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寶石

引子:占領后的洗劫            

    1799年年5月4日,貝爾特將軍率領我們對沙林加巴坦猛烈進攻。當時兵營里流傳著
沙林加巴坦宮殿里的金銀財寶的故事。其中有個故事講到一顆黃鑽石,這就是有名的印度寶
石。几百年前,這顆寶石鑲在一座四只手的印度神──月亮神的額上,寶石的顏色像月亮,
因此它得到“月亮寶石”的名字。

    這顆鑽石從 世紀就開始經歷怪劫。那時,伊斯蘭教國的征服者馬莫德占領了圣城松拉
特,搶走了著名古廟里的全部寶藏──廟里的神像只有月亮神未遭劫難。三個婆羅門連夜把
前額鑲嵌寶石的神像搬出來,運到印度的第二圣城貝拿勒斯。貝拿勒斯的一個大殿里,四壁
鑲著奇珍异寶,月亮神就供在這里的一個新神龕上。神龕落成的當晚,一位神給那三個婆羅
門托了夢。囑咐他們從那時起,月亮寶石必須由三位僧侶日夜輪流看守,直到人類末日。神
還預言:誰拿走這塊寶石必遭災禍。這句預言就用金字刻在神龕上。

    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那三個婆羅門的后代,世代相傳地日夜看守這塊珍貴的月亮寶石
到十八世紀初,莫臥儿大帝下令搗毀婆羅門教的一切圣廟,四手神的神龕給搗毀了,月亮寶
石也被軍隊里的一個高級武官搶走。那三個僧侶不能明刀明槍奪回失去的寶貝,只好喬裝改
扮,暗地追蹤、看守著它。一代又一代;月亮寶石帶著詛咒,從這個穆斯林手里,流落到那
個穆斯林手里。到十八世紀末葉,鑽石成了沙林加巴坦蘇丹替布的財產,被鑲在一把匕首的
柄上。就在那時,三個僧侶還照樣在蘇丹王宮里暗地看守,替布王宮的三個武官,就是三個
僧侶喬裝改扮的。以上是我們兵營里流傳的月亮寶石故事。除了表兄相信這個故事外,其余
的人都听過算了。我們猛攻沙林加巴坦的前夕,由于我跟其余的人不信這事,他竟對我們大
發脾气,夸口說一旦拿下沙林加巴坦,我們可以看見這個顆鑽石戴在他手指上。我听了報以
大笑,當晚就分了手。攻城開始,我們渡過河,兩人各屬一支分隊,奉將軍的命去平定征服
該城掠奪和混亂的局面。我在寶庫外面的院子里碰見亨卡什,我一眼看出亨卡什經歷了這場
激烈戰斗,臉上有种瘋狂的神情。寶庫里秩序很亂,我跑到一扇敞開的門口,只見宮里的兩
個印度武官躺在門口,已經死了。隨即听得屋里傳出一聲喊叫,但見一個印度人受了重傷,
正倒在一個人的腳下,那人正巧背對著我。我一進去,那人回過身來,他正是約翰•亨卡
什,手里拿了一把沾滿鮮血的匕首,匕首柄上嵌著的一顆寶石像火舌般閃閃發光。那奄奄一
息的印度人指指亨卡什手里的匕首,用他的土話說道:“月亮寶石把災難帶給你跟你的子子
孫孫。”說完,就倒在地上死了。

    我還來不及動手干什么,那些跟著我穿過院子的人就沖了進來。表兄像瘋子一樣迎著他
們跑去。“把閑人赶走!”他對我嚷道,“派個人在門口放哨!”他拿著匕首向人們沖去,
大家都退后了,那天晚上,我再也沒見過表兄。

    到第二天清早,搶劫還在不斷發生,我又遇到了亨卡什。他照常向我伸出手來,我并沒
有跟他握手。我問,“軍械庫里的那個印度人是怎么死的,他臨死指著你手里那把匕首說的
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他哼了一聲,“那個印度人是受重傷死的,他臨死說的那句話,我也
不懂。”

    我全神貫注的看看他。他一臉泰然自若的樣子。我轉身就走。從此我們就沒說過話。

    我是范麗達夫人的總管巴特里奇,我喜歡看《魯濱遜漂流記》,昨天,我讀著《魯濱遜
漂流記》,夫人的外甥,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對我說:“兩年前,姨媽的約克郡別墅里丟
失了印度鑽石,我們應該把這件事的全部經過寫下來。”我看不出這跟我有什么關系,可他
一個勁地說:“我們有某些事實需要敘述一下,我看由大家輪流寫月亮寶石的故事──我們
知道多少就寫多少。我們先從這顆鑽石變成我舅舅亨卡什的財產說起,其次寫鑽石怎么在兩
年前落到我姨媽在約克郡的別墅里,又怎么過了半天就不見了。”布萊克先生認為這件事我
知道得最詳細,得由我寫這個故事。我一籌莫展。他走后,我吃力地回憶起兩年前的事。我
記起來了,那時我給范麗達夫人當管家,──說起來,那顆鑽石要不是人家送給夫人的小
姐,決不會落到我們公館里,也不會在我們公館里丟失。

    您如果熟悉上流社會,一定听說過亨卡什府上三位漂亮小姐,裘麗亞小姐是三姊妹里最
年青的,也是最漂亮的一位。

    這事得從1848年5月24日說起。那天早上,夫人把我喊到她店里,“有個消息,你听
了一定會吃惊。弗蘭克林•布萊克從國外回了,他明天要到這儿來住到下個月,和我們一起
過雷茜儿的生日。”我听了心里真高興,弗蘭克林先生從小就跟我們住在一起,在那些抽陀
螺、打坏窗子的孩子中,他是最乖的一個。雷茜儿小姐在一旁听我這么一說,就回我道,她
記得他是英國有史以來最最可怕的暴君。

    弗蘭克林究竟是個什么人呢?他母親是夫人的大姊,在他小時候就去世了。他父親布萊
克先生不相信本國學校會教好他的孩子,因此弗蘭克林先生就被他父親從這儿帶走了,离開
英國到德國的學校里去。

    他去了德國的學校以后,又到過法國的學校念書,后來又到意大利的學校念書。他給造
成了個万事通,會寫點儿文章,畫點畫;唱歌、彈琴、作曲,樣樣都會一點──我疑心,他
也常常向人家借錢。他成年以后,繼承了母親的遺產,不久就花得精光。他越是有錢,就越
是短錢用。他無論到哪儿,人家都喜歡他那活潑隨和的樣子。他這里住住,那里住往,后來
終于打定主意,回到英國來看看我們。5月25日,星期四,我們就要看見這個孩子長大成
人以后是什么模樣了。

    星期四那天是個明朗的夏天,夫人和雷茜儿小姐以為弗蘭克林先生要到吃晚飯時才會
到,就坐了車子,跟鄰近几個朋友吃飯去了。她們走以后,我去替客人准備臥室。我忽然听
得了大陽台上傳來輕輕打鼓的聲音,只見三個穿白衣服的印度人,抬頭望著屋子。三個印度
人都拿著小手鼓。他們后面有個淺色頭發的英國小孩,拿了個袋子。我想這些家伙大概是走
江湖變戲法的,那孩子想必是替他們拿道具包的。其中有一個印度人會講英國話,態度非常
文雅。他請我准許他們在我們夫人面前耍几套戲法。

    我告訴印度人說我們夫人已經出去了,并且非常客气的請他們走開。那印度人滯洒地鞠
了一躬,就跟那伙人一起走了。隨后我就坐在院子里向陽那邊,打起盹儿來了。這之后不
久,我女儿向我飛奔過來,要把那三個變戲法的印度人馬上抓起來,因為他們知道今天是誰
從倫敦來看我們,而且還打算陷害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据她說,剛才那些變戲法的印度
人走了,看看四下里有沒有人,就用土話談起來。大家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拿不定主意似
的。接著他們回頭看著那英國小孩,于是那個會說英國話的、為首的印度人就對孩子說:
“把手伸出來!”孩子伸出了手,那印度人拿了個瓶子,在孩子的掌心里倒了一點黑的東
西,摸摸孩子的頭,又在他頭頂上臨空畫了几道符,接著說了聲,“看。”孩子就此直僵僵
地站著,像個木頭人,眼睛盯著自己掌心上的墨水。這些印度人又朝路上東張西望地看了一
下,然后對孩子說:“看見那個外國來的英國大爺了嗎?”

    孩子說:“我看見了。”

    印度人問道:“那位英國大爺今天是不是從這條路到這公館里來,不定別的路?”

    孩子說:“那位英國大爺今天是從這條路到這公館里來,不走別路。”

    隔了一會儿,印度人又問第二個問題:“那位英國大爺隨身帶著它嗎?”

    孩子隔了一會儿答道:“帶著。”

    印度人又問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后一個問題:“那位英國大爺是不是照他約定的,在傍
晚時分到這儿來?”

    孩子說:“我說不上來。我累了。我今天再也看不見什么了。”

    問題到此就算完了。為首的那個印度人又在孩子頭上畫了几道符,在他額上吹了口气,
就把他弄醒了。后來他們往鎮上去了,我們事后查出來,他們就住在鎮上。

    女儿講了這事后,我對她說,這事沒什么要緊。可是照我女儿看法,事情可嚴重,她要
我特別注意第二個問題:“那位英國大爺隨身帶著它嗎?”

    “我們回頭問問弗蘭克林先生吧,乖乖,”我開玩笑的說。她一走,我就決定真要問問
弗蘭克林先生。問之后,我感到,事情大大出乎意料,弗蘭克林先生也把這事看得非常嚴
重,照他看來,所謂“它”指的就是月亮寶石。印度人如此,說明他們已經把月亮室石釘住
了。

一 激沙灘孤女            

    我女儿走后,下房里碗盞響成一片,廚娘南茜怒容滿臉跑來對我說,人家差她去找羅珊
娜回來,她要誤了中飯啦。南茜還說:“早上她那頭暈毛病又發作了,請假出去吸吸新鮮空
气,我真受不了她!”見她這么說,我只好拿著手段到沙灘去找她。

    羅珊娜是我們公館唯一的新佣人。不久前,夫人在倫敦參觀了一個感化院,女管事的看
見夫人對感化院感到興趣,就指著個名叫羅珊娜的姑娘給夫人看,還講了一段悲慘的故事。
簡單的說,羅珊娜以前做過賊,其實她并不坏,只要給她一個机會自新就好了。夫人听后,
對女管事說,“羅珊娜上我那儿去做事,重新做人。”過了一個星期,羅珊娜就上我們公館
里來當粗活使女了。為報答這份恩情,她小心翼翼干活,干得挺好,不過她跟那班老女佣總
合不來。我們公館的娘儿們中就數她最難看,肩膀一邊高、一邊低的。她不大說話,喜歡獨
自待著,不是看書,就是干活,輪到她出去,總是單獨一個人。還有一層,她長得雖然難
看,可有副气派,不大像個使女,倒象個小姐。總之一句話,她頭天踏進我們公館,那班娘
儿們就說羅珊娜有架子。

    我們公館緊靠著海濱,有條路通到一個又荒涼又險惡的小海灣。在那儿的兩堵岩壁之
間,夾著約克郡這帶海岸上最可怕的流沙。潮水一退,整片流沙就不斷抖動,附近居民都管
它叫做激沙灘。從沒一條船膽敢開進那海灣里去,村里的孩子也從不上那儿玩。一個年青姑
娘偏偏挑中這塊地方孤零零的坐著做活計、看書,說來倒真叫人難信。不過說真的,羅珊娜
就最愛走這條路,我現在就是上這地方去找她回來吃中飯。

    我一出門,走過小沙丘,來到了海岸邊上,只見她頭戴無邊小帽,身披鼠灰斗篷,一個
人在那儿眺望流沙和海洋。

    我走到她面前,她背過臉去不看我。我看出她在哭。我說。“馬上回去吃飯吧。羅珊
娜,空著肚子瞎想什么呢!”

    她好像沒听見我的話。“我覺得這儿把我迷上了,我天天晚上夢見這塊地方。”忽然她
指指那片流沙,“看,多美妙!多可怕!這地方我見過好多次了,可是每次都覺得新奇,就
像從沒見過一樣,它看上去好像下面有成千成百的人快悶死了──人人都想冒出頭來,可大
家卻越陷越深!”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听見有人在沙丘間叫道,“貝特里奇,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是誰叫我,就大聲就道,“這儿。”

    羅珊娜頓時一骨碌站起身,循聲望去,我忽然看見這姑娘變了色,不由暗暗吃惊。

    羅珊娜變得滿臉春風,她臉色平時總是一片蒼白,這時居然泛了一片嫣紅。我回頭一
看,只見沙丘間迎面走出一位目光炯炯的少爺,身穿一套漂亮的棕色衣服,飾孔里插了朵玫
瑰花。

    轉眼工夫,那個年青人就到了我身邊,他緊緊勾住我脖子,一副處國派頭,“親愛的貝
特里奇老頭啊,我欠了你七個先令六個便士。這下你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我的老天爺哪!原來是弗蘭克林•布菜克先生!他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四個鐘頭。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見弗蘭克林先生詫异的望著羅珊娜,她臉緋紅了,突然一聲不
吭走掉了。

    我想站起來,弗蘭克林先生卻攔住了我。

    “這鬼地方倒有一樣好處,”他說,“就是這儿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別走。我有話要跟
你說。”

    我一面說話,一面打量他,他樣子跟從前大不相同,臉色蒼白了;而且最叫我奇怪的是
下巴和嘴唇上都留了褐色的胡子,舉止活潑,模樣非常愉快。我說。“我們沒想到您來得這
么早,少爺,”

    “我比原定時間早來是有道理的,”弗蘭克林先生應道。“最近三四天里,我疑心自己
在倫敦給人釘上了梢,我不乘下午那班車而改乘早車,就為了要躲開一個臉色黝黑的外國
人。”

    我听了這几句話不由得大吃一惊,頓時回想起那三個變戲法的。

    “誰在監視您,少爺──為什么?”

    “把今天到公館里來的三個印度人的事給我說說,”弗蘭克林先生不理會我的問話,徑
自說道。“貝特里奇,說不定我碰見的那個外國人,跟你碰見的三個變戲法的都是一伙。”

    “您怎么知道有三個變戲法的來過,少爺?”我問。

    “我在屋里碰見過你女儿,”弗蘭克林先生說道。我對我女儿可有點不滿──不過現在
也沒辦法,弗蘭克林先生一听我講的故事,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頓時消失。听完故事,他還
把那變戲法的問孩子的兩個問題重复了一遍。弗蘭克林先生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紙包,“我
疑心它指的就是這個。貝特里奇,“這個就是我舅舅亨卡什那有名的鑽石。”

    “老天爺吶,少爺!”我叫了起來。“您怎么拿到那個缺德上校的鑽石?”

    “那個缺德上校在遺囑里,規定把鑽石給我表妹雷茜儿作生日禮物,”弗蘭克林先生
說。“我父親是那缺德上校遺囑的執行人,就打發我把它送到這儿來了。”

    “上校的鑽石傳給雷茜儿小姐!”我說。“少爺,您老太爺竟成為上校遺囑的執行人!
這可真太怪了,太怪了。”

    “你把你所知道的上校的事全告訴我,我再告訴你,我父親怎么當了他的遺囑執行人。
我在倫敦就發現亨卡什舅舅和他那顆鑽石的一些隱秘。”

    我看他不是在開玩笑,就告訴他了。

    約翰•亨卡什是夫人的二哥。老實說,我認為他是世上最坏的坏蛋。他進了軍隊,開頭
在皇家禁衛軍里。還沒到二十二歲就不得不脫离皇家禁衛軍。于是出洋到印度去服役,他參
加了占領塞林加帕坦的戰役,掙了個上校的軍階。他當了上校,同時還得了日射病,便回英
國來了。

    他回來時聲名狼藉,三親六戚個個都請他吃閉門羹。夫人聲稱永遠不准他上門。大家回
避上校的原因很多。我這儿要提到的只是鑽石的事。

    据說他是耍了手段才弄到這顆印度寶石的,這點他連提都不愿意提。他從沒打算賣掉
它,從不把它交給人家,也從不給人家看一眼,有人說他是害怕,深恐給人家看見自己就會
送命。這句話說得也許有几分對。他在印度曾經有兩次差點送命;据說主要都是月亮寶石的
緣故。他回到倫敦,大家都盡量回避他;据說這主要也是月亮寶石的緣故,男人不要他參加
俱樂部;他向女人求婚,誰都不答允。我們常常听到有關他的各种謠言,有時人家說他抽鴉
片煙;有時人家看見他在倫敦最下等的貧民窟里和低三下四的人一起玩樂。總而言之,上校
過的是一种寂寞又邪行的秘密生活。

    大概在我寫這故事兩年以前,也就是在他去世一年半以前,沒想到上校竟來到夫人的倫
敦住宅里。那天是6月21日,雷茜儿小姐生日的晚上,照例舉行了一次慶祝宴會。“上去
通報我妹妹一聲,”他說道,“就說我特地來祝賀我外甥女的生日。”夫人不肯見他。“告
訴亨卡什上校,”她說,“就說范林達小姐沒工夫不愿見他。”

    真沒想到,上校听了這話居然不動聲色。他先對我盯了一會;后來嘿嘿笑了。他的笑是
令人毛骨惊然的陰險的暗笑。他說,“我會記著外甥女的生日的。”說完就回過身子,走出
去了。

    下一年小姐過生日那天,我們听說他病倒在床上,過了半年,夫人收到一位德高望重的
牧師來信,他通知夫人上校臨終時寬恕了他妹妹,像個基督教一樣死去了。我本人是非常尊
敬教會的,但我敢說這個坏蛋臨終時還耍了一套。以上就是我告訴弗蘭克林先生的事情,我
看得出,故事叫他心神不安。

    “現在我該告訴你,我在倫敦打听到的事了。說起來,我從我舅舅送給雷茜儿表妹那件
生日禮物上看出這事牽涉到三個非常嚴重的問題。第一個問題:在印度是不是有人陰謀奪取
上校的鑽石?第二個問題:那些陰謀奪取鑽石的人是不是跟著上校那顆鑽石到了英國?第三
個問題:上校知道不知道這件陰謀?他是不是故意送這件禮物好讓他妹妹家惹禍招殃?這就
是我擔心的事。這顆鑽石也許是那個死人引來陰謀陷害他們,替他報仇的禍根。在十九世
紀,在這么文明的時代里,誰听說過這等事?”

    我當時真嚇得沒命了。我想抽抽板煙,再看看《魯濱遜漂流記》。
二 遺囑与噴香            

    我不露聲色,恭敬地請弗蘭克林先生接著說。

    “你記得嗎,”弗蘭克林先生說道,“亨卡什舅舅手頭有某种文件,我父親認為這些文
件對官司大概有點用處,就去找上校。上校答應我父親把需要的文件拿去用,只要答應替他
做件事。他說,多虧戰爭,他才獲得了世界上最大的鑽石。不過他認為如果寶石在身,無論
走到天涯海角,他的性命都保不住,寶石也有危險。因此他決定請另外一個人保管這顆鑽
石。那個人用不著擔什么風險。他不妨把鑽石寄存在銀行的保險庫里。他的責任只是每年在
一個約定的日子里收拆上校寄來的一封信,信里單單寫明他那天還活著。要是過了那天,沒
收到上校的信,就是說上校給了暗殺了。在這种情況下,就得把一封跟鑽石保存在一起的密
封信拆開,照信里說的處理。”

    “那您老太爺怎么辦呢,少爺?”

    “怎么辦?”弗蘭克林先生說。這件事情實在荒唐,它全是胡思亂想。話雖這么說,我
父親還是負起這份希奇的責任。那顆鑽石和一封密信就此進了銀行保險庫。上校那些按時報
告自己還活著的信,就由我們的法律顧問布羅夫先生代表收拆。

    “我父親拿到了這些文件,就再也沒見過上校。布羅夫先生年年都在規定的日子里收到
上校的來信。全都千篇一律,簡單扼要,‘敬啟者余猶健在無恙。鑽石事不勞費神。約
翰•亨卡什’。但不知是六個月還是八個月前,信的寫法變了樣。這回寫著:‘敬啟者 茲
悉余將不久人世。即請駕臨寒舍,代擬遺囑’。布羅夫先生就到上校獨居的那個小別墅里去
了。陪著上校作伴的有狗,有貓,有鳥,就是沒人。遺囑非常簡單,有三條。第一條是規定
留養他的家畜。第二條是資助北方一所大學里一個實驗化學系教授。第三條就是把月亮寶石
送給他的外甥女做生日禮物,條件是要我父親做執行人。”

    “上校干嗎要把鑽石送給雷茜儿小姐?”我問。

    “你別打岔,貝特里奇。一樁一樁來呀,上校死了之后,照理少不得要把鑽石拿去估估
价。珠寶商全部証實上校沒搞錯──他擁有世上最大的一顆鑽石,少說也值兩万英鎊。我父
親這份惊奇可想而知,也就拆開了那封跟鑽石保存在一起的密封信。這封信提供了一個線
索,說明威脅上校生命的陰謀是什么。”

    “少爺,”我說,“那您是相信這里頭有個陰謀嘍??”

    “對,”弗蘭克林先生說。“密封信里寫的和我想的一樣,說如果他壽終正寢以后該怎
么辦。万一他慘遭謀殺,那我父親就提前把月亮寶石偷偷送到阿姆斯特丹,找個有名的鑽石
車工,把寶石車成四塊或者六塊。車開的寶石就地賣掉,賣的錢用來資助他遺囑中提到的化
學教授。噯,貝特里奇,你從上校這些指示里,可以得出什么結論?”

    我對這毫無意見,結果還是弗蘭克林先生告訴我。

    “你得注意,”弗蘭克林先生說,“只有上校不受到暗殺,鑽石才能保全。他這么說,
‘殺了我,鑽石就不成其為鑽石了;雖然价值還是不變,但終非完壁。’”

    “哎喲,少爺,”我叫道。“那么這個陰謀是什么?”

    “陰謀是由寶石的原主,那些印度人搞出來的。這樁事主要是出于一种古老的迷信。”

    這下子我才明白,為什么弗蘭克林先生對我們公館里來過三個變對法的印度人如此重
視。

    “說起來,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弗蘭克林先生接著往下說。“呃,我們來討論討論跟
我們有關的實際問題吧,上校死了之后,奪取月亮寶石的陰謀是否還存在?”

    說到這里我才開始明白,原來歸根結底,事情要牽涉到夫人和雷茜儿小姐呢。我便一字
不漏的听他說。

    “我發現月亮寶石有這么一段故事后,不大愿意把它帶到這里來,”弗蘭克林先生說
道。“可是布羅夫先生說,總得有個人辦這件事,既然這樣,還不如由我來辦。我從銀行里
取出鑽石以后,就覺得街上有個衣衫檻樓,臉色黝黑的人釘著我。沒想到臨時收到了封信,
我在倫敦又耽擱了一下。我就把鑽石重新存在銀行里,那時我好象又看見那個衣衫襤樓的
人。今天早上,我再去取出來的時候,又第三次看見那個人了,我就趁他不防溜掉了,不乘
午后那班車,改乘了早車。我到了這儿──迎面頭一個消息是什么?我竟听說三個變戲法的
印度人已經到這屋里來過了,而且他們知道我要來,還知道我要帶著什么東西來。這到底是
巧合呢?還是一個鐵証?”

    我們兩人誰都答不出,后來弗蘭克林先生從口袋里掏出個信封,他拆開信封,把里頭的
信紙遞給我。

    “念念這個,貝特里奇,”他說。“再回想回想范林達夫人在她哥哥回英國以后,是怎
樣對待他的。”

    他遞給我的是上校遺囑的抄本。

    “第三項,如果我妹妹范麗達在我死后第二年,她獨生女雷茜儿過生日時還健在的話,
我就把我那顆東方聞名的月亮寶石贈給我的外甥女雷茜儿。我希望執行人當著我妹妹的面把
鑽石送給她。并且希望執行人轉告我妹妹,我臨死時已經原諒當年她女儿過生日不放我進門
的那种侮辱。”

    我把這張紙還給弗蘭克林先生,不知道怎樣說才好。

    “我不愿講死人的坏話,少爺,”我停了好一會儿才說,“不過,他要是故意讓這禮物
給他妹妹家惹禍招殃的話,他當然要在他妹妹在世的日子,把寶石送給雷茜儿小姐羅。”

    “哦,這是你對他動机的看法嗎?”弗蘭克林先生說道。

    “請問您是怎么個看法呢?”

    “我嘛,”弗蘭克林先生說道,“上校的目的,大有可能是要讓他妹妹知道他臨死時原
諒了她。”

    弗蘭克林先生作了這么個心安理得的結論,仰天躺在沙灘上,問我接下來該怎么辦。

    他這么個聰明人,我壓根儿就沒料到他會忽然一變,變得象現在這樣沒主意。

    “下一著該怎么辦,這不是您的事嗎?”我道。

    “我不愿意沒來由的去惊動我姨媽,”他說。“我也不愿意事先不關照她一聲。你說,
該怎么辦吧?”

    我只告訴他一個字:“等。”

    我把我的意思說給他听。“照我看來,”今儿是5月25日,她生日是6月21日。我們
大約還在有四個禮拜工夫。我們瞧這段時間會出什么事;再決定要不要通知夫人。”

    “好极了,”弗蘭克林先生叫道。“可是鑽石怎么辦?”

    “您就把它存在弗利辛霍銀行的保險庫里。”弗利辛霍是离這儿是最近的一個鎮。

    現擺著一條路──弗蘭克林先生听了,頓時一骨碌爬起來。他說。“快走,立刻把馬廄
里最好的馬配上鞍子。”他原本那套英國式的性格到底流露出來了!我們急急忙忙的回到公
館里;急急忙忙的把馬廄里的最好的馬配上鞍子,弗蘭克林先生就急急忙忙的走了。他一
走,就又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我一肚子心事的待在那儿,傍晚,夫人和雷茜儿小姐回來了。

    不用說,她們一听弗蘭克林先生剛到了家,又騎著馬走了,多么吃惊。因此我就說弗蘭
克林先生是一時興起。剛剛逃過夫人小姐這道難關,又一道難關擋在面前,我女儿要我告訴
她,羅珊娜是怎么回事。

    原來羅珊娜在激沙灘上跟我和弗蘭克林先生兩人分手以后,心情奇怪极了,她忽而莫名
其妙的高興,忽而莫名其妙的發愁,她問了好些有關弗蘭克林先生的問題,還在針線盒上寫
著弗蘭克林先生的名字。難道她跟弗蘭克林先生早就相識?絕對不可能!弗蘭克林先生剛才
看見那姑娘那樣看著他,的确大吃一惊呀,我女儿說,剛才那姑娘打听弗蘭克林先生的時
候,的确真有意思。我暗自生气,听她說這話,就不安起來。到了晚上,弗蘭克林先生才從
弗利辛霍回來,我親自把熱水端到他房里問有關情況,真叫我大失所望,他來回路上都沒碰
見什么印度人。他已經把月亮寶石寄存在銀行里,收据就裝在口袋里。

    當天晚上,我頭一次看見雷茜儿小姐這么仔細的梳了頭。小姐下樓到客廳里去見弗蘭克
林先生的時候,那副活潑漂亮的樣子,也是頭一次看見。深夜,我們又听見他們倆一起唱歌
彈琴。我看出雷茜儿小姐已經把他腦子里一味想著的鑽石,赶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听得他講了這么一句:“我回到英國頭一次看見這么迷人的姑娘!”

    將近子夜時分,听差巡視一遍屋子,把門一一鎖上,只剩通到大陽台去的門沒上鎖。

    夜闌人靜,屋影把大陽台罩在一片黑暗里,只有沿大陽台那一邊的石子路給月光照得雪
亮,我往那邊一看,只見牆角那儿,月光中映出一個人影。

    我并沒聲張,湊了上去。但還沒走到牆角,就听見一陣走得比我還要輕快的腳步聲,人
已匆匆逃走了。

    我誰也沒惊動,徑自帶了兩支手槍,繞著公館走了一圈,再穿過灌木路。什么人也沒看
見。我走過剛才發現人影的小道上,在月光下,只見明淨的石子路上有個又小又亮的東西。
這是個小瓶子,里面裝的是噴香、漆黑的墨水。

    想到潘尼洛浦告訴過我那些變戲法的和孩子掌心里的墨水這些事,我頓時疑心剛才給我
嚇走的就是那三個印度人。他們特意前來查看那天晚上鑽石放在什么地方。
三 烏云:喜宴鼓聲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瓶噴香的墨水,拿給弗蘭克林先生看。他不但認為那些印度人是在 找寶石,而且還認為他是傻瓜,居然相信自己那套魔法。“你看他們還會再來嗎?”我問。 “那要看這孩子是不是真能中邪后變成千里眼,”弗蘭克林先生說道,“他如果看見寶石是 在弗利辛霍銀行的保險庫里,就不會再上門來打扰我們,如果看不見,我們不久會在灌木路 再碰到他們。” 我就等著,可是說也奇怪,居然等來等去等不到,變戲法的歇在鎮上了。 這期間,5月29日,雷茜儿小姐和弗蘭克林先生想出一個消遣的新法子。我天天看見 他們帶些空盒子出去,捉些蜘蛛啊,青蛙啊回來,把這些倒媚虫釘起來,或者狠毒地把它們 切成小塊。那兩個少東家坐著,用顯微鏡看一只蜘蛛的內臟;有時還會看見一只沒頭青蛙跳 下樓來。 弗蘭克林先生是個万事通,他什么都會一點儿,不久又攪起他所謂的那种“裝飾畫”。 他告訴我們,他發明了一种調漆的新配料──那股味真臭,就是狗闖進來,聞了也要打噴 嚏。雷茜儿小姐迫不及待用這新配料開始裝飾自己的小起坐間。他們先從門背著手,雷茜儿 小姐在這門背上漆滿了鳥啊,花啊,愛神啊諸如此類的東西。 看見弗蘭克林先生和雷茜儿小姐志趣相投,就有人說等不到夏天過完,公館里就要辦喜 事了。 弗蘭克林先生愛上她了,這是不消說的。問題就難在雷茜儿小姐方面。小姐就要滿十八 歲,她身材嬌小苗條,舉止端庄大方,不過也有個缺點,她有自己的一套主張。碰上小事那 還無所謂:碰上大事那就絕對不含糊了。我屢次听見夫人說:“雷茜儿最好的朋友和最坏的 敵人都是──雷茜儿自己。”我還得附帶說一句。盡管她愛守秘密,又那么死心眼儿,她可 一點也不虛偽。 一晃到了6月12日,夫人發了一張請貼給倫敦一位大爺,請他來參加慶祝雷茜儿小姐 的生日。這人是我認為她心目中的那個幸運儿,他跟弗蘭克林先生一樣,也是她的表哥。名 叫高孚利•艾伯怀特。盡管弗蘭克林先生聰明机伶,照我看來,跟高子利先生一比,他成功 的希望還是少得可怜。首先,高孚利先生的個子比他高得多,身高六英尺有余,臉色白里透 紅,俊极了,一張精光溜滑的圓臉;一頭漂亮的淡黃色長發。當律師是他的本行,逢迎女人 是他的天性──充大善士是他的痹好。他簡直是個社會名人,除此之外,又溫和,又朴實, 又可愛,又容易討好,弗蘭克林先生跟這個人比起來,還有什么希望呢? 14日,高孚利先生的回信來了。 他接受夫人的邀請,從星期三,也就是雷茜儿小姐生日那天,待到星期五晚上。他還寄 來一首詩,慶賀他表妹的生日。我听說,雷茜儿小姐和弗蘭克林先生,在吃飯的時候取笑這 首詩。我女儿說弗蘭克林先生也許會趁寄詩的人親自賀臨前先試試運气。說真個的,弗蘭克 林先生把雪茄煙戒了,這一戒,他晚上就老睡不好,早晨下樓來臉色蒼白憔悴,雷茜儿小姐 看了也忍不住要求他再抽雪茄煙。不抽!他決不做她不喜歡的事,這么一片至誠,雷茜儿小 姐看了決不會無動于衷。 6月16日出了一樁事,照我看來,這下弗蘭克林先生更沒希望了。那天早晨,有個操 外國口音的英國話的陌生紳士,到公館來找弗蘭克林先生,說有事和他商談。這事倒不可能 跟鑽石有關系,理由有兩點:其一,弗蘭克林先生跟我絕口不提這事;其二,他把這事跟夫 人談了。夫人大概向小姐隱約提到這事,我听說,那天晚上,雷茜儿小姐在鋼琴旁邊,對弗 蘭克林先生說了些很不客气的話。第二天,他們頭一回沒去裝飾那扇門。我疑心是弗蘭克林 先生在歐洲大陸的時候,有什么不檢點的行為──現在人家釘著他跟到英國到了,但是。這 情況沒多久,烏云又吹散了。他們又重新干起裝飾房門的工作,看上去又言歸于好啦。 19日,又出了一樁事,我們公館里來了位大夫,他是請來替使女羅珊娜看病的。這可 怜的姑娘──經常在弗蘭克林先生面前出現──雖然是偷偷的,悄悄的,他對她一點也不注 意,就把她當做貓似的。這可怜虫飯也吃不下,雙眼老透著隔晚哭過的樣子。有一天我女儿 還發現了一樁怪事──羅珊娜偷偷把弗蘭克林先生鏡架台上的一朵玫瑰花拿掉,這朵花原是 雷茜儿小姐送給他的,羅珊娜竟換上了自己折來的一朵。夫人看出這個蹊蹺,結果就請來一 位大夫。大夫說她神經有毛病,不知還能不能干活。夫人打算把她送到我們一個農庄里去, 不料她竟淚汪汪哀求夫人讓她留下來。 就在這一片忙亂中,20日高罕利先生寄來一張便條,說他跟他兩個姐姐將在第二天下 午到達。隨著便條還送了一個精巧的瓷器首飾小盒,說是表哥給雷茜儿小姐的生日禮物。 我們照例跟往年一樣,聚在下房里,首先由我們向雷茜儿小姐贈送菲薄的禮物,并且由 我代表全体下人發表一年一度的例行賀詞。吃完早飯,弗蘭克林先生和我私下商量了一番月 亮寶石的事情,現在已經該從弗利辛霍銀行取出來交給雷茜儿小姐了。 那天早上,弗蘭克林先生的心情跟平時不一樣,每分鐘都在改變主意,盤算怎么處理這 顆鑽石。我們決定等他吃完中飯,就騎馬到弗利辛霍去把鑽石取回來,商量妥當以后,這位 少爺又回到雷茜儿小姐的身邊去了。他們沒個完的裝飾那扇門,足足花了一個上午和小半個 下午,吃了中飯,他就騎著馬赶到弗利辛霍去──他跟夫人說是去接他的表哥表姐。他走后 不久,我听見外面蹄聲得得,就去開門,迎進弗蘭克林先生和他那三位表哥表姐,另外陪著 來的還有艾伯怀特老先生的一個馬夫。說也奇怪,高孚利先生跟弗蘭克林真是無獨有偶,心 情也跟平時不一樣。他照例客客气气的跟我握握手,不過他愁容滿面,艾伯怀特家這兩位小 姐倒一團高興的。在兩位小姐的嚷嚷聲中,我趁机在過道上跟弗蘭克林先生說了句机密話。 “您平安無事的把鑽石取來了嗎?”他點了點頭,輕輕拍拍胸前的口袋。 過了半個鐘頭,我听到小客廳傳出陣陣高聲尖叫。只見雷茜儿小姐站在桌邊,手里拿著 上校那顆倒楣的鑽石。艾怕怀特家兩位小姐樂得直嚷嚷。高李利先生站在一旁,低聲贊道: “妙啊,妙啊!”弗蘭克林先生從在椅子上,著急的望著窗口。窗口站著一個人,就是他正 看著的人──夫人,她手里拿了上校遺囑的抄本。 她對我說,“過半個鐘頭到我房里來,我有話跟你說。” 說著她就走了出去。事情很明顯,她一定也在暗自想著,月亮寶石這件禮物到底証明她 過去虧待她哥哥呢,還是說明他比她想象中的還要缺德呢? 我還沒出房,雷茜儿小姐叫住了我。“瞧,迎百里爾!”她說,一邊把寶石給我看。 我的老天爺吶!真是顆了不起的鑽石,足足有鳥蛋那么大,散發出來的光彩就象中秋的 月光一般,您往寶石里一看,就見一片黃澄澄的深淵,吸住了您的眼睛。我們先把它放在太 陽光底下,隨后把房間里的光遮住,在暗頭里,它就從本身光源的深處,發出一种月亮光。 怪不得雷茜儿小姐給迷住了;怪不得這兩位小姐要嚷嚷! 過了半個鐘頭,我就到夫人的房里去了。我跟女東家談的,大致上就是我和弗蘭克林先 生在激沙灘上談的老話罷了──不同的是我沒告訴她來過變戲法的人,免得引起無謂的惊 慌。走之前,明白了,夫人認為上校完全是存心不良,因此她打定主意,一有机會,就把月 亮寶石從她女儿千里拿掉。 回出來,我遇見弗蘭克林先生。他問我有沒有看見他表妹雷茜儿,我回說根本沒看見。 他又問我能不能告訴他,他表哥高孚利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可我卻不由得疑心起來,高孚 利表哥大概在雷茜儿表妹身邊吧。顯然弗蘭克林先生也是這么想,他走到書房,把自己關在 房里,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正打扮,准備參加生日晚宴,女儿就到我房里來。她在我那光禿禿的頭頂上吻了一 下,小聲小气說:“爸爸,有件新聞要告訴您!雷茜儿小姐拒絕他了。我看見他帶著她,兩 個人一起走到玫瑰花圃里去,他們去的時候,手挽著手,回來的時候,兩個人各走各的。 “走近矮樹叢,高孚利先生站住了,‘你看我還是只當沒這回事的待在這儿好嗎?”雷 茜儿小姐倏地回過頭看著他,‘既然接受我母親的邀請,’就要在這儿見見她的客人。除非 你存心想丟我們家的臉。說著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輕聲的再說一句:‘我們把這事忘了吧, 高孚利,我們還照舊是表兄妹。’她把手給他,他就吻了一下,隨后她就撇開他走了。他低 著頭,獨個儿站了片刻,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么苦惱的人。‘真尷尬!’他低聲說,‘尷尬 透了!’” 我還沒得及說話,忽听得外面傳來馬車車輪的聲音,頭一批客人已經到了,慈善家的父 母──艾伯怀特先生和夫人。 艾怕怀特夫婦來了以后,客人一一到齊了,包括主人家在內,總共有二十四位。雷茜儿 小姐是這天的女王,她把這件美妙的生日禮物藏在身上,夫人不由暗中著惱。每個人的眼睛 都盯著它,大家都夸贊它的大小和美麗。坐在她左邊的客人是弗利辛霍的醫生坎迪先生。談 到鑽石,他對雷茜儿小姐說了句笑話。他要求雷茜儿小姐讓他把鑽石帶回去焚化(為了科 學)。“我們先把它加熱,熱到某种程度,然后把它放在气流中;這鑽石就一點一點的蒸發 掉了,免得你日夜不安地擔心怎么保管一顆价值連城的寶石!”夫人滿臉心事,听著這番 話,看樣子她好象希望雷茜儿小姐心甘情愿的為了科學而犧牲這件生日禮物。 坐在小姐右邊的客人是大名鼎鼎的印度旅行家莫士威特先生。他是個細高挑子,古銅色 的皮膚,不大愛說話。在宴會中,月亮寶石是他唯一感到興趣的東西。他默默看著它,看了 好久好久。雷茜儿小姐給他看看得不好意思了,他用他那种冷冰冰的態度對她說,‘如果您 到印度去,范麗達小姐,可別把令舅送給您的生日禮物帶去。印度教的一顆鑽石無异就是印 度教的一部分。我知道有一個城市,要是照您現在這樣打扮上那儿去,那您的生命就保不住 啦。”听這么說,夫人坐在椅子里十分不安,赶忙換了個話題。在這次晚宴上,我注意到這 次的喜慶日子沒像以往那么喜气洋洋。于是我想用酒調節气氛。 我剛把一杯酒放在艾伯怀特先生面前,大陽台那儿忽然傳來一种聲音。我敢賭咒,這是 印度人的鼓聲!隨著月亮寶石到我們公館里,那些印度人也跟在后面來了。我赶緊出去,想 吩咐他們走開,誰知真不走運,艾伯怀持家這兩位小姐比我走得快。她們一溜煙跑到大陽台 上,拼命想看印度人變戲法。其他几位太太小姐也跟著出來了,您還來不及說一句“老天保 佑!”變戲法的已經行著額手禮了。我說不清他們變了些什么戲法,我嚇昏了。我方先記得 的是那個印度旅行家莫士威特先生,突然在變戲法的地方露了臉,他悄悄走到變戲法的人后 面,突然操著印度話跟他們說起后來。他們一听見他嘴里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嚇了一跳,仿 佛他拿匕首扎了他們一下似的,接著他們就對他客气而狡猾的鞠個躬。我看到莫士葳特先生 跟為首的那個印度人說了話以后,他那咖啡色的臉,就頓時發了白。后來這家伙就對夫人鞠 躬行禮,說戲法已經變完。那小孩子拿著帽子向大家一一討了賞;而后隨三個印度人走了。 我就和听差兩人,一直跟他們走到大路上才回來。我順著灌木路走回時,聞到一股煙草味 儿,只見弗蘭克林先生跟莫士威特先生正在林千里慢慢的來回走著。弗蘭克林先生對我作了 個手勢,叫我跟他們一起走走。 “這位,”他把我介紹給那位了不起的旅行家,“請你把剛才跟我說的話,再對他說一 遍。” 莫士威特先生說,“那三個印度人像你我一樣,并不是什么變戲法的。” 這又是一樁新鮮怪事!我禁不住問這位旅行家,以前是不是見那三位印度人。 “從沒見過,”莫士威特先生說,“不過我知道真正的印度戲法應該是怎么個樣,這些 人冒充得一點也不象。我有多年的經驗,那些人是印度的高級婆羅門。我對他們說他們是喬 裝改扮的,你不是也看見我這句話起的作用嗎?這里面有個奧妙的地方,我可沒法解釋,他 們竟然雙重犧牲自己的种姓利益──不但渡過海,而且扮做變戲法的。在他們本國,這樣做 是個极大的犧牲,一定有個非常重要的因素才會這么做。”我听得目瞪口呆。莫士威特先生 只管抽雪茄煙。 這時,弗蘭克林先生猶疑了一會,終于把他在激沙灘上告訴過我的話。全都講給莫士威 特先生听。 “呃,”弗蘭克林先生講完了以后,說道,“根据你的經驗,你有什么看法?” “你當時生命非常危險。”他說。 這回輪到弗蘭克林先生大吃一惊了。“事情當真這么嚴重?” “我看正是這樣,”莫士威特先生答道,“這下子我可深信不疑了,他們犧牲种姓利益 的動机和理由,正是為了把月亮寶石重新鑲在印度神的前額上。那些人會象貓一般耐住性子 等著下手机會,他們也會象老虎一樣凶猛的利用這個机會。我真想象不出,你是怎么逃過他 們這一關的!” 弗蘭克林真正著急了,他問:“他們已經看見月亮室石戴在小姐的衣服上,這怎么 辦?” “就用令舅嚇唬他們的辦法吧,”莫士威特先生說道,“明天就把鑽石送到阿姆斯特丹 去車開,車成六塊,月亮寶石就不再是完壁──這個陰謀也就此完蛋了。” 弗蘭克林先生回過頭來對我說,“我們明天一定要告訴范林夫人。” “今晚就去不好嗎?”我問道,”假使那三個印度人再來呢?” “印度人今晚不會再來冒險了,”莫士威特先生說道。“不過為防万一起見,還是把狗 放出來吧。你們院子里有沒有大狗?” “有兩條,一條猛犬,一條警犬。” “那就行了。”莫士威特先生把雪茄扔掉,挽了弗蘭克林先生的胎膊,回到那些太太小 姐的身邊去。
四 一夜失蹤            
最后一個客人走了以后,我回到內廳。夫人和雷茜儿小姐從客廳里出來,后面跟著兩位 少爺。夫人回身向他們道了晚安,朝那缺德上校送的禮物,狠狠瞅了一眼,她問,“今晚你 打算把鑽石放在哪儿?” 雷茜儿小姐正在興頭上,開頭,她說她不知道把鑽石放在哪儿,隨后決定把它放在起坐 間那口印度古玩櫥里。 “天哪!你那口印度古玩櫥上沒有鎖呀,”母親說。 雷茜儿小姐叫道,“難道我們這儿是旅館?家里難道會有賊?” 夫人并不理會她女儿的話說,“雷茜儿,明天一早就到我房里來,我有話跟你說。”說 完愁眉苦臉走了出去。 接下來輪到雷茜儿小姐向他們道晚安,先對高孚利先生,后對弗蘭克林先生,還對他意 味深長地一笑。 弗蘭克林先生目送雷茜儿小姐走了出去,才看見我。他對我點點頭,拿起蜡燭打算上樓 去。我見他累成這副樣子,就勸他喝點兌水的白蘭地酒。高孚利先生從大廳那一頭向我們走 來,也客气非凡的勸弗蘭克林先生臨睡之前喝點什么。 看到我們這兩位少爺還象往常一樣要好,我心里真高興。過后我就到外面,把狗放了出 來。雨還下得很大,地上濕透了。這一天我過分操心,到天快亮時,我才睡著。 7點半光景,我醒了。天已放睛,時鐘打了8下,我正打算出去把狗拴上,忽听得背后 樓梯上傳來一陣悉悉讀爾子聲音。我回頭一看,只見女儿瘋也似地從樓上向我飛奔而 來。“爸爸,”她尖聲叫道,“上樓去吧,老天哪!鑽石不見了!” “你瘋了吧?”我問她道。 “不見了,誰也不知道怎么丟的!上去看看吧!” 她把我拖到直通小姐臥室的起坐間里。只見雷茜儿小姐站在臥室門口,臉色像身上那件 白睡衣一樣白。那口印度古玩櫥的兩扇櫥門敞開著。里頭一格抽屜被拉了出來。 “小姐,是真的嗎?”我問。 那時雷茜儿小姐已經臉無人色,她答道:“鑽石不見了!”說完這句,她就退到臥室, 鎖上了門。 這個惊人消息著了火似地一下在公館里傳開了,高孚利先生首先從房里出來,他听見這 消息只是惊訝地舉起了手。弗蘭克林先生開頭也奇怪,他居然睡了一夜好覺。可是等他喝了 咖啡以后,腦子就清醒過來。他首先派人召集佣人,吩咐把樓下門窗全都保持昨晚原樣。夫 人好容易才恢复常態。她安詳地說:“我看這事沒什么辦法了。我得派人去報警。” “警察局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昨晚在這儿變戲法的三個印度人抓起來,“弗蘭克林 先生說道。 夫人和高孚利先生不知道有關的事,听得不由愣住了。 “我現在來不及解釋,”弗蘭克林先生接著說。“替我寫封介紹給弗利辛霍地方官,讓 我立刻騎馬赶去。” 他把筆、墨水、紙張放在他姨媽面前,我看,她寫這封信時心里有點不愿意,她私下一 定巴不得那賊帶了月亮寶石平安無事逃走。 我陪著弗蘭克林先生到馬廄里去,我問他那些印度人怎能闖迸屋子里來。 “恐怕客人走的時候,就有一個人溜進大廳里來了。”說完這話,弗蘭克林先生就騎著 馬飛奔而去。 這看上去确是唯一合情合理的解釋。可是賊怎么逃出屋子的呢?我看見前門是上了鎖 的。其他的門窗,也都照樣關得嚴嚴實實,還有狗呢? 我們吃了早飯,夫人差人來叫我,我只得把我瞞著她的那些印度人和陰謀的事全告訴 她。她听了我的話,倒一下恢复了常態。看樣子她擔心的是她女儿,倒不是印度人。 還沒到十一點,弗蘭克林先生就回來了。他告訴夫人說警察就要來了,不過這案子毫無 破獲希望;雖然那三個印度人已經給關進牢里,但他們卻象胎儿一樣純洁無辜。“我原以為 他們總有一個人藏在這屋子里,事實証明這些看法完全不對。” 少爺這番話叫我們吃了一惊。過后,他坐下來解釋了一番。 一到弗利辛霍,他就把案情告訴了地方官,地方官就派人找警察。調查結果印度人跟那 孩子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回到鎮上。半夜還有人在客棧里看見過他們。再也沒比這更對印度 人有利的了。地方官說他們毫無嫌疑,不過,他還是答應把他們關禁一個禮拜再說。 以上就是弗蘭克林先生說的經過。我們原以為主石失蹤這件奇案跟印度人有關,這一線 索如今斷了。如果變戲法是無辜的,那末是誰從雷茜儿小姐的抽屜里拿走了月亮主石呢? 過了十分鐘,西格雷大局長駕到。西格雷夫個子魁偉結實,有一副軍人气概。他先在園 子里里外外察看一遍;偵查的結果斷定是內賊偷的。警察局長決定先調查小姐的閨房,再調 查佣人。命令一下,女佣人個個都急瘋了。她們從四面八方走出來,一窩蜂涌到樓上雷茜儿 小姐的房里,羅珊娜也在內。局長先生頓時用軍人的嗓子把她們嚇唬住了,他指著小姐門鎖 下面的裝飾畫上一小塊漆斑說,“瞧,都給你們的裙子擦坏了。滾啊!”羅珊娜站得离他最 近,离那漆斑也最近,她听了頓時下樓,其他的人也跟著下去。 局長接下來要見雷茜儿小姐,我們只听得隔著門傳來了回答:“我沒什么可對警察說 的……我什么人也不見!”這警官听得又惊又气,下樓迎面碰見弗蘭克林先生和高孚利先 生。這兩位少爺給盤問了几句。盤問后,弗蘭克林先生對我附耳說:“那家伙幫不了我們 忙。西格雷夫局長是笨蛋。”小姐臥室的房門突然開了,冷不防雷茜儿小姐走出來,我女儿 徑自向她走去。 “今儿早上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打發你來見我,有什么要跟我說是嗎?” 我替女儿答道:“弗蘭克林先生在大陽台上,小姐。” 她二話沒說,臉色死白,下樓到大陽台去了。 照說偷看是不正當的,可是雷茜儿小姐在外面碰到兩位少爺時,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從窗 口往外看了。她裝做沒看見高孚利先生,徑自向弗蘭克林先生走去。 她對弗蘭克林先生說了几句气話,叫他莫名惊訝,又匆匆回到屋子里來。她怒不可遏, 兩眼冒火,臉頰通紅。局長先生又打算找她說話,她大聲叫道:“我沒派人請你來!我不需 要你,我的鑽石丟了,你也好,別人也好,休想找得回來!”說完,她沖著我們把門砰的鎖 上,隨即听見她哇的哭了。 我被這种古怪言行弄得莫名其妙,她怎么會知道月亮寶石再也找不回來?夫人單獨跟雷 茜儿小姐會過面以后,公開承認自己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這一來我們在雷茜儿小姐的身 上就探听不出什么名堂來。 經驗丰富的警官查遍了整個閨房,也沒有在家具里發現什么。局長先生接下來就問到佣 人的品行。我頓時想到羅珊娜,可是我不愿意把這嫌疑套在一個苦命的姑娘身上。這一來西 格雷夫先生只剩下一件事好干了,就是親自去審問佣人。 据說,這位警官的最后一著棋把事情鬧僵了。西格雷夫先生跟夫人會過一次面,要求夫 人讓他馬上搜查佣人的房間和箱子。好心的女東家一口回絕,不准他把我們當賊看待。我覺 得我們不該利用夫人的寬宏大量,就說,“謝謝您,夫人,不過這件案子該怎么辦就怎么 辦,這是我的鑰匙,拿我先開頭吧!” 搜查完畢,不消說,當然什么地方也找不到鑽石。 這時,我給叫到書房里去見弗蘭克林先生。不料正當我的手按在門上,里頭開了門,羅 珊娜走了出來! “這工夫你到書房里做什么?”我問道。 “弗蘭克林先生在樓上掉了一枚戒指,我到這儿來交給他。”這姑娘的臉色緋紅,神气 活現的走開了。 我看見弗蘭克林先生在書桌上寫字。他說他要上火車站去。 “上倫敦去嗎,少爺?”我問道。 “打份電報到倫敦找個比西格雷夫局長能干的人來。說起疑案,順便要說到一件事,” 弗蘭克林先生說,“不是羅珊娜的腦子不大對頭,就是她對月亮寶石知道得實在大多。” 听他說這話,我更加心亂了。 “她拿著我掉在臥室里的一枚戒指走了進來,”弗蘭克林先生接著往下說。”我謝了 她。她竟然不走,反而古怪透頂的望著我說,‘鑽石不見這件事可真是件怪事吶,少爺。他 們永遠也找不到鑽石啦,少爺,是不?不!也永遠找不到拿走鑽石的人了──我敢寫包 票。’說到這儿,她朝我笑了笑!那工夫我們听見外面傳來你的腳步聲,她就馬上出了房。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即使這時,我也不敢把姑娘的身世講給他听,我說:“少爺,每逢家里出了什么亂子, 娘儿們總往坏里想。” 听了我的這番話,弗蘭克林先生心里的石頭才仿佛落了地。我便到馬廄去准備輕便馬 車,順便把馬車拉到前門。我看見台階上等著的不止弗蘭克林先生,還有高孚利和西格雷夫 局長。看樣子局長得出個完全新的結論,認為賊(內賊)是跟印度人搭伙干的,他決定到監 牢里。把變戲法的審訊一下。高孚利先生打算參加審問印度人。弗蘭克林先生請他們一道到 鎮上去。 臨走弗蘭克林對我說:“看好屋子,等我回來再說,想辦法打听羅珊娜是怎么回事。這 件事比你料想的重要。” 晚飯前半個鐘頭,他從弗利辛霍回來。審訊印度人進行得相當慎重,結果沒審出什么名 堂。根本找不出理由怀疑變戲法的踉佣人結伙同謀。眼看事情毫無結果,弗蘭克林先生就發 電報到倫敦去。 晚上一宿沒話,禮拜一早上倒傳來兩件新聞。 頭一條:面包師聲稱,他在上一天下午,曾碰見羅珊娜臉上蒙著厚厚的面紗,穿過泥沼 地走到弗利辛霍去。第二條是信差傳來的,坎迪先生在雷茜儿小姐生日那晚冒雨坐車回去, 害上了重傷風。 吃過早飯,少爺的回電來了。電報上說他已經物色到大名鼎鼎的克夫探長。我們大伙全 都興高采烈,探長駕臨的時間一到,我就到大門口迎接。馬車上走出位花頭發上年紀的人, 他渾身穿黑,臉又瘦又尖,眼睛呈青灰色,腳步很輕,聲調帶點憂郁,十個長長的手指頭爪 子一樣成鉤形,他跟西格雷夫局長形成明顯的對比,對一戶倒媚的人家來說,看上去不是一 個叫人寬心的警官。 “我是克夫探長。”他下車后看見玫瑰花圃,談起玫瑰花可真是個行家,園丁听了不由 暗吃一惊。 我們原指望他我回鑽石,他竟說起這類事來,未免叫人失望! “您好象很喜歡玫瑰花,探長?”我說。“對于您這行的人來說,這似乎是种怪癖。” “如果你仔細看看周圍的事物,”克夫探長說,“你就會看出一個人的癖好跟他的職業 可沒什么共通之點。有位夫人來了,是不是范林達夫人?” 我跟園丁還沒看見,他倒先看見了,這下子我對這人的看法開始變了。夫人仿佛很窘, 帶路走回屋里。臨走,探長跟園丁說了句話。“向你夫人要求,換草皮路試試,”他不滿地 對小路瞥了一眼說。“石子路不行!”說完便跟著夫人走了,先去會見局長。 我說不出什么道理,局長跟克夫探長相比竟顯得非常渺小。他們關起了門在房里密談了 好久,出來時,局長很激動,探長卻打呵久,“探長想要看看范林達小姐的起坐間,”西格 雷夫先生大聲說。“請陪他去吧!”我帶他看了一遍,提了好些問題,最后看著門上的裝飾 畫,伸出指頭指著下面那塊漆斑。“可惜啊,”克夫探長說,“這怎么會弄坏的?” 我回答說女佣人昨天擠到這間房來,裙子把漆擦坏了。 “你沒看到是誰擦掉的?” “沒,先生。” 他回頭問西格雷夫局長說:“我想,你總看到了吧?” 局長尷尬地說:“探長,這不過是雞毛蒜皮罷了。” 局長問是不是要召集女佣。但克夫探長打算先搞清楚漆的問題。他問屋子里有誰知道在 昨天上午十一點鐘,佣人擠在這房里的時候,這漆是干的,還是濕的。我就說弗蘭克林•布 菜克先生知道,不到半分鐘,他就走進房里來作証了。 他說。“我們用的是那种漆不到十二個鐘頭就干了,有漆斑的那一小塊地方,在星期三 下午三點鐘左右才漆好。” “今天是星期五。”克夫探長說。“星期三下午三點鐘,那一小塊地方就漆好了。不到 十二個鐘頭漆就干了──換句話說,星期四早上三點鐘漆就干了。局長先生,就在你疑心是 女人的裙子擦掉時,這漆已經干了八個鐘頭。” 這時克夫探長只對弗蘭克林一個人說話了。 “您給了我們線索,先生”。他說。 他的話剛說出口,臥室的門開了,雷茜儿小姐突然走出房,“你是說,他給了你們線 索?” 探長馬上注意到她,“小姐,能不能問您個問題?您知道門上的漆是什么時候弄出個漆 斑來的?誰弄的?” “我對這漆斑什么也不知道。”說了這句,她轉身就走,又把自己關在臥室里。 “范林達小姐丟了鑽石,才顯得有點火。”探長說道。“這是值錢的寶貝。人之常情 嘛!人之常情嘛!” “剛才的事別提啦,”他對弗蘭克林先生說道。“謝謝您,下一步要找出最后看見門上 的漆完整無損是什么時候,“星期三晚上,誰最后一個留在這房里?” “先生,我看是雷茜儿小姐吧。” 弗蘭克林先生突然插嘴說:“說不定是你女儿,貝特里奇。” “貝特里奇,請你女儿上樓來吧。” 不到五分鐘,我女儿來了,瞧著她的神气,就跟白麝香薔薇的神气差不离。 我女儿作的証是:她對門上的畫感興趣,她在夜里12點鐘,小姐道晚安出來時,門上 還沒漆斑。 于是探長用放大鏡檢查那塊漆斑,不錯,這漆是被什么人走過時擦坏的。從半夜到星期 早上三點鐘這段時間里,一定有人到過這間屋子。克夫探長得出了這個結論,不意看見西格 雷夫局長這個家伙居然還沒走。“局長先生,你心目中的這些雞毛蒜皮,”探長指指門上那 漆斑說,“已經變得重要了。從這塊漆斑上要找出三點:第一點,查查屋里有沒有一件衣服 沾著漆;第二點,查查那件衣服是誰的;第三點,查查那人在半夜到早上三點鐘之間。在這 間房里沾上漆的理由。要是那人說不出理由,那你就不難找出誰拿走鑽石了。” 西格雷夫局長對探長倒是深深佩服,不過他對自己更加佩服,“到目前我還沒發表過意 見。現在我只有一句話要說,這類事情真是小題大做。” “碰上你眼高手低,這個小題也做不出什么文章來。”克夫探長回答說,他走到窗口, 徑自吹著《夏天里最后一朵玫瑰》。 隔了一兩分鐘,探長說了聲:“就這么辦!”接著就要求跟夫人談十分鐘。 “你還猜不出到底是誰偷走鑽石的?”弗蘭克林先生心痒難抓地看著探長問。 “沒人偷走鑽石,”克夫探長答道。
五 看看玫瑰            
我在起坐間找到夫人。她說。“我不愿單獨見他。帶他進來,你也待著別走。”等我把 克夫探長帶到女東家的房里,她臉色頓時發白。她不聲不響指指兩把椅子,我們坐下來開始 談了。 “我對這件案子已經有了頭緒,”克夫探長說,“不過目前暫時還不打算說出來。”隨 即他把偵查的結果及將采取的步驟告訴了夫人。”一件事是肯定的,鑽石不見了。”他說。 “另一件事也差不多是肯定的,門上的漆一定沾在什么人穿的衣服上,我們先得查出那件衣 服。” “一找到衣服就能找到賊嗎?”夫人說。 “我并不是說鑽石是給偷走的。我只是說鑽石不見了。” “你打算怎么找到那件沾漆的衣服呢?”女東家問道。“我可不准你去搜我佣人的箱子 和房間。” “我打算搜查每一個人的衣服,上至夫人,下至家人,”他朗朗說,“這是個形式,可 是佣人對整個事情的看法會兩樣,他們一定肯出力協助。” 這番話說得不錯,夫人吃了一惊,后來也明白了。 她站起身叫使女。“你應該手里拿著我衣櫥的鑰匙,對佣人們說話。” 克夫探長突然岔進一個非常意外的問題。 “是不是先弄明白,公館里其他几位小姐少爺也幫同意這樣嗎?” “公館里除我之外,只有一個小姐,就是范林達小姐,”女東家惊訝的回答說。“僅有 的少爺是我的外甥,布萊克先生和艾伯怀特先生。” 這時,高孚利先生親自進房來告辭。夫人向他解釋了難處。高孚利先生一下子就把問題 解決了,他留下手提箱,把鑰題交給克夫探長。 夫人這時有些惱火了。“如果我把范林達小姐的鑰匙送下來,我想總把你要我做的事情 全都做了吧?” “勞駕,”克夫探長說。“我想先看看您家的洗衣帳冊,再開始搜查。沾上漆的衣服也 許是件麻布衣服。如果搜查不出什么來,我要把所有送去洗的麻布衣服查查清楚。要是有一 件不見了,我至少就能假定這件衣服是沾上了漆。” 夫人叫我按鈴,差人去拿洗衣帳冊。羅珊娜把洗衣帳冊送進來,那姑娘面若死灰,惟悴 可怕。克夫探長全神貫注的看她。不消半分鐘,一本細帳全部記在了他心里。他又闔上帳 冊。“夫人,麻煩您再回答我最后一個問題,“剛才送帳冊進來的那年青人,在您府上是不 是跟其他佣人干得一樣長久?” “你為什么要問這個?”夫人問。 “我上一回看見他,”探長說,“她因為偷東西在坐牢。” 這一說,夫人可沒辦法了,只好把實話告訴他,然后起身上樓去向雷茜儿小姐要鑰匙。 我們等了好久不見鑰匙拿下來。克夫探長什么都不說,徑自輕輕吹著《夏天里最后一朵玫 瑰》。 最后佣人終于來了,手里沒鑰匙卻拿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有夫人用鉛筆寫的兩三行字, 說雷茜儿小姐拒絕探長搜查她的衣櫥。“啊”!探長說話的聲調就像听到意料中要听到的話 一樣。“得放棄搜查了,因為小姐拒絕搜查,把艾伯怀特先生的手提箱送到倫敦去,把洗衣 帳冊還給那個送來的年青女人吧。” “您好象并不怎么失望,”我說。 “對,”克夫探長說道,“我并不怎么失望。” “下一步怎么辦呢?”我問。 “出去到花園里走走,”他說,“看看玫瑰花。” 到花園里去的捷徑是走那條灌木路,它要算弗蘭克林先生最心愛的散步地了。我和探長 在灌木路上走著,“我們如今得采取其他辦法。來解決門上漆斑這個疑案──我敢說,這也 就是鑽石疑案。你是個有服力的人──打從鑽石丟失的發現以來,你看到有哪個佣人透出點 古怪嗎?他們之間有沒有什么吵架的事?比方說,有誰發脾气?或者突如其來病了?” 我正巧想到羅珊娜在昨天中飯時突然病了,可是還來不及回答,只見克夫探長突然斜眼 朝灌木路那儿看去,輕輕暗自說了句:“喂!” “怎么啦?”我問道。 “我背脊上的風濕病發作了,”探長提高嗓門說,仿佛想讓旁人听見我們說話似的。 我們走了几步,探長停住了腳,我們站在那儿,四面八方都看得見。 “了解那個羅珊娜嗎?”他說,“這可怜虫是不是跟其他人一樣,有個心上人?” 他拿這么個問題來問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剛才走過灌木路時,我看見珊娜躲在那儿。”探長說道。 “就是你說‘喂’的那會儿?” “對,躲在那儿是件可疑的事。” 我對他說什么好呢?我為了可怜那姑娘,對探長作了一番解釋,告訴他羅珊娜競愛上了 弗蘭克林。 克夫探長從來不笑,他略微歪歪嘴。 “愛上一個象弗蘭克林先生這种風度和儀表的少爺,我并不認為是痴心。不過,我很高 興,事情到底搞清楚了。你以為弗蘭克林先生根本沒疑心那姑娘愛上他了?呃,鑽石丟失的 事剛發現時,你有沒有看到哪個佣人有什么莫名其妙的舉動?” 他狡猾的提出這最后一個問題,叫我對他起了戒心。 “我什么也沒看到,”我說。 “貝特里奇先生,”他說,“我可以跟你握手嗎?我對你特別好感。” 探長要我給他一間房,隨后把佣人一個個喚進去。羅珊娜在里面待的時間比別人久,她 出來一聲不吭,嘴唇雪白。等到完事,我走進“法庭”,只見探長又拿出老一套──望著窗 外,徑自吹著《夏天里最后一朵玫瑰》。“有什么發現嗎,先生?”我問道。 “要是羅珊娜要求出去,就讓這可怜虫出去吧;不過先得讓我知道,”探長說。 事情明擺在眼前:這倒媚的姑娘被克夫探長疑心上了。 這當儿,廚娘捎來了口信,羅珊娜頭痛,要出去吸些新鮮空气,我答應了。 “現在你把房門鎖上,如果有誰問起我,就說我在里面動腦筋。”說罷探長就走了。 我孤零零走到下房,跟大家一起喝茶。不到半個鐘頭,我打听到很多情況。原來夫人的 貼身使女和雜差使女,都不信上一天羅珊娜真的生了病。這兩個女人在禮拜四下午上樓去過 几回;看見羅珊娜的房門鎖上了。半夜還看見門縫下有光透出來。她們把這些全告訴了克夫 探長,探長有意怀疑他盯著她們。我對這位神通廣大的克夫摸透了,知道他打算趁羅珊娜散 步之机,暗中釘梢。 我走了出來,深深替那苦命姑娘難受。在灌木路上,我碰到了弗蘭克林先生。我們默默 并肩走著,后來他問我克夫探長的情況。弗蘭克林先生一眨眼工夫全明白了。 “你早晨不是告訴我,當羅珊娜在房里生病時,有個做買賣的卻在去弗利辛霍的路上碰 到她嗎?”他說道。 “不錯,少爺。” “如果使女們說的是實話,她總有不可告人的原因,才偷偷到鎮上去。沾上漆的衣服是 她的;房里的火是特地生起來燒毀衣服的。羅珊娜偷走了鑽石。我要馬上告訴姨媽。” “對不起,還不到時候吶,先生,”克夫探長站在我們面前。 “為什么還不到時候?”弗蘭克林先生問。 “因為,要是告訴夫人,夫人就會告訴范林達小姐。” “就算她告訴又怎么樣?”弗蘭克林突然大聲叫道。 “向我提這個問題──在這個時候,您認為聰明嗎?”克夫探長鎮靜說。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儿。弗蘭克林先開口,聲音突然低了下來,“我要弄明白,你不准 我把這事告訴我姨媽,是嗎?”“您要明白,如果您不得到我許可,把這事講給范林達夫人 或者任何人听,我就不管這件案子了,”探長說。事情就這樣解決了,弗蘭克林先生气沖沖 撇下我們走了。我明白小姐是他們針鋒相對爭論的主要原因。 他們完全知己知彼。“貝特里奇先生,”探長挽住我的胳膊,沿著剛才來的老路一起走 了。 “您有什么要我效勞的?”我問道。 “那地方是不是有條小路,從公館通到海灘上去?”他用手指指那片通向激沙灘的樅樹 林。 “不錯,”我說,“是有條小路。”
六 但愿沒進過門            
探長始終默不作聲,直到我們走進通向激沙灘的樅樹林才開口。 “貝特里奇先生,你幫過我的忙,傍晚對我可能還有幫助,所以我要坦白跟你談。你下 決心不把羅珊娜的事告訴我,你可怜她。其實不用怕,哪怕我証明她跟鑽石失蹤的事有關, 她也沒這危險。我是說你家夫人不能起訴羅珊娜,她不過是另一個人手下的工具罷了。” “您不能說出另一個人的名字嗎?”我問。 他反問,“你可知道羅珊娜最近有沒有新的麻布衣服?”我說:“夫人剛給了她一 件”。 探長微微一笑,“要沒有那件衣服的話,我們就會在羅珊娜的衣物中找到一件新睡衣或 者一條新裙子。” 探長又說,“難道你猜不出昨天她害病后在干什么嗎?星期四上午十一點鐘,西格雷夫 局長指出了門上的漆斑,羅珊娜就趁机溜到自己房里,找到她那件沾漆的睡衣或者裙子,假 裝害了病并趁此溜到鎮上買到一段做新裙子或者新睡衣的料子。星期四晚上,她一人躲在房 里做衣服。她生火是要把新衣服烘干,熨平,把那件沾漆的衣服藏開。這會儿她正在荒涼的 海灘上忙著把舊衣服扔掉呢。傍晚她走到漁村一所小屋里,在那里待了一忽儿,出來時斗篷 下面藏著什么東西,她出了小屋沿著海岸往北面走去。 “我要么把羅珊娜當嫌疑犯逮捕,要么暫時由她去。為了某种理由,我叫你帶我抄另一 條路到海灘的北面去。沙子是最好的偵探,沙地上的腳印會告訴我們她在干什么。” 克夫探長一直往海灘走去。我看見自己几乎站在上回我跟羅珊娜一起談話的老地方。傍 晚最后一抹亮光消失了;這儿籠罩著可怕的寂靜。這時正在退潮,只見一大片赭色的流沙抖 動起來了。 克夫探長忽然跪了下來。 “這儿有女人的腳印,”他說。“亂七八糟的腳印,我敢說是故意弄的,羅珊娜很狡 猾。她大概是從這里趟水走到我們后面的岩壁那儿,再從老路走回去的吧?對,我們可以這 么說。她斗篷里藏著什么,不,決不是拿去毀掉的東西──要毀掉的話,就不必這么小心的 掩掩飾飾了。我看,還是假定她藏開什么東西來得合理。要是我們到那間小屋去,也許可以 弄清楚那是什么。” 我們走到村子,一個漁夫太太在廚房里接見我們。探長就把話題扯到羅珊娜身上,得到 一大批有用的材料。看樣子羅珊娜打算离開夫人的家,她來到這屋子,在樓上待了好久。還 向太太買了一些東西,說要帶著出門用;一口舊鐵皮箱,和兩條狗鏈子。她說,她要是把這 兩條鏈子拴在一起,就可以把箱子結結實實捆住。她買了這些東西,就琿了走啦。 我們离開了那人家,克夫探長說,“我很感謝漁夫老婆,羅珊娜今晚干的事已經很清楚 了。她把兩條鏈子拴在一起捆住鐵皮箱子,再把箱子不是沉在水里了,就是沉在流沙里了。 她把鏈子的一頭拴在岩壁下面什么地方。箱子扔在那儿多久就要扔多久,等到要用就重新把 它拉起來。不過,”探長第一遭露出不耐煩的聲調,“秘密就在于──她到底把什么藏在鐵 皮箱子里?” 我心里暗自嘀咕著:“月亮寶石!難道您猜不出嗎?” “決不是鑽石,”探長說道,猛的停住腳,“東西扔進流沙里會重新冒出來嗎?” “決不會;”我回他說。“無論什么東西扔進了激沙灘,就陷了下去,再也看不見 了。” “那她到底為什么不把沾上漆的衣服裹塊石頭,扔進流沙里呢?她干嗎要藏起來──她 甘冒一切危險,把這件沾上漆的衣服藏起來,一定有道理。我有點冒火了──我竟給羅珊娜 難倒了。” 我們回到家時佣人們正在吃晚飯。听說羅珊娜已回來了一個鐘頭。克夫探長一直走到屋 子背后,站在那儿全神貫注的抬頭望著范林達小姐的房間。房里的燈光忽前忽后閃動著,仿 佛出著什么不尋常的怪事。 “這不是雷茜儿小姐的房間嗎?”探長問道。我應了聲是。忽然听得《夏天里最后一朵 玫瑰》這支曲子,克夫探長又有了新發現啦! “嘿,我跟你賭個金鎊,你家小姐准是突然決定出門了。要是我說得沒錯,我還可以再 跟你賭個金鎊,她准是在最近一個鐘頭之內才打算出門的。” 听了探長的第一個猜測,我嚇了一跳。听了第二個猜測,不知怎的,我竟聯想到羅珊 娜,她不是在前一個鐘頭里剛回嗎。在過道里我頭一個碰到的是听差。 “夫人正等著要見你和探長呢,”他說。 “她等了多久啦?”背后傳來探長的聲音。 “等了一個鐘頭,先生。” 又是一個鐘頭!探長湊著我的肩頭,小聲說:“即使今晚這儿鬧出丑事,我也不會奇 怪!” 我們來到夫人房里,夫人也不抬眼望我們,只管盯著一本打開的書。“警官,”她說, “要是現在屋子里有人打算出門,你看是不是重要?”探長說:“非常重要,夫人。” “那我就告訴你,范麗達小姐打算到她姨媽家去住,明早走。” “請問夫人,小姐几時告訴您她打算到姨媽家?”探長問。 “約莫有一個鐘頭了吧,”女東家答道。 克夫探長又朝我看看。 “夫人,請您千万把小姐的行期延遲一下,最好延遲到下半天。明早,我必須到弗利辛 霍去一趟──我最遲在兩點鐘回來。” 夫人吩咐我關照馬車夫,不到兩點鐘不接雷茜儿小姐。 “夫人,請不要提是我要推遲小姐的行期。” 女東家仿佛想說什么,可又拼命按捺住了。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我們又走到過道上時,探長說,“她要不管住舌頭,這疑案 在今晚就有分曉。” 听了這句話,我糊涂的腦袋到底明白了真相。 告訴我實話,探長,”我說,“您心里有什么怀疑?” “我并不是怀疑,”克夫探長說。“我曉得小姐從開頭到現在一直偷偷藏著月亮寶石。 她把羅珊娜當心腹。整個案子就是如此。” 我心頭直折騰,便走到大陽台上。听差送來一張便條,夫人在便條上告訴我,弗利辛霍 的地方官最近要釋放那三個印度人。我把夫人的便條交給探長,他看完便條問我:“有個大 名鼎鼎的旅行家,他懂得印度人和他們的土話,你知道他的姓名和地址嗎?”克夫探長明早 到弗利辛霍去,順便要去拜訪他。 我把門關上,徑自走到大廳,只見羅珊娜跑過我身邊,神情非常痛苦,向佣人的樓梯那 儿跑去。弗蘭克林在另一頭,問我有沒有看見羅珊娜臉色不對。 “恐怕是我無意中得罪她了,貝特里奇,”他說。 “您,少爺!” “我也說不上是怎么回事,”弗蘭克林說,“不過,如果那姑娘跟鑽石丟失的案子有 關,我深信就在兩分鐘之前,她正打算把一切向我和盤托出哩。” 我往門那儿一瞧,覺得好象看見房門掀開一條縫。有人在偷听嗎,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 楚,門已經關上了。 我請弗蘭克林告訴我,剛才羅珊娜跟他怎么回事。 “我正在打彈子,”他說,“只見羅珊娜站在我身邊!她臉上神色非常焦急,我問她是 不是想要跟我說話,她回答說,‘不錯,冒昧得很。’曉得她有偷寶石的嫌疑,我覺得不自 在,就繼續打彈子,想擺脫這尷尬的局面。不料,我無意中得罪了她,她突然轉身走了, 說,‘他情愿看彈子,卻不愿看我!’”他說著忽然收住了口,不過我知道他還有半句沒說 的是什么。只有把月亮寶石的事推到這個使女身上,他才能把克夫探長心目中對雷茜儿小姐 的怀疑澄清。 他說,“我真不愿傷女人的心,如果她要跟我說話,你就把那可怜虫叫到書房里來 吧。” 我走到下房里時羅珊娜已經睡了,我把結果向弗蘭克林先生回報,就去找克夫探長了。 走到二樓的樓梯口,我听見雷茜儿小姐房間走廊那儿傳來一陣宁靜的鼻息聲。我朝走廊 一看;只見走廓上一字形排著三張椅子,克夫探長縮成一團的躺在上面。我剛走近他,他頓 時象狗似的悄悄醒了。 “您在這儿干嗎?”我問道。“您為什么不上床去睡?” “我不上床,”探長回答說,“今晚,羅珊娜從沙灘回家的時間,正是小姐決定离家的 時間,這實在太巧了。不管羅珊娜藏的是什么,事情很明顯,你家小姐一定要等到知道這東 西已經藏好了,才肯走。她們今晚一定已經碰過頭。要是她們想要趁全家入睡的當儿,再碰 次頭,我就要出來攔住她們。” “但愿那鑽石根本沒進過公館的門,”我猛地叫道。 克夫探長憂郁的看看那三張椅子。“我也是。”他嚴肅的說。
七 關于監守自盜            
那天晚上風平浪靜,克夫探長沒露出著急的樣子。我由他一個人待在屋子里,徑自走到 園子里,碰見弗蘭克林先生在灌木路上散步。我們還來不及交談一兩句,探長就突然插了進 來。“我有話要對您說,先生,”探長說,“我要提醒您,作為一個好公民,您有責任把偶 然獲得的特別情報提供給我。” “我什么特別情報都沒有,”弗蘭克林先生說。“有個女佣人,”探長只管說下去, “昨晚私下跟您談了話,先生。” “我沒什么說的,”弗蘭克林先生又說了一遍。 “您不必擔心會害了那姑娘,先生。”他大聲對弗蘭克林先生說道,特地讓剛剛從那頭 來又悄然在灌木路停下的羅珊娜也听到這話。 我往路那頭一看,只見羅珊娜突然轉身回屋里去了。 早飯鈴響了,“我要到弗利辛霍去,在兩點鐘以前回來,”探長二話沒說徑自走了。 克夫探長到弗利辛霍去的那工夫,屋里屋外的情形大致是這樣的。雷茜儿小姐死心眼的 關在自己房里等馬車;弗蘭克林先生早飯后出去散步;羅珊娜在走廊上打掃,臉色蒼白,態 度鎮靜,眼睛里有种古怪的茫然神色。 “高興點吧,羅珊娜!”我說。“你心里有疙瘩,干嗎不說出來呢?” “我會全說出來的。對弗蘭克林先生說!” 我告訴她弗蘭克林先生出去散步了。 “那沒什么,”她回答說。“我今天不去打扰他了。” 她一本正經的盯著我。隨即拿著笤帚走了。我想跟夫人說說去,剛下樓迎面碰見探長。 我情不自禁地問:“弗利辛霍有什么消息嗎?”“我看到了三個印度人,……”還查出羅珊 娜在鎮上偷偷買了些什么。” “印度人的事我听夠了,”我說道,“听听羅珊娜的事吧。” 克夫探長搖搖頭,“這疑案越來越玄了,我在弗利辛霍一家鋪子里查出她在那儿光買了 一長段料子,這段料子剛好做件睡衣,從十二點鐘到星期四上午三點鐘之間,她大概溜到你 家小姐的房里,商量怎樣把月亮寶石隱藏起來,睡衣擦到了門上的濕漆。”他想了想,又 說:“問題是──她干嗎把那件沾上漆的睡衣藏起來,不把它毀掉?如果她不告訴我們,那 就得去搜查激沙灘上那個藏東西的地方。” “呃,貝特里奇先生,”他接著往下說,“我們談正經的吧。喬四在哪儿?我吩咐他看 好羅珊娜的。” 喬四是弗利辛霍的警察,是西格雷大局長留給克夫探長使用的部下,他剛問我這話,鐘 打了兩下,來接雷茜儿小姐的馬車准時到了門口。 “一樁樁來吧;我先得去跟范林達小姐談談。”克夫探長說道,隨即做個手勢,叫听差 從馬車背后的跟班座位下來,到他這儿去。 “待會儿你會看見我的一個朋友守在樹林子里,”他說。“我那朋友不用攔馬車,就會 跳上跟班的座位,跟你在一塊儿。你只管別作聲,裝做沒看見。” 說完這話,他打發那听差回到座位上去,事情很明顯,雷茜儿小姐要給人暗中監視了。 過了一分鐘,雷茜儿小姐下樓來了,她打扮得非常漂亮,眼睛顯得明亮、凶狠,兩片嘴 唇完全沒血色,轉眼就走進馬車里去了。 克夫探長的動作倒跟她一樣快。她跨迸車里的那工夫,他剛巧赶到車子旁邊。 “小姐,趁您沒走,我想跟您說句話。您這樣一走,鑽石就麻煩了。” 雷茜儿小姐連理都不理他,“把車赶走。”她對赶車的大聲說。 探長沒再吱聲,把車門關上,正巧這時弗蘭克林先生從台階上奔了下來,“再見吧,雷 茜儿。” “把車赶走!”雷茜儿小姐叫道,嗓門提得更高了。 弗蘭克林先生大吃一惊的退后一步。馬車赶過去了。 “幫我最后一次忙吧,貝特里奇,”弗蘭克林先生回過頭來對我眼淚汪汪地說。“赶快 把我帶到火車上去!” 這時馬車已經到了遠處,在馬車背后的跟班座位上,听差旁邊多了一個人。 “好吧!”探長說道,“時机到了,先從羅珊娜著手吧。喬四在哪儿?”我派小馬夫去 找他。 “你听見我對小姐說的話嗎?”我們在等喬四的時候,探長說。“你看見她的態度了 吧?你家小姐在她母親的馬車里,還有個旅伴──這旅伴的名字就是月亮寶石。” 我一聲不吭。 小馬夫回來了──后面跟著喬四,老大不愿意的。 原來喬四不知道羅珊娜在哪儿。他已經有一個鐘頭沒找到她了。 “你還是回到弗利辛霍去干你的正事吧,”探長不動聲色地說。羅珊娜決不會輕易逃過 我的手掌。只要我知道小姐在哪儿,就能找到小姐的同謀。昨晚我叫她們會不成面。好极 了。她們要在弗利辛霍會面。還有一點,把佣人召集起來。” “天哪,你要把佣人怎樣?”我問。 他回答。“首先要查出哪個佣人在她出門以前見過她。”他回答。 結果查出來,最后看見羅珊娜的是廚娘,她看見她手里拿封信溜出去,還听見她請屠夫 替她到弗利辛霍去寄信。那人看了看信上的地址,說直接寄到柯柏洞去的信不用到弗利辛霍 去寄,因為這一來要兩天才到。羅珊娜說不在乎信几時送到,那人就答應照吩咐去做。在馬 廄的院子里,我們又找到一絲有關那姑娘失蹤的新線索。花園里干活的一個孩子半個鐘頭前 見過羅珊娜。他看見那姑娘跑到海岸去了。探長听了一惊,喊道:“貝特里奇先生,把馬車 准備好,等我回來。”他向激沙灘那頭奔去,小孩也三腳兩步地跟在探長后面。我感到莫名 其妙的不安,不久,小孩帶了張寫給我的便條奔回來,上面寫著:“請送羅珊娜柏爾曼靴子 一只,火速為盼。”我親自帶了羅珊娜的靴子隨后赶到,剛走近海岸,忽然烏云密布,白茫 茫大雨傾盆直下。隨即我看見波濤洶涌的海面和孤零零屹立在海濱的黑影──克夫探長只見 他眼睛里有种可怕的神色,劈手搶去了靴子,把那靴子放在通向岩壁的沙地上的腳印里。那 個姑娘的靴子竟跟腳印絲毫不差。 他繼續循著腳印往下走,一直走到岩壁和沙灘相連的地方。他發現這些腳印通向同一方 向──筆直通到岩壁那儿,看不到回出來的腳印。后來他終于放棄不找了。朝我看看,接著 又看看我們面前的海水。海水漫過了那片流沙,越漲越高,我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了他心里 的念頭。 “她到藏東西的地方來過,”我听見探長自言自語說,“在岩壁間她遭到了意外。”我 突然感到渾身抖得厲害,站不住腳,跪在海灘上,我依稀看見了那個姑娘,她跟我說激沙攤 不由她自主地把她拉了去。 探長体貼的扶起我,男佣人和漁夫全都向我們奔來,又有個馬夫從公館里跑來交給我一 張紙條,他說,“在羅珊娜的房里找到的。” 這是她留給一個曾經盡量照顧她的老頭的遺言。 “貝特里奇先生,下回您看見激沙灘,請您原諒我一次吧。我在等著我去的墳墓那儿找 到了歸宿。我活過了死了。先生,感謝您的一片好心。” 紙條上沒別的話。我不由放聲大哭了。 我們冒瓢潑大雨回去──公館里人心惶惶。我們剛走進夫人房門,女東家對探長惡聲嚷 道。“把錢給那坏蛋──別讓我再看見他。” 探長神態泰然自若地說,“夫人,我對這事毫無責任,如果在半個鐘頭之內,您仍舊堅 持要我走,我就接受您的解雇,不過您的錢我可不受。” 這話相當恭敬,同時又非常強硬──女東家果然軟下心來。 還不到半個鐘頭,女東家按鈴了。 我應鈴前去,半路上碰見弗蘭克林先生從起坐間里出來。他說夫人准備當面接見克夫探 長。我們坐下了以后,夫人先來個開場白。 “克夫探長,我有得罪你的地方,請你多多包涵。” 探長恭恭敬敬聲明,他對自殺的事不能負責。“那可怜虫是因為心中有忍受不了的憂慮 才走絕路的,這憂慮跟鑽石失蹤有關。” “眼前這個人在屋子里嗎?”夫人問。 “這個离開屋子了,夫人。” 大家都默不作聲,我以為永遠沒人會打破這片沉默。 “你說的是小女嗎?”夫人問。 “是啊,”探長說。 我們進屋時,夫人的支票簿原放在桌上──不用說,准是想付探長錢的。這會儿她又把 支票簿放回抽屜里去了。“我原指望你不指名道姓的談到小姐,就送你一筆酬金,請你走 的,”夫人不動聲色,慢條斯理地說。“但如今你話已出口,為了我自己和孩子的名聲,我 一定要請你留下,把話說個明白。” “要我說出來,這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探長說。 夫人听到這儿頓時打了岔。“如果我先大膽講出來,說不定你容易談些,你疑心范麗達 小姐欺騙了大家而把鑽石藏起來,對不?” “對极了,夫人。” 她向我轉過身來,伸出一只手給我,我默默吻了上下。“你不妨說下去,”她對探長說 道。 克夫探長鞠了個躬。他的臉色不再那么鐵板,仿佛替她難受似的。 他對夫人說,鑽石失蹤的案件里,有一件事引起他的怀疑:雷茜儿小姐見了弗蘭克林先 生,西格雷夫局長和探長這三個人就冒火,換句話說,見了三個盡量想幫她找回失寶的人就 冒火。探長憑著經驗。知道她欠了筆不可告人的債,但這筆債又非還不可。結論就是──鑽 石一定給偷偷藏下,准償債了。 探長又接著往下說,得出了這個結論以后,他曾經提議搜查所有的衣服,人人都同意; 小姐卻偏偏不答應。他曾經忠告小姐,說她一走,他就找不到月亮寶石了,她理都不理坐著 車走了,這些舉動是什么意思呢? 夫人跟我都一聲不響。 “我對小姐有了這种看法以后,我就得調查她在佣人中間有沒有一個同謀,”克夫探長 說下去道。“我接下來就要談到羅珊娜的事。那年青女人把洗衣帳冊送到這間房里來,那 時,我就認出了她。我一看見羅珊娜,頓時疑心她跟鑽石失蹤的事有關,如果這是件普通的 盜竊案,我就不會疑心羅珊娜了。可是這件案子──照我看來──是件預先巧妙布置的騙 案,鑽石的主人就是主謀。根据這個看法,就產生這頭一個問題,小姐騙得我們大家全當月 亮寶石是丟失了,可稱她的心嗎?她還要更進一步的騙得我們相信月亮寶石是給偷走的呢? 在后一件事中,就有個羅珊娜迷惑了大家的眼睛。“我還有一個疑心羅珊娜的理由。誰會幫 小姐偷偷把鑽石換做現款呢?羅姍娜。她得有個中間人,羅珊娜正是她所需要的人。從前她 做賊時,倫敦几個放高利貸的有一個跟她有點瓜葛,這個人肯把月亮寶石這种珍寶收下作押 頭,一點不留難的先借出一大筆錢來。現在讓我告訴您,我的怀疑由羅珊挪的行動証明得絲 毫不差。” 他把那些您我早熟知的事實,一古腦儿的全告訴了夫人。連女東家听了也不免大吃一 惊。 探長把全部案情一一講明,就說:“要把這件案子弄得水落石出,只有兩個辦法。一個 是十拿九穩,馬到成功的,另一個──只不過是大膽的試驗。請夫人瞧著辦吧。” 女東家做個手勢請他說下去。 “我們先談這個十拿九穩的辦法吧,不管小姐待在弗利辛霍也好,回到這儿也好,我打 算密切注意她的一切行動──注意她來往的人,注意她來往的信件。” “接下來怎么辦?”女東家問道。 “接下來我想請您容許我介紹個佣人,到您府上來替代羅珊娜的位子,這個女人善于暗 中查訪這類事。” “接下來呢?”女東家又問道。 “接下來也就是最后一著,我將派一個警官,跟我剛才提到的那個放債的人打交道,這 個放債的人的名字和地址,小姐通過羅珊挪的關系早就知道了。這一來,我們就可以環繞月 亮寶石的問題,再把這環越收越緊,最后我們就可以查出月亮寶石在小姐手里。” 我頭一回听見女東家怒火沖天的說話,“繼續講你另一個解決案子的辦法吧。” “我另一個辦法就是作次大膽的試驗。小姐的脾气也摸透了,她是個火性子,我打算突 然給她來下狠狠的打擊,冷不防告訴她,羅珊娜死了──想來她真情流露,一定會把一切全 都說出來。夫人可同意這么辦嗎?” 夫人的回答竟叫我說不出的惊奇。“嗯,我同意。” “車已經預備好了,”探長說,“再見吧,夫人。” 夫人伸出手來,在門口攔住了他。 “我女儿一定會給激發真情來的,”她說道。“但作為她母親有權親自去做。你留在這 儿,我上弗利辛霍去。”說完就走進馬車,赶到弗利辛霍去了。
八 探長的預言            
夫人走了,克夫探長坐在大廳里,翻閱備忘錄。 “寫這案情的筆記嗎?”我問道。 “不,”探長說。“看看我下一筆生意是什么。” 他不再提鑽石的事了。隔了一個鐘頭,我听見他在花房里,跟園丁爭辯玫瑰花的問題。 沒想到馬車居然足足早半個鐘頭返回,夫人決定暫時住在她姊姊家里車夫捎來了女東家 的兩封信;一封是給弗蘭克林先生的,一封是給我的。我拆開信,只見掉下一張支票,我就 知道不要克夫探長偵查月亮寶石了。我馬上打發人去找探長,把信念給他听。 “我的好管家──請轉告克夫探長,說我遵約把羅珊娜的事說了。結果小姐鄭重聲明, 自從羅珊娜進公館以來,從沒私下跟她說這話,鑽石不見的那天晚上,她們也根本沒見過 面。她不欠誰的錢,自從星期三晚上,她把鑽石放進那口櫥里以后,鑽石根本就沒在她手 邊,眼前也不在她手邊。” “她不肯說別的事。‘總有一天您會知道我為什么不在乎給人怀疑。’” 信到此為止。我問克夫探長有沒有什么意見。探長看了看支票,說這筆錢給得太多了, 有机會他要向夫人致謝。 “您這是什么意思?”我問道。 “這种家丑在你料都沒料到的時候,自會重新鬧開來。先生,不出几個月,我們又有偵 查月亮室石的生意上門了。” 這話的意思是雷茜儿小姐扯了一大套謊,騙過了她的母親。 “克夫探長,”我說,“我認為您的話對夫人和小姐是侮辱!” “得了,”探長對我說,“我再也不提你家夫人和小姐就是啦──這回我只想為你做次 預言家。臨別之前,我要告訴你三件事,這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應驗。” “說吧!”我說道。 “第一件,”探長說,“下星期一,郵差把羅珊娜的信送到柯柏洞時──你就會從郁蘭 家听到什么消息。” “第二件,”探長說下去,“你還會再听到那三個印度人的消息。如果雷茜儿小姐在這 儿,你就會听到他們在這儿。如果雷茜儿小姐上倫敦,你就會听到他們在倫敦。” 我相信小姐清白無辜。我就說:“那么第三件呢!” “第三件,也就是最后一件,”探長說道,“你早晚會听到我已經提到過的那個在倫敦 的放債人。把筆記本給我,我把他的姓名和地址寫給你。” 他于是在一張空頁上寫著:“塞普蒂默斯•魯克先生,倫敦,蘭貝思,米德爾塞克斯廣 場。” 探長就這樣跟我握握手走了。雖然我一向都討厭探長,這時也情不自禁的喜歡他了,我 追上去送了几步,又怕當晚弗蘭克林要乘火車走,忙去找弗蘭克林先生。我們在大廳里碰見 時,他把夫人寫給他的信給我看。 “你會覺得奇怪,我怎能听憑我女儿瞞住我鑽石疑案的真相。這疑案在雷茜儿是不成其 為秘密的。我這么做辦得到嗎?照雷茜儿目前的情況來說,我是辦得到的。她不知怀著什么 目的,竟莫名其妙的不知替什么人保守秘密。她相當神經質,容易激動,看了真可怜。我暫 時不敢再向她提起月亮寶石這事,等過些時候她的心情平靜下來再說。 “我對將來的打算是,帶雷茜儿到倫敦去,一是給她換環境,二是給她找個最好的醫生 治治。我不能請你到倫敦來看我們。你跟雷茜儿還是暫時分開的好,我對你的唯一忠告就是 給她些時間考慮考慮。” 我把信還給他,看得出這封信叫他傷心透了。“我帶了那顆害人的鑽石上這儿來時,還 認為這儿是倫敦最美滿的家庭呢,”他說道。“瞧現在這樣子!七零八落,四分五散,月亮 寶石總算替上校報了仇啦,”說著,他就跟我握握手,走出去上馬車了。 第二天,星期日,馬車空著從弗利辛霍赶回來了。馬車夫帶來了夫人親筆寫的几項指 示:吩咐我留在鄉下看管房子。星期一發生的事相當惊人。克夫探長的第一個預言應驗了─ ─那天我當真從郁蘭家听到了消息。 我在園子里散著步,漁夫的女儿瘸子露西赶來問我。“你稱做弗蘭克林•布萊克的那家 伙在哪儿?”姑娘惡狠狠的盯著我說道。“他是個凶手!他害死了羅珊娜!”她拼命扯高嗓 子嚷出這話。“你要找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干嗎?”我說。 “我有封信要交給他。羅珊娜給他的。” “附在給你的信里,寄給你的嗎?” “不錯。” “你見不著弗蘭克林先生了,”我說。“他昨晚上倫敦去了。” 瘸子露西盯著我的臉,“他要這封信,就得回到這儿來向我拿。”說著就一蹺一拐的向 柯柏洞走去。我心里那股偵探興趣不禁油然而起。可是只有一個法子──寫給弗蘭克林先生 碰碰運气,到明儿早上也許就有分曉。 我那封信石沉海底──第二天早晨,弗蘭克林先生就動身到外國去了。當人們告訴我弗 蘭克林先生离開英國的消息后,星期四我女儿又來信告訴我更多的消息。 女儿告訴我說,几位倫敦的名醫都來替小姐看病,單單說了一句該讓她消遣消遣解解 悶,就掙了不少錢。叫夫人吃惊的是,雷茜儿小姐竟給歌劇、舞會、花展迷住了。高孚利先 生去看過她們,分明他還象從前那樣迷戀他表妹。我女儿万分遺憾的是他竟受到非常熱烈的 歡迎。 星期六,也是我這部分故事的最后一天,郵差居然給我送來一份倫敦的報紙,上面姓名 地址原來是克夫探長的筆跡。我急忙把報紙從頭看到尾,其中有一段警方公報,四周用墨水 畫個框子。茲錄如下: “蘭貝思消息。法庭退庭前不久,著名古玩商塞普蒡默斯•魯克先生向法官求援。魯克 先生述稱彼整日不時受到三名印度流浪漢滋扰。該三名流浪漢曾由警察驅走,但又不斷前來 滋扰。魯克先生深恐有人圖謀搶劫。彼曾于日前辭退一名有企圖偷竊嫌疑之熟練工人(一印 度土著)。法官謂若印度人企圖再行闖入,魯克先生即可送交法庭處理。鑒于魯克先生擁用 無數貴重珠室,故授命警察予以特別戒備。” 這就是我這篇鋪平直敘的事實報道的結尾,印度鑽石的魔舞已經跳到倫敦去了。您得把 我撇下,只管追到倫敦去吧。再見。
九 親戚之証:高利貸者出現            
為了解倫敦發生的,這里將插入一個人的自敘。她是這樣說的:我是范麗達夫人的的親 戚,我喊她表嬸,曾經參加過她女儿的那次生日慶祝會。 在親愛的表嬸府上作客時,沒有一件事逃過我的眼睛。當時我所見所聞全按日記下,您 在本文中看到的全是事實。我目前往在法國的布孫塔尼小鎮,不久前收到布萊克先生的來 信,他要我幫他把月亮寶石的事寫出來,我答應了。 照我日記上記敘,1848年7月3日,我碰巧路過表嬸的府上。開門的告訴我,表嬸和 她的女儿上星期剛從鄉下出來,往后打算長住倫敦。我馬上請那人代我致意,問有沒有要我 效勞的地方。開門人默不作聲听了我的話,把我撇在過道上徑自走了。她是個名叫貝特里奇 的缺德老頭的女儿。我在過道里靜候回音。不久,她出來告訴我,“夫人非常感謝您,她請 您明天兩點鐘來吃便飯。”我向這個年青的异教徒道了謝,偷偷將一本傳道書塞進信箱,安 心走了。 那天晚上,我們童衣改制母親協會的委員會要舉行會議。這個茲善團体的宗旨──把父 親的褲子從當鋪里搶救出來,立即按他們那些無辜孩子的身材,加以改短。我是委員會的一 名委員,因為我那位可敬可佩的朋友,高孚利•艾伯怀特先生也參加這項工作。我原以為我 會在那儿看見他,万万沒料到他竟然沒來。接著委員會的姊妹們把一件事講給我听,說上禮 拜五,兩位有身份的人都遇到一次暗算,這事轟動了倫敦。其中一位是住在蘭貝思的塞普蒂 默斯•魯克先生。另一位就是高孚利•艾伯怀特先生。那天是1848年6月30日。 在那難忘的早上,高孚利先生碰巧晨一家銀行兌支票,辦完事在門口碰到一位先生── 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也在這當儿离開銀行。他們客客气气的各自推讓了一番,那客气的 陌生人就是住在蘭貝思的魯克先生。而后他們分手,高孚利先生回到基爾本寓所。 他在過道上看見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交給他一封信,是位老太太給他的。高孚利先生拆 開信,信上請他在一個鐘頭之內到諾孫伯蘭街上一家人家去,那地方有位老太太想要知道童 衣改制母親協會的情況,她要捐一大筆錢給這團体做基金。 高孚利先生馬上動身到諾孫伯蘭街那家人家去了。一個非常体面、身材肥壯的人應了 門,領他上樓走到一問空房。他一進房就看到兩件怪事。其一就是房里有點麝香味儿,其二 就是一份用印度文寫的古老東方的手稿攤在桌上。他正看著那本書,冷不防背后有人扼住他 脖子。不消片刻,他的眼睛就給扎上了,嘴也給堵住了,就此不由自主的給兩個人扔在地 上。另一個人毫不客气的把他渾身上下搜了個遍。等到那人默不作聲的搜完,就不知用什么 話交談了几句。話音里分明露出又失望又憤怒的神气。摹地,他給按在一張椅子上,手腳給 捆在上面,他們就把他一個人撇在房里走了。 不久,他听到一女人一男的腳步聲傳上樓來,覺得有人在解開他眼睛上的布條。“這是 怎么回事?”他問兩個陌生人。那兩人也朝他看看,“我們正要問你呢。” 原來他們是房東夫婦,把一套房間租給一個非常体面的先生,就是剛才給高孚利先生開 門的那個人。那先生預付了一禮拜的房金,說他的三個高貴的東方朋友要租這套房間。出事 當天,大清早就有兩個陌生東方人由他們的英國朋友陪著來到這儿。高孚利先生來前十分 鐘,另一個外國人才到。后來房東夫婦看見那三個外國人跟他們的英國朋友一齊出去了,他 們想到還沒看見上門來的客人出去,覺得奇怪,就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接著再談魯克先生,這是當天下半天的事。魯克先生离開銀行,回到家里,看到有個孩 子送來一封信,信上的名字是他的一個主顧。寫信的人要魯克先生馬上到他的寓所里去談筆 生意。魯克先生雇了輛馬車,立刻到那個主顧家里去了。高孚利先生在諾孫伯蘭街碰到的 事,魯克先生在阿弗雷廣場上也照樣的碰到了。也是一個体面的人開門,也是一份東方的手 稿攤在桌上。他也給扔在地上,渾身搜了個遍;他也是給一個疑心出了什么事的房東松了 綁,兩件事情發生在不同的地方,只是魯克先生一份文件不見了。這文件是那天魯克先生把 一顆貴重寶石存在銀行時,銀行開具的收据。賊拿了這收据毫無用處,因為只有物主才能從 銀行里取出這顆寶石。魯克先生剛緩過气來馬上赶到銀行,滿以為几個賊會到那儿去。誰知 他們連人影都不見。 兩件案子都呈報了警局。警方認為這竊案是事先布置好的。那些賊探分明是拿不准,到 底是魯克先生親自把寶石存到銀行里去的呢,還是請別人代辦的。倒媚的高孚利先生被他們 疑上了,因為他們看見他跟魯克先生說過話。 禮拜二,我准時去吃午飯。但我一眼就看出其中有些蹊蹺。表嬸不斷擔心著的女儿。這 回我看到她時不僅大失所望,還著實大吃一惊。她的談吐和舉止不像個小姐,毫不檢點。她 當時非常興奮,吃過飯說:“我到書房去了,要是高孚利來了,可得通知我一聲。他遇險以 后,我恨不得多听到些他的消息呢。”等到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表嬸就把那件惊心動魄的印 度鑽石的故事講給我听,表嬸接著說:“誰知高孚利出了這樁怪事,竟弄得雷茜儿心神不 宁。她逼我寫信給我外甥艾伯怀特,請他到這儿來。她雖然根本不認識那位魯克先生,可是 居然對他也感興趣。” “親愛的表嬸,您比我見多識廣,”我謙虛地說。“不過雷茜儿這么做總該有個原因 吧。也許她生怕最近出的這兩樁事會泄漏她的秘密吧。” “泄漏秘密?”表嬸應了一句。正說到這儿,听差通報說高孚利先生來了。我們兩人都 向他問候。 “我有什么事值得你們大家這樣關怀的?”他無限溫柔地喊著。“我不過被人認錯了, 給人蒙住眼睛,扼住脖子,扔在地上罷了。”他那動人的微笑和溫柔的聲音,平添了說不出 的魅力。我正想這么說,雷茜儿小姐來了。 “看見你心里真高興,高孚利,”她對他說。可惜她說話的那副神气就象年輕小伙子之 間的攀談一樣。“我真希望你把魯克先生帶了來。”可敬的高孚利先生兩手握住雷茜儿的一 只手。”最最親愛的雷茜儿,報上把一切全告訴你了,謝謝你的關心。” 雷茜儿說,“我有不少問題要直截了當的問你,設圈套害你的三個人,真的就是后來設 圈套害魯克先生的那三個嗎?” “那是不消問的,親愛的雷茜儿。” “是不是有人認為,這三個就是到我們鄉下別墅里去的那三個印度人?” “有人這么想。” “魯克先生從銀行里領到一張收据給搶走了──是嗎?這是什么收据呀?” “銀行里收到他托管一顆貴重寶石的收据。” “人家說陷害你和魯克先生的那三個不明身份的人,就是那三個印度人,還說那顆貴重 的寶石──老實告訴我,高孚利,他們有人是不是說魯克先生那顆貴重的寶石,就是月亮寶 石?” 她嘴里剛落出那顆印度鑽石的名字,我就看見這位可敬的朋友頓時變了色,他的臉色沉 下來了。 “他們是這么說的,”他答道。“有人責備魯克先生,說他扯謊。他公開說出這件丑事 以前,他根本就沒听到過月亮寶石這名字。可是那些坏蛋說:‘我們不信他的。他不說實話 是有緣故的。’真丟人!真丟人!” “按說魯克先生跟你只是萍水相逢罷了,你倒這么熱情的護著他,高孚利。” 高孚利先生那對漂亮的眼睛里噙著淚水。“雷茜儿,如果你想知道,我就說了──人家 誹謗說月亮寶石是抵押給魯克先生的,還說我就是抵押月亮寶石的人。” 她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我真以為她瘋了呢。 表嬸忽然有气無力地叫我一聲:“快!”她指著只小瓶子低聲說道。“滴六滴在水里。 別讓雷茜儿看見。”我把藥給她。 這時,雷茜儿正在大喊大叫說:“我一定要辟謠,我知道誰偷了月亮寶石,我知道高孚 利•艾伯特是平白無辜的。把我帶到地方官那儿去,我要擔保作証!” “象這類案子,你可千万別公開出面,”高孚利先生說。“為你的名聲著想吧。” “我的名聲!”她噗的笑了出來。“嘿,人家把我也告在內的呢。英國最有本領的探長 公開說,我偷了自己的鑽石還私債!我要發個聲明!”她瘋得厲害,把一張紙遞給他,一點 也沒看到她母親的臉色有變。 這時臨街響起一陣擂門聲。我探頭看見門外有輛馬車,車內坐了三個奇裝异服的女人。 雷茜儿走到她母親跟前,“她們來接我去看花展,”她說,“媽媽,臨走前我要問您一 句:我沒惹您嘔气吧?” 那几滴水早就見效,表嬸說道,“去好好玩玩吧。” 她女儿吻了她。她走近房門口,忽然心情又變了──她哭了。我真替那誤入歧途的可怜 姑娘痛心。 我回到表嬸的椅子跟前,只見親愛的高孚利先生一手拿了那篇聲明,一手拿了盒火柴。 “親愛的姨媽,請您讓我當著您的面把這燒掉吧!”他擦了根火柴,把紙燒了。 他看著我們動人的一笑,將他的一只手放在我的嘴邊。等我再睜開眼睛,恰如從天堂里 掉到人間一樣──房間里除了表嬸,沒別的人。他走后,我自然而然的把話題轉到她的健康 方面。 她說,“你談到的是件叫人心煩的事。這是個秘密。我有些話要告訴你,要是愿意幫 忙,我麻煩你替我辦件事。” 我說我巴不得能替她效勞。 “你等在這儿吧,”她接著說,“到五點鐘,我的法律顧問布羅夫先生就會來了。等我 簽遺囑的時候,你可以做個見証人。” 她的遺囑!我想到了那几滴藥。我想到了剛才她那發青的臉色。表嬸的秘密就不再是個 秘密了。
十 死人与活人            
我并沒露出口風,表示我已經猜到這件不幸的事,只是准備不辭艱苦的替她效勞。 “前些日子,我病得厲害。”表嬸開始說了。“兩年多來,我一直生著种特殊的心臟 病,這病毫無惊人症象,逐漸把我身体搞垮了,沒藥可救了。我也許還能活几個月,也許說 死就死。”談到這里,听差說大夫來了,律師布羅夫先生也正在書房等著,我被領到書房里 等候。 布羅夫先生看見我時顯得有點吃惊,“呃,克萊克小姐,您做見証人倒行。您已經過二 十一歲了,再說您對范林達夫人的遺囑一點利害關系也沒有。” 听到布羅夫先生的聲音,我如夢初醒。 “呃,克萊克小姐,慈善界最近是什么消息?您那位朋友高孚利先生近況如何?俱樂部 有人在談論這位大善士的一樁妙事呢!” 我說:“雖沒机會加入俱樂部,我知道您提到的那件事是無恥讕言。” “不過,要一般人相信他不容易,實際情況對他不利。鑽石丟失時,他湊巧在范林達夫 人公館里,后來他又是頭一個到倫敦的。” 我原該趁他沒往下扯就說他錯了。可是又忍不住要听他說下去。“人家說那三個印度人 出牢以后,到倫敦來找魯克先生。魯克先生家里藏著的一件‘价值連城的寶石’,實在放心 不下,就把存到銀行保險庫里。他真絕頂聰明。可那三個印度人跟他一樣,他們疑心‘寶 貝’轉移地方了。他們搶的誰?搜的是誰?不單是魯克先生,還有高孚利•艾伯怀特先主。 什么緣故呢?事情很明顯,艾伯怀特跟魯克一樣,同那件‘寶貝’有利害關系,三個印度人 拿不准寶石在哪個手里,只好把兩個人都搜查一通。大家都這么說克萊克小姐。” 我說,“可偵查這件案子的倫敦探長只疑心范林達小姐一個人呀。同時,范林達小姐親 口聲明說這完全冤枉。” “如果雷茜儿証明她是冤枉的,我就相信。”這位老律師离開窗口,坐在我對面坐,一 臉奸詐的冷笑。 我們不再討論了,布羅夫先生收拾文件,我們走進范林達夫人的房間。 簽遺囑的事很簡單,不到兩分鐘一切都辦妥了。 他一走,表嬸就在沙發上躺下。她面有難色的談到了遺囑:“希望你別以為我把你忘 了,我打算親手把你應得的一小份遺產交給你,親愛的。” 這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机會!我當場抓緊時机。馬上打開手提包,將面上的一本書取了出 來。這正是第二十五版無名氏的名著:《家中惡魔》。這本書上說到處都有惡魔在害著我 們,例如,《發刷里的魔鬼》,《鏡子后面的魔鬼》,《茶桌下面的魔鬼》──以及諸如此 類的章目。 “親愛的表嬸,您只消費神看看這本善書──您就算稱我的心愿了。”夫人把書還給 我,臉色難堪地說她目前不能看這本書。醫生只准她看些輕松愉快的書。 我偷偷把書插在沙發墊子下面,馬上跟她說了聲再見,偷偷溜進書房,我在書桌上面放 了兩本;在早餐室放了一本;在金絲雀籠邊,在會客室里,我把几本書夾在鋼琴上面,我就 這么把帶來的書全都留在公館的各個房間里。我偷偷溜出公館。度過了那個快樂的無比的晚 上,第二天早晨,心里感到相當快樂。 將近中飯時,使女在門口探頭說,“范麗達夫人的听差要見小姐。”來人胳肢窩下夾了 一大包東西。“夫人向您問好,小姐;夫人叫我轉告您說,這里頭有封信。”我攔住他問几 個問題,知道表嬸陪著雷茜儿小姐和艾伯怀特先生一起出去兜風了;雷茜儿小姐今晚參加舞 會;艾伯怀特先生陪她一起去。明天有個早晨音樂會,女東家還替艾伯怀特訂個座等等。 那天晚上,我們委員會要舉行一個特別會議,打算向高孚利先生討教和求助。他不來幫 我們解決這問題,反而去參加舞會!原定第二天下午要舉行另一個重要會議,他不但不出 席,反而去參加早晨音樂會!啊喲!我們的基督教徒英雄要以新面目出現了。 听差一走,我就打開那包東西──我上一天留在他們家的那十二本善書,按照醫生的吩 咐,全給我退回來了! 現在怎么辦?好在我訓練有素,真正的基督教徒從不屈服讓步的。不到傍晚,我已經替 表嬸弄了十二封信,代替十二本書。六封,我用郵寄,六封,我放在口袋里,准備第二天親 自送到她府上。 剛過兩點我又到了夫人的公館門口。 頭天表嬸一宿休息這時正睡著。我在書房里等她,把兩封信一封留在書房里,一封留在 早餐室里──然后輕手輕腳的跑上樓,把信放在客廳的地上。我正走迸前房,就听得臨街大 門有人在敲門,听差在樓下說,“請上摟,先生。”接著,听見一個男人的腳步聲。我偷偷 溜進一問小后房,听見那位客人不住走來走去,自言自語,我覺得好象認得這人的聲音,難 道我听錯了?我把沉甸甸的門帘掀開一條縫傾听,听到“我今天就辦!”說話人是高孚利, 我的手從門帘上放下,正准備從藏身的地方出來,忽听房里又有一個人的聲音,這是雷茜 儿! “你干嗎上這儿來,高孚利?她問。 “我听說夫人今天身体欠安,你知道我跟你一起多快樂!” “難道你忘了在鄉下彼此說定的話,高孚利?我們當時說定只做表兄妹。” “一見到你,我就要賴掉說定的話了”他的聲音發抖,她那副鐵石心腸軟下來了,“你 當真那么喜歡我,高孚利?要是我坦白了,不知你會不會丟下對我這份痴心妄想?真的,高 孚利。我自甘身敗名裂的生活著──這就是我眼前的日子。” “親愛的雷茜儿!你根本沒理由說這話。你那些真心朋友,并沒因為你保持沉默而看輕 你。” “你說的是月亮寶石嗎,高孚利?” “我的确以為你是說──” “我說的根本不是這种事。有天要是鑽石的事真相大白,人家就會知道我只是保守了一 個令人傷心的秘密罷了。我沒做出什么丟人的事。假定你愛著另一個女人呢?” “嗯?” “假定你發現那女人不值你一愛呢?假定你一想到跟這個女人結婚,就羞得滿臉通紅 呢?啊,我怎么說才能叫男人懂得我那种又惊又喜的心情呢?這是我的命根子,高孚利,不 過也是害死我的毒藥──又是命根子,又是毒藥!走吧!我照眼前這樣說下去,准得發瘋。 天哪,你走吧!” 她倒在墊子上放聲大哭了。我看到高孚利先生在她的跟前跪下──雙腳跪下,還伸出胳 膊去摟住她的腰,我不禁嚇坏了。 “好人儿,”他只說了這几個字,“你是個好人儿!我跪下來,懇求你讓我治愈你那可 怜的、破碎的心,雷茜儿!請你嫁給我吧!” 這時我頭一回听到雷茜儿嘴里吐出一句有理性話,“高孚利,你准是瘋。” “我從沒說得這么通情達理的,親親。考慮一下你的前途吧。根本不知道你多愛他,再 說你又打定主意永遠不再見他,難道你還想為這個人犧牲你的幸福?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吧, 時間會把那創傷治愈的。” 她開始屈服了。“別引誘我,高孚利,”她說。“這已經夠下賤,夠放蕩了,別引誘我 變得更下賤,更放蕩!” “我親愛的雷茜儿,相信我的處世經驗吧。你總有一天要嫁人的。干嗎不嫁給把你敬佩 看得高于世上一切女人的愛情人呢?” “高孚利!在我万念俱灰時,你拿一線新的希望來引誘我。” “你不答應嫁給我,我決不起來!” “你總不見得要求我給你無法給你的東西吧!” “我的天使呀!我只求你嫁給我。”“娶我吧!”她這一說就答應了他。 他將她拖到身邊,她的臉湊著他的臉,我原以為她會抗拒。她卻屈服了。 她剛站起來時,眼睛朝我正呆著的小房間看了看。 “誰把門帘放下了?”她大聲叫道,這當儿仿佛注定要給他們撞見了──樓梯上忽然傳 來青年听差的聲音。 “雷茜儿小姐!”他高聲喊道。“夫人暈過去了,我們救不醒。” 一會儿,房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趁机溜下樓去。我看見雷茜儿跪在沙發邊,她母親的 頭枕在她胸脯上。不久,大夫來了,對我們說夫人過世了。夫人一死,她女儿就由她姊夫艾 伯怀特者先生照管,夫人的遺囑上指定請他做保護人,直到他外甥女結婚,或是成年。總而 言之,表嬸過世還不到十天,他們訂婚已經不成秘密了。 一開頭,雷茜儿就給他添上一些麻煩。她不要住在蒙太格廣場那幢房子里──這房子會 叫她想起她母親的死。約克郡的別墅又會叫她起起那顆丟失的鑽石。到后來,艾伯怀特老先 生就建議請她到布賴頓的一幢連家具出租的房子去住住再說。他的太太、他那個害病的女儿 都和雷茜儿一起住在那儿。 艾伯怀特表姨媽是個身材高大,生性沉默的人,打發我替她物色几個不可缺少的佣人。 我走到隔壁那間房里,就又看見雷茜儿了。她穿了重孝,格外顯得瘦小可怜。她不再是那种 不加檢點、目空一切的人了。這一來,我就此鼓起勇气准備過問她信教的事,我覺得我有神 圣的責任關心她。 傍晚,那些旅客來了,大出意料的是陪她們來的不是高孚利而是那個律師布羅夫先生。 “您好,克萊克小姐。”他說。“這次我可要待著不走了。”布羅夫先生留下來吃晚飯 并一直待到夜里,我越是看到他越肯定他到布賴頓來是別有用心。 他跟以往一樣的神態自若,但我看到他那對冷酷的眼睛特別留神的盯著雷茜儿。第二天 下午碰到他時知道律師已經把要說的話說了。布羅夫先生隔天早晨就乘頭一班火車回倫敦去 了。 第二天早晨,趁端茶這机會見到雷茜儿。我坐在她床邊,她客气的听我說話。“你知道 嗎,親愛的,”我說,“昨天我看見你跟布羅夫先生散步,他大概告訴了你一些坏消息。” 她吃了一惊,惡狠狠的黑眼睛掃我了一下,“恰恰相反!我很感謝布羅夫先生把那件事告訴 我。” “是嗎?”我關怀備至的柔聲說。“我想,准是高孚利先生的消息吧,親愛的雷茜 儿?” 她從床上一骨碌跳了起來,臉色頓時變得死白。接著她按捺一肚子怒火說道:“我永遠 也不跟高孚利•艾伯怀特生結婚了。” 這回可輪到我吃惊了,我只得走出房去。 她下樓吃早飯時,簡直一言不發。 早飯后,我見高孚利•艾伯怀特先生心急如焚向我迎面走來。“您碰見雷茜儿嗎?”我 問道。他輕輕嘆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我碰見雷茜儿了,”他面不改色地說,“她突然決 定跟我解約了。她認為我們兩個人最好分手。” “您怎么回答呢?您順從了?” “不錯,我順從了,”他万分鎮定的回答。 他的舉止真怪,我听任他握住我的手,像做夢一般的說:“這是怎么回事?” “容我告訴您,”他回答說。“我們坐下來,怎么樣?” “我失掉一個漂亮的姑娘,一個非常优越的社會地位,還有一大筆收入。”高孚利先生 這樣說開頭了,“我卻毫不抗拒的順從了。我這么古怪的做是什么動机呢?我的好朋友,什 么動机也沒有。” 我知道有人責怪高孚利先生依從雷茜儿解除婚約有不可告人的隱衷。他想通過我和童衣 改制母親協會的一個闊綽的女委員言歸于好,那人是我的知己好友。但這些話改變不了我對 這位基督徒英雄的崇敬。 我們談了好一會儿,他像突然走了。 我下樓吃午飯,想看看雷茜儿的態度怎樣。我覺得她又在想著那個意中人了。那人是誰 呀?我疑心到一個人,不過說不准是對是錯。 第二天,艾伯怀特老先生突然來了,后面跟著惹是生非的布羅夫先生。 艾伯怀特先生對雷茜儿說,他從高孚利那儿听到消息,大聲叫著說這是個侮辱,要是他 儿子不覺得這是,他可覺得這是侮辱。他大發雷霆,“要是我儿子不配當范林達小姐的丈 夫,我想他父親也不配當范林達小姐的保護人。我不愿當她保護人了,這幢房子是用我的名 義租下來的,這是我的家。我并不想催范林達小姐走,我請她有便的話,叫她的客人和行李 搬走。”他鞠個躬就走出了房。 艾伯特先生因為雷茜不肯嫁給他儿子,就這樣對她進行報复! 艾伯怀特表姨媽吻了雷茜儿,就走出房去了。 “親愛的小姐,”布羅夫先生說,“艾伯怀特先生這种行為當然使您非常憤慨。您肯賞 布羅夫太太的臉,做她的客人嗎?您就先住在舍間吧!” 我沒來得及插嘴,雷茜儿已熱情的答應了他的邀請。我嚇坏了,“別!我請她,應當指 定我做保護人。雷茜儿,最親愛的雷茜儿,我請你上寒舍去,到倫敦去,跟我住在一起!” 布羅夫先生一言不發。雷茜儿帶著一臉無情的惊愕看看我,說她已經接受布羅夫先生的 邀請了。 我气沖沖的用手把布羅夫先生推開,又想用有方寸的話,跟她解釋一下臨死不及忏悔的 可怕災禍。 她什么話也不听,徑自跑到門口。 “把我的東西收拾好,”她對使女說,“送到布羅大先生那儿去。”她匆忙忙走出去, 把門砰的關上。 對這一幕基督徒受世人迫害的凄慘景象,還有什么補充交代嗎?沒了。
十一 律師的神算,三次机會            
我的女友,克萊克小姐就此走了。我先來交代解除婚約的真相,我覺得這事先得從我那 位當事人,老朋友,故范麗達爵爺臨終那時說起,爵爺一直不肯立遺囑,等到他知道自己已 病人膏盲,才請我去听他的遺囑內容:“我把一切留給我的妻子。” 他的財產有兩种。一种是地產,一种是現款。夫人完全沒有辜負她丈夫對她的信賴。在 她孀居的頭几天就請我去替她立好遺囑。約翰爵爺在墳里還沒睡上兩個禮拜他女儿的前途已 經由他夫人關怀備至的安排妥當了。1848年夏天,醫生們對可怜的范林達夫人正式宣判, 實際上就等于死刑。她把病情告訴了我,希望我再跟她一起仔細檢查一遍遺囑。 范林達夫人過世以后,那份遺囑就存在我的代訴人手里,按照常規,听憑“查驗”。大 約過了三個禮拜,我收到頭一份通知,原來范林達夫人的遺囑曾經給人要去,查驗了一番。 請求查驗遺囑的是史迪夫浦一司馬利法律事務所的司馬利先生。 不消一天工夫,我就知道委托那家事務所前來查驗遺囑的當事人的姓名了。這人就是: 高孚利•艾伯怀特先生。 我只要知道這人的名字就行了──別的我不想再打听。 我得在此提一筆,雷茜儿只有終身財產所有權罷了。不管是她也好,她丈夫也好,都休 想靠地產或者現款撈到一個子儿。他們可以住在倫敦和約克郡兩處的公館里,他們也可以有 固定的收入──僅此而已。我暗自考慮的頭一個問題是:高孚利先生的律師查明遺囑會堅守 婚約嗎?這要看他的經濟情況了。不是糟到极點,單單為了看中范林達小姐的固定收入,跟 她結婚也值得。要是他在一定期限亟須一筆錢的話,那么范林達夫人的遺囑就會防止她女儿 落在坏蛋手中。 我到倫敦,打定主意把實情告訴雷茜儿,我陪她出去散步時,我就把這事說了出來。我 覺得她的手無意識的緊緊揪住我的胳膊,我看見她一邊听著我說下去,一邊臉色越來越白。 我們大概走了一英里,雷茜儿才如夢初醒,她忽然抬頭看看我,臉上微帶笑容,我從沒見過 一個女人的臉有這么迷人的微笑。 “您對我的一片好意,我一向非常感激,假如您回到倫敦,听到什么謠言誹謗我的婚 姻,立刻替我辟謠。” “您決定解除婚約了嗎?”我問。 “您還不信嗎?”她神气十足的回答說,“我把這件事考慮了一下,認為我們兩人還是 分手。” 話雖這么說,我還是請她考慮考慮自己的處境。回倫敦那天晚上,艾伯怀特老先生來看 我,他告訴我,高孚利先生得知解約的事而且已經同意了。 高孚利先生肯解約的動机,我倒一清二楚,就象他親口招認的,他需要一大筆錢,雷茜 儿的固定收入解決不了這件事。 艾伯怀特老先生來找我,是想打听范林達小姐這個奇怪的行為是怎么回事。我當然不能 遂他心意的告訴他。我只消附帶提一筆,小姐在我家過得很安宁,她在我們家住了很久,后 來象老朋友一樣的分了手。 范林達小姐离開我們八九天光景,我的書記拿給我一張名片,樓下有位先生想要跟我談 談。 名片上面寫著個外國名字,底下一行英文字我記得一清二楚,“茲經塞普蒂默斯•魯克 先生介紹。” 書記看見我覺得惊奇,就告訴我說,來客膚色黝黑,模樣象個印度人,我想那陌生人來 見我,想必是為了月亮寶石,就馬上打定主意接見這位先生。 我那位神秘的當事人一走進來,我馬上知道他就是那三個印度人中的一個,可能是為首 那個。他雖然一絲不苟的穿著西裝,但他那黝黑的皮膚,彬彬有禮的舉止,顯出他原是個東 方人。 印度人拿出個小包,包里有只小盒子,鑲著無數珠寶。 “我特來求您借些錢給我,先生,”他用非常流利的英國話說道。“我留下這個做抵 押,保証還錢。” “魯克先生自己為什么不借給您呢?” “魯克先生告訴我說,他沒錢借給我,先生。” 要是月亮寶石在我手里的話,這位東方先生就會一眼不眨的把我暗殺掉。不過他不像英 國人,他客客气气的,也不想浪費我的時間。 “真對不起,害您白跑一趟,”我說。“我向來不借錢給陌生人,而且借錢向來不收您 那樣的抵押品。” “請允許我臨走前向您請教個問題。”他說。“假定您把錢借給我了,先生,”他說, “我必須几時還清?” “根据通常情況,一年之內還清。” 那個印度人又向我鞠了一躬,輕輕走出了房。 他毫無聲息,貓一般的轉眼出去,等我惊魂甫定,才想出個肯定的結論。 他的臉色、聲音、舉止全都不可思議。話雖這么說,他卻給我趁机看到了他的內心深 處。他一直無動于衷,直到我提起一般還債的期限,才感興趣。他問我最后一個問題一定別 有用心。 這時我忽然收到一封信,這封信正巧就是魯克先生寫給我的,他要求跟我見次面。我純 粹出于好奇心,跟他約定隔天見面。魯克先生又俗又丑。以下的話是他告訴我的。 上一天,那個印度人去訪問過魯克先生。魯克先生一下子就認出來客就是那三個印度人 中為首的一個,那人曾經在他家門外不斷徘徊,弄得他不胜其煩。他心里也明白,那人一定 是蒙住他眼睛,搶走他銀行收据的三個人中的一個。這一來他就嚇得動彈不得,以為大限來 臨了。 那個印度人卻裝得完全像個素昧平生的人。他拿出了盒子,開口借錢,就跟他后來的做 法一樣。魯克先生想要擺脫他的糾纏,就說自己沒錢。那印度人請他說說有誰可以借錢,魯 克先生提到了我。 魯克先生臨走,我問他一個問題:那個印度人說過什么緊要的話嗎?說過,那印度人臨 走問他一個問題,正巧就是問我的問題,他回答的話跟我回答的話也正巧一樣。 這是什么意思?當天晚上,我在參加的一個宴會上得到了答案。 當晚宴會中的客人,以那個著名的旅行家莫士威特先生最引人注目。 當餐廳里只剩下几位先生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原來就坐在莫士特先生旁邊。“如果我 沒弄錯的話,莫士威特先生,”我開腔說,“您對月亮寶石失蹤這件事還感到興越,是 嗎?”那們著名的旅行家頓時清醒了,問我是什么人,我就告訴了他。 “您新近听到那三個印度人的消息嗎?”他問。 “我相信其中一個昨天曾到辦公室來我過我。” 莫士威特先生听了大吃一惊。我把魯克先生遇到的事和我遇到的事說了一遍。“那印度 人問這問題分明是有用意的,”我補充了一句說。“他干嗎這么關心欠債的人几時還錢?” “難道您不明白他的動机嗎?請問,那個陰謀奪取月亮寶石的事如今怎么了?” 我回答說,“印度人那個陰謀對我是個謎。” “好极了,”莫士威特先生說。“我們先來研究那三個印度人的年齡問題。他們看上去 年齡相仿,就算他們不到四十吧,現在這三個印度人,照年齡看來,分明應該是上回跟隨上 校到我國來的那三個印度高級羅婆羅門的繼承人。好吧。目前我們遇到的這三個人繼承了他 們前人的事業。他們干的事還要多呢。他們繼承了他們的前輩在英國創立的那個組織。那個 組織有的是錢;在倫敦自會找到那些鬼鬼祟祟的英國人替他們效勞。最后,還有几個偶然在 這大都市里做事的印度人,也自會暗中支持他們。這雖是個規模相當小的印度人的組織,但 千万不能忽視它的存在。現在讓我問您一句話。那三個印度人要奪取那顆寶石的頭一個机會 是什么?”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們頭一個机會分明是亨卡什上校的去世造成的。” “不錯。他的去世給他們造成頭一個机會。他去世以前,月亮寶石一直太平無事的存在 銀行的保險庫里。您替上校立了遺囑,把他的寶石傳給他的外甥女;按照常規,遺囑是要受 到查驗的。那三個印度人會想什么辦法弄到那份遺囑呢?” “他們會從民法博士會館里弄到一份遺囑的副本,”我說。 “一點不錯。那些鬼鬼祟祟的英國人,總有一個會替他們弄到您所說的那份副本。他們 看了副本,就會知道那顆鑽石傳給雷茜儿小姐,還知道鑽石要由布萊克先生交到她手里。那 三個印度人就得決定什么時候下手奪取月亮寶石──從銀行里剛取出來就下手呢,還是等寶 石送到范林達夫人的公館里后再下手?第二個辦法比較安全,因此他們就扮成變戲法的到弗 利辛霍去了。” “說到這儿,一切全部清楚了,”我說,“不過,那三個印度人為什么不趁雷茜儿小姐 生日以前那段日子奪取那顆寶石呢?” “那倒不難解釋,”莫士威特先生說。“那三個印度人并不曉得弗蘭克林•布萊先生把 那顆鑽石藏起來了──因為我們發現他們在他到達范林達夫人公館的那天晚上,就干了頭一 件失策的事。” “頭一件失策的事?” “一點不錯!就是那天晚上,他們在陽台上偷偷偵察,給貝特奇撞見了。他們知道自己 走錯了一步,后几個禮拜就不再上夫人公館里去了。” “為什么呢,莫士威特先生?為什么呢?” “因為沒一個印度人愿意冒無謂的危險。處在他們的地位,哪個法子最最安全呢?到底 是想法從机伶多疑的布萊克先生手里奪取呢,還是等鑽石落到一個姑娘手里再下手?那姑娘 一有机會就想把鑽石戴上身的哩。三個印度人等了几個禮拜,不是在范林達小姐生日那天, 又上公館里去了嗎?他們沉住气,等了這么些天,終于見到月亮寶石戴在她胸襟。那天晚 上,我听到了那顆鑽石的事,就确定范林達小姐會遭到危險,因此勸她把鑽石車成几塊,不 成完壁。后來,那顆鑽石神秘莫測的不見了,我已經把一切都向您解釋清楚了。” 這點我也沒法否認。 “到目前,一切都弄明白了,”莫士威特先生接下去說。“那三個印度人失掉奪取那顆 鑽石的一個机會。他們還關在牢里的時候,就有了第二個机會。我可以証明這件事。 “那時我正待在弗利辛霍。那三個印度人釋放前一兩天,典獄官帶了一封信來見我。那 封信是這几個印度人在弗利辛霍寓所里的女房東馬凱恩太太送來的。郵戳上的地址是‘蘭貝 思’,信是用外國文寫的。典獄官請我把信譯出來。這就是譯文。” 他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交給我。 我看到了下面這一段文字: “以端坐羚羊寶座,四臂環抱大地四方之黑夜主宰的名義。 “弟兄們,臉向南方,到通往濁流的鬧街來見我。 “理由如下。我親眼看到它了。” 信到此為止,既沒寫日期,也沒具名。 “我不妨把第一句解釋給您听,”莫士威特先生說,“那三個印度人的行動可以說明其 他問題。在印度神話里,月亮主石是位端坐在羚羊寶座上的四手神;他有個外號就是‘黑夜 主宰’。這儿,一開頭,就間接說到月亮寶石。三個印度人恢复自由以后干了什么事?他們 馬上到火車站,乘頭班上倫敦的火車。接下來我們听到什么消息,布羅夫先生?” “他們在蘭貝思,魯克先生家門口徘徊,纏得他好苦,”我回答說。 “不錯。魯克先生在向地方官求援時,提到他雇用的一個外國工人,因為他疑心這個企 圖偷竊,他還怀疑這個跟纏住他的三個印度人互通聲气,才把他解雇,這不是很明顯了嗎, 是誰寫了這封信,打算偷魯克先生哪件東方寶貝?” 我從沒疑心月亮寶石在魯克先生手中。但我弄不懂那三個印度人怎會知道的。這問題到 如今才跟別的問題同樣得到解答了。 “還有個問題要解決,”莫士威特先生說。“有人把月亮寶石帶到了倫敦。有人把它抵 押了一筆錢。有沒有找到那人是誰?” “沒有。” “有人編了一套話,說是高孚利先生。据說他是個大名鼎鼎的慈善家──這事對他可絕 對不利。” 我欣然同意這种看法。同時,我認為我有責任告訴他,高孚利先生已經被証明是冤枉 的。 “好极了,”莫士威特先生不動聲色地說,“我們走著瞧吧,現在我們得回過頭來談那 三個印度人。他們在倫敦失掉奪取鑽石的第二個机會,那是因為魯克先生有先見之明,他辭 退了那工人,馬上把月亮寶石轉送到銀行里去。呃,他們奪取鑽石的第三個机會是什么?這 机會要几時才會來呢?” 他一問這句話,我終于弄明白印度人到我辦事處來的動机了。 “我懂了,”我大聲說道。“那几個印度人肯定月亮寶石給抵押出去了。他們想到打听 贖回寶石的日期,因為到那時候月亮寶石才能從銀行里取出來!” “不錯。月亮寶石抵押出去一年以后,那三個印度人就要等第三個机會了。魯克先生親 口告訴他們得等多久,再加上您這位可敬的權威使他們深信魯克先生說的是真話。那顆鑽石 几時落到這個放高利貸的手里的?” “我想是今年六月底吧,”我回答說。 “今年是1848年。很好。如果那個把月亮室石抵押出去的無名氏,在一年以后能贖回 的話,到1849年六月底,那顆寶石就又會回到他手里了。到那時候,布羅夫先生。我相信 他們決不甘心敗第三次啦。” 我記下那個日子。“1849年6月。該月月底,靜候印度人之訊息。” 寫好,我該讓其他人往下講這個故事了。
十二 少爺的訪舊:自己原來是賊            
我想我該接下去講有關故事,我就是那個將寶石帶給小姐的弗蘭克林。1849年春天, 我正在東方游歷,收到了一封報喪信:信封上的姓名地址是布羅夫先生的親筆。 信里通知我說家父過世了,還說我將承繼一大筆遺產。布羅夫先生請我赶緊回英國去。 第二天早晨,我已在回國的途中。 我的老朋友貝特里奇,描寫我离開英國時那副面目,有點言過其實。不過雷茜儿對我這 种態度,的确傷透了我的心。 我出國去,一心想忘了她,我卻根本忘不了。回到英國,我和布羅夫先生重新見面時, 頭一個問到的也是她。听到她与高孚利的婚變,又听說她在故爵爺一位居孀的妹妹───個 稱做梅里杜太太的女人──照拂下生活著,過了半個鐘頭我就到她家去了。 開門人不知道小姐是不是在家。我打發他拿了名片上樓去,那人下樓來說范林達小姐出 去了。六點鐘,那人又告訴我說小出去了。難道小姐沒收到我的名片?那听差向我告罪── 小姐收到名片的。 事情很明顯,雷茜儿不愿見我。 我最后希望就是寫信給雷茜儿。 回信來了,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范林達小姐不愿跟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通信。” 這封回信把我侮辱了。布羅夫先生這時正巧來找我談公事,我一五一十的講給他听,他 說我無意中增加她的心理負擔,使她擔心她的秘密泄露出來。” “她會不會照舊那樣痛恨我?”我問。 “只好這么解釋那种舉動了,”布羅夫先生說。 我打了鈴,讓听差買票,我要乘下一班火車上約克郡去,弄明雷茜儿為什么對她母親守 口如瓶,為什么記我的仇。如果時間、精力、金錢辦得到的話,我一定要找到那個偷月亮寶 石的賊! 那天傍晚太陽下山時,我又站在那索繞心頭的陽台上了。 他在那儿呢──我那一去不复返的幸福時代里的親愛的老朋友──他胭舊在那角落,嘴 里叼著煙斗,膝差上放著《魯濱遜漂流記》。他一見我面頓時高興得對我客气起來。貝特里 奇開始說。“如果這不是秘密,少爺,我實在想听听您干嗎這樣突然來到這儿。” “我從前怎么會上這儿來的?”我問。 “為了月亮寶石呀,弗蘭克林先生。可是這回您為什么上這儿來呢?” “還不是為月亮寶石,貝特里奇。” 這老頭猛的站住了腳,不胜惊訝的看看我。 “別管那顆鑽石了,弗蘭克林先生!听我的話吧!那顆該死的印度鑽石把接近它的人都 攪昏了頭。別糟塌錢,別找气受。克夫探長都槁得一團糟,克夫探長是英國最最神通廣大的 警探哩。” “我主意拿定了,老朋友。就是克夫探長這個人也嚇不倒我。我早晚還想找他談談 呢。” “克夫探長不會幫您忙啦,這位神通廣大的克夫已經退休了。他在道金一座小別墅里种 玫瑰花。” “這沒多大關系,”我說。“不過我希望你幫我一次忙。” “比我能幫得了您忙的人有的是呢,”他厲聲說,听他說話的語气,我知道他肚子里有 些話藏著不想說出來。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套出他話來,我得拿他對我和雷茜儿的關心來打動他,我于是說: “貝特里奇,你愿意听到雷茜儿跟我言歸于好嗎?” “那還用說,少爺!” “可是,如今我出外回來,發現她是那樣痛恨我,我曾經打算找她談談,她卻不愿見 我。雷茜儿只給我一條路,就是追究月亮室石的下落。” 這話顯然打動了他的心。 “您心里沒存什么惡感吧,弗蘭克林先生?您不怕找出什么雷茜儿小姐隱秘吧?我有辦 法幫您破案,”他說。“您記得我們那個短命姑娘──羅珊娜嗎?” “當然記得。” “羅珊娜臨死前留下一封密信──給您的。” “在哪儿?” “在柯柏洞,她一個朋友手里。” “我們馬上回去把信取來吧,貝特里奇!” 第二天我們走下那條直通何特石東農庄的小道。很早,到那里已經看見漁夫的老婆在廚 房里了。我還沒說話,只見廚房一個暗角落里迎面走出一個幽靈。一個臉色蒼白,蠻頭蠻腦 的姑娘,長著一頭秀發,目光灼灼逼人,一蹺一拐的走到我坐的桌子前。”這位少爺是弗蘭 克林•布萊克少爺,“貝特里奇把少爺這兩個字說得特別響亮。 那姑娘向我背過身去,一溜煙的走出廚房。沒過几分鐘,她又回來了,手里拿了一封 信,做個手勢叫我出去!我跟在后面,在沙灘走會。“我想你有封信給我吧,”我開始說, “那封信就在你手里?” “再說一遍,”這就是我听到的回答。 我像乖孩子溫習功課一樣,把這話重說了一遍。 “不,”那姑娘自言自語說,“我看不出她在他臉上看到哪种美來。我猜不透她在他聲 音里听到哪种魔力。”她忽然背過臉去。“哦,我苦命的親人吶!哦,我死去的心肝吶!” 她把那封信扔到我面前,“拿去吧!我從沒見過你,但愿今后也永遠不再看見你!” 說完這句話,她一蹺一拐走開,我動手看信了,信封上這么寫: 謹煩露西•郁蘭面呈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 我拆開火漆。信封里有一封信和一張紙條。我看看信: “少爺:如果您一心想知道您住在我們夫人公館那時我那樣對待您的用意,那就照我備 忘錄上寫著的去做──做的時候切莫有旁人在場。 仆羅珊娜•史柏爾頓首” 我再看看那張紙條。抄錄如下: “備忘錄:落潮時到激沙灘去。從南岬往外走,一直走到南岬燈培和海岸警備隊派出所 的旗竿成一直線的地方。然后在燈塔和旗竿恰成直線的這一個地方,把一根手杖放在岩壁 上,摸到懸在岩壁邊,沉在流沙里的那段鐵鏈。然后,把鐵鏈拉起來。” 我正看完最后一句話,就听見背后傳來貝特里奇的聲音。“我沉不住气了。弗蘭克林先 生。她信上說什么?” 我把信和備忘錄都給他。他看了備忘錄,不禁大起感触。 “探長說過這話!”貝特里奇大聲叫道。“他說她有一份備忘錄說明這塊隱蔽的地方。 這不就是嗎!這就是把大家全蒙在鼓里的秘密呀。現在正退潮,少爺,我們可以順著岸繞到 激沙灘那儿去!” “來吧。” 我們往激沙灘走去。靠了貝特里的幫忙,我不久就找到備忘錄上所說的地方。還有二十 分鐘才退潮呢,我提議在沙灘上等。我沒抽完雪茄,潮水就退了。只見黃沙露出,沙面一陣 劇烈抖動──仿佛黃沙深處住著一惡魔,在挪動,在打顫。備忘錄上教順著手杖一直向前摸 去,不久,我找到了鐵鏈。我跪下,不費吹灰之力,把鐵鏈拉了上來。鐵鏈一頭縛著一只鐵 皮箱。我把箱子放在兩膝之間,使出渾身力气,設法把箱蓋打開。我朝箱子里面一看,只見 一箱子白的東西,原來是件麻布衣服。 取出麻布衣服時,我還抽出一封和麻布衣服揉成一團的信來。信上定著我的名字。我把 信藏在口袋里,拿著這件麻布衣服,走到沙灘那儿的干沙地上,我在那儿把布攤開,揉揉 平。原來是件睡衣。我細細端詳了一通──馬上就看見從雷茜儿臥室門上沾來的漆斑! 克夫探長說過的那番話猶在耳邊,就好象他本人又在我身邊了。可是這件睡衣是誰的 呀? 我開頭原想查查剛才箱子里找到的信,忽然記起有個法子比這更方便,睡衣上一定繡著 名字。 我從沙地上拿起那件睡衣,我找到了,一看──原來是我自己的名字! 流沙對世人保守的秘密給我拆穿了,我竟發現自己原來就是賊。
十三 案情与愛情            
接下來的事我可不記得了。我隱隱約約記得自己心力交瘁,貝特里奇把我帶到他那間起 居室。看到貝特里奇老頭那張親切的臉,我感到說不出的舒服。我說:“我就跟你一樣,根 本一點也不知道我自己偷了那顆鑽石。可是有個對我不利的証据!睡衣上的漆,睡衣上的名 字都是鐵一般的事實呀!” “您伸手摸進箱子里的時候,難道里面沒有別的東西?” 我這才想起口袋里那封信。我取出信,信上簽著字:羅珊挪•史柏爾曼。我開始念了。 “少爺: 我坦白這件事是非常痛苦的,我的坦白只有三個字:我愛您。” 那封信從手里掉了下去,這是怎么回事? “請再念下去,听听她是怎么說的,少爺。” 我就重新念信。這是封長信,寫的是她那段傷心史,對我竟在一見傾心,后來就出了丟 失鑽石的事。門上發現一塊漆斑,她跟總管女儿談過一番以后,知道這漆斑只有晚上來過的 人才會擦掉。那天早晨,到我房里去收拾,她看見我的睡衣扔在床上,想折好──就看見從 雷茜儿小姐房門上沾來的漆!她看了大吃一惊,跑到自己房里,反鎖了門。她拿住了一個把 柄,証明我晚上到過雷茜儿小姐的房里!開頭她一醋勁儿,后來她終于相信是我偷了那顆鑽 石。她認為我已經自甘下流,跟她成了一路。她還認為手頭有我那件睡衣,就掌握了我唯一 的罪証,有個机會可以贏得我的歡心。 克夫探長一踏進屋子,屋里所有人的麻布衣服就逃不了受檢的難關。藏暗它上弗利辛霍 去,做了件新睡衣,再把新睡衣代替丟掉的那件,跟我的衣物放在一起。羅珊娜几次想找我 談話,都沒談成。她拿定個主意,打算把睡衣藏在激沙灘里,她雖是可怜虫,不愿把她唯一 能夠証明她救了我的証据毀掉。她從沒死過心,可是,她心里又暗自說著,要是她再錯過接 近我的机會,要是我再那么狠心,她就要与世永別了。這封信署名是:“您永遠忠實的愛人 和卑賤的仆人,羅珊娜頓首。” 信念完了,我們默不作聲的坐著。到后來,貝特里奇終于打破了沉默。“弗蘭克林先 生,您能不能干脆一句話告訴我,這一團亂麻中,您看出什么頭緒嗎?”我說:“我看只有 回倫敦一條路,去跟布羅夫先生和克夫探長商量商量……” 我剛說了這句話,門外有人在敲門。 “不管哪位,進來吧,”貝特里奇暴躁地說。 門開了,悄悄進來一個面目非常特別,前所未見的人。看他的身材和舉止,他還年輕。 但看他的臉孔,他比貝特里奇還顯得老。膚色黝黑。兩頰凹陷,鼻梁端正,古代的東方人通 常總是長著這种鼻子。他臉上的皺紋多得數不清。在這張怪臉上,一對眼睛比臉還要怪,深 深凹了進去。“對不起,”他說,“我沒料到貝特里奇先生有客。”他把一張紙條遞給貝特 里奇,就跟時來時那樣悄悄的走出了房。 “那是誰?”我問道。 “坎迪先生的助手,”貝特里奇說,“說起來,那個小個子醫生從那天吃了壽酒回家, 得了病以后,就沒复元過,他也沒法子,只好將就的找這個皮膚黝黑、頭發花白的人。” “看來你不喜歡他,貝特里奇?” “誰也不喜歡他,少爺。” “他叫什么名字?”我問道。 “這名字不能再難听了,”貝特里奇气呼呼地說。“叫埃茲拉•吉宁士。” 我記下了這個名字,第一次感到這里气氛是那樣壓抑,決定走了。 我到火車站去,由貝特里奇陪著。我口袋里放著那封信,手提包里放著那件睡衣,這兩 件東西都要交給布羅夫先生去研究。我們默不作聲的离開那屋子。我倒底耐不住沉悶,開腔 說,“貝特里奇,雷茜儿生日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沒有?” “您喝醉啦!”他大聲叫道。我又問:“貝特里奇,在沒出國以前,你看見我有夢游症 嗎?” “夢游,少爺?您一生從沒夢游過!” 听了這句話又覺得貝特里奇一定不錯,要是我有夢游症,准有有不少人見過我夢游,他 們就會警告我。 我雖承認這一切,但還是固執的抱著當時我僅能看到的那套看法,貝特里奇看透了這一 點,馬上把我這兩种論調駁得体無完膚,站不住腳。 “很好,少爺。我們就說您偷寶石那時是喝醉了酒,或者是在夢游。嘿,那您把寶石帶 到倫敦去那時,是不是喝醉了酒呢?難道夢游到魯克先生那儿去的?因此您自己還不配下結 論。您越早見著布羅夫先生越好。” 我們走到車站,只剩下一兩分鐘了。我正在跟貝特里奇話別,我又看見坎迪先生那個面 目特別的助手了,我們的眼光碰上了。埃茲拉•吉宁士對我脫帽為禮。火車剛開,我心里納 悶,一天之內怎么會兩次看見這個頭發花白的人! 那天傍晚,我到了布羅夫先生的寓所。他馬上領我到書房,打發听差通知他太太小姐別 來打扰我們,隨后就全神貫注看羅珊娜的信,看完信,布羅夫先生說:“弗蘭克林,這是個 非常嚴重的問題,對你跟雷茜儿都關系重大。她那古怪的舉動,如今可不是個謎了。她以為 你偷了那顆鑽石。”我只好承認他下的那個可怕的結論完全正确。 “頭一步該去懇求雷茜儿,”布羅夫先生接下去說。“這段日子里,她為了你一直保持 沉默,一定得求她說出來,她憑什么認為是你偷了月亮寶石。如果她說了出來,這件案子就 迎刃而解了。” “你這番話真叫我心里舒服,”我說。“不過我想知道,怎么樣……” “兩分鐘之內我就能告訴你,”布羅夫先生插嘴說。“有什么証据可以証明鑽石丟失那 天晚上,穿這件睡衣的人就是你?” 他駁得我開不了口啦。 “至于這個,”律師拿起羅珊娜的自白書說道,“我能了解這對你是件痛苦的事。但我 跟你的地位不同。對我來說,這不過是份文件。因此我可以疑心她沒把實話全都說出來。如 果雷茜儿光憑著這件睡衣作為証据來怀疑你,那么這件睡衣九成倒是羅珊娜給雷茜儿看的。 這女人的信上証明她嫉妒雷茜儿。我不想追究是誰偷了那顆鑽石──羅珊娜為了要達到目 的,就是五十顆月亮寶百她也會拿──就此趁机害得你跟雷茜儿一輩子不和。” “我看那封信時,心里也有過這种猜疑。不過要是事后証明真是我穿這件睡衣的,那怎 么辦?” “我們現在不談這問題。日后我們看看雷茜儿是不是光憑著那件睡衣作為証据來怀疑你 的。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的這句話:你住在她公館里時有沒有出什么事,叫雷茜儿看了 不信你是個正人君子。 貝特里奇寫的故事第八章中,提到有個外國人為了我欠巴黎一家小飯館的老板一筆債, 上我姨她家來找我。這個外國人脾气暴躁,我們雙方就此唇槍舌劍的爭了起來。范林太夫人 得知是怎么回事以后,就立刻把錢還給他。雷茜儿后來也知道這回事,她說我“卑鄙無 恥”、“沒有骨气”:“不知我下步會做出什么事來”,以及諸如類的話。我們吵了嘴。雷 茜儿記得那回不幸的事嗎”布羅夫先生馬上對這問題作了正面的答复。 他站起來,開始在房里若有所思的走來走去。我打定主意親自找雷茜儿談一談。布羅夫 先生听到這話,大為惊訝。不過他承認我有個有利的机會──換句話說,雷茜儿還有點喜歡 我呢。 這一來事情也許會就此水落石出。問題是──我怎么去見她? “她在你府上作過客,”我說。“我冒昧的建議在這儿見她,成嗎?”“我同意。我要 請雷茜儿上這儿來玩一天;后天我就通知你。” 我千恩万謝的回到倫敦寓所。第三天早晨,布羅夫先生來了,他交給我一把大鑰匙,他 說,“她要來陪我妻子和女儿玩一個下午。“這是我后花園牆上大門的鑰匙。今天下午三點 到那儿去。你開門走進花園,會在音樂室里碰到雷茜儿──一個人。” 我還要牽腸挂肚的等上好几個鐘頭呢,為了打發時間,我看看信。有一封是貝特里奇寫 來的。 我心急如焚的拆開信,信上沒什么重要消息,看到第二句,就又出現了那個出現多次的 埃茲拉•吉宁士!那天貝特里奇剛走出車站,半路上就給他攔住,打听我是誰。事后他告訴 他的上手坎迪先生,說他看見了我。坎迪先生馬上乘了車去找貝特里奇,說他有事想找我談 談,等我下回再到請求我通知他,這就是信里的大概內容。 我把信揉成一團放在袋里,過一會儿就忘了,一心一意的想著去見雷營儿。 漢普斯特德教堂的大鐘打了三下,我就把布羅犬先生那把鑰匙插進牆上大門的鎖眼里, 打開了門。 我在門口剛一露臉,雷茜儿就一骨碌從鋼琴邊站起身。我向她迎上几步,柔聲說:“雷 茜儿!”她听了我這一聲喊,身上重新現出了活力,臉上也恢复了血色。她照舊一言不發的 走上前來,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將她摟在怀里,在她的臉上吻個遍。 我一時以為她也在吻我。誰知她嚇得大叫一聲,把我推開。“你這個膽小鬼!”她說。 “你這個卑鄙下流,無情無義的膽小鬼!”這就是她劈頭一句話。 這种侮辱實在受不了。但我心平气和地說:“如果你認為我卑鄙無恥,我立刻就走。剛 才說我干了這等好事,我干了什么來著?” “你干了什么來著!你竟問我?我一直沒把你干的那种丑事說出來,我替你遮丑,自己 反受罪。難道你竟不知感恩嗎?從前我母親喜歡你,我更喜歡你……” 她聲音哽住了,倒在一張椅子上,雙手蒙住了臉。我等了一會才跟她說話,“要是你不 肯先說,”我說,“那我就得先說了。我到這儿來是要跟你談件正經事。” 她不動彈,也不答理。我把自己在激沙灘發現的事講給她听。 “我有句話問你,”我說。“我不得不重新提到一個痛心的問題,羅珊娜把睡衣給你看 過嗎?” 她霍的跳起身,向我迎面走來,“你瘋了?”她問。” 我還是沉住气,鎮靜地說:“雷茜儿,請你回答我呀”:据說你父親一死,你就成了個 財主。你上這儿來是賠我鑽石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你完全把我看錯了!你疑心我偷了你的鑽石。我有權利想知道這是 什么道理,我一定要知道為什么!” “疑心你!”她大聲叫道,她也跟我一樣冒火了。“你這坏蛋,我親眼看見你偷那顆鑽 石的!” 我突然听到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不禁嚇得不知所措。我雖然是平白受冤,也只好默默 無言的站在她面前。在她眼里,我一定象個羞著無地自容的人。我突然默不作聲,倒叫她嚇 了一跳,“你干嗎到這儿來自討沒趣?” 我向她迎上前去,簡直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我一听見她說到親眼目睹的鐵証,心里就 糊涂了。我握住她的手。我想斬釘截鐵的說几句,但說得出口的只是,“雷茜儿,你從前愛 過我的呀。” 她打了個寒噤,手在我掌心里無力地發著抖。“放手,”她有气無力地說。 我在手這么一握,我初進房時她听見我聲音的反應又來了,我還可以左右她,我說, “我要你把我們當時彼此說了晚安,一直到你看見我偷那顆鑽石這段時間里的一切事情告訴 我。” “為什么要舊事重提呢?”她大聲問道。 “我回頭告訴你為什么,把你生日那天晚上的事情回想一下,我們也許彼此取得諒 解。” 她听了這話,心頭仿佛又有了點希望,心甘心情愿的乖乖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先從那夭我們彼此說了晚安以后的事談起吧。”我說。“當時你上床漢有?你睡 著了嗎?” “沒。那夜我睡不著。我在想你。” 她這回答几乎弄得我失魂落魄。我歇了一會儿,才能接著往下說。“你房里掌燈沒 有?” “沒──等到一點鐘光景,我又起床,才點了蜡燭。” “你离開臥室沒有?” “我正想出房。剛開門我就站住了腳,不能上起居室去了。” “你為什么又不去了呢?” “我看見房門下面有光;我還听到了腳步聲,我吹掉蜡燭來不及回床,起居室那扇門就 打開了,我看見了──你。” “跟平時一樣打扮?” “不,穿著睡衣──手里拿著一支蜡燭。” “你看得見我的臉嗎?” “看得見。清清楚楚的。你手里那支蜡燭把你臉照亮了。” “我的眼睛開著嗎?你看見我眼睛里有什么奇怪的神色嗎?有沒有一种茫茫然的發愣樣 子?” “你的眼睛雪亮,比往常還要亮。你朝房里四下看看,仿佛怕被人看見似的。” “你看見我走路的樣子嗎?” “你象平時一樣走法。你走到房間當中,站住腳,四下看看。” “你看見了我,你怎么樣呢?” “我動不了。我嚇呆了。我開不了口。我連動也動不了,沒法去關門。” “你站在那儿,我看得見嗎?” “照說你應該看得見。但你壓根就沒向我看,你一直走到牆角印度古玩櫥那儿。你把蜡 燭擱在櫥頂上,把抽屜一格格打開,又一格格關上。等到找著那格放鑽石的抽屜,你就伸手 進去,拿出鑽石。我看見那顆寶石在你大拇指和另外几個手指頭中間閃閃發亮。” “接下來怎么樣?我有沒有馬上离開房間。” “沒。你一動不動站著,模樣好象在想心思,后來你突然清醒過來,一直走出了房。” “我關上門沒有?” “沒,你匆匆走了出去,沒把門關上,等到看不見你蜡燭的光,听不見腳步聲,我就一 個人留在暗里。” “從那時候一直到全家都知道鑽石丟失那段時間里──沒出什么事吧?” “沒出什么事。我壓根就沒回床。到早上,管家女儿照老時間進來以前,沒出什么 事。” 我放下她的手,站起身。夢游這种想法和喝醉這种念頭,都証明一無是處,明擺著的是 偷竊這個可怕的事實。如今我万念俱灰了。 “怎么樣?”她說,“你問過了,我也答過了。現在你還有什么說的?” 听她這种口气,我處境難堪,一籌莫展,竟失去自制。“如果你從前好好的親口說破─ ─”我開腔說。 她气沖沖的大叫一聲,“噢!天底下還有這种人嗎?我不顧心碎饒了你,你現在反咬一 口說我應該親口說破。我情愿丟掉五十顆鑽石,也不愿看你象現在這樣欺騙我!” 見她這樣待我,真心痛如絞。她等了一會儿,才鎮定下來。 “我應該好好的親口說破,”她學著我的話說。“回頭你就明白我對你是否公道。我沒 惊動全家人,也沒把這事告訴大家,我想了又想──結果就寫了封信給你。” “我根本沒收到過信。” “我知道你根本沒收到過信。等一下你就知道什么原因了。信上說──我知道你欠著 債,我母親和我都知道你要用錢,我向你提議──借一大筆錢給你,要是需要的話,我親自 把那顆鑽石抵押出去,”她大聲叫著說,臉上又泛了紅。“我寫給你的就是這几句話。我打 算讓起居室的房門開一個早上,房里空著,我還一心指望你會趁這机會,把鑽石偷偷放回抽 屜里呢。” 我正想開口。 “我知道你要說你根本沒收到過我的信。”她馬上又接著說。“我可以告訴你什么原 因。我把信撕了。” “什么緣故?”我問。 “這緣故再講得通也沒有了。這個主意剛打定,我竟听到了什么?我听到你──要請警 察來,你最起勁;你帶著頭;你找寶石那份勁儿比誰都足!眼看你這副可怕的假惺惺面目, 我就把信撕了。我逼不得已同你說話,難道你忘了我說的話嗎?” 她的話我句句記得。當時我看見她這么激動,心里又惊訝又苦惱。但我一點也不知道, 她在陽台上跟我說知那話時心里到底是怎么個打算。 “我知道我說過什么話。我一次次的給你机會坦白,你竟然假裝吃惊,臉上裝作毫不知 情──你是天底下最下流的混蛋!” 要是再待一會儿,我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么話。我就走過她身邊打開了門,“讓我走 吧,雷茜儿!”我說。 她拖我回來的時候,發狂似地越來越火。“你干嗎到這儿來?你怕我揭穿你的秘密,我 不會揭穿!我比你坏得多。我心里沒法忘了你,就連事也忘不了!”她突然放了我,瘋也似 的使勁扭著雙手。”啊,天吶!我瞧不起他,但我更瞧不起自己! 我情不自禁的熱淚盈眶──我再也忍不住了,“你總會知道你冤枉了我,”我說。“要 不然你就永遠也看不見我了!” 說完我就离開了她。她霍的站起身──我的好人儿呀!──跟在我后面,說了臨別最后 一句好心話。 “弗蘭克林!”她說,“我原諒你!哦,弗蘭克林!我們再也見不了面啦,說你原諒我 呀!”
十四 罪犯──十二滴鴉片            

    那天深晚,布羅夫先生來看我,神情跟往常大不相同。

    “我送雷茜儿以后,就上這儿來了。你們這次不幸的會見,給她很大的刺激。往后沒經
我的同意,別再去見她。”

    “我也嘗到痛苦,今后你可以放心,我決不會再去,”我說。

    布羅夫先生看上去松了口气。

    “現在談談前途問題吧,”他說。“到目前為止,我們相信雷茜儿已對你說了實話,雖
然我們知道一定有差之千里的地方,我們也怪不得她認定你犯了罪。事到如今,我承認自己
對這件案子的看法完全錯了”“我們別再對沒發掘的問題抱希望,還是看看將來能夠發掘的
問題吧。”

    “這件事主要不是過去的事嗎?”

    “回答我這句話,”布羅夫先生說,“你認為人家把月亮寶石帶到倫敦,拿它怎么處置
呢?”

    “交給魯克先生往來銀行保管了。”

    “一點不錯,好,注意,現在已經是六月了。到本月底,寶石就押了一年啦,說起來,
至少有個机會,押寶石的人到那時就會去贖回來,我建議到月底派個人守在銀行里,看魯克
先生把月亮寶石還給誰?”

    這倒是個新鮮主意。

    “這也是莫士威特先生的主意,”布羅夫先生說,“他認為那三個印度人到那時八成也
會守在銀行里──也許會出什么大亂子。不管出什么事,對你我毫不相干。但也許能幫我們
抓住那押掉寶石的秘密客。”

    “你說得不錯,”我說道。“我想跟克夫探長商量商量。我知道他不干警務工作了。但
我知道他的地址,可以去試試。”

    “試試吧,”布羅夫先生說,我們就此分手了。

    第二天清早,我動身上叫道金的小鎮去,克夫探長就住在那儿。我從門縫往里張望了一
下,只見到處都是探長心愛的鮮花。那位擒賊專家,遠离了大都市的罪惡和疑案,在玫瑰叢
間頤養天年呢。一個老婆子替我開了門,告訴我說克夫探長剛在上一天到愛爾蘭去看一個花
匠了。我留了一張便條,請探長回來了就通知我。留下條子,我就回到倫敦去了。下一著,
我該怎么辦呢?我在口袋里掏東西,掏到了貝特里的來信。

    我把信重看了一遍,不知道怎么回复,坎迪先生的助手埃茲•吉宁士,對他的上手說他
看見過我:坎迪先生也想見見我,有話對我說。我在回信上該怎么說呢?這個古怪的埃茲
拉•吉宁士。

    寫完信我開始想到那難忘的一夜以前的种种事情。我打定主意,首先得弄到那天全体來
客的名單。這個我不費事就能從貝特里奇那儿弄到。我決定當天回約克郡去。但我得等上三
個鐘頭火車才開。在這段時間里,我不禁又想到那天有几個客人是從倫敦去的。我一時想起
三個客人,就是莫士威特先生,高孚利先生和克萊克小姐。我沒离開倫敦前,先去看他們一
次是不是妥當?

    我馬上乘了馬車到布羅夫先生的辦事處,這才知道克萊克小姐目前往在法國;莫士威特
先生正在遠方旅行艾伯怀特先生也許能在倫敦什么地方碰到,但要到他的俱樂部去打听。

    我乘馬車到高孚利的俱樂部,在大廳里遇到一個老相識。他告訴我高孚利的兩件趣事。
高孚利雖然同雷茜儿解了約,但并沒因此垂頭喪气,不久以后,他又向另一位有錢的女承繼
人求婚。人家以為他的婚煙大事已成定局。誰知他的婚約又突然吹了,据說他是跟這位小姐
的父親在遺產問題上有分歧的意見。

    高孚利受的第二次打擊總算得到補償,沒過多久,高孚利的一個信徒給了他一筆丰厚的
禮物,就是童衣改制母親協會里一位有錢的老太太,克萊克小姐的好朋友,贈給他五千英鎊
遺產。他原來有几個錢,再加上這筆可以觀的意外收入,就聲稱自己需要休養,到歐洲大陸
周游一次。“如果你想見他,得赶緊去。”

    我當場去找,不料仍晚了一天。上一天早晨他就离開倫敦上多佛了,少說也要去三個禮
拜。

    因此我就直接上弗利辛霍去,同時,我又決定去探望坎迪大夫,他就住在過去一條街
上。

    我見到了醫生。他說:“我常常惦記著您,什么風把您吹到約克郡來的?”我興高采烈
地說,“輪到您談了,貝特里奇把您的口信轉給我──”

    他突然滿面春風。“不錯!不錯!我托他傳個口信給您:我有話跟您說。我的口信就那
一句!”

    “我們有好久沒見面了,”我說。“我們上次還是在一次生日宴會上見的面呢。”

    “不錯,”坎迪先生叫道。“生日宴會!”他一時沖動得跳起來,顯然在拼命搜索遺忘
的舊事,可是白費心机。這真可怜,我只好馬上換個話題,問他一些當地趣事。

    我們握手告別時,坎迪先生又提到生日宴會那件事。

    我慢慢走下樓,心里深深相信,他的确有什么跟我切身相關的話要跟我說,我也深信他
實在說不出來。

    我剛走到樓梯底下,有人在我背后悄聲說道:“先生,您恐怕看出坎迪先生變得厲害
吧?”我回過頭去,只見迎面站著的是埃茲拉•吉宁士。

    貝特里奇說得對,埃茲拉•吉宁士的長相就讓人看著不順眼。但無可否認,這人身上有
种魔力吸引我。

    我們一道走出屋子。不消說,我一開口就談到坎迪先生的健康情況不佳,他分明一點記
憶力也沒有了。埃茲拉•吉宁士告訴我說,坎迪大夫害過重病,在晚上多半總是滿嘴胡話。
埃茲拉•吉宁士當時正在寫一本論大腦和神經系統的書,為了要實驗他對神經錯亂的見解是
否正确,就把病人嘴里吐露出來的那些“胡話”照實記下來。然后他像拼湊孩子的畫謎那
樣,把那些斷斷續續的話連綴起來。拼湊的結果發現在他寫下來的“胡話”中,有一句提到
我的名字。這篇東西明顯的說出坎迪先生過去干過一件事。他還打算做一件事,但因為生了
病才沒做成。

    我屏息听他說下去。我想馬上回去,看看那分記錄。可是埃茲拉•吉宁士不肯向我公開
他的病人無意識說出話。為了讓他說出來,我告訴他偷了那顆鑽石,但我自己是在不知不党
中偷的。這時,埃茲拉•吉宁士激動的揪住我胳膊。

    “別說了!”他說。“您神經不大正常嗎?您特別心神不宁,脾气暴躁么?”

    “不錯。”

    “您睡得不好吧?”

    “糟透了。好多夜我都根本睡不著。”

    “生日那天晚上可睡著了吧?好好想想那夜是不是睡得很熟。”

    “我記得。我睡得很熟。”

    他驀地放下我的胳膊,就象剛才揪住那樣突然。

    “今天是您一生中值得一提的日子,也是我一生中值得一提的一天,”他嚴肅地說。
“我絕對肯定,坎迪先生想要跟您說的是什么話,布萊克先生。我同樣也肯定,我能証明您
當時走迸房去偷鑽石,根本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在老天爺份上,您解釋解釋吧!您這是什么意思?”

    吉宁士有急事,答應兩個鐘頭后与我深談。兩個鐘頭后,我在一間空落的小房里見到
他。沒人來打扰。這就是我替您准備好的記錄,”埃茲拉•吉宁士說完就把他的原稿給了
我。一共有兩大張紙,一張寫著斷斷續續的話,另一張用紅黑兩种墨水寫了滿滿一張。

    “我再問您一兩個問題,行嗎,布萊克先生?去年這時候,您神經受了刺激,在晚上睡
不好覺,這是什么緣故?”

    我記得貝特里奇當時曾猜測過,他認為是我戒了煙的緣故。”

    “貝特里奇說得一點不錯,布萊克先生。煙一抽上癮,突然戒掉,自然會影響您的神經
系統。我下一個問題要牽涉到坎迪先生。您可記得您跟他在他的醫務這方面,有過類似爭吵
的事嗎?”

    他這一問,頓時點破了我記憶深處中那次生日宴會上的一件事,我跟坎迪先生那次無聊
的口角。我記不清那回吵嘴的詳情了,不過我記得我在餐桌上鹵莽的一味痛罵醫學之道,當
時竟然把坎迪先生惹火了。我還記得范林達夫人出來勸架。

    “我還要問一個問題。您臨睡前是不是討論過那顆鑽石的安全問題,您擔心那顆鑽石,
有什么理由嗎?”

    “不錯,我擔心那顆鑽石,因為我知道有人陰謀奪取鑽石。”

    “布菜克先生,要是您現在看這篇記錄;您就會發現兩件惊人的事。頭一件,您會發現
自己受了鴉片煙的刺激,神志恍惚走進范林達小姐的起居室,偷了鑽石。第二件,坎迪先生
背著您偷偷給您吃了鴉片煙,作為事實來駁倒您餐桌上發表的意見。”

    我手里拿了那些記錄,坐著出神,我細看,在第一張紙上寫著下面那些斷斷續續的話和
支离破碎的句子:

    “弗蘭克林先生……又風趣……要人下不了台……醫學……他對我說……跟摸著黑走路
是一樁事……全桌的人……他說……騎瞎馬……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倒俏皮……不管……
睡一覺……要睡覺……二十五滴……不讓他知道……明天早晨去……嘿,布萊克先生……很
好,沒吃藥……實話……告訴他……服鴉片劑。”

    兩份記錄中的頭一份到此為止。

    “那就是您在他病床前听到話嗎?”我說。

    “正是我听到的話,”他回答說,“看看這份吧。我從這些斷斷續續的話里,琢磨出內
在的含意。”

    我開始看第二份記錄,它是第一份的解答。

    “……弗蘭克林先生是又聰明又風趣,可是他談到醫學的時候,要人下不了台。他自己
承認晚上一直失眠。我告訴他,他的神經不正常,他應該吃藥。他對我說,吃藥跟摸著黑走
路是一樁事。他當著全桌的人對我說,他曾經听到過盲人騎瞎馬的老話,如今可知道怎么回
事了。倒俏皮──但不管這個,我可以讓他睡一覺。他的确需要睡一覺。今晚,我不讓他知
道,給他喝二十五滴鴉片劑;然后明天早晨去一趟,‘嘿,布萊克先生,今晚您要吃點藥
吧?’‘謝謝您,我沒吃藥也睡得很好。’然后我會把實話告訴他。‘您睡得很好之外,還
吃了什么呢。昨晚,您臨睡前,喝了一服鴉片劑,先生。’”

    看了這份記錄,我首先就佩服這人聰明伶俐,居然把那些斷斷續續的話綴成通順的句
子。

    “您是不是跟我一樣認為,您是受了鴉片劑的刺激,才做出這樣的事?”他說。

    “我根本不知道鴉片劑有什么作用,所以沒什么看法,”我回答說。

    “好极了。下一個問題是:怎么証明您是冤枉的?我有個計划。您愿意做次大膽的實驗
嗎?您愿意無條件的照我話做嗎?”

    “告訴我怎么做吧!”我不耐煩的叫道。“無論什么事情我都做。”

    他把這計划約略講給我听:我得戒掉煙,這樣我的神經就會回复到生日那天晚上的狀
態:我周圍的環境都該恢复原狀:要是我心里能專門想著鑽石的种种問題,我的身心就會恢
复到去年吃鴉片煙以前的狀態。如果這樣,他希望我再吃一服鴉片劑,就會產生同樣的效
果。這就是匆匆几句話中提出的建議。

    我非常懂得他的意思。只是我不懂鴉片劑對我的作用。

    我這個疑問得到了解答。那助手引了不少書上的話,証明給我看,鴉片煙有兩种作用─
─先興奮,后鎮定。“在興奮作用的影響下,您腦子里就一味想事。您疑心鑽石保不住,就
會去保護寶石,邁開腳步走到您進去的房里,手伸到那口櫥的抽屜上,直到找到寶石為止。
在鴉片煙的麻醉下,您就會干出這一切事來。過后,鎮定的作用開始代替興奮的作用,您手
腳慢慢變得不靈活了,人變得呆頭呆腦了。過后您會睡得很熟。第二天早上,您醒過來,一
點也不知道隔夜做過的事。”

    如今我可明白了。“但我离開那間房以后,拿那顆鑽石怎么處置了?”我問。

    那個助手認為我也許把它藏在什么地方,再來一服鴉片劑,受刺激,我就會想起那地方
了。

    這回輪到我來點破埃茲拉•吉宁士了。我告訴他,那顆鑽石在倫敦。他問我怎么知道
的,我就把布羅夫先生告訴我的那番話,講了一遍。可是那個助手不滿意我這回答。他認為
我把鑽石藏開了;說月亮室石在倫敦可沒憑沒据。那些印度人認為月亮寶石在魯克先生手
里,也許是弄錯了。

    他這番推論是合情合理的。我回不了嘴。于是他又提到實驗這回事。頭一步就是戒煙。
第二步就是恢复去年的環境。埃茲拉•吉宁士提議由他寫信給范林達小姐。我熱切的同意這
么辦了。

    我們分手了,那天是6月15日。接下來十天里,凡是跟這次實驗有關的事,都記載在
坎迪先生的助手寫的日記里。
十五 醫師的試驗:燭光中的陽光            

    我就是那個吉宁士,我有責任把以下故事寫完。

    1849年6月15日……我寫完給范林達小姐的信,正巧赶上一班郵件車。6月16日──
赶到弗蘭克林先生那儿,只見他攤手攤腳的躺在沙發上,喝著兌蘇打水的白蘭地酒,吃著干
巴巴的餅干,當早餐。“我已經盡量照您的一切意思開始了,”他說。

    “好极了,”我回答說,“可是您決不能太累著,否則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我跟布萊克先生分了手,到我的病人那儿去看病。6月17日─郵局送來了范麗達小姐
的回信。真是封動人的信,看了真叫我不由對她万分尊敬。她告訴我,看了我的信,她才确
信萊克先生是冤枉的,她不再需要什么証据了。這封信提出了兩個要求,一個是不准我把信
給弗蘭克林先生看。只許我告訴他,小姐答應我們隨便使用她的房子。第二個要求是小姐請
求在第二次試驗鴉片煙作用的那天晚上,讓她在場,當一個見証人。

    我明白她巴不得趁布萊克先生沒受試驗以前,親口把她不准我告訴他的話告訴他。他們
見面就會激動,這一來就會影響布萊克先生的心理,我們的試驗也就免不了失敗啦。可是我
不忍心掃她興。我得盡力想出個新法子,這樣才可以答應小姐的要求。

    五點鐘。我給范林達小姐寫了回信。我建議她在我們做試驗的那天晚上,偷偷到我公館
里來,沒到九點鐘,她千万不能來。到那時刻,布克先生才保得進臥室里呢;等到服鴉片劑
的時候,小姐才能進屋。服了藥以后,她就跟我們大家一起觀看結果。到第二天早晨,她就
可以把寫給我的信給他看,証明沒做實驗以前,她就相信他是平白無辜的了。

    6月18日下午,我又去訪布萊克先生。這次拜訪非常有趣──全虧有貝特里奇在場。
我一進去,就看見他在房里。他收到布羅夫先生的信,布羅夫先生堅決反對我的計划,他認
為荒乎其唐。他本人深信月亮寶石已經押給魯克先生了,布羅夫先生情愿等以后再說。顯而
易見,這主要是由于他信任我。我問布萊克先生,他的朋友那套异議是否動搖他的決心。他
回答說沒有。

    接下來我們兩人都不說話了──貝特里奇就跟我攀談了。

    貝特里奇拿出一本老式的皮面大筆記本,中間還夾著支鉛筆。他戴上眼鏡,把筆記本翻
到一張空頁上。

    “我幫逝去的夫人當了五十年差。早先我是老爵爺,就是夫人的老太爺身邊的小听差,
我如今是七八十歲的人了──別管我到底几歲!──竟落得個什么結果,埃茲拉•吉宁士先
生,結果哪,一個大夫的助手,弄了瓶鴉片劑,在弗蘭克林•布萊克先生身上裝魔弄鬼──
我這么把年紀了,還命定我當魔法師的下手!”

    布萊克先生听放聲大笑。我正想說話,貝特里奇卻舉起了手。

    “一句話也別話,吉宁士先生!”他說,“我不要听您一個字儿,先生。我自有主張。
要是有吩咐,就是瘋人院里下的吩咐,那也無所謂。小姐說,‘照辦’。我就說,‘小姐,
我一定照辦。’現在我准備好本子和鉛筆了,吩咐吧,吉宁士先生。我會寫下來,我是個盲
從的人。”

    布菜克先生向我使了個眼色,叫我照他話辦就是了。我便盡量清楚明白的給他吩咐。

    “我希望把這屋子里的某些地方重新打開。”我說,“而且要布置得跟去年一樣。”

    貝特里奇听了就把這點記了下來。

    “打明天起,吉宁士先生,您就會看見我開始工作了。做听差的總得唯命是從。”

    他這樣保証后,對我鞠個躬,走出了房。

    6月20日──布萊克先生跟我討論克夫探長給他的一封信。在一個禮拜之內,探長就
要回到英國來。如果布萊克先生能証明探長在偵查鑽石一案上犯了錯誤,他就義不容辭的替
布萊克先生效勞。我勸布菜克先生把去年以來的事都告訴克夫探長,由他自己瞧著辦。我還
建議請探長來得及赶上實驗時間回英國的話,就來參加這次實驗。無論如如,他總是個少不
了的重要証人。

    6月25日,星期一──做實驗的一天!下午五點鐘,我們才到公館里。布萊克先生的
健康問題,据我判斷,跟去年這時一樣神經緊張,在早班郵遞時間,我收到了小姐寄來的一
封短信,她乘下午一班火車來,陪她來的是梅里杜夫人。昨天,布萊克先生也收到了律師的
回信,布羅夫先生認為必須有位先生陪著范林達小姐來。克夫探長卻毫無音訊。不消說,他
准是還在愛爾蘭。

    十點鐘。几個見証人在一個鐘頭前就到了。我跟布羅夫先生談話,告訴他決不能把小姐
准備來的秘密講給布萊克先生听。他說他知道該緘口不言。小姐非常客气的同我說話,“我
不能把您當做外人看待,”她說,她万分感激看著我這張皺紋密布、丑陋難看的臉。“您最
近常常看見他,”她說,“您當真看出了那點?”

    “我看出了,千真万确的,”我回答說。“明天的事,我可十拿九穩。但愿今晚的事我
也能拿得准。”

    半夜兩點鐘,實驗已經做過了。我現在就來交代實驗的結果。

    十一點鐘,我告訴布菜克先生,他可以准備就寢了。小姐曾經要求親眼看我量出鴉片
劑。我量出鴉片劑,倒在一只藥杯里。接著我從口袋里拿出那塊代替鑽石的水晶,交給她。
“您得把它放在您去年放月亮寶石的地方。”她照辦了。貝特里奇拿著蜡燭,手淨打哆嗦,
他著急的低聲問:“小姐,您肯定就是這個抽屜嗎?”

    我又領頭走出了房:布羅夫先生和貝特里奇跟在我后面,走到布萊克先生的房里去。當
著這兩個見証人的面,我把那服藥交給他喝,關照他安心躺下,等著。我把點著的一支蜡燭
放在床頭的小桌上。雨輕輕下著,屋里一片寂靜。 點20分了。我把床上一邊的帳子放下
──這樣他就看不見那邊屋子了。我吩咐布羅夫先生和貝特里奇靜候動靜。

    布萊克先生象平日那樣睡不著。我引他重新談到鑽石這個問題沒多久,從他的眼神里看
出,鴉片煙開始把他的腦子麻醉了。我看看表。12點缺5分了,鴉片煙的麻醉作用更加顯
著。他的話也說得沒頭沒腦了,他在床上坐起身,又開口說話了──并不是跟我說話,而是
自言自語。實驗的頭一個階段來到了。鴉片煙那興奮的作用在他身上奏效了。

    布羅夫先生和貝特里奇屏住气,留神看著他。我示意叫他們脫掉靴子──輕輕脫掉,像
我一樣。

    十分鐘過去了──什么動靜也沒。隨即他突然一骨碌起了床。“我真后悔把它從銀行里
取出來,”他自言自語說,“存在銀行里倒太平。”他站在床邊了。他在想心事,說,“那
三個印度人也許躲在這屋子里。它放在古玩櫥的抽屜里。連鎖也沒鎖。”

    我的心怦怦直跳,他又不動了,一骨碌倒在床上,一陣可怕的猜疑襲上我的心頭。會不
會是鴉片煙已經起了鎮定的作用啦?沒!他又驀地起床。他看看燭火,過一會儿,就將蜡燭
拿在手里。隨即,他打開臥室的門,走出去了。我們跟著他走過走廊。他打開起居室的門,
走到房間當中,我看見范林達小姐的房門掀開一道縫,她已經吹掉蜡燭了。她躲在暗頭里;
一言一語都逃不過她耳朵,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眼睛。

    現在是1點10分了。他猶豫不決地等了一兩分鐘,就向牆角印度古玩櫥那儿走去。他
把蜡燭放在櫥頂,打開了一格格抽屜,又一格格的關上,最后終于打開了那格放著假鑽石的
抽屜。他用右手取出那顆假鑽石,左手從櫥頂上拿下了蜡燭。他回過身,向房間當中走了儿
步。到目前為止,他已經把生日那天晚上的事照格重做了一遍。接下來,他會做給我們看他
拿鑽石怎么處置嗎?

    他頭一個動作是把蜡燭放在桌上,向房間遠頭去去。那儿有張沙發,他的眼睛迷迷糊
糊,睡意朦朧的了。他听憑那顆假鑽石從手里掉下去。他沒去撿起來;茫茫然的往地下看
著,這時候,腦袋沉在胸口。他在沙發上坐下,頭倒在沙發墊子上。那時已經1點25分
了。我還沒來得及把表放回口袋里,他已經睡著了。

    我們走進房,我知道他許會睡六七個鐘頭,過后,我們討論了實驗的結果,証實生日那
天晚上,布萊克先生是受了鴉片煙的刺激,進了房拿走了鑽石。但是我們沒發現他到底把鑽
石怎么處置了,因此這回實驗沒完全成功。我請布羅夫先生把他親眼目睹的事寫下來,簽上
名;他甘心情愿的照辦。

    我們從桌邊站起身時,布羅夫先生把我拉到一邊,他說他跟我的看法不同,他不信弗蘭
克林先生把那顆鑽石藏在房里,他相信月亮寶石在魯克先生往來的那家銀行里。“您那种實
驗今晚已經做過了,而且已經失敗了,”布羅夫先生說。“我這种實驗還正在進行呢。我已
經派了個眼線在銀行里守著魯克先生。我知道他一定會親自到銀行里去取那顆鑽石。如果我
們監視著他,我就可以抓到那個抵押鑽石的人。”

    我說他說得不錯。布羅夫先生就跟我握握手,走出了房。

    我待在房里照顧布萊克先生。不久范林達小姐也來了,我們默不作聲的一起守著。一個
鐘頭過了又一個鐘頭,他始終睡得很熟。剛正八點。他開始有了動靜,范林達小姐正跪在沙
發;他眼睛一睜開,眼光准射在她臉上。
十六 少爺眼見:褪色的水手            

    以下事還是由我這個當事人講為宜,我是弗蘭克林。

    那天早晨我醒了過來,根本不知道自己說過什么話,干過什么事。我和雷茜儿兩人不費
一言半語的解釋,彼此便完全諒解了。吃早飯時,布羅夫先生說,他希望我陪他乘早班火車
到倫敦去。雷茜儿對守在銀行靜候下文的事很感興趣。因此她馬上決定,陪我們一起回城。
我們一到倫敦,就有個眼睛暴得厲害的孩子招呼了布羅夫先生,布羅夫先生听孩子一說,就
揪住我的胳膊,赶緊把我拉到一輛出租馬車里。小孩在車夫旁邊坐下,指點他赶到侖巴德街
去。

    “一個鐘頭以前,”布羅夫先生說,“我的手下看見魯克先生雇了出租馬車离開寓所,
身邊還有兩便衣警察,他分明要上銀行里去取鑽石。”

    “那么我們上銀行去一看究竟羅?”

    “不錯。你看見我那個小听差嗎,都叫他醋粟,我雇他當跑腿的,他快得簡直象飛。”

    我們到銀行里,人群里有兩個人向布羅夫先生走來報告說,“半個鐘頭前,魯克先生剛
走過去,現在還沒出來呢。”“我們等著吧,”他說道。

    我四下找尋那三個印度人。人堆里只有一個人是黑皮膚,那人是個高個,黑胡子,樣子
象個水手。

    “他們一定派了探子在這儿,”布羅夫先生看看那黑水手說。

    “魯克先生來了,”醋粟低聲說。

    那個放債的從銀行里頭的屋子走了出來,后面跟著兩個便衣警察。魯克先生信步走向大
門,我清清楚楚的看見他走過一個穿灰衣服的矮胖子身邊,手動了一動。魯克先生和他的保
鏢慢吞吞的向門口走去,布羅夫先生的手下就跟在這三人的后面。我和布羅夫先生盯緊那穿
灰衣服的人。他回過頭去,手下和醋粟卻早已沒影了。那穿灰衣服的人交了張支票,拿到一
張存單,就轉身出去了。

    “我去跟著他,”我說。“我的眼睛決不會放過他。”

    “要是那樣的話,”布羅夫先生回答說,“我的眼睛也決不會放過你。”

    那個穿灰衣服的人乘上一輛公共馬車。我們跟著他上了車。他在牛津街把馬車叫停,下
了車。我們也跟著他下車。他走進一家藥鋪。布羅夫先生不禁嚇了一跳。“哎喲,是藥劑
師!”他大聲叫著說,“恐怕我們弄錯了吧。”

    布羅夫先生走進那家藥鋪,跟掌柜的私下談了一會。他滿臉失望的走了出來。

    “那個穿灰衣服的人在這家藥鋪干了三十年啦。他東家派他上銀行的,他跟月亮寶石根
本毫不相干。”

    我問他下一著該怎么辦。

    “回到我辦事處去,”布羅夫先生說。“醋粟跟我另一個手下顯然是去追蹤別人了。”

    我們等那孩子等了半個鐘頭,可是白等了一場。我該回到雷茜儿身邊去了,我就留張名
片給孩子,說當天晚上十點半在寓所里。已經十二點半了。听差替我開了門,交給我一張便
條。

    我看便條上寫著:“對不起,先生,我想睡了。明天上午九點到十點之間我再來。”

    第二天早晨九點鐘,我听見門外有腳步聲。“進來,醋粟!”我叫道。“謝謝您,先
生。”一條憂郁的嗓子應道,門開了,我一骨碌站起身,看見了克夫探長。

    他還是跟從前一樣疲憊,一樣瘦弱。“我昨晚剛從愛爾蘭回來,”探長說。“臨睡前,
看了您的信。對這件事只有一句話好說,我完全搞錯了。現在請講講這案子厲來的情況
吧。”

    我就把鴉片煙實驗和銀行里那回事告訴了他。他听到實驗的事,大大吃了一惊。但他不
同意吉宁士認為我藏掉月亮寶石的那种說法。“難道您一點也不疑心出了什么事?”他問我
說。

    “一點也不,”我回答說。

    克夫探長走到我的書桌面前。他拿了一個密封的信封回來。

    “等您明白真相以后再把信拆開,布菜克先生。然后把那個罪犯的姓名,跟我寫在這封
密封信里的姓名比較一下。”

    我把信放在口袋里──然后問探長對我們在銀行里采取的措施有什么意見。

    “這樣做很好。不過,除了魯克先生,還有一個人也應該監視;信里有這人的名字。”

    十點鐘,听差通報醋粟來了。“這儿來,小弟弟,”探長說,“讓我們听听,你帶來什
么消息?”

    孩子看到這位了不起的人物,“我釘一個人的梢,先生,釘一個高個子,黑胡子,打扮
像個水手的。”

    “哦?”探長說。“你為什么釘那個水手?”

    “我看見魯克先生交給那個黑胡子水手一樣東西。”

    克夫探長接著問:“呃,那水手走到街上怎么了呢?”

    “他雇了輛馬車,先生,我就追赶著。”

    他開始詳細講起來。

    “我們得馬上雇輛馬車。這個聰明的孩子沒釘錯人,”探長說。

    不到五分鐘,我們就赶到城里去了。

    “我有好多年沒見到象他那樣聰明怜俐的小家伙了。嗨,听听他說的那件事呀。他跟著
那輛馬車到了倫敦塔碼頭。黑胡子水手下了車,用開往鹿特丹的一條輪船上的茶房談了話。
這條船第二天早晨就要開船。水手想要馬上上船,在他鋪位上過夜。茶房說,不成,水手就
离開了碼頭。他重新走到街上時,孩子看到有個人分明在等著那水手,這人的穿著就象個体
面的技工。水手走進一家飯館,技工守在對街。過一會儿,一輛出租馬車慢慢的過來,馬車
停了,技工就跟馬車里一個人說話。那人是個黑臉,看上去象個印度人。不到一分鐘,馬車
拉走了。技工就穿過馬路,走進飯館。水手和技工分坐在兩張桌子上。天黑了,水手才离開
飯館。水手一直走到海岸的胡同,到了一家客棧。店東回說,‘十號空著。’叫茶房領水手
去看十號房間。水手給領到房里去了。醋粟心眼机靈,他等著看會不會出事。真出事了,店
東給喚了去。樓上傳來吵架的聲音,技工又突然出現了,給店東一把揪住領子,一舉一動就
象個醉鬼。店東把他推到街上。原來這家伙待在十號房里,發著酒瘋,硬說他定下那間房間
了。醋粟看到剛才這人還神志清醒的,一下子竟然發了酒瘋,不免大吃一惊,就不由跟著他
跑到街上。技工就象個醉鬼那樣搖搖晃晃的走著,剛走到街角,就清醒了。醋粟回到客棧,
他再等著,在這時候,他看見技工又站在對街了,抬頭望著客棧的樓上一扇窗子。

    “您知道客棧里出的是什么事嗎?”我問道。

    “我想我猜得到是怎么回事,先生,”探長說。“那技工一定是受印度人密令指示的。
印度人太受注目,不敢冒險在銀行里和客棧里漏臉。技工听見水手准備過夜的房間。很顯
然,印度人想要弄清楚房間的樣子,在客棧的什么地方等等事情。那家伙因此就跑上樓去看
了一下。人家撞見他在房里,要想逃過這一關,最容易的法子就是假裝喝醉了酒,不消說,
他准是去把情況報告給雇主听,他們就打發他回去,查明水手有沒有在那儿過夜。我就是這
么解這個謎的。孩子离開客棧以后,出了什么事──我們就不知道了。”

    我們一走進客棧,就看出那儿出了亂子。店東在樓上,不准誰去打扰他。“跟我來,先
生,”克夫探長說,一邊沉著的領頭走上樓去。

    那個大發脾气的店東听得闖進去的是誰,就打開起居室的門,還向探長賠了不是。探長
告訴他,自己對那個水手打扮,皮膚黝黑的人感到興趣。原來當時正是為了那人,整個客棧
才鬧得夭翻地覆。那人吩咐人家早晨七點鐘去叫醒他。叫過他了──可是沒听到回答,也沒
法推開門一看究竟。店東說天花板上有扇天窗;他擔心水手不付房錢從天窗里溜走了。不消
几分鐘,我們就打開門。店東先進去;探長是第二個;我第三個。其他的人都跟著我們。

    大家往床上一看,全部大吃一惊。

    那人沒走掉。他和衣躺在床上──一個白枕頭壓在臉上,把臉全蓋住了。

    克夫探長徑自挪開枕頭。那人一張黑臉凝滯不動;黑頭發和黑胡子有點儿亂,眼睛睜得
老大,沒精打采,茫茫然的盯著天花板。那种朦朧的眼神和凝滯的表情把我嚇坏了,我回身
走到打開的窗子前。

    “他死了,”探長說。忽然我覺得有人拉我的袖子,還听見有人低聲說:“您瞧,先
生。”

    醋粟剛才跟著我們走迸了房,他那對骨溜溜的眼睛,興高采烈的打著轉,他領我走到牆
角一張桌子邊。

    桌上放著一只小木匣,匣子開著,里頭是空的。匣子旁邊放著一張撕碎的白紙,一半撕
坏了,上面的字不費力就看得出來。

    “今有居住蘭貝思米德爾塞克斯廣場之魯克先生委托布許銀行保管小木匣一具,內藏巨
价寶石一顆。此匣僅限魯克先生親自持憑提取。”

    几句話把一切疑問都解決了,至少解決一個疑問。頭一天水手离開銀行時,月亮寶石就
在他身上。

    “搶劫!”醋粟一團高興的指著那只空匣說。“還有謀殺!”

    克夫探長請我走到床邊。

    “布萊克先生,”他說,“瞧那人的臉是化過裝的。”

    他指給我看那死人的額角上,黑皮膚略微蓬亂的頭發之間有道白里帶青的細縫。“讓我
們看看下面是怎么張臉吧,”探長說,一下子就揪住那把黑發。

    歇了一會儿,圍在床邊的人發出一陣惊訝的喊叫。

    “他拉掉那人的胡子了!”醋粟叫道。

    又歇了一會儿,醋粟站在椅上樂得手舞足蹈,“先生!現在洗掉他臉上涂的顏色了!”

    探長神情大變,忽然向我站著的地方走來。

    “回到床邊來,先生!”他開腔說。“不!先把那封密信拆開──就是我今天早晨給您
的那封。”

    我看了看他的信上寫著的名字。原來是──高孚利。

    “噯,”探長說,“跟我來,瞧瞧床上那人。”

    我跟著他走到床邊,瞧瞧床上那人。

    高孚利!
十七 結論:犯錯誤的杰出探長            

    以下的事我來寫,我就是那個克夫探長,我先談談高孚利之死。不消說他是被人用床上
的枕頭悶死的。害他命的就是那三個印度人。害死他的目的就是要奪取月亮寶石。

    根据客棧房間的檢查結果,魯克先生驗明匣子和收据后,承認那匣子是他在6月26日
交給高孚利先生的。接下來要談談犯罪的方法。在檢查那間房間時,發現天花板上那扇直通
屋頂的天窗敞開著。天窗的木頭上發現一個四方的窟窿。因此任何人都可以從外面拔去插
銷,打開窗,跳進房。最后,再談談犯罪的那個人,或者說犯罪的那几個人。

    大家知道,(1)那三個印度人想要找到那顆鑽石。(2)那個模樣象印度人的,就是有
人發現他在馬車窗口跟那個技工般打扮的談話的,可能是那三個共謀的印度人之一,(3)
26日晚上,确實有個技工般打扮的人,一直嚴密監視著高孚利•艾伯怀特先生。(4)27日
早晨,有人看見那三個印度人乘輪船离開倫敦到鹿特丹去了。

    高孚利之死兆示了此案結局。下面,我要說說我怎么怀疑上他的。我早發現,高孚利先
生的生活是兩面性的。當著大家的一面,他是位君子,出名的慈善會演講家,是個素有管理
才能的人。背著大家,這位君子是個只圖享樂的人,在郊外有座別墅,并不是用自己的名義
買來的,別墅里還有位太太,也不是用自己的名義娶來的。

    我在別墅里進行了調查,看到了精美的圖畫和雕像,講究的家具,稀有的鮮花。我調查
過那位太太,結果發現她擁有不少值錢的珠寶,馬車,馬匹。這一切精美的東西都是花錢買
來的,這點就不普通了。那座別墅還是買下來過戶給那位夫人的呢。

    調查的結果發現下列這些事實:

    高孚利•艾伯怀特先生受人委托,保管一筆兩万英鎊的款項──他是一位少爺的兩個保
管人之一,到1850年2月,那位少爺成年那天,兩万英鎊的款子要交還他本人。在這一天
以前,他兩個保管人一年必須給他六百英鎊的開支,分兩次付給──一次在圣誕節,一次在
施洗約翰節。這筆收入照例由執行保管人高孚利先生按期付給。到1847年年底,這兩万英
鎊已經被分批盜用一空。銀行的支款憑單照例要兩個保管人簽字,另一個保管人的姓名每次
都由艾伯怀特先生冒簽。這些事實說明艾伯怀特先生所以能堂堂皇皇的付清別墅的帳款和供
養那位夫人是怎么回事。

    范林達小姐生日那天是6月21日。在前一天,高孚利先生向他父親借300英鎊,艾伯
怀特老先生一文錢也不肯借給儿子。第二天,高孚利先生向范麗達小姐求婚,范林達小姐拒
絕了。要是在那月24日,高孚利先生籌不出300英鎊,到1850年2月,又湊不齊兩万英鎊
的話,那他就完了。

    接下來出了什么事呢?您跟坎迪大夫吵了嘴,坎迪大夫就請高孚利先生在您臨睡前,把
一服鴉片劑兌在您的酒里。高孚利先生欣然從命了。以后,就出現了試驗所發生的事──寶
石失竊。

    這以后,6月23日,魯克先生見到高孚利登門拜訪。等到高孚利先生拿出月亮室石,
他嚇得不得了。高孚利先生要他買下寶石,或者委托他代賣。魯克先生把寶石細細看了一
番。他的估价是三万英鎊。接著魯克先生就開口問他:“您怎搞來的?”

    高孚利講了個故事。魯克先生又開口了,這回只說了三個字:“那不行。”

    高孚利先生又講了個故事。魯克先生說不想在他身上白費時間。于是高孚利先生搜索枯
腸,終于想出一种新的說法來講了。

    他將鴉片劑偷偷放進您的兌水白蘭地酒里以后,就跟您道了晚安,走進您隔壁他自己的
房里去了。這兩間房有一扇門相通。在晚上,他听見您說話,又看見您手里拿了蜡燭走出臥
室,看見您從抽屜里拿出那顆鑽石。他也看見小姐在自己臥室里,透過那扇敞開的門,默不
作聲的看著您。他一看就知道她也親眼看見您拿那顆鑽石。高孚利先生一溜煙的回到房里。
一眨眼您也回來了。您睡意朦朧,怪腔怪調的叫他。您說:“把它拿回去。我的腦袋象鉛一
樣沉。”高孚利先生拿了那顆鑽石,回到房里,他決定等到明天看看風勢再說。到了早晨,
他看見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晚上干了什么事,又看見小姐為了可怜您,什么話也不說。如果
高孚利先生打算把鑽石留在手里,他一點風險也不必擔心。月亮寶石可以挽救他,他就把月
亮寶石放在口袋里了。

    這就是高孚利講給魯克先生听的故事。魯克先生認為這故事不會假。魯克先生答應借給
高孚利先生兩千英鎊,拿月亮主石做抵押。一年后,如果高孚利先生還他三千英鎊,就可以
拿回鑽石。如果他不還,月亮寶石就歸魯克先生所有了。高孚利先生听了這個答复,發現自
己上了圈套。他一籌莫展,到24日,他就要付給委托他保管財產的少爺300英鎊,除了魯
克先生的辦法沒別的辦法弄錢了。他只好接受魯克先生的苛刻條件。

    他生前另有一件事,就是他先想跟范林達小姐結婚,后來又想跟另一位小姐結婚。不久
以后,他的一個女信徒,贈給他五千英鎊的遺產,那筆遺產害他送了命。他拿到了五千英鎊
出國以后,就到阿姆斯特丹去作一些必要的安排,准備把那顆鑽石車成几塊,他喬裝改扮的
回了國,在指定的日子贖回月亮寶石。假如他太平無事的帶了寶石到阿姆斯特丹去,那他還
來得及在1850年2月以前,把鑽石車成几塊賣掉。由此可見,他為什么只好冒這份事實上
他已經知道險。
十八 旅行家的新發現            

    這個案子已經完了,但我想補充几點的。我就是那個莫士威特,一直在中亞細亞游歷。
大概在兩星期前,我發現自己竟到了印度西北部一個名叫卡提阿瓦的地區。我在當地經歷了
一番奇事。

    我看既然再度到了這傳奇性的地方,索性到那座庄嚴雄偉的松納特威城去參觀一次。我
沒走多少路,就看到有人三三兩兩的跟我同路。我打听明白,原來這些人是前去參加一個盛
大的宗教儀式,這次儀式是紀念月亮神;將趁夜間在松納特附近一座山上舉行。

    我們走到那座山上時,月亮已經高高挂在空中。山頂上,兩棵參天大樹中間,一副幔子
掩住神龕。耳邊只听到樂聲悠揚,神龕附近有三個人影。當中一個我認出就是在英國范麗達
夫人府里陽台上出現過并且跟我說話的那個印度人。

    遮掩的神龕里傳出了威武、響亮的樂曲。兩棵樹之間的幔子拉了開來。瞧,月亮神高高
坐在神座上──四臂伸向大地四方──黑森森,威風凜凜的居高臨下。神像的額角上,那顆
黃鑽石在閃閃發光。上回在英國,它的光彩曾經在一個女人的胸襟上照耀過!

    經歷了八個世紀的歲月,月亮寶石再度照耀著這座圣洁的城牆了。那三個印度人碰上什
么机緣,犯了什么罪,才奪回那顆神圣的寶石的,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件事情我是知道
的:在英國再也看不見那顆鑽石了,永遠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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