死亡區域

                     斯蒂芬.金

			序幕

    約翰•史密斯大學畢業時,已經完全忘記了1953年1月那天
他在冰上重重地摔了一跤的事。實際上,他高中畢業時已不太記
得那件事了。而他的母親和父親則根本不知道有那么一回事。
    那天,他們在杜爾海姆一個結冰的水塘上溜冰,大一點的男
孩們用兩個土豆筐做球門,在打曲棍球,小一些的孩子則很笨拙
可笑地在水塘邊緣溜冰,水塘角落處有兩個橡膠輪胎在呼呼地燒
著,冒出黑煙,几個家長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的孩子,那時還沒
有摩托雪車,冬天的主要娛樂方式就是溜冰。
    約翰尼肩上搭著溜冰鞋,從家里走下來。他六歲,溜冰已溜
得很不錯了,雖然沒有好到能和大孩子們一起玩曲棍球的程度,
但比那些初學者強多了。這些初學者總是要張開手臂才能保持平
衡,否則就會一屁股摔到地上。
    他在水塘邊緣滑著,希望自己能像梯米•本尼迪克斯一樣向
后倒著滑冰。他听到遠處白雪覆蓋的冰下面傳來神秘的僻啪聲,
听到打曲棍球孩子們的喊叫聲,听到運果漿汽車開過大橋的轟轟
聲,以及大人們的低語聲。在這個寒冷,晴朗的冬天,他非常高
興,覺得自己充滿活力,無牽無挂,只希望自己能像梯米•本尼
迪克斯一樣向后倒著滑冰。
    他從火邊滑過,看到兩。三個大人在傳著喝一瓶酒。
    “給我喝一點儿!”他沖著查克•斯巴爾喊道,查克穿著一件
伐木工人的長襯衫和一條綠色的法蘭絨褲子。
    查克沖他咧嘴一笑:“走開,小孩,我听到你媽在喊你呢。”
    六歲的約翰•史密斯笑著滑開了,滑到靠路邊的一側時,他
看到梯米•本尼迪克斯本人從山坡上走下來,后面跟著他父親。
    “梯米厂他喊道,“瞧!…
    他轉過身,開始笨拙地向后倒著滑。不知不覺地,他滑進了
打曲棍球的那個圈子中。
    “嘿!小孩。”有人喊道,“离開這里。”
    約翰尼沒有听到。他成功了!他能向后倒著滑了!他一下子
就掌握了節奏,這么擺動腳……
    他低著頭,著迷地看著自己腳的擺動。
    大男孩們的曲棍球圓盤從他身邊飛過,他沒有看到,一個滑
冰滑得不太好的大男孩在后面追這個球,不顧一切地沖過來;
    查克•斯巴爾看到了這情景,他猛地站起身,喊道:“約翰
尼!注意!”
    約翰尼抬起頭──緊接著,那個一百六十磅重的大男孩全速
撞到了小約翰•史密斯身上。
    約翰尼被撞得兩臂張開,飛了起來,片刻之后,他的頭重重
地撞到冰上,眼前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黑色的冰……一片漆,黑……。黑色的冰……黑
色,.黑色。
    他們告訴他,他昏了過去。他真正知道的就是這些奇怪的。
反复出現的念頭和突然抬頭看到的一圈臉──嚇坏了的打曲棍球
的大男孩、焦慮的大人和好奇的小孩。梯米•本尼迪克斯在傻笑。
查克•斯巴爾正抱著他。
    黑色的冰。黑色。
    “你怎么樣了?”查克問。“約翰尼……你沒事儿吧?你被撞
得很厲害啊。”
    “黑色的。”約翰尼聲音沙啞他說,“黑色的冰。別再夾了,
查克。”
    查克抬頭看看四周,有點儿害怕,然后又低頭看著約翰尼,
摸摸他額頭鼓起的硬塊。
    “對不起。”撞他的那個男孩說。“我根本沒有看到他,照理
說,小孩應該遠离打曲棍球的地方。”他不安地望望周圍的人,
希望能獲得他們的贊同。
    “約翰尼?查克說。他不喜歡約翰尼的眼神,這眼神神秘。
恍餾而冷漠。“你沒事儿吧?”
    “別再夾了。”約翰尼說,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一心只想
著冰一一黑色的冰。“爆炸,酸液。”
    “我們是不是應該送他去看醫生?”查克問比爾•甘德倫,“他
在說胡話。”
    “稍等一下。”比爾建議說。
    他們又等了一會儿,約翰尼的頭腦清醒了。“我沒事儿。”他
說,“讓我起來。”梯米,本尼迪克斯仍在傻笑,這該死的家伙。
約翰尼決定要向梯米露一手,到這個星期結束前他要圍著梯米滑
……向前滑和向后倒著滑。
    “你到火邊休息一會儿吧。”查克說,“你這一下可撞得很厲
害啊。”
    約翰尼讓他們把他扶到火邊。熔化的橡膠味濃烈刺鼻,弄得
他有點儿惡心。他頭很疼,左眼上方的硬塊腫得好像有一英里
長,那种感覺很古怪。
    “你還記得你是誰嗎?”比爾問。
  “當然,我當然記得。我沒事儿。”
    “你爸爸。媽媽叫什么?”
    “赫伯和維拉,赫伯和維拉•史密斯。”
      比爾和查克互相看看,聳聳肩。
    “我認為他沒事儿。”查克說,然后又第三次補充道,“但他
确實被撞得很厲害,是嗎y
    “孩子們。”比爾說,抬頭慈愛地看看他兩個八歲的雙胞胎女
儿,她們正手拉著手在滑冰,然后又轉回頭看看約翰尼。“這么
猛烈的撞擊,連大人都可能被撞死。”
    “但撞不死波蘭人。”查克說,兩人爆發出一陣大笑。然后,
他們又開始傳著喝那瓶酒了。
    十分鐘后,約翰尼又回到冰上,頭疼已經消失了,額頭上鼓
起的腫塊像個古怪的烙印。等到他回家吃午飯時,已經完全忘記
了摔跤這件事,只是很高興知道怎么倒著向后滑了。
    “天啊!”維拉•史密斯看到他時喊道,“你怎么會這樣了”
    “摔了一跤。”他說,開始喝著前湯。
    “你沒事儿吧?約翰?”她問,輕輕地摸摸他額頭上的腫塊。
    “沒事儿,媽媽。”他确實沒事儿,只是在隨后的一個月里,
偶爾會做惡夢,有時白天也覺得昏昏欲睡,他以前從沒有這种情
況。當他不再做惡夢了,這种昏昏欲睡的感覺也隨之消失了。
    他沒事儿了。
    二月中旬的一天早晨,查克•斯巴爾起床后發現他的汽車電
池沒電了、他想把電池從汽車上取下來,當他第二次用鉗子夾電
他的時候,電池當著他的面爆炸了,碎片和腐蝕性的電池酸液濺
了他一身。他失去了一只眼睛。維拉說,由于上帝保佑,他才沒
有失去雙眼。約翰尼認為這是一件可怕而悲慘的事件,事故發生
一周后,他和他父親一起去列文斯通總院探望查克。高大的查克
躺在醫院病床上、顯得衰弱渺小,這一一景象使約翰尼感到震惊
──那天晚上,他夢見他自己躺在醫院病床上。
    隨后的几年中,約翰尼常常會有許多預感──他在電台主持
人播放前就知道下一張唱片是什么,以及諸如此類的事──但他
從沒把這些和他在冰上摔跤一事聯系在一起過。那時,他已忘記
了那件事。
    那些預感并不惊人,也不常常出現。直到那個鄉村博覽會和
假面具的晚上,才發生了令人震惊的事,那發生在第二次事故
剛。
    后來,他經常想起那件事。
    命運輪的事發生在第二次事故前。
    就像來自他童年的一個警告。

			<<二>>

    1955年的那個夏天,推銷員在烈日之下毫不疲倦地穿過內
布拉斯加州和依阿華州。他開著一輛1953年制造的水星汽車,
這車已經跑了七万多英里了,汽門總是  亂響,他個子很高
大,但看上去仍像個中西部男孩;  1955年夏天,格萊克•斯蒂爾
森才二十二歲,四個月前,他在奧馬哈市的刷房生意破產了。
    汽車的行李箱和后座裝滿了紙箱,紙箱里全是書,大部分是
(圣經)。這些(圣經》的形狀和大小各不相同,有帶十六張彩色
插圖的版本,售价1.69美元,裝訂用的膠水很好,至少十個月
內不會散架;還有只賣六十五美分的袋裝書版,沒有彩色插圖,
但我主那穌的話都印成紅色的,很醒目;另外還有豪華本,售价
19.95美元,是用白色的人造革裝訂的,封面上可以燙金印上收
藏者的名字,有二十四幅彩色插圖,中間留有空白,可以寫下出
生,結婚和埋葬的時間,這坤豪華本兩年來一直沒賣出去過:,另
外,還有一紙箱平裝書,書名叫(美國的真理之路:共產主義
──猶太人反對美國的陰謀》。
    格萊克把車拐進一棟農舍灰扑扑的私用車道上,這農舍看上
去已被人廢棄了──窗帘拉上了,谷倉門關著──但你只有試一
下才能确定。自從兩年前格萊克•斯蒂爾森和他母親從俄克拉荷
馬搬到奧馬哈后,他一直信守這一格言。刷房生意并不是什么了
不起的事業,但他需要暫時离開那穌一會儿,這雖然有點儿讀
神,但可以原諒。但現在他又回來了──雖然不是回到祭壇上。
另外,不用裝神弄鬼了,也讓他覺得很輕松。
    他打開車門,下了車,這時,從谷倉里躥出一條大狗,它的
耳朵向后耷拉著,沖著他吼叫。“你好,狗儿。”格萊克用他低
沉,悅耳,富于魅力的聲音說──這聲音已經是一個經過訓練的
演說家的聲音了,雖然他才二十二歲。
    狗儿并不理睬他富于魅力的聲音,繼續向前跑來,想要把推
銷員當午餐吃掉。•格萊克又坐回到汽車內,關上門,按了兩次喇
叭,汗珠從他臉上滾落下來,把他的白色亞麻套裝染成了黑灰
色,他的背上也冒了汗,他又按了一次喇叭,但沒有人出來答
應。那些鄉下佬一走是開著車進城了。
    格萊克微微一笑。
    他沒有把車開出私用車道,相反,他探身從身后拿出一個噴
霧器──只是這個噴霧器里裝的是氨水。
    格萊克拔掉蓋子,又從車里走出來,得意洋洋地笑著,本來
是蹲著的狗馬上又站起來,一邊吼叫一邊向他沖來。
    格萊克繼續微笑著。“很好,狗儿,”他用悅耳,富于魅力的
聲音說。“你盡管走過來,過來你就會得到它。”他痛恨這些丑陋
的鄉下狗,這些狗在寬大的庭院里跑來跑去,傲慢之极,你可以
猜到它們的主人也一樣傲慢。
    “操他媽的鄉巴佬,”他低聲說,仍然微笑著,“過來,狗
儿。”
    狗來了。它微微俯下身,准備扑向他。谷倉里,一頭牛在眸
陣地叫,風輕輕吹過玉米地。當狗扑過來的時候,格萊克的微笑
變成了冷酷的獰笑。他一按噴嘴,把刺人的氨水直接噴進狗的眼
睛和鼻子。
    它憤怒的咆哮立即變成短促。痛苦的嗷叫,隨著氨水的進一
步腐蝕,這曝叫又變成了哀嗚。它馬上搖尾乞怜,看家狗變成了
一條被打敗的雜种狗。
    格萊克•斯蒂爾森的臉陰沉下來,眼睛眯成難看的兩條縫。
他迅速走向前去,對著狗的腰狠狠地飛起一腳。狗發出一聲悲慘
的尖叫,由于疼痛和恐懼,它沒有逃向谷倉,而是轉過身向導致
它痛苦的人發起了進攻,這就注定了它的毀滅。
    它吼叫一聲,猛扑上來,一口咬住格萊克白色亞麻褲的右褲
腳,撕開了褲子。
    “你這狗雜种!”他又惊又怒地喊道,又飛起一腳,把狗踢得
在塵土中打滾。他又赶過去,一邊喊一邊踢,狗的眼睛流著淚,
鼻子疼痛難忍,一條肋骨斷了,另一根也裂開了,這時它才意識
到這個瘋子的危險,但已經太晚了。
    格萊克•斯蒂爾森追著它穿過灰扑扑的庭院,气喘吁吁地喊
著,汗水從他面頰上滾落。狗被他踢得尖叫不止,几乎爬不動
了,身上五,六處都在流著血,它快死了。
    “你不應該咬我,”格萊克低聲說。“听到了嗎?你不應該咬
我,你這條臭狗,沒有人敢惹我,听到了嗎?沒有人。”他用血
跡斑斑的鞋尖又踢了狗一下,但狗只發出一聲低低的,嘶啞的叫
聲,讓他很不滿意。格萊克的頭很疼,這是因為在炎熱的太陽下
追赶狗引起的,最好別昏過去。
    他閉上眼睛,急促地呼吸著,汗水像眼淚一樣從他臉上滾
落,被打斷肋骨的狗在他腳邊慢慢死去。五顏六色的光點隨著他
心跳的節奏,從他眼臉后面飄過。
    他的頭很疼。
    有時,他怀疑自己會不會發瘋。就像現在一樣,他本來只想
用噴霧器里的氨水噴一下狗,把它赶口谷倉,這樣他就能把自己
的名片插到紗門的門縫里,以后再回來推銷。現在你瞧,事情弄
得一塌糊涂。現在他根本不能再留下名片了。
    他睜開眼睛,狗躺在他的腳邊,急促地喘著气,汗水滴滴答
答地從它的鼻子往下流。格萊克低頭看時,狗謙卑地舔舔他的
鞋,好像承認它被打敗了,然后安靜地死去。
    “你不該撕我的褲子,”他對它說。“這褲子花了我五塊錢,
你這條臭狗。”
    他必須赶緊离開這里,如果那個鄉下佬克萊姆和他的妻子以
及六個孩子從鎮上回來,看到推銷員打死了他們的狗,那可不妙
了。他會被解雇的,公司可不雇用打死基督徒養的狗的推銷員。
    格萊克神經質地咯咯笑著回到汽車邊,鑽進汽車,迅速把車
倒著開出私用車道。他向東開上了一條土路,這條路筆直地穿過
玉米地。他把車速開到每小時六十五英里,在汽車后面揚起一大
片塵土。
    他不想被解雇,至少現在不想。他賺了很多錢──除了公司
給他的之外,他自己還在悄悄地賺錢,他干得很不錯,另外,四
處旅行可以遇到很多人……很多姑娘。這是一种很好的生活,只
是一一一一
    只是他并不滿足。
    他繼續開著車,頭在咚咚地跳。不,他就是不滿足,他覺得
他應該干大事,而不只是開著車在中西部賣《圣經》和偷偷摸摸
賺點儿小外快。他覺得他天生是要干……干──
    惊天動地的事業的。
    對,的确是這樣的,几個星期前,他和某個姑娘在谷倉的干
草堆上搞。這姑娘的父母開車到集市賣雞去了,她主動挑逗他,
問他要不要喝一杯檸檬汁,接下來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當他們
完事后,她說跟他搞就像跟一個牧師搞一樣,他打了她一個耳
光,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他打了她耳光后就离開了。
    啊,不是這樣的。
    實際上,他打了她三,四個耳光,一直打到她哭著喊救命,
然后他不得不施展全身解數來安慰她。那時他的頭也很疼,眼前
直冒金星。他努力使自己相信這是由于干草堆太悶熱了才引發了
頭疼,但其實并不是悶熱導致頭疼的,而是某种陰暗瘋狂的情緒
造成的,當狗撕開他的褲子時他就感到了這种情緒。
    “我沒有發瘋。”他在汽車中大聲說,迅速搖下車窗,讓夏天
的熱气和塵土味,玉米味以及肥料味吹了進來。他打開收音机,
聲音放得很大,听著帕蒂•佩杰的歌,他的頭疼減輕了一點儿。
    這其實是控制自己情緒的問題──也是保持自己的工作記錄
完美羌暇的問題。如果你做到這兩點,就不會頭疼了。他在這兩
方面做得都越來越好,他已經不像過去那樣經常夢見他父親,在
夢中,他父親歪戴著帽,沖他吼道,“你是個廢物,小崽子!你
他媽的是個廢物!”
    他不常做這种夢了,因為夢是錯誤的,他再不是個小患子
了,對,他曾經又瘦又小又多病,但現在他長大了,他在照顧他
的母親一一一
    他的父親死了,他的父親看不到了。他不能讓他父親認錯,
因為他在一次油井爆炸中死了,有那么一次,格萊克想把他從墳
墓中挖出來,對著他腐爛的臉喊道:“你錯了,爸爸,你說我的
話錯了!”然后狠狠地踢他一腳,就像──
    就像他踢那條狗一一樣。
    頭疼好些了。
    “我沒有發瘋。”在嘈雜的音樂聲中他又低聲說道,他母親經
常告訴他,他是注定要干大事的人,格萊克對此深信不疑。問題
是要控制那种事情──像打姑娘耳光或踢狗──的發生,并使他
的工作記錄完美無暇。
    他确信,當時机成熟時,他是會干出一番大事業的。
    他又想起了那條狗,臉上露出了猙獰的微笑。
    他會干出一番惊天動地的事業的。當然,還需要几年的時間
努力,但他還年輕,不用著急。他相信自己最終會成功的。
    上帝保佑那些阻礙他的入吧。
    格萊克把一條晒得黑黑的胳膊搭在車窗上,隨著收音机吹著
口哨,他一踩油門,把車加速到每小時七十英里,穿過依阿華的
農田,飛快地向未來駛去。

			第一章`
    那天晚上,有兩樣東西給莎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玩命運
輪的好運气和那個假面具。但是,几年后,隨著時光的流逝,她
常常想起的卻是那個假面具──在此之前,她根本不敢回想那個
可怕的夜晚。
    他住在克利維斯•米爾斯鎮的一間公寓。莎拉到那里時七點
四十五,她把車停在拐角,按了門鈴進了大門。今天晚上他們開
她的車,因為約翰尼的汽車的軸承坏了,送去修理了,約翰尼在
電話上告訴她,修車要花很多錢,然后爆發出一陣典型的約翰尼
•史密斯式大笑。如果莎拉的小汽車坏了,她一定會哭的。
    莎拉穿過走廊向樓梯走去,經過挂在那里的一塊公告牌。上
面釘著一張張廣告,出售摩托車,音響配件,打字設備,還有想
搭車去堪薩斯或加利福尼亞的人的告示,以及開車去弗羅里達的
人招請搭車者以共同負擔汽油費的告示。但今天晚上公告牌主要
被一張大布告占据了,這張大布告上畫了一個緊握的拳頭,背景
是紅色的火焰,市告上寫著“罷課”兩個字,時間是1970年10
  約翰尼的房子在二層,。他稱之為閣樓,你可以穿著晚禮服站
在那儿,手里拿著一杯葡萄酒,俯看下面熱鬧非凡的鎮中心:匆
匆忙忙的行人。喧鬧的出租汽車,以及閃爍的霓虹燈。城市里几
乎有七千間公寓,這是其中之一。
    克利維斯•米爾斯鎮實際上就是一條大街,十字路口安著紅
綠燈,沿街有二十几家商店,還有一家小皮鞋厂。像大多數奧羅
諾市周圍的小鎮一樣,因為緬因州立大學就在奧羅諾市,所以這
個鎮真正的產業就是提供學生消費品──啤酒。葡萄酒。汽油。
搖滾樂,快餐食品,麻醉藥,日用雜貨。房子和電影。電影院叫
“陰涼”,學校開學期間,它放映藝術影片和四十年代的怀舊片,
暑假它就放映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主演的西部片。
    約翰尼和莎拉畢業一年多,兩人都在克利維斯•米爾斯中學
教書,這是很少几所沒有被兼并到大社區的中學之一。大學教員
和學生把克利維斯鎮當成他們的臥室,鎮里的稅收令人羡慕。鎮
中心有一座嶄新的傳媒大樓,小鎮居民可能很不喜歡大學生的尖
刻語言和他們為結束戰爭而舉行的游行示威,以及他們干涉小鎮
事務的行為,但小鎮居民從不拒絕大學教師和學生每年所交的房
屋稅。
    莎拉敲敲他的門,約翰尼的聲音低沉得讓人奇怪,這聲音喊
道:“門開著,莎拉!”
    她皺皺眉,推開房門。約翰尼的房間一片漆黑,只有遠處街
上黃色交通燈的一閃一閃。家具上全是黑色的陰影。
    “約翰尼……”
    她怀疑是不是保險絲燒了,試著向前邁出一步──突然,一
帳可怕的臉浮現在她的面前,可怕得像在惡夢中見到的。它閃著
幽靈似的綠光。一只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惊恐地凝視著她,另
一一只眼睛邪惡地眯成一條縫。睜著眼睛的左半邊臉似乎很正常。
們右半邊則是一個皺成一團的恐怖的臉,咧著厚厚的嘴唇,露出
殘缺不全的牙齒,那牙齒也在閃著綠光。
    莎拉低低地尖叫一聲,踉蹌著向后退了一步。這時。燈亮
了,黑暗的地獄消失了,眼前還是約翰尼的公寓,牆上是尼克松
為舊汽車做廣告的招貼畫,地上是約翰尼母親手織的地毯,蜡燭
盒里放著葡萄酒瓶。那張臉不再閃光了,她看到那只不過是廉价
商店出售的万圣節假面具。約翰尼的藍眼睛正透過假面具的眼窩
向她一眨一眨的。
    他取下面具,沖她親切地微微一笑,他穿著退色的牛仔褲和
一件棕色的毛衣。
    “万圣節快樂,莎拉。”他說。
    她的心仍在狂跳,他把她嚇坏了。“很有意思。”她說,轉身
就走。她不喜歡這么被人嚇唬。
    他在門口赶上她:“嘿……我很抱歉。”
    “你應該抱歉。”她冷冷地看著他──或者說試圖冷冷地看著
他。她已經不生气了,你很難真的對約翰尼生气,不管她是否愛
他──對此她正在苦苦思考──她都不可能長久地對他生气,或
憎恨他,她怀疑是否真有人不喜歡約翰尼•史密斯,這一念頭是
如此荒謬,她不由得笑起來。
    “啊,很好。哥儿們,我以為你要不理我了呢。”
    “我不是什么哥儿們。”
    他打量著她:“我已經注意到了。”
    她穿著一件笨重的仿烷熊皮上衣,他這种天真的挑逗又讓她
笑起來:“穿著這种衣服,你什么也看不到的。’∼
    “噢,對,我能看到。”他說,一只胳膊摟住她,開始親吻
她,開始她沒有做出回應,當然很快就有了。
    “對不起,我嚇著你了,”他說,用他自己的鼻子友好地碰碰
她的鼻子,然后松開手。他舉起假面具,“我把你嚇了一跳。星
期五我要戴著它上課。”
“噢,約翰尼,這可是違背校紀的。…
    “我會想法蒙混過去的。”他咧嘴一笑說。天知道,他會的。
    她每天上課都戴著女學究式的大眼鏡,頭發一絲不苟地梳成
一個發舍。她的裙子剛剛過膝蓋,而那時大多數姑娘的裙子都只
不過剛遮住內褲而已(我的腿比她們的更漂亮,莎拉恨恨地想)。
她堅持按字母順序給學生排座,這樣一般能把那些調皮學生分
開。對于不服教管的學生,她毫不留情地把他們送到校長助理那
里,她的理由是:既然他一年比她多拿五百塊,那他就該來管學
生,但是,她總是不斷地和校紀校規發生沖突。更使她不安的
是,她開始感覺到每個新教師都要受到某种學校集体意識的審
視,而對她的審視結果并不讓她樂觀。
    從表面上看,約翰尼完全不像個好老師。他總是有點儿恍恍
惚惚地從一個班走到另一個班,由于課間跟人聊天,上課經常遲
到。他讓學生愛坐哪儿就坐哪儿,所以同一個座位每天坐的都是
一個不同的學生(班里的調皮學生總是坐到教室的后排)。這樣
莎拉直到三月份才能記住他們的名字,而約翰尼似乎早已經記住
了。
    他個子很高,有點儿駝背,孩子稱他為“弗蘭肯斯但”。約
翰尼一點儿也不生气,反而似乎很喜歡這個綽號。但他上課時學
生是最安靜的,很少有逃課的(莎拉上課時總有學生逃課)。他
在學校似乎很有人緣,是那种學校引以為驕傲的老師。她就不
是,有時候想到個中原因,她差點儿气瘋了。
    “我們出發前你想不想喝杯啤酒?或來杯葡萄酒?”
    “不要,但我希望你帶夠錢,”她說,抓住他的胳膊,決定不
再生气了,“我總是吃至少三個熱狗,特別當那是本年最后一次
鄉村博覽會時。”他們要去克利維斯•米爾斯鎮以北二十英里的艾
斯帝鎮,那個鎮宣稱它舉辦的這次鄉村博覽會是本年的最后一
次。這鄉村博覽會將在星期五晚上的万圣節結束。
   “考慮到星期五是發工資的日子,我會滿足你的。我有八塊
錢。”
    “噢……我的天哪……”莎拉翻著眼睛說,“我就知道如果我
保持純洁,總有一天會遇到一個大款的。”
    他微笑著點點頭:“咱們這些拉皮條的可賺錢了,寶貝。現
在讓我穿上上衣,我們就走吧。”
    她心花怒放地看著他,一個聲音又在她大腦中響起來,這聲
音在她淋浴、備課,讀書或做飯時常常響起,就像電視上三十秒
鐘的公益廣告。他是個非常好的男人,親切、風趣,他永遠不會
折磨你。但這就是愛嗎?我的意思是說,這就是全部嗎?連你學
自行車也必須摔几次跤,擦破膝蓋。這應該稱之為社交禮儀,只
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要上廁所。”他沖她喊道。
    “好吧。”她微微一笑。約翰尼屬于那种不斷提到自己生理需
要的人──天知道為什么。
    她走到窗戶邊,望著下面的大街,大學生們正在把車開到
“奧麥克”邊的停車場,“奧麥克”是人們常去的出售比薩餅和啤
酒的餐館。她突然希望自己也能成為那些孩子中的一員,把這些
混亂的思緒扔到腦后。大學是很安全的,那是一片世外桃源,其
中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一個不愿長大的勇敢少年。總有一個尼克松
或阿格紐扮演胡克船長的角色。
    她是在九月開始上課時遇到約翰尼的,但她以前也見過他。
約翰尼和她以前的男朋友丹毫無相同之處,丹長得英俊滯洒,能
言善辯,有些尖刻,喜歡喝酒,是個熱情奔放的情人,他喝醉時
會變得非常殘酷,她記得那天晚上在班戈爾一家酒吧發生的事。
坐在他們旁邊飯桌上的一個男人為橄攬球比賽的事跟丹開玩笑,
丹間他是不是想挨揍,那個男人道了歉,但丹并不想要道歉,他
想打架,他開始辱罵和那個男人一起的女人。莎拉抓住丹的手,
要他住口。丹甩開她的手,用他的灰眼睛冷冷地盯著她,嚇得她
說不出話來。最后,丹和那個男人走到外面,丹把那人痛打了一
頓,打得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尖叫起來,莎拉以前從沒听到過一
個男人尖叫──她永遠不想再听到。他們不得不赶緊离開,因為
酒吧服務員看到他們在于什么,打電話叫警察了。那天晚上她很
想一個人回家,但酒吧离學校有十二英里,公共汽車六點就停開
了,而她又不敢搭便車。
    回去的路上,丹一言不發。他臉上被抓了一道,但只有這一
道。他們回到她宿舍,她告訴他,她再也不想見他了。“隨你的
便,寶貝。”他滿不在乎他說,這种態度令她心寒。酒吧事件后
他第二次打電話找她時,她又跟他出去了。她內心深處為此而痛
恨自己。
    這种關系持續了整整一學期。她既害怕他,又迷戀他,他是
她第一位真正的情入,甚至到現在,差兩天就是1970年的万圣
節了,他仍是她惟一的真正情人。她和約翰尼沒有上過床。
    丹在床上很不錯。他只是利用她,但他在床上的确很不錯。
他不肯采取任何避孕措施,于是她不得不去學校醫院,結結巴巴
他說她痛經,從那里開些避孕藥。在性生活上,丹一直占上風
她和他一起達到性高潮的次數不多,但他的粗暴本身有時會使她
達到性高潮,在這种關系結束前的几個星期,她開始感到一個成
熟女人對性的渴求,這种欲望令人尷尬地和其它感情交織在一
起:對丹和她自己的厭惡,對建立在屈辱之上性關系的怀疑,以
及因為自己無法中斷這种關系而產生的對自己的蔑視。
    今年年初,這种關系突然結束了。他退學了,“你要去哪
儿?”她坐在他室友的床上,看著他把東西扔進兩個箱子中,怯
生生地問。她想要間其它更私人的問題。你會住在周圍嗎?你會
找個工作嗎?你會上夜校嗎?你的計划中有我的位置嗎?最后這
個問題是她無法問的,因為任何回答她都無法接受,他的回答讓
她大吃一惊。
    “大概去越南。”
      “什么?”
    他伸手到書架中翻出一封信,扔給她。這是一封來自班戈爾
征兵中心的信:命令他去報到進行体檢。
    “你不能躲開嗎?”
    “我不知道,也許可以。”他點著一根香煙,“我并不想躲
開。”
    她盯著他,大吃一惊。
    “我厭倦了現在的生活:讀大學。找工作然后再結婚。我知
道你想跟我結婚,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這是不可能的,你知
道,我也知道,我們倆不合适,莎拉。”
    她的問題都得到了回答,于是她逃走了,而且以后再也沒見
過他。她見過他的室友几次,這位室友從一月到七月收到過三封
丹的來信。丹應征入伍,被送到南方某地進行基本訓練,那是這
位室支最后一次听到丹的消息,也是莎拉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情
況。
    起初她以為她會一切如常的。人們在半夜之后從汽車收音机
中听到的那些憂傷的失戀歌曲對她并不适用,她并沒有借酒澆
愁,痛哭流涕。她沒有因為失戀而又赶緊再找個男人,或去酒吧
鬼混。那年春天的大部分晚上,她都在宿舍里安靜地讀書。這是
一种解脫而不是痛苦。
    上個月在一次舞會上她偶然遇到約翰尼,只是在這以后,她
才意識到她大學的最后一個學期是多么的空虛,那种空虛是你身
在其中時意識不到的。
    回想起來,正是那种空虛嚇坏了她,使她喘不過气。整整八
個月,她租了間公寓,除了找工作和讀廉价小說外,什么都沒
干。她起床,吃早飯,出去上課或應聘,再回到家,吃飯,打個
吨(有時這個吨長到四個小時),再吃飯,讀書讀到十一點三十
分左右,困了,就上床睡覺。在那段時間內,她從沒思考過。生
活變成了例行公事。有時候,她腹股間有一种騷動,一些女小說
家稱之為”不滿足的騷動”,這時她要么沖個冷水浴,要么采用
灌洗療法。灌洗療法會有些疼,卻給了她一种痛苦的滿足。
    那段時間,她常常慶幸自己的成熟,慶幸自己能對丹一笑置
之。后來,她意識到自己那八個月其實一直在想丹。她沒有注意
到,那八個月全國發生了大規模的動亂。游行示威,戴著防暴頭
盔和防毒面具的警察,阿格紐對報紙日益加劇的攻擊,肯特州的
槍擊事件,黑人和激進的种族團体在街頭的暴力沖突,所有這一
切都由電視做了報道。莎拉完全龜縮在個人的小天地里,慶幸自
己擺脫了丹,慶幸自己得到了解脫。
    這時她開始到克利維斯•米爾斯中學教書,這對她來說是個
很大的變化:經過十六年的學生生涯后,她自己走上了講台,另
外,是在舞會上遇見了約翰尼•史密斯,她意識到他看她時的樣
子,不是色迷迷的,而是一种很健康的欣賞眼光。
    他請她去看電影《公尼凱恩》,她答應了。他們一一起玩得很
開心,她想:這沒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很喜歡晚上分手時他吻
她,心想:他可不是個清教徒。他的喋喋不休讓她大笑不止,于
是她想,他長大后會成為一個喜劇演員的。
    那天晚上看完電影回到她的公寓,莎拉坐在臥室看電視。上的
午夜電影,貝蒂。戴維斯在電影中扮演一個輕浮的職業婦女。這
時,她對約翰尼的看法又回到她的大腦中,她嘴里咬著苹果愣住
了,對自己的不公平感到震惊。
    一一個沉默了大半年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這聲音与其說是良
心,不如說是反省:你真正的意思是,他和丹完全不同。是嗎?
    是!她安慰自己道,現在已不只是震惊了。我根本沒有想
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聲音回答說:尿布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丹昨天才离去。
    她突然意識到她深夜一個人坐在公寓,吃著苹果,看著電視
上一部她毫不感興趣的電影,只因為這樣做可以避免思考,當你
所思考的只不過是你自己和你失去的愛時,這种思考真是太討厭
了
    非常令人震惊。
    她放聲痛哭起來。
    約翰尼第二次和第三次約她時,她也跟他出去了,這表明了
她的變化。她不能說這些是約會,因為它們的确不是。她是個聰
明,漂亮的姑娘,和丹斷絕關系后,有很多人請她出去,她惟一
接受的一次就是和丹的室友出去吃漢堡,她現在意識到,她之所
以跟他出去、是因為想從這可怜的家伙嘴里套出有關丹的消息。
    畢業后,她大多數大學女友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貝蒂•海克
曼參加和平工作團去非洲了,讓她富有的雙親大吃一惊。莎拉有
時想知道,烏干達人會對貝蒂雪白的皮膚。淡金黃色的頭發以及
冷艷的容貌作何感想。丹尼•斯達絲在休斯頓讀研究生,拉塞爾•
朱戈絲和她的男朋友結了婚,目前在馬薩諸塞州西部的某個地方
怀孕了。
    莎拉有點儿惊訝地承認,約翰尼•史密斯是她很長一段時間
內結識的第一位新朋友──她在中學可是一位很受歡迎的小姐。
她和克利維斯中學的許多老師出去過,這只是為了禮貌。其中之
一是數學老師戈納•賽德克,但他是非常乏味的人。另一個是喬
治•羅德斯,他第一次出去就試圖和她發生關系,她打了他一個
耳光,第二天他們在走廊相遇時,他居然還有膽子沖她擠眉弄
眼。
    但約翰尼則很風趣,也很好相處。他對她也的确很有性吸引
力,只是有多強烈她目前還說不准。上星期五他們參加完十月教
師集會后,他邀請她去他公寓吃一頓自己做的通心粉:,在慢慢煮
調味汁的時候,他沖到角落拿出兩瓶葡萄酒,這是約翰尼的風
格,就像他喜歡提自己的生理需要一樣。
    吃完飯后,他們一起看電視,然后又發展到抱在一起親吻,
如果不是他的兩個朋友打扰的話,天知道會發展到哪一步。這兩
個朋友是大學講師,拿著一份論學院自由的文章要約翰尼讀讀,
談談他的看法。他照辦了,但是顯然很勉強。她注意到了這一
點,暗地里很高興,她也很高興自己腹股間的騷動,那天晚上,
她沒有用灌洗法消滅這种騷動。
    她從窗戶邊走開,來到他放假面具的沙發旁。
    “万圣節快樂。”她咕嗜道,笑起來。
    “你說什么?”約翰尼喊道。
    “我說如果你還不快出來,我就要一個人去了。”
    “馬上就好。”
      “快點!”
    她用一個指頭摸摸杰克爾──海德假面具,左半邊是和气的
杰克爾醫生,右半邊是邪惡的,非人的海德。到感恩節時我們會
發展到哪一步?她想知道。或到圣誕節時會怎么樣呢?
    這想法使她興奮地打了個冷戰。
    她喜歡他。他是個极其平凡而甜蜜的男人。
    她再次低頭看著假面具,可怕的海德像一塊腫瘤一樣從杰克
爾臉上長出來。它上面涂了熒光粉,所以會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什么是平凡?沒有什么東西,沒有什么人是真正平凡的。如
果他真的那么平凡,他怎么會想到在屋里戴這東西呢?學生們又
怎么能叫他“弗蘭肯斯但”,卻又尊敬和喜歡他呢?什么是平凡?
約翰尼撥開臥室和浴室之間的帘子,走了出來。
    如果他今晚想要和我上床,我想我會答應的。
    這個念頭很溫馨,就像回家一樣。
    “你在咧嘴笑什么?”
  “沒笑什么。”她說,把面具扔回沙發。
““不,你在笑。是什么有趣的事?”
    “約翰尼,”她說,一只手放在他胸口掂起腳塵輕輕吻吻
他“有些事是不能說的。哎,我們走吧。”
    他們在大門樓梯口邊停了一下,他扣上棉布上衣的扣子,她
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又落到那張“罷課”布告上,上面畫著握緊的
拳頭和燃燒的火焰。
    “今年又會有一次學生罷課。”他說,順著她的眼睛看去。
    “為了反對戰爭?”
    “戰爭只是一部分原因。越南和關于預備軍官訓練團的爭論,
以及肯特州事件,所有這些會激起更多學生的憤怒。我猜大學從
來沒有過這么少的咕嚕者。”
    “咕嚕者是什么意思?
    “咕嚕者指的是那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他們只關心
畢業后能不能找到年薪一万的工作。咕嚕者就是那些只關心文憑
的人。那种時代結束了,大部分咕嚕者都覺醒了。大學會有很大
的變化。”
    “這對你很重要嗎?雖然你已經离開大學了•。”
    他挺起腰板。“夫人,我是男校友,  1970年畢業的。為親愛
的緬因州干杯。”
    她笑了。“好了,快走吧。我要在他們關門前玩玩滑車。”
    “很好,”他說,抓住她的手臂。“我剛好把你的車停在拐
角。”
    “還有八塊錢。今天晚上太棒了。”
  這是個陰天的晚上,但沒下雨,還算挺暖和的。天空一勾彎
月時隱時現。約翰尼一只胳膊摟著她,她偎過去。
    “你知道,我很想念你,莎拉。”他的聲調似乎很隨便,但這
只是表面現象。她的心停了一下,然后狂跳起來。
    “真的嗎?”
    “我猜那個叫丹的家伙傷害了你,是嗎?”
    “我不知道他對我做了什么。”她坦率他說。他們身后的黃色
交通燈一閃一閃的,使他們的影子在前面的水泥道上時隱時現。
    約翰尼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句話。“我不會傷害你的。”他最后
開口說。
    “我知道你不會的。但是約翰尼……這需要時間。”
    “對。”他說。“時間。我想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后來,不論是醒著還是在夢中,她常常會想起這句話中所包
含的難以言傳的痛苦和失落。
    他們走到拐角,約翰尼為她打開乘客一邊的車門。然后繞過
去坐到駕駛座上,“你冷嗎?”
    “不冷,”她說,“今天晚上天气很不錯。”
    “對。”他說,把車駛离拐角。她又想起那個荒唐的面具。杰
克爾那半邊臉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窩孔后面是約翰尼的藍眼睛,
這一半并不可怕,因為能夠看出后面是約翰尼本人,正是海德的
那半邊臉嚇著了她,因為那只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它有可能是任
何人的眼睛。比如,有可能是丹的眼睛。
    但是,等他們到達艾斯帝鎮鄉村博覽會時,她已經忘記了那
假面具,游藝場中光禿禿的燈泡閃閃發光,大轉輪上的霓虹燈上
下翻轉。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他們將痛痛快快地玩個夠。
  這是個陰天的晚上,但沒下雨,還算挺暖和的。天空一勾彎
月時隱時現。約翰尼一只胳膊摟著她,她偎過去。
    “你知道,我很想念你,莎拉。”他的聲調似乎很隨便,但這
只是表面現象。她的心停了一下,然后狂跳起來。
    “真的嗎?”
    “我猜那個叫丹的家伙傷害了你,是嗎?”
    “我不知道他對我做了什么。”她坦率他說。他們身后的黃色
交通燈一閃一閃的,使他們的影子在前面的水泥道上時隱時現。
    約翰尼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句話。“我不會傷害你的。”他最后
開口說。
    “我知道你不會的。但是約翰尼……這需要時間。”
    “對。”他說。“時間。我想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后來,不論是醒著還是在夢中,她常常會想起這句話中所包
含的難以言傳的痛苦和失落。
    他們走到拐角,約翰尼為她打開乘客一邊的車門。然后繞過
去坐到駕駛座上,“你冷嗎?”
    “不冷,”她說,“今天晚上天气很不錯。”
    “對。”他說,把車駛离拐角。她又想起那個荒唐的面具。杰
克爾那半邊臉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窩孔后面是約翰尼的藍眼睛,
這一半并不可怕,因為能夠看出后面是約翰尼本人,正是海德的
那半邊臉嚇著了她,因為那只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它有可能是任
何人的眼睛。比如,有可能是丹的眼睛。
    但是,等他們到達艾斯帝鎮鄉村博覽會時,她已經忘記了那
假面具,游藝場中光禿禿的燈泡閃閃發光,大轉輪上的霓虹燈上
下翻轉。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他們將痛痛快快地玩個夠。
  他們手拉手走進游藝場,一路上不怎么說話,莎拉又想起小
時候逛鄉村博覽會的情況。她生長在緬因州西部的一個小鎮南巴
黎,在弗萊伯格有個鄉村博覽會。對于生長在波奈爾的約翰尼來
講,塔普舍爾大概是他小時候去的鄉村博覽會了。但這些鄉村博
覽會其實都一樣,這些年也沒什么變化。人們把車停在泥地停車
場,在門口交兩塊錢,還沒走進鄉村博覽會就聞到熱狗,胡椒和
洋蔥、黛肉。棉花糖。鋸未以及其它芬芳的气味。你可以听到鐵
鏈帶動的小火車的隆隆聲,他們稱之為“野老鼠”。你听到射擊
區傳來的0.22毫米口徑槍的叭叭聲,大帳篷上綁著的大喇叭高
喊著讓人們進去賭博,帳篷里是從當地殯儀館搬來的長桌和折疊
椅。搖滾樂在和汽笛風琴一爭高低。你可以听到招徐顧客的人的
叫聲──二角五分射兩次,贏個小布狗送你的孩子,快來啊,快
來贏啊。這一切都沒有變,它再次把你變成一個小孩,迫不及待
地要去上當受騙。
    “在這儿!”她拉住他停下,說,“滑車!滑車!…
    “當然。”約翰尼安慰他說。他遞給售票亭里的女人一美元,
她推給他兩帳紅票和兩個一角的銀市,頭都沒從《電影劇本》雜
志上抬起來。
    “你說‘當然’是什么意思?為什么你用那种聲調對我說
‘當然’?”
    他聳聳肩,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問題不是你說了什么,約翰•史密斯,問題是你說話時的語
飛。
    滑車停了,乘客紛紛下來,從他們身邊穿流而過,大部分都
是少年,穿著藍色的海軍呢襯衫或開領的羊毛衫。約翰尼領著她
走上木梯,把票交給開滑車的人,那人看上去像世界上最厭倦的
人。
    “沒什么意思,”他說,開滑車的人讓他們坐進一個小圓殼車
中,插上保險杠。“只不過這些車是在環形軌道上,對嗎?”
          “對”
  “而環形軌道又是嵌在一個圓形大轉盤上的,對嗎?”
    “對。”
    “啊,當滑車全速運轉時,我們坐的這個小車圍著環形軌道
飛速旋轉,其速度只比宇航員升空時的速度稍慢一點儿。我知道
一個男孩……”約翰尼嚴肅地探過身。
    “噢,你現在要說瞎話了。”莎拉不安他說。
    “這個小孩五歲時,在台階上摔了一跤,脖子上部的脊椎骨
摔了頭發絲那么小的一個裂縫。十年后,他坐上了塔普舍爾鄉村
博覽會的滑車……于是……”他聳聳肩,然后同情地拍拍她的
手,“但你大概不會有事儿的,莎拉。”
    “噢……我要下,下。下去……”
    滑車猛地啟動了,鄉村博覽會和游藝場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燈
光和面孔,她尖叫著笑起來,開始打他。
    “頭發絲那么小的裂縫!”她沖他喊道。“我們下車后,我要
讓你有頭發絲那么小的裂縫,你這個撒謊的家伙!”
    “你還沒覺得脖子有裂縫嗎?”他甜蜜地問道。
    “噢,你這個撒謊的家伙!”
    他們越轉越快,當他們第十次經過開動滑車的人時,他俯身
過去吻她,車呼嘯著在軌道上旋轉,他們的嘴唇熱烈。興奮地緊
緊貼在一起,然后滑車慢了下來,他們的車在軌道上發出短而尖
的響聲,最后終于搖搖晃晃地停了下來。
    他們下了車,莎拉捏捏他的脖子:“頭發絲細的裂縫,你這
狗東西!你真讓人受不了!”她嗔怪他說。
    “我不會有好結果的,”約翰尼同意說。“我母親總是這么
說。”
    他們又并肩走到游藝場,等著那种天旋地轉的感覺消失。
    “你母親很信教,是嗎?”莎拉問。
    “她是一個虔誠的浸禮教會教友,”約翰尼同意說。“但她并
不狂熱,很有節制。我在家時,她總忍不住要塞給我一些宗教小
冊子,但那是她的事。爸爸和我對此都能容忍。我過去常常捉弄
她──我問她,既然該隱的爸爸媽媽是地球上的第一對人,那么
該隱到底跟誰結婚呢?諸如此類的一些問題──但后來我認為這
么做有點儿卑鄙,就再不問了。兩年前,我以為尤金•麥卡錫能
夠拯救世界,那么至少浸禮教會教友不用選那穌當總統了。”
    “你父親不信教嗎?”
    約翰尼笑了:“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浸禮教會教友。”他
想了想又補充說:“我爸爸是個木匠。”好像這很說明問題似的。
她微微一笑。
    “如果你媽發現你在和一個叛教的天主教徒約會,她會怎么
想呢?”
    “她會要我把你帶回家,”約翰尼馬上回答說,“這樣她就能
塞給你一些宗教小冊子了。”
    她停住腳,仍然拉著他的手。“你愿意帶我去你家嗎?”她
間,仔細打量著他。
    約翰尼長長的。快樂的臉變得嚴肅起來。“是的,”他說,
“我愿意你去見他們……反過來也一樣。”
    “為什么?”
    “你不知道為什么?”他溫柔地間。突然她哏咽起來,心跳得
很厲害,好像要哭了,她緊緊捏住他的手。
奧,約翰尼,我真喜歡你
  “我更喜歡你。”他嚴肅他說。
    “帶我上轉輪吧,”她微笑著突然請求說。她要找個机會認真
考慮一•下,想想他們的未來,“我要到最高處,這樣我能看到一
切:
    “在頂部我可以吻你嗎。”
    “如果你動作迅速的話,可以吻兩次。”
    她領著他走到售票亭,他又交了一塊錢,他一邊交錢一邊告
訴她:“我中學時認識一個在游藝場工作的小孩,他說建造這些
轉輪的人都是些醉鬼,他門留下各种……”
    “見鬼去吧,”她興高采烈他說,“沒人長生不老。”
    “但每個人部試圖長生不老,你注意到這一點了嗎。”他說,
跟著她坐進一個謠搖晃晃的吊藍。
    實際上,他在頂部吻了她好几次,十月的風吹亂了他們的頭
發,游藝場盡收眼底,在黑暗中像個閃光的鐘表。
			<<四>>
    玩完轉輪后他們又玩旋轉木馬,雖然他明白告訴她他不想
玩,因為他的腳大長,能跨站在木馬上,她調皮地告訴他,她在
中學認識一個姑娘,這姑娘心臟不好,但誰都不知道。一一次,她
和她男朋友坐到木馬上,于是……
    “以后你會后悔的,”他平靜而真誠地告訴她。“建立在謊言
基礎上的關系是很不牢固的,莎拉。”
    她嘲弄地沖他咂咂舌頭。
    最后他們跳了出來,他買了兩個炸熱狗和一袋炸薯條,這种
炸薯條只在十五歲前才吃得津津有味。
    他們經過一個夜總會,三個姑娘站在門口,裙子和乳罩上裝
點著金屬片,正隨著一首杰瑞•李•劉易斯的老歌調子在跳搖擺
舞,有一個人拿著話筒在招待客人:“來吧,寶貝。”杰瑞•李的

鋼琴聲在撒滿鋸未的拱廊回蕩,“來吧,寶貝,不要猶豫……我
們不騙你……很刺激……”
    “花花公子夜總會,”約翰尼惊嘆道,笑了起來。“以前在哈
里森海灘也有個這樣的地方,招待顧客的人發誓說,姑娘們雙手
綁在背后就能摘下你的眼鏡。”
    “听上去像是一种傳染性病的有趣方式。”莎拉說。約翰尼爆
發出一陣大笑。
    他們身后,招沫客人的聲音逐漸模糊,杰瑞•李的鋼琴聲瘋
狂而固執,這五十年代的聲音打破了那個年代的死寂消沉,像是
一种先兆,“來吧,來吧,別害羞,這些姑娘就一點儿也不害羞!

都在里面呢……不看花花公子俱樂部的表演,你的教育就不完整
    “你想不想回去完成你的教育?她問。
    他微微一笑。“很久以前我就修完了那個課目的基本課程,
我可以等等再得博士學位。”
    她掃了一眼手表:“嘿,很晚了,約翰尼。明天還要上課
呢。”
    “是的。但至少今天是星期五啊。”
    她嘆了口气,想到還有兩節課沒備呢。
    他們向游藝場最熱鬧的地方走去。人群在逐漸离去。小火車
已經關門了,兩個工人嘴里叨著煙,正用防雨布把它蓋起來。擲
圈游戲的攤主正在關燈。
    “星期六你有什么事嗎?”他突然小心翼翼地間。“我知道現
在問你大匆忙了,但……
    “我有自己的安排。”她說。
    她不能忍受他那种失望的表情,在這類事情上拿他開玩笑真
是太殘酷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真的?噢,那太好了。”他沖她咧開嘴笑起來,她也對他
笑。她大腦中的聲音突然說話了。
    你又感到很好了,莎拉。感到很幸福。這不是很好嗎?
    “對,是的。”她說,踮起腳尖飛快地吻了他一下。她要趁自
己膽怯退卻之前赶緊說出來,“有時,我一個人在公寓非常孤獨。
也許我能……跟你一起過夜。”
    他親切地。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這种沉思使她的內心深處熱
辣辣的。“你真這么想嗎,莎拉?”
    她點點頭。“我真的這么想。”
    “好吧。”他說,一只胳膊摟住她。
    “你是真的嗎?”莎拉有點儿害羞地問。
    “我只怕你變卦。”
    “我不會的,約翰尼。”
    他把她摟得更緊了。“那么今天晚上我運气太好了。”
    他這么說時,他們正經過命運輪攤,她后來記起這是游藝場
這一側三十碼內惟一還開著的一個攤子。
    “喂──喂──喂,如果你覺得自己運气好,先生,那么就
玩玩命運輪吧,把銀市變成美元。到輪上試試你的運气吧,一個
銀市就可以玩一次。”
    約翰尼听到后轉過身。
    “約翰尼?”
    “我覺得很幸運,就像那個人說的。”他沖她微微一笑,“除
非你不愿意?”
    “不,去吧。只是別玩得時間太長。”
    他又用那种沉思的眼光看看,這使她全身有點儿發軟,暗想
和他在床上時會是什么感覺。她的胃慢慢翻了一下,使她對突然
而至的性渴望感到惡心。
    “不,不會很久的。”他看著攤主。現在,他們身后的游藝場
几乎空了,天上陰云消散,天气有點儿冷。他們三人呼出的气都
變成白色的了。
    “想試試你的運气,年輕人?”
    “是的。”
    他們到鄉村博覽會時,他把所有的現金都放到胸前的口袋,
現在他掏出剩下的錢,還有一美元八十五美分。
    賭盤是一塊黃色塑料板,上面不同的區域印著數字和賭注与
付款的差額。有點儿像輪盤賭中的那种,但約翰尼馬上看出這里
的賭額會使拉斯•維加斯玩輪盤賭的人大失所望的,賭圈數的賭
注才僅僅是二比一。有兩個數字零和雙零,押上算輸。他向攤主
指出這一點,后者只是聳聳肩膀。
    “你想要按維加斯方式賭,那你就去維加斯。我能說什么
呢?”
    但約翰尼今天晚上興致特別好。開頭因為面具的事有些不愉
快,但后來就一直很好。實際上,這是几年來他最愉快的一個夜
晚,他看看莎拉,她紅光滿面,兩眼放光,“你說呢,莎拉?”
    她搖搖頭:“我一竅不通。你怎么辦呢?…
、“賭一個數字,或紅色。”黑色,或奇數。”偶數,或十個連續的
數字。輸贏都不同。”他盯著攤主,后者滿不在乎地也盯著他。
“至少它們應該不同。”
    “賭黑的,”她說,“這有點儿刺激,是嗎?…
    “黑的。”他說,把一角銀幣扔到黑區中。
    攤主凝視著賭盤上惟一的一個一角銀幣,嘆了口气。“真敢
冒險。”他轉向輪子。
    約翰尼的手漫不經心地舉起來,摸摸額頭。“等一等。”他突
然說,把一個兩角五分的銀幣推到11一20區。
 “就是它了?”
    “對。”約翰尼說。
    攤主一推輪子,它就在一圈燈泡中旋轉起來,紅色和黑色分:
不清了。約翰尼心不在焉地擦著他的額頭。輪子開始慢下來,現;
在他們能听到小木指針滑過分開數字的針時發出的節拍器似的滴
答聲,它到了8,9,似乎要停到10上,最后滴答一聲滑進11
區,停了下來。
    “女士輸了,先生贏了!”攤主說。
    “你贏了,約翰尼?”
    “好像是/"約翰尼說,攤主把兩個兩角五分的銀市放到他原
來的那個上。莎拉尖叫一聲,沒有注意到攤主把一角銀市拿走
“
    “告訴過你,今天晚上我運气很好。”約翰尼說。
    ‘兩次是運气,一次只是僥幸,”攤主評論說,“喂──喂
一一一喂。”
    “再來一次,約翰尼。”,她說。
    “好吧,還賭剛才的號。”
    “那就開始了?”
    “好吧。”
    攤主又推了一”下輪子,它轉起來,莎拉低聲對他說:“這些
輪子是不是預先做了弊的?
    “過去是的,現在政府檢查過,他們只能憑偶然了。”
    輪子滴滴答答慢下來,指針過了10,進入了約翰尼賭的數
字,仍在滑動。
    “停下,停下!”莎拉喊道,兩個正在向外走的少年停下來看
著。
    木指針現在轉得非常慢了,過了16和17,然后停在18上。
    “先生又贏了。”攤主又放了六個兩角五分的銀市到約翰尼那
一堆上。
    “你發財了!”莎拉瞪大眼睛,吻吻他的面頰。
    “你運气真好,伙計,”攤主興高采烈他說。“沒有人會在走
運時退走的。喂一一一喂一一一喂。”
    “我應該再賭一次嗎?約翰尼問她。
    “為什么不呢?”
    “對,接著賭,”一個少年說,他上衣的一個扣子畫著吉米•
漢德里克斯的臉。“那個家伙今天晚上贏了我四塊錢,我很樂意
看到他被打敗。”
    “那么你也來吧,”約翰尼對莎拉說,他給了她一個兩角五分
的銀市。她猶豫片刻后,把它放到21上。賭盤上說,壓單個數
字成功的話是十比一。
    “你賭10一20,對嗎,伙計?
    約翰尼低頭看看賭盤上堆著的八個銀市,又開始搓他的額
頭,好像他的頭開始疼了。突然,他雙手抄起賭盤上所有的銀
市。
    “不,讓女士賭吧。這次我旁觀。”
    她迷惑地看著他。“約翰尼?…
    他聳聳肩膀。“只是一种預感。”
    攤主輕蔑地翻翻眼睛,再次推動輪子。它轉起來,慢下來,
停下來,停在兩個零的區上。“你輸了,你輸了。”攤主單調他
說,莎拉的銀市進了他的圍裙。
    “這公平嗎,約翰尼?”她很委屈地問。
    “零和雙零都是你輸。”他說。
    “那么你把錢從賭盤上拿掉真是聰明。”
    “我想是的。”
    “你們還要不要賭?”攤主問。
    “賭!”約翰尼悅.把他的銀幣分成兩堆。每堆四個。放到
20一30區上。
      當輪子在一圈電燈泡中轉起來時,莎拉眼睛盯著輪子問約翰
尼:“這种地方一天晚上能賺多少錢?”
      除了兩個少年,又有兩男兩女四個年齡大些的人過來旁觀;
一個建筑工人模樣的男人說:“大約五百到七百美元。”
      攤主又翻翻眼睛。“噢,伙計,我希望你說得對。”他說。
      “喂,別跟我裝窮,”建筑工人模樣的人說,“我二十年前也
干過這一行。一個晚上五百到七百,星期六兩千,很容易,那是
說在輪子上不做手腳。”
      約翰尼盯著輪子,輪子現在轉得比較慢,可以看清每個數
字,它閃過0和00,轉完第一圈,慢下來,轉完第二圈,仍然
在慢慢轉過。
      “轉得大多了,伙計。”一個少年說。
    “等一等。”約翰尼說,聲音很怪。莎拉瞥了他一眼,他愉快
的長臉看上去很僵硬,藍眼睛比平常暗了,恍惚。冷漠。
    指針指到30上,停了下來。
    “運气太好了,太好了!”攤主無可奈何地說,約翰尼和莎拉
身后的一小群人發出一陣歡呼。建筑工人模樣的人使勁拍了一下
約翰尼的背,拍得他搖擺了一下。攤主從柜台下的盒子中掏出四
張一元鈔票放在約翰尼的八個兩角五分銀市邊。
    “玩夠了嗎?”莎拉問。
    “再玩一次,”約翰尼說,“如果我贏了,這個家伙就為我們
付了逛博覽會的費用和你的汽油費,如果我輸了,我們就只剩下
半美金左右了。”
    “喂一喂──喂,”攤主單調地喊道。他又興高采烈起來,
喊聲也恢复了原來的節奏。“把錢放到你想放的地方。其他人也
加入啊,這不是旁觀者的游戲。輪子轉啊轉,誰也不知道它會停
到哪里”
  建筑工人模樣的人和兩個少年走到約翰尼和莎拉身邊。稍稍
商量了一下后,兩個少年拿出半美元的零錢,扔到10一20區。
那個建筑工人模佯的人自稱斯蒂文•伯恩哈特,他把一美元放在
寫著“偶數”的區域中。
    “你賭嗎,伙計?”攤主間約翰尼。“你還賭20一30區域嗎?”
    “是的。”約翰尼說。
    “噢,伙計,”一個少年說,“這可是冒險啊。…
    “我想是的。”約翰尼說,莎拉沖他微微一笑。
    伯恩哈特猜疑地掃了約翰尼一眼,突然把他的錢換到
20一30區。“天哪!”告訴約翰尼他在冒險的那個少年嘆气道。
他把他和他朋友湊出的五十美分換到同樣的區域。
    “孤注一擲了,”攤主喊道,“你們确定了吧•
    賭博的人站著一言不發,默認了,兩個游藝場打雜的走過來
看,其中一個還帶著一位女朋友。現在,命運輪前面聚集了一小
群人。攤主使勁轉了一下輪子,十二雙眼睛盯著它轉動,莎拉不
由自主地又看著約翰尼,覺得他的臉在燈光中顯得非常奇怪。她
又想起那個假面具一杰克爾和海德,奇數和偶數。她的胃又翻
了一下,讓她覺得有點儿虛弱。輪子慢下來,開始滴答作響。兩
個少年對著它大叫,催它繼續向前轉。
    “再向前轉一點儿,寶貝,”斯蒂文•伯恩哈特哄它。“再轉一
點儿,寶貝。”
    輪子滴滴答答轉到第三圈,停在24上。人群中又爆發出一
陣歡呼聲。
    “約翰尼,你贏了,你贏了!”莎拉喊道。
    攤主厭惡地吹著口哨,付了錢。一美元給兩個少年,兩美元
給伯恩哈特,十二美元給約翰尼。他面前的賭盤上有十八美元。
    “好運气,好運气,喂──喂…一喂。再來一次,伙計?今
天晚上,這個輪子是你的好朋友啊。”
    約翰尼看著莎拉。
    “你自己決定吧,約翰尼。”但她突然感到不安。
    “再來一次,伙計,”扣子上畫著吉米•漢德里克斯像的少年
催促他說。“我喜歡看到這家伙被打敗。”
    “好吧,”約翰尼說,“最后一次。”
    “把錢放到你想放的地方吧。”
    他們都看著約翰尼,他站著尋思了半刻,揉揉他的額頭。他
平時開朗的臉很嚴肅和緊張。他看著一一圈燈泡中的命運輪,手指
不斷地揉著右眼上方光滑的皮膚。
    “還是賭原來的20一30。”他最后開口說。
    人群中傳來一一陣猜測的低語聲。
    “噢,伙計,這可真是冒險了。”
    “他運气很好。”伯恩哈特怀疑他說,他看他妻子一眼,后者
聳聳肩,表示自己根本不明白,“不管怎么樣,我都跟著你。”
    扣子有肖像的少年看看他的朋友,后者聳聳肩,點點頭。
“好吧,”他說,轉向攤主。“我們也跟著。”
    輪子轉起來。莎拉听到身后一個打雜的用五美元打賭不會再
停在第三圈,她的胃又翻動,她覺得自己直惡心。她的臉上冒出
了冷汗。
    輪子在第一圈開始慢下來,…,個少年气憤地拍著他的手,但
他沒有走開,”它滴答著轉過11,  12。  13。攤主總算露出了笑容。
滴答,滴答,  14、15、16。
 它在向第二圈轉啊。”伯恩哈特說,他的聲音中充滿敬畏。
攤主看著他的輪子,好像希望能伸手停住它。它滴答著轉過20。
21,然后停在22上。
    人群中又是一陣胜利的歡呼聲,這人群現在已經快有二十個
人了。好像留在游藝場的人都聚集到了這里。莎拉模模糊糊听到
賭輸了的那個打雜的一邊交錢一邊嘟噥說:"他媽的狗屁運气。…
她的心怦怦直跳,兩條腿突然發軟,肌肉在顫抖。她急忙眨了几
下眼睛,卻又一陣惡心,暈眩。眼前的世界像他們坐在滑車上一
樣傾斜起來,然后又慢慢恢复正常。
    我吃了一個坏熱狗,她詛喪地想,這就是你在鄉村博覽會冒
險的結果,莎拉。
    “喂──喂──喂,”攤主懶洋洋他說,討了錢,兩美元給少
年,四美元給斯蒂文•伯恩哈特,然后是一捆鈔票給約翰尼──
三個十元,一個五元,一個一元,攤主不是很高興,但他還是很
樂觀的,如果和漂亮金發女郎一起的這個瘦高男人再賭一次第三
圈,攤主确信他一定能把他剛討的錢全收回來,錢离開賭盤前,
并不是那個瘦男人的。如果他不賭了呢?沒關系,他今天白天在
輪子上已經賺了一千元了,晚上這點儿錢他還輸得起,他的命運
輪今天輸了,這話傳出來,明天會有更多的人來賭,一個賭贏者
就是一個好廣告。
    “把錢放到你想放的地方。”他喊道,有几個人走到賭盤邊,
放下一些一角和兩角五分的銀幣,但攤主只看著約翰尼,“怎么
樣,伙計?想不想再來一次。”
    約翰尼低頭看看莎拉。“你認為怎么樣……喂,你沒事儿吧”?
你的臉慘白。”
    “我的胃不舒服,”她說,勉強一笑,“我想是吃熱狗吃坏了”。
我們能回去嗎?”
    “當然可以,”他開始從賭盤上收拾起錢,這時,他的眼睛又
落到命運輪上,對她的關心從他眼睛中消失了,那雙眼睛似乎又
暗淡下來,冷冷地若有所思,他看輪子的樣子,就像一個小男孩
看他自己的螞蟻王國。莎拉想。
    “稍等一下。”他說。
    “好吧。”莎拉回答,但她現在既覺得反胃,又覺得頭暈,她
的下腹還有咕嚕聲,天哪,可別拉肚子。
    她想:直到他輸光了,他才會罷手。
    然后,她又有一种奇怪的确信:他不會輸的。
    “怎么樣,伙計?”攤主問,“玩還是不玩,留下還是离開。”
    “拉屎還是滾蛋。”一個打雜的說,引起一陣神經質的笑聲。
莎拉的頭很暈。
    約翰尼突然把所有的錢都推到賭盤的角上。
    “你要干什么?攤主問,大吃一惊。
    “全部押在19點!”約翰尼說。
    莎拉想要呻吟,但忍住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語聲。
    “別太冒險了。”斯蒂文•伯恩哈特在約翰尼耳邊說。約翰尼
沒有回答,他冷漠地凝視著命運輪,眼睛几乎是藍紫色的。
    突然傳來一聲叮當聲,莎拉起初以為是自己耳鳴,然后她看
到那些把錢放到賭盤上的人又把錢拿了回來,留下約翰尼一個人
賭。
    不!她不由自主地想喊,別這樣,這不公平……
    她咬住嘴唇,害怕自己帳開嘴的話,可能會嘔吐。她的胃現
在非常難受,約翰尼贏來的錢孤零零地堆在燈光下,五十四元,
賭單個數字的輸贏之比是十比一。
    攤主舔舔嘴唇,“先生,政府規定賭單個數字時,每次下注
不能超過兩元。”
    “算了吧,”伯恩哈特喊道。“按規定,賭圈數時每次下注不
能超過十元,可你讓那家伙下注十八元。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害
怕了?”
    “不,只是……”
 快點,”約翰尼很不客气地說,“賭還是不賭。我的女朋友
病著呢”
    攤主打量了一下人群,大家都用充滿敵意的眼睛看著他。這
不好。他們不明白,這家伙等于在扔掉自己的錢,而他正試圖阻
止他。去他媽的,這群人就想看他們賭。讓這家伙輸個精光,這
樣他就可以關門停止營業了。
    “好吧,”他說,“只要你們當中沒有政府檢查人員……”他
轉向命運輪。“它轉啊轉,誰也不知道它停到哪儿。”
    他一轉輪子,數字立即看不清了。人群一下子悄無聲息,只
剩下輪子的轉動聲。遠處風吹帆布聲,以及莎拉自己腦袋怦怦的
跳動聲。她暗暗乞求約翰尼摟住他,但他只是兩手放在賭盤上,
靜靜地站著,眼睛盯著輪子,那輪子似乎永無止境地轉動著。
    最后它慢了下來,可以看清上面的數字了,她看到了19,1
和9是淡紅色的,背景是黑色,上去,下來,上去,下來。輪子
的颶颶聲變成了很有節奏的滴答滴答聲,在寂靜中顯得很響。
    現在,數字很慢地從指針前經過。
    一個打雜的惊奇地喊道:“天哪,不管怎么樣,它都會离得
很近啊。”
    約翰尼冷靜地站著,看著輪子,她覺得他的眼睛几乎是黑色
的(雖然這可能是因為她的胃不停地翻動引起的錯覺)。杰克爾
和海德,她想,突然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他來。
    滴答。滴答。
    輪子滴滴答答轉進第二圈,經過15和16,又經過17,然后
又稍停了一下,也經過了18。最后它滴答一聲,指針落入了19
區。人群屏住了呼吸。輪子慢慢轉動,把指針帶上了19和20之
間的小針。有那么一瞬,小針似乎沒法把指針留在19區,最后
的一點速度將把它推到20區。這時輪子反彈了一下,停住了。
    有那么一會儿,人群中一點儿聲音也沒有。
    然后一個少年羡慕地輕聲說:“喂,伙計,你贏了五百五十
元。”
    斯蒂文•伯恩哈特說:“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況,從沒見過。
    接著人群歡呼起來。人們拍打著約翰尼的背,把莎拉擠到一
邊,擠到約翰尼身邊去搖他,在被他們擠開的一瞬,她感到別
獨。恐慌。她全身無力,被人們擠來擠去,胃急劇地翻動起來。
十几個輪子的景像從她眼前掠過。
    片刻之后,約翰尼又和她在一起了,她高興地看這是真正的
約翰尼,不是那個看著輪子的冷靜的。木頭人体模型一樣的約翰
尼。他很關心地看著她。
    “寶貝,我很抱歉。”他說,她很喜歡他這一點。
    “我沒事儿。”她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沒事儿。
    攤主清清嗓子,“命運輪關門了,”他說。“命運輪關門了。”
    人群中傳來不滿的嚷嚷聲。    、
    攤主看著約翰尼,“我只好給你一張支票了,年輕人。我攤
上沒這么多現金。”
    “隨便,”約翰尼說,“只是快點儿。這位小姐真的病了。”
    “一張支票,”斯蒂文•伯恩哈特輕蔑他說,“他會給你一張根
本兌換不了的支票,而他則會逃到佛羅里達過冬。”
    “我親愛的先生,”攤主開始說。“我向你保証……”
    “噢,去向你媽保証吧,也許她會相信你。”伯恩哈特說,突
然從賭盤上探過身子,在柜台下面摸起來。
    “喂!”攤主喊道。“這是搶劫!”
    人群對他的喊聲無動于衷。
    …快點走吧。”莎拉低聲說,覺得頭暈目眩。
    “我不在乎錢,”約翰尼突然說。“讓開,我們要走了。小姐
病了。”
    “噢,伙計。”一個少年說,但他和他的朋友還是勉強退到一
邊。
    “不,約翰尼,”莎拉說,雖然她使勁控制住自己別吐出來。
“拿走你的錢。”五百元是約翰尼三個星期的工資呢。
    …快付錢,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家伙!”伯恩哈特吼道。他從柜
台下掏出了一個裝零錢的盒子,看都沒有就把它推到一邊,又到
下面去摸,這次拿上來一個鎖著的綠鐵盒。他砰地一聲把它砸在
賭盤上。“如果這里面沒有五百五十元,我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吃
下我的襯衫。”他一只手重重地搭在約翰尼的肩膀上,“你稍等一
下,寶貝。你會拿到錢的,否則我不叫斯蒂文•伯恩哈特。”
    “真的,先生,我沒有那么多……”
    “你快付錢,”斯蒂文•伯恩哈特說,朝他俯過身去。“否則我
要讓你完蛋,我可是說話算話的。”
    攤主嘆了口气,伸手到襯衫里掏出一個鑰匙,這鑰匙系在一
根很漂亮的鐵鏈上。人群松了口气,莎拉再也支持不住了。她的
胃脹得突然動不了了,所有的東西都以特快列車似的速度涌上
來。她踉踉蹌蹌從約翰尼身邊走開,沖出入群。
    “寶貝,你沒事吧?一個女人的聲音問她,莎拉猛烈地搖搖頭。
    “莎拉?莎拉!”
    你不能躲開……杰克爾和海德。她混亂地想。她匆匆穿過旋
轉木馬區時,那熒光閃閃的假面具似乎就在她眼前晃動。她肩膀
撞上了一根電線杆,搖晃了一丁“,抓住它,嘔吐起來。嘔吐似乎
來自她的腳底,她的胃急劇痙攣起來。她不加控制地盡情嘔吐起
來。
    聞上去像棉花糖。她想,呻吟了一下又吐了一次,然后又一
次。她眼前金星直冒。最后一次只吐出一一些粘液和空气。
    “噢,天哪。”她有力無气他說,抓著電線杆免得自己跌倒。
她身后什么地方約翰尼在喊她的名字,但她還不能回答,她不想
回答,她的胃舒服了一點儿,有那么一瞬,她想站在這黑夜中,
慶賀自己還活著,活過了這個游藝場之夜。
      “莎拉?莎拉!”
    她吐了兩次唾沫清清口。
    “我在這儿,約翰尼。”
    他從旋轉木馬邊走過來。她看到他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抓著厚
厚一疊鈔票。
    “你沒事嗎?”
    “不,不太好。我吐了。”
    “噢,噢,天哪!赶快回家吧。”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臂。
    “你拿到你的錢了。”
    他低頭瞥了一眼那一疊鈔票,漫不經心地把它們塞進褲子口
袋里。“是的。一部分或全部,我也不知道。那個大個子數的。”
    莎拉從她錢包里拿出一條手絹,開始用它擦嘴巴。用水嗽嗽
口,她想,我真想用水嗽嗽口。
    “你要當心,”她說。“這可是一大筆錢。”
    “不勞而獲的錢帶來惡運,”他陰郁他說。“我母親經常這么
說。她有几百句類似的格言。她痛恨賭博。”
    “真正的浸禮教會教友。”莎拉說,打了個冷戰。
    “你好嗎?他關心地問。
    …有點儿冷,”她說。“我們進車后,我要把暖气開到最大
……噢,天哪,我又要吐了。”
    她轉過身,干嘔起來。她搖晃了一下,他連忙扶住她。“你
能走回汽車嗎?
    “能。我現在沒事了。”但她的頭很疼,嘴巴很難受,背部和
腹部的肌肉脫了節似的,拉得很疼。
    他們一起慢慢离開游藝場,腳蹭著地上的鋸未,走過那些關
了門的帳篷,一個影子走到他們身后,約翰尼猛地回過頭,也許
意識到他口袋里有許多錢。
    是那個大約十五歲的少年。他羞怯地沖他們微微一笑。“我
希望你現在好點儿了,”他對莎拉說。“我敢打賭肯定是那些熱狗
引起的。你很容易吃到一個變質的。”
    “哎,別說了。”
    “要不要幫你扶她上汽車尸他間約翰尼。
    “不用,謝謝。我們可以。”
    。‘好吧,那么我就走了。”但他停了一會儿,羞怯的微笑變成
了咧嘴大笑,“我很喜歡看到那個家伙被打敗。”
    他一路小跑消失在黑夜之中。
    莎拉的白色小旅行車是黑乎乎的停車場中惟一的一輛汽車,
像一條孤零零的。被遺棄的小狗。約翰尼為莎拉打開乘客一側的
門,她小心翼翼地鑽進去,他坐到駕駛室上,發動了汽車。
    “几分鐘后才有暖气。”他說。
    “沒關系,我現在很熱。”
    他看看她,發現她臉上冒了汗。“也許我們應該送你去東緬
因州醫院的急診室,”他說。“如果是細菌感染,那可嚴重了。”
    :‘不用,我沒事儿。我只是想回家睡覺,明天早晨我要起來
給學校打電話,說我病了,然后再繼續睡。”
    “別那么早起來打電話。我會為你請假的,莎拉。”
    她感激地看著他。“你會嗎?”
一定。”
    他們現在正向高速公路開去。
    “‘我很抱歉不能跟你一起去你那里,”莎拉說。“真是非常抱
歉。”
    “這不是你的錯。”
    “當然是我的錯。我吃了變質的熱狗。不幸的莎拉。”
    “我愛你,莎拉。”約翰尼說。話已說出口,再不能收回了,
這話懸在他們之間,等著誰做出反應。
    她盡自己的所能回答說:“謝謝你,約翰尼。”
    他們在一种愜意的沉默中向前駛去。

第二章`

    約翰尼把車開進她住處的車道時,已經快半夜了,莎拉在打
盹。
    “噢……好。”她坐起,拉拉衣服:
    “你覺得怎么樣?”
    ,。好些了”。我的胃和背都有點疼,但好些了。約翰尼,你開
著車回克利維斯鎮吧。”
    。‘不,最好別這樣,”他說。“人們看到它整夜停在公寓摟門
前,會說閑話的,最好避避嫌。”
    “但是我本來也是要和你一起回去的……
    約翰尼笑了,“真是那樣的話就值得冒險了,既然我們不得
不步行走三條街,另外,万一你要去急診室,車在你這儿就方便
多了。”
    “我不會去的。”	    、
    “你有可能去的。我能進屋打電話叫輛出租車嗎?”
    “當然可以。”
   他們走到里面,莎拉打開電燈,接著又打了一個冷戰。
    “電話在客廳里。我要躺下蓋上被子。…
    客廳小而實用,窗帘上印著朦朦瓏瓏的鮮花圖案,一面牆上
貼著一排廣告畫:狄蘭在森林山,白亞茲在卡耐基大廳,杰弗遜
•艾爾潑萊在伯克利,比爾茲在克萊弗蘭德。
    莎拉躺在一長沙發上,被子一直蓋到下巴處。約翰尼擔心地
看著她。她的臉像紙一樣白,只有眼睛下一圈是黑的,看上去病
得很重。
    “也許我應該留下來,”他說,“以備万一,如果……”
    “如果我脊椎上裂了頭發絲細的一條縫。”她看著他,幽默他
說。
    “啊,你知道,不管發生什么事,我在身邊總是好一些。”
    她腹部的骨碌聲使她決定讓約翰尼回去她很想和約翰尼共
度良宵,但現在她身体這么差、可能還會嘔吐,拉肚子,她可不
想讓約翰尼在一邊 看著,這太煞風景了。
    “我沒個儿,”她說,“我只不過吃了個變質的熱狗而已,約
翰尼,你自己上很容易碰上這种事情的。明人你有空給我打電
話。”
    “你真的沒事嗎?”
    “直的。”
    “好吧,孩子。”他拿起電話叫出租車。她閑上眼睛,他的聲
音听上去很舒服,讓她昏昏欲睡, 【她最喜歡他的一點,就是他總
是很真誠,她太累了 ,沒精神講客套了。
    “行了,”他說,挂上電話,“出租車五分鐘內就到。”
    “至少你有出租車費。”她微笑著說。
    “我准備多給小費。”他回答說。
    他走到沙發旁,坐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
    “約翰尼,你怎么贏的?”
	“什么?”
    “命運輪。你怎么贏的?”
    “那只不過是運气罷了,”他說,顯得有點儿不自然。“每個
人在游戲時都有好運气的時候。”
    “不是的。”她說。
    “怎么了?”
    “我不認為每個人都有好運气的。這很奇怪……讓我有點儿
害怕,”
    “真的嗎?”
      “直的。”
    約翰尼嘆了口气,“我很小的時候,就有一种預感,總是能
發現別人丟的東西。就像學校里的小麗莎•舒曼。你認識這姑娘
嗎?”
    “那個膽小,憂郁的麗莎?”她微微一笑。“我認識她。她上
我的語法課時總是迷迷糊糊的。”
“她丟了班里的一串鑰匙,”約翰尼說,“哭著跑來找我。我
間她有沒有在柜子最上層的角落找過。這只是一种猜測,但它的
确在哪儿。
你總是猜得很准嗎•
    他笑了,搖搖頭,“很少,”他的笑容收斂了一點几。“但今
天晚上那种預感很強烈,莎拉,我和那輪子……”他輕輕握緊拳
頭,皺著眉看著它們。“那輪子給我一种奇怪的聯想。”
    “什么樣的聯想?”
    “橡膠。”他緩緩他說,“燃炸的橡膠。還有寒冷和冰,黑色
的冰。這些東西浮現在我大腦中。天知道為什么。還有一种很不
好的感覺,好像提醒我要當心。”
    她緊盯著他,什么也沒說,他的臉慢慢又開朗起來。
    “但這一切現在都煙消云散了,可能根本就沒事。”
    “不管怎么說,這運气值五百美元。”她說,約翰尼笑著點點
頭。他不怎么說話了,她閉上眼睛,很高興他就坐在自己身邊。
屋外的車燈把她惊醒了。他的出租車來了。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他說,輕輕吻吻她的臉。“你真的不
要我留下照顧你?”
    突然她很想要他留下,但她搖搖頭。
    “給我打電話。”她說。
    “第三節課的時候。”他答應說,向門口走去。
    “約翰尼?”
    他轉過身。
    “我愛你,約翰尼。”她說,他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飛了個吻。“我覺得好多了,”他說,“我們以后再詳談。”
談。她點點頭,但是,四年半后,她才再次和約翰尼.史密斯詳談

    “我可以坐在前徘嗎?”約翰尼問出租汽車司机。
    “可以。只是你的膝蓋別碰著計程器,它很嬌貴。”
    約翰尼費力地把他的長腿放到計程器下,砰地一聲關上門。
出租汽車司机是個中年人,禿頂,大腹便便的,他落下小旗,汽
車開上了大街。
    “去哪儿?”
    “克利維斯•米爾斯鎮。”約翰尼說。“鎮中心。我會指給你看
具体在哪儿的。”
    “我要多收你一半的車費,”出租汽車司机說。“我不想這么
做,但從那里回來我是空車。”
    約翰尼的手不經意地摸摸褲子口袋鼓出的那一疊錢,他努力
回憶自己以前是否拿過這么多錢。
    “多收一半錢,沒問題。”他告訴出租車司机。
    “只要我們能互相理解就好。”出租汽車司机說。“我能這么
快赶到這里,是因為有人打電話叫我到河邊路,但我到那里時,
卻一個人也沒見到。”
    “是嗎。”約翰尼敷衍地應答道,外面的黑房子一閃而過。他
贏了五有元,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种事。那种想象的燃燒的橡膠气
味.…使他模模糊糊想起小時候發生的什么事……他覺得好運气
“之后,一定會有惡運的。
    “是的,好些醉鬼打了電話,然后又改變了主意。”出租汽車
司机說。“該死的醉鬼,我恨他門,他們打完電話,然后又去喝
酒了。也許他們把車費喝光了,當我赶到那里喊:‘誰要的出租
車’時,他們就不露面了。”
    “是的。”約翰尼說。他今天晚上狠幸運,但這并不是指他賭
博贏了,而是莎拉說她愛他。不過,他總是想起命運輪,有一种
焦慮感,黑暗中,他仍能看到它在轉動,能听到它滴答滴答的轉
動聲,就像在一個惡夢中听到的一樣不勞而獲的錢會帶來惡
運。
    出租汽車司机把車開上了6號公路,喋喋不休他說著。
    “所以我說,‘滾吧,你愛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的意思是
說,那孩子是個自以為是的家伙,我不想再為誰賣命了,包括我
自己的孩子。我開出租車開了二十六年,被人搶過六次,撞過無
數次車,雖然沒有一次是很嚴重的,為此我感謝圣母瑪麗亞,圣
徒克里斯托弗和全能的上帝,懂代的意思嗎?每個星期,不管那
星期我嫌得多么少,我都要為他以后上大學存五美元,從他是個
吃奶的小孩起就。一直這樣。這一切都是為什么呢?那天他回家,
告訴我說美國總統是頭豬,天哪!那孩子也許認為我也是頭豬,
雖然他知道如果他這么說,我會打掉他的牙的。這就是現在的年
輕人。所以我說‘滾吧,你愛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是的,”約翰尼說。現在外面是一片森林。他們离克利維斯
•米爾斯鎮大約還有七英里,計程器又跳過一角。
    一角銀市,一美元的十分之一,喂一一喂──喂
    “我能問一下你是干什么的嗎?”出租汽車司机問:
    “我在克利維斯中學教書。”
    “噢,真的嗎?那么你明白我的話了,這些孩子到底出了什
么毛病?”
    啊、他門吃了一個叫越南的變質的熱狗,食物中毒了。一個
叫林登•約翰遜的人賣給他們的,于是他們走到另一家伙那里,
說:“天哪,先生,我病得厲害。”這個家伙的名字叫尼克訟,他
說:“我知道怎么治這病,再多吃几個熱狗。”這就是美國年輕人
的毛病所在,
    “我不知道。”約翰尼說,
    “你對你的生活做個計划,然后盡力而為:" 出租汽車司机
說,他的聲音中有一种困惑、這困惑不會持續狠久了 ,因為他已
經到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約翰尼并不知道這一點,他對司机
產生一种怜憫之情,對他的迷惑不解深表伺情。”。
    來吧,寶貝,很刺激的。
    “你只想盡力而為,可那孩子回到家,頭發長得到屁股眼了、
說美國總統是一頭豬,一頭豬!媽的,我不知道……”
    “注意。”約翰尼大喊一聲。
    出租汽車司机轉過臉來看他,他胖胖的臉在儀表盤和迎面而
來的車燈中顯得急切,憤怒和痛苦,現在他猛地向前轉過頭,但
已經太遲了。
    “天,天哪……”
    白線兩邊各有一輛卡車,并排從山坡上開下來、一輛是大
發,一輛是道奇。約翰尼可以听到它們發動机的轟轟聲,道奇正
對著他們沖下來,一點儿也沒有閃避的樣子,出租汽車司机愣注
天……  “
      約翰尼几乎沒有意識到大發車從他們左邊飛駛而過,接著,
出租車和道奇車迎頭撞上,約翰尼覺得被撞得飛了出來。并沒有
疼痛,雖然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他的大腿撞上了計程器,脫了
臼。
    玻璃撞碎的聲音。一團巨大的火焰沖天而起。約翰尼的頭撞
在出租車的擋風玻璃上,整個身体從那個破碎的玻璃洞飛了出
去,肩膀和手臂隱隱做痛,他在飛……飛
一個念頭閃過他的大腦:我在死去嗎?這會殺了我嗎’:
    內心的聲音回答:是的,可能會殺了你。
    飛行,十月的星星划過黑夜,汽油轟隆隆的爆炸聲。一團桔
紅色的光焰,然后一片漆黑。
    他重重地落到地下、落到离道奇車和出租車二十五英尺的又
冷又濕的沼澤地上。兩輛車緊緊地撞在一起,一團火焰直沖夜
    空	      漆黑一片。
	逐漸消失。
      直到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紅黑兩色的輪子,這輪子像在星星之
間旋轉,試試你的運气,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運气,喂──
喂──喂,輪子轉上轉下,一會儿紅色,一會儿黑色,指針滴滴
答答地旋轉,他盡力去看它是不是落到兩個零區上,那樣大家都
輸了,他盡力去看,但輪子不見了,只剩下黑夜和空虛。這是寒
冷的地獄邊緣…
      約翰尼在那里躺了很長時間。

第三章`
    1970年10月川日凌晨兩點,一棟小屋摟下客廳的電話鈴
響了,這里距克利維斯•米爾斯鎮大約150英里…
    赫伯.史密斯從床上坐起來,迷迷糊糊的,不知身在何處。
    維拉的聲音在就在他身邊,含含糊糊的,“電話。”
    “是。”他說,下了床。他個子很高,肩膀很寬,將近五十,
頭發禿了;現在穿著一件藍色睡衣。他走到樓上走廊,開了電
燈。樓下,電話在尖叫著。
    他走下樓,來到維拉所謂的“電話角”。這“電話角”主要
由一部電話和一張奇怪的小書桌构成,這書桌是她三年前買的。
赫伯体重有240磅,從一開始就不愿用這張小桌子,打電話時總
是站著,書桌的抽屜里塞滿了《讀者文摘)和《命運)雜志。
    赫怕伸手去拿電話,卻又停了下來。
    半夜電話一般有三种可能:一位老朋友臉皮太厚、認為
他凌晨兩點也會很樂意听他聊天2.打錯了號碼3.坏消息:。
    赫伯希望是當中一种可能,伸手拿起電話。“你好”
    一個爽利的男人聲音說:“這是赫怕•史密斯家嗎?”
		   是的 “
    “請問你 是誰?”
	  “我是赫伯•史密斯,什么……”
	  “你能等一下嗎?”’
	  “可以,但誰……
	  太晚了。他的耳邊傳來一聲卡嚓聲,好嫁電話那頭那人將電
    .話放在了桌子上,他不得不拿著電話等待。
		    ”赫伯?’
	   他轉過身,電話仍舉在耳邊。維拉站在摟梯頂部,穿著她退
    色的棕色浴衣,頭上滿是卷發夾,面頰和額頭上是已凝固了的護
    膚霜。
	“是誰啊?”
	“我也不知道。他們讓我等等?
	“等等?在凌晨兩點十五分?…
	      “,“是的 …
	  “不是約翰尼吧?約翰尼沒出什么事吧?”
	“我不知道。”他說,努力保持鎮靜。有人凌晨兩點打來電
    話,讓你等•一等,你自然鄉想起你的親戚們,回憶一下他們的健
    康狀態。你會猜想是不是你的一位朋友死了。你努力不去想你有
    一一個儿子,你非常愛他,不去想你的小腿突然僵硬沉重……
	維拉閉上眼睛,兩手抱在胸口,赫伯极力控制往自己才沒有
    脫口說出:“維拉,(圣經)上說你應該去你的廁所做祈禱。”如
    果那樣的話,維拉•史密斯會給他一個甜蜜的微笑。凌晨兩點,
    再加上拿著電話在等待,他可受不了那种微笑。
	電話又卡嚓一聲,現在是個年齡大些的男人聲音在說話:
    “你好!是史密斯先生嗎•
	“是的,你是准?
	“很抱歉讓你久等了,先生。我是奧羅諾分局的麥格斯警
官。”
	“是為我的儿子嗎?我的儿子出什么事了嗎?”
    他不由自主地跌坐到椅子上,覺得全身無力。
    麥格斯警官說:“你有一個儿子叫約翰•史密斯嗎?”
    “他怎么啦?他沒事儿吧?”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維拉站到他身旁,有那么一瞬,她看上
去很鎮靜,然后像一只母老虎一樣伸手抓過電話。“怎么了?我
的約翰尼出什么事了?”
    赫伯猛地把話筒拉到一邊,祈斷了她的一根手指甲。他狠狠
地盯著她說,“我正在處理這件事。”
    她手捂著嘴巴,淡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
    “史密斯先生,你在听嗎”
    他麻木他說:“對,我有一個儿子約翰•史密斯。他住在克利
維斯•米爾斯鎮,在那儿的中學教書。”
    “他發生了車禍,史密斯先生,他的情況极其嚴重,我很抱
歉不得不告訴你這個坏消息。”麥格斯的聲音很有節奏,很有禮
貌。
    “噢,天哪!”赫伯說。他的思維在飛速旋轉。在部隊的時
候,一個叫查爾斯的南方男孩曾在酒吧后面把他打得半死,查爾
斯一頭金發,健壯而殘忍,赫伯又体會到當時的那种感覺,他的
思想被打得趴在地上動不了。
    “他死了?”維拉問。“他死了 嗎?約翰尼死了?”
    他捂往話筒。“沒有,”他說,“沒有死。”
    “沒有死!沒有死!”她喊道,咚地一聲跪下。“啊,上帝,
我衷心地感謝你,感謝你的關怀和仁慈,用你仁愛之手保護了我
們的儿子,我以圣子那穌的名義……
    “維拉你給我住嘴!…
    有那么一瞬,他們三人都沉默不語,好像在琢磨這個奇怪的
世界:赫伯坐在板凳上,身旁桌上的一束花被他的膝蓋撞翻了;
維拉跪在客廳壁爐的柵欄旁;而電話那一頭的麥格斯警官則似乎
在看著這一幕黑色喜劇。
    “史密斯先生?”
    “在。我……我為我們的爭吵道歉。”
    “完全可以理解。”麥格斯說:。
    “我的儿子……約翰尼……他開著他的大眾汽車?”
    “死亡陷井,死亡陷阱,那些小甲殼虫是死亡陷阱。”維拉含
含糊糊地說。眼淚從她臉上流下,從浴衣光滑堅硬的表面滑過,
就像雨水滑過光滑的鋼面…
    “他坐在一輛出租車中,”麥格斯說”“我把我知道的情況告
訴你。牽涉到三輛汽車,其中的兩輛車是由克利維斯•米爾斯鎮
的學生開的,這兩輛車并排從6號公路的卡爾森山坡開下來。你
儿子坐在出租汽車中,向西朝克利維斯鎮開去:,出租汽車和逆向
行駛的那輛車迎頭撞上了。出租汽車司机死了,開那輛的學生也
死了,你儿子和那輛車的一位乘客在東緬因醫院,他們傷勢嚴
重。”
    “嚴重!赫伯說。
    “嚴重!嚴重!”維拉呻吟道。
    噢,天哪!我們听上去像百老匯的表演,赫伯想。他為維拉
感到難為情,也為麥格斯警官感到難為情,他一定听到維拉的叫
聲了,他想,在麥格斯警官的職業生涯中,一定听到過無數次這
樣的談話。也許他已經跟出租汽車司机的妻子和死去男孩的母親
通了話,告訴了他們這一消息。他們的反應是什么樣?這又有什
么關系呢,)維拉不是有代為她的儿子哭泣嗎?在這個時刻為什么
要想這些無聊的事呢?
    “東緬因,”赫伯說,把它記在記事本上。記事本上方是一個
微笑的電話話筒,“他傷得怎么樣?”
    “你說什么,史密斯先生?”
    “他傷在哪儿了?頭上?肚子上?他被燒傷了嗎?…
    維拉尖叫起來。
    “維拉請你閉嘴!”
    “那些情況你必須問醫院,”麥格斯很謹慎他說,“我要過几
個小時后才能得到詳盡的報告。”
    “好吧,好吧。”
    “史密斯先生,我很抱歉不得不半夜打電話告訴你這坏消息
    “的确是坏消息,”他說,“我必須給醫院打電話,麥格斯警
官。再見。”
    “晚安,史密斯先生。”
    赫伯挂上電話,呆呆地盯著它。發生了這种事,他想,怎么
辦約翰尼。
    維拉又發出一聲尖叫,他不安地看到她抓往她的頭發和上面
的卷發夾、開始扯它們,“這是報應!對我們生活方式,對我們
罪惡的報應!赫伯,跟我一起跪下……
    “維拉,我必須給醫院打電話。我不想跪著打。”
    “我們要為他祈禱……保証做得更好……如果你經常跟我一
起去教堂,我知道……也是由于你的雪茄煙,因為你下班后跟那
些人喝啤酒……詛咒……亂用上帝的名字……報應……這是報應
    他把手放在她的臉上,阻止她狂熱地前后搖擺,晚霜摸上去
很不舒服,但他沒有把手拿開,他對她感到怜憫,近十年來,她
浸禮教的信仰已近乎一种宗教狂熱。約翰尼出生五年后,醫生
在她子宮和陰道中發現了一些良性腫瘤。切除了這些腫瘤后,她
就再不能生育了。五年后,又發現了腫瘤,不得不切除子宮。,從
那時起,這种宗教狂熱開始了,連帶著還有一些古怪的信仰。她
貪婪地閱讀有關大西洋洲,外星來的宇宙飛船。注在地球內部的
“真正的基督徒”等的小冊子,她就像讀(圣經》一樣讀(命運》
雜志,經常用一种來解釋說明另一种。
      “維拉。”他說。
      “我們會做得更好的,”她低聲說,眼睛乞求地看著他,“我
們會做得更好的,他會活下來的,你會看到的。你會……
      “維拉。”
      她沉默了,看著他。
      “讓我們給醫院打個電話,看看傷勢到底如何?他輕聲說…
      “啊,好吧,好吧”
      “你能坐在樓梯那儿別吭聲嗎?”
      “我要祈禱,”她孩子气他說,“你不能阻攔我。”
      ‘我并不想阻攔你,只要你默默祈禱。”
      “好吧,默默祈禱。好吧,赫伯。”
      她走到樓梯,坐下來,把浴衣裹得更緊。她兩手交叉握住,
嘴唇開始蠕動,赫伯給醫院打電話。兩小時后,赫伯開著他們的
福特旅行車,維拉筆直地坐在他身邊,膝蓋上放著一本《圣經》。
他門向北開上了几乎沒有一個人的緬因高速公路。
      九點十五分,電話鈴把莎拉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
接,她的背由于昨晚的嘔吐仍有點儿疼,胃也覺得有點儿不舒
服,但其它方面就好多了。
    她拿起電話,确信是約翰尼打來的。“你好。”
    “你好,莎拉。”不是約翰尼,是安妮•斯特拉福德從學校打
來的。安妮比莎拉大一歲,在克利維斯中學已經兩年了:,她教西
班牙語,她是個樂觀開朗的姑娘,莎拉非常喜歡她,但今天早晨
她听上去很消沉。
    “你怎么啦,安妮?這只是暫時的. ,大概約翰尼告訴了你。
變質的熱狗,我猜……”
    “噢,天哪,你不知道。你不……”下面的話被哏咽聲吞沒
了,莎拉听著,皺起了眉,當她意識到安妮在哭泣時,她的困惑
變成了极度的不安。
    “安妮?出什么事了?是約翰尼出事了?不……’
    “發生了車禍,”安妮說,她現在大聲抽泣了,“他在一輛出
租車中,迎頭撞上了,另一輛車的駕駛員是布萊德•弗淪鈕,他
上我的西班牙語中級班,他死了,他的女朋友瑪麗•蒂波特今天
早晨死了,我听說她是約翰尼班的,這大可怕了,大可怕……
    “約翰尼!”她沖著話筒尖叫。她的胃又開始惡心,手腳突然
冰涼。“約翰尼怎么樣了?”
    “他的情況很嚴重,莎拉:,戴維•皮爾森今天早晨給醫院汀了
電話,不能指望他……啊,情況很糟。”
    世界變成了灰色。安妮還在說話,但她的聲音很遙遠。許許
多多的景象從她眼前閃過,毫無意義。古怪的輪子。鏡子迷宮。
約翰尼的眼睛,一种奇怪的紫羅蘭色,几乎是黑色的。他和藹可
親的臉在光禿禿的燈光中。
    “不是約翰尼,”她聲音很小他說,“你搞錯了 ,他离開時一
切都很好。
    安妮的聲音又響起來,這聲音充滿震惊,不相信這种事能在
這樣一個年輕而充滿活力的人身上發生。“他們告訴戴維,即使
手術后他活了下來,他也可能永遠不會醒來了。他們必須做手
術,因為他的頭……他的頭……”
    她要說他的頭撞碎了 ?約翰尼的頭撞碎了了?
    這時,莎拉昏了 過去,也許是為了避仟那最后一個無法挽回
 的詞,那最后的恐懼。話筒從她手中滾落,她的眼前一片灰色。
    然后她又醒來,電話在前后搖擺,安妮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莎拉?……莎拉?……莎拉?”
	莎拉到達東緬因醫院時,是十二點十五分。接待處的護士看
    到她蒼白,緊張的臉,估計一下她是否能經受進一步的打擊,然
    后告訴她約翰尼•史密斯仍在手術室。她補充說,約翰尼的母親
    和父親在等候室。
	“謝謝你。”莎拉說,繞道向等候室走去。
	等候室牆壁顏色很亮,讓她覺得很有點刺眼。几個人坐在里
    面,有的在看破破爛爛的雜志,有的在發呆。一個灰頭發的女人
    從電梯走進來,把探病卡給她的朋友,坐下。那位朋友踩著高跟
    鞋走了。其余的人繼續坐著,等著輪到自己去探望一個切除了膽
    結石的父親,或一個三天前發現乳房下有硬塊的母親,或一個胸
    口痛的朋友。所有等候的人都故作鎮靜,焦慮都藏在臉后,就像
    地毯下的泥土一樣。莎拉又有一种不真實感。某個地方鈴聲輕輕
    響起,鞋在吱吱地響,他离開她時還一切很好,不能想象他現在
    躺在這幢磚樓中,快要死了。
	她一下就認出了史密斯先生和太太。她极力回憶他們的第一
    個名字,但沒有立刻想起來,他們坐在屋子的深處,和其他人不
    同,他們還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他們生活中發生的事情。
	約翰尼的媽媽坐著,她的外衣搭在椅背上,手里緊緊抓著一
    本《圣經》,她一邊讀,嘴唇一邊動,她記起約翰尼說過她很信
    教,都有點迷狂了。她突然想起史密斯先生的名字叫赫伯,他拿
    了一本雜志放在膝蓋上,但他并沒有看雜志,而是看著窗外,外
面開始由秋天轉向冬天了。
    她向他們走去:“是史密斯先生和太太嗎?”
    他們抬起頭看著她,臉上非常緊張,好像預期著可怕的消
息.史斯密大大的手緊緊抓住《圣經》,關節都發白了。他們面
前的年輕女人并沒有穿護士或醫生的白大褂,但他們并沒有意識
到這有什么區別,他們在等著最后的打擊。
    “是的,我們是史密斯。”赫伯平靜他說。
    “我是莎拉•布萊克奈爾。約翰尼和我是好朋友,經常一起出
去玩。我可以坐下嗎?”
    “約翰尼的女朋友?”史密斯大大以一种尖銳的。几乎是譴責
的聲音問道。旁邊的儿個人轉過頭看看他們,然后又接著讀他們
的破雜志。
    “是的,”她說。“約翰尼的女朋友。”
    “他從沒寫信說過他有女朋友,”史密斯太大用同樣尖銳的聲
音說,“沒有,他從沒說起過。”
    “噓,孩子他媽,”赫伯說,“坐下吧,布萊克奈爾小姐,是
叫這名字嗎?”
    “叫我莎拉吧。”她感激他說,坐到一張椅子上,“我……
    “沒有,他從沒說起過,”史密斯太太尖聲說道。“我的儿子
熱愛上帝,但最近他有點儿冷淡了。你知道,上帝的懲罰是很突
然的,背叛上帝是非常危險的,你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刻……
    “住嘴。”赫伯說。人們又轉過頭。他嚴厲地瞪著他妻子。她
挑戰似地回看著他,但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維拉垂下眼
襝她合上《圣經》,但手指仍不安地撫弄著書頁,似乎想再打
開看。
    “昨天晚上我和他在一起。”莎拉說,听到這話,維拉又抬起
頭,譴責似地看了她一眼。這時莎拉想起《圣經》中“和某人在
一起”的含義,開始臉紅了,好像維拉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樣。
       “我們去博覽會……”
	“罪惡的地方。”維拉•史密斯毫不含糊地說。
	“我最后一次告訴你住嘴!維拉,”赫伯嚴厲他說,一只手
    注他妻子的手。“我要你馬上住口。這是個好姑娘,我不許你
    刺她,明白嗎?”廣
	“罪惡的地方。”維拉固執地重复道。
	“你還不住口?”
	“放開我,我要讀(圣經)。”
	”他放開手,莎拉感到困惑而尷尬,維拉打開圣經,又開
    始讀起來,嘴唇不停地動著。
	“維拉非常難過,”赫伯說,“我們倆都非常難過,從你的樣
    子看,你也很難過。
		“是的”
	    “你和約翰尼昨天晚上玩得好嗎?他說。“在博覽會上?…
	“很好,”她說,這個簡單的回答包含了真理和謊言。“我們
    玩得很好,直到……我吃了一個變質的熱狗,我們開著我的車
    約翰尼開車送我回到我的住處。我的胃非常不舒服。他打電話叫
    了一輛出租車。他說他會為我向學校請病假的。那是我最后一次
    見到他。”眼淚開始流出來,她不想在他們面前哭,尤其不想在
    維拉•史密斯面前哭,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從她的皮包中拿出
    一張面巾紙,捂住了臉。
	“別哭,別哭,”赫怕說,伸出一只胳膊摟住她。“別哭,別
    哭。”她哭起來,她隱隱約約地覺得,有人讓他安慰,他心里會
    好受些。他妻子在(圣經》中找到了安慰,對他置之不理。
	她慢慢地控制住自己,不流淚了。史密斯大太坐得筆直,好
    像從惡夢中惊醒,既不理睬莎拉的眼淚,也不理睬她丈夫安慰她
    的努力。她一門心思讀她的(圣經》。
	“請告訴我,”莎拉說。“傷勢很嚴重嗎?還有希望嗎”
      赫伯還沒來得及回答,維拉開口了,她的聲音陰沉沉的:
“只有寄希望于上帝,小姐。”
      莎拉看到赫伯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她想;他認為她瘋了,也
許這是真的。
		      <<四>>
      一個漫長的下午。
      下午兩點左右,學校下課后,許多約翰已的學生開始走進
來,他們穿著破舊的上衣和牛仔褲,戴著古怪的帽子,莎拉沒有
見到几個她以為有前途的學生,大部分進來的學生都怪模怪樣
的,留著長頭發。
      有几個人走過來,輕聲問莎拉史密斯先生的情況如何。她只
能搖搖頭,說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有一個叫達文的姑娘很喜歡
約翰尼,她看出了莎拉內心的恐懼,失聲痛哭起來,一個護士走
過來要求她离開。
      “我想她很快就沒事儿了,”莎拉說,保護似地摟注達文的肩
膀。“一兩分鐘就行了。”
      “不,我不想留在這儿。”達文說,匆匆地离去,撞翻了一帳
塑料椅子。片刻之后,莎拉看到這姑娘坐在台階上,頭埋在膝蓋
上,十月寒冷的陽光照在她身上。
      維拉•史密斯在讀她的《圣經》。
      五點鐘時,大部分學生都离開了。達文也离開了,莎拉沒有
看到她走,七點鐘時,一個年輕人走進等候室,他白色上衣上別
著一塊小牌子,上面寫著“斯特勞斯醫生”字佯,他環顧四周,
然后向他們走來。
      “是史密斯先生和太太嗎?他問。
  赫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我們是的。”
    維拉叭地一聲合上《圣經)。
    “你們跟我來,一下好嗎?”
    到關鍵時刻了,莎拉想,走到密室,然后宣布消息,不管這
消息是好是坏。她可以等到他們回來。赫伯•中密斯會告訴她她
想知道的一切,他是個好人。

 你有我儿子的消息?”唯拉用那种清晰,強烈,几乎有點儿歇斯底里的聲音
問道
    “是的,”斯恃勞斯醫生說,瞥了莎拉一眼。“你也是家里人
嗎,小姐?”
    “不是,”莎拉說。“是一個朋友。”
    “一個親密的朋友,”赫伯說。一只溫暖,強壯的手握住了她:
的手肘,另一只握住了維拉的上臂。他幫她們倆站起來。“我們
要一起去,如果你不在乎的話。”
    “沒關系。”
    他領著他們經過電梯,走過走廊來到一個門上寫著“會議
室”字樣的辦公室。他讓他們進去,然后開了頭頂上的熒光燈丫

屋里是一帳長桌和十几把辦公椅。
    斯特勞斯醫生關上門,點著一根香煙,把燃燒過的火柴扔進
桌上的煙灰缸中。“很不好說。”他自言自語似他說。
    “那么你最好把它說出來。”維拉說。
    “對,也許最好這樣,。”
    莎拉忍不住問道:“他死了嗎?請別說他死了……”
    “他處在昏迷中,”斯特勞斯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史
密斯先生頭部受了重傷。你們也許在電影中听到過‘亞硬腦膜血
腫’這個詞。史密斯先生有很嚴重的亞硬腦膜血腫,頭蓋骨在出
血:,需要做一次手術減輕壓力,另外從他腦中取出碎骨頭片。”
    赫怕跌坐下來,臉色蒼白。惊訝。莎拉注意到他粗糙,傷痕
累累的手,記起約翰尼告訴過她,他父親是個木匠。
    “但是上帝饒了他,”維拉說。“我知道他會的。我祈禱。贊
美上帝,至高無上的上帝!大家都贊美上帝吧!…
    “維拉。”赫伯有气無力他說。
    “處在昏迷中。”莎拉重复說。她試著理解這一信息,但做不
到。約翰尼沒有死,他安然度過了一次危險的腦手術──這些事
應該使她重新產生希望的,但并沒有。她不喜歡“昏迷”這個
詞,它有一种邪惡的聲音。這個詞在拉丁文中不是指“死亡之
眠”嗎?
    “他以后會怎么樣呢? 赫伯問。
    “現在誰也不清楚,”斯特勞斯說。他開始擺弄手里的香煙,
神經質地在煙灰缸上彈著它。莎拉覺得他其實在回避赫伯的問
題。“當然,他現在靠儀器設備活著。”
    “但你應該知道他的机會,”莎拉說。“你應該知道……”她
雙手無助地做了個手勢,然后重落下來。
    “他可能在四十八小時內醒過來,或一個星期內,一個月內。
他可能永遠醒不過來。而且……很可能他會死去。我必須坦率地
告訴你,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他的傷……很嚴重。”
    “上帝要他活下來,”維拉說。“我知道這一點。”
    赫伯手捂著臉,慢慢地擦著。
    斯特勞斯醫生很尷尬地看著維拉。“我只不過要你們做好
……万一的准備。”
    “你能估計一下他醒來的机會嗎?”赫伯問。
    斯特勞斯醫生猶豫著,神經質地吐著煙霧。“不,我做不
到。”他最后說。
   他們三人又等了一個小時,然后离開了,天黑了,冷風呼列
著吹過停車場,莎拉的長發被吹得飄起來,后來她回到家時,會
發現頭發里有一片干黃的橡樹葉,頭頂上,月亮駛過天空,像個
夜航的水手。
    莎拉把一張紙片 塞進赫伯的手中,上面寫著她的地址和電話
號碼,“如果有什么消息,請給我打電話,好嗎?”
    “當然。”他突然彎下腰,吻吻她的面頰,在寒風呼嘯的黑夜
中,莎拉抱住他的肩膀。
    “親愛的,我很抱歉剛才對你很不禮貌,”維拉說,她的聲音
出乎意料的溫柔。“我心情不好。”
    “這很自然。”莎拉說。
    “我以為我儿子可能會死去,但我祈禱,我跟上帝交談,正
像歌里唱的那樣:‘我們軟弱嗎?我們憂慮嗎?我們永遠不要絕
望。向上帝祈禱吧!…
    “維拉、我們該走了,”赫泊說。“我們應該睡一覺,然后看
看情況:……”
    “但是現在我听到上帝的聲音了,”維拉說,做夢似地仰望月
亮。“約翰已不會死的,上帝不會讓他死的,我在心中听到了那
聲音,我很欣慰。”
    赫伯打開車門,“進去吧,維拉。”
    她回頭看看莎拉,微微一一笑。在那微笑中,莎拉突然看到約
翰尼那輕訟愉快的笑容──但同時她也認為這是她所見過的最可
怕的微笑。
    “上帝選中了我的約翰尼、”維拉說。“我很高興。”
“晚安,史密斯太太。”莎拉麻木地說。
“晚安、莎拉。”赫伯說。他鑽進汽車,發動起來,從停車場
往州公路。莎拉意識到她沒有問他們在哪儿住宿。她猜他們自
己可能也不知道。
她轉身向自己的車走去。
風吹得她腳下的樹葉嘩嘩作響。她坐進汽車駕駛座上。她突然
确信她將失去他,恐懼和孤獨襲上心頭,她開始發抖。
隨后的几星期,克利維斯•米爾斯中學的學生表現出极大的關
注和同情。赫伯•史密斯后來告訴她,約翰尼收到了三百多張
信片。几乎所有的明信片都說他們希望約翰尼很快恢复健康。維
拉逐一回复,在每一張回箋中都寫上“感謝”二字,并附上一
(圣經》中的詩句。
莎拉課堂上再沒有不守紀律的情況了。以前,她覺得學生不
歡她,現在則發生了180度的變化。她漸漸地意識到學生們把
當作一場悲劇的女主角,她是吏密斯先生失去的愛人,事故發
后的那個星期三,她沒有課,正坐在教師辦公室,她突然意識
這一點,大笑起來,接著又失聲痛哭,在她控制注自己之前,
把自己嚇坏了。晚上,她總是不斷夢見約翰尼──約翰尼戴著
圣節杰克爾和海德假面具,約翰尼站在命運輪邊,某個幽靈似
聲音在吟唱道:“伙計,我喜歡看到這家伙被打敗。”反反复复
吟唱。約翰尼說:"現在沒事儿了,莎拉,一切都好了. 然后走
進屋,眉毛以上的腦袋都沒有了。
赫伯和維拉•史密斯在班戈爾旅館住了一個星期,莎拉每天
下午都去醫院看他們。他們耐心地等著什么事發生”什么也沒有
發生。約翰1躺在六樓的特別護理室,周圍是一大批維持生命的
儀器,靠一個机器幫助呼吸。斯特勞斯醫生越來越不抱希望。車
禍發生后的星期五,赫伯打電話給莎拉,告訴她他和維拉要回家
    “她不想問家,”他說,“但我會說服她的。”
    “她沒事儿吧’? 莎拉問。
    接替是一陣很長的沉默,莎拉以為自己問得太冒失了。然后
赫伯說:“找不知道,也許我知道,只是不愿直說罷了。她總是
很信教的,做了手術后這种信仰更強烈了,她做過子宮切除手
術。現在這鐘情況越來越糟,她總是談論世界的未日,把約翰尼
的車禍和失魂聯系在一起。在善惡大決戰之前,上帝要把所有信
徒的肉体帶上天堂。”
    莎拉想她曾見過一輛汽車保險杆上貼的標語:“如果今天
是失魂日,某個要人來掌握我的方向盤吧!”“對,我知道這种說
法。”她說。
    “啊,”赫伯很不自在地說,“跟她通信的一些團体……相信
上帝將乘著飛碟來拯救信徒,用飛碟把他們都帶上天堂……這些
……宗教團体証明,至少是向他們自己証明,天堂是在獵戶星
座。不,別問我他們是怎么証明的,維拉能告訴你。這些……
啊,維拉,這些讓我很難堪。”
    “這是很自然的。”
    赫伯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但她還能分辨出什么是真實的,
什么不是,她需要時間調整,所以我告訴她,她在家和在這儿是
一樣的。”我……”他停了一下,听上去很難為情,然后清清嗓
子,繼續說。“我必須回去工作,我簽了合同……”
    “當然,”她停了一下,“保險怎么樣?我的意思是,這非常
昂貴……”現在輪到她難為情了。
    “我跟皮爾森先生談過,他是你們中學的校長助理,”赫伯
說,“約翰尼加入了藍十字組織,但沒有加入新的大醫藥組織。
藍十字將承擔一部分醫療費。維拉和我有些積蓄。”
    莎拉的心沉了下來。維拉和我有些積蓄。誰有那么多積蓄,
能承受得了每天兩百元的醫療費呢?而且最后又有什么意義呢?
為了讓約翰尼像一個沒有感覺的動物一樣活著,通過一根管子排
尿,而他的父母卻因此而破產?為了讓他的母親因此而發瘋?她
感到眼淚從她面頰流了下來,她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一次
希望約翰尼安靜地死去,她內心深處感到這念頭很可怕,但卻驅
之不去。
    “我希望你們一一切都好。”莎拉說。
    “我知道,莎拉,我們希望你一切都好。你會寫信嗎?”
    “我會的。”
    “有時間就來看看我們。我們离得并不遠。”他停了一下。
“我覺得約翰尼選中你是很有眼光的。你們過去是很認真的,對
嗎?
    “對。”莎拉說,眼淚仍不停地流下,但她听出赫伯所用的過
去時。“過去是。”
    “再見,寶貝。”
    “再見,赫伯。”
    她挂上電話,等了一兩秒鐘,然后往醫院打電話問約翰尼的
情況。沒什么變化。她向特別護理室的護士道了謝,無目的地在
屋里走來走去。
    還有一疊新生作業要批改。她泡了杯茶,坐下改起來。從這
一刻起,莎拉•布萊克奈爾又開始過她自己沒有約翰尼的生活了。


    殺手很光滑。
    他坐在鎮公園的一條長凳上,靠近音樂台,抽著一很万寶路
煙,哼著甲殼虫樂隊白金唱片中的一首歌……“你不知道你多么
幸運,孩子,又回到了俄國……”
    他還不是一個殺手,還沒有真正成為一個殺手。但殺人這种
窄在他大腦中已經醞釀了很久了,這种沖動一直很強烈。這很不
錯,他對此很樂觀,時間很合适,他不用擔心被抓住,他不用擔
心衣服夾子。因為他很光滑。
    天上開始下小雪了。這是1970年11月12日,在這個中等
規模的緬因鎮東北方160英里處,約翰•史密斯仍昏迷不醒。
    殺手仔細掃“量著公園,到羅克堡來旅游的人喜歡稱之為鎮公
共土地。但現在沒有旅游者。公園在夏天是綠油油的,現在則一
片枯萎,死气沉沉的。它在等著冬天把它蓋起來。棒球場本壘后
方的鐵絲网高高聳起,后面是蒼白的天空。音樂台需要重新油漆
一遍了。
    這是一個壓抑的場景,但殺手并不感到壓抑,他高興得快發
瘋了,他的腳尖想踢,他的手指想抓。這次可躲不開了。
    他用靴子的后跟踩滅煙頭,馬上又點著了一根。他瞥了一眼
手表,下午三點零二分•,他坐著吸煙。兩個男孩穿過公園,邊走
邊踢著一只足球,但他們沒有•看到殺手,因為長凳在地面的凹陷
處。他猜天气暖和的時候,這是那些狗男女晚上亂搞的地方。他
知道那些狗男女和他們做的事。他母親告訴過他,而且他也看見
過他們。
    一想起他母親,他臉上的微笑暗淡了一些。他記得七歲時,
有一次她不敲門……她從不敲門──就徑直走進他的房間,發現
他在玩弄自己的生殖器。她差點儿气瘋了。他試圖告訴她這不算
什么,不算什么坏事。他什么都沒做,它自己就直起來了,這跟
他一點儿都沒關系。他只不過坐在那里,前后擺動它。這其實并
不好玩,有點儿乏味。但他的母親還是气得發瘋。
    你要成為那些亂搞的狗男女嗎?她沖他尖叫道。他甚至不知
道亂搞到底是什么意思,雖然他听別的孩子說過。你要成為那些
亂搞的狗男女之一得那些臟病嗎?你想讓它流膿嗎?你想讓它
變黑嗎?你想讓它爛掉嗎?哼!哼!哼!
    她開始前后搖他,他嚇得話都說不清楚了,那時她是個高大
強壯的女人,他那時還不是殺手,還不光滑,他是嚇坏了的孩
子,他的生殖器耷拉了下來,想要縮回体內。
    她用一個衣服夾子夾了生殖器兩小時,這樣他就會知道那些
疾病是什么感覺了。
    那种疼痛是難以忍受的。。
    雪花飄過。他把他母親的形象從她大腦中抹去,當他感覺良
好時,很容易做到這一點,而當他感到壓抑時,就難以做到這一
點。
    現在,他的生殖器挺起了。
    他瞥了一眼手表:,二點零七分。他扔下點著的香煙。有人來
    他認出她。是愛爾瑪,對面咖啡屋的愛爾瑪•弗萊徹特。剛
剛下班,他認識愛爾瑪,他曾和她約會過一兩次,玩得很不錯。
帶她去舞廳玩過,她舞跳得很好。這些小淫婦一般都跳得不錯。
他很高興是愛爾瑪來了。
    她一個人。
    回到美國,回到俄國一一一
    “愛爾瑪!”他喊著,揮揮手。她吃了一惊,向四周望望,看
到了他,她微微一笑,向他坐著的長凳走來,說你好,并叫他的
名字。他微笑著站起來。他并不擔心有誰會過來,他是捉不到
的。他是超人。
    “為什么你穿著那個?”她看著他向。
    “很光滑,是嗎?他微笑著說。
    “啊,我不很……”
    “你想看什么東西嗎?”他問。“在音樂台上。那真是惊人的
東西。”
    “是什么?”
    “過來看看。”
    “好吧。”
    就那么簡單。她跟他走向音樂台。如果有人過來,他仍然司
以取消這次行動。但沒有人來。沒有人經過。整個公園只有他們
兩人。天空陰沉沉的,愛爾瑪是個很小巧的姑娘,一頭淡金色的
頭發,他相信那是染成。放蕩的女人總是染頭發。
    他領她走上四面圍起的音樂台,他們的腳踩在木板上,發出
空洞陰森的回聲。一個音樂架倒在角落中,有四個空瓶子。這是
那些狗男女帶來的東西。
    “是什么。”她問,有點儿困惑,有點儿不安。
    殺手快樂地笑著,指向音樂架的左邊。“在那儿。看到了
嗎?”
   她隨著他的手指看去。一個用過的避孕套扔在木板上,像一
個枯萎的蛇皮。
    愛爾瑪的臉一下繃緊了,她轉身就走,快得差點儿從殺手身
邊走過,“這并不有趣……”
    他抓住她,把她拉回來。“你想去哪儿?”
    她的眼睛突然充滿恐懼,“讓我离開,否則你會后悔的。我
沒時間跟你開玩笑……”
    “這不是玩笑,”他說。“這不是玩笑,你這臭婊子。”他因為
這么稱呼她而興奮得發暈,她就是個臭婊子。世界在旋轉。
    愛爾瑪向左邊沖去,想從音樂台四周很低的欄杆上跳過去。
凶手抓住她廉价衣服的后領,猛地把她拉回來。衣服嘶地一聲被
拉開了,她張開嘴想要喊。
    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捂得她的嘴唇緊貼在她的牙齒上。他
感到熱乎乎的血從他手掌上流下來。現在她的另一只手在打他,
想抓住什么東西,但沒什么可抓的,因為他……他……很光滑!
    他把她摔到木頭地板上。他的手從她嘴上移開,上面沾滿了
鮮血,她又帳開嘴想要喊叫,但他騎到她身上,气喘吁吁,咧著
嘴笑,她肺中的空气都被擠了出來。她現在可以感覺到他,堅
挺、巨大,跳動,她不准備喊叫了,但仍繼續掙扎,她的手指抓
住,又滑落,抓住,又滑落。他粗暴地分開她的大腿,趴在中
間,她的一只手擦過他的鼻梁,弄得他眼睛流出淚水。
    “你這臭婊子。”他低聲說,雙手掐住她的脖子。他開始勒死
她,把她的頭猛地從音樂台的木頭地板拉起,再狠狠地撞到地板
上,她的眼睛突起。她的臉變成粉紅,紅色、然后是充血的紫
色。她的掙扎開始變得無力。
    “臭婊子,臭婊子,臭婊子。”殺手聲音沙啞地喘著气說,他
現在真正是殺手了,愛爾瑪跟人跳舞的日子結束了。她的眼睛突
出來,就像游藝場里賣的那种玩具的眼睛。殺手喘著粗气。她的
雙手現在軟綿綿地放在地板上。他的手指几乎看不見了。
    他放開她的脖子,准備只要她一動就再次掐往它。但她沒有
動,過了片刻,他用顫抖的雙手撕開她的衣服,把她粉紅色的女
招待制服裙撩到上面。
    天空陰沉沉的,公園里空無一人,實際上第二天才有人發現
愛爾瑪被勒死和強奸過的尸体。警長認為這是一一個流浪漢干的。
州報紙在頭版報道了這一事件。在羅克堡,人們一致同意警長的
看法。”
    本鎮的男孩是不可能做出這么可怕的事的。


    赫伯和維拉•史密斯回到波奈爾,又開始他們的日常生活。
那年十二月,赫伯在杜爾海姆完成了一棟房子,正如莎拉預料的
那樣,他們的積蓄越來越少,不得不向州政府申請重病援助。這
給赫伯的打擊几乎跟車禍一樣,他認為,申請重病援助其實就是
接受救濟。他一輩子都在用自己的雙手勤勤懇懇地工作,以為永
遠不會拿州政府一分錢,但現在卻落到這种地步。
    維拉訂了三份新雜志,這些雜志不定期地郵來。三本雜志印
刷質量都很差,插圖糟得像出自儿童之手,這三本雜志是:《上
帝的飛碟》。



    那天晚上,他父親和母親進來坐了一個小時,維拉留下了一

疊宗教小冊子。

    “我們要呆在這几直到周未,”赫伯說,“到那時,如果你一

切正常,我們將回波奈爾。但我們每個周未都會回來的。”

    “我要跟我的儿子在一起。”維拉大聲說。

    “你最好別這樣,媽媽。”約翰尼說。抑郁減輕了一點儿,但

他記得它是多么難受。他在這种狀態時,如果他母親跟他大談上

帝的奇跡,他怀疑自己會歇斯底里地笑起來的。

    “你需要我,約翰。你需要我解釋。……’、”

我首先需要恢复健康。”約翰尼說,“你可以在我能行走后

再解釋,好嗎?

    她沒有回答。她臉上有一种几乎是滑稽的固執表情──只是

這一點儿也不有趣。一點几也不。這一切都是命運的撥弄。在那

條路上,早五分鐘或晚五分鐘,一切就都不同了,現在瞧我們大

家被折騰得一塌糊涂。她卻相信這是上帝的安排。我想,她要

么想象上帝,要么徹底發瘋。

 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沉默,約翰尼說:“尼克松又當選了,爸

爸?誰跟他競選?”


    “他又當選了,”赫伯說,“他跟麥克加文競爭。”

    “誰?”

    “麥克加文。喬治•麥克加文:。南達科塔州的參議員。”

    “不是穆斯基?”

    “不是。但尼克松已不是總統了。他辭職了。”

    “什么?”

    “他是個說謊的家伙,”維拉冷峻她說,“他太驕傲了,上帝

懲罰了他。”

    “尼克松辭職?”約翰尼大吃一惊,“他?”

    “他要么辭職,要么被解雇,”赫伯說,“他們准備彈劾他。”

    約翰尼突然意識到美國政治中發生了巨大變化,這肯定是越

戰的結果,而他卻錯過了。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像瑞普•凡、溫

克:、發生了多少事?他都不敢問。接著一個真正可怕的念頭浮現

出來,

    “阿格紐……阿格紐是總統了?”

    ‘福特,”維拉說,“一個善良、真誠的人。”

,“亨利,福特是美國的總統?”

    “不是亨利,”她說,“杰里。”

    他輪流盯著他們,几乎認為這一切是一場夢或奇怪的玩笑。

    “阿格紐也辭職了,”維拉說。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白線•。“他

是一個小偷。他竟在辦公室接受賄賂。他們是這么說的。”

““他不是因為賄賂辭職的,”赫伯說,“他辭職是因為在馬里

蘭州搞得亂七八糟,難以自拔。尼克松任命杰里•福特為副總統。

去年八月尼克松辭了職,福特接管權力。他任命尼爾遜•洛克菲

勒為副總統。現在就是這樣。”

    “一個离婚的男人,”維拉冷酷地說“上帝保佑他別成為總

統。”

    “尼克松做了什么?”約翰尼問。,“天哪,我……”他看到他

母親皺起眉頭。“我的意思是,”太惊人了,如果他們要彈劾他

    “你不需要在談那些惡棍政治家時發誓詛咒,”維拉說,“是

因為水門。”

    “水門?那是在越南的一次攻勢嗎?那一類事嗎?”

    “華盛頓的水門旅館,”赫伯說,“几個古巴人闖進尼主党委

員會的辦公室,被當場抓住。尼克松知道內情。他試圖隱瞞此

事。”

    “你在開玩笑嗎?”約翰尼好容易才說出話來。

                                                                                      、

    “是几盒磁帶,”維拉說。“還有那個約翰•丁。我認為他只是

一個逃离沉船的老鼠,一個常見的愛泄露秘密的人”

    “爸爸,你能向我解釋一下嗎?…

    “試試吧," 赫伯說。“但我認為整個事件還沒有完全搞清楚,

到現在也沒有,我會帶給你一些書:已經有大約一百万本書寫這

件事,我猜以后還會有一百多万本。1972年夏天,就在選舉前……

    十點三十分,他的父母已經走了。病房的燈變暗了。約翰尼

睡不著。那些可怕的新信息在他頭腦中飛速跳動。在這么短的時

間中,世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覺得自己落

伍了。

    他父親告訴他,汽油价格上漲了几乎百分之百。在他出車禍

的時候,你三十或三十二美分就能買一加侖汽油。現在賣到五十

四美分一方,侖,而且有時還要排隊。拿國的速度限制是每J、時五

十五英里,長途貨車司机几乎要造反了。

    但所有這些都無關緊要。越南戰爭結束了,那個國家被共產

主義分子控制了。赫伯說這發生在約翰尼有蘇醒跡象的時候。經

過那么多年的流血沖突,胡志明的接班人勢如破竹,在几天內就

統一了全國。

美國總統去過紅色中國。不是福特,而是尼克松。他在辭職

前去的。偏偏是尼克松,那個搞政治迫害的老手。如果不是他父

親而是別人告他這話,約翰尼干脆不會相信。

太多了,太可怕了。他突然不想再知道什么了,害怕這會把

他逼瘋的•布朗醫生用的那支筆,那個福來爾一還有多少類似

的東西呢’几百种個東西一次次地強調指出:你失去了你生命的

一部分,几乎是百分之六,如果統計數字是可信的話。你落到時

代的后面,被遺忘了。

    “約翰?”聲音很輕,"你睡了嗎、約翰?”

    他翻過身,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病房的門口,一個肩膀圓圓

的小個子男人。這是魏澤克。

    “沒有。我醒著。”

     “我希望這樣,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請進吧。”

 魏澤克今晚看上去老了一點儿。他坐在約翰尼的床邊。

“剛才我打了個電話,”他說。”我打電話去加利福尼亞的卡

默爾查號台,尋找二位約翰娜•波倫茨。你認為有這樣一個電話

號嗎?”

“除非這電話沒列入電話簿,或者她根本沒有電話。”

    “她有電話。我得到了電話號碼。”

啊!

“約翰尼說,他感興趣是因為他喜歡魏澤克,但也只如此而已

他不覺得有必要証實自己有關約翰娜。波倫茨的話,因

為他知道那是真的一就像他知道他習慣用右手一樣。

    “我坐著想了很長時間,”魏澤克說。“我告訴你我母親死了,

但那其實只是一個推測。我父親在保衛華沙時死了,我媽媽再沒

出現過,嗯?假設她被炮彈炸死了是很合乎邏輯的……在占領時

……你明白。她再沒出現過,所以這么假定是合乎邏輯的。健忘

症……作為一位神經科醫生,我可以告訴你,永遠的,徹底的健

忘症是非常非常罕見的,也許比真正的精神分裂症還罕見,我從

沒讀到過持續三十五年的病例。”

    “她很久以前就從健忘症中恢复過來,”約翰尼說。“我認為

她只是忘了一切,當她的記憶恢复時,她已再婚,并且是兩個孩

子……也許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記憶也許變成了一种內疚的

事,但她做夢夢見你。‘孩子很安全。’你給她打電話了嗎?”

    “打了,”魏澤克說。“我直接撥了號。你知道現在可以這么

做,這非常方便。你撥區號,電話號。撥了十一個數字,你就能

和全國任何一個地方聯系。這是件很惊人的事,在某些方面是一

件很可怕的事。一個男孩──不,一個年輕男人──接的電話。

我問波倫茨太太是否在家。我听到他喊:‘媽媽,你的電話。,然

后電話咚地放在桌上或什么上了,我站在緬因州的班戈爾,离大

西洋不到四十英里,听著太平洋一個鎮的一位年輕人把電話放到

桌子上。我的心……它跳得厲害,把我嚇坏了。等待似乎很長。

然后她拿起電話,說:‘你好?”

    “你說什么?你怎么處理這事的?”

“我沒有處理這事”魏澤克回答說,狡黠地微微一笑,"我挂


了電話。我渴望喝一口烈酒,但我沒有。”

“你确信是她嗎?”

約翰,這問題多幼稚!1939年我九歲。從那以后我再沒听

過我母親的聲音。我認識她時,她只說波蘭語。現在我只說英語

……我忘記了我的大部分母語,這是很可恥的。我怎么能确信

呢

    “對,但你确實相信了?”

    魏澤克用一只手慢慢擦著額頭。“是的,”他說,“是她,是

我的母親。”

    “但你不能跟她談話嗎?’”

    “我為什么要談呢?”魏澤克問,听上去几乎生气了。“她的

生活是她的生活,對嗎?正像你說的:孩子很安全。我應該打扰

一個剛開始安度晚年的女人嗎?我應該冒永遠摧毀她心理平衡的

危險嗎?你所提到的那些內疚感……我應該讓它們釋放出來嗎?

或甚至冒險這么做嗎?”

    “我不知道。”約翰尼說。它們都是些麻煩的問題,他無法回

答──但他覺得,魏澤克提出這些問題,是試圖解釋他剛才的所

作所為、這些問題他也無法回答。

    “孩子很安全,女人在卡默爾很安全。他們中間隔著整個大

陸,就讓它這么樣吧。但你怎么辦,約翰?我們要把你怎么辦?”

    “我不明白你的話。”

    “那么我要向你詳細解釋了,對嗎?布朗醫生很生气。他對

我生气,對你生气,還對他自己生气,我猜他對自己生气是因為

他有點儿相信他認為純屬瞎扯的東西。在場的護士肯定不會保持

沉默。今天晚上在床上,她會告訴她丈失,它可能到此為止,但

她丈夫可能告訴他的老板,到明天晚上,:報紙很可能風聞此事。

‘昏迷病人醒來后有了第二視覺’。”

    “第二視覺?”約翰尼說,“它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是通靈人?未卜先知者?現成的詞

句什么也說蚜不了。你告訴一位護士她儿子的眼睛手術會成功

“瑪麗亞。”約翰尼低聲說,微微一笑。他喜歡瑪麗亞。

“••…那已經傳遍醫院。你看到了未來?這是不是第二視覺?

我不知道。你把我母親的照片放在兩手間,就能告訴我現在她住

在哪里。你知道在哪几找到失去的東西和失蹤的人嗎?那是不是

第二視覺呢?我不知道。你能讀別人的思想嗎?能影響外部世界

的東西嗎?手----放就能治療嗎?有些人把這些叫做‘通靈人’。

它們都和‘第二視覺’有關。它們都是布朗醫生所嘲笑的東西。

嘲笑,不,他不嘲笑。他噎之以鼻。”

    “你不嗎?”

    “我想起愛德加•凱西和彼得•赫克斯。我曾試圖跟布朗醫生

談赫克斯,但他嗤之以鼻,他不想談這些,他不想知道這些。”

    約翰尼什么都沒說。

    “所以……我們把你怎么辦呢?”

    “需要做什么嗎?”

    “我想是的,”魏澤克說。他站起身。“我把這留給你自己思

考。但當你思考時,想想這個:有些東西最好別看見,有些東西

最好丟掉而不是找到。”


    他向約翰尼道了晚安,悄悄离去。約翰尼現在非常疲倦,但

過了好久才人睡。

    約翰尼的第一次手術安排在五月二十八日。魏澤克和布朗都

仔細向他解釋了整個程序。將對他進行局部麻醉──他們倆都覺

得全身麻醉太冒險。第一次是對他膝蓋和腳踝進行手術。在他漫

長的睡眠中,他的韌帶縮短了,要用塑膠纖維加長。在心臟瓣膜

通道手術中也要用到塑膠。布朗告訴他,問題不是他的身体是否

接受或抗拒人造韌帶,而是他的腿是否能适應這种變化。如果膝

蓋和腳踝的效果很好,將再進行三次手術:一次是他大腿的長韌

帶手術,一次是肘部韌帶手術,第三次是頸部,現在他几乎不能

轉動脖子。手術將由雷蒙德•魯奧普主持,他是這方面的先驅者。

他正從舊金山飛來。

    “如果這個魯奧普是這么一個超級明星,他為什么要給我做

手術呢?”約翰尼問。“超級明星”這個詞是他從瑪麗亞那里學來

的。她在提到那個光頭、戴眼鏡的歌手文爾頓•約翰時用了這個

詞。

    “你低估了你自己的超級明星地位,”市朗回答說,“在美國,

只有很少几個人像你這樣從這么長的昏迷中醒來。另外,你從腦

 損中恢复過來的速度是最快的。”

    山姆•魏澤克更坦率:“你是一個實驗品。”

      “什么?”

    “是的。請看著打火机火焰,”魏澤克打著打火机,照著約翰

尼左眼的瞳孔。“你知道我用這就能看到你的視覺神經嗎?是的。

眼睛不僅是心靈的窗戶。它們是大腦最重要的支撐點之一。”

    “實驗品?”約翰尼陰郁他說,凝視著刺眼的火焰。

    “是的,”打火机啪地熄滅了。“別為自己感到難過。在你身

上運用的很多技術在越戰中得到了改進。軍隊醫院并不短少實驗

品,嗯?魯奧普那樣的人對你感興趣,是因為你的獨特性。這是

一個睡了四年半的人,我們能讓他再次行走嗎?一個有趣的難

題。他將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上第一次探討這一問題。他盼

望這次手術,就像一個小孩盼望圣誕樹下的禮物厂樣。他沒有看

到你,他沒有看到約翰•史密斯在遭受痛苦,沒有看到約翰•史密

斯得在床上使用便盒,背痒的話必須按鈴叫護士給他搔。那很

好。他的手不會顫抖,笑一笑,約翰尼,這個魯奧普看上去像個

銀行職員,但他可能是北美最出色的外科醫生。”

    但約翰尼很難笑出來。

    他很盡職地讀完了他母親留給他的那些宗教小冊子。它們使

他感到壓抑,并再次為他母親的心智狀態而惊恐不安。一個叫賽

勒姆•科班的人所寫的小冊子讓他震惊,其中充滿了對未日和地

獄的血腥的熱愛。另一個小冊子以聳人听聞的語言描述即將來臨

的反基督時代。其余的充滿了瘋狂的念頭:基督住在南极、上帝

開著飛碟,紐約是所多瑪城,洛杉礬是蛾摩拉城。其中談到驅

魔,巫術等等。在他昏迷前,他母親是個虔誠而世俗的女人,他

無法把她和這些小冊子聯系在一起。

    有關魏澤克母親照片那件事發生后三天,一位瘦削的黑發記

者出現在約翰尼病房門前,他是班戈爾《每日新聞報)的記者,

名叫大衛•布萊特,他問能否簡短地采訪他一下。

    “你征求過醫生的意見嗎?”約翰尼問。

    布萊特咧嘴一笑:“說實話,沒有。”

    “好吧,”約翰尼說。“那樣的話,我很愿意跟你談談。”

    “我很欣賞你。”布萊特說,進來坐下。

    他首先問車禍的經過,以及約翰尼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一

睡近五年時的感想。約翰尼很坦率地回答這些問題。接著布萊特

說,他從“某個渠道”了解到,由于車禍,約翰尼獲得了某种第

六感覺。

    “你是在問我是否我是個通靈者嗎?”

    布萊特微笑著聳聳肩:“開始可以這么說。”

    約翰尼仔細考慮過魏澤克所說的事。他越想越覺得魏澤克什

么也不說挂上電話是對的。約翰尼開始把它和那個w。w、雅可

比故事《猴子的爪子》聯系在一起。可以向爪子提出希望,但三

個希望中每個希望的代价都很可怕。老夫妻希望得到一百英磅,

在一次工厂事故中他們的儿子死了──工厂的賠償金剛好是一百

英磅。然后老婦人希望她儿子回來,他回來了──但在她開門看

到她從墳墓中召來了多么可怕的東西之前,老頭用最后一個希望

把它又送回墳墓,正如魏澤克所說的那樣,有些東西最好丟掉而

不是找到。

    “不,”他說,“我并不比你更通靈。”

    “根据我的消息來源,你……”

    “我想我會回去教書的。我只知道這一點。但現在想這些都

太早了。”

    布萊特感謝他接受采訪,然后走了。兩天后,文章出現在報

上、剛好是他腿做手術的前一天。文章登在頭版的下方,標題

是:《約翰•史密斯,現代的瑞普•凡•溫克,面臨漫長的恢复之

路》。有三幅照片,一幅是約翰尼為克利維斯•米爾斯中學年鑒提

供的照片(在車禍發生一周前拍的),一幅是約翰尼躺在醫院床

上的照片,看上去很瘦,手和腳蜷屈著。在這兩幅照片之間,是

一輛几乎完全毀掉了的出租汽車,像條死狗一樣側躺著。布萊特

的文章中沒有提到第六感覺。預感或特异功能。

    “你怎么做到讓他不談特异功能的?”那天晚上魏澤克問他。

    約翰尼聳聳肩:“他看上去像個好人。也許他不想把我牽涉

到那种事情中去。”

    “也許不,”魏澤克說“但他不會忘記的。如果他是個优秀

的記者,他不會忘記的,而我認為他是個优秀的記者。”

    “你認為?”

    “我問過。”

    “你是為我著想嗎?”

    “我們大家總是盡力而為,對嗎?你對明天感到緊張嗎,約

翰尼?”

    “不緊張,不。确切他說有點儿害怕。”

“是,這很自然。我也會的”

    “你會在那儿嗎?”

“在,在手術室的觀察區。在上面。我穿著綠大褂,你分不

清我和別人的,但我會在那儿。”

“戴上什么東西,”約翰尼說。“戴上什么東西,這樣我就知

道是你了。’

魏澤克看著他微微一笑:“好吧,我把手表別在大褂上面。”

“很好,”約翰尼說。“布朗醫生呢?他會在那儿嗎?”

“布朗醫生在華盛頓。明天他將向全美神經科醫生協會報告

你的情況。我讀了他的論文,非常好,也許有點夸張。”

“你沒有被邀請?”

魏澤克聳聳肩:”我不喜歡乘飛机,我有點儿害怕。”

    “也許你想留在這里?”

 魏澤克狡黠地笑笑,攤開手,什么也沒說:

    “他不大喜歡我,是嗎?”約翰尼問。“布朗醫生?”

    “是的,不太喜歡。”魏澤克說。“他認為你在騙我們,為了

你自己而編造謊言。也許是為了引起注意。別單憑這件事就對他

下判斷,約翰。他的思維方式使他很難從另一個角度來考慮問

題。你應該同情他,他是一個很出色的人,他會大有前途的。已

經有人邀請他跳槽了,他不久就將飛离這些北方寒冷的森林,永

遠离開班戈爾。他將去休斯敦或夏威夷,甚至去巴黎。但他令人

惊奇的狹隘。他是一個大腦修理工。他用手術刀把它切成碎片,

發現沒有靈魂,于是斷定根本沒有靈魂,就像環繞地球的俄國字

航員沒有看到上帝一樣。它是修理工的經驗主義,而一個修理工

只是一個高級馬達控制的儿童。你千万別告訴他我這么說。”

    “不會的。”

    “現在你應該休息了。你明天會很累的。”

    手術期間,約翰尼只看到世界聞名的魯奧普醫生一副厚厚的

角質眼鏡和他額頭极左邊的一顆大痣。他的其余部分都裹在帽

子。大褂和手套中。

    先給約翰尼打了兩針,當他被推進手術室時,暈乎乎的。麻

醉師拿著約翰尼見過的最大的注射麻醉劑的針走過來。他猜那針

打起來一定非常疼,果然不錯。針扎在脊椎的第四和第五節之

間,以避免脊椎尾部的神經束,那個部位有點儿像馬的尾巴。

    約翰尼臉朝下躺著,咬住自己的手臂以避免叫出來。

    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后,那种疼痛減輕為一种模糊的壓力

感。除此之外,他身体的下半部分毫無感覺。

    魯奧普的臉出現在他的上方。綠色土匪,約翰尼想。戴著眼

鏡的土匪。要你的命或要你的錢。

    “你舒服嗎,史密斯先生?”魯奧普問。

    “舒服。但我可不希望再次嘗這滋味。”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讀雜志。你也可以看著鏡子,如果你

不害怕的話。”

    “好吧。”

    “護士,請告訴我血壓。”

    “低壓二十一,高壓七十六,醫生。”

    “很好。好了,我們開始吧?”

    “給我留個鼓槌,”約翰尼有气無力地說。被開心的笑聲嚇了

一跳。魯奧普用瘦削的戴著手套的手拍拍他蓋著床單的肩膀。

    他看到魯奧普選了一把手術刀,消失在綠色的布后面,約翰

尼身上是一個鐵圈子,這布就垂在鐵圈上,鏡于是凸出的,約翰

尼可以看到一切,雖然有點儿變形。

    啊,是的”’魯奧普說”‘噢是的……這就是我們所要的

……嗯……很好……請給我鉗子……護士,天哪,快點……是

的,先生……現在我相信我會喜歡這一個……不,夾住它……別

給我不要的,給我我所需的……是的。請給我帶子。”

    護士用鉗子把纏在一起的一束細絲遞給魯奧普。魯奧普小心

地用鑷子把它們拉出。

    像一次意大利宴會,約翰尼想,瞧那些通心粉調味汁。這使

他很不舒服,他轉過頭。在他頭頂上的觀察區,其余土匪們低頭

看著他。他們的眼睛看上去蒼白,殘忍、惊恐。然后他發現了魏

澤克,右邊第三個,他的手表別在大褂上。

    約翰尼點點頭。

    魏澤克也沖他點點頭。

    這使他覺得好受點儿。

    魯奧普把他膝蓋和小腿連上,將約翰尼翻個身,手術繼續進

行。麻醉師問他是否覺得很好,約翰尼告訴她自己感覺很好。她

問他想不想听音樂,他說想听。片刻之后,喬•貝巴茲清晰甜蜜

的聲音在手術室響起。魯奧普仍在做手術。約翰尼有點儿困,迷

迷糊糊睡著了。等他醒來時,手術仍在進行。魏澤克仍在那里。

約翰尼舉起一只手;向他表示感謝,魏澤克再次點點頭。

     <<四>>

    一小時后,手術結束了。他被推進恢复室,在那里,一個護

士不停地問他是否能告訴她她在摸他的哪几個腳趾,過了一會

儿,約翰尼可以辨別出來了。

    魯奧普走了進來,他的土匪式面具耷拉在一邊。

    “沒事儿嗎?”他問。

    “沒事儿。”

    “手術很順利,”魯奧普說,“我很樂觀。”

    “很好。”

    “你會感到疼痛的,”魯奧普說,“也許非常疼。治療本身開

始會讓你覺得很疼的。堅持住。”

    “堅持住。”約翰尼低聲說。

    “午安。”魯奧普說,然后离開了。約翰尼想,他也許是趁著

天還沒黑,赶緊去本地高爾夫球場打打球。

   非常疼。

    晚上九點,麻醉劑的藥力消退了,約翰尼疼痛難忍。沒有兩

個護士的幫助,他是不許移動大腿的。他的膝蓋好像被一個布滿

釘子的帶子裹住,然后殘酷地收緊。時間慢得像虫爬一樣。他掃

了一眼手表,以為從上次他看表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卻

發現才過了四分鐘。他覺得下一分鐘他再也受不了了,然后這一

分鐘過去了,然后他又會認為再下一分鐘他受不了了。

    他一想到還有那么多折磨等待著他,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

抑郁涌上心頭,難以自撥。在肘部、大腿、脖子上做的手術,幫

助行走的架子、輪椅。手杖,所有這些,會把他折磨致死的。

    你會感到疼痛的……堅持住。

    不,你去堅持吧,約翰尼想,別折磨我了。別再拿著屠刀

(手術刀)靠近我。如果這就是你認為的幫助,我可一,久儿也不

想要它。

    那种連續不斷的疼痛,一直扎進他的肉中。

    他的腹部熱乎乎的,在滴滴答答。

    他尿到自己身上了。

    約翰尼把臉轉向牆,哭了起來。

六

    第一次手術后十天,第二次手術前兩周,約翰尼正在讀伍德

華和伯恩斯但的《所有的總統都是人》,一抬頭,看到莎拉站在

門口,猶猶豫豫地看著他。

    “莎拉,”他說。“是你嗎?”

    她聲音顫抖他說:“是的,是我,約翰尼。”

    他放下書,看著她。她穿著一件淡綠色亞麻套裝,非常貼

身,手里抓著一個棕色小包,就像抓著一個盾牌一樣擋在身前。

她燙了頭,顯得更動人了。這使他感到一陣妒嫉──是她自己要

燙的,還是跟她一起生活睡覺的男人要她燙的?她非常美麗。

    “進來,”他說。“進來,坐下。”

    她走過房屋、突然他像她看他一樣看到自己──他非常瘦

削,身体傾靠在窗邊的椅子上,腳放在矮腳凳上,穿著一件廉价

的醫院浴衣。

    “瞧,我還穿著晚禮服呢。”他說。

    “你看上去很不錯。”她親吻他的面頰。過去的种种回憶一下

子涌上他的心頭。她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疊起雙腿,拉拉套裝下

擺。

    他們一言不發地互相打量著對方。他看出她非常緊張。如果

有人碰碰她的肩膀,她大概會從椅子上跳起來的。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來,”她說,“但我非常想來。”

    “我很高興你來了。”

    就像公共汽車上的二對陌生人,不僅如此,對嗎?

    他微微一笑:“我在打仗。想看我的傷痕嗎?他撩起膝蓋上

的浴衣,露出正在愈合的S形切口。它們仍是紅色的,縫著線。

    “噢,天哪,你們對你干什么了?”

    “他們試圖把矮胖子恢复成正常人,”約翰尼說,“國王的所

有人馬,國王的所有醫生都在為此努力。所以我猜……”這時他

停住口,因為她在哭泣。

    “別這么說,約翰尼,”她說,“請別這么說。”

    “我很抱歉。這只是……我只不過在開開玩笑罷了。”是這樣

嗎?他是在開玩笑,還皇在用一种方式說:謝謝你來看望我,他

們正在把我切成零碎?

“你?你能拿這開玩笑?”她從小包里拿出一張面中紙,擦擦

眼睛。

“不是經常開。我猜又見到你……我的防線崩潰了,莎拉。”

“他們會讓你离開這里嗎?”

“最終會的。這就像過去的那种懲罰:從兩排人中間跑過,

并受每個人的鞭打。如果我被每個人打完后還活著,我就能得到

自由了。”

“今年夏天?”

“不,我……我想不會。”

“發生這种事,我真難過,’:她說,聲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哦一直在想為什么……或事情怎么樣就會發生變化……其結果

只是弄得我失眠。如果我沒有吃那個變質的熱狗……如果你留下

可不是回家……”她搖搖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有時似乎

沒有概率可言。”

約翰尼微微一笑:“兩個零,庄家贏。喂,你還記得嗎?我

贏了那命運輪,莎拉。”

“是的。你贏了五百多塊錢。”

他看著她,仍在微笑,但那微笑是困惑甚至委屈的:“你想

不想知道一件好笑的事?我的醫生認為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小

時候頭部受過傷。但我一點儿也不記得了,我媽媽和爸爸也記不

得了。但每次我想起這事,眼前就會閃過命運輪:…•聞到一种燃

燒的橡膠的气味。”

    “也許你出車禍時……”她怀疑地開口說。

    “不,我想不是的。但命運輪就像是對我的警告……而我忽

視了它。”

    她挪動了一下,不安他說,“別這么想,約翰尼。”

    他聳聳肩。“也許我把四年的運气都在一晚上用完了。但是

瞧這個,莎拉。”他小心費勁地把一條腿從矮凳上拿開,把它變

成九十度,然后又把它伸直放回矮凳上。“也許他們能把矮胖子

恢复成正常人。我剛醒來時,做不到這一步,我也不能像現在這

樣伸直大腿。”

    “你能思考,約翰尼,”她說。“你能說話。我們原先都以為

……你知道。”

    “是的,約翰尼成了根蘿卜。”接著是一陣尷尬的沉默。為了

打破它,約翰尼故作輕松地說,“你現在怎么樣?”

    “呃……我結婚了。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爸爸告訴我的。”

    “他是個好人,”莎拉說。然后突然不停他說起來,“我不能

等,約翰尼。我也為此感到難過。醫生們說你不會醒來,你會越

來越弱,直到你……悄悄离去。而且即使我知道……”她抬頭看

著他,臉上是一种不安的辯護表情。“即使我知道,約翰尼,我

認為我不能等。四年半是一段漫長的時間。”

    “是的,的确如此,”他說。“真是一段太漫長的時間。你想

听可怕的事情嗎?我讓他們給我拿來四年的新聞雜志,這樣我就

能看看誰死了。杜魯門。吉尼斯•喬普林、吉米;漢德里克斯──

我真不敢相信。丹•布洛克,還有你和我,我們就那么悄悄結束

了。”

    “我對此感到非常難過,”她說,几乎是在低語。“非常內疚。

但我愛他,約翰尼,我非常愛他。”

    “好,那很重要。”

    “他叫瓦爾特•赫茲列特,他是一個……

    “我想我更愿意听听你孩子的情況,”約翰尼說,“別不高興,


嗯?”

    “他是一個可愛的小東西,”她微笑著說,“他現在七個月了。

他名叫丹尼斯,但我們叫他丹尼。我們按他祖父的名字給他起

的”

    “以后帶他過來,我很樂意看看他。”

    “我會的。”莎拉說,他們互相微笑著,心里明白不可能發生

這樣的事。“約翰尼,你想要什么嗎?”

    只想要你,寶貝。并回到四年半前。

    “不要什么,”他說,“你還在教書嗎?”

    “暫時還在教。”她說。

    “還在吸那可惡的可卡因?”

    “噢,約翰尼,你沒變。還是那么喜歡開玩笑。”

    “還是那么喜歡開玩笑。”他同意說,兩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中。

    “我還能來看你嗎?”

    “當然可以,”他說,“那太好了,莎拉。”他猶豫了一下,不

想這么糊里糊涂地結束這次見面,不想傷害她或他自己,想說些

真話。

    “莎拉,”他說,“你做得對。”

    “是嗎?”她問。她微微一笑,但嘴角在顫抖,“我也不清楚。

這一切顯得這么殘酷和……錯誤。我愛我丈夫和孩子,當瓦爾特

說有一天我們會住班戈爾最好的房子時,我相信他的話。他說有

一天他會競選參議院議員,我也相信。他說有一天某個來自緬因

州的人會當選總統,我几乎也相信了。我來這里看你可怜的腿

……”她又開始哭了,“它們看上去像被重新搭配過一樣,而且

你這么瘦……”

    “別,莎拉,別這樣。”

    “你這么瘦,這一切顯得那么殘酷不公,我恨這一切,我恨

這一切,因為這一切根本不對。”

    “有時候沒什么是對的,”他說,“這世界就是這么冷酷。有

時候你只能盡力而為,接受現實。你快快樂樂地活著,莎拉,如

果你想來看我,那就來吧,順便帶一副紙牌。”

    “我會的,”她說,“對不起,我哭了。這讓你不太愉快,對

嗎?”

    “沒事儿,”他說,微微一笑。“你必須戒掉可卡因,寶貝。

你的鼻子會掉的。”

    她笑了起來。“約翰尼你還是老樣子,”她說。突然,她彎下

腰吻吻他的嘴,“噢,約翰尼,快點儿恢复過來吧。”

    她直起身,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約翰尼?”

    “你沒有把它弄丟,”他說,“沒有,你根本沒有把它弄丟。”

    “弄丟什么?”她疑惑地皺起眉頭。

    “你的結婚戒指。你沒把它丟在蒙特利爾。”

    他一只手舉到額頭,手指使勁揉著右眼上方的一塊皮膚。他

的手臂投下一道陰影,她帶著迷信的恐懼看到他的臉一半亮一半

暗,這使她想起他用來嚇她的万圣節面具。她和瓦爾特曾在蒙特

利爾度蜜月,但約翰尼怎么會知道的呢?除非赫伯告訴他。是

的,一定是這樣。但只有她和瓦爾特才知道她把戒指丟在旅館房

內的什么地方了。別人都不知道,因為在他們飛回家前,他又給

她買了一顆。她太難為情了,誰都沒告訴,甚至她的母親。

        “怎么……”

   約翰尼使勁皺著眉,然后又沖她微笑一笑,他的手從額頭落

下,握住膝蓋上的另一只手。

    “它大小不大合适。”他說,“你在收拾行李,記得嗎,莎拉?

他出去買什么東西,你在收拾行李。他出去買……•買……不知

道。那在死亡區域。”

    死亡區域?

    “他去一家工藝品店,買了一大堆可笑的東西做紀念品。墊

子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但是約翰尼,你怎么知追我丟了戒指

    “你在收拾行李。戒指的大小不合适,太大了。你准備回家

后重新做一不。但當時,你……你……”眉頭又開始皺起來,但

馬上又松開了。他沖她微微一笑,“你用手紙塞到它里面!”

    恐懼像冰冷的水一樣在她胃中慢慢翻滾。她的手摸著喉嚨。

凝視著他,像被催眠了樣。他又是同樣的眼神,同樣冷淡的眼

神,和那晚賭命運輪時。,一樣。發生什么事了,約翰尼,你是什

么’他眼睛中的藍色暗得几乎成了藍紫色,他看上去神情恍惚。

她想逃走。病房本身似乎在暗下來,好像他撕開了過去和現在之

間的聯系。

    “它從你手指上滑下來,”他說,“你正在把他的刮臉用品放

歪!旁邊的一個口袋中,它恰好掉了下來。你后來才發現戒指丟

了,所以以為是在屋里的什么地方。”他笑了,笑聲又高又亮

──一點儿不像約翰尼平常的聲音──但很冷……很冷。。。寶貝。

你們倆把那屋子翻了個底朝天。但你已經把它打到行李里了,它

仍在那個皮箱口袋中。一直都在,你到閣樓看看,莎拉。你會看

到的。”

在外面走廊,有人打碎了玻璃杯或什么東西,大聲詛咒著。

約翰尼朝那聲音方向瞥了一眼,眼睛清澈了。他轉過頭,看至!她


呆呆地瞪著眼睛,于是關心地皺起眉頭。

“怎么啦?莎拉,我說什么錯話了嗎?”

“你怎么知道的?”她低聲說,“你怎么能知道那些事的?”

“我不知道,”他說,“莎拉,我很抱歉,如果我……

“約翰尼,我應該走了,丹尼跟臨時看護他的人在一起。”

    “好吧。莎拉,我很抱歉讓你掃興。”

    “你怎么會知道我戒指的事呢,約翰尼?”

    他只能搖搖頭。

    在一層走廊走了一半時,她的胃開始不舒服。她及時發現女

廁所,急忙沖進去,關上一間小隔間的門,劇烈地嘔吐起來。她

沖完水,閉著眼睛站著;全身顫抖,但差點儿要笑起來。上次她

見到約翰尼時也吐了。這是報應?還是結束的象征?她兩手捂住

嘴,免得自己笑出來或尖叫起來。在黑暗中,世界似乎在不可思

議地旋轉,像個碟子,像個轉動的命運輪。

<<八>>

    她把丹尼留在拉貝勒太大那里,所以她回到家時屋里空蕩蕩

的很安靜,她沿著窄窄的樓梯走上閣樓,一按開關,兩個光禿

禿,搖搖晃晃的電燈泡亮了。他們的行李堆在一個角落,蒙特利

爾的旅行標簽仍貼在桔黃色格蘭特牌皮箱的兩側。一共有三個皮

箱。她打開第一個,摸摸旁邊的口袋,什么也沒發現。第二個也

一樣,第三個也一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來,覺得有點儿愚蠢和失望

──但主要是輕松,极度的輕松。沒有戒指。抱歉,約翰尼。但

另一方面,我一點儿也不感到抱歉。那會讓人毛骨竦然的。

    她開始把箱子放回原處,那里有一大堆瓦爾特大學的舊課本

和那個瘋女人的狗撞倒的落地台燈,莎拉一直舍不得扔掉這台

燈。當她拍拍手上的灰塵准備离開,內心深處一個聲音開口了,

聲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這种尋找有點儿潦草,是不是?你并不真

想發現什么,是嗎,莎拉?

    不。不,她其實并不真想發現任何東西。她如果再次打開那

些箱子,那真是瘋了。她已經晚了十五分鐘去接丹尼,瓦爾特將

帶他公司的一位資深合伙人回家吃晚飯,另外她該給貝蒂•海克

曼寫封回信──貝蒂從烏干達給她寄來一封信,她和肯塔基州一

位极為富有的養馬人的儿子結了婚。她還應該清洗一下兩間浴

室,做做頭發,給丹尼洗個澡。真是有大多的事要做,不該在這

悶熱肮臟的閣樓浪費時間。

    于是她又打開三只箱子,這次她找得非常仔細,在第三只箱

子的最角落處,她找到了她的結婚戒指,她把它舉到刺眼的光禿

禿的燈泡下,看到里面刻著的字,仍然像瓦爾特給她戴上的那天

那么新:瓦爾特和莎拉•赫茲列特一1972年7月9日。

    然后她把箱子放回原處,關了電燈,回到樓下。她脫掉沾上

灰塵的亞麻布套裝,換上一條寬松長褲和淺色上衣。她去拉貝勒

太大那里接她儿子。他們回到家,莎拉把丹尼放在客廳,他在那

几四處亂爬,同時她准備好烤肉,削一些土豆。把烤肉放進烤

箱,她走進客廳,看到丹尼在地毯上睡著了,她抱起他放進嬰儿

床中。然后她開始清洗浴室。盡管她這么忙,盡管快到晚飯時間

了,她一刻也沒忘記那戒指,約翰尼知道。她甚至能指出他知道

的那一刻:她离開前吻他的時候。

    只要想起他,她就覺得軟弱和不自在,她也不知道為什么。

一切都亂七八糟的. 他狡黠的微笑和以前完全一樣,他的身体變

化巨大,瘦削,缺乏營養,他的頭發毫無生气地貼著他的頭皮,

這一切跟她記憶中的他形成強烈的對比。她想吻他。

    “別胡思亂想了。”她對自己說。她的臉在浴室鏡子中看上去

像個陌生人的臉。紅扑扑的而且──說實話,很性感。

    她的手握住褲子口袋里的戒指,在她意識到自己在干什么之

前,她把它扔進抽水馬桶清澈。微藍的水中。抽水馬桶非常干

淨,假如來吃飯的炊切斯先生進來方便的話,他在馬桶上看不到

任何污點,炊切斯先生了解一個年輕人在通往大律師的路上會遇

至!的所有障礙,是嗎?他知道這世界上的一切,是嗎?

    戒指稍稍濺起了點水花,慢慢沉到清澈的水底,懶懶地翻滾

著。它撞到陶瓷底部時,她以為自己听到叮當 -聲響,但那也可

能只是想象。她的頭在跳動。閣樓很悶熱,有股霉味。但約翰尼

的吻──非常甜蜜,太甜蜜了。

    在她仔細考慮自己在于什么之前,她伸手拉了一下抽水馬

桶。它砰地一聲響,也許因為她緊閉著眼,才顯得這么響。當她

睜開眼時戒指不見了。它曾經丟失了,現在又丟失了。

    突然她兩腿發軟,坐到浴缸邊上,雙手捂著臉. 她的臉滾

燙。她不應該再去看約翰尼了。這不是個好念頭,這使她感到沮

喪。瓦爾特正帶一位資深合伙人回家,她有一瓶好酒和上好的烤

肉,那些是她要考慮的事。她應該想想她多么愛瓦爾特,想想睡

在嬰儿床上的丹尼。她應該想想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上,一旦你做

出選擇,就必須接受它們。她不應該再想約翰。史密斯和他狡黠,

迷人的微笑。

<<九>>

那天晚上大家吃得非常愉快

    醫生給維拉•史密斯開了一种降壓藥。它沒有降低她的血壓,

卻使她感到惡心和虛弱。用吸塵器清掃過地板后,她不得不坐下

休息。爬一段台階后就得停下來,喘得像悶熱的八月下午的一條

狗似的。如果不是約翰尼告訴這對她有好處,她早就把藥扔出窗

外了。

    醫生又給她開了另一种藥,這藥使她的心臟狂跳不已、她真

的停止服用它。

    “這是一個試錯過程,”醫生說。“我們最終會把你治好的,

維拉。別著急。”

    “我不著急,”維拉說。“我相信上帝。”。

    “是的,當然應該這樣。”

    六月底,醫生決定把兩种藥混在一起給她吃,那种黃色的藥

片吃起來非常苦。當她把兩种藥放在一起吃后,每十五分鐘就得

小便一次。她頭疼、心跳過速。醫生說她的血壓已降到正常范

圍,但她不相信他的話。說到底,醫生有什么用?瞧他們對她的

約翰尼的所作所為,像屠夫切肉一樣地切他,已經動了三次手術

了,他的胳膊,大腿和脖子上全縫著線,像個怪物,可他不靠那

些架子還是走不了路。如果她的血壓已經降下來了,為什么她總

覺得不舒服呢?

    “你必須給你的身体足夠的時間适應藥物治療。”約翰尼說。

這是七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他的父母周未來看他。約翰尼剛做完

水療,看上去蒼白憔悴。他每只手握著一個小鉛球,他們談話

時,他不停地舉起它們,然后又降到膝蓋處,活動他的肘部,培

養二頭肌和三頭肌。布滿肘部和前臂的正在愈合的傷痕一伸一縮

的。

    “相信上帝吧,約翰尼,”維拉說。“不需要做這些蠢事。相

信上帝,他會治愈你的。”

    “維拉……”赫伯開口說。

    “別叫我。這是愚蠢的!《圣經》上不是說,祈求就會得到回

應,敲門它就會開嗎?我沒必要吃那討厭的藥,我的儿子沒必要

讓那些醫生繼續折磨他。這是錯誤的,這是無用的,這是罪惡

的。

    約翰尼把鉛球放到床上。他手臂的肌肉在顫抖。他覺得反胃

和疲倦,突然對他母親非常生气。

    “上帝幫助那些自助的人,”他說。“你根本不想要基督教的

上帝,媽媽。你想要一個從瓶中出來的魔鬼,給你三個希望。”

    “約翰尼!

    “對,這是真的。”

    “那些醫生把那念頭放到你腦子里了!所有這些瘋狂的念

頭!”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但沒有眼淚。“上帝

把你從那昏迷中帶出來,約翰。其他人他們只不過……”

    “只不過試圖讓我重新站起來,這樣我就不必后半生坐在輪

椅上按上帝的意志行事了。”

    “別爭論了,”赫伯說。“家里人不應該爭論。”台風不應該

 刮,但它們卻每年都刮,無論他說什么都無法阻止爭論。它已經

開始了。

    “如果你相信上帝,約翰尼……”維拉開口了,根本不理赫

伯。

    “我再也不相信任何東西了。”

    “听到你這么說,我很難過,”她說。她的聲音僵硬冷漠。

“撤旦的代理人無處不在。他們會試圖改變你的命運。看來他們

干得不錯。”

    “你一定要從中找出某种……永琲漯F西,是嗎?我來告訴

你那是什么,那是一次愚蠢的事故,几個孩子在并排開車,我恰


好被夾到當中。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媽媽?我想要离開這里。這

就是我的全部要求。我要你繼續吃藥……而且努力腳踏實地。這

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我要走了,”她站起來。她的臉蒼白僵硬。“我將為你祈禱,

約翰尼。”

    他看著他,感到孤立。挫折和不幸。他的憤怒消失了。他把

它發泄到她身上了。“繼續吃藥!”他說。

    “我祈禱你見到光明。”

    她离了病房,板著臉像石頭一樣冷酷。

    約翰尼無助地看著他父親。

    “約翰,我希望你沒那么做。’’赫伯說。

    “我累了。我一累就失去判斷力或脾气了。”

    “是。”赫伯說。他似乎想再說什么,但忍住了。

    “她還計划去加利福尼亞參加飛碟討論會嗎?”

    “是的。但她可能改變主意。你不知道每天會有什么變化,

离開會還有一個月呢。”

    “你應該阻止她。”

    “是嗎?怎么阻止?把她送進瘋人院?把她關起來?”

    約翰尼搖搖頭: “我不知道。但現在也許你該認真考慮一下

了,她有病。你必須看到這一點。”

    赫伯大聲說:“她本來很正常,在你……”

    約翰尼向后一縮,好像被打了一記耳光。

    “瞧,我很抱歉,約翰。我并不是那意思。”

    “沒事儿。爸爸。”

    “不,我真的不是那意思,”赫伯滿臉痛苦。“瞧,我應該去

照看她。她現在可能在走廊散發小冊子。”

    “好吧。”

    “約翰尼,忘記這事,集中精力恢复健康,她很愛你,我也

一樣。別對我們太嚴厲。”

    “不會的。沒事儿,爸爸。”

    赫伯吻吻約翰尼的面頰:“我必須去照顧她。”

    “好吧。”

    赫伯离開了。他們走后,約翰尼站起來,在他的椅子和床之

間搖搖擺擺地走了三步,這沒什么了不起。但這是個開始,他父

親并不知道,他真心希望自己沒有對他母親發脾气。他這么希望

是因為他确信,他母親不會活很久了。

    維拉停止吃藥。赫伯勸她,哄她,最后請求她,都沒有用。

她給他看她的通信者們的信,其中大多數都寫得很潦草,充滿惜

別字,他們都在支持她的態度,答應為她祈禱。有一封信是來自

羅得島的一位女士,她也曾在佛蒙特農場住過,等待世界的未日


(和她寵愛的小狗一起)。“上帝是最好的藥物,”這位女士寫道,

“向上帝請求,你就會痊愈,醫生沒有用,正是醫生在這個邪惡

的世界引起了癌症,做過手術的人,甚至動過像扁桃体切除那么

小的手術的人,遲早會得癌症死的,這是一個已經証明的事實,

所以請求上帝,向上帝祈禱,把你的意志与他的意志合而為一,

你就會痊愈的!”

    赫伯打電話告訴約翰尼,第二天約翰尼打電話給他母親,為

向她生气道歉。他請求他吃藥一一為了他。維拉接受了他的道

歉,但拒絕再吃藥。如果上帝要她在地球上行走,那么他會看到

她繼續在地球上行走。如果上帝要她死,她每天吃一桶藥也沒用

處。這种說法無可辯駁,約翰尼唯一可能的反駁理由是一千七百

年來天主教和新教同樣拋棄的:即上帝通過人的大腦和人的精神

實現他的意志。

    “媽媽,”他說,“你想沒想過,醫生發明了那种藥這樣你就

可以活得長久,這也是上帝的意志。你連這种想法都沒考慮過

嗎?”

    神學爭論無法遠距离進行,她挂了電話。

    第二天,瑪麗亞•米查德走進約翰尼的房間,把頭放在他的

床上,哭起來。

    “喂,喂,”約翰尼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了?”

    “我的儿子,”她說,仍然哭著,”我的馬克。他們給他做了

手術,正如你所說的,他好了,他的坏眼睛又恢复了正常。感謝

上帝。”

    她擁抱約翰尼,他也盡力擁抱她。她溫暖的淚水沾滿了他的

面頰,讓他覺得他身上發生的一切并不全是坏事。有些事也許應

該被說出。看到和重新發現。甚至說上帝通過他來起作用也并非

無稽之談,雖然他的上帝概念是模糊不清的。他抱著瑪麗亞,告

訴她他非常高興。他要她記住,他并不是給馬克開刀的人,他几

乎不記得跟她說過什么了。在這之后不久,她就离開了,邊走邊

擦眼淚,留下約翰尼一個人在思索。

    八月初,戴維•皮爾森來看約翰尼。這位克利維斯•米爾斯中

學的校長助理是個矮小,整洁的人,戴著厚厚的眼鏡,穿著一套

鮮艷的運動服。1975年夏天來看約翰尼的人中,戴維是變化最

少的。他頭上有了些白發,如此而已。

    “你身体到底怎么樣?他們寒暄完后,戴維問。

    “很不錯,”約翰尼說。“現在我能自己行走了。我游泳能游

三圈。有時我的頭很疼,但醫生說那會持續一段時間的,也許終

生都這樣。”

    “問一個個人問題可以嗎?”

    “如果你要問我是否能堅持下去,”約翰尼咧嘴一一笑說,“那

么答案是肯定了。”

    “我很高興知道這一點,但我想知道的是有關錢的事。你能

付得起醫療費嗎?”

    約翰尼搖搖頭:“我在醫院住了五年,只有洛克菲勒才付得

起醫療費。我父母向州政府申請了救濟。”

    戴維點點頭:“那救濟叫重病援助計划。但你怎么沒住到州

立醫院呢, 約翰尼?那里可是地獄啊。”

    “魏澤克醫生和布朗醫生安排的。他們負責我的治療。魏澤

克醫生說,我是一個……一個實驗品。這個昏迷的人在完全變成

一個植物人之前能維持多久?我昏迷的最后兩年,一直在對我進

行治療,給我注射了大量維他命……我的屁股看上去像在出天

花。并不是說他們指望我會醒來,我一進來他們就認定我不可能

醒來了。魏澤克說他和布朗所做的就是‘積极維持生命’。許多

人認為沒有恢复希望的時候,就不應該維持生命,他認為這是對

這种說法的一种反駁。不管怎么說,如果把我轉到州立醫院,他

們就不能利用我了,所以他們把我留在這里。當我沒有利用价值

的時候,他們最終會把我轉給州立醫院的。”

    “在那里你所能受到的最好的照顧,就是每六小時給你翻個

身,以避免長褥瘡。”戴維說,“如果你在1980年醒來,你會是

一個四肢被切斷的人。”

    “我認為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成為一個四肢被切斷的人。”

約翰尼說,慢慢地搖搖頭。“我想如果有人提議再給我做一次手

術,我會成為一個廢人。我仍然會有點儿跋,再不可能把頭向左

轉了。”

    “他們什么時候讓你出院?”

    “三星期內。”

    “以后干什么呢?”

    約翰尼聳聳肩:“我想我會回家,去波奈爾。我母親要去加

利福尼亞呆一會……為了宗教的事。父親和我可以利用那段時間

再适應一下。我收到一封信,是紐約一位大圖書經紀人寫來的

……不,准确他說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助手寫的。他們認為可

以寫一本有關我的書。我想我會試著寫一兩章和一個概要,也許

這家伙或他的助手能賣掉它。錢很方便就能賺到。”

    “其它媒介表示興趣了嗎?”

    “啊,班戈爾《每日新聞》寫第一篇報道的那人……”

    “布萊特?他很棒。”

    “在我回到波奈爾后,他想去那里做個深入的報道。我很喜

歡那家伙,但現在我不讓他寫。因為那樣我賺不到錢,坦率他

說,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如果能賺兩百塊,我想去‘說真

話’節目說說。我父母的積蓄都花光了。他們賣了汽車,父親把

房子做了第二次抵押,他本來想退休后賣了它,然后靠所賣的錢

生活的。”

   “你想沒想過回去教書呢?”

    約翰尼抬起頭:“這是建議嗎?”

當然 “

    “我很感激,”約翰尼說,“但九月份我肯定上不了課,戴

維。”

    “我并沒有說九月。你應該記得莎拉的朋友安妮•斯特拉福德

吧?”約翰尼點點頭。“她現在是安妮•貝蒂了,她十二月要生孩

子。所以我們第二學期需要一位英語老師。課很輕。四個班,一

節高年級研討課,兩堂自由課。”

    “你真的要我去上嗎,戴維?”

    “真的。”

    “你大好了。”約翰尼聲音沙啞地說。

    “別客气,”戴維輕松他說,“你是個非常好的教師。”

    “能給我兩個星期仔細考慮一下嗎?”

    “你可以考慮到十月一日,’’戴維說。“我想你仍然可以寫你

的書。如果有可能出版的話。”

    約翰尼點點頭。

    “你可能不想在波奈爾呆得太久,”戴維說。“你會發現那里

……不舒服。”

    話涌上了約翰尼的嘴唇,他不得不使勁把它們咽回去。

    不會很久的,戴維。你瞧,我母親已在打死自己,只不過不

用槍罷了。她會中風的。她將在圣誕節前死去,除非我父親和我

說服她重新開始吃藥,我認為我們做不到。我是一部分死因──

到底多大一部分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相反他回答說:“消息傳開了,嗯?”

    戴維聳聳肩:“听莎拉說你母親調整不過來。她會恢复的,

約翰尼。現在,考慮一下教書的事。”

    “我會的。實際上,我現在就基本上可以說同意了”。重新教

書真太好了,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我很喜歡你。”戴維說。

    他走后,約翰尼躺在床上,望著窗外。他非常疲倦。恢复正

常了。不知怎么搞的,他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他感到頭疼又開始了。

     約翰尼•史密斯從昏迷中醒來后具有了特异功能,這一事實

終于上了報,大衛•布萊特的署名文章登在頭版上。事情發生在

約翰尼离開醫院前一周不到。

    他仰面朝天躺在墊子上做恢复体力治療,肚子上放著一個十

二磅重的藥球。他的治療醫生艾琳•馬岡正站著數數。他應該做

十個仰臥起坐,現在已做到第八個了。汗水從他臉上流下來,脖

子上正在愈合的傷痕漲成淡紅色。

    艾琳是一位矮小。和藹的女人,身体很瘦,一頭紅色卷發,

深綠的眼睛帶點儿灰色。約翰尼有時戲稱她為世界上最小的海軍

体操教練。她軟硬兼施,把他從一個連一杯水都拿不起來的病

人,訓練得能不用手杖行走,一次做三個引体向上,在醫院游泳

他五十三秒內游好几圈──這稱不上奧林匹克記錄,但已經很不

錯了。她沒結婚,住在老鎮街中心的一棟大房里,養著四只貓。

她非常嚴厲,從不妥協。

    約翰尼一下子躺倒在墊子上。“不行了,”他气喘喘他說。

“嗅,我不行了!艾琳。”

    “起來,小伙子!”她高喊道,帶點儿善良的虐待狂色彩。

“起來!起來!再做三個你就能喝杯可樂了!”

    “給我十磅的球,我多做兩個。”

    “如果你不再做三個,我要把那十磅重的球塞進你的肛門。

起來!”

    “啊!”約翰尼喊道,猛地做完第八個。他咚地倒下,然后又

使勁坐起來。

    “好极了!”艾琳喊道。“再做一個,再做一個!”

    “啊──”約翰尼喊道,第十次坐起來。他癱倒在墊子上,

讓藥球滾下來。“我拉傷了,你高興了吧,我的內臟都松動了,

它們在里面四處飄動, 我要起訴你,你這個魔鬼。”

    “天哪,你這家伙,”文琳說,伸手來拉他。“和下次的鍛煉

相比,這次根本不算什么。”

    “算了吧,”約翰尼說。“下次我想做的就是游泳……

    他看著她,臉上顯出一种惊訝的神情。他使勁抓著她的手,

直到她有點儿疼了。

    “約翰尼?怎么啦?是不是肌肉抽筋了?”

    “噢,天哪!”約翰尼輕聲說。

,“約翰尼?”

    他仍然抓著她的手,以一种恍餾如夢的眼神盯著她的臉,使

她覺得很不安。她听說過有關約翰尼•史密斯的傳聞,但她都一

笑置之。据說在醫生們決定動手術之前,他就預言瑪麗亞。米查

德的儿子會复原的。另一個傳聞与魏澤克醫生有關,据說約翰尼

告訴他他的母親沒有死,而是用另一個名字生活在西海岸的某個

地方。艾琳•馬岡覺得這些純屬無稽之談,和那些護士讀的無聊

雜志和艷情小說是同一類的東西。但現在他看她的樣子讓她感到

害怕。似乎他看到她內心深處了。

    “約翰尼,你沒事儿吧? 体力恢复室就他們兩人,通往游泳

池的安著毛玻璃的門關著。

    “天哪!”約翰尼說,“你最好……是的,還有時間。剛來得

及。”

    “你在說什么?”

    他突然清醒過來。他松開她的手……但他已經在她手背上留

下白色的凹痕。

    “給消防隊打電話,”他說,“你忘了關爐子。窗帘已經著火

了!”

    “什么?”

    “爐子燒著了洗碗布,洗碗布燒著了窗帘,”約翰尼不耐煩他

說。“快給他們打電話。你想要你的房子被燒掉嗎?…

    “約翰尼,你無法知道…”

    “別管我無法知道什么。”約翰尼說,抓住她的臂彎。他推著

她走向大門。約翰尼左腿跛得很厲害,他一累就總是這樣。他們

穿過游泳池所在的那問房子,鞋跟踩在磚地上,發出咚咚的響

聲,然后走過一樓走廊,來到護士辦公室。辦公室里,兩個護士

在喝咖啡,第三個在打電話,告訴另一頭的人她怎么裝修她的公

寓。

    “是你打還是我打?”約翰尼問。

    艾琳的腦子一片混亂。她早晨的起居是很固定的,和一般獨

身的人一樣。她起床后煮了一只雞蛋,吃了一個柚子和一碗燕麥

粥。早飯后,她穿好衣服,開車到醫院上班。她關爐子了嗎?當

然關了。她記不准這么做了,但那是習慣,她應該關了。

    “約翰,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會有那种想法……”

    “好吧,我來打。”

    他們已經在辦公室里了,那是用玻璃隔開的一間小屋,有三

張靠背椅和一個輕便電爐。小屋里主要是一個呼叫板一──排小

電燈泡,當病人按呼叫按鈕時,電燈泡就會亮起來。現在有三個

燈泡在閃亮。兩個護士繼續喝她們的咖啡,談論某個醫生醉熏熏

地參加一個聚會。第三個顯然在跟她的美容師談話。

    “對不起,我要打個電話。”約翰尼說。

    護士用手捂住話筒,‘:走廊有一部付費電話……”

    “謝謝。”約翰尼說,從她手中奪過電話。他按了一個結束

健,撥了一個零,他听到的是忙音。“這玩意怎么啦?”

    “喂!”跟美容師講話的那個護士喊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把電話給我!”

    約翰尼記起醫院有它自己的電話總机,于是先撥9轉外線、

接著又撥個零。

    被奪走電話的護士臉气得通紅,伸手來抓電話。約翰尼推開

她。她轉過身,看到艾琳,朝她走了一步。“艾琳,這個瘋子怎

么啦?”她尖聲問道。另兩個護士放下咖啡杯,張開嘴盯著約翰

尼。

    艾琳很不自在地聳聳肩:“我不知道,他只是……

    “接線員。”

    “接線員,我要報告老鎮的一次火災,”約翰尼說。“你能給

我正确的電話號碼嗎?”

    “喂,”二位護士說,"“誰的房子著火了?’

    艾琳不安地倒倒腳:“他說我的。”

    跟她的美容師談她公寓的那個護士突然醒悟過來。“噢天哪!

是那個家伙。”她說。

    約翰尼指著五,六個燈在閃爍的呼叫板:“為什么你們不去

看看那些人需要什么?”

    接線員給他接通了老鎮消防隊。

    “我叫約翰•史密斯,我要報告一次火災。它是在……”他看

著艾琳,“你的地址?”

    有那么一瞬,約翰尼以為她不會告訴他。她的嘴動著,卻什

么也說不出。兩個喝咖啡的護士放下杯子,退到辦公室的角落。

她們在一起低語,就像在初中廁所里的小姑娘一樣。她們眼睛睜

得大大的。

    “先生?”電話另一端問。

 快點儿,”約翰尼說,“你想要你的貓被油炸嗎?”

    “中心大街624號,”艾琳勉強說。“約翰尼,你在鬧笑話。”

    約翰尼對著電話重复了一遍地址,又說:“在廚房里。”

    “你的名字,先生?”

    “約翰•史密斯。我從班戈爾的東緬因醫療中心打的電話。”

    “我可以問你怎么知道這消息的嗎?”

    “說來話長,時間來不及了。我的消息是正确的。現在去扑

滅它吧。”他砰地一聲放下電話。

    “……他說山姆•魏澤克的母親還……

    她突然住口,看著約翰尼。他感到她們都在看著他,她們的

眼睛落在他身上就像熱烘烘的小錘子一樣,他知道后果是什么,

感到胃里一陣翻騰。

    “艾琳。”他說。

    “于嗎”

    “你隔壁有朋友嗎?”

    “有……伯特和杰妮絲和我是鄰居……”

    “他們在家嗎?”

    “我猜杰妮絲可能在家。”

    “為什么你不給她打個電話呢?”

    艾琳點點頭,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從他手里拿過電話,

撥了一個電話號碼。護士們站在一邊貪婪地看著,好像她們偶然

走進了一個令人興奮的電視節目中。

    “你好?杰?我是艾琳。你在廚房嗎?你能不能從你的窗戶

向外看看,告訴我那里是否一切如常……啊,我的一個朋友說…

你去看了后我再告訴你,好嗎?艾琳臉紅起來。“好,我會等

的。”她看著約翰尼,重复說,“你在鬧笑話,約翰尼。”

    這停頓似乎非常長。接著艾琳又開始听了。她听了很長時

間,然后以一种奇怪的与她平常大不相同的聲音說:“不,沒事

儿,杰。已經打過電話了。不……我現在不能解釋,但我以后會

告訴你的。”她看看約翰尼。“是的,很奇怪我會知道……但我能

解釋。至少我想我可以。再見。”

    她挂上電話。他們都看著她,護士是非常好奇地,約翰尼則

是很确定地。

    “杰說煙從我的廚房窗戶冒出來。”艾琳說,三個護士同時嘆

了口气。她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責備地又落到約翰尼身上。法

官的眼睛,他郁郁不樂地想。

    “我該回家了。”艾琳說,活潑能干的醫生變成了一個小女

人,為她的貓。房子和物品而焦慮)“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謝

你,約翰尼……我很抱歉我不相信你,但……”她開始哭起來。

    一個護士向她走去,但約翰尼搶先一步。他一只胳膊摟住

她,帶她走向走廊。

    “你真的能……”艾琳低聲說,“她們說的……

    “你去吧,”約翰尼說,“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煙和水

會造成些小損失,如此而已。那張電影海報被燒了,但也就這

點損失。”

    “是的,好吧。謝謝你,約翰尼。上帝保佑你。”她吻吻他的

面頰,然后一路小跑穿過走廊。她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又

很迷信和恐懼。

    護士們靠著辦公室的玻璃站成一排,盯著他看。突然,她們

使他想起電話線上的烏鴉,那些烏鴉低頭盯著什么閃亮的東西,

准備啄咬和撕裂它。

    “快去回答那些呼叫吧。”他生气他說,他的聲音使她們嚇得

向后退去。他一跛一跛地走向電梯,留下她們在那里說閑話。他

很疲倦,腿很疼。他的髓關節好像塞進了碎玻璃。他想回床上睡

覺

    “你准備怎么辦?”山姆•魏澤克問。

    “天哪!我不知道。”約翰尼說,“你說下面有多少人?”

    “大約八個。有一個是美聯社特約記者。還有兩個電視台的,

帶著攝像机和燈光,醫院經理對你很生气,約翰尼。他覺得你很

不守規矩。”

    “因為一個女士的房子要被燒掉?”約翰尼說,“我只能說現

在的新聞大少了。”

    “實際上并不少。福特否決了兩個提議。巴解組織在特拉維

夫炸了一家餐館。在机場,一條警犬嗅出了四百英磅的毒品。”

    “那么他們到這儿來干什么呢?”約翰尼問。當山姆進來告訴

他記者們都聚集在走廊上時,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母親會怎么

看待這事。她和他父親在波奈爾,正為下星期的加利福尼亞朝圣

做准備。約翰尼和他父親都不贊同此行,如果她听到她儿子是個

通靈者的新聞,她也許會取消此行,但約翰尼非常害怕她承受不

了這消息。

    另一方面,這也可能說服她重新開始吃藥,約翰尼突然意識

  到這一可能性。                                            :

    “他們到這儿,因為發生的一切是新聞。”山姆說,“它具有

一切的經典要素。”

    “我沒做什么,我•只……”

    “你只不過告訴艾琳•馬岡她的房子著火了,而且得到了証

實。”山姆輕聲說,“來吧,約翰尼,你應該明白這遲早會發生

的。”

    “我不是個喜歡出風頭的人。”約翰尼冷冷地說。

    “不,我并沒有說你是。一場地震也并不是喜歡出風頭的人

但記者們報道它)人們想要知道。”

    “如果我拒絕跟他們談,會怎么樣呢?

    “這种選擇可不高明,”山姆回答。“他們會走開,出版令人

難以置信的謠言。當你离開醫院時,他們會圍住你。他們會把話

筒伸到你的面前,好像你是個參議員或是社會頭子。嗯?”

    約翰尼想了想:“布萊特在那里嗎?”

    “在。”

    “如果我叫他上來怎么樣?他可以得到所有情況,把它轉給

其他人。”

    “你可以這么做,但其他人會感到很不高興,而一個不高興

的記者將是你的敵人。尼克松使他們很不高興,他們把他撕成碎

片。”

    “我不是尼克松。”約翰尼說。

    魏澤克咧嘴笑起來。“感謝上帝。”他說。

    “你說怎么辦?”約翰尼問。

    當約翰尼穿過旋轉門走進西大廳時,記者們站起身,擁向前

來。他穿著一件開領白襯衫和一條太肥的藍色牛仔褲。他臉色蒼

白,但很鎮靜。脖子上手術后留下的傷痕很明顯。閃光燈沖他噴

著熱气,使他眯起眼睛。記者們七嘴八舌地提出問題。

    “注意!注意!”山姆•魏澤克喊道。“這是一個正在康复的病

人!他要做一個簡短的聲明,然后將回答你們的一些問題,但你

們必須遵守秩序!現在向后退,讓他呼吸!”

    電視燈光繼續照著,把西大廳罩在一片奇怪刺眼的光中。醫

生和護士們聚集在門口看著。約翰尼避開燈光,怀疑這就是人們

所說的聚光燈。他覺得這些都像一場夢。

    “你是誰尸一位記者沖魏澤克喊道。

    “我是山姆;魏澤克;這個年輕人的醫生,上報時這名字就變

成了某某人了。”

    傳來一陣笑聲,气氛緩和了一些。

    “約翰尼,你沒事儿嗎?”魏澤克問。現在剛到晚上,他預見

到艾琳廚房著火這件事顯得非常遙遠和微不足道,成了回憶中的

回憶。

    “沒事儿。”他說。

    “你的聲明是什么?”一位記者喊道。

    “啊,”約翰尼說,“是這樣的。給我做恢复体力治療的是位

叫艾琳•馬岡的女醫生。她是位非常可愛的女士,她在幫助我康

复。你們知道,我發生了一次車禍,而且……”一台電視攝像机

推近前來,直對著他,把他嚇了一跳……。•而且我非常虛弱。

我的肌肉毫無力气。今天早晨,我們在恢复体力治療室,剛剛做

完規定動作,我有一种感覺,她的房子著火了。更确切地說

……”天哪,你在說什么!“我覺得她忘了關她的爐子,廚房的

窗帘要被火燒著了。于是我們去給消防隊打了個電話,整個事情

就是這樣。”

      接著是片刻的沉默,記者們在回味那些話一我有一种感

覺,整個事情就是這樣──然后開始連珠炮似地提問,吵吵嚷嚷

的一片,什么也听不清。約翰尼無助地向四周望望,茫然不知所

措。

      “一次一個人提問!”魏澤克說,“舉起手提問!你們沒上過

學?”

      手臂舉起來,約翰尼指指戴維•布萊特。

      “你認為這是一次超自然的体驗嗎,約翰尼?”

      “我認為這是一种感覺。”約翰尼回答說,“我正在做仰臥起

坐,剛做完。馬岡小姐伸手拉我起來,我就知道了。”

      他指指另一個人。

      “我是麥爾•阿倫,波特蘭德《星期日電訊報》的。那是一幅

圖畫嗎?在你腦中的一幅圖畫嗎?”

      “不,根本不是。”約翰尼說,但他完全不記得那像什么。

      “這种事情以前發生過嗎,約翰尼?”一位穿著便服的年輕女

人間。

      “是的,發生過几次。”

      “你能告訴我那几次嗎?”

      “不,我不想說。”

      一位電視記者舉起手,約翰尼沖他點點頭。“史密斯先生。

在你發生車禍和昏迷之前,有過這种情況嗎?”

      約翰尼猶豫了一下。

      屋里非常安靜。電視燈光像赤道上的太陽一樣照得他臉上發

熱。“沒有。”他說。


    又是一連串問題。約翰尼又無助地看著魏澤克。

    “安靜!安靜!”他吼道。當喧鬧聲停下來后,他看著約翰

尼,“你完了嗎,約翰尼?”

    “我再回答兩個問題,”約翰尼說,“然后……真的……今天

太累了……你有什么問題,女士?”

    他謂著一個肥胖的女人,她擠在兩個年輕記者之間。“史密

斯先生,”她的聲音非常響亮,像喇叭似的,“誰會是民主党明年

的總統候選人?”

    “我無法告訴你。”約翰尼說,對這問題大吃一惊,“我怎么

會知道呢?”

    更多的手舉起來。約翰尼指著一個穿著黑西服,個子很高。

臉色陰沉的男人。他向前跨了一步。他顯得很一本正經。

    “史密斯先生,我是羅戈爾•杜騷特,來自列文斯通的《太陽

報》,我想問一下,你知道為什么你有這种特异功能嗎?如果你

真有的話。為什么,史密斯先生?”

    約翰尼清清嗓子:“我對你的問題的理解是……你在要求我

証明我不明白的東西。我做不到。”

    “不是証明。史密斯先生,只是解釋。”

    他認為我在騙他們。或企圖騙他們。

    魏澤克走到約翰尼身邊。“我也許能回答這問題。”他說,

“我或許至少能解釋這問題為什么無法回答。”

    “你也有超自然能力嗎?杜騷特冷冷地問。

    “是的,所有的神經科醫生都應該是,這是必備的條件。”魏

澤克說。下面爆發出一陣笑聲,杜騷特臉紅了。

    “女士們先生們,這個人昏迷了四年半。我們這些研究人腦

的人不知道他為什么又醒過來,原因很簡單,我們并不了解昏迷

到底是什么。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并不了解一個青蛙的大腦或一

個螞蟻的大腦,你們可以引用我的這些話……瞧,我是很大無畏

的,對嗎?”

    再次爆發出一陣笑聲。他們喜歡魏澤克。但杜騷特沒有笑。

    “你們還可以引用我的話,說我相信這個人現在擁有一种很

新奇的能力,或一种非常古老的能力。為什么?如果我和我的同

事不了解螞蟻的大腦,我能告訴你為什么嗎?我不能。但是,我

能告訴你們一些有趣的事,這些可能有關系,也可能沒有關系。

約翰•史密斯大腦的一部分受到損傷,無法修复──非常小的一

部分,但大腦的所有部分都是极為重要的。他稱這一部分為他的

‘死亡區域’,顯然,那里儲藏著很多記憶,這些被抹去的記憶包

括街道和高速公路的名稱。它是一個大集合中的小子集。失去這

個小子集,造成了一部分語言和視覺能力的喪失。

    “与之相應的,約翰•史密斯大腦的另一小部分似乎醒來了。

這一小部分在大腦半球的頂葉處,是大腦‘傳遞’或‘思考’的

部位之一。史密斯大腦這一部分的電波反應跟正常的不符,嗯?

這是多出了什么東西。大腦半球的頂葉与触覺有關──具体情況

我們還不清楚一而且它离大腦識別形狀和結构的那個區域很

近。据我自己觀察,約翰尼的‘瞬間意念’總是在某种触摸之后

出現的。”

    一片沉默。記者們在奮筆疾書。電視攝像机剛才一直對著魏

澤克,現在又拉回來把約翰尼也包括進去。

      “是這樣的嗎,約翰尼?”魏澤克又問。

      “我猜……”

      杜騷特突然從記者群中擠出來。有那么一瞬,約翰尼以為他

要過來反駁。然后他看到杜騷特正從他脖子上取下什么東西。

      “讓我們証明一下。”他說。他舉著一個帶著金鏈的獎牌。

      “我們不允許做這种事,”魏澤克說。他緊緊皺起濃密的眉

毛,嚴厲地盯著杜騷特,就像摩西一樣,“這個人不是馬戲團雜

耍演員,先生!”

    “你可以欺騙我。”杜騷特說,“他也許能,也許不能,對嗎?

當你忙于告訴我們有趣的事時,我也在忙于告訴自己。我告訴自

己這些家伙從來不能按要求表演,因為他們都是些騙子。”

    約翰尼看看其他的記者。除了布萊特顯得很難為情外,其他

人都在興致勃勃地觀看。突然,他覺得像一個在斗獸場上的基督

徒。他想,他們都是贏家。如果我能告訴他某些事,他們會得到

一個頭版新聞。如果我不能,或拒絕嘗試,他們會得到另一种新

聞。

    “怎么樣?”杜騷特問。獎牌在他的拳頭下前后搖擺。

    約翰尼看看魏澤克,但魏澤克正很厭惡地看著另一邊。

    “把它給我。”約翰尼說。

    杜騷特把它遞過來。約翰尼把獎牌放在手掌上。這是一枚圣

•克里斯托弗獎牌。他把金鏈子堆到獎牌上面,握住它。

    屋里死一般的寂靜。又有几個醫生和護士加入到站在門口的

醫生護士群中,有些人穿著便裝,正准備下班回家。一群病人站

在通向一樓電視和游戲室的走廊頂端。晚上來探望病人的一些人

從大廳走過來。一种緊張的气氛彌漫在空气中。

    約翰尼默默地站著,穿著白襯衫和肥大的藍牛仔褲,顯得蒼

白削瘦。他緊緊握著圣•克里斯托弗獎牌,手腕上的肌肉在電視

燈光下清晰地顯露出來。在他面前站著杜騷特,一本正經地注視

著約翰尼。那一瞬間似乎漫長得沒有止境。沒有人咳嗽或低語。

    “哦,”約翰尼輕聲說……接著:“是這樣嗎?”

    他的手指慢慢松開,看著杜騷特。

    “怎么樣?杜騷特問,但他聲音中的自信突然消失了。回答

記者提問的那位疲倦。不安的年輕人似乎也消失了。約翰尼嘴唇

上挂著一絲微笑,但那是冷笑。他的藍眼睛變暗了,顯得冷淡。

遙遠。魏澤克看到了,身上直起雞皮疙瘩。他后來告訴他的妻

子,那是一個人通過高倍顯微鏡看有趣的草履虫標本時的表情。

    “這是你姐姐的獎牌,”他對杜騷特說,“她名叫安妮,但大

家都叫她特瑞。她是你姐姐,你愛她。你几乎崇拜她走過的土

地。”

    突然,約翰•史密斯的聲音可怕地高上去,變成了一個少年

沙啞。不自信的聲音。


    “當你穿過斯里本大街,特瑞,或當你跟那家伙在汽車里調

情時,別忘記,特瑞……別忘記……”

    那個問約翰尼誰是明天民主党候選人的胖女人發出一聲惊恐

的呻吟。一位電視攝像師用沙啞的聲音說:,‘天哪!”

    “住口!”杜騷特低語道。他的臉變成一种病態的灰色,眼睛

突出,唾液在他下嘴唇上閃著光,像鍍了鉻一樣。獎牌的鏈子纏

在約翰尼的手指上,杜騷特伸手去抓,但他的手毫無力气。獎牌

前后搖擺,閃著催眠似的光。

    “記住我,特瑞,”少年的聲音懇求道,“保持清白,侍瑞

……求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保持清白……”

    “住口住口你這狗雜种!”

    現在約翰尼又用他自己的聲音說話了:“速度很快,是嗎?

她死于一次心臟病發作,當時二十六歲。但她戴了它十年。她記

得你。她從沒忘記。從沒忘記……從沒……從沒……從沒。”

    獎牌從他手指上滑落下來,掉在地上,發出悅耳的聲音。約

翰尼凝視著空中,他的臉鎮靜而冷漠。一片死寂中,社騷特在他

腳下摸索著獎牌,聲音沙啞地鳴咽著。

    燈響了一下,約翰尼的臉又恢复了原樣,臉上顯出了恐懼的

表情,然后又是怜憫。他笨拙地跪到杜騷特身邊。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我并不是……”

    “你這個卑鄙的騙子!”杜騷特沖他尖叫道,“這是謊言!全

是謊言!全是謊言!”他往約翰尼脖子上打了一拳、約翰尼摔倒

了,頭重重地撞在地板上,眼冒金星。

    一陣騷動。

    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杜騷特猛地擠進人群,向門口沖去。人

們擠在杜騷特和約翰尼身邊。他透過一大片腳和鞋看到杜騷特。

這時魏澤克來到他身邊,扶他坐起來。


    “約翰,你沒事儿吧?他打傷你了嗎?”

    “沒我傷他傷得那么厲害。我沒事儿。”他掙扎著站起來。兩

只手──也許是魏澤克的,也許是別人的──幫了他一下。他感

到頭暈、惡心,几乎是一种厭惡。這是一個錯誤,一個可怕的錯

誤。

    那個胖女人尖叫起來。約翰尼看到杜騷特跪倒在地,抓著那

個胖女人的袖子,接著慢慢向前摔倒在門邊的地上,一只手仍握

著圣•克里斯托弗獎牌。

    “暈倒了,”有人說,“暈倒了。天哪。”

    “是我的錯,”約翰尼對山姆•魏澤克說、羞愧和眼淚堵住了

他的嗓子,“全是我的錯。”

    “不,”山姆說,“不,約翰。”

    但這是他的錯。他掙脫魏澤克的手,走到杜騷特躺的地方。

杜騷特現在已經醒來,恍恍忽忽地沖著屋頂眨著眼睛。兩個醫生

走到他躺的地方。

    “他沒事儿吧?”約翰尼問。他轉頭看穿著便服的女記者,她

從他身邊躲開,一絲恐懼掠過她的臉。

    約翰尼轉向那位提過問題的電視記者。他突然很想向誰解釋

一下、“我并不想傷害他。”他說,“我向天發誓,我根本不想傷

害他。我不知道……”

電視記者退了一步。‘:不,”他說,“當然你不想。他自己找

的,誰都能明白這一點。只是……別碰我,好嗎?”

約翰尼啞口無言地看著他,嘴唇發抖。他仍然很震惊,但開

始明白了。嗅,是的。他開始明白了。電視記者試圖笑笑,但只

難看地咧咧嘴。

    “別碰我,約翰尼。求求你。”

    “不是這樣的。”約翰尼想說什么,但說不下去。

    “別碰我,約翰尼,好嗎?

    電視記者退到攝影師正在收拾机器的地方。約翰尼站在那里

看著他,開始全身發抖。

    “這對你有好處,約翰。”魏澤克說。一個護士站在他身后,

像個白色的幽靈,推著一輛裝滿藥品的小車,上面全是鎮靜劑。

    “不,”約翰尼說。他仍在發抖,現在又冒了冷汗,“再不要

打針了,我已經受夠了。”

    “那么吃片藥。”

    “藥也不吃。”

    “藥能幫助你睡覺。”

    “他能睡著嗎?那個杜騷特?”

    “他自作自受。”護士低聲說。魏澤克轉臉看著她,她嚇得一

縮頭。但魏澤克狡黠地微微一笑。

    “她說得對,是嗎?”他說,“那家伙自作自受。他以為你在

騙人,約翰。好好睡一覺,你就能正确看待這件事了。”

    “我會自己睡的。”

    “約翰尼,求求你了。”

    時間是十一點十五。病房那邊的電視剛剛關掉。約翰尼和山

姆一起看的新聞報道,那條新聞就放在福特否決議案新聞之后,

排在第二。我的新聞更富于戲劇性,約翰尼想,既覺嫌惡又覺得

有趣。一個禿頂的共和党人對國家預算說些陳詞濫調,這新聞顯

然不如約翰尼的新聞更有趣。那條新聞結束是杜騷特一只手握著

他姐姐的獎牌,向前扑倒在地,另一只手抓著女記者的袖子,就

像一個快淹死的人抓一根稻草一樣。

    當電視主持人接著報道狗和四百磅毒品的新聞時,魏澤克离

開了一會儿,回來后告訴約翰尼,在新聞結束之前,醫院就全是

打給他的電話。几分鐘后,護士推著藥品車上來了,這使約翰尼

相信山姆剛剛不僅僅是去看看有多少電話打進來,還到護士辦公

室去了。

      這時,電話鈴響了。

    魏澤克低聲咒罵著:“我告訴他們一個電話也別轉進來。別

接電話,約翰,我會……”

    但約翰尼已經接了。他听了半刻,點點頭。“好,很好。”他

一只手捂住話筒,“我爸爸的電話。”,他說。他的手從話筒上挪

開,“你好,爸爸,我猜你……”他听著,嘴邊的笑容消失了,

顯示出一种恐懼的表情。他的嘴唇在發抖。

∼“約翰,怎么了?”魏澤克厲聲問道:

    “好吧,爸爸,”約翰尼几乎是耳語似他說,“好,坎布蘭德

總院。我知道它在哪儿。好吧,爸爸……”

    他說不下去了,他眼睛沒有淚,但很亮。

    “我知道,爸爸,我也愛你。我很抱歉。”

    傾听。


    “是的,是的,”約翰尼說,“我會見到你的,爸爸。是的,

再見。”

    他挂上電話,用手掌邊緣捂住眼睛;使勁揉著。

    “約翰尼?”山姆探過身,拿過他的一只手,輕輕握著,“是

你母親出事了嗎?”

    “是的,是我母親。”

    “心臟病發作?”

    “中風。”約翰尼說,魏澤克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們在看電

視新聞……他們一點也沒想到……我出現了……她就中風了。天

哪,她在醫院。如果我父親再出事了,我們三人可都完了。”他

大笑一聲,眼睛在山姆和護士身上轉來轉去;“這是一個很好的

才能,”他說,“每個人都應該擁有它。”又笑起來,笑聲像是尖

叫。

    ‘她情況有多嚴重?”山姆問。

    “他不知道。”約翰尼兩腿從床上伸下來。他穿著醫院的長

袍,光著腳。

    “你想干什么?”山姆厲聲問道。

    “你看呢?”

    約翰尼站起來,山姆似乎想要把他推回床上。但他只是看著

約翰尼一跛一跛地走向衣櫥。“別瞎鬧了。你還不能离開,約

翰。”

    約翰尼并不在乎護士在場──她們已經無數次地看到過他的

光屁股──他讓長袍滑到腳上。他的膝蓋后面全是歪歪扭扭的傷

痕,一直延伸到小腿。他開始在衣櫥里找衣服,拿出他在新聞發

布會上穿過的白襯衫和牛仔褲。

    “約翰,作為你的醫生和朋友,我絕不允許你這么做。我告

訴你,這是發瘋了!”

    “你不允許就不允許,我還是要去!”約翰尼說。他開始穿衣

服。他臉上的表情就像他陷入恍忽狀態時一樣。護士張開了嘴。

    “護士,你可以回你的辦公室了。”山姆說。

    她退到門口,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很勉強地离開了。

    “約翰尼,”山姆說。他走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

不能這么干。”

    約翰尼掙脫他的手。“我就是要這么干。”他說,“她是在看

電視時中風的。”他開始系扣子。

    “你催她吃藥,但她不吃。”

    約翰尼盯著魏澤克一會儿,然后又繼續系扣子。

    “如果今晚不中風,它還是會發生的,明天,下星期,下個

月……”

    “或明年,或十年以后。”

    “不。不可能十年以后,連一年后都是不可能的。你知道這

一點。為什么你這么急于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呢?因為那個自以

為是的記者?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怜呢?一种相信你受到詛

咒的沖動呢?

    約翰尼的臉扭成一團:“她是在看我的時候中風的。你不明

白這一點嗎?你他媽笨得連這都不懂嗎?”

    “她正准備做一次艱苦的旅行,去加利福尼亞,這是你自己

告訴我的。參加某种座談會。從你所說的看,那是一种非常情緒

化的事情。是嗎?是的。那時肯定會中風的。中風并不是晴天霹

靂,約翰尼。”

    約翰尼穿好牛仔褲,然后坐下,好像穿衣服耗盡了他的气

力。他的腳仍然光著。“是的,”他說,“是的,你可能是對的。”

    “明白了!你明白了!感謝上帝!”

    “但我還是要去,山姆。”

    魏澤克攤開雙手:“去做什么?她在醫生和上帝手里。情況

就是這樣。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明白。”

    “我爸爸會需要我的,”約翰尼輕聲說,“我也明白這一點。”

    “你怎么去?現在几乎是半夜了。”

    “坐公共汽車。我叫輛出租到‘彼得蜡燭’那里,那里有長

途汽車,是嗎?”

    ,‘你不必那么辦。”山姆說。

    約翰尼在椅子下面摸他的鞋子,沒有找到。山姆在床上找到

了,遞給他。

   “我開車送你過去。”

    約翰尼抬頭看看他:“真的嗎?”

    “如果你吃一點儿鎮靜劑的話,我真的送你。”

    “但你的妻子……”在混亂中他意識到,他對魏澤克個人生

活的惟一了解就是他母親住在加利福尼亞。

    “我离婚了。”魏澤克說,“一個醫生必須在晚上任何時候出

去……除非他是一個腳病醫生或皮膚病醫生,嗯?我妻子總是看

到床半空著,所以她用另一個男人填滿它。”

    “對不起。”約翰尼難為情他說。

    “你花了大多的時間說對不起了,約翰。”山姆的臉很溫柔,

但他的眼睛很嚴厲,“穿上你的鞋。”

    從醫院到醫院,約翰尼蒙蒙朧朧地想,离開醫院上魏澤克的
車之前,他吃了一小片藍色鎮靜劑,有點儿迷糊。從醫院到醫
院,從個人到個人,從辦公室到辦公室。
    他暗地里很喜歡這次旅行──這是差不多五年來他第一次离
開醫院。夜晚,很清爽,銀河橫貫天空,當他們一路南下時,半
個月亮在樹梢伴隨著他們。汽車在寂靜中低低地發出聲響。海頓
的樂曲輕輕地從車上的立体聲錄音机中傳來。
    坐著一輛急救車來到一家醫院,坐著一輛卡迪拉克車去另一
家醫院,他想。他不讓這個念頭折磨自己。能沿著公路飛駛就夠
了、暫且不用想他母親,想他的特异功能和那些窺探他靈魂的
人,魏澤克不說話,偶爾跟著樂曲哼几下。
    約翰尼看著星星,看著寂靜無人的公路,這公路在他們面前
不停地伸展著。在奧古斯塔,他們經過一個收費站,魏澤克交了
一次錢。然后他們又繼續行駛──加德納。薩巴圖斯。•利維斯
通。
    五年了,比某些被判刑的殺人犯在監獄中度過的日子還長。
   他睡著了。
    做夢。
    “約翰尼,”他的母親在夢中說…“約翰尼,讓我更好些,讓
我更富有些。”她衣衫檻縷,在地上向他爬來。她臉色蒼白,血
從她膝蓋涔出,白色的寄生虫災她稀疏的頭發上蠕動,她向他伸
出顫抖的手。“上帝賦予你力量,”她說,“這是很大的責任,約
翰尼。很大的信任。你應該無愧干此。”
    他拉住她的手,緊緊握著,說:“魔鬼們,离開這個女人。”
    她站了起來。“痊愈了!”她喊道,聲音中充滿了奇怪而可怕
的胜利感,“痊愈了!我的儿子治愈了我!.他將完成偉大的事
業!”
    他試圖爭辯說,他不想做偉大的事業,不想治療誰,也不想
預測未來或發現那些失去的東西。他想告訴她,但舌頭卻不听使
喚。接著她從他身邊走過,沿著鋪著石子的路走下去,她的姿勢
既敬畏謙卑,又傲慢無禮,她的聲音像小號一樣響著:“得救了!
救世主!得救了!救世主!”
    他惊恐地看到,有几千,也許有几百万人跟在她身后,所有
這些人要么是殘廢了,要么處于恐懼中,那個肥胖的女記者也在
那里,想知道1976年誰是民主党總統候選人;有一個瞎眼的農
民拿著他儿子的一張照片,一個穿著空軍制服的微笑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1972年在河內上空失蹤,他想知道他的儿子是死了還
是活著;一個長得很像莎拉的年輕婦女臉上挂著淚水,舉著一個
腦積水的嬰儿,嬰儿頭上青筋畢露,像未日審判書;一個老人因
為關節炎手指粗得像棍子一樣;還有其他人。他們排了几英里
長,耐心地等著,他們那种迫切的需要會殺了他的。
    “得救了!”她母親的聲音令人信服地傳來,“救世主!得救
了!得救了!”
    他試圖告訴他們,他不會治療也不能拯救,但在他張口否認
前,第一個人把手放在他身上,使勁搖他。
    真有人在搖他,魏澤克的手握著他的手臂。淡桔紅色光充滿
了汽車,把車內變得和白天一樣──這是一种惡夢似的光,把山
姆和气的臉變成了一個惡魔的面孔。有那么一瞬,他以為惡夢會
繼續下去,然后看到那來自停車場的燈光。顯然,在他昏迷期
間,他們把白色的燈換成了那种古怪的桔紅色,照在皮膚上像胭
脂。
    “我們在哪儿?”他聲音沙啞地問。
    “醫院,”山姆說,“坎布蘭德總院。”
    “噢,太好了。”
    他坐起來。,夢似乎片片斷斷地從他腦中滑落,但仍有些碎片
留在那里。
    “你准備好進去了嗎?”
    “好了。”約翰尼說。
    他們穿過停車場,蟋蟀在草叢中輕聲叫著,螢火虫划破黑
暗;他腦中仍殘留著他母親的形像,但已不妨礙他欣賞黑夜芬芳
的气味和吹在皮膚上的微風。他享受著黑夜的健康气息,并感覺
到這健康气息進入他的体內,在目前的情況下,這种感覺顯得几
乎有些褻讀一但僅僅是几乎而已。這种感覺不肯离去。
    赫伯來到走廊迎接他們,約翰尼看到他父親穿著舊褲子,腳
上沒穿沫子,穿著睡覺時的襯衫。這告訴了約翰尼當時是多么倉
猝,說明了許多他不想知道的東西。
    “儿子。”赫伯說,不知怎么搞的,他看上去矮了點儿。他想
再說什么,卻做不到。約翰尼抱住他,赫伯突然哭起來。他趴在
約翰尼胸前哭泣。
    “爸爸,”他說,“一切都會好的,爸爸,一切都會好的。”
    他父親雙手搭在約翰尼肩上哭著。魏澤克轉過身,開始打量
牆上的圖畫,那是當地美術家們畫的水彩畫。
    赫伯開始控制住自己。他用手擦擦眼睛,說:,‘瞧,我還穿
著睡覺時的上衣。救護車赶來之前我有時間換衣服,但我根本沒
想到。我一定是老糊涂了。”
    “不,你沒有。”
    “嗯,”他聳聳肩:“你的醫生朋友帶你來的?你太好了,魏
澤克醫生。”
    山姆聳聳肩:“沒什么。”
    約翰尼和父親走向等候室,坐了下來:‘。爸爸,她……”
    “她快不行了,”赫伯說,現在似乎冷靜些了,。‘還有知覺。
但快不行了。她一直在問你,約翰尼。我想她在等你。”
    ‘是我的錯,”約翰尼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耳朵上的疼痛讓他吃了一惊,他惊訝地盯著他父親。赫伯
揪住他的耳朵,在使勁擰。他父親剛才還在他的怀里哭,現在角
色一下子變換過來了。以前,只有當他犯了最嚴重的錯誤時,赫
伯才會擰他的耳朵。約翰尼從十三歲起,就再也沒被擰過耳朵,
那次他擺弄他們家舊汽車時,不慎踩了汽車的离合器,汽車從坡
上轟隆隆開下來撞進他們家后院的棚子。
    “再不許這么說。”赫伯說。
    “哎呀!爸爸!”
赫伯放開了手,嘴角下有一絲微笑:“忘了擰耳朵的事了?
你以為我也忘了,沒有,約翰尼。”
    約翰尼盯著他父親,仍然很震惊。
    “別再責備你自己了。”
    “但她在看那該死的……”
    “新聞,對。她极度興奮,陷入迷狂之中……然后她就躺在
地板上,她可怜的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條出水的魚。”赫伯湊到
他儿子跟前,“醫生沒有告訴我結果,但他問我她有沒有什么過
激行為,我沒告訴他真話。她自己犯了罪,約翰尼。她以為自己
知道上帝的意志。所以你不要因為她的錯誤而責怪自己。”他眼
中又閃著淚花。他的聲音沙啞了,“天知道我一輩子都很愛她,
很難舍棄她。也許這是一件好事。”
    “我能看看她嗎?”
    “可以,她在走廊盡頭的三十五號房間。他們在等你,她也
在等你。只有一件事,約翰尼。同意她說的任何話。別……讓她
覺得死得不值。”
    “好。”他停了一下,“你跟我一起去嗎?”
    “現在不。也許以后吧。”
    約翰尼點點頭,向走廊那頭走去。因為是晚上,燈都開得不
亮。那溫暖的夏夜似乎很遙遠了,而車中的惡夢卻似乎非常近
了。
    三十五房間。門上的卡上寫著:維拉•海倫•史密斯,他知道
她的中間名是海倫嗎?他似乎應該知道,雖然他記不得了。但他
記得其它事情:在一個明亮的夏天,她微笑著帶給他一根冰淇
淋,用她的手絹包著。他和母親和父親在一起玩紙牌──后來,
她越來越信教,不允許屋里放紙牌,更不用說玩紙牌了。他記得
有一天他被蜜蜂螫了一下,跑到她那里,哭得傷心极了,她吻吻
腫起的地方,用一把鑷子把刺夾出來,然后用一塊浸了蘇打水的
布把傷口包扎起來。
    他推開門走進去。她在床上是那么模糊的一堆,約翰尼想,
我過去看上去就是這樣的。一位護士正在摸她的脈搏,門開時她
轉過頭,走廊昏暗的燈光在她眼鏡上一閃。
    “你是史密斯太太的儿子嗎?”
    “是的。”
    “約翰尼?”她的聲音從床上那一堆中傳來,干枯空洞,帶著
死亡的聲響,就像几粒石子在一個空葫蘆中發出的聲音一樣。這
聲音使他身上直起雞皮疙瘩。他走得更近些。她的左半邊臉扭成
一團,左手也像個爪子。中風,他想,以前人們稱之為震惊。是
的,那好听些。那就是她的樣子,就像她經歷了一次极度的震
惊。
    “是你嗎,約翰?”
    “是我,媽媽。”
    “約翰尼?是你嗎?”
    “是的,媽媽。”
    他走得更近些,強迫自己握住那瘦骨磷峋的爪子。
    “我要我的約翰尼。”她暴躁地說。
    護士怜憫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由自主地想一拳打到她臉上。
    “你能讓我們單獨在一起嗎?”他問。
    “我不應該离開,在……”
    “瞧,她是我母親,我要單獨和她呆一會儿,”約翰尼說。
“不行嗎?”
      “嗯……”
    “給我果汁,孩子他爸!”他母親嘶啞地喊道,“我覺得我能
喝一夸脫!”
    “你不能离開這里嗎?”他沖著護士喊道,他心中充滿了可怕
的悲傷,它就像黑暗中的漩渦一樣。
    護士离開了。
    “媽。”他說,坐在她身邊。那种時間逆轉的感覺久久不肯离
去。她曾經多少次像這樣坐在他身邊,握著他干枯的手跟他談話
嗎?他記得無數次看到他母親俯身對著他的臉大聲說些沒有意義
的話,他則透過一層薄膜看著她。
    “媽。”他又說道,吻吻她蜷曲的手。
    “給我那些釘子,我能干。”她說。她左眼似乎凝固不動了,
另一只眼使勁亂轉。這是一個內臟掉出來的馬的眼睛。“我要約
翰尼。”
    “媽,我在這儿。”
    “約翰尼!約翰尼!約翰尼!”。
    “媽。”他說,擔心護士會又回來。
    “你……”她的聲音突然中斷了,頭稍稍向他轉過去,“俯身
到我能看見的地方。”她低聲說。
    他照辦了。
    “你來了,”她說,“謝謝你,謝謝你。”眼淚從那只好眼睛慢
慢流出來。另半邊臉是一副震惊的樣子,其中的那只坏眼睛茫然
地向上瞪著。
    “我來了。”
    “我看到你了,”她低聲說,“上帝給了你什么樣的力量啊,
約翰尼!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以前不是說過嗎?”
    “是的,你說過。”
    “他有工作讓你做,”她說,“別逃离他,約翰尼。別像以利
亞那樣藏在一個洞穴中或讓他派一條大魚把你吞進去.別做那种
事,約翰。”
    “不,我不會的。”他抓著她爪子一樣的手,他的頭咚咚直
跳
“不要做陶工,而要做陶土,約翰。記住。”
“好的。”
“記住!”她尖叫道,他想,她又要開始說胡話但她沒
至少沒有說比他從昏迷中醒來后更荒謬的話。
“注意那輕微的聲音。”她說。
“是,媽,我會的。”
    她的頭在枕頭上微微動了一下,而且一∼她是在微笑嗎?
    “我猜你認為我瘋了,”她的頭又動了一下,這樣她能直盯著
他,“但沒關系。當那聲音傳來時,你會听到的。它會告訴你去
干什么。它告訴過那利米。但以理、阿摩司,阿伯拉罕。它也會
告訴你的。當它到來時,約翰尼……盡你職責。”
    “好吧,媽。”
    “什么樣的力量啊,”她低聲說。她的聲音越來越模糊,“上
帝給了你什么樣的力量啊……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她的
聲音逐漸消失。那只好眼睛合上了。另一只眼睛茫然地盯著前
方
    約翰尼又坐了五分鐘,然后站起身离去。他的手抓住門把,
剛剛打開門,這時,她干巴巴的聲音又傳來,那种命令的口气令
他毛骨惊然。
    “盡你的職責,約翰。”
    “是的,媽。”
    這是她最后一次跟她說話,•八月二十日早晨八點五分,她死
了。在他們的北面,瓦爾特和莎拉•赫茲列特在談論約翰尼,這
談論几乎成了一場爭論,在他們的南面,格萊克•斯蒂爾森正在
折騰一個年輕人。
    “你不明白。”格萊克•斯蒂爾森耐心地對坐在椅子上的一個
孩子說,他們是在里杰威警察局的后面。那孩子沒穿襯衫,斜靠
在一張折疊椅上喝著一瓶百事可樂,他懶洋洋地沖著格萊克,斯
蒂爾森微笑,不明白格萊克•斯蒂爾森說話最多只重复兩次,只
明白這屋里有個屁股眼,但不明白誰是。
    他必須明白這一點。
    如果需要的話,強迫他明白。
    屋外,八月末的早晨明亮溫暖。鳥儿在樹林中歌唱。格萊克
有一种大難臨頭的感覺,這就是為什么他要小心處理這個屁股眼
的原因。他不是那种留著長發,騎著自行車四處飄蕩的流浪漢、
他是一個大學生,他的頭發挺長的,但很干淨,他是喬治.哈維
的外甥。并不是喬治很關心他,但他畢竟跟喬治有血緣關系。喬
治在鎮議會上很有權勢。當格萊克告訴喬治說警官魏金斯抓住了
他的外甥時,喬治對格萊克說:你去管教管教他。但他的眼睛卻
在說:不要傷害他。他是我的親戚。
    孩子輕蔑地看著格萊克。“我明白,”他說,“你的副手拿走
了我的襯衫,我要你還給我。你最好明白點儿。如果我要不回
來,我會讓美國公民自由聯盟找你要的。”,
      格萊克站起來走到汽水机對面的鐵灰色文件柜那里,掏出鑰
匙鏈,找出一把鑰匙,打開柜子。從一疊交通事故表格上,他拿。
出一件紅色T恤。他把它鋪開,上面印的字清晰可見:寶貝讓
我們性交吧。
      “你穿著這個,”格萊克用溫和的語气說,“在街上走來走
 去。”
       孩子搖著椅子的后腿,大口喝著百事可樂。他嘴邊嘲弄的微
笑沒有變。“對,”他說,“我要你還我。它是我的財產。”
      格萊克的頭開始疼起來。這個自負的小東西沒有意識到那是
    多么容易。屋子是隔音的,有時尖叫聲都傳不出去。不──他沒
有意識到。他不明白。
      但是沉住气,別過分。別打亂計划。
      想得容易,一般做得也容易。但有時候,他的脾气──他的
    脾气會失去控制。
      格萊克從口袋掏出他的打火机。
      “所以你告訴你的蓋世太保警官和我的法西斯舅舅,第一修
    正案……”他停下來,眼睛瞪大了,“你在干什么……喂!喂!”
      格萊克根本不理他,表面上非常鎮靜地點著打火机,火焰呼
    呼地向上燒著,格萊克點著了孩子的T恤。它很快燒了起來。
      椅子的前腿咚地一聲著了地,孩子朝格萊克扑過來,手里拿
    著百事可樂瓶。他臉上自以為是的嘲笑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震
    惊和憤怒───個被寵坏了的小孩的憤怒。
      沒有人罵過他小患子,格萊克•斯蒂爾森想,頭疼得更厲害
    了。  噢,他必須小心點儿。
    ““給我!”孩子喊道。格萊克兩個手指捏住T恤的領口,拎
    在身前;准備太熱時就把它扔下。“還給我!你這臭屁眼!那是
我的!那是……”
    格萊克朝著孩子赤裸的胸口猛地一推,孩子飛了起來,憤怒
變成了震惊和格萊克想要看到的恐懼。
    他把T恤扔到磚地上,拾起孩子的百事可樂瓶,把剩下的
百事可樂全都倒在冒著煙的T恤上,它發出嘶嘶的聲響。
    孩子背靠著牆,慢慢站起來。格萊克盯著孩子的眼睛。孩子
的眼睛是棕色的,睜得非常非常大。
    “我們要達成一种理解,”格萊克說,在他咚咯直跳的腦袋
里,這聲音顯得非常遙遠,“就在這個房間里我們要開個小小的
討論會,討論一下究竟誰是臭屁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要
得出一些結論。這不正是你們大學生喜歡做的事嗎?得出一些結
論?”
    孩子猛地吸口气,舔舔嘴唇,似乎要說話,然后喊道:“救
命!”
  “是的,你需要有人救你,”格萊克說,“我也要救你的命。”
    “你瘋了,”喬治•哈維的外甥說,然后聲音更大地喊道,“救
命!”
    “我會救你的,”格萊克說,“一定會的。但是桑尼,我們必
須發現誰是臭屁眼。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低頭看看手里的百事可樂瓶,突然猛地把它向鐵柜角上砸
去。瓶子碎了,玻璃片撒了一地,格萊克拿著鋸齒形的瓶頸指著
那孩子,那孩子又尖叫起來。他的牛仔褲洗得几乎是白色的,這
時褲襠部突然變暗了。他的臉變得像紙一樣白。格萊克向他走
來,碎玻璃在他腳下咯吱咯吱地響,那孩子惊恐地貼在牆上。
    “我上街的時候,穿著一种白襯衫,”格萊克說。他咧著嘴
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有時候打著領帶。你上街的時候,穿
著塊上面寫著臟話的破布。那么誰是臭屁眼,孩子?”
    喬治•哈維的外甥嗚嗚地說什么話。他突起的眼睛一直緊盯
著格萊克手里瓶頸的尖玻璃。
    “我好好地站在這儿,”格菜克說,走得更近些,“而你卻嚇
得屁滾尿流,尿從腿間一直流到鞋里。那么誰是臭屁眼?”
    他開始輕輕地用瓶頸捅那孩子赤裸的。汗津津的肚皮,喬治
•哈維的外甥哭起來。這就是那种把這個國家搞得亂七八糟的孩
子,格菜克想。一股怒气涌上來。這些乳臭未干的臭屁眼。
    啊,別傷害他一一一別太過分一一”
我听上去像個人,”格萊克說,“而你听上去卻像一頭肮臟
的豬,孩子。那么誰是臭屁眼?”
    他又用瓶子捅捅,一塊尖尖的玻璃正扎在孩子右乳下,扎出
了一滴血。孩子嚎叫起來。
    “我在跟你說話,”格萊克說,“你最好回答,就像回答你那
些教授的問題一樣。誰是臭屁眼?”
    孩子抽咽著,但說不清話。
      ‘如果你想通過這次考試,你就回答,”格萊克說,“我會讓
你的內臟全掉到這她上的,孩子。”他說這話時,真想這么做。
他不能直盯著那正在流出的血,這會使他做出喪失理智的行動,
不管這孩子是不是喬治•哈維的外甥。“誰是臭屁眼?”
    “我。”孩子說,然后像一個怕鬼的小孩一樣鳴咽著。
    格萊克微微一笑。頭疼猛地加劇了。“很好,非常好。這是
一個開始。但還不夠。我要你說,‘我是一個臭屁眼’。”
    “我是一個臭屁眼。”孩子嗚咽著說。鼻涕流到鼻尖上,他用
手背擦掉它。
    “現在我要你說,‘我是一個該死的臭屁眼。”
    “我……我是一個該死的臭屁眼。”
    “再說一句我們就結束了。你說,‘謝謝你燒掉那件臟T恤,
斯蒂爾森市長’。”
    孩子現在非常急切地要离開,“謝謝你燒掉那件臟T恤。”

    格萊克猛地用瓶子尖從左到右在孩子的肚子上一划,划出一
條血線。他只不過剛划破了點儿皮,那孩子卻嚇得狂叫起來。
    “你忘了說‘斯蒂爾森市長’。”格萊克說,就在這時,頭疼
猛地加劇,然后消失了。他低頭呆呆地看著手里的瓶子,几乎不
記得它怎么會到自己手里的。真愚蠢,他差點儿因為一個破小孩
而毀了自己。
    “斯蒂爾森市長!”’孩子在尖叫,他嚇坏了,“斯蒂爾森市長!
斯蒂爾森市長!斯蒂爾森市……”
    “行了。”格萊克說。
    “……長!斯蒂爾森市長!斯蒂爾森市長!斯蒂爾森……”
    格萊克狠狠地打了他一個耳光,孩子的頭撞在牆上。他不說
話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很茫然。
    格萊克向他邁出一步,伸出雙手,一手抓住孩子的一只耳
朵,把。他的臉拉過來,直到他們的鼻子碰到一起。他們的眼睛相
距不過半英寸。
    “听著,你舅舅在這鎮上很有權勢,”他輕聲說,握著孩子的
耳朵,就像握一個把手一樣,“我也將很有權勢,但我不是喬治。
哈維。他生在這里,長在這里。如果你告訴你舅舅這里發生的
事,他會想法把我從這里赶走。”
    孩子的嘴唇扭動著,說不出話。格萊克抓著孩子的耳朵,慢
慢搖他的頭,然后又把他們的鼻子碰到一起。
    “但可能不會……他對那件T恤很生气,但他會的,血緣是
一种很強的聯系。所以你仔細想想,孩子。如果你告訴你舅舅這
里里發生的一切,他把我從這里赶走了,我會殺了你。你相信
嗎?”
    “相信。”孩子低聲說。他的面頰濕碌碌的,發著光。
    “‘相信,斯蒂爾森市長先生’。”
    “相信,斯蒂爾森市長先生。”
    格萊克放開他的耳朵。“是的,”他說,“我會殺了你,但首
先我要告訴所有的人,你嚇得屁滾尿流,站在那里哭得鼻涕都流
出來了。”
    他轉過身迅速走開,好像這孩子很臭,又走到柜子那儿。他
從架子上拿出二盒邦迪創可貼,扔給那孩子,孩子嚇了一跳,沒
有接住。他連忙把它從地上揀起,好像格萊克會為他沒接住而揍
他一樣。
    格萊克用手指指:“浴室在那邊。你洗洗干淨。我給你一件
T恤。我要你把它郵回來,洗得干干淨淨的,沒有一點血跡。明
白嗎?”
    “明白。”孩子低聲說。
    “先生!”斯蒂爾森沖他吼道,“先生!先生!你沒有腦子
鳴?”
    “先生,”孩子呻吟道,“明白,先生,明白,先生。”
    “他們沒教你們學會尊重別人嗎?”格萊克說,“沒教過嗎?”
    頭疼又試圖回來。他深吸了几口气,抑制住頭疼──但他的
胃很不舒服。“好吧,到此為止。我只想給你一個忠告。你別回
到學院就換個眼光看這件事,你別想跟格萊克•斯蒂爾森耍花招。
最好忘掉這事,孩子。你。我和喬治都忘掉這事。你如果想報
复,那就會犯下你一生中最大的錯誤;也許是最后一次錯誤。”
    說完這話,格萊克輕蔑地看了孩子一眼,就离開了。這孩子
站在那里,赤裸的胸口和肚子上有几塊凝固的血塊,眼睛瞪得大
大的,嘴唇在發抖。他看上去像個十歲的小孩,在棒球比賽中徹
底失敗了。
    格萊克心里打賭他再不會看到或听說這孩子了,他贏了這個
賭。那個星期晚些時候,格萊克正在理發店刮臉,喬治•哈維進
來向他表示謝意,因為格萊克使他的外甥…詼复了理智”。“你跟
這些孩子處得很好,格萊克,”他說、“我不行……他們似乎很尊
敬你。”。
    格菜克告訴他這不算什么
    當格萊克在新罕布什爾州燒一件T恤時,瓦爾特和莎拉•赫
茲列特正在緬因州的班戈爾吃早飯。瓦爾特在看報紙。
    他當地一聲放下咖啡杯,說:“你以前的男朋友上報紙了,
莎拉。”
    莎拉正在喂丹尼。她穿著浴衣,頭發亂蓬蓬的,眼睛只睜開
了一點儿。昨晚有一個聚會,貴賓是哈里森•費舍,他是有史以
來的第一個新罕布什爾州第三區議員,明年肯定會再當選。她和
瓦爾特去是很明智的。瓦爾特最近常用“明智的”這個詞。他昨
晚喝得比她多,今天早晨卻衣冠楚楚,顯然很愉快,而她卻覺得
暈乎乎的、這不公平。
    “布魯!”丹尼說,吐出滿口的水果。
    “這不好,”莎拉對丹尼說。又對瓦爾恃說:“你說的是約翰
尼•史密斯嗎?”
    “正是他。”
    她站起來,繞到桌子另一邊瓦爾特的身邊,“他沒事儿吧?”
    “听上去他很不錯,引起很大的轟動。”瓦爾特干巴巴她說。
    她模模糊糊地以為和她去看約翰尼時發生的事有關, 但標題
卻讓她大吃一惊,《醒來的昏迷病人在戲劇性的新聞發布會上顯
露出通靈能力5432154321。署名是戴維•布菜特。照片上的約翰尼仍很消
瘦,他手足無措地站在一個躺在地上的人身邊,圖片說明上說這
人是羅戈爾•杜騷特,列文斯通《太陽報)的記者。“記者在秘密
泄露后暈倒”,圖片說明上寫道。
    莎拉坐到瓦爾特身邊的椅子上,開始讀文章。丹尼很不高
興,開始使勁敲打高背椅上的盤子,要吃雞蛋。
    “他在叫你呢。”瓦爾特說。
    “你喂他好嗎,寶貝?你喂他時他很听話。”詳情見第九頁第
三欄,她翻到第九頁。
    “說好話總是能達到目的的,”瓦爾特說。他脫掉運動衣,系
上圍裙。“來吧,伙計。”他說,開始喂丹尼雞蛋。
    她讀完新聞報道后,又讀了一遍。她一次次地看著照片上的
約翰尼茫然、恐懼的面孔。圍著摔倒在地的杜騷特的人群以一种
近乎恐懼的眼神看著約翰尼。她能理解那种心情。她記得吻他
時,那种奇怪。專注的神情出現在他的臉上。當他告訴她她丟失
的戒指在哪里時,她很害怕。
    但是,莎拉,你的害怕跟他們不同,是嗎?
“  “再吃一點儿,小家伙。”瓦爾特說,那聲音遙遠得像從一千
英里以外傳來。莎拉抬起頭,看到他們坐在陽光中,瓦爾特雙膝
間蓋著她的圍裙,她突然又害怕起來。她看到戒指沉向抽水馬桶
的底部,翻來翻去。她听到它碰到陶瓷時發出的叮當聲。她想起
万圣節假面具和那個孩子說的話,我喜歡看到這家伙被打敗。她
想起了永遠無法實現的諾言,她的眼睛又落到照片上的那張臉
上,那張臉顯得惟淬,充滿惊訝地看著她。
    “……不管怎么說,很巧妙。”瓦爾特說,解下圍裙。他已喂丹
尼吃完了全部雞蛋,現在他們的儿子正心滿意足地在吮一瓶果汁。
    “嗯?”莎拉抬起頭,看著他走過來。
    “我說對這么一個欠了几乎五千万醫療費的人來說,這是很
巧妙的。”
    “你在說什么?巧妙是什么意思?”
      “真的,”他說,顯然沒注意到她的憤怒,“寫一本關于車禍
和昏迷的書,他可以賺七千或一万元。但如果他醒來后具有了通
靈能力”那就發財了。”
    “你這是瞎說!”莎拉說,由于憤怒聲音變得很尖刻。他轉向
她,他的表情先是惊訝,然后是恍然大悟。這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讓她更難受。瓦爾特•赫茲列特總是以為自己理解她。
    “對不起,我不該提這件事。”他說。
    “約翰尼不會撤謊,就像教皇不撒謊一樣……你……你要明
白。”
    他放聲大笑起來,在那一瞬間,她差點几抄起他的咖啡杯扔
過去。但她還是在桌子下面緊緊握住自己的手,使勁抓著。丹尼
瞪眼看著他父親,然后也大笑起來。
    “寶貝,”瓦爾特說。“我不反對他,不反對他的所作所為。
實際上,我因此而尊重他。如果那個胖胖的老頑固費舍在眾議院
的十五年中,可以從一個破產的律師變成百万富翁,這家伙也完
全有權從扮演通靈者中盡可能地撈些錢……”
    “約翰尼沒有撤謊。”她干巴巴地重复說。
    “這套把戲是給那些讀小報和入宇宙圖書俱樂部的人看的。”
他輕快他說。“雖然我承認特异功能在審判中很有用處。”
    “約翰尼•史密斯沒有撒謊。”她重复道,同時听到他在說:
它從你手背上滑落了。你在收拾他刮臉的東西,這時它滑落了。
……你到閣樓上找找,莎拉。你會看到的。但她不能告訴瓦爾特
這些。瓦爾特不知道她去看過約翰尼。
    去看他沒什么錯,她在心中為自己辨解說。
    但是,如果他知道她把第一個結婚戒指扔進抽水馬桶沖掉的
話,他會怎么想呢?他可能不理解她當時所感到的突如其來的恐
懼──這恐懼和報紙照片上那些人臉上的恐懼是一樣的,約翰尼
自己臉上也有這种恐懼。不,瓦爾特不會理解這些的。不管怎么
說,把戒指扔進抽水馬桶沖掉;這一行動具有某种象征意義。
    “好吧,”瓦爾特說。“他沒有撤謊,但我就是不相信……”
    莎拉輕聲說:“看看他身后的那些人,瓦爾特。看看他們的
臉,他們相信。”
    瓦爾特瞥了一眼。“真的,就像一個小孩相信魔術師一樣,
只要魔術別穿幫。”
    “你認為這個杜騷特是個托儿?報紙上說他和約翰尼以前從
沒見過。”
    “只有這樣才能讓人相信,莎拉,”瓦爾特耐心他說。“魔術
師從兔籠里拎出一只兔子,這毫無意義,只有從帽子里變出一只
兔子才行。要么約翰尼•史密斯了解內情,要么這個杜騷特的舉
止行為露了餡,約翰尼猜得很准。但我重复一遍,我為此而尊重
他。他因此而獲益匪淺。如果這能給他賺來錢,但愿他的能力越
來越大。”
    在那一刻,她憎恨他,厭惡他。她和這個善良的男人結了
婚,他善良、沉穩。幽默,但是,他在內心深處相信每一個人都
在不擇手段地想要出人頭地。今天早晨,他可以稱哈里森.費舍
為一個肥胖的老頑固,而昨天晚上他還和費舍一起哈哈大笑,費
舍談起某地一個可笑的市長格萊克•斯蒂爾森,說他發瘋了,竟
然想以獨立候選人的身份參加明年的議院競選。
    不,在瓦爾特•赫茲列特的世界中,沒有人有超自然的能力,
沒有誰是英雄,他相信只能從內部來改造体制。他是個好人,性
情平和,愛她和丹尼,但是,她內心深處突然渴望約翰尼和他們
失去的那五年時光。也許那不是五年,而是一生。失去了一個頭
發更深些的孩子。
    “你最好上班去吧,寶貝,”她平靜他說J“他們會有很多事
讓你做的。”
    “那倒是,”他沖她微微一笑,總結做完了,討論結束了。
“你們還是朋友?”
    “還是朋友。”但他知道戒指在哪儿,他知道。
    瓦爾特右手輕輕搭在她的脖頸上,吻吻她。早晨時他總是這
么樣,總是這么吻她,某一天他們將去華盛頓,沒有誰有超自然
能力。
  五分鐘后,他開著他們的紅色小汽車走了,只剩下她和丹
尼,丹尼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差點儿要把自己窒息死。
    “你在瞎鬧什么?”莎拉說,走過去把椅子上的盤子解下來。
    “不好吃!”丹尼很不高興地說。
    他們家的雄貓斯比德•托馬托慢悠悠地走過廚房,丹尼咯咯
笑著抓住它。斯比德耳朵向后一倒,看上去很溫順。
    莎拉笑笑,開始擦桌子。慣性。身体老不動就總想不動,她
現在就老不動。別再想瓦爾特不好的一面了,她舍己也有不好的
一面。她只想在圣誕節給約翰尼寄一張賀卡。這樣比較好,比較
安全──因為一旦動起來,身体就總想動。她的生活很好。她經
歷了丹,經歷了約翰尼;失去約翰尼是很不公平的,但這世界上
不公平的事大多了。她經歷了各种苦難,現在風平浪靜了,她要
保持這种狀態。這個陽光燦爛的廚房很不錯。最好忘掉鄉村博覽
會,命運輪和約翰尼•史密斯的臉。
    她把水注入洗碗他開始洗碗時,打開了收音机,听到在播新
聞。第一條新聞就使她大吃一涼,手里拿著剛洗過的盤子,望著
窗外的院子,陷入沉思。約翰尼的母親在看她儿子的記者招待會
電視新聞時中風,今天早晨不到一小時前死了。
    莎拉擦干手,關掉收音机,從丹尼手里拿雄貓。她把丹尼抱
到起居室,放到小床上。丹尼大聲抗議,但她置之不理。她拿起
電話,打通了東緬因醫療中心。一個听上去很厭倦的接線員告訴
她,昨天晚上半夜前約翰尼•史密斯出院了。
她挂上電話,坐在一張椅子上。丹尼仍在他的小床上哭喊
著。水仍在注入水池。過了一會儿,她站起身,走進廚房,關上
水龍頭。
    《內幕》雜志的那人十月十六日那天來了,在約翰尼步行取
完郵件后不久。
    他父親的房子不在路邊,他們鋪了石子的車道有四分之一英
里長,兩邊是濃密的松樹和針縱樹。約翰尼每天都要走一圈,開
始時,回到走廊他精疲力盡,全身發抖,兩條腿像火燒似的,走
路一跛一跛的。但是,一個半月后的現在,這步行成了他每天的
樂趣之一(起初,他走半英里要花一個小時),他非常喜歡這步
行。他不是喜歡取郵件。而是喜歡步行。
    他開始為即將來臨的冬天劈木材。赫伯本來是准備雇人干
的,因為赫伯本人新簽了一個做室內裝飾的合同。“你知道什么
時候自己老了。約翰。”他微笑著說,“當你尋找室內工作的時
候,就說明你老了。”
    約翰尼登上走廊,坐在一張柳條椅上,輕松地嘆了口气。他
把右腿放在走廊欄杆上,然后吃力地用雙手把左腿抬上去。這樣
坐好后,他開始打開郵件。
    郵件最近少多了。在他剛回到波奈爾的第一周,一天有時有
     二十四封信和八、九個包裹,大部分是通過東緬因醫療中心轉遞
的,少數是寄到波奈爾郵局的(對波奈爾三個字的拼寫也是五花
八門)。
    大部分郵件都是些在生活中尋找依靠的人寄來的。有想要他
簽名的孩子,有想要和他睡覺的女人,有尋求忠告的失戀男女。
有的寄來幸運符,有的寄來算命的天宮圖。許多信都充滿宗教色
彩,其中錯別字很多,使他想起他的母親。
    這些信向他鄭重宣告說,他是個先知,是來帶領疲倦,失望
的美國人走出荒野的。他是一個象征,表明世界未日即將來臨。
到十月十六日為止,他已經收到八本哈爾•森德賽的《過去的偉
大地球》──他母親一定會很贊賞這本書的。人們催促他以基督
的名義阻止年輕人的放蕩。
    還有一小部分來信對他持否定態度,通常是匿名的。有一個
來信者在一張黃紙背面上稱他是個反基督的人,敦促他赶緊自
殺。有四,五封信問他謀殺你自己的母親是什么感覺。許多人寫
信指責他欺騙。一個人寫道:“預感、心靈感應,都是瞎扯!你
是個騙子!”
    他們還寄東西,那是最糟的。
    赫伯每天下班途中,都要在波奈爾郵局停一下,領取一些大
得放不進郵箱的包裹。附在包裹中的條子基本上都是一樣的,都
是可怜的尖叫: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
    這圍巾是我哥哥的,他1969年出去釣魚時失蹤。我相信他
還活著。告訴我他在哪里。
    這支唇膏來自我妻子的梳妝台。我認為她有外遇,但不能确
信。告訴我她是否有外遇。
    這是我儿子的身份証套。他放學后從不馬上回家,在外面呆
好几個小時,我焦慮万分。告訴我他在干什么。
    一位北卡羅萊納州的婦女──天知道她怎么知道他的,八月
份的記者招待會并沒有上全國性的媒介──寄來一塊燒焦的木
頭。她在信中解釋說,她的房子被燒了,她丈夫和五個孩子中的
兩個被燒死了。消防部門說是電線短路造成的,但她不能接受這
种解釋。一定是有人縱火。她要約翰尼摸摸燒焦的木頭片,告訴
她誰是縱火犯,這樣這個魔鬼就可以被關進監獄,終其一生。
    約翰尼一封信也沒回,用自己的錢把所有的東西都退了回去
(甚至連那塊燒焦的木頭),什么也沒說。他的确触摸了某些東
西,大部分什么也沒告訴他,就像那個悲傷的婦女寄來的焦木塊
一樣。但是,當他触摸某些物品時,令人不安的形象就像夢一樣
出現。大部分毫無線索,在几鈔鐘內,一幅圖畫形成和消失,沒
有留下任何具体的東西。但是,有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圍巾,那個婦女希望發現她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是一塊白色的針織圍巾,非常普通。但當他擺弄它時,他父親
的房子突然消失了,隔壁電視机的聲音忽高忽低,最后變成了夏
天昆虫催眠似的鳴叫和遠處水波的拍擊聲。
    他聞到森林的气味,陽光穿過大樹射了下來,地上非常泥
泞,像沼澤一樣。他很害怕,非常害怕,但他頭腦還很清醒。如
果你在遼闊的北方迷了路,又惊慌失措,那你就完了。他不停地
向南走。自從他和斯蒂夫。羅基和洛岡分手后,已經兩天了。他
們野營的地方(但地名想不起來了,它在死亡區域中)靠近河
邊,可以釣到蹲魚。這是他的錯,他喝醉了。
    現在他可以看到他的包靠在一棵吹斷的樹枝上,樹枝上長滿
了青苔,草地上處處有白色的枯樹枝露出來,就像白骨一樣。他
能看到背包,但夠不到它,因為他剛才走開撤尿,走進了一塊非
常泥泞的地方,濕泥几乎立即淹到他的靴子頂上,他想退出來,
找塊干點儿的地方便一下,但他出不來。他出不來,因為這根本
不是泥。這是……其它的東西。
    他站在那里,無助地四處張望,希望找個能抓的東西,几乎
要笑起來,這處境太荒唐了:他本要找個地方撒尿,卻落入一片
流沙中。
    他站在那里,直到流沙無情地淹到他的膝蓋時,他才真正開
始緊張起來。他開始掙扎,忘了如果進入流沙,最好的辦法就是
靜止不動。很快流沙就淹到他的腰部,現在已經齊胸了,像一個
巨大的棕色嘴唇一樣吮吸著他,使他難以呼吸。他開始呼救,但
沒有人過來,只有一只肥碩松鼠跳到他的背包上,用黑亮的眼睛
看著他。
    現在沙已經到他脖子了,那种濃濃的气味直扑他的鼻子,他
的呼喊聲減弱了,因為流沙無情地壓著他,使他窒息。鳥群吱吱
喳喳地飛過,綠色的光柱像銅一樣穿過樹林,流沙升到他的下
巴。他將要孤零零地死去,他張開嘴,最后喊了一聲,流沙灌進
他的嘴巴,流到他的舌頭上,流進他的牙齒間,他在吞咽流沙,
再也喊不出聲……
    約翰尼一身冷汗醒過來,全身布滿雞皮疙瘩,圍巾緊緊地抓
在他的兩手之間,呼吸短促,急迫。他把圍巾扔到地板上;它像
一條扭曲的白蛇一樣盤在地上。他再也不愿碰它了。他父親把它
放進一個郵袋寄了回去。
    但是現在,郵件開始越來越少。那些難以理喻的人們又發現
了新的偶像。記者們再也不打電話要求采訪了,一來是電話號碼
變了,而且不公開,二來是這故事已成昨日黃花了。
    羅戈爾•杜騷特為他的報紙寫了一篇冗長憤怒的文章。他宣
稱整個事件是一樁殘酷而乏味的惡作劇。約翰尼毫無疑問從參加
記者招待會的其他記者那里獲得了某些信息。他承認,他姐姐安
妮的呢稱的确是特瑞。她很年輕時就死了,可能死于呼吸系統方
面的疾病。但所有這一切只要你去打听就能搞到。他使這一切顯
得合乎邏輯。文章沒有解釋既然約翰尼從沒离開過醫院,他怎么
可能得到這些信息,但大多數讀者都忽略了這一點。約翰尼對此
更是毫無興趣。那件事情已成過去,他不想再創造新的。如果他
寫信給寄圍巾的那位婦女,告訴她她哥哥在找地儿撒尿時誤入流
沙,被流沙吞沒了,這又有什么好處呢?這會使她更安心還是能
使她生活得更好呢?
    今天只有六封信。一封是電費帳單,一封是赫伯在俄克拉荷
馬的堂兄寄來的明信片。一位女士寄給約翰尼一個十字架,在基
督的腳下用金字寫著“台灣制造”。山姆•魏澤克寄來一張便條。
一個小信封上的發信人地址讓他眨眨眼坐了起來:莎•赫茲列特,
十二街,班戈爾。
    莎拉。他撕開信。
    他母親葬禮后兩天,他收到她的一張慰問卡。在卡的背面,
她用斜斜的筆跡寫道:“約翰尼──我對此感到非常難過。我從
收音机上听到你母親去世的消息──從某种意義上講,這是最不
幸的事,你個人的痛苦成為眾所周知的事。你也許已不記得了,
但在車禍發生的那個晚上,我們談起過你的母親。我問你,如果
你把一個天主教徒帶回家,她會有什么表示,你說她會微笑著歡
迎我,并塞給我一些宗教小冊子。我從你微笑的樣子可以看出你
很愛她。我從你父親那里了解到她變化很大,但主要是因為她愛
你,不能接受所發生的一切。我猜她的信仰最后得到了報答。請
接受我誠摯的問候.如果現在以后我能為你作什么,請告訴我
一莎拉。”
    他回了信,感謝她的慰問卡和關心。他寫得很謹慎,怕流露
出真情和說錯話。她是個已婚婦女,他對此無能為力。但他的确
記得有關他母親的談話──以及那晚上許多其它事情。她的卡片
喚起了對那個晚上的回憶,他以一种痛苦多于甜蜜的心情給她回
信。他仍然愛著莎拉•布萊克奈爾,他不得不常常提醒自己她已
不在了,已被另一個比她大五歲的女人和一個小男孩的母親所替
代了。
    現在他從信封中抽出一張信紙,迅速例覽了一遍。她和她儿
子要去肯尼巴克和莎拉大學一,二年級時的室友斯蒂芬妮。康斯
但丁(那時叫斯蒂芬妮•卡斯雷)過一周。她說約翰尼可能還記
得她,但約翰尼不記得了。瓦爾特留在華盛頓,為公司和共和党
的事要忙三周;莎拉認為也許她可以到波奈爾看看約翰尼和赫
伯,一起過一個下午,如果這不打扰的話。
    “你可以打斯蒂芬的電話818一6219找到我,在十月十六日
到二十三日之間的任何時候都行。當然,如果你覺得別扭的。活,
可以直接打電話告訴我,我能理解。向你們倆問好──莎拉。”
    約翰尼手里拿著信, 看著庭院和對面的樹林,森林已經變成
褐色了,好像上星期才變的一樣。樹葉很快就會落下,然后冬天
就到了。
    向你們倆問好一一莎拉。他若有所思地用拇指划過這句話。
他想,最好不打電話,也不寫信,  什么也不做。她會明白他的意
思的。就像那個寄來圍巾的婦女──這有什么好處呢?為什么要
自尋煩惱呢?莎拉能很輕松地這么寫,他卻不能。他還不能接受
過去的傷害。對于他來講,時間是殘缺的。在他自己內部時間
中,僅僅六個月前她還是他的女朋友。他能從理智上接受昏迷和
失去的時間,但他的感情卻拒不承認這些。給她寫回信已經夠困
難了,但信寫得不好可以撕掉重寫,使這信不越過朋友的界限。
如果他看到她,他可能會做蠢事或說蠢話。最好別打電話。最
好讓它自生自滅。
    但他會打電話的,他想,打電話邀請她過來。
    他很煩惱,把信紙又放回信封中。
    太陽照在路上,很刺眼。一輛福特轎車吱吱作響地開過來。
約翰尼眯起眼睛,想看看它是不是一輛熟悉的汽車。郵車很少到
這儿來。雖然這里郵件很多,但郵車只到這里來過三,四次。波
奈爾在地圖上很不起眼。如果這輛汽車屬那种好奇者,約翰尼將
和气而堅決地把他或她打發走。魏澤克臨別時曾給他以忠告,約
翰尼覺得他說得非常對。
    “別讓任何人把你變成一個提供資源的圣人,約翰。別鼓勵
這類行為,他們就會忘掉你。開始這可能顯得有些冷酷無情──
大多數來咨詢的都是善良而被誤導的人,在生活中遇到大多的問
題──但這關系到你的一生,你的隱私。所以你要堅決拒絕。”
他一直照辦。
    福特車開到棚子和木柴堆之間的轉彎處,當它拐彎時,約翰
尼看到擋風玻璃上的∼一張小赫茲出租車標志。一個非常高的男人
從車里走出來,四處張望,他穿著一條嶄新的牛仔褲和一件紅色
格子襯衫,看上去好像剛從盒子拿出來的一樣。他像一個很少到
鄉下的人,知道新英格蘭鄉下現在沒有狼和美洲豹,但仍想确証
一下。他是一個城里人。他抬頭看看走廊,發現了約翰尼,于是
舉起一只手打招呼。
    “下午好。”他說。他有一种城里人的口音,听上去好像通過
一個餅干盒在說話。
    “你好,’、約翰尼說,“迷路了?”
    “伙計,我希望沒有。”陌生人說,走到台階下面,“你要么
是約翰•史密斯,要么是他的孿生兄弟。”
    約翰尼咧嘴一笑:“我沒有兄弟,所以你找對門了。我能為
你做什么?”
    “啊,也許我們能互相為對方做些事。”陌生人踏上台階,伸
出手。約翰尼握握他的手。“我叫理查德•迪斯。《內幕)雜志
的。”
    他的頭發樣式很時髦,一直到耳朵邊,大部分是灰色的。約
翰尼猜是故意染成灰色的。對一個說話像通過餅干盒和把頭發染
成灰色的男人,你能說什么呢?
    “也許你見過那雜志。”
    “嗅,。我見過。在超市出入口有賣的。我不想接受采訪。很
抱歉讓你白跑一趟。" 超市的确有賣的。雜志的標題總是很聳人
听聞:《外星人殺死儿童,悲傷的母親在哭泣》、《毒害你孩子的
食品》、《十二位通靈者預言1978年加利福尼亞地震》。
    “啊,我們現在并不想采訪你。”迪斯說,“我可以坐下嗎?”
    “真的,我……”
    “史密斯先生,我從紐約飛過來,在波士頓乘一架小飛机,
這飛机使人怀疑如果我沒留遺囑就死去,我妻子會怎么辦。”
    “波特蘭特──班戈爾航班?”約翰尼笑著問。
    “對。”迪斯同意說。
    “好吧,”約翰尼說,“你的勇敢和敬業精神給我留下很深的
印象。我可以听你說,但只听十五分鐘左右。我每天午后都要睡
一會儿。”這是一個有益的謊言。
    “十五分鐘就綽綽有余了。”迪斯俯身向前,“我只是推測,
史密斯先生,但我估計你欠了大約二十万元的債。這估計差不多
吧?”
    約翰尼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我欠多少債,"他說,“是我個
人自己的事。”
    “當然是你自己的事。我并不想冒犯你,史密斯先生。《內
幕》雜志愿意向你提供一份工作,一份待遇很好的工作。”。
    “不行,絕對不行。”
    “如果你讓我把這事詳細說一遍……”
    約翰尼說:‘“我不是一個開業的通靈者。我不是簡尼•迪生或
愛德加•凱斯或阿歷克斯•但諾斯。不用談了,我再不愿提這件事
了。”
    “能稍微給我一點儿時間嗎?”
    “迪斯先生,你好像不明白我的……”
    “就給我一點儿時間,好嗎?”迪斯胜券在握似地微笑著。
    “你到底怎么發現我的住處的?”
 我們在中緬因州有一位特約記者。他說雖然你從公共場合
消失了,但你可能跟你父親住在一起。”
    “啊,我真應該感謝他,是嗎?”
    “是的,”迪斯輕松他說,“當你听完整個交易之后,我打賭
你會這么想的。我可以說了嗎?”
    “好吧,”約翰尼說,“但這只因為你乘飛机赶到這里,我不
會改變主意的。”
    “啊”隨你的便。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家,是嗎?當然是的。
史密斯先生,你大概知道,《內幕》雜志主要報道超自然事件。
坦率他說,我們的讀者非常喜歡這類報道。我們每周發行三百万
份。每周三百万讀者,史密斯先生,這可不得了。我們怎么做到
這一點呢?我們總是抓住惊人事件……
    “熊殺手吃掉雙胞胎。”約翰尼低聲說。
    迪斯聳聳肩:“是的、這是個冷酷的世界,對嗎?必須告訴
人們這些事情,他們有權知道,但是,每發一篇悲哀的文章,都
要跟著配發三篇告訴人們怎么無痛苦減肥,怎么獲得性快感和怎
么接近上帝的文章……”
    “你相信上帝嗎,迪斯先生?”
    “我其實并不相信。”迪斯說,露出他那得意的微笑,“但我
們生活在世界上最偉大的民主國家中,對嗎?每個人都是他自己
靈魂的主人。不,問題是,我們的讀者相信上帝。他們相信天使
和奇跡……”
    “以及伏魔。魔鬼和彌撒……”
    “對,對,對。你說得對。這是一群相信精靈的人。他們相
信所有的超自然瞎扯。我們有十位簽約的通靈者,包括卡斯靈•
諾蘭,他是美國最著名的預言家。我們很樂意跟你簽約,史密斯
先生。”
    “但這很成功,”迪斯說,“如果你有什么主意,只要給我們
打個電話,我們就會寫出文章來。我們有權把你的專欄文章收集
在我們每年一本的書《未來的內幕》中。你可以跟任何書商簽
約。我們只要求文章的首發權,我可以告訴你,我們不會拒絕發
表你的文章。我們付的錢非常多,超出付給以前跟我們簽約的人
的數額。你可以說這是雪里送炭。”迪斯咯咯笑起來。
    “有多少錢呢?”約翰尼慢慢地問。他緊緊握著椅子的扶手,
右邊太陽穴上的一根筋在有節奏地跳動。
    “一共兩年;每年三万元,”迪斯說,“如果你紅了,還可以
加錢。現在,我們所有的通靈者都有自己的特長。我覺得你擅長
物品。”迪斯的眼睛眯起來,做夢似的。“我們可以每月搞兩次,
‘約翰•史密斯邀請《內幕)讀者把個人物品寄去接受超自然檢驗
……’諸如此類的事。當然,我們要說清楚,他們應該寄些不值
錢的東西,因為寄來的東西是不寄回去的。但你會大吃一惊的。
有些人瘋得不得了,上帝保佑他們。你會很惊訝地發現鑽石。金
市、結婚戒指之類的東西會寄過來……我們在合同中將附加一
條,保証所有寄來的東西都成為你的個人財產。”
    現在約翰尼眼前開始發紅:“人們寄來東西,我可以留下。
這是你說的。”
    “對,那沒問題。這不過是多給你點儿額外的好處罷了。”
    “假如,”約翰尼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假如……像
你所說的,我撒了個彌天大謊……打電話說福特總統將在1976
年9月31日被刺殺?不是因為我覺得他會,而是因為我要騙
人?”
    “啊,九月只有三十天,你知道,”迪斯說,“但這有點儿漏
洞。約翰尼,你是個專家。你考慮的是大問題,這很好。你會惊
訝地發現這些人考慮的是多少小的問題。我猜他們害怕打破自己
的飯碗。我們的一位通靈者,愛荷華的梯姆•克拉克兩星期前寫
信來,說他認為布茨伯爵明年會被迫辭職。誰他媽的關心這?美
國的家庭主婦知道誰是布茨伯爵嗎?但你是天生搞這類事的人。”
    “天生搞這類事?”約翰尼低聲說。
    迪斯好奇地看著他:“你沒事儿嗎,約翰尼?你臉有些發
白”
約翰尼正在想著那位寄來圍巾的婦女。她可能也讀《內幕)
雜志。“讓我總結一下,”他說,“你們每年付我三万元買我的名
字……。”
    “和你的照片,別忘了這一點。”
    “和我的照片,為專欄上用。在另一個專欄中,我還可以告
訴人們有關他們寄來的物品的信息。作為額外的好處,我可以留
下那些物品……”
    “如果律師能做好安排的話……”
“作為我自己的東西。這是交易的內容嗎?”
這是交易的主要內容,約翰尼。六個月內,你就會成為一
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以后就發財了。卡爾森訪談。巡回演講,當
然,還有出書,出版商實際上是把錢扔給通靈者的。凱西。諾蘭
開始簽了一個跟你一樣的合同,現在她每年賺二十万。另外,她
還建了自己的教堂,稅務部門不能動她的一分錢。她想盡一切方
法賺錢,我們的凱西就是這樣的。”迪斯咧著嘴探過身”‘我告訴
你,約翰尼,以后就發財了。”
    “我想是的。”
    “是嗎?你怎么想?”
    約翰尼朝迪斯探過身。他一只手抓住迪斯新襯衫的袖子,另
一只手抓住襯衫的領子。
    “喂!你到底想干什么……”
    約翰尼兩手抓緊襯衫把迪斯拉向前來。五個月不停的鍛煉使
他的手臂強壯有力。
    “你問我怎么想的,”約翰尼說。他的頭開始跳動作疼。“我
要告訴你。我認為你是個食尸鬼,一個盜墓賊。我認為你應該到
監獄里去。我認為你母親在怀上你后應該死于癌症。如果有地
獄,我希望你在那里受煎熬。”
    “你不能這樣對我說話!”迪斯喊道。他的聲音變成尖叫,
“你他媽的瘋了!忘掉它!忘掉整個事情!你這息蠢的狗雜种!
你有机會!別爬著……”
    “另外,你說話就像通過一個餅干盒。”約翰尼說,站了起
來。他拎著迪斯一起站起來。迪斯的襯衫從他的新牛仔褲腰上扯
了出來,露出內衣。約翰尼開始前后搖動迪斯。迪斯忘了生气,
開始哭叫起來。
    約翰尼把他拖到走廊台階,抬起一只腳,正踢在他的屁股
上。迪斯哭叫著摔下台階,趴到泥地上,當他爬起來面對約翰尼
時,衣服上全是塵土。約翰尼認為這使他更像一個牛仔,但怀疑
迪斯會不會欣賞這形象。  ’
    “我應該叫警察,"他聲音沙啞地說," ‘也許我會叫的。”
    “你愛干什么就干什么。”約翰尼說,“但對那些擅自闖進別
人家的人,這里的法律并不保護他。”
    迪斯的臉由于恐懼。憤怒和震惊而扭成一團。“如果你需要
我們的話,你就倒霉了。”他說。
    約翰尼的頭現在疼得非常厲害,但他保持著平靜。“很好,”
他說,“我大同意你的話了。”
    “你會后悔的。三百万讀者。當我們揭露了你后,即使你預
言四月是春天, 這國家也沒有一個人會相信你的話。即使你說九
月份舉行棒球比賽,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不會相信你,即使
……即使……”迪斯气得說不下去。
    “滾出去,你這狗東西!”約翰尼說。
    “你別想再出書了!”迪斯喊道,顯然認為這是最有打擊力的
話。他的臉扭成一團,襯衫上沾滿塵土,看上去像個大發脾气的
小孩。他的口音加重了,“紐約的出版社根本不會出版你的書!
我揭露了你之后,沒有讀者會理你!我們有辦法整你這种自以為
是的家伙!我們……”
    “我想我該拿出槍射死擅人民宅者。”約翰尼說。
    迪斯咒罵著退向租來的汽車。約翰尼站在走廊;看著他,頭
疼得厲害。迪斯鑽進汽車;猛地發動起來。揚起一片塵土,他故
意撞飛了棚子邊的砧板。約翰尼對此咧嘴一笑。他很容易就能把
砧板放回原處,而迪斯則很難向出租車公司解釋福特車前的凹
痕。
    當迪斯沿著私用車道向公路開去時,下午的陽光又照在車身
上。約翰尼又坐到椅子上,手捂著額頭,等著頭疼結束。
    “你要干什么?銀行家問。樓外是新罕布什爾州里杰威的主
要大街,街上車來車往的很熱鬧。銀行家的辦公室在三層,松木
牆上挂著弗里德里克•雷明頓的畫和銀行家的照片。他桌上有一
個樹脂相框,上面鑲著他妻子和儿子的照片。
    “我要競選明年的眾議院議員。”格萊克重复說。他穿著棕黃
色的卡嘰褲和一件藍襯衫,袖子卷起來。他在銀行家的辦公室中
顯得很不協調,好像隨時會站起來進行無目的破坏,推翻家具。
打碎貴重的雷明頓畫、扯下窗帘。
    銀行家查爾斯(查克•甘德龍)是當地“獅子俱樂部”的主
席,他有點儿不安地笑起來。斯蒂爾森總是使人不安。他孩提時
非常瘦,他喜歡告訴人們“一陣風就能把我吹走”;但是,最終
他父親的遺傳基因占了上風,他現在坐在甘德龍的辦公室,就像
一個油井工人。
    他皺皺眉頭。
    “我的意思是說,喬治•哈維可能不同意,是嗎,格萊克?”
喬治•哈維是第三區的共和党教父。
    “喬治不會不同意的。”格萊克平靜他說。他有些白發,但他
的臉突然很像很久以前踢死那條狗的人的那張臉。他的語气平
和,“喬治是旁觀者,他會站在我這邊的,我不會妨礙他的,因
為我是作為獨立參選人參選的。我沒有時間學習那些騙人的把
戲”
    查克•甘德龍猶猶豫豫他說:“你在開玩笑,格萊克?”
    格萊克嚴厲地皺起眉頭:“查克,我從來不開玩笑。人們
……他們認為我在開玩笑。報紙認為我在開玩笑。你去看看喬治
•哈維、問問他我是否開過玩笑。你應該很明白。我們畢竟在一
起埋葬過尸体,對嗎,查克?”
    格萊克露出讓甘德龍毛骨惊然的獰笑,因為甘德龍參与了格
萊克•斯蒂爾森的某些發展計划。當然,他們賺了錢,這沒問題。
但計划中的某些方面是不合法的。賄賂審計公司當然是不合法
的,但這還不是最糟的。
    在建桂樹別墅時,有一位住在里杰威后街的老人不愿賣房
子,首先,老人的十四只雞莫名其妙地死了,接著,老人放馬鈴
薯的房子著了火,第三,當老人周未看望他的妹妹回家后,發現
他的臥室和客廳里全是狗屎,第四,老人賣了房子,第五,桂樹
別墅建成了。
    也許還有第六:那個喜歡騎摩托車的索尼•艾里曼又四處游
蕩,他和格萊克是好朋友。格萊克建了一個戒毒中心,整天和酒
鬼。癟皮士、變態者們打交道。格萊克不主張對吸毒者。酒鬼等
實行罰款或把他們關起來,而是讓他們為鎮里干活。這是個好主
意,銀行家也很欣賞。這是使格萊克重新當選為市長的原因之
   但是這一一、這是發瘋了。
    格萊克說了什么,甘德龍沒听清。
    “你說什么?”他問。
    “我問你是不是愿意當我的競選負責人。”格萊克重复說。
    “格萊克……”甘德龍不得不清清嗓子,重新開始說,“格萊
克,你好像不明白。哈里森•費舍是第三區在華盛頓的眾議員。
哈里森•費舍是共和党人,很受尊敬,可能會一直當下去。”
    “沒人會一直當下去的。”格萊克說。
    “哈里森就差不多會一直當下去,”甘德龍說,“你去問問哈
維。他們過去一起上學。我想可以追溯到1800年。”
    格萊克并沒注意到話中的諷刺。“我將稱自己為一頭雄糜鹿
……每個人都將以為我在開玩笑……最后,第三區的好人們將笑
著看到我走進華盛頓。”
    “格萊克,你瘋了。”
。格萊克的微笑消失了,好像從來就沒笑過。他的臉發生了可
怕的變化,變得非常僵硬,眼睛睜得很大,露出大部分眼白。這
眼睛很像馬的眼睛。
    “你別說這种話,查克,再也別說。”
    銀行家現在不僅是感到毛骨惊然。
    “格萊克,我向你道歉。這只是……
    “不,你再也別說這种話,除非你想在某天下午上班時發現
索尼•艾里曼在等著你。”
    甘德龍的嘴動了一下,但沒發出什么聲音。
格萊克又微笑了,好像太陽突然沖破烏云:“別在意。如果
要在一起工作的話,就別互相傷害。”
“格萊克……”
“我要你是因為你認識這里的每一位商人。如果我們要成功,
必須要有很多錢,但我們首先要啟動起來。我不僅要以里杰威的
代表身份參加競選,還要以州代表的身份。我想為了獲得一般民
眾的支持,五万元就足夠了。”
    銀行家在過去四次競選中,一直為哈里森•費舍工作,他對
格萊克政治上的幼稚大吃一惊,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他說:
“格萊克;商人們為競選捐款,并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因為胜利
者會欠他們的情。在一次激烈的競選中,他們會向所有有贏的可
能的候選人捐款,因為他們可以把給予落選者的錢作為交的稅划
去。但重要的是有贏的可能。現在費舍是……”
    “很有把握贏的,”格萊克替他說完。他從屁股口袋拿出一個
信封,“我要你看看這些。’、
    甘德龍猜疑地看看信封,又抬頭看看格萊克。格萊克鼓勵地
點點頭,銀行家打開了信封。
    甘德龍倒吸一口冷气,隨后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只有桌
上時鐘的滴答聲和格萊克划火柴點雪前的聲音才打破了這沉默。
辦公室牆上是弗里德里克•雷明頓的畫,相框里是家人的照片。
現在,桌上攤著照片,照片上銀行家的頭埋在一個黑發年輕女人
的大腿間。女人的臉非常清晰,不是銀行家妻子的臉。里杰威的
某些居民能認出她是一位女招待。
    銀行家頭埋在女招待大腿間的照片算是很好的──她的臉很
清楚,但他的卻不。而在其它的照片中,甘德龍和女招待的性交
姿勢不堪人目。
    甘德龍抬起頭,面孔慘白,雙手發抖。他的心在狂跳,他害
怕自己會心臟病發作。
    格萊克看都沒看他。他在看著窗外十月淡藍的天空。
    “要發生變化了,”他說,臉上冷漠而專注,几乎讓人難以捉
摸。他回頭看看甘德龍,“戒毒中心有個吸毒者,你知道他給我
什么?”
    查克•甘德龍麻木地搖搖頭。他一只發抖的手正在按摩左半
邊胸口──以備万一。他的眼睛不停地落到那些照片上。該死的
照片。如果恰好這時他的秘書進來怎么辦?他停止按摩胸口,開
始把照片收起來放回信封。
    “他給我一本毛主席的小紅書,”格萊克說,咯咯笑起來,
“里面有一句格言……我記不准了,但大約是這樣:一個感到風
向變了的入不該建一堵防風牆,而是該建一個風車。大意是這
樣。”
    他探過身。
    “哈里森•費舍不是常胜將軍,他過去是。福特過去是,穆斯
基過去是,漢弗瑞過去是。選舉后,許多政治家會發現他們已經
死了。他們赶走尼克松,下一年他們赶走站在他身后的人,下一
年他們同樣會赶走杰里•福特。”
    格萊克盯著銀行家。
    “你想知道未來的變化嗎?看看緬因州的朗格雷吧。共和党
選艾爾文,民主党選米切爾,當他們選舉州長時,兩党都大吃一
惊,因為人們自己選了一位保險公司的職員,不要兩党的人。現
在他們認為他可能成為總統。”
    甘德龍仍然沒有說話。
“格萊克吸了一口气:“他們認為我在開玩笑,是嗎?他們曾
認為蘭格雷在開玩笑。但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是在造風車,而你
在提供造車的原料。”
    他停下來,辦公室里只剩下鐘表的滴答聲。最后甘德龍低聲
說:“你從哪儿搞到這些照片的?是艾里曼干的嗎?”
    “嗅,別談這事了,忘了這些照片吧,你留著它們吧。”
    “誰保存著底片?”
    “查克,”格萊克急切他說,“你不明白。我在跟你談華盛頓。
前途無量啊,伙計!我甚至不要求你籌那么多款。就像我說的,
我只要一點儿啟動資金。當我們啟動起來后,錢會源源不斷地進
來。你知道誰有錢,你跟他們吃過飯,和他們玩過扑克。你照他
們說的利息貸款給他們。你知道怎么說服他們。”
    “格萊克你不明白,你不……”
    格萊克站起來,“就用我說服你的方法。”他說。
      銀行家抬頭看著他,眼睛無助地亂轉,格萊克•斯蒂爾森認
為他像一頭被宰殺的羊。
      “五万元,”他說,“你設法募集到。”
    他走出辦公室,輕輕地關上門。甘德龍隔著厚厚的牆也能听
到格萊克跟他的秘書聊天。他的秘書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女人,而
格萊克卻讓她笑得像個小姑娘,他是個小丑。他改造年輕人的計
划使他成為里杰威的市長。但人們不會選小丑去華盛頓的。
    几乎沒有選過小丑。
    那不關他的事。他的問題是籌到五万塊錢。他開始考慮這一
問題,就像一只受到訓練的白鼠圍著盤子上的一塊奶酪打轉一
樣。這大概可以辦到。是的,可以辦到──但會到此為止嗎?
    白信封仍在他的桌子上。他微笑的妻子從相框里看著它。他
拿起信封,把它塞進套裝里面的口袋。他确信這是艾里曼干的,
艾里曼不知怎么發現了,拍下這些照片。
    但這是格萊克叫他干的。
    也許那人不是一個小丑。他對1975一1976政治環境的估計
并不全是錯的。建造風車而不是擋風牆……前程遠大。
    但那不是他的事。
    他要考慮的是五万塊錢。
    查克•甘德龍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黃紙,開始寫下一串名字。
受過訓練的白鼠開始工作了。在下面的街上,格萊克•斯蒂爾森
抬頭看著秋天的太陽,祝賀自己干得很好──或者說這個頭開得
很好。
  后來,約翰尼認為五年后他終于和莎拉做愛了,這和理查德
•迪斯的來訪有很大關系。他最后給莎拉打電話邀請她來玩,主
要是渴望一個可愛的人來看看自己,改善一下心情。至少他是這
么認為的。
    他給肯尼巴克打電話, 莎拉以前的室友接的電話,她說莎拉
馬上就來。電話當地一聲放下了,在沉默中,他考慮著(但不是
很認真地)是不是挂上電話,永遠再不聯系了。這時,莎拉的聲
音在他耳邊響起。
    “約翰尼?是你嗎?”
          “  是我 “
         “你怎么樣?”
    “很好。你呢?”
    “我很好,”她說,“很高興你打來電話,我……不知道你會
不會打來。”
    “還在吸可卡因嗎?
    “不,我現在換海洛因了。”
     “你帶著儿子嗎?”
    ‘”當然。我到哪儿都帶著他。”
    “好吧,在你們回去前,為什么不過來一趟呢?”
    “我很愿意,約翰尼。”她熱情他說。
    “爸爸在韋斯特布魯克上班,我是大廚和洗碗工。他四點半
左右回家,我們五點半吃飯。歡迎你來吃飯,但我要先警告你:
我最好的菜都以通心粉為主。”
    她咯咯笑起來:“接受你的邀請. 哪天最合适?”
    “明天或后天怎么樣,莎拉?”
    “明天吧,”她稍一停頓后說,“明天見。”
    “保重,莎拉。”
    “你也一樣。”
    他挂上電話,既興奮又內疚。他的內心在考慮其它的可能
性。
    啊,她知道需要知道的事。她知道爸爸是什么時候回家──
她還需要知道什么?
    他內心深處問道:如果她中午來了,你想干什么呢?
    什么也不干,他回答道,并不很相信這話。只要一想起莎拉
的嘴唇和綠色的翹眼睛,他就會覺得軟弱無力和絕望。
    約翰尼走到廚房,開始慢慢准備兩個人的晚飯。父親和儿子
都過著單身生活,這也不坏。他仍在痊愈中。他和他父親談論他
失去的四年半時間,談論他的母親──他們談這話題時總是小心
翼翼的。也許不需要理解,但需要達成協議。這也很不錯,這是
一种彌補過去的方法。但等到一月份他去克利維斯•米爾斯教書
后,這就會結束了。上個星期,他收到戴維•皮爾森寄來的半年
合同,他簽了字,又寄了回去。到那時他父親會做什么呢?約翰
尼猜他還會這么生活下去。人們可以這么平平淡淡地過日子。他
周未會經常來看赫伯,只要這有好處的話。事情變化太快,他只
能慢慢摸索著前進,就像一個盲人在陌生的房間一樣。
    他把烤肉放進爐子,走進客廳,打開電視,然后又關掉它。
他坐下來想著莎拉。他想,嬰儿將和我們在一起。所以一切都將
很正常。
    但他仍不安地揣測著。
    第二天十二點十五分,她開著一輛紅色的小汽車來了。她從
車里鑽出來,顯得苗條而美麗,金黃的頭發在微風中飄動。
    “你好,約翰尼!”她舉起一只手喊道。
    “莎拉!”他走下去迎接他,她仰起臉,他輕輕吻她的面頰。
    “讓我把小皇帝抱出來。”她說;打開乘客一側的門。
    “要我幫忙嗎?”
    “不用,我們合作得很好,是嗎,丹尼?來吧,小寶貝。”她
利落地走過去,解開座位上一個胖小孩的安全帶,把他抱出來。
丹尼好奇地四處張望,然后眼睛落到約翰尼身上,停在那里。他
微笑起來。
    “維格!”丹尼說;揮著雙手。
    “他想要你抱,”莎拉說,“這可很少見。丹尼像他父親一樣
很冷漠。想要抱抱他嗎?”
    “當然想。”約翰尼有點儿怀疑地說。
    莎拉咧嘴一笑。“你不會把他掉在地上摔坏的,”她說,把丹
尼交給他,“如果你把他掉到地上,他可能會彈起來的、他非常
非常的胖。”
    “汪崩克!”丹尼說,一只胳膊很隨意地摟住約翰尼的脖子,
很愜意地看著他母親。
    “這真讓人惊訝," 、莎拉說,“他從不跟人這么親近……約翰
尼?約翰尼?”
    當嬰儿摟住約翰尼的脖子時,一种混亂的感覺涌上他的心
頭,就像微溫的水一樣。沒有黑暗,沒有煩惱,一切都非常簡
單。在嬰儿的腦子里沒有未來的概念,沒有過去的不幸感、沒有
語言,只有強烈的形象:溫暖,干燥。母親和他自己。
    “約翰尼?”莎拉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嗯?”
    “沒事儿吧?”
    他意識到她在問他丹尼,丹尼一切都好嗎?你看到煩惱和問
題了嗎?
    “一切都很好。”他說,“如果你想進去,我們可以到里面去,
但我通常都坐在走廊上。很快就要到整天圍著爐子的時候了。”
    “就在走廊吧。看上去丹尼很想在院子里玩。他說這是個大
院子,對嗎,小寶貝?她摸摸他的頭發,丹尼笑起來。
    “他沒事儿吧?”
    “只要他不去吃那些木柴就沒事儿。”
    “我一直在劈燒火爐的木柴,”約翰尼說。就像放一個瓷瓶一
樣小心地把丹尼放下,“很好的鍛煉。”
    “你的身体怎么樣?”
    “我覺得,”約翰尼說,想起几天前他赶走理查德•迪斯的事,
“我的身体非常好。”
    “這很好。上次我看到你時你有點儿矮。”
    約翰尼點點頭:"做了几次手術。”
    “約翰尼?”
    他看了她一眼,又感到那种复雜的心情:揣測。內疚和期
待。她盯著他的臉,很但然的樣子。
    “嗯?”
      “你還記得……結婚戒指的事嗎?”
      他點點頭。
    “它就在你說的地方。我把它扔了。”
    “是嗎?”他并沒有太惊訝,
    “我把它扔了。”從來沒向瓦爾特提起過。”她搖搖頭," 我不
知道為什么。它一直讓我感到煩惱。”
    “別煩惱了。”
    他們正站在台階上,面對面她臉紅了,但沒有垂下眼睛。
    “我想完成某件事,”她直截了當地說," 它是我們一直沒有
机會完成的事. “
    “莎拉……”他開口說,又停了下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在下面,丹尼蹣跚地走了六步,然后跌坐到地上。他一點儿也不
難為情,反而高興地叫起來。
    “是的,”她說,“我不知道這是對還是錯。我愛瓦爾特。他
是個好人,很容易相處。我只能分辨坏人和好人。我在大學談戀
愛的那個丹就是個坏人,你使我能欣賞其他類型的人,約翰尼。
沒有你,我永遠不會欣賞瓦爾特。”
    “莎拉,你不必……”
    “我必須要做,”莎拉反駁說。她的聲音低而急切:"因為這
种話只能說一次,不管對錯,只能說一次,因為無法說第二次。”
她懇求似地看著他,“你明白嗎?”
    “是的,我想我明白。”
    “我愛你,約翰尼,”她說,“我一直愛著你。我曾試圖告訴
自己,是上帝拆開了我們.我不知道,一只坏熱狗是上帝的意志
嗎?還是兩個孩子半夜并排開車是上帝的意志?我只想……"她
的聲音顯示一种強調的語气,“我只想要本來屬于我們的。" 她停
了下來,低著頭,“我全心全意地想要,約翰尼。你呢?”
    “我也一樣。”他說。他伸出手,她搖搖頭退后一步,他感到
很迷惑。
    “別當著丹尼的面,”她說,“這也許很愚蠢,但那會像公開
的不忠。我想要一切,約翰尼。”她又臉紅了,而她動人的臉紅
讓他興奮起來。“我要你摟著我,吻我,愛我,”她說。她的聲音
又停下來。“我認為這是不對的,但我控制不住。這是不對的,
但又是對的。這是公平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抹去她面頰上的一滴眼淚。
    “只有這一次,是嗎?”
    她點點頭。“一次就將補回一切,失去的一切。”她抬起頭,
眼睛淚汪汪的,比以前更藍了。“我們能一次就把所有的都補回
來嗎,約翰尼?”
    “不能,”他微笑著說,“但我們可以試試,莎拉。”
    她喜愛地低頭看著丹尼,他正試圖爬上砧板、但沒成功。
“他會睡覺的。”她說。
    他們坐在走廊上,看著丹尼在院子里玩。他們并不著急,也
沒有不耐煩,但他們倆都感到一种越來越強的電流。她解開外
衣,坐在走廊椅子上,穿著一件藍色羊毛衫,兩腳疊在一起,頭
發披在肩上,隨風擺動。她臉上的紅暈一直沒有退去。天上的白
云向東飄去。
    他們談著無關緊要的事──沒有必要著急,約翰尼第一次感
到時間不是他的敵人,它提供了無窮無盡的談話內容。他們談那
些結婚的人,談中學獲得獎學金的一位小姑娘,談緬因州的無党
派州長。莎拉說他看上去很像赫伯特•胡佛,他們倆都笑起來。
    “瞧他。”莎拉沖丹尼點點頭說。
    他正坐在維拉•史密斯的常春藤棚子邊的草地上,嘴里含著
大拇指,睡眼朦朧地看著常春藤。
    她從汽車的后座上拿出他的睡床。
    “他在走廊上沒事儿吧?”她問約翰尼。“這里很暖和,我很
愿意他在新鮮空气中午睡。”
    “他在走廊上沒事儿。”約翰尼說。
    她把床放在陰涼處,把丹尼放進去,把兩個毯子一直蓋到他
下巴處。“睡吧,寶貝。”莎拉說。
    他沖她微微一笑,迅速閉上眼。
    “就這樣?”約翰尼問。
    “就這樣。”她說,走過去摟住他的脖子。他可以清楚地听到
她衣服里面的沙沙聲。“我喜歡你吻我,”她平靜他說,“為了你
能再次吻我,我等了五年,約翰尼。”
    他摟住她的腰,輕輕地吻她。她的嘴張開了。
    “噢,約翰尼,”她對著他的脖子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莎拉。”
    “我們去哪儿?”她問,從他身邊退開。她的眼睛像綠寶石一
樣明亮,“哪儿?”
<<四>>
    他把退色的軍用毛毯鋪在二層閣樓的干草上,這里的气味芬
芳甜蜜。他們頭頂上是谷倉燕子的咕咕聲和拍翅聲,然后又慢慢
平靜下來。有一個灰扑扑的小窗戶可以看到下面的房子和走廊。
莎拉擦擦玻璃,看著下面的丹尼。
    “好嗎?”約翰尼問。
    “很好。在這儿比在房里更好。那就像……”她聳聳肩。
   “就像把我爸爸也牽扯進來了?”
    “對。這是我們倆之間的事。”
    “我們自己的事。”
    “我們自己的事,”她同意說。她臉朝下趴在毯子上,兩腿屈
起。她一只一只地脫掉鞋,“約翰尼,給我拉拉鏈。”
    他跪在她身邊,拉下拉鏈。在寂靜中這聲音很響。她的背像
是放了奶油的咖啡色。他吻吻她的肩腫骨,她打個了冷戰。
    “莎拉。…他低聲說。
    “什么?”
    “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事?”
    “醫生在手術中弄錯了,把我閹割了。”
    她使勁打他的肩膀。“還是老樣子,”她說,“你還有個朋友
在玩旋轉車時折斷了脖子。”
    “的确如此。”他說。
    她的手像絲綢一樣輕輕地上下撫摩著他。
    “摸上去他們沒閹了你,”她說,閃亮的眼睛看著他,“根本
沒有。我們要不要檢查一下?”
    干草有一种芬芳的气味。時間似乎非常漫長。軍用毛毯很粗
糙,她的皮膚非常光滑。沉入她体內就像沉入一個難以忘怀的舊
夢中一樣。
    “哦,約翰尼,我親愛的……”她的聲音非常興奮,臀部劇
烈地搖擺著。她的聲音非常遙遠。她的頭發落在他的肩上和胸
口,就像火一樣灼熱。他把臉埋在頭發中,讓自己沉醉在金發的
黑暗中。
    在干草的芳香中時間慢慢流逝。毛毯質地粗糙。在十月的風
中,古老的谷倉像一艘船一樣輕輕地吱吱作響。陽光從房頂的縫
隙照下來,照出几百縷光線,.塵土在光線中飛揚,
   她呻吟起來。她像吟唱一樣,一次次地喊著他的名字。她的
手指像馬刺一樣陷進他的肉中。騎手与馬。上等的陳酒終于倒出
來了。
    后來他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院子。莎拉披上一件衣服,
离開了他一會儿。他一個人坐著,什么也不想,心滿意足地看到
她重新出現在窗戶里,穿過院子走向走廊。她在嬰儿床前俯下
身,重新拉了拉毛毯。她走回來,風吹起她的頭發,嬉戲地扯著
她衣服的邊緣。
    “他還會睡半小時。”她說。
    “是嗎?”約翰尼微笑著說,“也許我也要睡半小時。”
    她光腳踩踩他的肚子,“你最好別睡。”
    于是又開始了,這次她在上面,像個祈禱者似的,低著頭。
頭發遮住了她的臉。慢慢地,最后結束了。
五
‘‘莎村。。。。。。”
“不,約翰尼。最好別說。時間到了。”
“我要說你很漂亮。”
“是嗎?”
“是的,”他輕聲說,“親愛的莎拉。”
“我們把一切補回來了嗎?”她問他。
約翰尼微微一笑,“莎拉,我們已盡了全力了
    赫伯下班回家看到莎拉,似乎并沒感到惊訝。他歡迎她的到
來,使勁逗著孩子,然后責備莎拉沒有早點儿把孩子帶來。
    “他的膚色和長相跟你一樣,”赫伯說,‘“我想他以后眼睛也
會變得跟你一樣。”
    “但愿他有他父親的聰明。”莎拉說。她在系圍裙。外面太陽
已經下山了,再過二十分鐘天就會黑了。
    “你要知道,燒飯應該由約翰尼來干。”赫伯說。
    “攔不住她。她用槍頂著我的腦袋。”
    “啊,也許這更好,”赫伯說,“你做的所有飯菜嘗上去都像
通心粉。”
    約翰尼抄起一本雜志扔向他,丹尼笑起來,尖利的聲音充滿
了整個房間。
    他看出來了嗎?約翰尼想。這似乎是一目了然的事,約翰尼
看著他父親從壁櫥里找出過去的舊玩具,這時一個惊人的念頭涌
上心頭:也許他理解。
    他們吃飯。赫伯問莎拉,瓦爾特在華盛頓干什么,她告訴他
們他正在參加的會議,會議和印第安人的土地要求有關。莎拉
說,共和党的會議大多數是探探情況的。
    “他見到的大多數人認為,如果明年里根贏了福特,這將意
味著共和党的死亡。”莎拉說,“如果這個党死了,那就意味著瓦
爾特無法在1978年競爭比爾•柯亨的位子,那一年柯亨將競爭比
爾•哈塔維參議員的位子。”
    赫伯正在看丹尼吃豆子,他很認真地一顆一顆吃,用上他所
有的六顆牙齒。“我認為柯亨不會等到1978年,他明天就會和穆
斯基競爭。”
    “瓦爾特說比爾•柯亨不會那么傻,”莎拉說,“他會等的。瓦
爾特說他自己的机會快來了,而我已經開始相信他的話了。”
    晚飯后他們坐在客廳, 不談政治,而是看丹尼玩古老的木頭
汽車和卡車,那是二十五年前赫伯給他自己的儿子做的。那時,
赫伯還年輕得很,和一個性情善良的女人結婚,這女人有時晚上
喝點儿啤酒。那時他的頭發還沒白,對他的儿子充滿希望。
    他真的能理解,約翰尼邊喝咖啡邊想。不管他是否知道今天
下午莎拉和我之間發生了什么事,不管他是否有怀疑,他都能理
解。你無法改變或糾正它,只能接受現實。今天下午她和我完成
了一次婚姻。今晚他在和他的孩子玩。
    他想起了慢慢轉動的命運輪。
    庄家贏,所有的人都輸。
    憂郁似乎想要侵入他的心靈,但他把它推開了。這不是憂郁
的時候,他不會讓憂郁左右自己。
    八點半時丹尼開始鬧了,莎拉說:“我們該走了。在回肯尼
巴克的路上,他可以吮一瓶奶。离這儿三英里,他會把瓶子喝光
的。謝謝你們的招待。”她閃亮的綠眼睛看了約翰尼一下。
    “很高興你們來,”赫伯說,站了起來,“是嗎,約翰尼?”
    “是的,”他說,“讓我來抬那個小床,莎拉。”
    在門口。赫伯吻了丹尼的額頭(丹尼胖胖的小手抓住赫伯的
鼻子,使勁一按,按得赫伯兩眼流水)和莎拉的面頰。約翰尼把
小床搬到紅色汽車邊,莎拉給他鑰匙,讓他把床放到后座上。
    他放好后,她站在駕駛座的門邊,看著他。“我們已盡力而為
了。”她說,微微一笑。但她閃亮的眼睛告訴他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這很不錯。”約翰尼說。
    “我們會保持聯系嗎?”
    “我不知道,莎拉。我們會嗎?”
   “這大容易了,是嗎?”
    “是的,非常容易。”
    她走近吻吻他的面頰。他可以聞到她的頭發,清新而芬芳。
    “多保重,”她低聲說,“我會想念你的。”
    “乖乖的,莎拉。”他說,碰碰她的鼻子。
    她轉過身,鑽進車里,一個丈夫正青云直上的漂亮女人。我
怀疑他們明年不會再開這輛車了,約翰尼想道。
    車燈亮了,然后馬達響起來。她沖他舉起一只手,駛出車
道。約翰尼兩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砧板邊,看著她离去。他心中
的某個東西似乎關閉了。這并不是主要的感覺. 這是最糟的──
這根本不是最主要的感覺。
    他一直站到看不見尾燈,然后爬上走廊台階,回到屋里。他
父親正坐在客廳的大安樂椅上。電視關了。玩具扔了一地,他正
看著這些玩具。
    ‘狠高興看到莎拉,”赫伯說,“你和她……”非常短暫地停
了一下……“玩得好嗎?
    ‘狠好。" 約翰尼說。
    “她還會來嗎?”
    “不,我想不會了。”
    他和父親互相看看。
    “啊,也許這更好。”赫伯最后說。
    “是的,也許是這樣。”
    “你玩過這些玩具,”赫伯說,跪下來撿地上的玩具,“羅麗
生雙胞胎時,我給了她一些,但我知道我留了一些。”
    他把它們一個個地放回盆中,在手里逐個檢查一下。一輛賽
車,一輛牛車,一輛警車,一個紅漆都脫落的小卡車,他把它們
放回壁櫥藏好。
    約翰尼又有三年沒見莎拉•赫茲列特。
  那年雪下得很早。到十一月七日,地上已經積了六英寸厚的
雪了,約翰尼取信時必須穿上橡膠靴子和羊毛衫。兩星期前,戴
維•皮爾森寄來一個包裹,里面是一些課本,他一月份上課時用
的,約翰尼已經開始備課了。他期待著回去教書。戴維在克利維
斯鎮的霍蘭德大街上為他找到了一間公寓。霍蘭德大街二十四
號。約翰尼把這寫在一張紙上,放在錢包里,因為他總是記不住
這名字和數字。
    今天天空陰沉沉的,气溫在華氏二十度以下。約翰尼走上私
人車道時,雪飄下來。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所以他伸出舌頭接雪
花。他走路差不多不跛了,他感覺很好。已經有兩個多星期沒有
頭疼了。
    郵件包括一份廣告。一本(新聞周刊》和一個小信封,信封
上寫著“約翰•史密斯”,沒有回信地址。在回家路上,約翰尼把
其它郵件塞到褲子口袋里,打開了信封。他抽出一頁印刷紙,看
到頂上寫著《內幕》,半路停了下來。
    這是上周《內幕》雜志中的第三頁。標題新聞是有關一位電
   視明星的丑聞,這位明星在中學兩次被勒令退學(十二年前),
并因藏有可卡因而受到懲罰(六年前)。對美國家庭主婦來講,
這可是熱點新聞。另外還有一個減肥食譜、一個嬰儿的照片和一
個姑娘奇跡般治愈腦麻痹的報道。在那張紙的底部,一個報道被
圈了起來。標題是:《緬因州的通靈者承認惡作劇)。這個報道沒
有署名。
        (內幕》雜志不僅報道被所謂“全國性報刊”忽略
    的通靈者,而且還揭露那些騙子,這些騙子使人們無法
    接受真正的通靈者。
        最近,一位騙子向《內幕》雜志承認了他的惡作
    劇。這個所謂的“通靈者”就是緬因州波奈爾的約翰。
    史密斯,他向我們的消息來源承認“所有一切都是騙
    局,是為了付我的醫療費。如果我能寫一本書,我就可
    以有足夠的錢付我的醫療費,而且可以休息几年。”史
    密斯咧嘴一笑,”這年頭,人們什么都信一一一為什么我
    不趁机大賺一筆呢?”
      “由于《內幕》雜志的努力,約翰•史密斯沒能大賺
    一筆。我們再次重申,凡是能証明全國知名的通靈者是
    騙子的人,我們將給予他一千元的獎金。
        警惕騙子們!
    約翰尼把文章讀了兩遍,這時雪越下越大了。他微微一笑,
心想:雜志記者顯然很不喜歡被人從走廊上踢下來。他把那張紙
又放回信封,把它跟其它郵件一樣塞進褲子口袋。
    “迪斯,”他長聲說,“我希望你還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他父親可不這么瀟洒。赫伯讀完那張剪報后砰地把它砸在廚
房桌上,非常憤怒:”你應該起訴那個狗雜种。這全是誹謗,約
翰尼。這是惡毒的攻擊。”
    “我很同意你的話,”約翰尼說。外面已經黑了。下午的雪到
晚上已經演變成一場冬天的暴風雪。狂風呼嘯,厚厚的雪蓋住了
車道。“但我們談話時沒有第三者在場,迪斯很清楚這一點,只
有我們兩人。”
    “他連署名的膽量都沒有,”赫伯說。“瞧這‘《內幕》的消息
來源。’這來源是什么?讓他說出是誰。”。”
    “噢,不能這么干,”約翰尼說,咧嘴一笑,“這簡直是自討
苦吃。那樣的話他們會整頁整頁地炒這件事。不能這么干。我倒
覺得他們做了件好事。我可不想靠預測來謀生,告訴人們什么東
西在什么地方,或買哪种彩票。”約翰尼從昏迷中醒來后,最讓
他吃惊的一件事就是緬因州和其它州把彩票合法化了。“上個月
我收到十六封信,、要我告訴他們哪個號能中獎。這是很不理智
的。別說我做不到了,即使我能做到,這對他們又有什么好處
呢?在緬因州、你不能自己選號,只能拿到什么就算什么。但他
們還是給我寫信,”
    “我不明白那和這該死的文章有什么關系。”
    “如果人們認為我是個騙子,也許他們就不會打扰我了。”
    “嗅,”赫伯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點著煙斗。“你一
直不喜歡這种特异功能,是嗎?”
    “是的,”約翰尼說,“我們倆從不談這事,我很高興。其他
人似乎只想談這事。”并不僅僅是人們想談這事,如果只是這樣
的話,他也不會那么煩惱。但當他在商店買啤酒或面包時,收錢
的姑娘收錢時极力不碰他的手,她眼睛里那种惊恐的神情是很顯
然的。他父親的朋友見到他只是揮揮手,而不跟他握手。十月赫
伯雇了一位當地女高中生每周一次來打掃衛生。三個星期后,她
辭職不干了,沒說為什么──也許學校里有人告訴了她她在為誰
工作。似乎每個人都害怕被触摸,害怕跟約翰尼接触,像對麻瘋
病人一樣對待他。每當這時,約翰尼就會想起那天他告訴艾琳她
房子著火時盯著他看的護士們,想起記者招待會時那個電視記者
躲著他,不敢讓他碰的樣子。這些都是很不正常的。    一
    “不,我們倆沒談過此事,”赫伯同意說,“這使我想起你母
親。她相信你被賦予了……某种特异功能。有時我想她也許是對
的。”
    約翰尼聳聳肩:“我只想過正常的生活。我要忘掉這一切。
如果這篇文章幫我達到這一目的,那就大好了。”
    “但你仍有特异功能,是嗎? 赫伯問,仔細端詳著他儿子。
    約翰尼想起一星期前的一個夜晚。他們出去吃飯,在目前桔
据的情況下,這是很稀奇的事。他們去當地一家最好的飯館,那
里總是人很多,那天晚上很冷,飯館里熱烘烘的。約翰尼拿著自己
己和他父親的衣服去衣帽間,當他翻著挂著的衣服尋找空衣架
時,一系列清晰的圖像出現在他腦中。這种情況有時會出現,在
有的時候,他擺弄二十几分鐘衣服也一無所獲。這里是一位女士
的毛領大衣,她和她丈夫的一位牌友發生了關系,非常害怕,但
不知道怎么結束這關系。一個男人的羊皮夾克。這家伙在擔心
──擔心他的哥哥,他哥哥前一個星期在建筑工地上受了重傷。
一個小男孩的羊毛衫──他祖母今天給了他一個收音机,他非常
生气,因為他父親不讓他把收音机帶進飯館.還有一件朴素的黑
大衣,這大衣嚇得他全身冰涼,食欲全無。穿這個大衣的男人快
要發瘋了。目前他表面上很正常,連他妻子都沒起疑心,但他對
世界的看法正變得越來越陰郁,充滿了偏執狂似的幻想。摸這件
衣服就像摸一條盤著的蛇。
    “是的,我仍有特异功能,"約翰尼簡洁地說,“我真希望自
己沒有。”
    “你真這么想嗎?
    約翰尼想起那件朴素的黑大衣。他只吃了一點儿飯,東張西
望,試圖從人群中認出他,但沒成功。
    “對,”他說,“我真這么想。”
    “最好忘掉。”赫伯說,拍拍他儿子的肩膀
    接著的一個月,似乎過去真的被忘掉了。約翰尼開車去中學
參加一次教師會議,另外把他自己的東西帶到新的公寓,那公寓
雖然很小,但很舒适。
    他開他父親的車去的,當他准備出發時,赫伯問他:”你不
緊張嗎?開車不使你緊張嗎?”
    約翰尼搖搖頭,他現在已很少想起那次車禍。如果他要出
事,那就出吧。他深信同樣的事不會發生兩次,他不相信自己會
死于車禍。。
    實際上,那次長途旅行很順利,會議很像過去的老朋友聚
會。現在還留在中學教書的老向事都過來看他,但他注意到他們
都不跟他握手,而且似乎感到他們眼中有一种躲避的神情。在開
車回家的路上,他使自己相信那只是想象……如果不是想象……
那也有它有趣的一面。如果他們讀過



   男孩手指指著書上的句子,慢慢地讀著,在六月明朗的陽光
中,他棕色的長腿放在游泳池邊的躺倚上,那是兩條橄欖球運動
員的腿。
    …當然,小丹尼•朱……朱內普……小丹尼•朱內普死了,我
認……認為這世界上沒有人會說他不應……應……’噢,該死
的,我不懂。”
    “‘這世界上沒有人會說他不應該死’,”約翰尼說,“這是一
种委婉的說法,意思是大多數人都認為丹尼之死是件好事。”
    恰克看著他,那种熟悉的复雜表情掠過他平日開朗的面孔:
有趣、憎恨,尷尬,還有一點儿郁悶。然后他嘆了口气,又低
下頭讀馬克斯•布蘭德•韋斯特恩的書。
    “應該死。但這是一個……悲……
    “悲劇。”約翰尼提示說。
    …但這是一個悲劇,他正要為社會做好事,以彌補以前的錯
誤行為。
    “‘當然,那……那……
    恰克合上書本,抬頭看著約翰尼,露出燦爛的微笑。
    “今天就上到這儿吧,約翰尼,好嗎:”恰克的微笑非常動
人,這微笑可以打動新罕布什爾州所有的漂亮姑娘。‘游泳池不
是很迷人嗎、真的。你骨瘦如柴的身上都冒汗了。”
    約翰尼不得不承認一∼至少心里──游泳池的确很迷人。
1976年夏天真是悶熱异常。從他們身后大白房子的一側,傳來
割草机的隆隆聲響,那是越南人潘高在割草。這聲音使你想喝兩
杯冰鎮檸檬汁,然后打盹睡起來。
    “不許誹謗我瘦削的身体。”他說,“再說,我們才剛開始讀
這一章”
    “但我們已經讀完前兩章了。”恰克央求道。
    約翰尼嘆了口气,他一般都能讓恰克讀完,但今天下午不
行。今天這孩子讀的是約翰•舍本在艾美提監獄建立起嚴密的警
衛网,邪惡的紅鷹突破防線殺了丹尼。朱內普。
    “好吧,那么讀完這一頁。”他說,“你讀不出的那個詞是
‘惡心’,別那么發音,恰克。”
    “太好了!”笑容更燦爛了,“不提問,是嗎?”
    “嗯……也許提几個問題。”
    恰克皺皺眉,但這是裝的,他知道自己快解放了。他重新翻
開平裝書,開始讀起來,他的聲音結結巴巴的,非常慢……和他
正常的說話聲音截然不同,好像是兩個人一樣。
    “當然,那……使我惡心。但這……和我的遭遇相比……和
我在可怜的湯姆•肯……肯亞的床邊所看到的相比,就不算算什么
”。
    “子彈射穿了他的身体,他正在干去……
    “死去,”約翰尼平靜他說,“注意上下文,恰克,注意上下
文”
    “正在死去,”恰克說,咯咯笑起來。然后他接著讀道,
……他正在死去,這時我…到…•到了。…
      約翰尼看著恰克,感到一陣悲哀涌上心頭。恰克讀的是馬克
斯•布蘭德的小說(火腦),這小說寫得簡洁明快,讀起來本應非
常流暢的,恰克卻用手指著,逐字逐句地讀得非常吃力,他的父
親羅戈爾。柴沃斯擁有一家大紡織厂, 是新罕布什爾州南部一家
很大的企業。在社爾海姆他的家,有十六問房子,五個佣人,其
中包括潘高,潘高每周一次去朴茨茅斯上美國公民課。柴沃斯有
一輛卡迪拉克敞逢車。他妻子四十二歲,是了位非常溫柔的女
人,開一輛奔馳汽車。恰克有一輛巡洋艦。全家資產將近五百万
元。
    恰克十六歲,約翰尼認為他長得非常帥。他身高六英尺二英
寸,体重一百九十磅。他的臉談不上英俊,但那上面很光滑,沒
有粉刺之類的東西。嵌著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在約翰尼認識的
人中,只有莎拉•赫茲列特才有這么藍的眼睛。在中學,恰克是
個積极分子,積极到了可笑的程度,他是棒球隊和橄欖球隊的隊
長,是上一學期的低年級學生會主席,是下一學期的學生會主席
候選人。最讓人惊訝的是,這一切沒有使他變得自負傲慢,赫伯
•史密斯曾來看過約翰尼一次,他認為恰克是“一個好人”。在赫
伯的詞匯中,沒有比這更高的贊美詞了。另外,他以后將成為一
個非常富有的好人。
    他坐在這里,像個孤獨的射手,一個一個地射下迎面而來的
詞語,馬克斯•布蘭德小說本身非常精彩,緊張激烈,寫的是約
翰•“火腦”•舍本与罪犯紅鷹的沖突,恰克卻把它讀得像乏味的
商業廣告。
    但恰克并不傻。他的數學成績很好,他的記性很強,手也很
巧,他的問題是記不住印刷的字詞。他的口語詞匯挺丰富的,他
能理解發聲的理論,但卻發不好。有時,他能准确無誤地迅速复
述一個句子,但當你要他換個說法再說一遍時,他就辦不到了。
他父親擔心恰克閱讀能力部分喪失,但約翰尼不這么認為──他
從沒遇到過喪失閱讀能力的儿童,雖然許多家長相信自己孩子的
閱讀難題是因為喪失閱讀能力。恰克的問題似乎更普通一一种
深深的閱讀恐懼政越來越明顯,但只是在他的運動資格受到威
脅時,他的父母和他本人才開始認真對待這一問題。而且這還不
是最糟糕的。如果恰克想1977年秋天進大學讀書,今年冬天是
他最后一次參加學業成績測試的好机會。數學沒問題,但是其它
課目……嗯……如果把題目讀給他听,他會考得不錯,五百分不
在話下。但測試時,他們不會讓你帶個讀題的人的,即使你父親
是新罕布什爾州商界的大亨。
    …但我發現他……變…變了。他知道自己的命運,他的勇
气……很惊……惊人。他不要求什么,不遺憾什么。當他跟未知
的命運……搏斗時……那些恐懼和緊……緊張……”
    約翰尼在《緬因時報》上看到招聘教師的廣告,就申請了,
當時并沒有抱大多的希望。他二月中旬來到凱特瑞鎮,為了离開
波奈爾鎮,离開每天滿滿一信箱的郵件和越來越多的記者,以及
越來越多緊張不安的婦女,她們只是“順便路過”來看他(有一
位順便路過的婦女的汽車牌是馬里蘭州的,另一位婦女開著一輛
老式福特車,車牌是阿里桑那州的)。她們伸出手去摸他……
    在凱特瑞鎮,他第一次發現匿名的好處。到凱特瑞鎮的第三
天,他就申請一個廚師的工作,他在社區和夏令營干過廚師工
作。餐館的老板是一個叫魯比•帕萊蒂的寡婦,她非常嚴厲,看
著他的申請表說:“你所受的教育在餐館干有點大多了,你知道
嗎,懶鬼?”
    “對,”約翰尼說,“我通過職業市場教育自己。”
    魯比•帕萊蒂雙手放在她瘦削的臀部,仰面大笑起來:“凌晨
兩點,十二個牛仔同時進來點炒蛋。香腸。腌肉。法式面包和烙
餅時,你來得及做嗎?”
我想可以。”約翰尼說、
    “我想你也許不明白我在說什么。”魯比說,“但我會給你一
次机會的,大學生。你去体檢一下,拿來体驗合格証。我會雇用
你的。”
    他照辦了,經過頭兩個星期的輕率魯莽(包括把一個炸籃放
入滾油中時動作太猛,右手燙起了一串泡)后,他已經駕輕就熟
了。他看到柴沃斯的廣告后,就寄了份個人簡歷。在簡歷中,他
寫上自己曾專門上過有關閱讀困難的課。,
    四月末,他在餐館干完了第二個月,這時,收到羅戈爾•柴
沃斯的一封信,要求他五月五日去面談。他做了必要的安排,以
使那天剛好有空。一個可愛的春天下午的兩點十分,他坐在柴沃
斯的書房,听柴沃斯談他儿子的閱讀問題。
    “你是不是覺得這是喪失了閱讀能力?柴沃斯問。
    “不。听上去像是一般的閱讀恐懼症。”
    柴沃斯有點儿緊張:“杰克遜綜合症?”
    約翰尼對此有很深的印象。米切爾•卡雷•杰克遜是南加利福
尼亞大學的閱讀和語法專家,九年前,他寫了一本轟動一時的書
(善忘的讀者》。書中描述了一系列閱讀問題,后來被稱為“杰克
遜綜合症”。如果你能讀懂滿書的術語,這是一本好書。柴沃斯
讀過這本書,這一事實向約翰表明了這個人解決他儿子問題的決
心。
    “類似的情況。”約翰尼同意說,“但你要知道,我還沒見過
你儿子,也沒听過他讀書。”
    “他去補去年的課了。因為他不能閱讀,上次考試沒有通過。
你有新罕布什爾州的教師執照嗎?”
    “沒有。”約翰尼說,“但不難得到。”
    “你將怎么解決目前的難題呢?”
    約翰尼約略講了一下他將要采取的方法。讓恰克大量朗讀,
主要讀一些情節吸引人的作品,像科幻小說。西部小說以及青少
年小說,不停地提問剛讀過的內容。以及運用杰克遜書中描述過
的放松技巧。“最努力的人往往最痛苦。”約翰尼說,“他們太努
力了,反而強化了障礙,這是一种精神口吃……
    “杰克遜這么說的嗎?柴沃斯立即插話問道。
    約翰尼微微一笑,“不,我這么說的。”他說。
    “好吧,請繼續說。”
    “有時候,如果學生在讀完后大腦一片空白,沒有感到复述
的壓力,大腦自己會清晰起來。當那种情況發生后,學生開始重
新思考,這是一种主動的思考方式……”
    柴沃斯的眼睛閃閃發光,約翰尼恰好說到了他自己人生哲學
的關鍵之處──也許是大部分白手起家人的信仰。“沒有什么比

好結果更有用。”他說。
    “嗯,是的。”
    “你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拿到教師執照?”
    “不會很長。大概兩星期吧。”
    “那么你二十號就可以開始了。”
    約翰尼眨眨眼:“你是說我已經被聘用了。”
    “如果你想要這個工作;你已經被聘用了。你可以往在客房,
今年我不許那些該死的親戚來,更不用說恰克的朋友了一我要
他真正地努力起來,我每個月付你六百元,這錢不算多,但如果
恰克有進步,我會給你一大筆獎金:一大筆。”
    柴沃斯摘下眼鏡,用一只手擦擦他的臉:“我愛我的孩子,
史密斯先生。我只希望他過得好。如果你能夠的話,請幫幫我們
的忙”
    “我會努力的。”
    柴沃斯戴上眼鏡,又拿起約翰尼的簡歷:“你教書時間不長。
不适宜教書嗎?”
    來了,約翰尼想。
    “很适宜,”他說,“但我發生了一次意外。”
    柴沃斯眼睛落到約翰尼脖子上的傷疤上:“汽車相撞了?”
    “是的。”
    “嚴重嗎?”
    “很嚴重。”
    “你現在看上去很健康。”柴沃斯說。他拿起簡歷,把它放進
抽屜,令人惊訝的是,提問到此結束。于是五年后,約翰尼又開
始教書了,雖然只有一個學生。
    …至于我,我間……間接地……導致……他的死亡,他無力
地抓住我的手,微微一笑,原……原諒了我,這真讓人難受,我
离開時覺得自己犯了無法彌補的錯誤。…
    恰克啪地一聲合上書本:“完了,可以游泳了。…
    “稍等一下,恰克。”
    “啊……”恰克又跌坐下來,臉上換成了接受提問時的那种
表情。表面上他仍是那個好脾气的恰克,但在表面現象的后面,
約翰尼有時可以看到另一個恰克:抑郁,焦慮和害怕,非常害
怕。因為這世界需要閱讀,沒有閱讀能力的人是沒有前途的,恰
克很聰明,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很害怕今年秋天返校時會發生什
么事。
    “只有几個問題,恰克。”
    “干嘛白費力呢?我知道我答不出來的。”
    “嗅,這次你能答出所有的問題。”
    “我永遠不明白我所讀過的,到現在你應該知道這一點了。”
恰克看上去郁郁不樂。“我不知道你干嗎還留在這儿,除非是為
了混口飯吃。”
    “你能答出這些問題,因為它們不是有關書里內容的。”
    恰克抬起頭:“不是有關書里內容?那么為什么問這些問題
呢?我以為……’。”
    “只是為了遷就我,對嗎?”
    約翰尼心跳得很厲害,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他已經籌划
了很久了,只等著合适的時間和地點。現在的時机就很不錯。柴
沃斯太大沒有焦慮地站在旁邊,那只能使恰克更緊張,游泳池也
沒有他的朋友在游泳,那會使他覺得自己像個弱智的學生。最重
要的是,他父親不在這里,恰克重視他父親超過一切人,千方百
計想要使他父親高興。他父親現在在波士頓參加新英格蘭環境委
員會有關水污染的會議。
    愛德華•斯但尼的《學習障礙概論》中這么一段:
        患者小魯伯特坐在電影院的第三排。他离銀幕最
    近,當地板上堆著的垃圾著火時,只有他一個人看見
    了,小魯伯特站起來,喊道:“著──著──著──”
    后面的人喊著叫他坐下,別嚷嚷。
      “你當時是什么感覺?我問小魯伯特。
      “我無法描述那种感覺”,他回答說。“我很害怕。
    但不僅是害怕,我感到一种挫折感,我感覺自己不配作
    為一個人,我的結巴總讓我有這种感覺,但現在我又感
    到無能。…
      “還有別的感覺嗎?”
    .“有,我感到妒嫉,因為別人會看到著火了,而且
      “而且能說出來,并得到大家的贊賞?”
   。  “對,是這樣的。我是惟一看到著火的人,而我卻
    只能說著一一一著一一一著一一一著,像愚蠢的破錄音机。一
    個人是不應該這么描述一件事的。”
        “你怎么打破這障礙的呢?
        “前天是我母親的生日。我在花店為她買了六朵玫
    瑰花。我站在那里,心想:我要張開嘴,用最大的聲音
    喊出:玫瑰!我已經准備好了。”
        “接著你做了什么呢?”
        “我張開嘴,用最大的聲音喊出:著火了!”
    八年前,約翰尼在斯但尼書的引論中讀到這個病例,就一直
沒忘記過。他一直認為,小魯伯特回憶中最關鍵的詞就是無能。
如果你認為性交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那么你不能勃起的可能性
就增加了百分之十或百分之百。如果你認為閱讀是世界上最重要
的事……
    “你中間的名字是什么,恰克?”他漫不經心地問。
    “墨菲,”恰克說,咧嘴一笑,“那是我母親姑娘時的名字。
你要告訴杰克或艾爾的話,我可要揍你這干瘦的身体。”
    “別怕,”約翰尼說,“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九月八日。”
    約翰尼開始越來越快地提問,不給恰克思考的机會──但這
些問題并不需要他思考。
    “你女朋友叫什么?”
    “白絲。你認識白絲,約翰尼……”
    “她的中間名叫什么?…
    恰克咧嘴一笑:“阿爾瑪。很可怕,是嗎?”
    “你祖父叫什么?’
    “理查德。”
      ‘今年東部聯賽你最喜歡哪支隊?”
    “美國佬隊。”
    “你喜歡誰當總統?”
    “我喜歡杰瑞•布朗當選。”
    “你准備買一輛跑車嗎?”
    “今年不,也許明年。”
    “是你媽媽的主意?’
    “當然。他說那會讓她不安的。”
    “紅鷹怎么闖過警衛,殺了丹尼•朱內普?”
    “舍本沒有注意監獄閣樓上的活動門。”恰克不加思索地迅速
回答道,約翰尼感到一陣胜利感涌上心頭,就像喝了一口威士忌
酒一樣。成功了。他讓恰克談論玫瑰花,他大喊出著火了!
    恰克吃惊地看著他。
    “紅鷹從天窗跳進閣樓,踢開活動門。殺死丹尼•朱內普,還
有湯姆•肯亞。”
    “很好,恰克。”
    “我記住了,”他喃喃自語道,然后抬頭看著約翰尼,眼睛睜
得大大的,嘴角綻出微笑,“你騙我記住了。”
    “我只不過牽著你的手,領你繞過障礙而已,”約翰尼說,
“但不管怎么說,障礙還存在著,恰克。別騙自己。舍本愛上了
哪位姑娘?”
    “她是……”他的眼睛暗淡了一點儿,勉強搖搖頭,“我記不
得了。”他突然猛地打了大腿一下,“我什么也記不住!我他媽的
太笨了!”
    “你父母告訴過你他們怎么認識的嗎?”
    恰克抬起頭,微笑了一下。他剛才打過的腿上有一塊紅印。
“當然告訴過。她在南卡羅萊納州查萊斯頓市的一家出租車公司
工作。她租給我爸爸一輛車胎沒气的汽車。”恰克笑起來,“她現
在還說她嫁給他只因為他追得很緊。”
    “那么舍本感興趣的姑娘是誰?”
    “杰妮•朗紅。她可是個大麻煩。她是格萊沙姆的女朋友。一
頭紅發,像白絲一樣。她……”他突然停下來,盯著約翰尼,好
像他剛從襯衣口袋里變出一只兔子。”你又騙我了!”
    “不,你自己做到的。這只是一种誤導的簡單手法。為什么
你說杰妮•朗紅對舍本來講是大麻煩y?”
    “嗯,因為格萊沙姆是那個鎮上的頭面人物……”
    “哪個鎮?”
    恰克張開嘴,但什么也沒說出來、突然他眼睛從約翰尼臉上
移開,看著游泳池。接著他微笑著抬起頭,“阿梅提鎮,和電影
《大白鯊)里的鎮同名。”
    “太好了!你怎么記起來的?”
    恰克咧開嘴笑:“這毫無意義,但我開始想游泳隊的人,就
想起鎮名了。這方法大妙了,太妙了。”
    “好啦,今天就到這里吧。”約翰尼感到疲倦。緊張和高興,
“你取得了突破性進展,讓我們游泳吧。”
    “約翰尼?”
 什么?
    “那總能有效嗎?”
    “如果你養成習慣,會成功的。”約翰尼說,“每次你繞過那
障礙而不是直撞上去,那障礙就會變得少一些。我認為你的朗讀
能力很快也會有提高。我還知道一些別的方法。”他打住話頭。
這些話不過是某种催眠暗示。
    “謝謝!”恰克說。那种偽裝的好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真正的感激,“如果你使我克服了這難題,我……嗯,我可以跪
下吻你的腳,如果你愿意的話。有時候,我太害怕了,我覺得我
在讓我父親失望……”
    …洽克,你不知道那正是問題的一部分嗎?”
      “是嗎?”
    “是的。你……你太緊張,太努力。要知道,這可能并不只
是一种心理障礙。有人相信閱讀恐懼症可能是某种……精神病的
標志,某种短路,某种流通差錯,某种……”他突然停下來。
    “某种死亡區域,”約翰尼慢慢地說,“不管怎么說,名稱并
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誤導手法其實根本不是一种手法,它是
讓你腦中閑著的那部分去做出了毛病的那部分的工作。對于你,
這意味著每次你遇到障礙時就想別的,你實際上是在改變大腦中
思想所由而來的區域。這是在學習做變位打擊。”
    “但我能做到嗎?你認為我能做到嗎?”
    “我知道你能做到。”約翰尼說。
    “好吧,那么我將努力。”恰克猛地潛入池中,又鑽出水面。
搖搖滿頭的水珠,“快來吧!這里妙极了!”
    “我會下來的。”約翰尼說,但目前他只想站在游泳池邊的瓷
磚地上,看著恰克游向深水區,品嘗著成功的滋味。當他突然知
道艾琳廚房窗帘著火時,沒有這樣好的感覺;當他發現弗蘭克。
杜德的名字時,也沒有這樣好的感覺。如果上帝賦予了他一种才
華,那就教書,而不是知道跟他無關的事。他天生就适宜教書,
早在1970年他在克利維斯•米爾斯中學教書時,他就知道這一
點。更重要的是,孩子們也知道這一點,并做出相應的反應,就
像恰克剛才那樣。
    “你就像個傻瓜那樣一直站著?”恰克問。
    約翰尼跳進池中。
	 四點四十五分,華倫•理查森像往常一樣從他的小辦公樓走
出來。他走到停車場,把他兩百磅重的身体塞到方向盤后,發動
起汽車。一切如常。不同尋常的是后視鏡中突然出現了一張臉
───張黃褐色的、胡子拉茬的臉,披著長頭發,一雙深藍色的
眼睛,藍得像莎拉或恰克一樣。華倫•理查森從來沒有這么害怕
過,他的心狂跳起來。
    “你好!、’索尼•艾里曼說,探過身。
    “誰?”理查森嚇得再也沒說出話,他的心跳得太厲害了,眼
睛直冒黑點。他擔心自己會心臟病發作死去。
    “放松點儿。”藏在他后座上的人說,“放松,伙計。高興起
來。”
    華倫•理查森涌上一种荒唐的感覺,感到一陣感激。這個人
把他嚇坏了,現在不准備再嚇他了。他應該是個好人,他應該是
    “你是誰?他終于說出口。
    “一位朋友。”索尼說。
    理查森開始轉過頭,這時像鉗子一樣有力的手指深深地陷入
他松弛的脖頸肉中。理查森疼得呻吟起來。
    “你不需要轉過頭,伙計。你可以從后視鏡上看到我。明白
嗎?”
    “明白,”理查森喘著气說,“明白明白,快放手!…
    鉗子松了,他再次感到那种荒唐的感激之情。但他已不再怀
疑后座上的人是危險的,或他進入這汽車是有目的的,雖然他想
不起為什么有人會──
    然后他想起誰會這么干,一般候選人是不會這么干的,但格
萊克•斯蒂爾森不是一般人,格萊克•斯蒂爾森是個瘋子,而且
    華倫•理查森開始輕聲哭起來。
    “必須跟你談談,伙計,”索尼說。他的聲音很和气和抱歉,
但后視鏡中他的藍眼睛卻閃著有趣的亮光。“必須認真跟你談
談。”
    “是斯蒂爾森嗎?是……”
    鉗子突然又回來了,那個人的手指捏住他的脖子,理查森發
出一聲尖叫。
    “別說名字,”后座那可怕的人說,“你自己得出結論,理查
森先生,但別說出名字。我大拇指在你的靜脈上,手指在你的動
脈上。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把你變成一個植物人。”
    “你想干什么?”理查森問。他几乎在呻吟了,他一生中從沒
像現在這樣想呻吟。他無法相信這一切就發生在他辦公室后的停
車場上,這是在新罕布什爾州的首府,外面陽光燦爛。他可以看
到市政廳紅塔樓上的鐘。鐘上的時間是四點五十。家里,諾瑪一
定已經把豬排放進爐子烤了。西恩一定在看電視上的“芝麻街”
節目。而這里,他身后的人卻在威脅要切斷流進他大腦的血,把
他變成一個白痴。不,這不是真的,這是=場惡夢。那种讓你睡
著時呻吟的惡夢。
    “我什么都不想要,”索尼•艾里曼說,“問題是你想要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但他非常害怕他真的明白。
    “在新罕布什爾州《雜志》上那篇有關房產交易的報道,”索
尼說“你真的有很多話要說,理查森先生,是嗎?特別是有關
……某個人。”
          “我……”
    “那些有關回扣,賄賂的瞎扯。”理查森脖上的手指又收緊
了,這次他真的呻吟了。但他在報道中并未透露姓名,他只是
“一個消息靈通人士”。他們怎么知道的?格萊克。斯蒂爾森怎么
知道的、
    他身后的人開始對著華倫•理查森的耳朵很快他說起來,他
噴出的气熱乎乎的很痒。
    “你這么胡說八道會給某些人帶來麻煩的,理查森先生,你
知道嗎’給那些競選公職的人帶來麻煩。競選公職,就像玩橋
牌,你明白嗎:人是很容易受到攻擊的。人們可以扔泥土,泥就
沾在身上了,。特別是現在。現在還沒產生麻煩。我很高興地告訴
你這一點,因為如果真的引起麻煩了,你就會坐在這里從鼻子里
摳出牙齒,而不是跟我聊天了。”
    盡管他的心在狂跳,盡管他很害怕,理查森還是說道:,‘這
……這個人…年輕人,如果你認為我能保護他,那你是瘋了。
他就像南方小鎮賣万靈藥的推銷員。遲早,…。”
    一根大拇指狠狠地按在他的耳朵上,疼得讓人難以忍受。理
查森的頭咚地撞在車窗上,他叫起來,伸手去按車喇叭。
“你敢按喇叭,我就殺了你。”那聲音低語道。
    理查森放下手,大拇指松了。
    “你一定是擦了護膚油,伙計,”那聲音說道”‘我拇指上全
是油。”
    華倫•理查森軟弱無力地哭起來,他控制不住自己,眼淚從
他肥胖的臉頰滾落下來。“請別再傷害我,”他說”‘請別這樣。
求求你。”
    “正如我說過的,”索尼告訴他,“問題是你想要什么。別人
怎么議論……某些人,那不關你的事。你的工作是看管好自己的
嘴巴。下次那個記者來時,你說話前要好好想想。你要想想發現
‘消息靈通人士’是誰是很容易的,想想如果你的房子被燒掉了,
那你就完了,想想如果有人往你妻子臉上倒酸性液体,你得花多
少錢做整容手術。”
    理查森身后的人喘起气來,听上去就像森林中的一頭野獸。
    “你應該想想,在你儿子從幼儿園回家的路上,把他帶走是
多么容易的事。”
      “別這么說!”理查森聲音沙啞地喊,“別這么說,你這狗雜
种!”
      我要說的就是,你要認真考慮一下你想要什么,”索尼說,
“選舉是所有美國人的事,你知道嗎?特別是在兩百周年的時候。
每個人都應該過得好。如果像你這樣的家伙開始瞎扯,沒人能過
得好。你這种嫉妒心重的狗東西。”
手完全放開了。后門打開了。噢,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你要好好想想,”索尼•艾里曼重复道,“現在我們之間達成
理解了嗎?”
      “是的,”理查森低聲說,“但是如果你以為格……某個人能
通過這种方式當選,你就大錯特錯了。”
      “不,”索尼說,“是你錯了。因為每個人都過得很好。你別
被拉下了。”
      理查森沒有回答。他僵硬地坐在方向盤后,脖子咚咚直跳,
凝視著市政廳頂上的鐘,好像那是他生活中惟一正常的東西。現
在已快五點五分了。豬排應該已經做好了。
      后座上的人又說了几句,然后走了,他走得很快,長長的頭
發在襯衫領子上飄動,沒有回頭看。他轉過大樓拐彎,消失了。
      他對華倫•理查森說的最后一句話是:“護膚油。”
      理查森開始全身發抖,過了很長時間才能開車。他的第一個
清楚的感覺是憤怒──非常憤怒。隨之而來的沖動是想直接開
到警察局(警察局就在鐘下面的市政廳),報告所發生的一切
──對他妻子和儿子的威脅,對他的暴力行為──及其指使人。
    你要想想你得花多么錢做整容手術……或把你儿子帶走是多
少容易……
    但是為什么呢?為什么要冒險呢?他對那個惡棍說的是真
理。新罕布什爾州南部的房地產界的人都知道斯蒂爾森在搗鬼,
收取一些短期利益,不是遲早會進監獄的,而是很快會進的。他
的競選是一場鬧劇。現在又采取暴力手段!在美國,用這种手段
的人沒有好下場──特別是在新英格蘭。
    但是讓別人出面阻止吧。
    別人的損失要少些。
    華倫•理查森發動了汽車,回家吃豬排了,什么也沒說。別
人會出面阻止的。
 恰克第一次突破后不久的一天,約翰尼站在客房浴室,用剃
須刀刮胡子。這些天,在鏡子里仔細看他自己,總給他一种奇怪
的感覺,好像他在看自己的哥哥。他額頭上出現了深深的皺紋,
嘴邊也有兩條。最奇怪的是,他的頭發開始變白了,似乎是一夜
之間就開始了。
    他關上剃刀,走進廚房兼客廳。他想,這有點儿奢侈,然后
微微一笑,微笑又開始感到自然了。他打開電視,從冰箱拿出一
瓶百事可樂,坐下來看新聞。羅戈爾•柴沃斯今天晚上晚些時候
回來,明天約翰尼就能高興地告訴他,他儿子開始真正進步了。
    約翰尼兩周看他父親一次。他父親對約翰尼的新工作很滿
意,興致盎然地听約翰尼談柴沃斯一家人, 他們在杜爾海姆的房
子,以及恰克的問題。約翰尼則听他父親談他在鄰近的新格羅斯
特鎮免費為查爾妮•麥肯西修房子。
    “她丈夫是個很出色的醫生,但干体力活就不在行,”赫伯
說,查爾妮和維拉在后者陷入宗教迷狂前是朋友。宗教迷狂分開
了她們倆。她丈夫1973年死于心臟病發作。“那地方實際上都快
     倒塌了,”赫伯說,“我無能無力。我星期天去那里,在我返回前
她給我做頓飯。約翰尼,我必須說真話,她飯做得比你好。”
    “長得也比我好。”約翰尼和气他說。
    “那倒是真的,她長得很漂亮,但這不是那种事,約翰尼。
你母親死了還不到一年……”
    但約翰尼怀疑這正是那种事,暗地里大高興了。他不喜歡他
父親一個人孤獨地生活。
    電視上,沃爾特•克朗凱特正在播報晚間政治新聞。現在,
离政党提名大會只有几周了,吉米•卡特作為民主党總統候選人
似乎已不成問題了。倒是福特正在跟羅納德•里根競爭,里根是
加利福尼亞州的前州長和前体育節目主持人。兩人競爭得非常激
烈。莎拉•赫茲列特在一封信中寫道:“瓦爾特全心全意希望福特
贏。作為州議會的候選人,他已經在考慮慶功大會了。他說,至
少在緬因州,里根不會贏。”
    在凱特瑞當廚師時,約翰尼養成一個習慣,每周都去新罕布
什爾周圍的城鎮看看。所有的總統候選人都在那里進進出出,這
是個好机會;可近距离地仔細觀察他們,以后其中一人當了總
統,就不可能這么近距离地跟他們接触了。這成了一种嗜好,雖
然不會延續很久。當新罕布什爾的初選結束后,候選人將頭也不
回地去佛羅里達。當然,有些候選人在這當中就退出了。除了越
戰時期外,約翰尼以前對政治毫不關心,現在卻對政治家极感興
趣,他自己的特异功能也在當中起了一點儿作用。
    他跟莫里斯•烏達爾和多利•杰克遜握過手。弗萊德•哈里斯
拍過他的背。羅納德•里根敷衍地跟他握了一下,說:“幫幫我
們,投我們一票。”約翰尼贊同地點點頭,覺得沒有必要矯正里
根先生,說他是位真正的新罕布什爾選民。
    在通往紐因頓大道的人口處,他和薩格•施利瓦爾談了差不
多十五分鐘。施利瓦爾剛剪了頭發,散發出剃須膏的气味,也許
還有絕望的气味,跟著他的一位助手口袋里裝滿了宣傳小冊子,
還有一位保縹,不停地悄悄抓臉上的粉刺。施利瓦爾非常高興被
人認出來。在約翰尼說再見之前一兩分鐘,7位在尋找當地官員
的候選人走過來,要求他在提名書上簽字。施利瓦爾和气地微微
──笑
    約翰尼曾感覺他們,但沒發現什么。似乎他們把握手變成了
一种儀式,他們真正的自我被埋在這表層的下面。除了福特總
統,約翰尼見到了大部分候選人,他只有一次感到那种電擊似的
感覺,這使他想起文琳•馬岡,以及弗蘭克•杜德,雖然是以一种
完全不同的方式。
那是早晨七點十五分。約翰尼開著他的舊朴茨茅斯汽車去曼
徹斯特。他從昨晚十點一直工作到今天早晨六點。他很疲倦,但
冬天的黎明太棒了,他不想入睡。另外,他喜歡曼徹斯特窄窄的
街道和古老的砌牆建筑;以及沿河排列著的紡織厂。那天早晨他
并不是有意去看政治家的,他本想在街道上轉一會儿,等到人多
太擁擠和二月寒冷減退后,就返回凱特瑞睡覺。
    他拐過一個街角,在一家鞋厂門口的非停車區停著三輛轎
車。站在門口擋風圍牆邊的正是吉米•卡特,他正在跟換班的男
男女女握手。他們都拿著午餐盒或紙袋,呼出白气;穿著厚厚的
衣服,臉上仍睡意膝隴的。卡特對他們每人都說一句話。他的微
笑不像后來那么出名,毫無倦意。他的鼻子凍得通紅。
    約翰尼把車停在半條街外,向工厂門口走去,他的鞋踩在積
雪上”吱吱作響。跟卡特一起的特工迅速打量了他一下,然后不
理他了一至少表面是這樣。
    “誰減輕稅收,我就投誰的票。”一個穿著舊滑雪衣的男人在
說。衣服的一條袖子上有許多小洞,像是酸性液体燒的。“該死
的稅要了我的命,我不騙你。”
    “嗯,我們要解決這個問題。”卡特說、“我進入白宮后,稅
收是我要處理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他的聲音中有一种自信,
給約翰尼留下很深的印象,并使他覺得有些不安。
    卡特的眼睛很亮,藍得惊人,落到約翰尼身上。“你好!”他
說。
    “你好,卡特先生,”約翰尼說,“我不在這儿工作。我是開
車路過,恰好看到你的。”
    “嗯,我很高興你停了下來。我在競選總統。”
    “我知道。”
    卡特伸出手,約翰尼握住它。
    卡特開始說:“我希望你會……”然后突然停了下來。
眼前一閃,好像把手指放進電插座中一樣。卡特的眼睛變得
銳利了。他和約翰尼相互看著,好像過了很長時間。
    特工不喜歡這樣。他向卡特走去,突然他在解開衣服扣子。
在他們身后,鞋厂上班的汽笛吹響了,聲音在寒冷的早晨回蕩。
    約翰尼放開卡特的手、但他們倆仍互相看著。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卡特輕聲問。
    “你可能要去什么地方,是嗎?”特工突然說,他一只手搭在
約翰尼的肩膀上,手很大,“你去吧。”
    “沒事儿。”卡特說。
    “你將當選為總統。”約翰尼說。
    特工的手仍放在約翰尼肩上,現在沒那么用勁按了,他也從
特工那里獲得了某些信息。特工不喜歡他的眼睛,認為它們是刺
客和變態者的眼睛,冷漠古怪,如果約翰尼顯出把手放進口袋的
樣子的話,特工一定會把他推到人行道上。特工一面估計形勢,
一面發瘋似地想:光榮馬里蘭光榮馬里蘭馬里蘭光榮馬里蘭。
    “是的。”卡特說。
    “結果接近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比你想得還接近,但你
會胜利。他將打敗他自己。波蘭、波蘭會打敗他。”
   卡特只是看著他,微微一笑。
    “你有一個女儿。她將去華盛頓的一所公共學校讀書。她將
去……”但那在死亡區域。“我認為……學校是以一個被解放的
奴隸的名字命名的。”
    “喂,我要你走開。”特工說。
    卡特看了他一眼,特工沉默了。
    “很高興遇見你,”卡特說,“有點儿緊張,但很高興。”
    突然,約翰尼又成為他自己了。那种恍忽狀態過去了。他意
識到他的耳朵很冷,他必須上廁所。“早晨快樂。”他說。
    “你也一樣。”
    他向自己的汽車走去,感覺到特工仍在盯著他。他很高興地
開車离去。不久,卡特結束了在新罕布什爾州的競選,去佛羅里
達州了。
    沃爾特•克朗凱特結束了對政治家們的報道,繼續播報黎巴
嫩的內戰。約翰尼站起來,又倒了一杯百事可樂,他朝電視舉起
杯子。祝你健康,沃爾特。向三口致敬──死亡、,毀滅,命運。
哪里能少了這些呢?
    有人輕輕地敲敲門。“請進!”約翰尼喊道。以為大概是恰克
來請他出去兜風。但不是恰克,而是恰克的父親。
    “你好,約翰尼。”他說。他穿一條洗得退色的牛仔褲和一件
棉運動襯衫,沒穿外衣。“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可以。我以為你很晚才會回來呢。”
    “嗯,雪萊給我打了個電話,”雪萊就是他妻子。羅戈爾走進
來,關上門,“恰克來看她,像個小孩一樣哭起來。他告訴她你
在解決難題,約翰尼。他說他認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約翰尼放下玻璃杯。“我們找到了一個方法。”他說。
    “恰克到飛机場接我。我很久沒看見他這樣了,自從他……
十歲,十一歲?那時我給了他一支0.22口徑的槍,為那支槍他
等了五年。他給我讀了一篇新聞報道。進步大得……簡直不可思
議。我是來向你表示感謝的。”
    “感謝恰克吧,”約翰尼說,“他是個适應能力強的孩子。他
使自己變得有信心,進步很快。我只能這么說。”
    羅戈爾坐下:“他說你在教他做變位打擊。”
    約翰尼微微一笑:“是的。”
    “他能通過學業考試嗎?”
    “我不知道。而且我不愿意看到他孤注一擲。學業考試壓力
很大. 如果他在考試答題時突然慌了。那對他將是一次很大的挫
折。你們想沒想過到一所优秀的預備學校讀一年,比如說匹斯菲
爾德學院?”
    “我們考慮過,但坦率地說,我認為這是白白耽誤一年。”
    “這正是使恰克為難的一件事。他覺得自己處在孤注一擲的
境地。”
    “我從沒向恰克施加壓力。”
    “我知道你沒有有意地施加過壓力,他也知道。另一方面,
你是一個富有。成功的人,以最高的榮譽從大學畢業。我認為恰
克覺得你無法企及。”
    “對此我無能為力,約翰尼。”
“我認為离開家在預備學校讀一年,對他有好處。另外,明
年夏天他想去你的一家工厂工作。如果他是我的孩子,工厂是我
的,我會讓他這么干的。”
    “恰克想這么干?他怎么從沒告訴過我呢?”
    “因為他不想讓你認為他胸無大志。”約翰尼說。
    “他這么跟你說的?”
 是的。他想這么做,是因為他認為實際經驗對他以后很有
用。這孩子在摹仿你,柴沃斯先生。摹仿你是很費力的,閱讀困
難很大一部分是由此引起的。他過度興奮了。”
    從某种意義上講,他在撒謊。恰克暗示過這些事,甚至隱隱
約的地提起過,但他從沒有這么明白他說出口過。但約翰尼時不
時地摸過他,得到了這些信息。他看過恰克放在皮夾里的照片,
知道恰克對他父親的感覺。有些事他永遠不能告訴坐在對面的這
個人,這個人和藹而又冷漠。恰克對他父親崇拜得五体投地。這
孩子外表很輕松自如(這一點和羅戈爾很像),但內心深處卻認
為自己永遠比不上他父親。他父親建立了一個龐大的新英格蘭紡
織帝國。他相信只有自己干得很出色,才能得到他父親的愛。這
需要他參加体育運動,進一所好大學和能閱讀。
    “你說得這些都是真的嗎?”羅戈爾問。
    “真的,但我希望你不要告訴恰克我們的談話內容。我說的
都是他的秘密”。比你知道的更真實。
    “好吧。我和恰克,他母親將認真談談預備學校的事。現在,
這是你的。”他從褲子口袋掏出一個白色商業信封,遞給約翰尼。
    “這是什么?”
    “打開看看。”
    約翰尼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五百元的銀行支票。
    “嗅,喂……我不能拿這個。”
    “你可以,而且你會的。我答應過你,如果你有成果,我會
給你獎金的,我不食言。你离開時還有一個。”
    “真的,柴沃斯先生,我只……”
    “噓。我要告訴一件事,約翰尼。”他探過身。他的笑容有點
儿古怪,約翰尼突然感到他能看到這個外表和藹的人的深處,他
建造了房子。游泳池。工厂,當然,也導致了他儿子的閱讀恐懼
症,這种病症可以說是一种歇斯底里神經官能症小
    “我的經驗告訴我,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是很懶惰的,
約翰尼。百分之一是圣人,百分之一是狗屁。另外的百分之三是
說到做到的人。我屬于百分之三中的人,你也是。你自己掙到那
筆錢。我在工厂雇了許多人,他們一年掙一万一千元,沒有干什
么困難的工作。但我并不是在抱怨,我是一個很現實的人,這意
味著我明白什么在推動著世界。魚龍混雜是很正常的,你不是
魚。所以你把錢收起來,下次要价高點儿。”
    “好吧,”約翰尼說,“說實話,這錢我還真有用。”
    “付醫療費?”
    約翰尼抬頭看著戈爾•柴沃斯,眼睛眯了起來。
    “我知道你的一”切,”羅戈爾說,“你認為我不會去打听一下
我儿子老師的底細嗎?'
    “你知道……”
    “你被認為是一個通靈者。你幫助偵破了緬因州的一樁凶殺
案,至少報紙上是這么說的。你簽了合同,本來一月份就要教書
的,但當你的名字上了報紙后,他們就解約了,像扔掉一個燙手
的土豆一樣。”
    “你知道了?多長時間了?”
    “在你搬進來之前。我就知道了。”
    “你還是雇了我?”
我需要一位教師,是嗎、你看上去能完成任務。我雇了你,
這是很明智的。”
    “嗯,謝謝!”約翰尼說。他的聲音沙啞。
    “我說過,你不必謝我。”
    他們談話時,沃爾特•克朗凱特結束了當天的新聞,開始報
道人咬狗新聞了,這种新聞有時在新聞節目末尾出現。
“……今年,新罕布什爾州有一位獨立競選人……,”
    “嗯,現金很快就會有了,”約翰尼說,“那是……”
    “別作聲,我要听這新聞。…
    柴沃斯身体前傾,兩手耷拉在膝蓋之間,露出一种愉快的。

期待的微笑。約翰尼轉過頭看電視。
    “……斯蒂爾森,’’克朗凱特說,“這位四十三歲的房地產經
紀人的競選方式非常古怪,使第三區的共和党候選人哈里森。費
舍和他的民主党對手戴維波維斯都很害怕,因為民意測驗表明
格萊克。斯蒂爾森遠遠走在前面。現在請听喬治。赫爾曼的詳細報
道。”
    “誰是斯蒂爾森?約翰尼問。
    柴沃斯笑起來:“噢,你很快就會看到這家伙了,約翰尼。
他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瘋狂。但我相信第三區的選民真的會把
他選入華盛頓,除非他摔倒在地,口吐白沫。我不排除這种可能

性。”
    現在電視上出現了一個英俊的年輕人,穿著白色的開領襯
衫。他正站在超級市場停車場上搭起的一個台子上,對著一小群
人講話。年輕人正在勸告人群,人群顯得無動于衷。喬治•赫爾
曼的聲音傳來:“這是戴維•波維斯,民主党的候選人,有人會說
他像個犧牲品。波維斯要贏很困難,因為民主党在第三區從沒贏
過,甚至在1964年林頓•約翰遜大獲全胜時也一樣。但他的競爭
對手是這個人。”
    現在電視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六十五歲左右的人。他正在豪華
的募捐晚宴上講話。听眾都是商人,胖胖的,帶著一种自以為是
的神情丫講話者和佛羅里達州的愛德華•古爾內長得非常像,雖
然沒有古爾內那么瘦削。
    “這是哈里森•費舍,”赫爾曼說,“1960年以來,第三區的
選民每兩年一次選他去華盛頓。他是參議院的風云人物,是五個
委員會的成員,并且是住房委員會的主席。一般認為他能輕而易
舉地打敗年輕的戴維•波維斯。但是,費舍和波維斯都不是怪人。
這就是怪人。”
    畫面轉換了。
    “天哪!”約翰尼說。
    柴沃斯在他身邊大笑起來,”使勁拍他的大腿:“你能相信那
家伙嗎?”
    這里沒有超市停車場那懶洋洋的人群,也不是希爾頓飯店那
些自以為是的募捐者。格萊克•斯蒂爾森站在時杰威的一個露天
台子上,這是他的家鄉。他身后聳立著一個美國戰士的雕像,戰
士手里拿著槍,帽子扣在眼睛上)街上擠滿了興奮的人群,主要
是年輕人。斯蒂爾森穿著一條退色的牛仔褲和一件兩口袋的軍用
襯衫,一個口袋上繡著“給和平一個机會”,另一個上繡著,‘媽
媽的苹果餡餅”。他頭上傲慢地戴著一頂建筑工人的安全帽,帽
子前面貼著一個綠色的美國環保招貼畫。他身邊是一輛不鏽鋼小
推車。兩個喇叭里傳來約翰•丹佛的歌聲,正是那首“感謝上帝
我是個鄉村孩子”。
    “那小推車是干什么的?”約翰尼問。
    “你會知道的。’’羅戈爾說,仍使勁咧著嘴笑。
    赫爾曼說:“怪人就是葛列高利•阿馬斯•斯蒂爾森,四十三
歲,以前當過推銷員、刷牆工,在他成長的俄克拉荷馬州,還當過造雨者。”
    “造雨者?”約翰尼說,感到很好笑。
    “嗅,那是他的一條政治綱領,”羅戈爾說,“如果他被選上
了,我們什么時候需要雨就會有雨。”
    喬治•赫爾曼繼續說:“斯蒂爾森的党綱是……嗯,提起精
神。”
    約翰•丹佛在那首歌結束時大喊一聲,引起人群一陣歡呼。
接著斯蒂爾森開始講話了,他的聲音在喇叭中隆隆作響。他的喇
叭很高級,几乎一點儿不失真。他的聲音使約翰尼感到不安。他
的演講高亢。激烈,像個宣講复活的牧師.他說話時唾沫四濺。
    “在華盛頓我們要干什么?為什么我們要去華盛頓?斯蒂爾
森吼道,“我們的綱領是什么?朋友們,我們的綱領有五條!它
們是什么?我要逐條告訴你們!第一條:赶走游手好閑者!”
    人群中傳來一片歡呼。有人向空中拋撒五彩碎紙,有人高
喊,“對!”斯蒂爾森從台上探過身。
    “你們想知道我為什么戴這安全帽嗎,朋友們?我來告訴
你們為什么。我戴它是因為當他們選我去華盛頓后,我將像穿越
竹叢一樣從他們之間走過!就這樣從他們之中走過!”
    約翰尼惊奇地看到,斯蒂爾森低下頭,像牛一樣在台子上沖
來沖去,同時發出尖叫聲。羅戈爾•柴沃斯笑得癱在椅子上動不
了。人群瘋狂起來。斯蒂爾森沖回講壇,摘下安全帽;扔進人
群。為了搶得這頂帽子,引起了一陣騷亂。
    “第二條!”斯蒂爾森沖著話筒吼道,“我們要從政府中赶走
那些跟不是他妻子的女人睡覺的人,不管他的職務高低!如果他
們要睡覺,別在公共奶頭上睡!”
    “他在說什么?”約翰尼眨眨眼問。
    “哦,他正在做熱身運動。”羅戈爾說。他擦擦笑得流出眼淚
的眼睛,又爆發出一陣大笑,約翰尼希望自己也覺得這有那么好
笑。
    “第三條!”斯蒂爾森喊道,“我們要把所有的污染送人外層
空間!把它裝進一個大口袋里!送到火星,送到木星,送到土
星!我們會有干淨的空气和干淨的水,而且我們要在六個月內做
到這一點!”
    人群大笑起來。約翰尼看到人群中有許多人笑得喘不過气,
就像羅戈爾•柴沃斯一樣。
    “第四條!我們要獲得所需要的汽油!我們要停止跟那些阿
拉伯人玩游戲,靜下心解決主要的問題!去年冬天新罕布什爾州
有老人凍成了冰棍,今年冬天決不能發生這樣的事厂
    人群中傳來一片歡呼。去年冬天,一個老婦女被凍死在她的
三樓公寓中,顯然是因為沒有付錢,煤气公司不送气了。
    “我們有力量,朋友們,我們能做到!有誰認為我們做不到
嗎?”
    “沒有!”人群喊道。
    “最后一條!”斯蒂爾森說,走近小推車。他打開蓋子,一股
熱气沖了出來。“熱狗!”
    他從車里抱出滿把的熱狗,約翰尼現在認出那小車是移動保
溫箱。他把熱狗扔向人群,然后又回去拿。熱狗到處亂飛。“把
熱狗給美國的每一個男人,女人和孩子!當你們把格萊克•斯蒂
爾森選進眾議院時,你們可以說熱狗!終于有人打破僵局了!”
    畫面變了。一群看上去像搖滾隊的長發青年正在拆講台。還
有三個在打掃人群留下的垃圾,喬治•赫爾曼接著說:“民主党候
選人戴維•波維斯稱斯蒂爾森為惡作劇,試圖扰亂民主程序的正
常運作。哈里森•費舍的批評更嚴厲。他稱斯蒂爾森為一個玩世
不恭的小販,拿自由選舉開玩笑。在演講中,他稱獨立候選人斯
蒂爾森為美國熱狗党的惟一成員。但事實是:最近哥倫比亞廣播
网在新罕布什爾州的民意調查顯示,戴維•波維斯得到百分之二
十的選票,哈里森•費舍是百分之二十六,而獨立的格萊克•斯蒂
爾森則惊人地獲得百分之四十二的選票。當然,离選舉的日子還
很遠,事情可能發生變化。但日前來講,格萊克•斯蒂爾森打動
了新罕布什爾州第三區選民的心。”
    電視里赫爾曼只有上半身,兩只手看不見。現在他舉起一只
手,手里握著一只熱狗。他咬了一大口。
    “這是喬治•赫爾曼,哥倫比亞廣播网新网,我在新罕布什爾

州的里杰威。”
    沃爾特•克朗凱特又回到畫面上,坐在新聞編輯室,咯咯笑
著。“熱狗,”他說,又笑起來,“這是……
    約翰尼站起來,關掉電視。“我真不敢相信,”他說,"那家
伙真是個候選人?而不是開玩笑?”
    “這是不是開玩笑,那就看每個人怎么看這事了。”羅戈爾笑
著說,“但他的确是在競選。我自己天生就是個共和党人,但我
必須承認斯蒂爾森那家伙讓我覺得很有意思。你知道他雇了六個
以前的摩托車流氓做保縹嗎?那些人可不好對付,但他似乎制服
了他們。”
    雇摩托車流氓做保縹。約翰尼很不喜歡這一舉動。當搖滾樂
隊在加利福尼亞舉行義演時,就是摩托車流氓負責安全工作。結
果并不很妙。
    “人們能夠容忍……一幫摩托車流氓?”
    “不,不是這樣的。他們已經洗心革面了。斯蒂爾森很善于
改造問題青年,在里杰威很出名。”
    約翰尼怀疑地哼了一聲。
    “你瞧他,”羅戈爾說,指著電視机,“那家伙是個小丑。他
每次集會都在講台上那么沖來沖去,把他的安全帽扔進人群──
我猜他已經扔了上百個帽子了──和分發熱狗。他是個小丑,那
又怎么樣呢?也許人們需要輕松一下。我們的石油快用完了,通
貨膨脹在慢慢地失去控制,上般人的稅收負擔從沒這么重過,我
們顯然准備選一個愚蠢佐治亞州窮白人當美國總統,所以人們需
要樂一下。另外,他們要對一事無成的政治体制表示輕蔑。斯蒂
爾森是無害的。”
    “他在軌道上運轉。”約翰尼說,兩人都笑起來。
    “我們周圍發瘋的政治家大多了,”羅戈爾說,:‘在新罕布什
爾州,我們有斯蒂爾森,他想用熱狗打進眾議院,那又怎么樣?
在加利福尼亞,他們有哈亞卡馬。還有我們的州長。麥爾德里姆
•湯姆遜.去年,他想要用戰略核武器裝備新罕布什爾州國民衛
隊。我說那真是發瘋了。”
    “你是不是說第三區的人們選一個傻瓜在華盛頓做他們的代
表,這沒什么關系?”
    “你沒听懂我的話,”柴沃斯耐心地說,“試著從選民的角度
看問題,約翰尼。第三區的那些人大多數是藍領和小店主。那個
地區最邊遠的地方剛開始有些多余的電力可供娛樂。那些人把戴
維•波維斯看作一個飢餓的小孩,他想通過花言巧語和一張長得
像達斯汀•霍夫曼的臉而當選。他們只因他穿著藍色牛仔褲才認
為他是個男人。
    “再看費舍。他名義上是我們的人. 我為他和其他共和党候
選人在這里募捐。他在議會里呆的時間大長了,他可能認為如果
沒有他的道義的支持,國會大廈會裂成兩半。他一生中毫無創
見,從沒跟党唱過反調。他沒有遭到指責,那是因為他太愚蠢
了,不會玩什么鬼花樣,雖然這次朝鮮門事件可能會牽扯到他。
他的演講像商品目錄一樣乏味。人們不知道這些事,但他們有時
能感覺到。哈里森•費舍從沒為他的選民做過什么事。”
    “所以答案就是選個瘋子?”
    柴沃斯寬容地微微一笑:“有時這些瘋子干得很不錯;看看
貝拉•阿布祖格。這些瘋子的腦子很好使。但即使斯蒂爾森在華
盛頓就像在里杰威一樣瘋狂,他也只不過才干兩年。1978年他
們會把他選下來的,換上某個接受教訓的人。”
    羅戈爾站起來。“別長期欺騙人民,”他說,“那就是教訓。
亞當•克雷頓•波威爾被揭露了,阿格紐和尼克松也一樣。只是
……別長期欺騙人民。”他看了一眼手表,“到大房子來喝一杯
吧,約翰尼。雪萊和我過一會要出去但我們有時間喝一杯。”
    約翰尼微笑著站起來。“好吧,”他說,“听你的。”
           八月中旬)約翰尼發現柴沃斯家里只剩下他一人了,潘高住
在車庫召。邊。在新學年和繁忙的秋天開始之前,柴沃斯一家去蒙
侍利爾度三周的假。
    羅戈爾把他妻子的奔馳車鑰匙留給約翰尼,他開著這車去波
奈爾鎮看他父親,覺得自己像個大人物。他父親跟查爾妮。麥肯
齊的談判已進入關鍵階段,赫伯再也不抗議說他因為怕房塌下來
砸著她才對她感興趣。實際上,他已經准備求婚了,這使約翰尼
有點儿緊張。三天后,約翰尼回到柴沃斯家,讀讀書,寫寫信,
沉浸在靜溢之中。
    他坐在游泳池中的橡皮躺椅上,邊喝六喜汽水邊讀(fBf9時
報圖書評論),這時潘高走到池邊,脫去便鞋,把腳放進水中。
“啊,”他說,“太好了。”他沖約翰尼笑笑。,‘這里很安靜,
是嗎?”
“非常安靜。”約翰尼同意說,“公民課進行得怎么樣了,潘
高?”
“很好,”潘高說,“星期六我們要進行一次野外旅行。這是
第一次,非常令人興奮。全班都會旅行。”
    “去的。”約翰尼說,對潘高的語法錯誤微微一笑。
    “你說什么?”他很有禮貌地揚起眉毛。
    “你們全班都會去的。”
    “對,謝謝。我們要去參加在特里姆布爾的政治演講和集會。
我們都認為在大選之年參加公民學習是很幸運的。很有好處。”
    “的确如此。你們要去看誰?”
    “格萊克•斯……”他停下來,又小心翼翼地說了一遍,“格
萊克•斯蒂爾森,他獨立競選美國眾議員的議席。”
    “我听說過他,”約翰尼說,“你們在課堂上討論過他嗎?潘
高”
    “是的,我們討論過他,他出生于1933年。干過許多工作。
1964年他來到新罕布什爾州。我們的教師告訴我們,他在這里
呆了很長時間,所以人們不把他看作別人。”
    “外來戶。”約翰尼說。
    潘高彬彬有禮地看著他。
    “不應該說別人,而應該說外來戶。”
    “對,謝謝。”
    “你們覺得斯蒂爾森古怪嗎?”
    “在美國,也許他有點儿古怪,”潘高說,“在越南,有許多
像他這樣的人。人們……”他坐著想想,小巧的腳在水他中拍
動。然后他又抬頭看看約翰尼。
    “我無法用英語說我想說的后。我們那里的人玩一种叫笑面
虎的游戲。這游戲很古老,很受歡迎,就像你們的棒球一樣。一
個孩子扮成老虎。他披上一張虎皮。其他孩子在他又跑又跳時努
力抓住他。披著皮的孩子笑,但他也嚎叫和咬人,因為那就是游
戲。在共產党接管我的國家之前,許多村庄領袖扮演笑面虎的角
色. 我認為這個斯蒂爾森也知道這游戲。”
 約翰尼看著潘高,很不安。
    潘高似乎一點儿也沒有不安,他微微一笑:“所以我們會去
看看。看完后我們一起野餐。我在做兩個餡餅。我想它會很不
錯的。”
      “听起來很棒。”
    “會很棒的,”潘高說,站了起來,“過后我們會在班上討論
在特里姆布爾的所見所聞。也許我們會寫作文。寫作文容易多
了,因為你可以查到准确的詞。”
    “是的,有時寫作更容易。但我從沒遇見一個相信這一點的
中學生。”
      潘高微笑了:…洽克怎么樣?”
      “他也進步很快。”
    “是的,他現在很高興。不是假裝的。他是好孩子。”他站起
來,“休息一下吧。約翰尼。我去打個盹。”
      “好吧”
    他有著潘高走開,他柔軟纖巧的身体穿著一條藍牛仔褲和一
件退色的柔軟工作衫。
    披著虎皮的孩子笑,但他也嚎叫和咬人,因為那就是游戲
……我認為這個斯蒂爾森也知道這游戲。
    那种不安又涌上心頭。
    池中的椅子輕輕地上下浮動。太陽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
又打開。圖書評論調但那上面的文章再也吸引不住他了。他放
下報紙,划著小橡皮椅到了池邊,上了岸。特里姆布爾离這里不
到三十英里。這個星期六他也許應該開著柴沃斯夫人的汽車去那
里。。看看格萊克•斯蒂爾森本人。感受一下現場气氛。也許……
也許跟他握握手。
      不。不!
但為什么不呢,在這個大選之年,看政治家成了他的一种癖
好。再多看一個又有什么關系呢?為什么這么心煩?
    但他的确很心煩,這是毫無疑問的。他的心跳得比平常快,
手里的雜志也拿不穩,掉到水池里了。他罵了一聲,連忙把它撈
出來。
    不知怎么搞的,一想到格萊克•斯蒂爾森,他就會聯想起弗
蘭克•杜德。
    太荒唐了。他只不過在電視里見過斯蒂爾森,不應該對他有
任何感覺。
    离得遠遠地。
    嗯,也許他應該,也許他不應該。也許這星期六他應該去波
士頓,看場電影。
    他回到客房,換了衣服,這時一种奇怪的惊恐感涌上心頭。
這种感覺就像一位老朋友──那种你暗地里痛恨的那种老朋友。
是的,星期六他要去波士頓。那樣更好。
    雖然在以后的几個月中,約翰尼反复回憶那一天,卻無法記
起他最后為什么又去了特里姆布爾,他是駛向另一個方向的,計
划去波士頓,然后去坎布里奇,逛逛書店。如果有足夠的現金的
話(他把柴沃斯給他的獎金中的四百元寄給他父親,赫伯又把它
交給東緬因醫療中心──這就像向大海倒一滴水),他准備去電
影院看電影。這計划很不錯,天公也作美,八月十日非常晴朗溫
暖,是新英格蘭完美的一個夏日。
    他走進大屋的廚房,做了三個很大的火腿奶酪三明治當午
餐,把它們放進一個老式的柳條野餐籃子中,這籃子是他在儲藏
室發現的,他最后又找到了一箱啤酒。在那時,他感覺非常好。
既沒想起格萊克。斯蒂爾森,也沒想起他那由摩托車流氓組成的
保鏢們。
    他把籃子放在奔馳車的地板上,向東南方駛去。到此為止一
切都很清晰。但這時他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首先想起他母親臨死
前的樣子。他母親的臉扭成一團,手蜷成一個爪子,說話時嘴里
像塞了一團棉絮。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不是這么說過嗎?
    約翰尼把收音机開得更響些,動听的搖滾樂從汽車立体聲喇
叭中傾泄出來。他沉睡了四年半,但搖滾樂仍很好听,謝謝。約
翰尼跟著唱起來。
    他有使命要你完成。別逃避,約翰尼。
    收音机淹沒不了他已故母親的聲音。他已故的母親要說話,
甚至在墳墓里也要說話。
    別躲在洞穴中,讓他派一條大魚吞掉你。
    但他已經被一條大魚吞掉過。它不是一個巨大的海獸,而是
昏迷。他四年半一直在那個特別的魚的黑肚子中,那就夠了。
    高速公路的人口到了,他陷入沉思,忘了拐彎。過去的回憶
纏住他,讓他很不安。嗯,他找到一個合适的地方后就拐回頭。
    不要做陶工,而要做陶土,約翰尼。
    “噢,算了。”他低聲說。他必須忘掉這些話,他母親是個宗
教狂,這么說她很不敬,但這是事實。在獵戶星座的天堂,駕著
飛碟的天使,地球下面的王國。她其實像格萊克•斯蒂爾森一樣
瘋狂。
    噢,天啊,別想那家伙。
    “當你們把格萊克•斯蒂爾森選進眾議院時,你們可說,熱
狗!終于有人打破僵局!”
    他來到新罕布什爾州63號公路。向左轉就通往康孝德,柏
爾林。里德斯密爾,特里姆布爾。約翰尼想都沒想就向左拐去。
他在想別的事。
    羅戈爾•柴沃斯經驗丰富,他嘲笑格萊克•斯蒂爾森。他是一
個小丑,約翰尼。
    如果斯蒂爾森真的只是個小丑,那就沒什么問題了,是嗎?
他是一個有趣的怪人,是一張白紙,選民可以在上面寫下這信
息:你們這些家伙太無能了,我們決定選這個傻瓜。斯蒂爾森可
能不過如此。只不過是個無害的瘋子,沒有必要把他和弗蘭克•
杜德那种毀滅性的瘋狂聯系在一起。但是……不知怎么搞的……
他總是把他們聯系在一起。
    公路在前面分岔了。左邊通往柏爾林和里德斯密爾,右邊往
特里姆布爾和康孝德。約翰尼拐向右邊。
    但是跟他握握手總沒關系,是嗎?
    也許沒關系。不過是再跟一個政治家握握手。有的人收集郵
票,有的收集硬幣,但約翰•史密斯收集握手和──
    一一一承認這一點,你一直在尋找一個怪人。
    這念頭讓他大吃一惊,差點儿把車開到公路外邊。他掃了一
眼后視鏡,看到自己的臉已經不像早晨起床對那么平靜。安詳。
現在它變成了記者招待會上的那張臉,以及在羅克堡公園雪中爬
來爬去那個人的臉。皮膚太白了,眼睛周圍有一圈黑暈,皺紋太
深了。
    不,這不是真的。
    但這是真的。現在這是很顯然的,無法否認了。在他一生的
前二十三年,他只跟一位政治家握過手,那是在1966年,愛德
華•穆斯基來他們學校講話。在過去的七個月,他和十几個大人
物握過手。當他跟他們握手時,腦子里閃過這樣的念頭──這家
伙想干什么?他要告訴我什么?
    他不是一直在尋找政治上的弗蘭克•杜德嗎?
    是的,這是真的。
    但事實是,除了卡特,他們誰也沒告訴他什么,他從卡特那
里也沒得到什么惊人的東西。跟卡特握手沒有給他那种沮喪的感
覺,而看著電視上的格萊克•斯蒂爾森卻給他那种感覺。他感到
好像斯蒂爾森發展了笑面虎游戲,在虎皮里面是人。
但在人皮后面是野獸
    約翰尼在特里姆布爾鎮公園吃了午餐。他剛過中午就赶到這
里,看到公告牌上的通知,說集會下午三點開始。
    他來到公園,以為那里一定很空曠,但別人已經鋪好毯子,
坐下來吃午飯了。
    前面,有几個人在音樂台上忙碌著。兩個人正把旗子插在齊
腰高的欄杆上。另一個站在梯子上,往音樂台的環形屋檐上挂彩
旗。其他人在裝喇叭,正如約翰尼看電視時猜的那樣,這些喇叭
非常高級,擺放得很仔細,以產生環繞聲。
    這些人干活非常仔細,有一种很專業的味道,這和斯蒂爾森
的瘋子形象很不諧調。
    人群年齡的跨度大約二十年,從十几歲到三十几歲。他們玩
得很高興。孩子在瞞珊學步。女人在一起聊天和大笑。男人在喝
啤酒。几條狗在四處亂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每個人身上。
    “試試,”站在音樂台上的一個人簡洁地對著兩個話筒說,
“試試第一個,試第二個……”一個喇叭發出很大的回聲,站在
音樂台上的人做手勢讓把它放后些。
    這不像在布置一次政治演講和集會場地,約翰尼想,倒像在
安排一次友愛聚餐會……或小團体討論會。
    “試試第一個,試試第二個……試試,試試, 試試。”
    約翰尼看到,他們在把大喇叭綁到樹上。不是用釘子釘,而
是用繩子綁。斯蒂爾森是一個環境保護者,有人告訴這些先來布
置場地的人不要損坏鎮公園的一棵樹。他覺得這整個行動計划得
非常周密,不像一次性交易。
    兩輛黃色轎車開進停車場還剩下的一小塊空地中(停車場已
經停滿汽車)。車門開了,男男女女從車上下來,興奮地互相交
談著。他們和已經在公園里的人形成鮮明的對照,因為他們穿著
自己最好的衣服──男人穿著西服或運動衣,女人穿著西服套裙
或漂亮的衣服。他們像孩子一樣好奇地四處張望,約翰尼咧嘴笑
起來。潘高的美國公民班到了。
    他向他們走去。潘高和一個穿燈心絨套裝的高個男人和兩個
女人站在一起,那兩個女人是中國人。
    “你好!潘高。”約翰尼說。
    潘高咧嘴笑了。“約翰尼!他說,“見到你真高興,伙計!
今天是新罕布什爾州的一個好日子,是嗎?”
    “是的。”約翰尼說。
    潘高介紹了他的同伴。穿燈心絨套裝的是波蘭人。兩個女人
是來自台灣的姐妹倆。一個女人告訴約翰尼她很希望跟候選人握
手,并不好意思地給約翰尼看她手袋中簽了名的書。
    “我很高興到美國,”她說,“但這事很奇怪,是嗎,史密斯
先生?”
    約翰尼也認為這整個事件很奇怪,同意那女人的看法。
    美國公民班的兩個教師在喊他們了。“再見,約翰尼,”潘高
說,“我必須過了。”
    “過去了。”約翰尼說。
    “對,謝謝。”
    “祝你玩得愉快,潘高。”
    “噢,我相信會很愉快的,”潘高眼睛高興地閃亮著,“我相
信二定很有意思,約翰尼。”
    大約四十人的學生們走到公園南邊吃午餐。約翰尼走回他原
來的地方,吃了一個三明治,吃得沒有一點味。
    他全身開始緊張起來。
    兩點半時,公園全滿了,人們几乎是肩并肩地擠在一起。鎮
警察在州警察協助下,封閉了通往鎮公園的街道。這非常像一場
搖滾音樂會。喇叭里傳來歡快的搖滾樂。片片白云飄過晴朗的天
空。
    突然,人們站起來,伸長脖子。人群中就像起了波紋一樣。
約翰尼也站起來,心想斯蒂爾森是不是提前到達了。現在他可以
听到摩托車發動机的轟轟聲了,聲音越來越大。約翰尼看到摩托
車上的反光,片刻之后,大約十輛摩托車開進校車停著的那個停
車場。沒有汽車跟他們在一起。約翰尼猜他們是打前站的保縹。
    他的不安加劇了,摩托車騎手衣著整洁,大都穿著干淨。退
色的牛仔褲和白襯衫,但摩托車卻裝飾得認不出了,上面全是古
怪的裝飾物。
    騎手們關掉發動机,下了車,排成一行向音樂台走去。只有
一個人回過頭。他的眼睛從容地掃過人群;即使隔著這么長的距
离、約翰尼可以看到這個人的眼瞳仁是深藍色的。他似乎在數房
子。他向左看去,四,五個本地警察沿著棒球場的网站著。他揮
揮手。一個警察探過身吐了一口唾沫。這一行為似乎很庄重,約
翰尼的不安加深了。,藍眼睛的人走向音樂台。
    在不安之中,約翰尼又感到一种恐懼和歡樂交織的感情。他
做夢似的,好像走進了一幅畫里,畫面上蒸汽机正從磚火爐中開
出來,或鐘軟軟地挂在樹枝上。摩托車騎手們就像一部有關摩托
車的電影中的臨時演員。他們干淨退色的牛仔褲整整齊齊地塞在
方頭靴子里,約翰尼看到不止一個人的靴子上綁著鍍鉻的鏈子。
鏈子在陽光中閃著刺眼的光。他們的表情差不多都是一樣的:一
种做給人群看的高興的表情。但在這表情下面,可能是對向他們
鼓掌的工人和學生的蔑視。他們每個人都戴著兩個袖章。一個上
面畫著一頂建筑工人的黃色安全帽,帽子上貼著一個綠色環保招
貼畫。另一個上面寫著一句話:斯蒂爾森會徹底打敗他們的。
    他們每個人右屁股口袋都插著一根截短了的撞球杆。
    約翰尼身旁是一位男人,帶者他的妻子和小孩,約翰尼轉向
他。“那些東西是合法的嗎?”他問。
    “誰管他呢,”年輕人說,笑起來,“這只是為了擺擺樣子罷
了。”他仍然在鼓掌。“格萊克,打敗他們!”他喊道。
    摩托騎手們圍著音樂台站成一圈。
    掌聲逐漸平息下來,但說話聲仍然很大。人們覺得這很刺
激,不停地談論。
    沖鋒隊隊員,約翰尼想,坐了下來。他們就是沖鋒隊隊員。
    嗯,那又怎么樣呢?也許那樣更好。美國人不能容忍法西斯
那一套──甚至像里根那樣頑固的右翼分子也不搞那一套,這是
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八年前,芝加哥警察的法西斯行為使赫伯
特•漢弗瑞落選。約翰尼并不關心這些家伙怎么洗心革面;如果
他們是受雇一個競選眾議院的人,那么斯蒂爾森大過分了,离完
蛋不遠了。如果這不是這么古怪的話,倒真是很好笑的。
    不過,他仍然希望自己沒有來。
    快到三點時,大鼓一聲巨響,震得大地都動了。接著其它樂
器也跟著響起來,奏起了進行曲。小鎮的選舉宣傳開始了。
    人群又站起來,朝著音樂的方向伸著頭。很快就看到樂隊了
──首先是穿著短裙的樂隊指揮,白色的羊皮靴上裝飾著絨球,
然后是兩個樂隊隊長,接著是兩個滿臉粉刺的男孩,板著臉,舉
著一面旗子,上面寫著:“特里姆布爾中學軍樂隊。”希望人們別
忘記它。然后是樂隊,穿著耀眼的白制服,制服上是金燦燦的銅
鈕扣。
    當他們走向指定地點時,人群為他們讓開一條路,爆發出一
陣熱烈的掌聲。他們身后是一輛白色福特轎車,候選人兩腿叉
開,站在車頂上,他歪戴著安全帽,臉晒得黑黑的,咧開嘴笑
著。他舉起手里的小喇叭,高聲喊道:“大家好!”
    “你好,格萊克!”人群回應道。
    格萊克,約翰尼有點儿歇斯底里地想道,我們已經跟他好到
直呼其名的地步。
    斯蒂爾森從車頂上跳下來,•盡力顯得很從容。他穿著牛仔褲
和卡嘰布襯衫,和約翰尼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樣。他開始穿過人群
向音樂台走去,跟前排的人握手,碰碰從前排人頭上伸過來的
手。人群瘋狂地向他擠過去,約翰尼也感到一种擠過去的沖動。
    我不要碰他,不要。
    但他前面的人群突然露出了一條縫,他擠進縫中,猛地發現
自己到了第一排。他离特里姆布爾中學軍樂隊的大號手非常近,
可以摸到號手的指關節。
    斯蒂爾森迅速穿過樂隊,去和另一邊的人握手,約翰尼只能
看到晃動的黃色安全帽,看不見斯蒂爾森本人。他松了口气。這
樣很好。不碰撞就不會受傷。就像那個著名故事中的偽善人一
樣,他將從另一邊走過。很好,太棒了。等他走上講台,約翰尼
就可以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悄悄溜走了。這就行了。
    摩托騎手們來到人群讓開的小路兩側,阻止人群淹沒候選
人。他們沒有抽出屁股口袋里的撞球杆,但已經顯得很緊張了。
約翰尼不知道他們到底擔心什么,但摩托騎手們第一次表現出感
興趣的樣子。
    人群很嘈雜,他又想起搖滾音樂會。貓王跟人群握手時就會
是這樣的。
    他們在喊著他的名字:“格萊克……格萊克……格萊克……”
    約翰尼身邊的年輕人把他儿子舉到頭上,這樣孩子就能看到
了。一”個臉上有一塊燒傷傷痕的年輕人揮舞著一塊招牌,上面寫
道:“不自由,毋宁死,這就是格萊克!”一位极為美麗的十八歲
姑娘揮動著一塊西瓜,粉紅色的西瓜汁順著她黑黑的手臂往下
流。這里一片混亂。人群异常興奮,就像一根高壓電纜。
    突然,格萊克•斯蒂爾森又出現了,他穿過軍樂隊,回到約
翰尼這一邊。他沒有停下來,但親切地拍拍大號手的肩膀。
    后來,約翰尼反复思索,想讓自己相信他沒有•時間或机會退
到人群里面;他想讓自己相信,其實是人群把他推進斯蒂爾森怀
里的。他想讓自己相信,斯蒂爾森不得不跟他握手。但這些都不
是真的。他有充分的時間,因為一個胖女人摟住斯蒂爾森的脖
子,使勁吻了他一下,斯蒂爾森笑著說:“我會記住你的,寶
貝。”胖女人尖著嗓子大笑起來。
    約翰尼感到7陣熟悉的冷漠涌上心頭,這是進入恍惚狀態的
感覺,覺得一切都無關緊要,只想去了解情況。他甚至微笑了一
下,但這不是他日常的微笑。他伸出手,斯蒂爾森雙手握住他的
手,上下搖動起來。
    “喂,伙計,希望你會支持我們……”
    斯蒂爾森突然不說話了,就像艾琳•馬岡一樣,就像詹姆斯。
布朗醫生一樣,就像羅戈爾•杜騷特一•樣。他的眼睛瞪大了,然
后充滿了──惊訝?不。斯蒂爾森眼中充滿了恐懼。
    那一瞬似乎無窮無盡。當他們凝視著對方的眼睛時,客觀的
時間被別的東西代替了。約翰尼覺得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陰沉的走
廊,只是這次斯蒂爾森跟他在一起,他們分享……分享──
    約翰尼從沒感覺到這么強烈過,從沒有。一切都同時向他涌
來,就像可怕的火車全速穿過一條窄窄的隧道,車頭上是一盞刺
眼的前燈,這前燈知道一切,它的光刺穿了約翰尼。史密斯,就
像一根針刺穿一個臭虫一樣。他無處可逃,火車從他身上輾過,
把他壓得像一張紙一樣平。
    他想尖叫,但叫不出來。
    有一個形象他無法擺脫,
    當藍色濾光鏡出現時。
    那就是格萊克•斯蒂爾森在宣誓就職。就職儀式由一個老人
主持,老人的眼睛謙卑,膽怯,是一雙田鼠的眼睛,這田鼠被一
個傷痕累累的──
        老虎一一一
    肮臟的公貓抓住了。斯蒂爾森的一只手按在《圣經)上,一
只手舉起來。這是未來年代的事,因為斯蒂爾森的頭發大部分都
掉了。老人在說話,斯蒂爾森跟著他說。斯蒂爾森在說。
    藍色濾光鏡更深了,一點一點地蓋住了東西,仁慈的藍色濾
光鏡,斯蒂爾森的臉在藍色后面……還有黃色……像老虎斑紋一
樣的黃色。
    他會做的,“所以上帝請幫助他。”他的臉庄嚴。平靜,但他
的胸中充滿歡樂。因為有著一雙膽怯的田鼠眼睛的人是美國最高
法院院長。
    噢天哪濾光鏡濾光鏡藍色濾光鏡黃色斑紋。
    現在一切都開始慢慢消失在藍色濾光鏡后面──只是它不是
一個濾光鏡;它是真的東西。它是──
    在未來在死亡區域。
    未來的東西。他的?斯蒂爾森的?約翰尼不知道。
    有一种飛起來的感覺,飛過藍色,飛到一片荒涼之上。這時
傳來格萊克•斯蒂爾森空洞的聲音,這是一個廉价上帝或死人的
諷刺聲音:"我將從他們之中走過,就像芥麥從鵝中撒過一樣!
從他們之中走過,就像屎從竹叢中撒過一樣”
    “老虎,”約翰尼聲音沙啞地喃喃道。“老虎在藍色后面,在
黃色后面。”
    然后這一切畫面。形象,詞語都在遺忘中破碎。他似乎嗅到
像燃燒的電線的气味。里面的那只眼睛似乎瞪得更大了,在努力
搜尋;那遮住一切的藍色和黃色似乎要凝聚成……某种東西,從
里面某個遙遠的方,他听到一個女人充滿恐懼的尖叫:‘把他還
給我,你這狗雜种!”
    一切消失了。
    他那樣在那里站了多長時間?他后來問自己,他猜也許五秒
鐘。接著斯蒂爾森在使勁擺脫他的手,張著嘴,凝視著約翰尼,
晒得黑黑的臉上血色全無。約翰尼可以看到他后牙的補牙之物。
    他的表情厭惡而恐懼。
    太好了!約翰尼想喊叫。大好引把你自己撕成碎片吧!毀
滅吧!破裂吧!崩潰吧!為這世界做件好事吧!
    兩個摩托騎手正在沖過來,現在手里拿著截短的撞球杆,約
翰尼感到一种愚蠢的恐懼,因為他們要打他,用他們的撞球杆打
他的腦袋,他們要把約翰•史密斯的腦袋當球打進落袋,打進昏
迷的黑暗中,這次他再也不會醒來了,他再也無法告訴任何人他
所見到的,也無法改變什么。
    那种毀滅的感覺──天哪!這就是一切!
    他想往后退。人們嚇得(也許是興奮得)叫起來,向后退
去。斯蒂爾森已經恢复了鎮靜,轉向他的保鏢們,搖搖頭,攔住
了他們。
    約翰尼不知道后來發生了什么。他身体搖晃,低下頭,就像
一個醉漢一樣慢慢眨著眼睛。然后那种遺忘吞沒了他,約翰尼很
高興被吞沒。他昏了過去。
    “不,”特里姆布爾鎮的警長回答約翰尼說,“你沒有受到任
何指控。你沒有受到監禁。你并非一定要回答任何提問。如果你
愿意回答的話,我們會很感激的。”
    “我非常感激。”穿著很保守的套裝的男人附和道。他叫愛德
華•蘭科特。他是聯邦調查局波士頓分部的官員。他覺得約翰,史
密斯很像一個重病人。他左眼眉腫起一塊,這腫塊正在變成紫
色。他昏倒時,約翰尼摔得非常重,要么是摔在軍樂隊隊員的鞋
上,要么是摔在摩托車騎手的靴子上。蘭科特認為后一种可能胜
更大。在接触的一剎那,摩托車騎手的靴子可能處在運動狀態。
    史密斯太蒼白了,當巴斯警長給他一紙杯水時,他的手抖得
很厲害。一只眼瞼神經質地抖動。他看上去像一個典型的刺客,
雖然在他身上發現的最危險的東西就是一把指甲刀。不過蘭科特
會保留這個印象,因為他就是這樣的。
    “我能告訴你什么?約翰尼問。他醒來時躺在一張小床上、
屋子的門沒鎖。他的頭曾疼得厲害,現在已不疼了,使得他感到
体內有一种奇怪的空虛,好像他的內臟都被挖出來了一樣,他的
  耳朵一直嗡嗡地響。現在是晚上九點。斯蒂爾森及其隨從早已离
開了鎮子。所有的熱狗已經被吃掉了…
    “你能告訴我們那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巴斯警長說。
    “天气很熱。我猜我太興奮了,暈倒了。”
    “你是個病人嗎?蘭科特漫不經心地問。
    約翰尼盯著他。“別跟我玩游戲,蘭科特先生。如果你知道
我是誰,那就直說吧。”
    “我知道,”蘭科特說,“也許你是通靈者。”
    “猜出一個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在玩游戲,這并不是什么稀奇
的。”約翰尼說。
    “你是緬因州人,生在那里,長在那里,一個緬因州人到新
罕布什爾州干什么?”
    “教書。”
    “柴沃斯的儿子?”
“再說一遍:如果你知道,為什么還要問呢,除非你對我有
怀疑。”
    蘭科特點著一根香煙:“很富有的家庭。”
    “是的。他們很富有。”
“你是一個斯蒂爾森迷嗎,約翰尼?巴斯問。約翰尼不喜歡
別人一見面就直呼他的名,而這兩人都在直呼他的名。這使他不
安。
    “你是嗎?”他問。
巴斯輕蔑地哼了一聲。“大約五年前,在特里姆布爾鎮舉行
了一次搖滾音樂會。地點在哈克•杰米森。鎮議會有怀疑,但還
是舉行了,因為孩子們總要玩玩。我們以為會有兩百個當地孩子
參加音樂會。誰知道最后卻有一千六百人,他們都吸大麻,喝烈
酒,搞得亂七八糟。鎮議會很生气,說再不許他們開這類音樂會
.他們很委屈,眼淚汪汪地說,‘怎么回事,沒有一個人受傷,
對嗎?’他們認為只要沒人受傷,搞得亂七八糟也沒關系。我對
斯蒂爾森這家伙也有同感。我記得……”
    “你對斯蒂爾森沒什么敵意吧,約翰尼?”蘭科特問。,‘你和
他之間沒什么個人恩怨嗎?”他像個父親一樣地微笑著。
    “直到六星期前我才知道他是誰。”
    “是的,嗯,但那并沒有真正回答我的問題,是嗎?•,
    約翰尼沉默了半刻。“他使我不安。”他最后開口道。
    “那也沒有真正回答我的問題。”
    “我認為回答了。”
    “你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有用。”蘭科特遺憾地說。
    約翰尼掃了巴斯一眼。“在你們鎮的公共集會上暈倒的人都
要受到聯邦調查局的審問嗎,巴斯警長?”
    巴斯看上去很不自然。“嗯……不,當然不。”
    “你在和斯蒂爾森握手時暈倒的,”蘭科特說,“你臉色蒼白,
斯蒂爾森本人嚇得臉色發青。你很幸運,約翰尼。很幸運他的保
縹沒有把你的腦袋擰下來。他們以為你向他開了一槍。”
    約翰尼漸漸明白過來,吃惊地看著蘭科特。他看看巴斯,眼
光又回到了聯邦調查局特工身上。“你在那里,”他說。。‘不是巴
斯打電話叫你過來的。你在那里,在集會上。”
    蘭科特掐滅香煙:“是的,我在那儿。”
    “為什么聯邦調查局對斯蒂爾森感興趣呢?”約翰尼近乎吼叫
地問。
    “讓我們談談你,約翰尼。你……”
    “不,讓我們談談斯蒂爾森,談談他的保鏢們。他們拿著截
短的撞球杆四處走動,是合法的嗎?”
    “是合法的,”巴斯說。蘭科特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但巴斯要
么是沒看見,要么是不理睬。“撞球杆。棒球棒。高爾夫杆,這
些都不違法。”
    “我听說那些家伙過去都是摩托車流氓團伙的成員。”
    “他們有些人以前在新澤西俱樂部,有些過去在紐約俱樂部,
那是……”
    “巴斯警長,”蘭科特打斷說,“我認為現在不是……”
    “我覺得告訴他沒什么關系,”巴斯說。“他們都是些游手好
閑的坏蛋。四五年前,他們中的一些人在漢普頓結成團伙,引起
嚴重的騷亂。有些人加入了一個叫‘十二魔鬼’的摩托車俱樂
部,這個俱樂部1972年解散。斯蒂爾森的打手叫索尼•艾里曼。
他過去是‘十二魔鬼’俱樂部的主席。他被關過六次,但從沒被
判定有罪。”
    “這一點上你錯了,警長,”蘭科特說,又新點了一支煙。
“1973年,在華盛頓,他因為違背交通規則左轉彎而受到傳訊。
他簽了棄權書,付了25元罰款。”
    約翰尼站起來,慢慢走到屋子另一面的冷水器邊,又倒了一
杯水。蘭科特很有興趣地看著他走路。
    “所以你只是暈過去了,是嗎?”蘭科特問。
    “不是,”約翰尼說,沒有回過頭,“我想用火箭筒射他。在
關鍵時刻,我的線路坏了。”
    蘭科特嘆了口气。
    已斯說,“你什么時候走都可以。”
    “謝謝你。”
    “但我要像蘭科特先生一樣告訴你一件事。如果我是你的話,
以后我會避開斯蒂爾森的集會。如果你不想受到傷害的話,最好
這樣。格萊克,斯蒂爾森不喜歡的人常常遭到…”
    “這么嚴重嗎?:約翰尼喝著水問。
    “你無權說這些,巴斯警長。”蘭科特說。他的眼睛冷冰冰
的,狠狠地盯著巴斯。
    “好吧。”巴斯順從地說。
    “我可以告訴你集會時發生的其它意外事件,”蘭科特說,
“在里杰威,一個年輕的孕婦遭到毒打,流了產。這是那次哥倫
比亞廣播网報道過的斯蒂爾森集會以后發生的。她說她認不出打
她的人,但我們認為可能是斯蒂爾森摩托騎手中的一個。一個月
以前,一個十四歲的男孩被打得腦骨破裂。他帶了一支塑料玩具
手槍。他也認不出打他的人。但玩具手槍使我們相信這是保縹的
過激反應。”
    說得大好了,約翰尼想。
    “你們找不到任何目擊者嗎?”
    “沒人愿意說,”蘭科特干巴巴地笑笑,彈彈煙灰。“人們很
喜歡他。”
    約翰尼想起那個把他儿子舉到頭頂讓他看格萊克•斯蒂爾森
的年輕人,誰在乎呢?他們不過是擺擺樣子罷了。
    “所以他引起聯邦調查局特工的注意。”
    蘭科聳聳肩,溫和地笑笑。“嗯,我能干什么呢?告訴你,
約翰尼,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有時候我很害怕。這家伙很有吸
引力。如果他在講台上指出我,告訴參加集會的人群我是誰,他
們會把我吊死在最近的路燈杆上的。”
    約翰尼想起那天下午的人群,想起那位歇斯底里揮舞著西瓜
的漂亮姑娘。“我想你是對的。”他說。
    “所以如果你知道什么能幫助我的事情……”蘭科特探過身。
溫和地微笑變得有點儿強迫性質了。“也許你對他有一种突然的
意念。也許那才是你暈倒的原因。”
    “也許我真的有。”約翰尼說,沒有笑。
      “嗯?”
    在那一瞬,約翰尼考慮是否告訴他們所有的一切。然后他否
定了這念頭。“我在電視上看見過他。今天我沒什么事,所以到
這儿來,看看他本人。我敢打賭我不是惟一因此离開鎮子的人。”
      “你肯定不是。”巴斯態度激烈地說。
      “就這些?”蘭科特問。
      “就這些,”約翰尼說,然后停了…一下,“除了……我認為這
次競選他會贏。”
      “我們确信他會的,”蘭科特說,“除非我們能找出他的問題。
同時,我完全同意巴斯警長的話。別參加斯蒂爾森的集會。”
      “別擔心,”約翰尼把紙杯揉成一團,扔到一邊,“很高興跟
你們兩位談話,我必須回杜爾海姆了,路很長。”
      “很快回緬因嗎,約翰尼?”蘭科特漫不經心地說。
      “不知道。”他看看蘭科特,他纖弱整洁,在手表面上又敲出
一根香煙,又看看巴斯,他高大疲倦,有一•張獵犬似的臉。“你
們倆認為他會競選更高的職位嗎?如果這次他進入眾議院的話?”
      “天理難容。”巴斯說,翻著眼睛。
    “這些家伙輪換得很快,”蘭科特說。他的眼睛是近乎黑色的
棕色,一直在研究約翰尼。“他們就像那些罕見的放射性元素,
非常不穩定,難以持久,斯蒂爾森這類人沒有長久的政治基礎。
只是一种暫時的聯合,很快就會分崩离析。你看到今天的人群了
嗎?大學生和工人向同一個家伙歡呼?那不是政治,那是呼拉
圈、烷熊皮帽子一類的東西。他會進入眾議院,一直到1978年,
如此而已。相信這一點吧。”
      但約翰尼仍有疑問。

    第二天,約翰尼前額的左半邊變得五顏六色的。眼眉上的深
紫色在太陽穴和發際處變成了紅色和讓人惡心的灰黃色。他的眼
瞼有點儿腫,給人一种飛媚眼的感覺,像輕歌劇中的小丑。
    他在游泳池中游了二十圈,然后气喘吁吁地躺在一張躺椅
上。他覺得很不舒服。他昨晚睡了不到四個小時,而且老做惡
夢。
    “你好,約翰尼……你怎么啦,伙計?”
    他轉過頭。是潘高,他正溫和地微笑著。他穿著工作服,戴
著手套。他身后是一輛紅色小推車,上面裝滿了小松樹,松樹根
用粗麻布包著。他想著潘高對松樹的稱呼,就說:“我看到你又
在种草了。”
    潘高皺皺鼻子。“很遺憾,是的。柴沃斯先生很喜歡這些。
我告訴他,它們是不值錢的樹。在新英格蘭這种樹到處都是。他
的臉變成這樣……”潘高的臉皺成一團,像個怪物。“……他對
我說,’就种這些’。”
    約翰尼笑起來。羅戈爾•柴沃斯就是這樣的,他喜歡按他的
方式安排事情。“你喜歡那個集會嗎?”
    潘高和气地笑笑。“很有益,”他說。沒法看清他的眼睛。他
可能沒有注意到約翰尼那一側的太陽穴,“是的,非常有益,我
們都很高興。”
    “很好。”
    “你呢?”
      “不太好。”約翰尼說;輕輕地用指尖摸摸受傷的地方。
    “是的,太糟了,你應該放一塊牛排在那上面。”潘高說,仍
然微笑著。
    “你怎么看待他,潘高?你們班的同學怎么看待他?你的波
蘭朋友呢?或陳露和她的妹妹呢?”
    “我們談過笑面虎游戲,”潘高說。“你還記得嗎?”
    “記得。”約翰尼說。
    “我再告訴你一只真的老虎。當我還是孩子時,我們村子附
近有一只很凶猛的老虎。他是一只吃人的老虎,不過他吃的都是
男孩、姑娘和老女人,因為這是戰爭時期,沒有男人可吃。不是
你們知道的那場戰爭,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這只老虎喜歡吃人
肉。在村子里,最年輕的男人六十歲,只有一只胳膊,年齡最大
的男孩就是我,只有七歲。誰能殺死這個凶猛的野獸呢?一天,
這只老虎落到陷餅里了,這陷阱以一個死去的女人的尸体做誘
餌。用人做誘餌,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在作文中要說,但當
一只凶猛的老虎叼走小孩時人們什么也不做,這更可怕。我在作
文中還要說,當我們發現這只凶猛的老虎時,它還活著。一根尖
樁刺穿了它的身体,但它還活著。我們用鋤頭和棍棒把它打死,
老人。婦女和孩子,有的孩子又興奮又害怕,尿濕了褲子。老虎
落到陷餅中,我們用鋤頭把它打死,因為村里的男人都去打日本
人了。我認為斯蒂爾森就是那只凶猛的吃人的老虎。我認為應該
給他設個陷阱,我認為他會掉進去的。如果他掉進去后還活著,
戈認為應該打死他。”
在明媚的陽光中,他沖著約翰尼溫和地微笑著。
“你真這么想嗎?”約翰尼問。
    “噢,真的。”潘高說。他說得很輕松,好像這是一件無關緊
要的事。“我交上這么一篇作文,我的老師會說什么,我就不知
道了。”他聳聳肩。“也許他會說,‘潘高,你還不習慣美國的方
式。’但我要說真話。你認為怎么樣,約翰尼?”他的眼睛落到受
傷處,又挪開了。
    “我認為他很危險,”約翰尼說。“我……我知道他很危險。”
    “真的嗎?”潘高說。“是的,我相信你的确知道。新罕布什
爾州的那些人。他們把他看作一個有趣的小丑。他們對他的態
度,就像世界上許多人對這個黑人阿明的態度一樣。但你不同。”
    “不,”約翰尼說。“但是說他應該被消滅……”
    “從政治上消滅他,”潘高微笑著說。“我只是建議應該從政
治上消滅他。”
    “如果不能從政治上消滅他呢?”
    潘高沖約翰尼微微一笑。他伸出食指,豎起拇指,然后猛地
落下。‘:砰,”他輕聲說。“砰,砰,砰。”
    “不,”約翰尼說,沙啞的聲音讓他自己也吃了一惊。。‘那決
不是解決方法。決不是。”
    “不是?我認為這是你們美國人常用的解決方法。”潘高提起
紅車的把手。“我該种這些草了,約翰尼。再見。”
約翰尼看著他离開,一個穿著卡嘰衣服和鹿皮鞋的小個子,
拉著一輛裝滿小松樹的車子。他拐過牆角,不見了。
    不。殺人只能播下更多毀滅的种子。我相信這一點。我真心
相信這一點。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二恰好是那個月的二號,那天,約翰尼
•史密斯靠在他的客廳兼廚房的安樂椅上,看選舉結果。錢瑟勒
和布林克雷坐在一張很大的電子地圖前面做報道,當每個州的結
果傳來時,地圖上就會用不同的顏色顯示出來。現在已經快半夜
了,福特和卡特的選票非常接近。但卡特會贏得,約翰尼對此深
信不疑。
    格萊克•斯蒂爾森也贏了。
他的胜利受到當地新聞界的關注,被廣泛地予以報道,但全
國范圍和媒体也注意到了他的胜利,把他跟詹姆斯。朗格雷相提
并論,后者是兩年前以獨立競選人的身份當上緬因州州長的。
錢瑟勒說,“最新的民意測驗顯示共和党候選人。現任眾議
員哈里森•費舍正在縮短差距,現在看來這顯然是錯誤的。全國
廣播公司預測斯蒂爾森將獲得百分之四十六的選票,他在競選中
戴著一頂建筑工人的安全帽,競選綱領中有一條是把所有的垃圾
送到外層空間;費舍將獲得百分之三十一的選票。在一個民主党
不受歡迎的地區、戴維•波維斯只能獲得百分之二十三的選票。”
    “那么,”布林克雷說,“新罕布什爾州將進入熱狗時代了
……至少以后的兩年之內。”他和錢瑟勒咧嘴笑起來。一個廣告
出現了。約翰尼沒有笑。他在想著老虎。
    從特里姆布爾鎮集會到選舉之夜這段時間,約翰尼非常忙。
他繼續輔導恰克,恰克在緩慢而持續地進步著。暑期他上了兩門
課,考試都通過了,保住了運動資格。現在,橄欖球賽季剛剛結
束,他有可能被招人全新英格蘭隊。大學招生人員開始來訪了,
但他們必須再等一年;恰克的父親已經決定讓恰克去斯多文森預
備學校讀一年。這是所很好的私立學校,在佛蒙特。約翰尼以
為,斯多文森預備學校听到這消息會高興得發瘋的。佛蒙特學校
的足球隊和橄欖球隊是非常出色的。他們可能會給他全額獎學
金,附加一把打開女生宿舍的金鑰匙。約翰尼認為這決定是正确
的。當學業考試的壓力減輕后,恰克的進步一下子非常快。
    九月末,約翰尼去波奈爾鎮度周未,整整一個星期五晚上,
他看到父親為電視上并不好笑的玩笑而捧腹大笑,于是問赫伯出
了什么事。
    “沒出什么事。”赫伯神經質地微笑著說,兩手使勁摩擦,就
像一個會計發現他把終生積蓄都投入的那個公司破產了。“沒出
什么事,你為什么這么樣,孩子?”
    “嗯,那么你在想什么呢?”
    赫伯不笑了,但仍不停地搓著手。“我不知道怎么告訴你,
約翰尼。我的意思……”
    “是查爾妮吧?”
    “嗯,是的。”
    “你求婚了。”
    赫伯低聲下气地看著約翰尼。“約翰,你二十九歲有個繼母,
感覺怎么樣?”
    約翰尼咧嘴笑。”感覺很好。祝賀你!爸爸。”
    赫伯微笑著松了口气. “嗯,謝謝你。說真的,我有點儿怕,
不敢告訴你。以前我們談過,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有時人們說是
說,事到臨頭又會有變化。我愛你媽媽,約翰尼。而且我會一直
愛她的。”
    “我知道,爸爸。”
    “但我很孤獨,查爾妮也很孤獨……嗯,我想我們能互相關
照。”
    約翰尼走到他父親身邊,吻吻他。“非常好。我知道你會
的”
    “你是個好孩子,約翰尼。”赫伯從口袋里拿出一塊手帕,擦
擦眼睛。“我們以為已經失去你了。我真的失去希望了。維拉從
沒失去希望。她總是有信心。約翰尼,我……”
    “別說了,爸爸,事情已經過去了。,”
    “我必須說,”他說。“我憋在心里已經有一年半了。我曾祈
禱你死,約翰尼。我祈禱上帝帶走我自己的儿子,帶走你。,•他
又擦擦眼睛,把手帕放回口袋。“事實証明上帝比我知道得多。
約翰尼……你愿意參加我的婚禮嗎?”
    約翰尼感到一絲淡淡的哀愁。‘,我很高興參加。”他說。
    “謝謝你!我很高興……說出了我的心里話。我感覺好多
了”
    “你們确定日期了嗎?”
    “已經确定了。你覺得一月二號怎么樣?”
    “很好,”約翰尼說。“我一定參加。”
    “我們准備把現在的兩處房子賣掉,”赫伯說法。‘我們看中
了比德福侍的一處農庄,地方非常好。有二十畝。有一半是樹
    那個秋天的大部分空余時間,他都是和葛列高利•阿馬斯•斯
蒂爾森一起度過的。
    他變成了斯蒂爾森迷。在他放襪子,內衣和T恤的五斗柜
中,放著三本活頁筆記本。上面寫滿了筆記。推測,還有新聞報
道的复印件。
    這么做使他很不安。晚上,當他在剪下的報刊邊做筆記時,
他有時是覺得自己像阿瑟•布萊默或那個試圖刺殺杰里•福特的女
人摩爾。他知道,如果愛德華•蘭科特看到他在做這事,一定會
立即在他的電話。客廳和浴室安裝上竊听器,街道對面會停著一
輛家具公司的大貨車,只是里面裝的不是家具,而是照相机。話
筒和天知道什么別的東西。
    他不停地告訴他自己他不是布萊默,別總想著斯蒂爾森,但
很難做到這一點。一個個漫長的下午,他在圖書館尋找;日報紙和
雜志,复印有關資料。夜深人靜,他寫下自己的想法,試圖做出
正确的判斷。凌晨三點,他經常汗津津地從惡夢中醒來6每當這
些時候,他很難忘記斯蒂爾森。
    惡夢几乎總是一樣的,是他在特里姆布爾集會与斯蒂爾森握
手的重演,突然一片黑暗。覺得他在一個隧道中,一個耀眼的車
燈迎面沖來。那個眼睛怯生生的老人正在主持就職儀式。那种惡
心的感覺像一陣陣煙一樣涌起又落下。一幅幅畫面掠過眼前,他
心中低語,這些畫面都是相關的,它們講述了一個即將來臨的大
災難,也許是維拉•史密斯深信不疑的世界未日的大決戰∼
    但那些畫面是什么呢?它們到底是什么呢?它們模模糊糊,
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因為總有藍色濾光鏡橫在中間,藍色濾光鏡
有時被像虎紋一樣的黃色條紋切斷。
    這些夢中惟一清楚的畫面是在結束時出現的:垂死者的尖
叫,死者的臭气,一只老虎在扭曲的金屬、熔化的玻璃和燒焦的
大地上慢慢走著。這只老虎一直在笑,而且它嘴里似乎有什么東
西──某种藍色和黃色的東西,還滴著血。。
    有時候,他覺得這夢會讓他發瘋的。荒唐的夢,毫無意義的
夢,最好把它徹底赶出他的心里。
    但因為他做不到,于是他研究斯蒂爾森,試圖讓自己相信這
只是一种無傷大雅的癖好,而不是危險的著魔。
    斯蒂爾森出生于圖爾薩。他的父親是個油田工人,不斷地換
工作,因為他塊頭大,所以比他的同事干得多。他母親可能曾經
很漂亮,雖然從約翰尼發現的兩張照片上很難确定這一點)如果
她曾經很漂亮,那么時間和她丈夫很快使她的美麗成為明日黃
花。照片上的她穿著退色的印花布衣服,細長的胳膊抱著一個嬰
儿──格萊克,在太陽中眯著眼睛,這是美國大蕭條時期在東南
部常見的那种女人。
    他父親是個很專制的人,很瞧不起他的儿子。格萊克小時候
体弱多病。沒有証据表明他父親在精神上或肉体上虐待過他,但
可以感覺到格萊克•斯蒂爾森九歲前一直受到輕視。但是,約翰
尼手里的父子合影卻顯得很幸福;照片是在油田上拍的,父親很
友好地摟著儿子的脖子。但它仍讓約翰尼不寒而栗。哈里。斯蒂
爾森穿著工作服,斜紋布褲子和雙排扣卡嘰布襯衫,頭上得意地
歪戴著一頂安全帽。
    格萊克開始在圖爾薩上學,十歲時轉到俄克拉荷馬城. 上一
年夏天,他父親在一次油井事故中死去。瑪麗。羅斯蒂爾森和她
儿子搬到俄克拉荷馬城,因為她母親住在那里,戰爭創造了許多
就業机會。那是1942年,好日子又來了。
    中學前,格萊克的成績一直很好,此后他經常打架斗毆。逃
課、打架、在鬧市區玩撞球,也許還在住宅區偷東西,雖然這從
沒被証實過。1949年,他還是個初中生,因為在存衣室洗手間
放爆竹而受到停課兩天的處分:。
在与當局的這些沖突中,瑪麗。羅•斯蒂爾森都站在她儿子上
邊。1945年戰爭結束了,對于斯蒂爾森家來講,等于好日子結
束了。斯蒂爾森夫人似乎認為整個世界都在跟她和她的儿子作對。
她母親死了,只留給她一同小房子,此外一無所有了。她在一家
低級酒吧當了一段時間的侍女,然后又在一家晚上開張的小飯店
端盤子。當她儿子惹麻煩時,她總是為他辯護,從來不管他是否
做了坏事。
    他父親叫他“小崽子”,到了1949年,那個体弱多病的男孩
不見了。隨著格萊克•斯蒂爾森年齡的增長,他父親的遺傳基因
顯了出來。十三歲到十六歲之間,他猛長了六英寸,体重增加了
八十磅。他不參加學校組織的体育活動,但設法參加了健美活
動。“小崽子”成了一個難管的坏孩子。
    約翰尼猜他有十几次差點儿被學校開除。他沒有被開除純屬
運气。要是他受到一次嚴厲的處分,那就好了,約翰尼經常這么
想。那現在就不用擔心了,因為一個被處罰過的罪犯是不能擔任
公職的。
    1951年6月,斯蒂爾森畢業了,成績是他們班最差的。雖
然成績不好,但他的腦子并沒什么問題。他在尋找机會。他口齒
伶俐,很有魅力。那年夏天,他在一個加油站干了一段時間。那
年八月,在一次复活節聚會上,格萊克•斯蒂爾森被耶穌附体。
他辭去了加油站的工作,成為一個職業造雨者,“通過我主那穌
的力量’造雨。
    不知是巧合還是什么別的,那年是俄克拉荷馬最干旱的一
年。庄稼顆粒無收,如果井也干了的話,牲畜不久也會完蛋的。
當地牧場主協會邀請格萊克參加一個會議。、約翰尼發現了許多有
關隨后發生事情的報道;那是斯蒂爾森職業中最輝煌的事件之
一。沒有一個報道是完全相同的,約翰尼可以理解這是為什么。
它具有一個美國神話的所有特點,和有關戴維•克洛克特。皮考
斯•比爾、保羅•班揚的故事沒什么不同。有什么事發生了。這是
不能否認的。。但事實真相已經不可能弄清楚了。
    有一件事似乎是肯定的。牧場主協會的那次會議是最奇怪的
一次會議。牧場主們從東南和西南地區邀請了二十几位造雨者,
其中一半是黑人,兩個是印第安人──一個是一半血統的波尼族
人,一個是正宗的阿帕契族人。有一個嚼摩根的墨西哥人,格萊
克是九個白人中的一個,而且是惟一的本地人。
    牧場主們逐個听取造雨者和探水者的建議。他們很自然地分
成了兩類人:一類人要求預付一半費用(不退還),另一類人要
求預付全部費用(不退還)。
    當輪到格萊克•斯蒂爾森時。他在了起來,大拇指摳著牛仔
褲的皮帶,說:“我猜你們知道,我是因為皈依那穌才能造雨的.
以前我曾沉溺于罪惡之中。今天晚上我們就看到了一种罪惡,那
就是金錢。”
    牧場主們產生了興趣。斯蒂爾森十九歲時就是個很能吸引人
的演說家了。他提出了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建議.因為他是個基
督徒,因為他知道愛財是一切罪惡的根源,他將先造雨,然后他
們再付他錢,付多付少隨他們的便。通過口頭表決,他被雇用
了,兩天后,他跪在一輛卡車的后車廂,慢慢駛過俄克拉荷馬的
主要和次要公路,他穿著一件黑衣服,戴著一頂牧師的帽子”通
過兩個喇叭求雨。成千上万的人跑出來看他。
    故事的結尾是可想而知的,令人很滿意。在格萊克祈雨的第
一天下午,天上陰云密布,第二天早晨就下雨了。雨下了三無可
夜,洪水淹死了四個人,房頂上栖著雞的房子被沖人洛林伍德
河,井又被填滿了,牲畜得救了。牧場主協會斷定這雨本來就要
下的。在第二次會議上他們為年輕的造雨者募捐,格萊克得到了
十六塊錢。
    格萊克沒有因此而失態。他用十六塊錢在俄克拉荷馬城的
、先驅者報)上做了一個廣告。廣告指出,同樣的事情在哈姆林
鎮的一個捕鼠者身上也發生過。廣告又說,作為一個基督徒,格
萊克•斯蒂爾森不會在孩子身上實行報复,而且他知道他無法通
過法律手段對付強大的牧場主協會。但做人要公平,是嗎?他有
一個年老的母親要撫養,她的身体很不好。廣告暗示說他為一群
有錢的勢利小人求雨,累得要命,他挽救了价值几万元的牲畜,
卻只得到十七塊錢。因為他是個善良的基督徒,這种忘恩負義的
行為并沒讓他煩惱,但正直的公民們應該認真想想。有正義感的
人可以把捐款寄往471信箱,由《先驅者報》轉交。
    約翰尼不知道那個廣告后,格萊克•斯蒂爾森到底收到了多
少錢。對此事的報道各种各樣,但那年秋天,格萊克開著一輛嶄
新的水星汽車在鎮里逛來逛去。瑪麗•羅的母親留給他們的小房
子的稅三年沒交了,現在一次付清了。瑪麗•羅(她并沒什么病,
也不老,不過四十五歲)穿上嶄新的烷熊大衣。斯蒂爾森顯然發
現了推動世界運轉的隱秘力量:如果那些受惠者不付錢,那些沒
有受惠的人,卻會付錢。政治家們相信總有年輕人可以充當炮
灰,也是根据這一原理,
  牧場主們發現他們捅了馬蜂窩。當協會成員來到鎮里時,人
們經常圍住他們進行嘲諷、所有的教堂都不接收他們。他們突然
發現被大雨拯救的牛很難賣掉,只有用船運到很遠的地方去賣。
    那年十一月,兩個手上套著金屬帶、口袋里裝著手槍的年輕
人來到格萊克;斯蒂爾森家,他們顯然受雇于牧場主協會,來勸
格萊克搬到別的更好的地方去、兩人最后都進了醫院。一個腦震
蕩,另一個掉了四顆牙,頭骨破裂.兩人都在格萊克。斯蒂爾森
所在街道的角落被發現,沒穿褲子. 他們的金屬帶被塞進屁眼
中,對其中的一個年輕人不得不做一個小手術以取出异物。
    協會屈服了。在十二月初的一次會議上,從協會基金會中撥
出七百元,、一張相同數目的支票轉交給了格萊克。斯蒂爾森。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1953年,他和他母親搬到內布拉斯加州。造雨這一行很不
景气,有人說撞球場也很不景气。不管是因為什么原因搬家,他
們來到奧馬哈。格萊克開了一家刷房公司,兩年后公司破產。他
推銷(圣經》更成功。他穿過中西部,和上百家辛勤工作。敬畏
上帝的農民一起吃飯,講他皈依的故事,推銷《圣經》徽章。塑
料那穌像、贊美詩。磁帶。宗教宣傳冊子,以及一本极右翼的
書,名叫《美國的真理之路:共產主義──猶太主義反對美國的
陰謀)。  1957年,陳舊的水星汽車被一輛嶄新的福特汽車所替
代。
    1958年,瑪麗•羅•斯蒂爾森死于癌症,那年晚些時候,格
萊克•斯蒂爾森不干推銷《圣經》的工作了、向東移去。他在紐
約呆了一年,他努力想要進入演藝界。這是少數几個沒讓他賺錢
的工作之一。但也許不是因為他缺乏天賦,約翰尼諷刺地想。
    在奧爾班尼,他為保險公司工作,在那里一直呆到1965年。
作為一個保險推銷員,他的成就沒有達到什么目的。他沒有進入
公司管理階層,沒有爆發出宗教狂熱。在這五年間,過去的那個
不怕碰釘子的格萊克•斯蒂爾森似乎進入了冬眠期。在他多變的
職業中,惟一的女人就是他母親。他從沒結過婚,就約翰尼所
知,他甚至沒有長期約會過。    、
。,  1965年,保險公司讓他去新罕布什爾州的里杰威工作,格
萊克同意了。大約在這時,他的冬眠期似乎結束了。六十年代是
一個風起云涌的時代,是短裙和解放的時代,格萊克積极參加社
區事務。他加入了商會和扶輪社。1967年,在有關商業區停車
計費器的爭論中,他受到全州的關注。六年以來,各种派別為此
爭論過。格萊克建議取消所有的計費器,改成收錢箱。讓人們想
付多少錢就付多少錢,有些人說這是他們听過的最不可思議的建
議。嗯,格萊克回答說,你會感到吃惊的。是的,先生。他很有
說服力。鎮上最后決定暫時采納他的建議,隨后洶涌而至的硬幣
讓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除了格萊克。他几年前就發現了規則。
    1969年,他又成為新罕布什爾州的新聞人物,當時他向里
杰威報紙寄了一封很長的信,他在信中建議讓那些吸毒者參加公
共設施的建設工作,可以參加公園、單車道的鋪設工作,甚至可
以去交通島上种草。許多人說,這是我听過的最不可思議的建
議。格萊克回答說,試一試吧,如果不行,就停下來。鎮里又試
了一下。一個吸毒者把鎮圖書館過時的杜威十進位系統重新組織
了一下,變成了新的國會圖書館目錄系統,沒花鎮里一分錢。几
個嘻皮士把鎮公園布置成一個可游覽的地方,非常科學地設計了
池塘和運動場的位置,減少了危險,延長了運動時間。正如格萊
克指出的那樣,這些吸毒者大部分在大學中對化學很感興趣,但
他們在大學中還學到了別的東西,應該把這些知識用起來。
    在干這些事的同時,格萊克向曼徹斯特的《工會領袖報》
波士頓的《環球報)和(紐約時報》寫信,支持越戰、支持對吸
海洛因者判重刑,支持恢复死刑,特別是對販毒者實行死刑。在
競選眾議員的宣傳中,格萊克宣稱從1970年起他就一直反戰,
但這純屬謊言。
    1970年,格萊克•斯蒂爾森開了自己的保險和不動產公司,
獲得了巨大的成功。1973年,他和其他三個商人合資在州首府
市郊建了一座購物中心。那年阿拉伯實行石油禁運,那年格萊克
開始駕駛一輛林肯汽車。那年他也競選里杰威市市長。
    市長任期兩年,兩年前的1971年,新英格蘭的共和党和民
主党都邀請他加入。他微笑著婉言謝絕了。1973年,他作為獨
立候選人竟選,對手是一個很受歡迎的共和党候選人和一個民主
党傀儡。他第一次戴上建筑工人的安全帽。他的竟選口號是:
“讓我們建設一個更好的里杰威!”他大獲全胜。。一年以后,在緬
因州的姐妹州新罕布什爾州,選民們不理民主党的喬治•米切爾
和共和党的詹姆斯•歐文,選了一位保險公司職員詹姆斯•朗格雷
做他們的州長。
    葛列高利•阿瑪斯•斯蒂爾森從中吸取了經驗。
四
    在報刊复印件的四周,是約翰尼的注解和他經常問自己的問
題。他對自己的推理過程太熟悉了,當錢瑟勒和布林克雷在繼續
統計選舉結果時,他可以逐字說出這些推理過程。
    首先,格萊克•斯蒂爾森應該不能當選的。他的競選承諾簡
直是笑話。他的背景不對,他的教育不符。他只讀到中學,  1965
年之前,他差不多是個流浪漢。在一個選民認為應該由律師制定
法律的國家,斯蒂爾森很不符合這一要求。他沒有結過婚。他的
個人歷史非常古怪。
    其次,報刊令人困惑地沒有攻擊他。在大選之年,報刊記者
無孔不入,韋布爾•米爾斯承認有一個情婦,威納•黑斯被赶出議
會,那些很有權勢的議員也會遭到報刊的攻擊,按理說記者們應
該對斯蒂爾森大加攻擊。他古怪的個性只引起報刊的敬仰,他似
乎沒使任何人一也許除了納翰•史密斯──感到不安。他的保
鏢們几年前還是一些流氓。在斯蒂爾爾森的集會上總有人受傷,
但沒有一個記者對此做出深入的研究報道。在州府的一次集會
中,了個八歲的女孩折斷了胳膊,扭傷了脖子;她母親發誓說是
“摩托車迷”中的一個人把她從講台上推下去的,當時小女孩爬
上講台想要那位偉人在自傳上簽名。但報紙上只有很簡短的報道
──“在斯蒂爾森集會上女孩受傷”,這事很快就被忘掉了。
    斯蒂爾森公開了他的經濟情況,約翰尼認為那不是真實情
況。1975年,斯蒂爾森的收入是三万六千元,付了一万一千元
的聯邦稅,根本不用交州個人所得稅,新罕布什爾州沒有這种
稅。他聲稱他的收入全部來自他的保險和不動產公司,再加上市
長微薄的工資。沒有提到首府市郊的購物中心。也沒有解釋斯蒂
爾森怎么能住在一棟价值八万六千元的房子里,他完全擁有那棟
房子,當美國總統正為玩高爾夫球的費用而受到指責時,斯蒂爾
森古怪的個人收入報告卻沒引起人們的怀疑。
    還有他當市長時的政績。他當市長時干得很不錯;很精明,
對人情世故了如指掌。1975年他任期滿時,市財政十年來第一
次有了盈余,納稅人感到很高興。他的停車場計划和改造嘻皮士
計划都大獲成功。里杰威是整個地區最早成立兩百周年委員會的
市之一,一個做文件柜的公司在里杰威成立;在經濟不景气的時
期,當地的失業率只有百分之三點二。所有這一切都讓人佩服。
    在斯蒂爾森當市長時,還做了一些別的事,這些事讓約翰尼
感到害怕。
    鎮圖書館的經費從一万一千五百元削減到八千元。与此同
時,市警察局的經費提高了百分之四十,買了三輛新的巡邏車。
增加了兩名新警察,在斯蒂爾森的提議下,鎮議會通過了一項決
議:警察購買隨身攜帶的武器可以報銷一半錢。于是,這個平靜
的新英格蘭鎮的几個警察去買了0.  357  D徑的麥格納姆手槍,
這手槍因卑鄙的哈里•卡拉漢而出名。在斯蒂爾森任期內,青少
年活動中心被關閉了,還通過了一個決議:十六歲以下的人,十
點后不許上街。這應該是自愿的,但警察卻強迫人們遵守。另
外,社會福利削減了百分之三十五、”
是的,格萊克•斯蒂爾森的許多事情讓約翰尼感到害怕。
    專制的父親和溺愛的母親。像搖滾音樂會一樣的政治集會。
他對待人群的態度, 他的保鏢一
    自從辛克萊•劉易斯以來;人們就一直在說美國會變成一個
法西斯國家,但這种事并沒有發生時。在跟易斯安娜州出了胡埃
•朗,但胡埃•朗──
    被刺。殺了。
    約翰尼閉上眼睛,看到潘高豎起手指。砰,砰,砰。老虎,
老虎,在黑暗的森林中閃亮。多么可怕的手或眼睛一一、
    但你沒有播下毀滅的种子,除非你与弗蘭克•杜德。奧斯瓦
爾德們。西爾漢們和布萊默們為伍,他們是一群瘋子。不停地在
你偏執狂似的筆記本中加入最新的內容,在半夜三更翻看它們,
當事情到了緊要關頭時,寄出优惠券去郵購槍支。約翰•史密斯,
見見斯屈奇•弗洛梅。很高興見到你,約翰尼,你筆記本中的東
西很有意思。我要你見見我的精神導師,約翰尼,見見查理。查
理,這是約翰尼。當你干掉斯蒂爾森后,我們將∼•起去干掉其它
的狗東西,這樣我們就拯救了杉樹。
    他的頭在旋轉。頭疼又開始了。一想起格萊克•斯蒂爾森,
他就會頭疼。該睡覺了,上帝保佑別做夢。
    但是,問題仍未解決。    ∼
    他把問題寫在一本筆記本上,不停地看它。他寫下問題,然
后畫了三個圓圈,把它圈在里面,問題是:如果你能坐著時間机
器回到1932年,你會殺掉希特勒嗎?:一
    約翰尼看看他的手表。一點十五分。現在是十一月三日,兩
百周年選舉已經成為歷史的一部分了。俄亥俄州還沒最后出結
果,但卡特現在領先。不用爭了,孩子.選舉結束了,福特可以
解甲歸田了,至少在1980年之前。
    約翰尼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大屋是黑漆漆的,但車庫那邊
潘高的住處還亮著燈。潘高很快就要成為美國公民了,他仍在看
美國四年一次的儀式:老的游手好閑者從那里出去,新的游手好
閑者從這里進來。也許戈登•斯特拉強回答水門調查委員會的話
是對的。
    約翰尼上了床,過了很長時間才入睡。
    又夢見笑面虎。
    1977年1月2日下午,赫伯•史密斯和查爾妮。麥肯西舉行
了結婚儀式,婚禮夸教堂舉行。新娘的父親,一位几乎雙目失明
的八十歲的老先生,把新娘的手放到新郎手中。約翰尼站在他父
親身邊;及時掏出了結婚戒指。這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場景。
    莎拉•赫茲列特跟她丈夫和儿子一起參加了婚禮,她儿子現
在已經不是嬰儿了。莎拉怀孕了,容光煥發;顯得非常幸福和滿
足。看著她,一陣痛苦和妒嫉突然涌上約翰尼的心頭,就像突然
受到催淚瓦斯的攻擊一樣,片刻之后,這种感覺消失了。在婚札
后的酒會上,約翰尼走過去跟他們交談。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莎拉的丈失。他是個高大英俊的男人,留
著小胡子和一頭早熟的白發。他競選緬因州議員成功了,他滔滔
不絕地談著選舉的意義,以及跟一個無党派州長一起工作的困
難,与此同時,丹尼扯著他的褲子,還要喝飲料,爸爸,再給我
一點飲料,再給我一點飲料!
    莎拉很少說話,但約翰尼能感到她明亮的皈睛落在他身上
──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覺,但并非不愉快。也許有點儿悲哀。
       酒會上酒水充足,約翰尼多喝了兩杯。這也許是因為重見莎
拉的震動,他這次和她家人一起;也許是因為查爾妮容光煥發的
臉讓他意識到維拉•史密斯真的离去了,永遠离去了。在赫茲列
特一家离開后十五分鐘,他來到新娘的父親赫克托•馬克斯通身
邊,這時他已經有點儿醉了。
      老人坐在角落里,挨著殘存的結婚蛋糕,他因關節炎而粗糙
的手握著拐杖。他戴著墨鏡,一個眼鏡架上貼著黑膠布。他身邊
有兩個空啤酒瓶,還有一個半空著。他仔細打量著約翰尼。
      “你是赫伯的儿子,對嗎?”
      “是的,先生。”
      赫克托•馬克斯通更仔細地打量了他一會儿,然后說:“孩
子,你气色不好。”
      “我想大概是熬夜熬得大多了。”
      “看上去你需要吃點儿補品,補補身体。”
      “你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嗎?約翰尼問,老人的藍色
軍禮服上挂滿了獎章。
      “是的,”馬克斯通說,興奮起來,"1917年和1918年,在
美國遠征軍中服役。我們在戰壕中,病了,風一吹就拉肚子。貝
拉森林,我的孩子。貝拉森林。現在它只是歷史書上的一個名
字。但我在那里。我看到人們死在那里。風吹就拉肚子,整條戰
壕里的人都因此死了。’”
”查爾妮說你的儿子……她的哥哥。…”
    “巴迪。對。他本來會成為你舅舅的,孩子。我們愛我們的
儿子嗎”我想是愛的,他叫喬,可是從他出生以來,每個人都叫
他巴迪。電報到的那天,查爾妮的母親就不行了。”
    “在戰爭中死的,是嗎?”
“是的,"老人慢慢地說,“1944年,在圣羅。篱貝拉森林不
遠。他們一槍結束了巴迪的生命。那些納粹。”
    “我在寫一篇文章,”約翰尼說,感到很得意,終于把談話引
要!真正的話題上了,“我希望把它賣給《大西洋)或《哈潑)
    ”你是一個作家?”墨鏡對著約翰尼,表現出新的興趣。
    “嗯:我在試圖成為一個作家。”約翰尼說。他已經開始后悔
自己的油腔滑調。是的,我是一個作家。我深更半夜在筆記本上
寫作,“不管怎么說,文章是談希特勒的。”
    “希特勒?談希特勒的什么?”
    “嗯……假設……假設你跳進時間机器中,回到1932年的德
國。假設你遇見希特勒。你會殺了他還是讓他活著?”
    老人的墨鏡慢慢抬起來對著約翰尼的臉。•現在,約翰尼不覺
得醉或聰明了。一切似乎都決定于老人要說的話。
    “這是開玩笑嗎,孩子?”
    “不,不是開玩笑。”
    赫克托•馬克斯通的一只手從拐杖上挪開,伸進他的套裝褲
口袋里,在那里摸索,時間長得似乎像是永遠。最后它終于出來
了。手里握著一把骨頭把手的折疊小刀,經過這么多年,刀把已
經像象牙一樣光滑圓潤。另一只手過來,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
打開刀刃。刀刃在教堂大廳的燈光下閃著寒光:‘這把刀在1917
年曾隨著一個男孩去法國,那男孩要阻止德國鬼子殺戮嬰儿和強
奸修女,要向法國顯示美國人的勇气,男孩們遭到机槍的掃射,
男孩們得了痢疾和致命的流感,男孩們吸進芥子毒气,男孩們從
貝拉森林走出時就像嚇人的稻草人。但這一切都是白費力,不得
不又再做一次。
    音樂傳來,人們在說笑,人們在跳舞,燈光閃爍。約翰尼凝
視著赤裸裸的刀刃,燈光照在上面,一閃一閃的,讓他著迷。
“看到這個了嗎?”馬克斯通輕聲問。
    “看到了。”約翰尼吸了口气。
    “我會把這刀扎進他陰暗、殘暴的心中,”馬克斯通說,“我
會盡力向里扎……然后我會轉動這刀。”他慢慢轉動手里的刀,
先順時針轉,然后又逆時針轉。他微微一笑,露出光滑的牙齦和
一顆翹起的黃牙。
    “但是,”他說,“首先我要在刀刃上抹上毒藥。”
    “殺死希特勒?”羅戈爾•柴沃斯說,呼出的气全是白色的。
他們倆穿著雪靴在屋后的林中漫步。林中非常靜隘。現在是三月
初,但今天這里就像一月一樣安靜。
    “對。”
    “有趣的問題,”羅戈爾說,“沒有意義,但很有趣。不。我
不會。相反,我會加入納粹党,試圖從內部改變它。如果預先知
道會發生什么的話,可以把他清洗掉或讓他臭名昭著。”
    約翰尼想起截短的撞球杆,想起索尼•艾里曼的藍眼睛。
    “也可能你自己被殺掉。”他說,“1933年,那些家伙不只是
唱唱啤酒廳里的歌。”
    “是的,的确如此。”他沖著約翰尼揚起眉毛,“你會做什么
呢?”
    “我真的不知道。”約翰尼說。
    羅戈爾換了個話題:“你爸爸和他妻子蜜月過得怎么樣?”
    約翰尼笑了。他們去了邁阿密海灘,剛好碰上旅館工作人員
罷工。“查爾妮說她覺得就像在家一樣,自己鋪床。我爸爸說他
覺得自己像個怪物,在三月進行日光浴。但我以為他們過得不
錯”
    “他們賣掉房子了嗎?”
    “賣掉了,剛好都在同一天賣掉的。差不多是按他們要的价
賣掉的。現在,如果沒有該死的醫療費壓在我身上,一切都很順
利了。”
    “約翰尼……”
    “嗯?”
    “沒什么。我們回去吧。我有几瓶好酒,如果你想喝的話,
我們一起喝吧。”
    “我想喝。”約翰尼說。
    他們現在在讀《無名的裘德5432154321,約翰尼吃惊地發現恰克很快
地喜歡上這本書(前四十頁讀得很困難)。恰克承認晚上自己會
接著往下讀,讀完這本書后,他想讀讀哈代的其它作品。他生平
第一次從閱讀中得到了快樂。就像一個初次嘗到性快樂的男孩一
樣,他沉迷于其中。
    現在書打開放在他的膝蓋上,但面朝下。他們還是在游泳池
.邊,但池里沒有水,恰克和約翰尼都穿著夾克。頭頂上, 白云飄
過天空,要下雨的樣子。空气神秘而清新,春天快到了。這是四
月十六日。
    “這是那种考我的問題嗎?”恰克問。
    “不是”
    “好吧,他們會抓住我嗎?”
    “你說什么?”這個問題其他人都沒問過。
    “如果我殺了他。他們會抓住我嗎?會把我吊在一根電線杆
上嗎?像吊一只雞一樣把我吊在那儿?”
    “我不知道,”約翰尼慢慢他說。“是的,我想他們會抓住
你
    “我沒法鑽進時間机器回到一個變得更好的世界?回到可愛
的1977年?”
    “不。我想不行。”
    “噢,沒關系。不管怎么樣,我還是會殺掉他的。”
    “真的?”
    “真的。”恰克微微一笑。“我會裝上一顆那种空牙,里面裝
滿劇毒的毒藥,或在我襯衣領子放一把剃刀片,或類似的東西。
那樣的話,如果他們抓住我,就不能侮辱我了。但我會做的。
如果我不做,我怕我到死都不會忘記他最后殺死的那几百万人,
一輩子不得安宁。”
    “一輩子。”約翰尼有气無力地說。
    “你沒事儿吧,約翰尼?”
    約翰尼努力笑笑:“沒事儿。我猜我的心臟停了一下。”
    在陰沉的天空下,恰克繼續讀著《無名的裘德5432154321。
四
        五月
    又可以聞到斷草的气味了,還有金銀花和玫瑰的香味了。在
新英格蘭,真正的春天只有寶貴的一星期,電台又開始播放。‘海
灘男孩”樂隊的老歌,路上傳來丰田車的嗡嗡聲,然后夏夫熱烘
烘地扑面而來。
    在那個寶貴的一星期的最后一個晚上,約翰尼坐在客房,望
著外面的黑夜。春天的黑夜柔和而神秘。恰克和他現在的女朋友
去參加中學舞會了,她比以前的几個都更聰明。她讀書,恰克悄
悄地告訴約翰尼,就像個大人一樣。
    。潘高走了。三月末,他得到了美國公民証書,四月,他申請
北卡羅萊納州一個旅游賓館的衛生負責人之職,三個星期前,他
去那里面談,當場就被聘用了。离開前,他來看約翰尼。
    “你在為并不存在的老虎焦慮,”他說。“老虎有斑紋,這斑
紋跟周圍環境融為一体,人們就看不見它了。這使得焦慮的人疑
神疑鬼,到處都看到老虎。”
    “有一個老虎。”約翰尼回答說。
    “是的,”潘高同意說。“在某個地方。同時,你越來越瘦。”
    約翰尼站起來,走到冰箱邊,給自己倒了一杯百事可樂。他
拿著可樂走到外面的小陽台。他坐下,一邊喝可樂,一邊想:時
間無法逆轉,這是多么幸運的事。月亮出來了,就像松樹林上的
一只橙色眼睛,在游泳池中投下一條長長的血色小徑。青蛙開始
叫起來。過了一會儿,約翰尼走進屋,往百事可樂杯里放了一大
片安眠藥。他走到外面,又坐下,一邊喝可樂一邊看著月亮在天
空中越升越高,慢慢地從橙色變成神秘。宁靜的銀白色。
1977年6月23日,恰克中學畢業。約翰尼穿上他最好的套
裝,和羅戈爾,雪萊•柴沃斯一起坐在悶熱的大禮堂,看著恰克
以第四十三名畢業。雪萊哭了。
    后來,在柴沃斯家舉行了一次草地聚會。天气悶熱。西邊天
空形成了圓形的雷雨云塊,它們慢慢在地平線上前后移動,但似
乎沒有過來。恰克喝了三杯伏特加酒和桔子汁的混合飲料,臉紅
紅的,他和他的女朋友帕蒂•斯特拉來到約翰尼身邊給他看他父
母送他的畢業禮物一──只嶄新的普爾薩牌手表。
    “我告訴他們我要那种机械表,但他們只肯買這表。”恰克
說,約翰尼笑起來。他們談了一會儿,然后恰克突然說,“我要
感謝你,約翰尼。如果沒有你,我今天根本不可能畢業。””
不,不是這樣了,”約翰尼說。他有點儿緊張地看到恰克快
哭了,“學校上課才是最重要的。”
    “我也一直這么跟他說。”恰克的女朋友說。她戴著一副眼
鏡,她會出落成一個冷靜优雅的美人。
    “也許,”恰克說,“也許是這樣的。但我想我知道這應該歸
   功于誰。大感謝你了。"他摟住約翰尼,使勁擁抱他。
    它突然來了──一個閃電的形象,約翰尼挺直身体,手按著
頭,好像恰克不是擁抱他,而是打了他一下。這形象沉入他的腦
中,就像一幅電鍍的畫。
    “不,”他說,“決不。你們倆避開那里。”
    恰克不安地退了一步。他感覺到了某种東西,某种冰冷、黑
暗和不可理解的東西。突然他不想碰約翰尼,在那一瞬,他永遠
不想再碰約翰尼了。這就像躺在自己的棺材里,看著棺材蓋被釘
死一樣。
    “約翰尼,”他說,然后又結巴了,“怎么……怎么……”
    羅戈爾正拿著飲料走過來,現在他停住腳,感到困惑不解。
約翰尼正從恰克的肩膀上望著遠處的雷雨云。他的眼睛茫然。膝
隴。
    他說:“你們要避開那個地方。那里沒有避雷針。”
    “約……”恰克看看他父親,嚇坏了,“好像他什么病……發
作了。”
    “閃電,”約翰尼大聲宣告說。人們轉過頭看著他。他伸出雙
手,“突然而猛烈的火災。牆上的絕緣体。門……關著。燒著的
人們聞上去像熱烘烘的豬肉。”
    “他在說什么?’’恰克的女朋友喊道,談話逐漸停了下來。現
在每個人都在看著約翰尼,他們同時保持手里的食物盤和酒杯別
打翻。
    羅戈爾走過來。“約翰!約翰尼!出什么事了?醒過來!”他
在約翰尼茫然的眼睛前打了個響指。雷聲在西邊轟轟作響。出
什么事了?”
    約翰尼的聲音清晰而響亮,在場的五十多個人都可以听到,
這些人是商人和他們的妻子,教授和他們的妻子,杜爾海姆的中

上層階級。“今晚讓你儿子呆在家里,否則他會和其他人一起燒
死的。會有一場大火,一場可怕的大火。讓他遠离凱西。它會遭
到雷擊,燒成平地。救火車都來不及赶到。絕緣体會燃燒。在出
口處會有六。七具燒焦的尸体,無法辨認,除非通過他們的牙
齒。這……這…•”
    這時,帕蒂尖叫起來,她伸手去捂自己的嘴巴,她的塑料杯
掉到草地上,小冰塊滾出來落到草上;像巨大的鑽石一樣閃閃發
光。她站著搖晃了一下,然后暈倒了。她母親跑過來,沖著約翰
尼喊道:“你出什么毛病了?你到底出什么毛病了?”
    恰克凝視著約翰尼,他的臉像紙一樣白。
    約翰尼的眼睛清澈起來。他看看四周盯著他的人們。“對不
起。”他哺哺道。
    帕蒂的母親跪在地上,抱著她女儿的頭,輕輕地拍她的面
頰。姑娘動了動,呻吟起來。
    “約翰尼?”恰克低聲說,接著不等回答,就走向他的女朋
友。
    柴沃斯家的草坪上非常安靜。每個人都在看著他,他們看著
他是因為它又發生了。他們看他的樣子与護士們和記者們一樣。
他們是電話線上的一串烏鴉。他們端著飲料和土豆沙拉盤子,看
著他,好像他是個怪物。他們看著他,就好像他突然扯開自己的
褲子,露出里面的生殖器一樣。
    他想要逃跑,想要躲藏,他想要嘔吐。
    “約翰尼,”羅戈爾說,一只手摟住他。“到屋里來。你需要
躺一下……”
    、遠處雷聲隆隆。
    “凱西是什么?”約翰尼說,想要掙脫羅戈爾的手臂。“它不
是某個人的住房,因為有出口標志。它是什么?它在哪里?”
    “你不能讓他离開這儿嗎?”帕蒂的母親差不多是在喊了,
“他又在讓她煩惱了!”
    “來吧,約翰尼。”
    “但是……”
    “來吧”
    他順從地跟著他走向客房。他們的腳步聲非常大。那里似乎
沒有別的聲音。他們走到游泳池時,身后響起了竊竊私語聲。
    “凱西在哪儿?”約翰尼又問。
    “你怎么會不知道呢?羅戈爾問道,“你似乎知道一切。你
把可怜的帕蒂嚇暈了。”
    “我看不見它。它在死亡區域。它是什么?”
    “我們先上樓吧。”
    “我沒有生病!”
    “那么是太緊張了。”羅戈爾說,他說話聲音很柔和,就象在
撫慰一個瘋子。他的聲音讓約翰尼感到害怕。頭疼起來,他使勁
抑制住它。他們上樓向客房走去。
    “覺得好點了嗎?”羅戈爾問。
    “凱西是什么?”
    “它是一家牛排餐廳和酒吧。在薩默斯沃斯。在凱西舉行畢
業聚會是一种傳統,天知道為什么。你真的不想吃阿斯匹林?”
    “不想吃。別讓他去,羅戈爾。它將遭到雷擊。它將燒成平
地。”
    “約翰尼,”羅戈爾•柴沃斯慢慢地。非常友好地說,“你不可
能知道這种事的。”
    約翰尼喝了一小口冰水,然后放下杯子,他的手有點儿發
抖。“你說過你查過我的背景我想……
    “是的,我查過。但你在得出一個錯誤的結論。我知道你被
認為是一個通靈者或這類人,但我并不想要一個通靈者。我想要
一個教師。作為一個教師,你干得非常出色。我個人認為好通靈
者和坏通靈者之間沒有任何不同,因為我根本不相信這种事。很
簡單,我不相信。”
    “那么我就是個撒謊者了。”
    “根本不是,”羅戈爾仍然友好地低聲說,“我有一個監工,
他一根火柴不點三次,但這并沒有使他成為一個不稱職的監工。
我有一些非常信教的朋友,雖然我自己不去教堂,但他們仍是我
的朋友。你相信你能看到未來,這沒有影響我雇用你。不……不
完全是這樣。只要我認為你的這种相信不妨礙你教恰克,我就不
會在意。它的确沒有妨礙你教恰克。但我不相信今晚凱西會燒成
平地,就像我不相信月亮是綠奶酪。”
    “我不是一個撒謊者,只是瘋了。”約翰尼說。從某种意義上
講,這很有趣。羅戈爾•杜騷特和許多給約翰尼寫信的人指責他
欺騙,但柴沃斯是第一個指責他發瘋的人。
    “也不是,”羅戈爾說。“你是一個遭到可怕的意外事故的年
輕人,你以一种可能是可怕的代价跟命運搏斗。我不能對此妄加
評論,約翰尼,但如果草坪上的任何一個人──包括帕蒂的母親
──想要得出愚蠢的結論,我會要求他們閉上嘴巴,別對他們不
明白的事妄加評論。”
    “凱西,”約翰尼突然說,“那么我怎么知道這名字呢?我怎
么知道它不是某個人的住宅呢?”
    “听恰克說的。這星期他一直在談聚會。”
    “沒有對我談過。”
    羅戈爾聳聳肩:“也許他對雪萊或我說時你听到了。你的下
意識恰好記住了它,把它存了起來……”
    “對,”約翰尼痛苦地說,“任何我們不明的事,任何异常的
事,我們都把它歸結為下意識,是嗎?下意識是二十世紀的上
帝。當事情不符合你的觀點時,你經常這么做嗎,羅戈爾?”
    羅戈爾的眼睛閃了一下──也許這是想象。
    “你把閃電和即將來臨的雷雨聯系在了一起,”他說,“你看
不出嗎?這非常簡……”
    “听著,”約翰尼說,“我在盡可能簡單地告訴你。那地方將
遭到雷擊,被燒成平地。讓恰克呆在家里。”
    啊,天哪,頭疼又開始了,就像個老虎一樣逼近。他把手放
在額頭,使勁揉著。
    “約翰尼,你這要求太過分了。”
    “讓他呆在家里。”約翰尼重复說。
    “這是他的決定,我不能替他做決定。他十八歲,是自由
的。”
    有人敲門。“約翰尼?”
    “請進。”約翰尼說,恰克本人走了進來。他看上去很著急。
    “你怎么樣?”恰克問。
    “我很好,”約翰尼說,“我不過是頭疼。恰克……今晚請別
去那地方。我在作為一個朋友請求你。不管你是否像你爸爸一樣
想。求求你。”
    “沒問題,”恰克興高采烈他說,哆地一聲坐在沙發上。他用
腳勾過一個矮腳凳。“你用鐵鏈也沒法把帕蒂拉到离那儿一里之
內的地方:你把她嚇坏了。”
    “我很抱歉,”約翰尼說,輕吐了口气,感到一陣惡心和寒
意。“我很抱歉,但我很高興。”
    “你有某种突然的感覺,是嗎?”恰克看看約翰尼,接著又看
看他父親,然后又慢慢回到約翰尼身上。“我感到了,很不好。”
    “有時人們有某种感覺。我想那种感覺很不愉快。”
    “嗯,我不想讓那种事再發生了,”恰克說,“但是喂……那
 地方不會真的燒成平地吧?”
    “會的,”約翰尼說,“你要避開那里。”
    “但是……”他看看他父親,很煩惱。“高年級預訂了那整個
鬼地方。學校鼓勵這么做。這樣比二、三十個不同的聚會更安
全。那里……”恰克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上去惊恐起來。“那里
會有二百多對人,”他說,“爸爸……
    “我認為他根本不相信這事。”約翰尼說。
    羅戈爾站起來,微微一笑。“好吧,讓我們開車去薩默斯沃
斯,和那地方的經理談談,”他說。“反正這是一個乏味的草坪聚
會。如果你們倆回來時還是這么想,我們今晚可以讓大家都到這
儿來。”
    他瞥了約翰尼一眼。
    …准一的條件就是你不能喝酒,必須幫忙。”
    “我會很樂意的,”約翰尼說。“但為什么呢,如果你不相信
的話?”
    “為了讓你平靜下來,”羅戈爾說,“也為了恰克。那樣的話,
如果今晚平安無事,我可以說我早就告訴你們了,然后笑個半
死”
    “好吧,不管怎么樣,謝謝。”當他放下心后,抖得更厲害
了,但他的頭疼好多了。
    “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羅戈爾說,“我認為店主決不會因
為你未經証實的話而取消聚會,約翰尼。這可能是他每年最大的
一次生意。”
    恰克說:“我們能想個辦法……’、
    “什么辦法?”
    “我們可以告訴他一個故事……講個什么故事……”
    “你是說撒謊?不,我不會那么干的,別要求我那么干,恰
克。
    恰克點點頭,“好吧。”
    “我們快走吧,”羅戈爾催促說,“現在五點十五分了。我
于奔馳去薩默斯沃斯。”
    他們三人五點四十分進來時,店主兼經理布魯斯•卡立克正
在酒吧。門外挂著一塊牌子,“今晚私人聚會,晚上七點關門,
再見。”約翰尼看到后心一沉。
    卡立克并不很忙。有几個工人在邊喝啤酒邊看電視,有三對
在喝雞尾酒。他听著約翰尼的敘述,顯得越來越不相信。當約翰
尼講完后,卡立克說:“你說你叫史密斯?”
    “對。”
    “史密斯先生,請跟我到窗戶這邊來。”
    他領著約翰尼來到走廊窗戶邊,這窗戶挨著衣帽間的門。
    “向外面看,史密斯先生,然后告訴我你看到什么了。”
    約翰尼向外看去,知道他會看到什么。9號公路向西延伸,
路上的小雨點都干了。上面,天空非常晴朗。雷雨云過去了。
    “不多。至少現在不多。但是……”
    “沒什么但是,”布魯斯•卡立克說,“你知道我怎么想嗎?你
想听真話嗎?我認為你是個瘋子。為什么你挑選我來進行欺騙,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如果你有時間,寶貝,我要告訴你一
些事實。為了這次聚會,高年級學生付了我六百五十元。他們雇
了一個很棒的搖滾樂隊,是從緬因州來的。食物已經在冰箱里
了,都准備好了,隨時可以放進微波爐中。沙拉正冰鎮著。飲料
很多,這些孩子大部分都已過十八歲,想喝什么就可以喝什么
……今晚他們會喝的,誰也不會責備他們,中學畢業只有一次。
今晚在酒吧.我可以毫不費力地賺兩千元。我臨時又雇了兩個調
酒師。我有六個女招待和一個領班。如果我現在取消這次聚會。
我損失了一個晚上,還要退回已經收到的六百五十元餐費。我連
平時的顧客都沒有了,因為那塊牌子這一星期都放在那里。你明
白嗎?”
    “這地方有避雷針嗎?”約翰尼問。
    卡立克舉起雙手。“我在告訴這家伙一些基本事實,他卻想
要討論避雷針!是的,我有避雷針!大約五年前,一個家伙到這
儿來,那時我還沒有避雷針。他花言巧語講了一通改善我保險率
的話。所以我買了該死的避雷針!你滿足了嗎?天哪!”他看著
羅戈爾和恰克,“你們倆在于什么?為什么你們讓這狗東西四處
亂跑?出去;你們為什么不出去?我要做生意。”
    “約翰……”恰克開口道。
    “別介意,”羅戈爾說,“我們走吧。謝謝你給我們時間,卡
立克先生,并感謝你傾听我們說話。”
    “沒什么可謝的,”卡立克說,“一群瘋子!”他大步走向酒
吧。
    他們三人走出去。恰克怀疑地看看晴朗的天空。約翰尼向汽
車走去,低頭看著他的腳,感到自己很愚蠢和气餒。他頭很痛,
太陽穴咚咚跳著。羅戈爾兩手插在屁股口袋,站著抬頭看長而低
矮的屋頂。
    “你在看什么,爸爸?”恰克間。
    “那上面沒有避雷針,”羅戈爾若有所思地說,“根本沒有避
雷針。”
        他們坐在大屋的客廳里,恰克挨著電話,他怀疑地看著他父
親。“這么晚了,他們大多數人肯定不愿改變自己的計划。”他
說。
    “他們本來就准備出去的,”羅戈爾說,“他們很容易就可以
到這儿來。”
    恰克聳聳肩,開始撥電話。
    最后,本來計划那晚去凱西的人有一半來這里了,約翰尼不
知道他們為什么來。有的人來也許就因為這里的聚會听起來更有
趣,因為飲料是免費的。但是消息傳得很快,許多孩子的家長那
天下午參加了草坪聚會──結果,約翰尼那天晚上覺得自己像個
玻璃柜中的展品。羅戈爾坐在角落的一張凳子上,喝著伏特加馬
提尼酒,他极力裝出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
    八點十五分左右,他走到約翰尼身邊,彎下腰,在艾爾頓•
約翰震耳欲聾的歌聲中喊道:“你想不想上樓打牌?”
    約翰尼感激地點點頭。
    雪萊正在廚房寫信。他們進來時,她抬起頭)微微一笑:
“我以為你們兩個受虐狂要在下面呆一個晚上呢。根本不必要這
樣。”
    “我對這一切感到很抱歉,”約翰尼說,“我知道這一定顯得
不可思議。’”
的确很不可思議,”雪萊說,“沒有必要掩飾這一點。但讓
他們在這儿玩很好,我不介意。”
    外面雷聲隆隆。約翰尼向四周看看。雪萊看到后微微一笑。
羅戈爾离開去餐廳柜子里找紙牌了。
    “你知道,剛剛下完,”她說,“打了几聲雷,下了几滴雨。”
    “是的。”約翰尼說。
    她在信上簽了名,把它折起來,裝進信封,寫上地址,貼上
郵票。“你真的經歷過某些事,是嗎,約翰尼?”
    “是的。”
    “一种短暫的昏暈,”她說,“可能由于營養不良引起的。你
太瘦了,約翰尼。那可能是一种幻覺,對嗎?”
    “不,我不這么想。”
    外面,雷聲又響起來,但仍很遠。
    “我很高興他留在家里。我不相信占星術,看手相和特异功
能,但是……我還是很高興他留在家里。他是我們惟一的孩子
……我想你會認為他現在已經是個大孩子了,但他穿著短褲在鎮
公園騎旋轉木馬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太清晰了。能夠跟他共度他
少年時代的……最后一個儀式,這非常讓人高興。”
    “你這么想太好了。”約翰尼說。突然他惊恐地發現自己快要
哭了。在過去的六或八個月內,他的情緒控制能力似乎很差。
    “你對恰克很好。我并不是只指你教他閱讀。在很多方面。”
      ‘我喜歡恰克。”
      ‘對,”她平靜地說,“我知道。”
    羅戈爾回來了,手里拿著紙牌和一個半導体收音机,收音机
正在放古典音樂。
    “對艾爾頓•約翰,艾諾史密斯。福加特等的一個解毒劑,”
他說,“每局一塊錢怎么樣,約翰尼?”
    “很好。”
    羅戈爾搓著手坐下。“噢,你會輸得精光的。”他說。
    他們玩著紙牌,時間慢慢過去了。每打完一局,他們中的一
個就要下樓看看,确保沒有人在撞球桌上跳舞或溜到外面去幽
會。“在這個聚會上,我決不讓誰怀孕。”羅戈爾說。
    雪萊去客廳讀書了。每隔一小時,收音机的音樂就會停下
來,播報一次新聞,每逢這時,約翰尼的注意力會分散一會儿。
但沒有關于薩默斯沃斯的凱西的新聞──八點、九點、十點,都
沒有。
    十點新聞后,羅戈爾說:“准備好放棄你的預言了嗎,約翰
尼?”
      “不。”
      天气預報說有雷陣雨,半夜以后天晴。
      樓下傳來陽光樂隊低沉的聲音。
      “聚會越來越鬧了。”約翰尼評論說。
    “該死的,”羅戈爾說,咧嘴一笑,“他們越喝越醉了。斯巴
德•帕默喝醉了躺在角落里,有人灌他。噢,他們到早晨都會醉
的。我記得在我中學畢業聚會上……”
    “現在播報一條最新消急,”收音机說。
    約翰尼正在洗牌,一下子把牌掉得滿地都是。
    “放松,也許只不過是有關佛羅里達州的一次綁架事件。”
    “我不這么想。”約翰尼說。
    播音員說:“就在現在,在新罕布什爾州的薩默斯沃斯鎮,
發生了一場新罕布什爾州有史以來最可怕的火災,奪去了七十五
條年輕的生命。火災發生在一個叫凱西的餐廳兼酒吧中。一個畢
業聚會正在舉行時,突然發生了火災。薩默斯沃斯鎮的消防隊隊
長米爾頓:豪維告訴記者,他們認為不是有人故意放火,他們相
信火災肯定是由閃電引起的。”
    羅戈爾•柴沃斯的臉一下子變得血色全無。他筆直地坐在廚
房椅子上,眼睛死盯著約翰尼頭上方的某一點。他雙手無力地放
在桌子上。從他們下面傳來模模糊糊的談話聲和聲音,中間還夾
雜著布魯斯•斯普林斯汀的歌聲。
    雪萊走進屋子。她看看她丈夫:又看看約翰尼,然后又看看
她丈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別說話。’羅戈爾說。
    “…仍在燃燒,豪維說死者的最終人數只有到凌晨才能知
道。据說有三十多個人被送到附近的醫院治療燒傷,其中大部分
是中學畢業生。有四十多個中學畢業生從酒吧后面洗手間的窗戶
逃了出來,但其他人擠成一團……”
    “是凱西嗎?”雪萊•柴沃斯尖叫道,“是那個地方嗎?”
    “是的,就是它。”羅戈爾說。他出奇地鎮靜。
    樓下是片刻的沉寂,隨是咚咚的跑上樓的聲音。廚房門猛地
打開,恰克進來了,看著他母親。
    “媽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看來你救了我們儿子的性命。”羅戈爾用那出奇鎮靜的聲音
說。約翰尼從沒見過這么煞白的臉。羅戈爾幽靈似地像個蜡人。
    …它燒了?”恰克的聲音是不敢相信。在他身后,其他人也在
擁上樓梯,惊恐地竊竊私語。“你是說它燒成平地了?”
    沒有回答。突然,他身后的帕蒂歇斯底里地喊道,“這是他
的鍺,那個家伙!他讓火災發生的!他用他的意念讓它著火了,
就像《嘉麗)那本書里寫的一樣!你這凶手!殺人犯!你……”
    羅戈爾轉向她:“住口!”他大吼一聲。
    帕蒂嗚鳴大哭起來。
    “燒了?”恰克重复道。他似乎在詢問他自己,詢問這個詞是
否确切。
    “羅戈爾?雪萊低聲說,“羅?寶貝?”
    樓梯上的低語聲更響了,樓下也傳來沙沙的低語聲。音響關
了。可以听清低語聲了。
    麥克在那儿嗎?沙南去了,是嗎?真的嗎?是的,我正准備
去時恰克打來電話。當那家伙發瘋時我母親在場,她說她身上直
起雞皮疙瘩,她要我來這儿。卡西在那儿嗎?雷在那儿嗎?毛林
。昂特羅在那儿嗎?喚,天哪,她在?在……
    羅戈爾慢慢站起來,環顧四周。“我建議,”他說,“我們找
出這里最清醒的人來開車,大家都去醫院。他們需要獻血者。”
    約翰尼像石頭一樣坐著。他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是否能再走
動了。外面,雷聲隆隆,隨后他听到他垂死的母親的聲音:
    盡你的職責,約翰尼。
                                          8月12日.1977
親愛的約翰尼:
    找到你并不難一我有時想,如果你有足夠的錢。
這個國家你能找到任何人,我剛好有錢,也許我這么,
說會引起你的憎恨,但恰克,雪萊和我太感謝你了.不
能不告訴你實話。金錢可以買很多東西,但它不能買通
閃電,他們在餐館的男廁所又發現了12個男孩,他們
試圖打開釘死的窗戶。火沒有燒到那里,但煙到了.他
們+二個人都窒息而死。我忘不掉那個場景,因為恰克。
本來很可能是那些男孩中的一個。所以我讓人:‘跟蹤”
你,就像你在信中說的那樣。出于同樣的理由,我不能
像你要求的那樣不打扰你。至少在你接受隨信寄上的支
票之前不會放過你。
    你會注意到這張支票的面額比你一個月前收到的那
張小得多。我跟東緬因醫療中心財會處聯系,用那張支
票的大部分錢付了你未付的罩療費。你已經還清債務
了,約翰尼。我能做到的事,我很高興地去做了。
    你抗議說你不能拿錢。我說你能,而且會的。你會
的,約翰尼。我追蹤你到勞德達爾,如果你离開那里。
    我會追蹤到你的下一個地點,即使你逃到尼泊爾。如果
你愿意的話,就稱我為討厭鬼吧;我把自己看作,‘上帝
的獵犬。”我并不想追赶你,約翰尼。我記得那天你告
訴我別讓我儿子去送死。我差一點儿讓他去了。其他人
又怎么樣呢?人十一人死了,三十多人受重傷。我記得
恰克說過我們可以編個故事,我當時很愚蠢,自以為是
他說,“我不會那么干的。別要求我那么干”。我本來可
以做點儿事的。現在我為此而感多。內疚。我本來可以付
給那個屠夫卡立克三千元,讓他那晚上停止營業的。平
均起來,每個生命才三十七元。所以相信我的話,我并
不想追赶你;我忙于追赶我自己,沒有時間干別的。我
想未來几年我都會這么干的。我為自己的自以為是而付
出代价。請別以為付清醫療費和寄去這張支票能使我問
心無愧。金錢不能買通閃電,它也不能結束惡夢。錢是
為恰克付的,雖然他根本不知道這事。
    收下支票,我就再不會打扰你了。這是交換條件。
如果你愿意的話,把它寄給聯合國儿童基金會,或給棄
犬之家,或用在賽馬上。我不管。只要你收下。
    我很遺憾你這么匆忙地离開,但我能理解。我們都
希望很快見到你。恰克九月四日去斯多文森預備學校。
    約翰尼,請你收下支票。
                                            謹致問候
                                      羅戈爾•柴沃斯
                                      9月1日,1977
親愛的約翰尼:
    你相信我不會再努力了?求求你,收下支票。
                                                謹致問候
                                                  羅戈爾
                                        9月10  0,1977
余愛的約翰尼:
      查理和我都很高興地知道你在哪里,你的信輕松自
然,我們都松了口气。但有一件事很讓我擔心,孩子。
我給山姆•魏澤克打了個電話,把你信中不斷頭疼那部
分讀給他听。他功你馬上去看醫生,約翰尼。他擔心可
能是舊傷組織周圍形成了一個血塊。所以我很擔心,山
姆也很擔心。自從你醒來后,從沒有顯得真正健康過,
約翰尼,六月初我最后一次看見你時,你顯得非常疲
憊。山姆沒有說,但我知道他希望你從菲尼克斯乘飛机
回家,讓他檢查一下。你現在肯定不能以沒錢為借口
了1
    羅戈爾。柴沃斯往這里打過兩次電話,我告訴他我
所知道的。他說這不是為使良心獲得安宁而付出的錢。
也不是救他儿子命的報酬,我相信他這些話是真的。我
相信你母親會說他是在用他所知道的惟一方法表示忏
悔。不管怎么說,你已經收下了支票,你說你收下只是
為了“擺脫”他的糾纏,我希望這不是真話。我相信你
有足夠的勇气,不會因為這种理由而做任何事的。
    現在我很難啟齒,但還是要說。回家吧,約翰尼。
公眾的興趣已經減退,你會說,“噢,瞎扯,在這件事
后,公眾的興趣永遠不會消退了”。我認為在某种意義
上。你是對的,但你也是錯的。柴沃斯先生在電話上說,
“如果你跟他通話,你將明白,所有的通靈者都是曇花
一現的,除了諾斯特拉達姆斯”。我很為你擔心,孩子。
我擔心你為那些死者而責備你自己,而不是為那些被拯
救的人而贊美自己,那些那天晚上在柴沃斯家的人,我
很擔心,也很想念你。“我非常非常想念你”,就像你祖
母過去說的那樣。所以請盡快回家吧。
                                          爸爸
    又:我把有關火災和有關你的剪報寄給你。這是查
理收集起來的。你會看到,你的猜測是對的,“參加草
坪聚會的每個人都會向報紙泄密”,我想這些剪報可能
只會使你更沮喪,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把這些剪報扔
掉。但查理的意思是,你可以看著它們說,“并不像我
想象的那么糟,我可以面對它”。我希望你會這么說、
                                9月29日。”1977
親愛的約翰尼:
    我從爸爸那里得到你的地址,美國大沙漠怎么樣?
看到印第安人了嗎(哈哈)?我在斯多文森預備學校
這里不是很緊張。我在上十六小時的課程。我最喜歡高
等化學,雖然比中學的更難一些。我認為,我們的中學
老師,那位無畏的法漢姆,更适合于制造毀滅世界的武
器,把這世界炸掉。英語課上,我們前四個星期在讀塞
林格的三篇小說:《麥田里的守望者》。《弗萊妮和朱伊)
以及《木匠們,架起房梁》。我非常喜歡塞林格。我們
老師告訴我們說,他還住在新罕布什爾州,但已經停止
寫作。這使我感到很震惊。為什么有人在他們成名的時
候就隱退了呢?噢。這里的橄欖球隊水平很差,但我在
學習足球。教練說,足球是聰明人玩的橄攬球,橄欖球
是傻瓜玩的橄攬球。我還搞不懂他是對的還是妒嫉。
    我不知道是否應該把你的地址給參加我們畢業聚會
的一些人。他們想寫信表示感謝。其中就有帕蒂的母
親,你會記得她的,那天下午的草坪集會上,她的“寶
貝女儿”昏倒時,她的舉止非常粗魯。現在她明白你是
個好人。順便說一下,我已經跟帕蒂分手了。在我這樣
“溫柔的年齡”(哈哈),我很難保持這种遠距离的戀愛
關系,帕蒂要去瓦薩爾。正如你預期的那樣,我在這里
碰到了一個聰明的姑娘。
    有空給我寫信,伙計。爸爸說你現在整日無所事
事,我不懂為什么,因為我覺得你一直很努力。他說得
不對,是嗎,約翰尼?你并沒有無所事事,對嗎?請寫
信告訴我你一切都好,我很為你擔心。這种擔心很可
笑,是嗎?但我真的很擔心。
    當你回信時,告訴我為什么荷爾頓•考菲爾德總是
那么憂郁。
                                                恰克
    又:那個聰明姑娘名叫斯蒂芬妮•韋曼,我已經引
誘她看《邪惡就是這么來的》。她也很喜歡一個叫拉摩
奈斯的朋克搖滾樂隊,你應該听听他們,他們太棒了。
                                  10月17日,1977
親愛的約翰尼:
    你听上去很好。你在菲尼克斯公共建設部門的工作
讓我笑死了。我作為斯多艾森老虎隊的隊員,參加了四
場比賽,我對你被太陽晒黑一點儿也不感到同情。教練
是對的,橄攬球是傻瓜玩的;至少在這里。我們的記錄
是一比三,在我們贏的那場比賽中,我三次底線得分,
疲勞過度,昏了過去。把斯蒂芬妮嚇坏了(哈哈)。
    你問我家里的人們對格萊克•斯蒂爾森上任以來的
工作有什么看法。上個周未我回了家,我將把一切都告
訴你。我先問我爸爸,他說,“約翰尼仍然對那家伙感
興趣?我說,“他問你的看法,這正表明他判斷力很
差。”他于是對我母親說,“瞧,預備學校把他變成了一
個油嘴滑舌的家伙。我就知道會這樣的。”
    好吧,長話短說,大多數人對斯蒂爾森的能干感到
很吃惊。我爸爸這么說:“如果一個議員家鄉地區的人
們在他上任十個月后必須對他的政績做個評估的話,斯
蒂爾森多半得已他的能源議案和取暖后石油限价議案
會得A。他的努力也會得A。”爸爸要我告訴你,他說
斯蒂爾森是個傻瓜,這話也許錯了。
    我在家時其他人的評价:他們喜歡他不穿套裝。賈
維斯太大說,她認為斯蒂爾森不怕“大利益集團”。亨
利•布克說他認為斯蒂爾森)‘干得好极了”。大多數評論
都是這樣的。他們把斯蒂爾森做的和卡特沒有做的進行
比較,大多數人對卡特非常失望,很后悔選了他。那些
摩托車騎手仍在四處游蕩,索尼•艾里曼那家伙成為斯
蒂爾森的助手之一,我問一些人是否為此感到不安,沒
有一個人太擔心的。開搖滾唱片店的那家伙這么說:
“如果河姆•黑頓能夠老老實實過日子,艾爾里杰•克利
佛可以信那穌,為什么摩托車騎手不能參加政府部門
呢?原諒寬恕他們吧。”
    就這些。我想再多寫些,但馬上要進行橄攬球訓練
了。這個周未我們要和巴爾野貓隊比賽。我只希望我能
安然度過這個賽季。保重,我的朋友。
                                                  恰克
《紐約時報》1978年3月4日。
    聯邦調查局特工在俄克拉荷馬被殺
    時報專電──愛德華•蘭科特,37歲,在聯邦
調查局干了十年的老特工,昨天晚上在俄克拉荷馬的停
車場被謀殺。警察說一個炸彈被接在他汽車的.點火裝置
上,當蘭科特先生轉動鑰匙時,炸彈爆炸了。這种黑社
會式的謀殺跟兩年前調查記者唐•波勒斯的被殺方式相
同,但聯邦調查局警長威摩•韋伯斯特不愿猜側其中有
任何聯系。蘭科特先生在調查可疑的地產交易及其与當
地政治家的聯系,對此,韋伯斯特先生不承認也不否認
蘭科特先生目前的任務似乎籠罩著一層神秘的迷
据司法部的一位消息炙通人士說蘭科特先生根本不是
在調查土地交易,而是在調查有關國家安全的事。
    蘭科特先生1968年加入聯邦調查局,而且……
  約翰尼柜子抽屜里的筆記本從四本增加到五本,到1刃8年
秋天,又增加到七本。1978年秋天,在兩個教皇接連死去的時
候,格萊克•斯蒂爾森成為全國新聞人物。
    他以絕對优勢又被選為眾議院議員,并組建了今日美國党。
最惊人的是,七位眾議員背棄了原來的政党,加入到這個新組建
的党中。他們的信念都很一致,對國內事務采取一种民主的態
度,對國際事務則是采取一种很保守的政策,約翰尼認為他們的
民主是表面上的。在巴拿馬條約簽訂時,他們沒有一個站在卡特
一邊。當揭去他們表面的民主態度后,實際上他們在國內事務中
也是非常保守的。今日美國党要求嚴懲吸毒者,他們要城市自立
(“沒有必要讓辛辛苦苦的奶牛場主拿他的稅補貼城市的鎮痛劑計
划”,格萊克宣稱),他們要求嚴厲打擊妓女、皮條客,懶漢和有
前科的罪犯,他們要求全國的稅務改革,大量削減社會服務。所
有這些都是老調子,但格菜克的今日美國党把這些老調子彈得非
常動人。
    七位眾議院議員是在大選之年前加入新党的,還有兩位參議
  院議員。六位眾議院議員再次當選,還有兩位參議員。’九個人
中,八個是共和党人,他們的轉向和再次入選,說明了見風使舵
的妙處。
    已經有人在說格萊克•斯蒂爾森不可輕視了,他的崛起為期
不遠了。他沒有把世界上的垃圾都送入木星和土星,但他至少成
功地赶走了兩個惡棍一∼一個是眾議院議員,他在一個停車場工
程中以公肥私;另一個是總統的一個助手,他喜歡去同性戀酒
吧。他的限制油价議案很有遠見,而他為了讓這個議案通過而做
的努力又顯示出他的精明能干。格萊克1980年竟選總統還太早,
1984年就有這种可能,但如果他堅持到1988年,如果他不斷擴
大自己的努力,又沒有什么意外事情發生的話,他几乎一定能當
上美國總統。共和党已經四分五裂,假如蒙代爾或杰瑞,布朗,
甚至霍華德•貝克接替卡特當總統,那么誰接替他們呢?甚至
1992年對他來講也不太晚。他是個比較年輕的人。是,  1992年
很合适……
    在約翰尼的筆記本中有几張政治漫畫。在所有漫畫上斯蒂爾
森都很有感染力地歪著嘴笑,總是戴著他的建筑工人安全帽。奧
利芬特畫了一幅,上面格萊克正在眾議院通道上滾著一桶石油,
桶上寫著“限价”二字,安全帽歪戴在他頭上。在前面。吉米。
卡特正搔著頭,看上去很困惑,他根本沒有看格萊克,這似乎暗
示著他將被撞倒。漫畫下面的說明寫道:“閃開,吉米!”
    安全帽。安全帽最讓約翰尼感到不安。共和党有大象,民主
党有驢子)格萊克•斯蒂爾森有他的安全帽。在約翰尼的夢中,
格萊京有時似乎戴著一頂摩托車頭盔,有時候戴著一頂煤礦工人
的安全帽。
    有一本筆記本,全是他父親寄給他的有關凱西大火的剪報。
他反复看這些剪報,雖然山姆。羅戈爾甚至他父親都不可能猜出
他這么做的原因。“通靈者預先知道大火。‘我女儿本來也會死
的’,滿怀感激的母親淚汪汪地說(這位母親就是帕蒂的母親)。”
“解決羅克堡凶殺案的通靈者又預言了火災。”“火災死難人數達
到九十一人”父親說約翰,史密斯已离開新英格蘭,拒絕說出理
由。”他的照片。他父親的照片。很久以前那場車禍的照片,那
時莎拉是他的女朋友,現在莎拉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赫伯在最近
的一封信中說莎拉已經有白頭發了。他不敢相信自己三十一歲
了,但這是真的。
    剪報四周全是他寫下的筆記,他努力想要理清思路。沒有人
明白火災的真正含義,”它暗示了對格萊克•斯蒂爾森該怎么辦。
    他寫道:“我必須對斯蒂爾森采取行動。我必須這么做。我
對凱西的預言是對的,那么對他的預言應該也是對的。我對此深
信不疑。他將成為總統并發動一場戰爭──或由于失職而引起一
場戰爭,結果都是一樣的。
    “問題是:需要采取什么樣的措施?
    “以凱西為例,就像上帝專門通知我的一樣,天哪!這話听
起來像我母親說的,但的确如此,我知道會有一場火災,有人會
死去。這是不是就能挽救他們呢?回答是,這不能挽救所有的
人,因為人們只相信事實。那些來柴沃斯家的人被挽救了,但要
知道,柴沃斯舉行聚會不是因為他相信我的預言。他根本不相
信。他舉行聚會是因為他認為這能使我平靜下來。他……他在遷
就我。他是后來相信的:帕蒂的母親也是后來才相信的。后來
──后來──后來,那時已經大晚了,人已經燒死了。
    “那么,問題二,我能改變結果嗎?
    “可以。我可以開著一輛車撞進凱西的前門。或者,那天下
午我可以自己動手燒了它。
    “問題三:這兩种行為會對我產生什么后果呢?
    “可能會坐牢。如果我選擇用汽車撞,那天晚上雷電又擊中
了它,那么我還可以爭辯……不,這沒用。一般情況下人們也許
可以承認某种特异功能,但法律肯定不認這個。我現在認為,如
果我能再做一遍的話;我會不顧后果地干的。是不是我并不完全
相信自己的預感呢?
    “斯蒂爾森這件事在所有的方面都跟火災這件事相同,只是
我有更多的考慮時間。
    “所以,回到正題上來。我不想要格萊克•斯蒂爾森成為美國
總統。我怎么才能改變那個結果呢?
    “一、回到新罕布什爾州,加入他的党。想方設法破坏今日
美國党,敗坏他的名聲。他們內部有許多丑聞,也許我能找出一
此
    “二,雇個人挖出他的肮臟行為。羅戈爾剩下的那些錢足夠
雇一個非常出色的人)另一方面,我覺得蘭科特非常出色,而蘭
科特死了。
    “三,傷害他或使他成為跛子。就像阿瑟•布萊默使華菜士。
某個人使拉里•弗林特成為跛子一樣。
    “四,殺死他。暗殺他。
    “現在,某些不足之處。第一個選擇很難保証一定能成功。
我可能最后什么也沒得到,卻被痛打一頓。更糟的是,艾里曼那
家伙可能很熟悉我的長相,因為在特里姆布爾集會上發生過的
事。對那些可能威脅你的人建立一個檔案,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如果我發現斯蒂爾森雇了個人專門收集那些怪人和瘋子的最新消
息,然后歸人檔案,我一點儿也不會惊訝。那些怪人和瘋子肯定
包括我。
    “那么第二個選擇怎么樣呢?也許所有的丑行都已得到了很
好的掩飾。如果斯蒂爾森已經決心再向上爬──他的行為表明了
這一點一他可能已經把自己弄得很清白了。另外,只有報紙想
制造丑聞時,那些丑聞才是丑聞,而報紙很喜歡斯蒂爾森。他跟
他們關系很好。在小說中,我可以耙自己變成一個偵探,發現他
的缺點。但可悲的事實是我不知道從何開始。你可以爭辯說我的
特异功能會對我有幫助。如果我能發現蘭科克被殺真相,那就能
達到目的。但是,斯蒂爾森有可能把這一切都交給索尼•艾里曼
負責。而且,雖然我有怀疑,但卻不能确定蘭科特被殺時仍在追
蹤斯蒂爾森。我即使能絞死艾里曼,也可能仍然沒有毀掉斯蒂爾
森。
    “總的來說,第二种選擇也不一走能成功。非常冒險,我都
不敢經常想這种選擇,每次一想起,我的頭就非常疼。
    “我有時胡思亂想,想要讓他吸毒成癮,或把毒品悄悄放進
他喝的東西中,就像小說或電影里描述的那樣。但這一切都是虛
构的,都是瞎扯。困難大大了,這种‘選擇’根本不可行。也許
我可以綁架他。那家伙畢竟只不過是一個議員。我不知道從哪里
得到海洛因或嗎啡,在我工作的部門就有大量的迷幻劑。但他會
喜歡上迷幻劑嗎?
    “開槍打跛他?也許我能,也許我不能。在像特里姆布爾集
會那种場合,我想我能做到。假設我做到了。在發生了勞萊爾事
件后. 喬治•華萊士作為政治家的生命便結束了。另一方面。羅
斯福坐著輪椅競選,甚至把這變成對他有利的事。
    “那就只剩下暗殺了。這是不容置疑的選擇。如果你死了,
就不可能竟選總統了。
    “如果我能扣動扳机。
    “如果我能,對我會有什么后果呢?
    “正如鮑勃•狄蘭說的那樣:‘寶貝,你一定要問我這問題
嗎?’
    還有許多別的札記,但最重要的一條被圈了起來:“假如謀
殺是惟一的選擇?假如我能扣動扳机?謀殺仍然是不對的。謀殺
是不對的。謀殺是不對的。可能還有別的解決方法。感謝上帝,
還有時間。”
    但對約翰尼來講,時間不多了。
    1978年12月初,加利福尼亞的議員萊奧•瑞安在美國南部
的一個臨時机場被槍殺。約翰尼發現他几乎沒有時間了。
      1978年12月26日下午兩點半,巴德•普萊斯考特正在接待
一位年輕人,這位年輕人非常惟淬,頭發有點發白,兩眼充血。
巴德是菲尼克斯第四街体育用品商店三位店員之一,圣誕節后,
大部分生意都是交換──但這個人卻是一位付現金的顧客。
    他說他要買一支好的步槍,份量要輕,要有用手操作的槍
机。巴德給他看了几种。圣誕節后,槍枝柜台生意很冷清;人們
買了圣誕節用的槍后,很少拿來換別的東西。
    這個人仔細地看了所有的槍,最后選中了雷明頓700,口徑
0.243,這种槍后坐力很小,平射彈道。他在槍枝登記本上簽上
“約翰•史密斯”的名字,巴德想;如果我以前從沒見過假名的
話,現在就見到了。“約翰•史密斯”付了現金──從一個鼓鼓囊
囊的錢包里拿出一疊二十元的鈔票,從柜台上拿起槍。巴德想試
試他,告訴他他可以把他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印在槍托上,不另收
錢。“約翰•史密斯”只是搖搖頭。
    “史密斯”离開商店時,巴德注意到他跛得很厲害。以后辨
認那人會很容易,他想,那人是個跛子,脖子上又有許多傷痕。
     12月27 日午十點半,一個瘦削的人一跛一跛地走進菲尼
克斯辦公用品商店,來到售貨員丁•克雷那邊。克雷后來說,他
注意到那人一只眼睛中有他母親所謂的“火點”。顧客說他要買
一個大公文箱,最后挑了一個漂亮的牛皮公文箱,价格一百四十
九元九角五分。跛子用嶄新的一疊二十元票付款,得到現金折
扣。從看貨到付款,整個交易不超過十分鐘。那人走出商店,向
左轉走向商業區,丁•克雷直到在菲尼克斯《太陽報》上看到他
的照片時,才又見到他。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在菲尼克斯售票大廳,一個頭發灰白的
高個男人走近鮑妮塔•阿爾瓦萊茲的窗口,詢問怎樣乘火車從菲
尼克斯去紐約。鮑妮塔給他看轉車線路。他用手指沿著線路移
動,然后仔細記下全部的內容。他問鮑妮塔1月3日的票還有
嗎。鮑妮塔敲敲她的計算机鍵盤,告訴他有票。
    “那么為什么你不……”高個男人開口道,然后又停了下來。
他一只手捂住腦袋。
    “你沒事嗎,先生?”
    “煙火。”高個男人說。她后來告訴警察她听得很清楚:煙
火。
    “先生?你沒事儿嗎?
    “頭疼,”他說。“對不起。”他想要笑笑,但這沒使他年輕而
又蒼老的臉更好看些。
    “你想要阿斯匹林嗎?我有一些。”
    “不,謝謝。很快就會好的。”
    她寫好票,告訴他1月6日中午,他會到達紐約的中心車
站
    “多少錢?”
    她告訴了他,又補充了一句:“是付現金還是支票,史密斯
先生?”
    “現金。”他說,從錢包里掏出錢──錢包里是一大把二十和
十元的票子。
    她數了數卜把找的零錢,他的收据和車票交給他。“你的火
車上午十點三十開,史密斯先生,”她說。“請十點十分到這儿
准備上車。”
    “好吧,”他說。“謝謝你。”
    鮑妮塔露出職業性的微笑,但史密斯先生已經走開了。他臉
色蒼白,鮑妮塔覺得他像是處在巨痛中。
    她确信他說了“煙火”。
四
    艾爾頓•卡里是菲尼克斯至鹽湖火車上的乘務員。1月3日
上午十點,高個男人來了,艾爾頓扶他上了火車,一直送進車
廂,因為他跛得很厲害。他一只手拎著一個非常舊的大旅行包,
邊角磨得很破了,另一只手拎著一個嶄新的牛皮公文箱,他很吃
力地拎著公文箱。
    “我能幫你拎那個吧,先生?”艾爾頓問,指的是公文箱,但
乘客卻把旅行包遞給他,附帶著還有他的車票。
    “不,開車后我會收票的,先生。”
    “好吧,謝謝你。”
    一個非常文雅的人,艾爾頓•卡里后來告訴問他的聯邦調查
局特工。另外,他小費給得很多。
五
    1979年:月6日,紐約陰云密布,快要下雪了。喬治•克萊
蒙特的出租車停在比爾特摩旅館門前,正好是中心車站對面。
    門開了,一個灰頭發的人鑽了進來,他移動時很小心,有點
儿費勁。他把一個旅行包和一個公文箱放在身邊的座位上,關上
門,頭靠著座位閉了一下眼睛,好像他非常疲倦。
    “去哪里,我的朋友?”喬治問。
    他的乘客看著一小塊紙。“港務局售票處。”他說。
    喬治開動了車。“你臉色不太好,我的朋友。我的小舅子膽
結石發作時臉色就是這樣的。你有膽結石嗎?”
    “沒有。”
    “我小舅子說膽結石比什么病都疼,也許除了腎結石。你知
道我對他說什么?我說他瞎扯。安迪,我說,你是個很了不起的
人,我喜歡你,但你是瞎扯。你得過癌症嗎,安迪?我說。我問
他得沒得過癌症。我的意思是,誰都知道癌症最疼。”喬治認真
打量著他的后視鏡。“我真心真意地問你,我的朋友……你沒事
儿吧?因為說實話,你看上去像剛活過來的死人。”
    乘客回答,“我很好。我……我在想另一次乘出租車的事。
几年前。”
    “噢,好吧。”喬治善解人意他說,好像他知道那人在說什么
一樣。嗯,紐約怪人太多了,這一點無法否認。在這么想了一下
后,他繼續談他的小舅子
    “媽咪,那個人病了嗎?’、
    “噓。”
    “好吧,但他是病了嗎?”
    “丹尼,別說話。”
    她沖坐在灰狗長途汽車過道另一邊的男人抱歉地一笑,但那
人似乎沒有听到。可怜的家伙的确像病了。丹尼只有四歲,但他
的判斷是對的。那人茫然地看著外面正在下的雪,這雪是他們進
入康涅狄格州后下起來的。他太蒼白了,太瘦削了、他的脖子上
有一條可怕的傷痕,從衣領那里一直延伸到他的下巴。就好像在
不遠的過去有人試圖切掉他的腦袋,而且差點儿成功了。
    灰狗正開往新罕布什爾州的朴茨茅斯,如果雪妨礙不大的
話,他們今晚九點三十就會到那里。朱里•布朗和她儿子去看她
婆婆,老家伙像往常一樣,會把丹尼寵坏的一∼丹尼已經夠坏的
了
    “我要去看看他。”
    “不行,丹尼。”
    “我要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不行!”
    “但是,如果他現在正在死去,那又怎么辦,媽?”丹尼的眼
睛閃閃發亮起來,這种可能性讓他著迷。“他可能現在就在死
去!”
    “丹尼,住口!”
    “喂,先生!”丹尼喊道。“你正在死去嗎?”
    “丹尼,閉上你的嘴!”朱里咬牙切齒地說,兩頰由于難為情
而通紅。
    這時丹尼哭起來,不是真的哭,而是一种討厭的哼哼,這總
使她想要使勁擰他的胳膊,直到他真的哭起來。在暴風雪中乘著
長途汽車,又是晚上,儿子在身邊哼哼亂哭。每當這种時候,她
真希望她母親在她達到結婚年齡前給她做了節育手術。
    就在這時,過道對面的那人轉過頭,沖她微微一笑一一种
疲倦。痛苦的微笑,但非常甜蜜。她看到他的眼睛充血充得很厲
害,好像他在哭泣。她想要沖他笑笑,但她的嘴唇很僵硬。那個
紅紅的左眼──還有脖子上的傷痕──使他的那半邊臉顯得邪惡
而令人不快。
    她希望過道對面的那個人不是去朴茨茅斯的,但事實上他是
去那里的。在車站候車大廳,當丹尼的祖母抱起咯咯笑著的孩子
時,她看到了他。她看到他一跛一跛地向候車大廳門口走去,一
只手拎著一個舊旅行包,另一只手拎著一個新公文箱。她突然感
到背上一陣發涼。他不是一跛一跛,而几乎是頭向前地瞞珊而
行。但那樣子有一种堅毅的味道,她后來告訴新罕布什爾州警
察。好像他完全知道他要去哪里,什么也阻攔不住他。
    然后他走進黑暗,她看不見他了。
七
    新罕布什爾州的提摩斯達爾,是杜爾海姆西邊的一個小鎮,
剛好在第三議員選舉區內。柴沃斯最小的一家工厂就聳立在提摩
斯達爾河邊,像個沾滿煤灰的磚頭怪物,這家工厂給小鎮帶來活
力。据說這個鎮是新罕布爾州最早有電路燈的鎮。
    一月初的一個晚上,一個頭發灰白的年輕人一跛一跛地走進
提摩斯達爾酒店,這是鎮上惟一的啤酒店、店主狄克,奧唐奈爾
正在柜台。酒店几乎是空的,因為現在是一星期的中間一天,而
且快要下另一場雪了。地上積雪已經有兩三英寸了,還有更多的
雪要下。
    跛子跺跺腳,走到吧台,要了一杯酒。奧唐奈爾給他端過
來。他喝了兩杯,喝得非常慢,一邊看著酒吧那邊的電視。奧唐
奈爾記得以前從沒見過這家伙。
    “再要一杯嗎?”奧唐奈爾問,給角落的兩個老女人送完酒回
來。
    “再喝一杯也沒關系,”那人說。他指指電視上方。“我猜你
見過他。”
    那是一個嵌在鏡框里的放大的政治漫畫。畫的是格萊克,斯
蒂爾森頭上歪戴著一頂安全帽,正把一個穿西裝的家伙從國會大
廈的台階上扔下去。穿西裝的人是路易斯•奎因,那個十四個月
前被抓住拿回扣的眾議員。漫畫的題目是:“讓游手好閑者滾
蛋”。在畫面的一角,潦草地寫著一行字:“贈給狄克,奧唐奈爾,
他的酒店是第三選區最好的!吸引他們來,狄克──格萊克。斯
蒂爾森。”
    “當然見過,”奧唐奈爾說.“上次他競選,在這里做了一次
演講。到處張貼布告,說星期六下午兩點到酒店喝一杯,由格萊
克付款。那是我生意最好的一天。本來每個只能喝一杯的,但他
最后敞開讓他們喝。這么做太棒了,是嗎?”
    “听上去你很崇拜他。”
    “是,的确如此,”奧唐奈爾說。“誰敢說不的話,我就要揍
他一頓。”
““嗯,我不會讓你痛苦的,”那家伙放下酒杯。“我請你喝一
杯。
    “好吧。我很愿意。謝謝,先生……”
   “我叫約翰尼•史密斯。”      •
    “啊,很高興見到你,約翰尼。我叫狄克•奧唐奈爾。”他給
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是的,格萊克為新罕布爾州做了許多好事。
許多人不敢這么說,但我敢。我還要大聲說:格萊克•斯蒂爾森
有一天會成為總統的。”
    “你這么想?”
    “是的,”奧唐奈爾說。“新罕布什爾州不夠大,格萊克不會
老在這里。他是一個杰出的政治家,很了不起。我過去認為政治
家都是一群騙子和懶漢,但格萊克是個例外。他是個了不起的
人。如果五年前你告訴我我會說這話,我會當面嘲笑你的。我會
說,我從來不會看重一個政治家。但是,他媽的,他是個大丈
夫。”
    約翰尼說,“這些人在競選時跟你很親熱,但一旦他們選上
了,就一腳踢開你了,我就遇到過這种事,我從緬因州來,有一
次我給穆斯基寫信,你猜我收到什么?一封印刷信!”
    “啊,穆斯基是個波蘭人,”奧唐奈爾說。“你能指望一個波
蘭人什么呢?听著,格萊克每個周未都回到這個地區!這听上去
怎么樣?”
    “每個周未?”約翰尼呷著啤酒。“在哪里?特里姆布爾?里
杰威?大鎮子?”
    “他有一個方法,”奧唐奈爾用一种敬仰的口气說,顯然他自
己從來沒想出過什么方法。“十五個鎮,從首府那樣的大城市到
提摩斯達爾和考特斯諾奇這樣的小鎮。他每周去一個地方,直到
走完所有的地方,然后又從頭開始。你知道考特斯諾奇有多大
嗎?那里只有八百個人。一個人從華盛頓赶到考特斯諾奇鎮,在
一個寒冷的會議廳凍個半死,你認為這個人怎么樣呢?他一腳踢
開你了嗎?”
    “沒有,”約翰尼坦率地說。“他干什么呢?只是握握手?”
    “不,他在每個鎮都預定一個會議廳,預定星期六一整天。
他早晨十點到那里,人們可以去跟他交談。告訴他他們的想法。
如果他們有問題,他就回答問題,如果他回答不了,就回到華盛
頓找出答案!”他得意地看著約翰尼。
    “上次他什么時候到提摩斯達爾的?”
    “兩個月前。”奧唐奈爾說。他走到現金出納机邊,在一疊紙
里摸索。他拿出張皺皺巴巴的剪報,把它放在約翰尼身邊的吧台
上。
    “這就是名單。你看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剪報是從里杰威報上剪下來的,已經非常舊了。報道的標題
是:《斯蒂爾森宣布“反饋中心”》。第一段好像直接引自斯蒂爾
森的新聞公報。下面是格萊克將要度周未的鎮的名單和日期。直
到三月中旬他才會再次來提摩斯達爾。
    “我認為這很了不起。”約翰尼說。
    “對。我也這么認為。許多人都這么認為。”
    “根据這張剪報,他上個周未應該在考特斯諾奇鎮。”
    “對,”奧唐奈爾說;笑了起來。“可愛的考特斯諾奇鎮。再
來一杯啤酒嗎,約翰尼?”
    “如果你跟我一起喝,我就再來一杯。”約翰尼說,掏出几塊
錢放在吧台上。
    “好吧,我也喝。”
    一個女人把錢投進自動點唱机里,塔米•魏奈特開始唱起
“站在你的男人身邊”,聲音听上去蒼老。疲倦和不快。
    “喂,狄克!”另一個女人叫道。“你這里沒什么服務嗎?”
    “住口”他喊道。
    “操你媽!”她喊道,咯咯笑起來。
    “他媽的,克拉麗絲,我告訴過你別在我的酒吧說臟話!我
告訴過你……”
    “噢,算了,拿酒來吧。”
    “我討厭那兩個臭女人,”奧唐奈爾低聲對約翰尼說。“她們
是兩個酗酒的同性戀。她們在這里很長時間了,如果我死后她們
還活著,我也不會奇怪。這世界有時真該死!”
    “是的。”
    “對不起,我馬上就回來。我有一個女儿,她只在冬天和星
期五和星期六回來。”
    奧唐奈爾倒了兩杯啤酒,端到那兩個女人那里。他對她們說
了什么,然后克拉麗絲又說:“操你媽。”又咯咯笑起來。塔米•
魏奈特在一張老唱片上唱著。
    奧唐奈爾回來了,在圍裙上擦著手,塔米•魏奈特唱完了,
瑞德•梭文接著唱起來。
    “謝謝你請我喝啤酒。”奧唐奈爾說,又倒了兩杯。
    “別客气,”約翰尼說,仍在研究那張剪報。“上個周未是考
特斯諾奇鎮,這個周未應該是杰克遜鎮。我從沒听說過這個鎮。
應該是個非常小的鎮吧?”
    “一個非常小的鎮,”奧唐奈爾同意說。“那里過去有個滑雪
場,但現在破產了。那里失業很嚴重。他們造一些紙漿,种几畝
地。但他還是去那儿跟他們談話,听他們抱怨。你從緬因州的什
么地方來,約翰尼?”
    “列維斯通。”約翰尼撒謊道。剪報上說格萊克•斯蒂爾森將
在鎮大廳會見有興趣見他的人。
    “我猜你滑雪來的,是嗎?”
    “不,前段時間我傷了腿,再也不滑雪了。我只不過經過這
里。謝謝你讓我看這個。”約翰尼把剪報交回去。“這很有趣。”
    奧唐奈爾小心翼翼地把剪報放回原處。他有一個空空的酒
吧,有一條听指揮的狗和格萊克•斯蒂爾森。格萊克來過他的酒
巴
    約翰尼突然希望自己死去。如果這种才能是上帝賦予他的,
那么上帝是個瘋子,應該阻止他。如果上帝要格萊克•斯蒂爾森
死,為什么不在他出生時用臍帶勒死他呢?或在他還是一團肉時
扼死他呢?或在他調收音机電台時讓他触電身亡呢?讓他在油井
中淹死?為什么上帝要讓約翰尼干這肮臟的工作?•拯救世界并非
他的責任,只有精神病病人才會試圖拯救世界。他突然決定讓格
萊克•斯蒂爾森活下去,以此向上帝表示輕蔑。
    “你沒事儿嗎,約翰尼尸奧唐奈爾問。
    “嗯?沒事儿。”
    “你看上去有點儿怪。”
    恰克•柴沃斯說:如果我不做,我怕我到死都不會忘記他最
后殺死的那几百万人,一輩子不得安宁。
    “我想我有點儿心不在焉,”約翰尼說。“我很高興和你一起
喝酒。”
    “我也一樣,”奧唐奈爾說,顯得很高興。“我希望路過這里
的人都這么想。他們路過這里去滑雪場。那地方很大。他們到那
里玩。如果我知道他們會在這里停留,我會把這里按他們的趣味
布置起來:瑞士和科羅拉多的大幅海報,一個火爐,在自動點唱
机里裝上搖滾音樂。我……你知道,我很喜歡那樣。”他聳聳肩。
“我不是一個坏蛋。”
    “當然不是。”約翰尼說,從凳子上站起來,想著那條受過訓
練的狗,以及盼望中的嘻皮士小偷。
    “哎,告訴你的朋友們我這個地方。”奧唐奈爾說。
    “一定。”約翰尼說。
    “喂,狄克。”一個女人喊道。“听說過在這地方應該微笑服
務嗎?”
    “怎么不噎死你呢?奧唐奈爾沖她喊道,臉紅了。
    “操──你!”克拉麗絲喊道,咯咯笑起來。
約翰尼悄悄地走進外面的暴風雪中
八
    他住在朴茨茅斯的假日飯店。那天晚上他回來時,告訴服務
台算帳,他明天早晨离開。
    在他屋里,他坐在假日飯店千篇一律的那种寫字桌前,拿出
所有的文具用品,握住一支筆。他的頭很疼,但必須寫信。他短
暫的反叛情緒過去了。他跟格萊克•斯蒂爾森的事還沒完。
    我瘋了,他想。真的瘋了,完全發瘋了。他現在可以看到新
聞標題了:(通靈者槍殺新罕布什爾州的眾議員)。《瘋子刺殺了
斯蒂爾森)。《一陣槍彈殺死了新罕布什爾州的眾議員》。當然,
還有(內幕》雜志:(假預言家殺死斯蒂爾森,十二位著名精神
病專家解釋史密斯為什么這么做》。也許迪斯會寫一篇短文附在
后面,描述約翰尼曾經威脅要用槍射死他。
      發瘋了。
      醫院的債付清了,但這會留下一种新的債務,他父親不得不
承擔。他和他的新婚妻子會受到人們的關注,他們會受到充滿仇
恨的信件。他認識的每個人都會受到采訪──柴沃斯一家人。山
姆、喬治•伯曼警長。莎拉呢?也許他們不會追溯到莎拉。畢竟,
他并沒有准備射殺總統。至少現在還不是總統。很多人不敢這么
說,但我敢。我還要大聲說:格菜克•斯蒂爾森有一天會成為,總
統的。
      約翰尼揉揉太陽穴。頭疼一陣一陣的,使他寫信很困難。他
拉過第一張紙,拿起筆,寫下“親愛的爸爸。”外面,雪扑打著
窗戶,發出沙子似的聲音。最后,筆在信紙上移動起來,開始很
慢,然后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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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區域

       約翰尼走上木頭台階,那上面的雪已掃淨,撤了鹽。他走進
一扇門,來到門口的走廊,那里貼著通知,說二月三日杰克遜鎮
在這里舉行一次特別會議。還有一張通告,說格萊克。斯蒂爾森
即將來訪,并有一張他本人的照片,頭上歪戴著安全帽,咧著嘴
得意地笑著。在通往會議廳的綠色門右邊,有一塊牌子,那正是
約翰尼期待的,他默默地看了它几秒鐘,嘴里呼出白气。這塊牌
子放在木架子上,寫道:“今天駕駛員檢測,請准備好証件。”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里面熱烘烘的,點著一個大火爐,上個
警察坐在一張桌子后面。警察穿著一件滑雪衫,沒拉上拉鏈。桌
上攤著文件,還有一個檢查視力的設備。
    警察抬頭看著約翰尼,他感到心往下一沉。
    “有什么事嗎,先生?”
    約翰尼摸摸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我想四處看看,不知可
不可以,”他說。“《美國》雜志派我來的。我們要拍緬因州。新
罕布什爾州和佛蒙特州的市政廳建筑,需要拍很多照片。”
    “去拍吧,”警察說。“我妻子一直讀《美國》雜志。我覺得
 很沒意思。”
    約翰尼微微一笑:“新英格蘭建筑有一种……嚴肅的傾向。”
嚴肅?”警察怀疑地重复道,然后讓這話溜過去了,“下一
個”
     一個年輕人走近警察坐的桌子。他把考試卷交給警察,后者
接過來說:“請往探視器里看,辨別我讓你看的交通標志和信
具”
    年輕人往探視器中看著。警察把一份答案紙放在年輕人的考
試紙上。約翰尼沿著杰克遜市政廳中間的走道往前走,拍了一張
講台的照片。
    “停車標志,”他后面的年輕人說。“下一個是交通信息標志
……不許向右拐,不許向左拐,像那個……”
    他沒有想到市政廳會有警察,作為道具的照相机,里面連膠
卷都沒放。但是現在退出已經太晚了。今天是星期五,如果不發
生意外的話,斯蒂爾森明天就會到這里。他會回答問題,傾听杰
克遜人們的建議。會有一大批隨從跟著他。兩個助手,兩個顧問
──還有几個穿著套裝和運動上衣的年輕人,這些人不久前還穿
著牛仔褲,騎著摩托車。格萊克•斯蒂爾森仍然堅信貼身保鏢的
作用。在特里姆布爾集會上,他們有截短的撞球杆。現在他們帶
者槍嗎?一個美國眾議員獲准帶槍很困難嗎?約翰尼不這么想。
他只會有一次好机會,他必須好好利用這個机會。所以勘查一
下地形是很重要的,看看他是應該在這里殺斯蒂爾森呢,還是最
好在停車場等著,車窗搖下,槍放在腿上。
    所以他來了,現在他在這里,勘查地形,离他不到三十英尺
的地方,一個州警察正在進行駕駛員考試。
    他左邊有個公告牌,約翰尼舉起沒裝膠卷的照相机對它按了
下快門──到底他為什么不花兩分鐘時間買一卷膠卷呢:公告牌
上全是小鎮瑣碎消息:烤豆晚餐、中學比賽,狗領執照的消息,
當然,還有更多的有關格萊克的消息。一條告示說杰克遜的鎮長
正在尋找會速寫的人。約翰尼研究著這張告示,好像它很有趣一
樣,同時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芻然,如果杰克遜鎮不可能的話,他可以等到下一周,斯蒂:
爾森會在烏潑生鎮做同樣的事。或下下周,在特里姆布爾。或下
下下周。或永遠不。
    應該是這周。應該是明天。
    他拍了角落的火爐,然后向上看。上面有個陽台。不──不
完全是個陽台,更像一個過道,有齊腰高的欄杆和寬寬的白色木
板,上面刻著小小的菱形孔和花体字。一個人可以蹲在欄杆后
面,通過那些菱形孔向外看。在恰當的時刻,他只要站起來……
    “這是什么牌子的相机?”
    約翰尼轉過頭,相信一定是警察。警察會要求看他沒裝膠卷
的照相机,然后他會要求看他的身份証,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但不是警察。是那個參加駕駛員考試的年輕人。他大約二十
二歲,頭發很長,眼睛很開朗。他穿著一件皮上衣和一條退色的
牛仔褲。
    “尼康。”約翰尼說。
    “好相机)我是一個真正的照相机迷。你為《美國)雜志工
作多久了?”
    “我是一個自由撰稿人,”約翰尼說。“我向他們提供作品,
有時為《鄉村雜志),有時為《新英格蘭)。”
    “沒有全國性的,像《人民》或《生活)?”
    “沒有。至少現在沒有。;’
    “你的焦距是多少?”
      焦距是什么?
    約翰尼聳聳肩。“我主要靠耳朵。”
    “你的意思是靠眼睛吧。”年輕人微笑著說。
    “對,靠眼睛。”孩子,走開,請走開吧。
    “我對自由撰稿人很感興趣,”年輕人說,咧嘴一笑。“我的
夢想是有一天拍一張伊瓦•吉瑪的升旗照片。”
    “我听說那是事先安排好的。”約翰尼說。
    “也許,也許是的。但那是一張經典照片。UFO著陸的第一
張照片怎么樣!我很想拍一張那樣的照片。我拍了許多照片。你
在《美國》跟誰聯系?”
    約翰尼現在冒汗了。“實際上,他們跟我聯系,”他說。“這
是……”
    “克勞森先生,你現在可以過來了,”警察說,听上去很不耐
煩。“我要跟你核對一下答案。”
    “啊,叫我了,”克勞森說。“再見。”他急忙跑過去,約翰尼
輕了口气。該赶緊离開了。
    他又“拍”了兩三張照片,以免顯出匆忙,但他几乎不知道
自己拍的是什么。然后他离開了。
    那個年輕人克勞森已經忘記了他。他顯然沒有通過筆試,他
在激烈地跟警察爭辯,后者只是搖頭。
    約翰尼在市政廳的人口處停了一下。他左邊是衣帽間。右邊
是一扇關著的門。他推推門,發現沒有鎖。一條窄窄的樓梯通到
上面。當然。辦公室就在上面,走廊也在上面。
    他住在杰克遜旅館,這是一個很可愛的小旅館、在主要街道
上。它曾被仔細地裝修過,裝修顯然花了不少錢,但旅館主人可
能認為可以收回成本,因為這里新建了杰克遜山滑雪場。但滑雪
場破產了,現在這可愛的小旅館也奄奄一息了。夜班服務員在對
著一杯咖啡打吨,這時約翰尼走了出來,左手拎著公文箱,這是
星期六早晨四點。
    昨晚他几乎沒有睡,半夜后迷糊了一會儿。他做夢,夢見又
回到1970年。他又和莎拉站在命運輪前,他又感到那种瘋狂的。
巨大的力量。他可以聞到燒橡膠的味道。
    “喂,”他身后的一個聲音輕輕說道。“我很高興看到這家伙
被打敗。”他轉過身,看到是弗蘭克•杜德,穿著他閃亮的黑雨
衣,他的喉嚨被割開了,血淋淋的,像咧開的嘴巴,眼睛愉快地
閃著光。他嚇坏了,把頭轉向小攤──但現在攤主是格萊克。斯
蒂爾森,正沖他意味深長地咧著嘴笑,頭上歪戴著黃色安全帽。
“喂──喂──喂,”斯蒂爾森吟唱道,他的聲音低沉。悅耳而不
祥。“把它們放到你想放的地方。你說什么?想要贏?”
    是的,他想要贏。但當斯蒂爾森讓命運輪轉起來時,他看到
外面的一圈全變成綠色的了。每個數字都是兩個零。每個數字都
是庄家贏的數。

    他猛地醒來,再也睡不著了,通過結霜的窗戶看著黑漆漆的
外面。前天他到達杰克遜鎮時的頭疼消失了,他感到虛弱,但很
鎮靜。他手放在膝蓋上坐著。他沒有想格萊克,斯蒂爾森,他在
想過去。他想起他母親把一個創可貼貼在他划破的膝蓋上;他想
起狗把奈麗祖母可笑的衣服的后面撕開,他大笑起來,維拉狠狠
地打了他一下,訂婚戒指上的寶石划破了他的額頭;他想起父親
教他怎么裝魚餌,說:這不會弄傷虫子的,約翰尼──至少我認
為不會。他想起七歲時,父親給他一把折疊小刀,作為圣誕節禮
物,并且非常嚴肅他說,我相信你,約翰尼。所有那些回憶都洶
涌而至。
    現在他走進寒冷的凌晨,他的鞋在雪地上吱吱作響。他呼出
的气成了白色的,月亮已經落下,但黑暗的天空繁星密布。上帝
的珠寶盒,維拉總是這么稱呼它。約翰尼,你在看上帝的珠寶
盒。
    他沿著主街向前走,在杰克遜郵局前停了下來,從上衣口袋
里摸出几封信。給他父親的信,給莎拉的信,給山姆•魏澤克的
信,給伯曼的信。他把公文箱放在兩腿之間,打開黑磚房前的郵
筒,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們全都投了進去。他可以听到信落下的
聲音,這肯定是杰克遜鎮今天最早的一批信,那聲音給他一种奇
怪的終結感。信已經寄出,現在已無法停止了。
    他又拎起公文箱,繼續向前走。惟一的聲音就是他的鞋踩在
雪上的吱吱聲。銀行門上的大溫度計顯示屋外溫度是三度,寒冷
的空气讓人不想動,這种感覺是新罕布什爾州的早晨獨有的。路
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停著的汽車車窗上蒙著一層霜,黑乎乎
的窗戶,拉著窗帘。約翰尼覺得這些顯得既可怕又神圣,他抑制
住這种感覺。他做的并不是神圣的事。
    他穿過賈斯柏大街,市政廳就在那里,优雅地立在那里,蓋
滿了雪。
    如果前門鎖上了怎么辦,你這聰明的家伙?
    嗯,他會想辦法解決的。約翰尼向四周望望,沒有人看見
他。當然,如果是總統到這里來,那就完全不同了。這地方從昨
天晚上就會封鎖起來,里面也已經派人把守了。但這只不過是一
位眾議員,是四百位眾議員中的一個;不是什么大人物。還不是
大人物。
    約翰尼走上台階,推推門,很容易地擰動把手,他走進寒冷
的人口,關上門。現在頭又開始疼起來,隨著心跳咚咚地疼。他
放下公文箱,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揉揉太陽穴。
    突然傳來低低的尖叫聲。衣帽間的門慢慢開了,然后一個白
色的東西從陰影中向他扑來。
    約翰尼差點儿叫起來。有那么一剎那,他以為那是一具尸
体,像恐怖電影中那樣從壁櫥中掉了出來。但那只不過是一個很
厚的木牌,上面寫著:“考試前請准備好証件。”
    他把它放回原處,然后轉向通向樓上的那扇門。
    這扇門現在鎖著。
    他彎下腰,借助從一個窗戶傳來的微弱的路燈光,仔細打量
著鎖。這是一個彈簧鎖,他認為他可以用一個衣架打開它。他從
衣櫥中找到一個衣架,把衣鉤塞到們縫里。他把衣鉤拉到鎖上,
開始摸索。現在他的頭劇烈跳動。最后衣鉤挂住了鎖,他听到彈
簧叭地一聲響,門開了。他拎起公文箱走了進去,手里仍然拿著
衣架。他把門關好鎖上,踏上窄窄的樓梯,樓梯發出吱吱的聲
音。
    在樓梯上面,有一條短短的走廊,兩邊有几扇門。他走過鎮
長辦公室和行政委員辦公室,走過稅務辦公室、男廁所。窮人救
濟辦公室和女廁所。
    走廊盡頭有一扇沒有標記的門。門沒有鎖,他走進去來到會
議廳上方后面的過道,下面的會議廳一覽無余,全是斑駁的陰
影.他關上門,空曠的大廳里傳來一陣回音,使他打了個冷戰。
他沿著過道先向右轉,然后又向左轉,腳步聲也引起一聲聲回
響.現在他沿著大廳的右手一側走,高出地面大約二十五英尺。
他在火爐上方位置停下, 正對著講壇,斯蒂爾森五個半小時后將
會站在那里。
他盤腿坐下休息一會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想要平息住頭
疼。火爐沒有點火,他感到非常冷。
    當他感到好了一點時,用手打開公文箱上的鎖。鎖咯喳一聲
開了,像他的腳步聲一樣引起一陣回響,只是這次的聲音像槍聲
一樣。
西部的正義,他胡思亂想道;這是陪審團認定克勞汀。朗格
特射死她的情人有罪時,檢察官說的話。她發現了什么是西部的
正義。
    約翰尼低頭看著公文箱,揉揉眼睛。他的眼睛模糊了一下、
然后又清晰了。他從他坐著的木板上得到了一個印象,一個非常
舊的印象,如果它是照片的話,應該是暗褐色的。人們站在這
里,吸煙,談笑,等著鎮會議的開始。那是1920年?1902年?
有一种幽靈般的東西讓他感到不安。一個人在談論威士忌的价
格,并且用一根牙簽挖鼻子另外──
    另外兩年前他毒死了他妻子!
    約翰尼打了個冷戰。不管這印象是什么,它都無關緊要了。
那個人早已死了。
    步槍閃閃發光。
    戰爭時期人們這么做,會得到獎章的,他想。
    他開始把槍組裝起來。每個咯嚓聲都引起一陣回響,就像手
槍聲。
    他裝上五顆子彈。
    他把槍放在腿上。
    等待。
    天慢慢亮了。約翰尼打了個盹,但現在太冷了,已經打不成
吨了。他一睡覺就做夢。
    剛過七點他徹底醒了過來。下面的門砰地一聲打開了,他赶
忙閉上嘴,免得喊出,誰在那儿?
    是管理員。約翰尼把一只眼睛湊近欄杆上的菱形小孔,看到
一個粗壯的。穿著一件厚厚的海軍呢子短大衣的男人,他怀抱著
木柴,正從中間過道上走來。他正哼著“紅河谷”。他咚地一聲
把怀里的木柴扔進木柴箱,然后消失在約翰尼下面,接著他听到
火爐的門打開的聲音,
    約翰尼突然想到他呼出的白色。假如管理員抬起頭呢?他能
听到嗎?
    他試圖放慢呼吸速度,但這使他的頭疼得更厲害了,使他的
眼睛也模糊起來。
    現在能听到揉紙的聲音,接著是划火柴的聲音。寒冷的空气
中傳來一絲硫磺味。管理員繼續哼著“紅河谷”,然后突然大聲
唱起來:“人們說你就要离開村庄……我們將怀念你明亮的眼睛
和甜蜜的微…”
    現在傳來僻啪聲。火點著了。
    “很好,你這家伙,”管理員就在約翰尼下面說,然后砰地一
聲爐門關上了。約翰尼兩手按著嘴巴,突然感到一种自殺式的快
樂。他看到自己從過道地板上站起來,蒼白。瘦削,像個幽靈。
他看到自己張開手臂和手指,像翅膀和爪子一樣,用空洞的聲音
向下喊道:“很好,你這家伙。”
    他手捂著嘴,忍住笑。他的頭像個充滿熱血的西紅柿一樣跳
動。他的眼睛緊張得非常模糊。
    突然他非常想要离開這個地方,擺脫那個用牙簽挖鼻子的印
象,但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天哪,如果他打噴嚏怎么辦?
、、突然,毫無預兆地,一陣可怕尖銳的響聲充滿大廳,像一根
尖細的釘子•一樣釘進約翰尼的耳朵,使他的頭震動起來。他張開
嘴要喊一一:
    聲音突然沒有了。
    約翰尼通過菱形小孔向外看,發現管理員正站在講台上擺弄
一個話筒。話筒線連著一個小便攜式放大器。管理員從講台走到
下面,把放大器搬得离話筒遠一些,又擺弄了一下上面的旋鈕。
他又回到話筒邊,再次打開話筒。又發出一聲尖利的響聲,這次
比較低,很快就消失了。約翰尼兩字接著前額,使勁揉著。
    管理員用拇指敲敲話筒,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听上去
就像往棺材蓋上打了一拳。然后他的歌聲通過放大器傳了過來,
變得怪聲怪气的:“他們說你要离開家鄉……”
    住口,約翰尼想要喊叫。噢,請住口,我都快發瘋了,你不
能住口嗎?
    歌聲啪地一聲結束了,然后管理員用他正常的聲音說:“很
好,臭婊子。”
    他又走出約翰尼的視線。傳來撕紙和扑扑的聲音,管理員又
出現了,吹著口哨,抱著一疊小冊子。他開始沿著長凳分發小冊
卞。
    當他發完后,管理員扣好衣服,离開了大廳。門砰地一聲關
上。約翰尼看看他的手表。現在是七點四十五分。市政廳暖和了
一•點儿。他坐著等候,頭仍然很疼,但奇怪的是,它比較容易忍
受了。他能告訴自己的就是,這樣的折磨不會再持續多長時間
〕。
                      四
    九點鐘,門又砰地一聲打開了,把他從迷糊中惊醒,他雙手
緊緊抓住步槍,然后又放松了。他湊近菱形孔向外看。這次是四
個人。一個是管理員,他的大衣領翻起來。另三個人套裝外面穿
著薄大衣。約翰尼感到心跳加速,其中一人是索尼•艾里曼,他
的頭發剪短了,梳得很整齊,但那湛藍的眼睛沒有變。
    “一切都准備好了?”他問。
    “你自己看吧。”管理員說。
  “別不高興,朋友。”一個人回答說,他們走到大廳的前面。
其中一人打開放大器,又關上,顯然很滿意。
    “這里的人們把他當成皇帝一樣。”管理員咕嚕道。
    “他是,他是皇帝,”第三個人說──約翰尼在特姆布爾集會
上見過那人。“你還不知道嗎,老伯?”
    “你到樓上看過嗎?艾里曼問管理員,約翰尼一下子全身冰
涼。
    “樓梯口的門鎖著,”管理員回答道。“我推了一下,跟過去
一樣。”
    約翰尼默默地感謝門上的彈簧鎖。
    “應該檢查一下。”艾里曼說。
    管理員發出憤怒的笑聲,"我不懂你們這些家伙,”他說。
“你們怕什么?歌劇里的鬼怪?”
    “算了,索尼,”約翰尼認為他見過的那個人說。“上面沒有
人。我們到拐角餐廳坐坐,可以喝一杯咖啡。”
    “沒有咖啡,”索尼說。“那儿全是他媽的泥。先上樓看看的
确沒有人,穆齊。我們要按規矩辦事。”
    約翰尼舔舔嘴唇,握緊步槍,他打量著窄窄的過道,他右邊
是一堵牆,左邊通往那些辦公室,如果他走動,他們會听見的。
這個空曠的市政廳像個天然的放大机。他陷入困境。

    下面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大廳和人口之間的門打開和關上的
聲音。約翰尼全身冰涼,絕望地等待著。就在他下面,管理員和
另外兩人在交談,但他听不清他們在說什么。他的腦袋像個發動
机一樣在他脖子上慢慢轉動,他盯著過道,等著索尼•艾里曼稱
為穆齊的人出現在過道頭。他厭倦的神情會突然變成震惊和不敢
相信,他的嘴巴會張開:喂,索尼,這里有個人!
    現在他隱隱約約可以听到穆齊上樓的聲音。他試著想別的
事,隨便什么事,但什么也想不起。他們將要發現他,不到一分
鐘就會發現他,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辦。不管他做什么,他的机
會已經快完了。
    門打開又關上,開門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一顆汗珠從
約翰尼額頭滴落下來,落到他牛仔褲褲腿上。他記得過來時的每
扇門。穆齊已經檢查過鎮長辦公室。行政委員辦公室和稅務辦公
室。現在他在打開男廁所的門.現在他在檢查窮人救濟辦公室,
現在是女廁所,下一個就會是通往過道的門。
        門開了
    當穆齊走近過道的欄杆時,樓梯上又傳來兩人的腳步聲。
“索尼?你滿意了嗎?”
    “一切都好嗎?”
    “就像他媽的垃圾場。”穆齊說,下面爆發出一陣笑聲。
    “好吧,下來喝咖啡吧。”第三個人說。真不可思議。門又關
上了。腳步聲又退回到走廊,接著下了摟梯回到大廳。
    約翰尼一下子全身無力,眼前一片模糊。他們出去喝咖啡時
砰地關上門.這聲音讓他清醒了一點儿。
    下面,管理員評論道:“一群狗娘養的。”然后他也离開了。
接著的二十分鐘里,只有約翰尼一個人。
五
上午九點三十分左右,杰克遜鎮的人們開始走進市政廳.最
先進來的是三個老女人,她們穿著正式的黑禮服,在一起嘰嘰喳
喳說個不停。約翰尼看到她們挑离火爐最近的座位坐下──几乎
脫离了他的視野一一拿起放在座位上的小冊子。小冊子似乎全是
格萊克•斯蒂爾森的照片。
    “我很喜歡這個人,”其中的一個女人說。“我三次得到他的
簽名,今天還要讓他簽名,一定要讓他簽。”
    對格萊克•斯蒂爾森就說了這些。女人們接著討論即將到來
的星期日老人之家的活動。
    約翰尼差不多剛好在火爐上面,從太冷變得太熱。趁著斯蒂
爾森的保縹离開和第一批小鎮居民到達之間的空隙,他脫去夾克
和外面的襯衫。他不停地用手帕擦去臉上的汗,手帕上既有汗又
有血。他的坏眼睛又出血了,他的眼睛不停地被血模糊。
    下面的門開了,傳來男人使勁跺掉鞋上雪的聲音,四個穿著
格子羊毛上衣的男人從通道走到前面,坐在第一排。其中一人一
坐下就馬上說笑起來。
    一個大約二十三歲的年輕女人帶著她儿子來了,那孩子大約
四歲。小男孩穿著一件藍色滑雪衫,上面是淡黃色的條紋,他間
仙,能不能對著話筒說話。
    “不能,親愛的。”女人說,他們坐到男人后面。小男孩馬上
開始踢前排的凳子,一個男人回頭看看。
    “塞恩,別亂踢。”她說。
    現在是十點十五分。門不停地打開關上。各种年齡。職業。
身份的男男女女擠滿了大廳。傳來嗡嗡的談話,空气中彌漫著一
种期待的气氛。他們到這里來不是來嘲笑他們選出的眾議員,而
是等待一位真正的明星。約翰尼知道,大多數會見參議員或眾議
員的聚會只有少數人參加,會見大廳几乎是空的。1976年選舉
時,緬因州的比爾•科亨和他的對手雷頓•庫內進行辯論時,除了
記者,只吸引了二十六個人。這种集會常常是裝點門面的,大部
分都沒什么人參加。但是十點鐘時,市政廳的每個座位都坐上了
人,后面還有二,三十個站著的人。每次門一開,約翰尼握槍的
手就會緊張一下。他仍然不敢确信自己能做到,不管這賭注是什
么。
    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約翰尼開始想斯蒂爾森是不是有
事耽擱了,或是不是不來了。他暗暗地感到一种輕松。
    這時,門又打開了,一個熱情的聲音喊道:“喂!杰克遜鎮
的人們。你們好!”
    一陣惊訝、愉快的低語聲。有人狂熱地喊道:“格萊克!你
好!”
“我很好!”斯蒂爾森回答道。“你們好嗎?”
人們熱烈鼓掌,響成一片。
“喂,好吧!”格萊克高聲喊道。他迅速走向講台,一邊跟人
握握手。
     約翰尼從小孔望著他。。斯蒂爾森穿著一件生牛皮上衣,領子
是羊皮的,安全帽被一頂帶著淡紅流蘇的羊毛滑雪帽代替。他在
通道口停了一下,向在場的三。四位記者揮揮手。閃光燈啪啪作
響,再次的掌聲雷動,震得房梁都發抖。
    約翰•史密斯突然明白机不可失。
    特里姆布爾集會上他對格萊克•斯蒂爾森的感覺突然再次涌
上心頭,清晰得讓人害怕。在他疼痛的腦袋里,他似乎听到一种
單調的聲音,兩個東西可怕地同時沖了出來。這也許是命運的聲
音。這太容易了,不能再拖了,不能讓斯蒂爾森滔滔不絕他說。
大容易了,不能讓他逃脫,不能坐在這里兩手抱頭,等著人群散
去,等著管理員拆下音響設備,掃掉地上的垃圾,不能自欺欺人
他說還有下一周,下一個鎮。
    就在現在,在這個偏僻的大廳發生的事,關系到地球上每個
人的命運。
    他腦袋里的咚咚聲就像命運的兩极連在一起。
斯蒂爾森正在走上講台的台階他身后沒有人。穿著大衣的
三個人正靠在遠處的牆上。
    約翰尼站起身。
    一切似乎發生得很慢。
    由于坐久了,他的腿有點儿疼。他的膝蓋僻啪作響。時間似
乎凝固了,掌聲持續著,雖然人們伸長脖子,轉來轉去地看;掌
聲中,有人尖叫一聲,但掌聲依然繼續著;有人尖叫,是因為上
面過道有個人,這人手里舉著一支步槍,這种情景他們都在電視
上見過,這是一個很典型的場景,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這
就像迪斯尼樂園一樣是正宗的美國貨:政治家和上面舉著槍的男
人。
    格萊克•斯蒂爾森轉向他,伸長脖子,脖子上的肉皺成一團。
他滑雪帽上的紅帶子上下擺動。
    約翰尼把槍放到肩膀上。它似乎飄到那里,咯地一聲落在肩
關節處,他想起小時候和他父親一起射松雞的情景。他們找了很
久了,但當他看到松雞時,卻無法扣動扳机,他大緊張了。這是
一個秘密,像手淫一樣可恥,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
    又有一聲尖叫。一個老女人捂住嘴吧,約翰尼看到她黑帽子
邊上綴著一圈假花。臉轉向他,像大大的白色的零。打開的嘴
巴,像小小的黑色的零。穿著滑雪衫的小男孩在用手指點。他母
親試圖擋住他。斯蒂爾森突然出現在准星中,約翰尼記得打開步
槍的保險栓。對面穿大衣的男人正把手伸進上衣,索尼•艾里曼
的藍眼睛閃閃發光,大喊道:“臥倒!格萊克,臥倒!”
    但斯蒂爾森仍然盯著樓上過道,有一剎那,他們的眼睛相遇
了,似乎非常理解,斯蒂爾森只在約翰尼開槍的那一瞬躲閃了一
下。槍聲非常響,充滿了整個大廳,子彈几乎打飛了講台的一個
角,露出里面白白的木頭。碎片飛濺。一塊碎片擊中了話筒,又
傳來一聲嗡嗡的怪聲。
    約翰尼又把一顆子彈頂上膛,再次開槍。這次子彈在講台灰
扑扑的地毯上打了一個洞。
    人群像受惊的牲畜一佯亂了。他們都跑到中間通道。站在后
面的人很容易地逃了出去,但門口很快形成了一個瓶頸,咒罵。
尖叫的男男女女堵在那里。
    大廳的另一邊傳來砰砰的槍聲,過道欄杆突然在約翰尼眼前
飛濺起來。片刻之后,什么東西從他耳邊呼嘯而過。然后一根看
不見的手指輕輕打了一下他的衣領。對面的三個人都舉著手槍,
因為約翰尼在上面過道,他們的目標非常清楚──但約翰尼怀疑
他們本來就不會考慮無辜的旁觀者。
    三個老女人中的一個抓住穆齊的手臂。她在嗚咽地請求什
么。他甩開她的手,兩只手握住手槍。現在大廳里充滿火藥味。
從約翰尼站起身到現在大約過了二十秒鐘。
    “臥倒!臥倒,格萊克!”
    斯蒂爾森仍然站在講台邊,微微俯著身,向上看著。約翰尼
把槍向下傾斜,斯蒂爾森正好在准星正中。這時一顆手槍子彈划
過他的脖子,打得他向后退去,他自己的子彈也射飛了。對面窗
戶玻璃嘩地一聲碎了。下面傳來微弱的尖叫聲。血流到他的肩膀
和胸口。
    嗅,你這暗殺工作干得太棒了,他歇斯底里地想,又扑到欄
杆上。他上了顆子彈,又把槍架到肩膀上。現在斯蒂爾森在動
了。他跑下台階,來到地面,然后又抬頭看約翰尼。
    又一顆子彈颶地從他太陽穴邊飛過。。我就像一個被釘著的豬
一樣在流血,他想,快點儿,快點儿結束吧。
    門口的瓶頸打破了,現在人們開始向外擁去。對面的一支手
槍砰地一聲響,子彈划破了約翰尼腦袋的一邊。這沒關系。只要
殺死斯蒂爾森,別的都沒關系。他又把槍向下瞄去。
    這次要射中一一一
    斯蒂爾森個子很大,但跑得很快。約翰尼早些時候注意到的
那個黑發年輕女人抱著哭叫的儿子,正走到中間通道上,离門口
還有一半路,她仍用她的身体擋著她儿子。斯蒂爾森當時的行
為,使約翰尼大吃一惊,差點儿把槍掉到地上。他從孩子母親手
里奪到小男孩,轉向過道,把小男孩的身体舉在他身前。准星里
面再不是格萊克•斯蒂爾森,而是一個扭動的小小的身体,這身
体一一、
      在濾光鏡藍色濾光鏡上的黃色斑紋黃色斑紋──
      穿著深藍色的滑雪衫,上面有淡黃色的條紋。
      約翰尼的嘴巴張開了。對,這就是斯蒂爾森。老虎,但他現
在在濾光鏡后面。
      這是什么意思?約翰尼尖叫,但沒有聲音從他嘴里傳出來。
      這時母親尖叫起來•,但約翰尼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過。‘湯
•米!把他還給我!湯米!把他還給我,你這狗雜种!”
      約翰尼的腦袋像個气球一樣脹起來。一切都開始消退了。惟
一的亮點就是槍的准星,現在槍的准星正對著那件藍色滑雪衫的
胸口。
      開槍,噢,天哪,你必須開槍,否則他就要逃掉了一一一
      現在──也許是他的眼睛模糊起來──藍色的滑雪衫開始蔓
延,藍色把一切都淹沒了,那种黃色的條紋也淹沒在其中。
      在濾光鏡后,是的,他在濾光鏡后,但這是什么意思呢?這
意味著安全還是他已逃脫了?這是什么、
      下面火光一閃,約翰尼隱隱約約覺得那是照相机閃光燈的閃
光。
      斯蒂爾森推開女人,向門口退去,他的眼睛邪惡地眯成一條
縫。他緊緊抓著扭動的小男孩的脖子和襠部。
      不能,噢,上帝,原諒我,我不能。
    這時,又有兩顆子彈擊中他,一顆擊中胸口,打得他撞到牆
上,又彈了起來.另一顆擊中他身体左側,打得他在欄杆上轉了
個身。他模模糊糊意識到他的槍掉了。它掉在地板上,一槍打進
牆里。然后他的大腿上部撞在欄杆上,摔了下去,市政廳在他眼
前打了兩個轉,他哆地一聲摔在兩個凳子上,摔斷了背脊和兩條
腿。
    他張開嘴要喊,但卻噴出一大口鮮血。他躺在撞碎的凳子碎
片上,心想:完了。我是個廢物,弄砸了。
    手狠狠地抓住他。他們在把他翻過身,艾里曼,穆齊和另一
個家伙在那里。是艾里曼在把他翻過身。
    斯蒂爾森走過來,把穆齊推到一邊。
    “別管這家伙,”他聲音沙啞地說。“找到拍照的那個狗雜种。
砸碎他的照相机。”
    穆齊和另一個家伙走了。旁邊什么地方黑頭發的女人在哭
喊:”……在一個孩子后面,躲在一個孩子后面,我要告訴所有
的人……”
    “讓她閉嘴,索尼。”斯蒂爾森說。
    “是。”索尼說,從斯蒂爾森身邊走開。
    斯蒂爾森蹲在約翰尼身邊:“我們認識嗎,朋友?沒有必要
撒謊。你已經完了。”
    約翰尼低聲說:“我們認識。”
    “在特里姆布爾集會上,是嗎?”
    約翰尼點點頭。
    斯蒂爾森猛地站起來,約翰尼用全身的最后一點力气,伸手
抓住他的腳踝。這只不過一秒鐘,斯蒂爾森很容易就掙脫了。但
這已經夠長了。
    一切都已改變了。
    人們現在開始圍在他身邊,但他只能看到腳和腿,看不到
臉。這沒有關系。一切都已改變了。
    他開始哭起來。這次摸斯蒂爾森就像摸一個空白。沒電的電
池.伐倒的樹。空房子。光禿禿的書架。放蜡燭的酒瓶。
    消失,离去。他周圍的腳和腿變得模糊不清。他听到他們興
奮的揣測聲,但听不清在說什么。只能听到說話的聲音,甚至那
也在消失,成為一片嗡嗡聲。
    他回過頭,看到很久以前他走出來的那條走廊,他走出那條
走廊,來到這個照亮的地方。只是那時他母親還活著,他父親在
那里,他們叫著他的名字,直到他回到他們身邊。現在該回去
:。
    我成功了。我不知怎么成功了。我不知道怎么成功的,但我
的确成功了。
    他讓自己飄向那個有著鋼牆的走廊,不知道那盡頭是否有什
么,滿足于讓時間來告訴他。嗡嗡的聲音消失了。模糊的亮光消
失了。但他仍然是他──約翰•史密斯──沒有變。
    進入走廊,他想。好吧。
    他想,如果他能進入那個走廊,他就能行走了。

           朴茨茅斯,新罕布什爾州
              1月23日,  1979
親愛的爸爸:
    這是一封不得不寫的可怕的信,我努力說得簡洁
些,當你收到信時,我可能已經死了。一件可怕的事在
我身上發生了,我現在認為它在車禍和昏迷前很早就開
始了。當然你知道特异功能的事,你可能還記得,媽媽
臨死前說這是上帝的安排,上帝有使命要我來完成。她
要求我不要逃避,我答應了她, 并不是很認真的,只
是想讓她心靈獲得安宁。現在看來,從某种意義上講,
她是對的。我并不相信上帝,不相信有一個真正的上帝
為我們安排一切。但我也不信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純
屬偶然。
爸爸,1976年夏天,我去特里姆布爾參加格萊克。
斯蒂爾森的一次集會,、特里姆布爾在新罕布什爾川的第
三選區,那時他是第一次競選,你可能還記得。他在走
向講台時,和許多人握手,其中就有我。你可能覺得這
部分很難相信,雖然你親眼見過我的特异功能。我有一
种“意念”,只是這次不是意念,爸爸。它是一种洞察。
奇怪的是,它不像我其它的“洞察”一樣清晰一總有
一种讓人不解的藍色籠罩著一切,以前從沒這种情況
──但它非常有力。我看到格萊克•斯蒂爾森成為美國
總統。那是多久以后的事,我不知道,只是他的頭發大
都脫掉了。我覺得大概是十四年或十八年后。現在,我
能看到卻不能解釋,在這件事上,那种奇怪的藍色濾光
鏡妨礙了我的視線,但我已經看到足夠的東西了。如果
斯蒂爾森成為總統,他將開始使國際局勢惡化,那是非
常可怕的。如果斯蒂爾森成為總統,他將發動一場大規
模的核戰爭。我相信這場戰爭的導火線是南非。我還相
信,在這場短暫、血腥的戰爭中,不僅是兩三個國家扔
核彈頭,而是有二十多個國家會發射一一一再加上恐怖組
織。
    爸爸,我知道這听上去令人難以置信。我也覺得難
以相信,但我毫不怀疑,不想欺騙自己說事情不會有那
么嚴重。你從不知道一一一沒有一個人知道一一一我從柴沃
斯家逃走并不是因為那家餐館的火災,我是在逃避格萊
克•斯蒂爾森和我應該做的事。就像以利亞躲在洞穴中,
或約拿躲在魚腹中。你知道,我只想等待觀望。等著看
看這种可怕的預言是否會實現,我本來可能還在等待,
但去年秋天,我的頭疼加劇了,我在工作時發生了一次
意外,我想監工凱思•斯特朗會記得……
    摘自在“斯蒂爾森委員會”上作的証詞。這個委員會的主席
是緬因州的參議員威廉•科亨。提問者是諾爾曼•k維瑞澤先生,
委員會的法律顧問,証人是凱思•斯特朗先生,他住在亞利桑那
州菲尼克斯市,沙漠大街1421號。
    証詞日期:8月17日,  1979。
維瑞澤:這時。約翰•史密斯受雇于菲尼克斯公共建設部、是嗎?
斯特朗:是的,先生,是這樣。
維:這是1978年12月初。
斯:是的,先生。
維:  12月7日發生了什么給你留下很深印象的事嗎?有關約翰•
    史密斯的事?
斯:是的先生,的确發生了。
維:如果你愿意的話,告訴委員會。
斯:嗯,我回到車庫去拉四十加侖的橙色油漆。我們在路上畫
    線。約翰尼──就是約翰•史密斯──那天在羅斯蒙特大街
    畫一條新的道路標記。我回到那里時是四點十五分──离下
    班時間還有四十五分鐘──你們已經談過的那個赫爾曼•喬
    林走過來對我說,“你最好去看看約翰尼,凱思。約翰尼出
    問題了。我想跟他說話,他就像沒听到。他差點儿撞上我。
    你最好讓他清醒起來。”那就是他說的話,我說,“他出什么
    事了,赫爾曼?赫爾曼說,“你自己去看吧,那個家伙有毛
    病了。”于是我開車過去,開始一切都很正常,然后──哇!
維:你看到什么了?
斯:你是說在我看到約翰尼之前?
維
斯:他畫的線開始亂七八糟。開始只有一點儿,不是很直。約翰
    尼一直是隊里最好的畫線員。接著真的變得很糟了。路上開
    始出現圓圈,有几處好像他在反复畫圓圈。有大約一百碼,
    他把線全畫到泥地上了。
維:你怎么辦呢?
斯:我讓他停下。那就是說,我最后讓他停了下來。我把車開到
    跟畫線机并排,開始沖他喊叫,大概喊了有五、六聲。他好
    像沒有听到。然后他把畫線机向我推來,咚地撞在我正在開
    著的汽車的一側。那也是公路部門的財產。我使勁按喇叭。
    又沖他喊叫,他似乎听到了。他把机器開到空檔,看著我。
    我問他,他到底在干什么。
維:他怎么回答呢?
斯:他說你好。“你好,凱思。”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維:你的反應是……
斯:我的反應非常嚴厲。我生气了。約翰尼站在那里,四處張
    望。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看上去病得很厲害。他一直很瘦,你
    知道,但現在他看上去像紙一樣白”他的嘴的一側有點儿
    ……你知道……向下耷拉。開始他似乎不明白我的話。然后
    他向四處望望,看到他畫的線──路上的所有的線。
維:他說……
斯:他說他很抱歉。然后他有點──我不知道──搖晃,一只手
    捂住臉,于是我問他出了什么事,他說了……許多亂七八糟
    的話,沒有任何意義。
科亨:’斯特朗先生,委員會對史密斯先生所說的一切都很感興
      趣,那些可能對本案會有幫助。你能記得他說什么了嗎?
斯:開始他說沒出什么事,只是聞到像是燃燒的橡膠味,橡膠著
    火了。然后他說,“如果你要拿下電池,它會爆炸的”。還有
維:諸如“我把土豆放在箱子里,兩個收音飢放在太陽里。所以
 到樹那里去”。我就記住這些。就像我說過的那樣,這些都
毫無意義。
斯:接著發生了什么?
維:他開始倒下。于是我抓住他的肩膀和手──他的手捂著臉
一他的手松開了。我看到他右眼全是血。然后他就昏過去
斯:但他昏過去之前還說了一句話、是嗎?
維:是的,先生,他說了。
斯:說了什么?
威:他說,“我們以后會為斯蒂爾森煩惱的.爸爸,他現在在死亡區域”
斯:你确信那就是他說的話嗎?
維:是的,先生,我永遠不會忘記它。

    ……當我醒來時,我在羅斯蒙特地下室一間效設備
的小屋里。凱思說我最好馬上去看病,在此之前不要上
班。我”下坏了,爸爸,但并不由于凱思認為的那种原
因。十一月初,山姆•魏澤克在一封信中曾提到過一位
神經科專家,現在我跟這位醫生預約好。我跟山姆寫信
,告訴他我不敢開車,因為我有重影現象。山姆馬上
回信,告訴我去看這位范恩醫生──說他認為這些症狀
很危險,但不愿隔著這么遠進行診斷。
    我沒有立即去。我想人總是喜歡欺騙自己,我不斷
地想- 直到發生了畫線机事故──那可能只是必經的
 一個階段,會好起來的。我只是不愿考慮另一种可能
性。但是畫線事故大明顯了,我去看醫生了,因為我害
怕──不只是為我自己,而是為我所知道的。
    于是我去看這位范恩先生,他給我做了檢查,然后
他詳細地告訴了我。結果是我沒有原以為有的那么多時
間了,因為••••••
四
    摘自在“斯蒂爾森委員會”上作的証詞。這個委員會的主席
是緬因州的參議員威廉•科亨。提問者是諾爾曼•D維瑞澤先生卜
委員會的法律顧問。証人是昆丁•M•范恩醫生,家住亞利桑那州
菲尼克斯市,帕特蘭德街17號。
    証詞日期,8月22日,  1979。
維瑞澤:在你做完檢查得出結論后,你在你的辦公室跟約翰。史
        密斯會面,是嗎?
范恩:是的。這是一次很讓人難受的會面,這种會面總是很讓人
      難受的。
維:你能告訴我們你們之間談了什么嗎?
范:可以。在這些不同尋常的情況下,一般的醫生──病人關系
    可以放棄。我一開始就向約翰尼指出,他曾有過一次非常可
    怕的經歷。他承認了。他的右眼充血仍很厲害,但它好些
    了。他的一根毛細血管裂了。如果我能用圖表……
    (在這里對資料做了刪節)
維:在向史密斯做了解釋之后呢?
范:他問我最坏情況。這是他的原話,“最坏情況”。他的鎮靜和
勇气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維:那么最坏情況是什么,范恩先生?
范:嗯?我想現在已經很清楚了,約翰•史密斯大腦半球的頂葉
有個惡化很快的腦瘤。
(旁听者中一陣騷動;短暫的休會)
維:醫生,很抱歉打斷你的話,我要提醒旁听者,本委員會在開
會,這是在進行調查,不是怪物展覽,如果不安靜下來的
話,我要讓警察清場了。
范:沒關系。維瑞澤先生。
維:謝謝你,醫生。你能告訴委員會史密斯听到這消息后的反應
嗎?
范:他很鎮靜。极為鎮靜。我相信在他心中,他也做了診斷,他
的診斷和我的剛好相同,但是,他說他很害怕,他問我他還
能活多長時間。
維:你怎么說?
范:我說在這個階段,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我們還有選
擇。我告訴他他需要做一次手術。我應該指出,我那時不知
道他的昏迷和奇跡般的康复。
維:他的反應是什么?
范:他說不做手術。他非常平靜,但也非常堅決。不做手術。我
說希望他再考慮一下。因為不做手術,就等于簽了自己的死
亡判決書。
維:史密斯對此有何反應?
范:他要求我告訴他,不做手術的活,他能活多久。
維:你告訴他了嗎?
范:,是的,我告訴了他一個大約的估計。我告訴他腫瘤生長方式
    很奇特,我知道有的病人的腫瘤可以潛伏兩年不動,但那是
    比較罕見的。我告訴他,不做手術的話,他大概可以活八到
    二十個月。
維:但他仍拒絕做手術,是嗎?
范:是的,是這樣的。
維:史密斯离開時,發生了什么异常的事嗎?
范:我要說發生了极為异常的事。
維:如果你愿意,請告訴委員會。
范:我摸摸他的肩膀,想要留住他。我很不愿意人們在這种情況
    下离去。當我這么做時,我感到他身上傳來什么東西……就
    像受到電擊,也像被吸住了,好像他在從我身上吸什么東
    西。我要承認這是一种非常主觀的描述,但它來自一個受到
    觀察訓練的人。那种感覺并不愉快,我向你們保証。我……
    我縮回手……他建議我給我妻子打電話,因為草莓受傷了,
    傷得很厲害。
維:草毒?
范:對,那就是他的原話。,我妻子的弟弟……他名叫斯坦伯雷•
    理查德。我最小的儿子小時候總是叫他草毒舅舅。順便說一
    下,我后來才明白這個聯想。那天晚上,我建議我妻子給她
    弟弟打個電話,他住在紐約的庫茲湖。
維:她給他打電話了嗎?
范:打了。他們談得很愉快。
維:理查德先生──你的妻弟──沒事儿嗎?
范:是,他沒事。但第二周他刷房子時從梯子上摔了下來;摔斷
    了背脊。
維:范恩醫生,你相信約翰•史密斯看到那發生了嗎?你相信他
    對你妻子的弟弟有一种預感嗎,
范: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可能是這樣。
維:謝謝你,醫生。
范: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維:當然可以。
范:如果他真的受到詛咒一是的,我要稱之為詛咒我希望
上帝對那人受折磨的靈魂寬大為怀。

    ……我知道,爸爸,人們會說我那么做是因為腫
瘤,但是爸爸,不要相信他們的話。那不是真的。腫瘤
只是一個意外事件,我現在相信它早就有了。腫瘤就在
車禍中受傷的那個位置,就在我小時溜冰摔傷的那個位
置。就是在那時我第一次有了“意念”,雖然現在我已
經記不清到底是什么了,在車禍前,我又有一個“意
念”。問莎拉、她一定記得。腫瘤就在我稱之為“死亡
區域”的地方。那地方的确是死亡區域,對嗎?真是不
幸言中。上帝……命運……不管你怎么稱贊它……似乎
一一直在伸出它的鐵手使天平再次恢复平衡.也許我在車
禍中就該死去,或更早,在小時候溜冰摔倒時就該死
去。我相信,當我完成了必須完成的事后、天平又會完
全恢复平衡。
    爸爸,我愛你。我相信槍是惟一解決目前難題的途
徑,這使我覺得很難過,另外,我很難過留下你忍受痛
苦和那些人的憎恨,那些人毫無理由地相信斯蒂爾森是
一個善良。正直的人……
    摘自在“斯蒂爾森委員會”上作的証詞。這個委員會的主席
是緬因州的參議員威廉•科亨。提問者是阿爾伯特•倫儒先生,他
是委員會的法律顧問。証人是山姆•魏澤克醫生,家住緬因州班
戈爾,哈羅考德街26號。
    証詞日期:8月23日,  1979。
倫儒:我們快要休會了,魏澤克醫生,我代表委員會感謝你長達
    四小時的作証。你提供了許多有益的信息,使我們對這一件
    事有了更好的了解。
魏澤克:不用客气。
倫: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要問你,魏澤克醫生,我認為這問題是
    最重要的;約翰•史密斯在給他父親的信中自己也提出這問
    題,這封信已作為証据交給委員會。這問題就是……
魏:不。
倫:你說什么?
魏:你要問我,是不是腫瘤引發了約翰尼那天行為,是嗎?
倫:准确地說,我認為…。••
魏:回答是不。約翰•史密斯到死都是一個善于思考,很理智的
    人。給他父親的信表明了這一點,給莎拉的信也表明了這一
    點。他是一個具有上帝般可怕能力的人──也許這是一种詛
    咒,就像我的同行范恩醫生說的那樣一但他沒有發瘋,也
    不是憑著腦壓力產生的幻想行事──如果這件事是可能的
    話。
倫:但是被稱為“得克薩斯塔狙擊手”的查爾斯•魏特曼不是
魏:是的,是的,他得了腫瘤。几年前在佛羅里達州墜毀的東航
飛机的駕駛員也有腫瘤。在這兩件事中,從沒人說過腫瘤是
決定性因素。我要向你們指出,別的臭名昭著的人物──像
理查德•斯派克和阿道爾夫•希特勒──那樣倒行逆施,并不
是因為有腦瘤,約翰尼自己在羅克堡發現的凶手弗蘭克•杜
德也沒有得腦瘤。不管委員會可能認為約翰尼的行為多么錯
誤,它都是一個精神正常人的行為。他也許處在痛苦的精神
折磨中……但是正常的。
七
    ……最重要的,別以為我沒進行長時間的、痛苦的
反思。如果殺了他、人類可以獲得四年、兩年。甚至八
個月的時間進行反思,那就值得做。這是錯的,但也可
能最后証明是對的,我不知道,但我不愿再拖延了。我
知道斯蒂爾森是多么危險。
    爸爸,我非常愛你,相信這一,點。
                                            你的儿子
                                              約翰尼
八
    摘自在“斯蒂爾森委員會”上作的証詞。這個委員會的主席
是緬因州的參議員威廉•科亨。提問者是阿爾伯特•倫儒先生,他
是委員會的法律顧問。証人是斯圖亞特•克勞森先生,家住新罕
布爾州約克遜鎮黑帶大街。
倫儒:你說你剛好帶著你的照相机,克勞森先生?
克勞森:是的!我一般出問部帶著。我那天差點儿沒去,雖然我
    喜歡格萊克•斯蒂爾森──在這件事之前,我很喜歡他。我
    只是討厭市政廳,你知道嗎?
倫:因為你的駕駛員考試?
克:對。沒考及格真是大糟了。但最后,我說那算什么,再說我
    拍了照。哇!我拍到了。那張照片會使我發財,就像伊瓦•
    吉瑪的升旗照片一樣。
倫:我希望你不要認為這整個事件是為了讓你發財,年輕人。
克:噢,不!•決不是!我的意思只是……嗯……我不知道我的意
    思是什么。但它就在我面前發生,而且……我不知道。我只
    是很高興我帶著我的尼康相机。
倫:當斯蒂爾森舉起孩子時,你剛好拍下,對嗎?
克:對。
淪:這是那張照片的放大?
克:是的,這是我的照片。
倫:在你拍了后,發生了什么事?
克:那兩個惡棍追我。他們喊著“把相机給我們,小子!把它扔
    下”這類的話。
倫:你就跑起來。
克:我跑了嗎?天哪,我猜我跑了。他們一直追到鎮停車場。其
    中一人差點儿抓住我,但他在冰上滑了一下,摔倒了。
科亨:年輕人,當你甩掉這兩個惡棍時,我認為你在你一生中最
    重要的賽跑中贏了。
克:謝謝你,先生。斯蒂爾森那天的行為……也許你不得不那
    樣,但……舉起一個小孩擋在身前,這非常卑鄙。我認為新
    罕布什爾州的人們不會選那家伙做捕狗人;不會……
倫:謝謝你,克勞森先生。証人可以退席
九
      又到十月了。
    莎拉很久以來,一直避免這次旅行,但現在時机成熟,不能
再拖了。她這么覺得。她把兩個孩子交給阿卜拉納普太太──他
們現在有一個佣人,兩輛車,瓦爾特的年收入將近三万元──一
個人穿過晚秋的驕陽來到波奈爾鎮。
    現在她把車開到一條很窄的鄉村小路邊,下了車,走向另一
邊的小公墓。一塊石柱上釘著一塊很小的;日金屬片,上面寫著:
“榨樹公墓”。一圈不很整齊的石頭牆把公墓圍繞起來,地上很干
淨。五個月前陣亡將士紀念日插上的小旗還在,、已經退色了,它
們很快會被埋在雪下面。
    她慢慢走著,風吹起她的深綠色裙子,上下擺動。這里是波
登斯几代人的墳墓;這里是馬斯登斯一家人的墳墓;這里,圍著
一塊大墓碑是皮爾斯布斯一家的墳墓,最早到1750年。
    在靠近最后的牆邊,她發現了一塊比較新的墓碑,上面很簡
單地寫著:“約翰•史密斯”。莎拉跪在它旁邊,停了一下,然后
摸摸它。她的手指慢慢從它光滑的表面移過。
                                 1月23日,1979
親愛的莎拉:
    我剛寫完給我父親的一封很重要的信,我几乎花了
一個半小時才寫完。我沒有力气再重复了,所以我建議
你一收到這封信,就給他打電話。現在就打,莎拉,在
你往下讀之前……
    現在,你都知道。我只想告訴你,最近我常常想起
我們一起去艾斯帝鎮游藝場的情景。如果要我猜哪兩件
事給你留下最深的印象,我會說我賭命運輪時的運气
(還記得那個不停他說“我很高興看到這家伙被打敗”
的男孩嗎),和我戴著嚇你的假面具。那是開玩笑,但
你很生气,我們的約會差點儿完了。如果真的完了,也
許我現在不會在這里,那個出租車司机可能還活著。另
一方面,也許未來沒什么不同,一周。一月或一年之
后,我還是會遭到同樣的命運。
    嗯,我們曾有過机會,但最后仍是輸了。但我要你
知道,我很想念你。我從沒想過別人,那個晚上是我們
最好的一個晚上……

十
    ……那個晚上是我們最好的一個晚上,雖然我有時
仍然不敢相信有那么沸騰的一個1970年,尼克松是總
統,那時沒有計算器,沒有家用收錄机,也沒有朋克搖
滾。有時候那段時間似乎又近在眼前,我几乎能摸到
它,似乎如果我能抱住你。摸你的面頰或你的脖頸,我
就能把你帶進一個不同的未來,沒有創傷。黑暗或痛苦
的選擇。
    啊,我們都盡力而為,希望一切都好……如果不夠
好,必須盡力使它好起來。我只希望你想念我就像我想
念你一樣,親愛的莎拉。給你
我全部的愛
    約翰尼

    她吸了口气,挺直背脊,眼睛睜得大大的: “約翰尼……
    它消失了。
    不管它是什么, 它都消失了。她站起來,環顧四周,當然什
么也沒有。但她可以看到他站在那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輕松
調皮地咧著嘴笑,瘦長的身体靠著一個墓碑或一棵樹。不好,莎
拉──你還吸可卡因嗎?
    到處都是約翰尼。
    我們都盡力而為,希望一切都好……如果不夠好,必須盡力
使它好起來。沒失去什么,莎拉。沒有什么不能找到的。
    “還是過去的那個約翰尼。”她低聲說,走出公墓,穿過小
路。她停了一下,回頭看去。十月的風使勁吹著,世界上似乎全
是光和影。樹木沙沙作響。
    莎拉鑽進汽車,開走了。
十一
    “你好,約翰尼,”她低聲說,風輕輕地吹過驕陽中的樹林,
一片紅葉飄過晴朗的天空,悄悄落在她的頭發上。“我來了,我
終于來了。”
    對一個墳墓中的死人大聲說話,這是一种喪失理智的行為,
她過去會這么說。但現在強烈的感情涌上她的心頭,她喉嚨發
疼,兩手突然合攏。也許對他說話沒什么錯,畢竟九年了,現在
結束了。以后她關心的是瓦爾特和孩子們,她將坐在丈夫講台的
后面微笑;無數的微笑,星期日增刊中將偶爾有一篇關于她的報
道,如果她丈夫真像他預期的那樣青云直上的話。以后她的白發
會越來越多,以后她不戴文胸就不能出門,因為乳房下墜了;以
后她會更注意化妝;以后她會參加健美訓練,會送丹尼上學,送
杰妮去幼儿園;以后就是新年晚會和戴可笑的帽子,隨著時間的
流逝,她將步入中年。
    以后她再也不會去游藝場了。
    眼淚慢慢流了出來。“噢,約翰尼,”她說。“一切都應該不
同,是嗎?最后不應該這樣的。”
    她低下頭,使勁抑制自己的喉嚨──但沒有用。她嗚咽起
來,明亮的陽光變得五顏六色。像夏天一樣溫暖的風吹在她潮濕
的臉上,像二月的風一樣寒冷。
    “不公平!”她沖著寂靜的公墓喊道,“天哪,不公平!”
    這時,一只手摸摸她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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