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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姊妹】 想著快來了吧的時候，樓下已傳來母親的嗓音： 「你們兩個！快呀！」 千津子已在綁著制服的領帶，大聲回應：「來啦！」 母親今天心情不好。每天清早，單憑如報時的收音機般傳來的那個嗓音，千津子 就能察知母親的心情。 那可不是沒理由的。因為父親已經出差一個星期沒回來了，母親嘴裡說著：「他 不在，家裡安靜，多好哇。」其實母親是嬌嬌女，父親不在三天就膽小如鼠了。 然後，一旦過了一個星期，母親就會渡過膽小那一關，變得易怒。大概母親是么 女的關係吧，千津子時常這樣想。 有點孩子氣，朋友來玩時還會不好意思。千津子挺直地站在貼上迪士尼漫畫人物 的洋式衣櫃前面。這等於是某種儀式，即使不站在鏡子前面確定，千津子的領帶也從 來不會打歪，或者長度不協調。起碼，當千津子升上高二這半年來，這種事一次也沒 發生過。 好了……實加怎麼樣？ 實際上，當母親在樓下呼喚「你們兩個」時，正確的含義是說：「叫實加快一 點，千津子！」 千津子伸手想拿書包，猶豫片刻，便兩手空空地走出自己房間，跑進妹妹的房間 去。 「實加！」 事態比預期的嚴重。妹妹實加的身體從床上探出一半，還躺在那裡睡覺。 「哎！起來吧！」 千津子捉住她的手臂搖撼著，實加忙碌地把眼皮又開又關的，說： 「啊──我睡著了？」 「快去洗臉──喏，媽媽心情不佳哦！」 千津子把實加半推著送進二樓的盥洗室，急急拉開窗簾。 千津子的房間經常井然有序，跟她一比，實加的房間就像打翻的玩具箱一樣。當 然這是「比喻」，實加也是中二學生了，不可能把玩具滿地亂丟。 不過，她的書架雜亂無章，桌面的六成面積，陳列著沒用的垃圾──不知幾年前 的少女雜誌附錄之類，而且蒙上了一層灰塵了。相架上擺的是連實加本身也厭倦了的 偶像歌手舊照，旁邊堆著三個連當事人也記不起錄了甚麼的卡式歌帶。 「這種東西還留著呀？」千津子曾經提議說。「怎不收拾一下？要不就扔掉算 了。」 「我改天會整理的。」實加說…… 盥洗室傳來實加洗臉的聲音，千津子趁那期間，把實加的書包「蓬」地擺在桌 上，窺望裡面。跟桌前貼著的時間表比著看，果然不出所料，那是昨天的內容。 ──實加用毛巾擦著臉回來時，見到姐姐在她的書包裡塞著今天要上課的課本和 筆記本之類的，說： 「我會做的，你不用幫我。」 「算了，快換好校服吧。你太慢啦──輔助讀本的筆記呢？」 「啊，借給真子了。」 「那可以了──睡覺前整理書包不就好了。」 千津子的說法是半調侃的，並沒有生氣的模樣。 「今天有漢文測驗嘛，昨晚我背到都快兩點鐘了。」 實加脫下睡衣，穿上校服。 「除了課本，沒甚麼別的要帶？」千津子說。 「嗯。」 「哦，那就趕快吧。」 千津子正要離開實加的房間時，突然察覺了。 「今天星期四哦，不是有課外活動嗎？」 「啊，對了。」 「真是！」 千津子嘆一口氣，拿起妹妹的運動袋，從衣櫃取出運動裝，塞進裡面去。 「毛巾順便也放進去嘛。」 「厚臉皮！」千津子笑說。 ──千津子和實加拿著書包下樓時，剛好遇到母親不耐煩地跑到走廊。 「在幹甚麼呀，要遲到啦！」 「抱歉！」實加在嘴裡嘀咕著，千津子為沖淡氣氛，特意大聲說： 「頭髮睡亂了。你該剪短一點啦。」然後說。「媽，我要買緞帶，給我伍百 圓。」 「你去錢包拿吧。」 母親在包裹著兩人的便當。 「一千圓也行嗎？」 母親飛快地望望千津子，笑了。 「我說不行你也會拿的吧！」 「啊！那樣不就等於小偷嗎？」千津子噘起小嘴，從母親的錢包抽出一張千圓 鈔，摺小收進自己的小錢包。「好了，吃早餐囉！」 早餐時間，兩姊妹也是對照的。千津子喜歡吃飯，很快就能擺平一碗飯，有時間 的話還能多吃一碗菜漬泡飯。 而實加卻有低血壓的關係，身體還沒完全醒過來，只能吃一碗玉米牛奶，但中午 的便當和晚餐跟普通人吃得一樣，所以看上去弱不禁風，無精打采的。 「實加，何不吃點水果？」千津子說。 「不用了。」實加用湯匙舀著玉米片來吃，搖搖頭。 「今天不是有課外活動嗎？天氣相當熱，你會暈倒哦。」 「沒關係。」 實加有點生氣地反駁，千津子不再說甚麼。 「那麼，便當要好好地吃哦。」 「姐姐像媽媽。」實加說。 千津子默默地吃煎蛋──她和實加上同一間私立女校，關於學校裡的實加，她比 母親更清楚。 體育課時間，實加時常因貧血而躺在保健室的事，千津子是知道的。不過──女 孩子在中學時期，因為身體的變化而容易引起頭暈…… 「該走了。」千津子看看時鐘說。 「嗯。」 實加的早餐吃得很快。當然了，因她幾乎甚麼也沒吃的關係。 兩人把便當放進書包，出到玄關。 「實加，手帕呢？」母親在後面喊。 「啊，忘了。」 實加說，母親皺眉頭時，千津子說：「我也忘了！」 千津子冷不防衝上樓去，一轉眼就拿了兩條手帕回來。 「來，你的，是白色的，忍耐一下。」 「嗯。」 「──領帶歪了。」千津子替實加調整。「那麼，我們走了。」 「我們走了。」 「路上小心。」母親送她們出門口。 ──她們一同邁步，穿過依然寂靜的住宅區。 「姐姐。」 「甚麼？」 「真的忘了手帕？」 千津子笑了。 「我偶爾也會忘了拿東西的呀。」她說。「文化節，會不會天晴呢？」 持續多日的好天氣，十一月三、四日的文化節令人擔心。 北尾千津子和實加同在私立。女子學院唸書，千津子唸高一，實加唸中一，千津 子是從中一就進入Ｓ女子學院就讀的。 在私立學校，親子或姊妹同校的個案並不稀奇。Ｓ女子學院也有大學部，幾乎每 班都有三、四人是姊妹在籍。大學部在別的地方，中學、高中同一所在，因此上下學 或午休時，每天都能聽到這樣的對話： 「姐姐！」 「哎，你來──」 不過，同學們經常對實加說： 「你跟你姐姐不相似哪，實加。」 那時，對於稱不上太普遍的「北尾」這個姓氏，以及有個優秀的姐姐的事，實加 覺得有點困惑。儘管如此，實加從來不恨姐姐。 勿寧說，經常榮獲全年級最佳成績，賽跑的話一定被選為接力賽跑最後一棒的選 手、所屬的話劇部發表會是主角的姐姐，都是實加引以為豪的。 至於實加呢……臉型不曉得像誰，稱不上美女。千津子也不算所謂的大美人，卻 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氣質。實加比她小二歲，但身高幾乎一樣，千津子屬於嬌小的體 型，擁有卓越的運動神經，天生彈力強健；跟她一比，體型修長的實加卻好像不太愛 活動。 成績方面──即使有「大器晚成」這句話可依賴，然而實加的情形卻起伏激烈。 在班上這次排名前二、三，下次又掉至三十幾。 父親或母親對實加嘮叨時，每次千津子都會維護實加： 「實加很聰明的，只不過時常做夢而已。」 ──對，姐姐最了解我。 實加把自己所作的詩，以及小故事（千津子把它稱為「你的小說」）讓姐姐讀， 只有姐姐肯讀而已。 倘若拿給母親看的話，她準被訓斥一番： 「你就顧著寫那種東西，所以成績不好哇。」 可是，千津子經常鼓勵她說： 「你有才華，繼續寫下去吧，不要停。」 ──這個十月的早晨，因著前一天刮大風的關係，天空十分晴朗，萬里無雲，這 樣可以悠哉游哉地趕上平日的電車。期中考已結束，距離下次的期末考還有時間…… 姐姐和妹妹跟往常一樣，和睦地沿著馬路走向車站去。 所謂的悲劇，經常經由自己最痛恨的人的手而引致發生。 那天早上，大型拖拉車的司機，並沒有忽略了準備、點檢工作。即將五十，頭髮 泛白的這名司機，他比任何伙伴都早到，仔細地檢查了煞車掣的效力、倒後鏡的角度 、輪胎的磨損程度、車軸的情形等所有狀況。 公司方面對他並沒有太好的印象，是因為沒有比他更堅守載貨重量限制的人了。 若是可能的話，公司很想找他的岔子，挑他的毛病，然後趕走他。然而他完全沒有毛 病可挑，加上他在司機伙伴中有信譽和人望，特別受到廿多歲的年輕一輩所敬慕，尊 稱他為「師傅」。 不抽煙也不喝酒，年輕時有喝點啤酒，一進入四十就戒掉了，跟他遲婚遲生小孩 也不無關係。 倘若睡眠不足，他絕不接受不合理的工作日程──這些年來，公司在業界中以安 全性獲得評價，終於開始認可他的功績…… ──他檢查了裝載的貨物。 拖車之中有點空隙，那點使他有點在意。不過，他已牢牢地固定了貨物，即使來 個急轉彎，車上的貨物也不至於偏斜一邊。 這樣就沒問題了──他自我肯定似地點點頭，進行出發前的儀式──喝一杯熱咖 啡。 無論怎樣的點檢，都不能期待一百巴仙。連接拖車和本體的，只是一根鐵棒。直 徑三公分左右，這根鐵棒的強度，當然是計算了充份的安全度而設計的。 可是，擁有數十年經驗的老練司機，他的眼睛並沒有愛克斯光。 連續支撐了幾年十噸以上的重量，從表面看不見的鐵棒內部，已經產生了小小的 龜裂。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二章：分離 北尾治子把兩個女兒送走後，她暫時坐在飯廳的椅子上發呆。 治子也有低血壓症狀，很怕早起。忙碌一輪後，有點頭暈，必須休息一下才行。 關於這點，也許實加比較像母親。不，治子本身很清楚。她之所以禁不住對實加 嚴加指責，是因實加太像自己的緣故。 也許有一天，她應該對實加這樣說的，治子時時想到。 告訴她：「你呀，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如果實加聽到了，一定很高興吧。不過──沒有必要太過嬌縱實加吧？ 不太曉得，大概誰都是這樣吧？究竟自己對孩子是否一視同仁，治子無法判斷。 別人家的情形倒是旁觀者清…… 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長女千津子非常懂事，非常能幹，這點不但是治子，連別 人也認同──當千津子升上高二後，她開始神氣十足地用傲慢的口氣說： 「我之所以懂事，是因媽媽靠不住的關係啊！」 不過，也許那是真的。治子是五兄妹中的老么，不太懂人情世故。丈夫北尾雄一 做任何事都很勤快，人際關係也好，所以治子「妻憑夫貴」，總算做得頭頭是道。 相對的，丈夫常年出差不在家──明知道那是工作，沒辦法──治子卻很不安而 傷腦筋。就像等候暴風雨過去一樣，她一直低看頭，等候「丈夫不在的日子」從頭頂 上過去。 治子望望時鐘──周末，丈夫就回來了。為何時間不盡快過去呢！ 如果她說這句話，大概又會被千津子取笑一番了。真的──丈夫不在期間，治子 很多時候在依賴千津子，當然是精神上的。 也許那是不行的地方。 迄今治子記得很清楚，在兩名女兒所上的小學的父母面晤席上，小二的實加，她 的班主任是一名老練女教師，以前也教過千津子，所以很熟。 治子擔心不太愛講話的實加畏縮不前，所以找那位女教師商量，女教師說： 「實加的事用不著擔心，反而請多加留意千津子的事。」又說：「不管千津子如 何懂事，她畢竟還是小孩子。」 那番話給治子心頭一震之感。因她發現，在不自覺的情形下，她把千津子當作對 等的大人看待…… 對──不過，兩個都毫無問題地長大了。 當然，實加也有一些令人擔心的地方，也許任何小孩都有某些地方使大人不安 吧……幸好實加進入了千津子讀書的同一間學校，所以現在沒有特別值得擔心的事 了。 想到丈夫周末會回來的事，治子明知而故問，今天到底是星期幾？ 「怎麼啦，姐姐？」 察覺千津子停步，走在前面兩二步的實加回過頭來。 「沒甚麼。」千津子搖搖頭。 兩人出到大馬路，前往車站的途中──急促開發所帶來的後果吧，貨車、公車、 私家車接續不斷地駛來的這條馬路，就連行人道和護欄也沒有。這條路只有一百米左 右，兩人靠左邊走，而車子從後面駛來。 為了留心，這段路她們通常一前一後地走。 「怎麼啦？」 實加回頭走向姐姐。 邁上這條路時，千津子感覺到下腹掠過那種獨特的鈍痛──糟了，她想。 比平常那個日子早了十天。當然，這只是「預告」，不一定從今天開始，不 過…… 千津子和實加的生理周期大致上準確，三天的狂亂也很少，因此不可能隨時有預 備。 實加是幾時呢？千津子想。 ──對，好像是上個禮拜才結束的。 當然，她們是女校。只要去到學校，總有人帶著，保健室也有預備。不過，特地 跑去那種地方，心情畢竟很沉重。 即使回家再出來一趟，頂多錯過一班電車，還來得及的，千津子計算著。 「我忘了拿東西。你先走吧。」千津子說。 「嗄？忘了甚麼？」 「你別管，我不會遲到的。」 「我等你。」 「但是──」千津子點點頭。「好吧，不過這裡不行，你在車站的檢票口等我好 了。」 「嗯，那我等你囉。」 實加往前邁步，千津子快步走回來時的路。 她見到一部大拖拉車駛過來。那種巨無霸經過時，身體會搖盪。幸好是鋪上柏油 的路，不至於飛沙走石。 千津子經過一間舊雜貨店前面。木造的店屋，好像隨時要清拆的樣子。看來不久 以後就會被拆掉，跟周圍的幾間合建為大樓吧。 嘟嚕嚕，傳來驚人的爆炸音，千津子禁不住回過頭去。對面的馬路上，電單車發 狂似地飛速駛來。那是甚麼玩意兒？ 想著時──那電單車翻倒了，一眨眼而已，火花四濺，電單車滑跌在路面。 拖車司機突然往左邊擺方向盤，避開了與電單車相撞──王八蛋！ 他接著往右擺回方向盤。就這樣的話，恐怕會撞到左側並排的商店──有餘裕， 沒問題。司機有自信，他不會撞到任何地方，要停就停！ 拖車先往左，然後往右蛇行──四方形的重箱一度往右，然後往左傾斜，足夠可 以回復原位的傾斜度。 可是──當它往左傾斜的剎那，那根鐵棒的龜裂大大地開口，棒子斷為兩半。 千津子見到那四方形的巨箱壓向頭頂，全身的反射神經和彈簧比感覺危險更快活 動。 巨型鐵箱壓斷了雜貨店突出馬路的房簷，隨著天崩地裂的轟隆聲橫倒下去。 ──見到電單車倒地，實加不由得止步。接著看到拖車的車體裂為兩段──車際 是連接的鐵棒斷了──駕駛座的部份突然失去十幾噸的重量，就這樣直直撞向對面的 電杆柱去了。 玻璃粉碎，她還看到司機在座位上跳起來，然後是「轟」的地鳴響。 實加暫時呆呆地望著那電杆柱的方向。 「──實加！──實加！」 那聲音使她回過神來。 「姐姐！」 她想說好厲害啊，回頭一看，卻不見姐姐的姿影──對，姐姐說要回家拿東 西…… 「實加！」 白煙似的沙塵淡薄下來時，實加見到大得離譜的四方形箱子幾乎橫倒在地。 「姐姐……」 「實加！」 終於知道了聲音的來處。 四方型箱子從地面抬起一點，砸碎了雜貨店的店頭。從那距離地面一點的空隙 間，可以見到姐姐的臉。 「姐姐！」實加扔掉書包和運動袋，奔上前去。「姐姐……怎會這樣……怎 會……」 「實加……」 千津子被壓在四方形箱子和雜貨店的木簷底下，只能移動肩膀以上和左臂而已。 「姐姐……怎麼辦？」 「媽媽──叫媽媽來。」 「嗯──嗯。」 行人聚集過來。從中傳來叫聲：「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我馬上去叫媽媽來！」 總之，要做的事清楚了，實加站起來。當她準備跑回家時，千津子喊住她。 「等等──你留在這裡。」 千津子不太覺得痛苦，不，大概感覺已經麻痺了吧，她想。腰部以上毫無知覺， 從胸到腰部一帶有窒息的壓迫感。 ──連自己也驚訝的冷靜。這個鐵箱的驚人重量，大概一轉眼就會把自己的身體 壓碎了吧。因為只是這樣子被夾在中間，她多少在支撐著它的重量而已。 當實加準備去叫媽媽時，千津子聽見「吱」的可怕軋聲。她的頭稍微向後轉過去 看──這間殘舊的雜貨店的細幼房樑，正在支撐著這巨型鐵箱的重量。 可是，它在逐漸彎曲，開始崩裂。最後──不過幾秒或幾十秒以內上，這殘舊的 木樑就會停止呼吸。到時，這個鐵箱就會完全橫倒，殺死千津子。 「實加──你留在這裡。」千津子說。 「姐姐。」實加跪在姐姐面前。「馬上有人來救你的！你要振作些！」 千津子微微搖頭。 「不可能的──這種東西，不那麼容易抬得起來……」 「可是──」 「我很快就要死了。」 「姐姐，不要講這種話！」 實加的臉歪了。 「拉著我的手。」 實加用雙手緊緊裹住千津子的左手──傳來「吱」一聲。 「如果那個斷掉，我就完了。」 「不會的──不會有那種事的！」 實加哭了出來。 「聽著。」千津子左手運力，握住妹妹的手。「假如我不在了，媽媽一定暫時站 不起來的。你，必須堅強起來。懂嗎？──你呀，比我有更多更多的才華哦。真的 哦，我只是靈巧、引人注目而已。可是你有更多的潛力，可以發揮潛在的才華……」 千津子咳了一聲，胸部的痛楚使她蹙眉。 「姐姐……」 「懂嗎？要有自信哦，對自己的生活方式有自信，那是你的人生啊。不管老師、 爸爸或媽媽說了甚麼，你都不能迷惑──不要怕失敗。只要你有自信，任誰取笑都別 理他。明白嗎？」 「姐姐！你不能死！那樣太過份了！沒有姐姐的話，我甚麼都不能做……」 「你能的。只要做做著，你能做到的。」千津子聽到吱嘎吱嘎木頭裂開的聲音。 「沒有時間了──實加，你要堅強哦，我會一直看住你的，我會一直留在你身邊的。 讓我看到，你在努力。」 實加用臉摩挲著千津子的左手哭泣，千津子微笑了。 「好想我們兩個去吃烤蛋菜餅啊！」 食物喜好大不相同的二人，共同愛吃的就是「烤蛋菜餅」。 咯吱咯吱，木樑裂了。 「危險！」 千津子左手運力，把妹妹推開，實加往後跌個屁股蹲地。 幾乎沒有聲音。抑或自己聽不見？ 拖車的四方箱完全倒塌了──距離地面只不過幾十公分而已。可是，那幾十公 分，就從實加手裡把千津子奪走了。 就如看到幻影般，實加注視著姐姐那白皙而美麗的手──如此形狀美好、優雅地 在鋼琴鍵盤上飛躍的手，現在只是從鐵箱下面露在外面而已。 「姐姐……姐姐……」 實加走過去，彎身在姐姐的手上面，不停地重複呼喚。 ──五分鐘後，救護車來了。不曉得是誰通知的，事後也不知道，廿分鐘後，母 親治子也趕來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貧血】 中二Ａ班，通稱「Ｍａｋｏ」的長谷部真子，目送第一班電車離去後，喃喃地 說： 「奇怪。」 應該來了的──勿寧說，已是不來不行的時間了。 進入十二月，才過了五天，卻已下了兩次的雪。今天早上也是，彷彿隨時下雪也 不奇怪的鉛色天空，刮起結冰似的冷風，使得站在月台上的真子渾身顫抖。 實加在搞甚麼呢？ 五六個人呱噠呱噠地從樓梯跑上月台，想到這回該來了吧，畢竟沒有實加的影 子。 會不會是身體不舒服……若是這樣，她會在真子出門以前打電話到家裡才是。 「我要感冒了。」 雖然抱怨，卻不是針對實加說的。 怎麼說，真子和實加乃是同班的好朋友。而且──對實加來說，現在是難受的時 期。 第四班電車來了。不搭這班的話，就有可能遲到了──雖非絕對，大致上冬天 時，電車都會稍慢──假如在這之前實加不來的話，說好真子就搭這班車先去學校。 真子一直注視樓梯口，電車進站了，停了，而實加並沒有來。 拿她沒辦法了──真子一面在意樓梯那邊，一面坐上電車。跟外面的寒冷大不相 同，電車內幾乎有點悶熱。 她站在車門邊，留意樓梯口，車長的笛子尖銳地鳴響。 連自己也不覺察間，真子下到月台上，門在背後關起來。 「實加……」 搞不好，連實加也遇到意外……突然，那種不安捉住了真子。 已經不再遲疑了──遲到算甚麼！朋友重要多了！ 真子匆匆走下樓梯去。 ──本來真子不是從這個車站上車的。其實她可以在前面兩個站上車的，而她特 地從對面方向搭兩站電車上來，為的是跟實加會合。 真子的母親不悅地說：「明明可以多睡一會兒的。」然而真子頑固地不聽從。 況且，大家都知道實加在兩個月前死了姐姐，只要真子說：「所以我很擔心實加 呀！」 自此母親也不再囉唆甚麼。 出了車站，真子不走大路，而是走進旁邊的小路。朝向車站，跟魚貫著走過來的 上班族、ＯＬ們逆方向而行並不輕鬆，而且那條大馬路──使千津子喪命的大馬路， 實加從此不再經過。 即使走了一半的路，還是沒遇到實加，真子越發擔心起來。 她忘我地加快腳步時── 「真子──真子。」 感覺被誰呼喚，真子回過頭去。 誰也不在……是不是聽錯了？還是有別的真子？ 「真子──我在這兒。」 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真子找到了實加。 「實加！你怎麼了？」 實加坐在某家人的玄關前面。累不堪言的樣子，抬起的臉看上去沒有血色。 「好蒼白啊！貧血？」 「嗯……有點趕著出來的關係。」 「我送你回去，回家吧。」 真子想拉起實加的手。 「不用了。」實加搖搖頭。「只要這樣子休息一下，就會好的。」 「可是這樣子……坐在外面是不行的，回去躺下來的好。」 「我不能回去的。」實加小小聲說。 「嗄？你說甚麼？」 「算了──抱歉，真子，你遲到了。」 「那種事不重要。總之……你總不能坐在這裡吧。」 「你先走，我休息一會就去。」 「在說甚麼呀。」真子笑了。「難得來到這裡，你叫我丟下你不管嗎？」 「那麼──可以扶我嗎？現在好多了。」實加慢吞吞地站起來。 「不要緊嗎？臉色還是不好哇。」 「本來就不好的嘛。」實加對她微笑。「慢慢走吧。」 「可是……瞧！危險啊！」 邁步往前的實加，立刻踉蹌欲跌。 「抱歉……地面好像不肯平靜下來似的。」 「還是太勉強了，回家去吧。我來扶你，好嗎？」 實加靠著磚牆，閉起眼睛時，剛才實加所坐的玄關咯啦咯啦地拉開，有個四十多 歲的女人走出來。 「怎麼啦？我好像聽到甚麼聲音，所以出來看看。」 她跟實加二人搭訕。 「對不起。」真子鞠躬致意。「我的朋友鬧貧血了，我想讓她休息一下。」 「噢，那倒無所謂……啊，臉色好白啊！」她看著實加，皺起眉頭。「進來好 了。如果不躺一下，憑她這個樣子是不可能去上學的。來，進來再說。」 外表看來喜歡照顧人，有點胖胖的大嬸。結果，實加接受了她的好意。 「──臉色好看多了。」 窺望了躺在沙發上的實加，那位大嬸滿意地點點頭。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別放在心上，我家也有女兒，她也經常鬧貧血的。還有我也是，我像你這麼大 的時候，時常臉青青地在學校暈倒哪。也許現在不能想像吧。」 她開朗地笑了。 「小姐在嗎？」實加說。 「她是大學生，說要一個人住，在外面租公寓去了。其實從家裡去大學還比較近 一些的──我去做碗熱湯，等它涼一些才拿過來。」 「對不起……」 大嬸走進廚房時，真子打完電話回來了。 「我通知學校了。」 「對不起，真子。」 「好囉嗦。」 說了一句，真子瞪著實加，然後笑了。 實加慢慢地望向天花板，嘆一口氣。 「我真沒用……明明想早起的。」 「不能勉強的，實加有低血壓嘛。」 「嗯……」 隔了一會，真子說： 「你媽還起不來？」 實加閉閉眼睛，點一點頭。 「──哦，那真傷腦筋。實加要上學，而且馬上就要考試了。」 「那種事不能提啊。」 「可是……要你取代母親甚麼的，多不可能呀。」 「我沒做甚麼。掃除啦洗衣的，都是我媽在做。她只是──早上爬不起來。」 「為甚麼呢？」 「唔──我爸說她患上輕度的神經衰弱症……如果叫她振作甚麼的，反而更嚴 重，所以只能等時間過去。」 「在那之前，實加會病倒的。」 「沒事的──不過，我真是沒用。不管如何努力，我都無法代替姐姐的。」 眼淚從實加的眼眶溢出，流向耳朵。 ──不是傷心，而是氣自己沒出息，不爭氣。 姐姐是知道的。 假如我不在了，媽媽是暫時站不起來的，所以你要堅強一點…… 她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大概非常、非常的痛苦吧，她卻擔心以後的事，這樣 子留言叮囑──我連姐姐最後的要求也達不到…… 「那是沒法子的。」真子安慰她。「實加是實加，你跟你姐姐是不同的嘛。」 謝謝你，真子──你的心意我知道，可是，不能這樣對媽媽說…… ──千津子的死，著實打垮了母親治子。 實加見到姐姐死在眼前，雖然受到很大的衝擊，總算重新振作起來，也許是為了 平息母親變得半狂亂，即使不願意也不得不振作的關係。 當然，失去了千津子，家裡變得好像永遠在深夜中似的。爸爸、媽媽或者實加， 除非必要，否則不開口說話，一吃完飯就各自躲在房間裡……那種生活已持續了幾個 星期。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實加希望能使家裡明亮起來，因為那是姐姐所盼望的。 ──晚飯時，實加把學校所發生的事這個那個的說出來。母親幾乎心不在焉，而 父親察知了實加的心意吧，很感興趣地聽著。 吃完飯，實加開電視。 「這部戲快結束了，結局是怎樣的呢？」 當實加看得入神時，治子突然尖聲喊說： 「你姐姐都死了，你居然還能看電視啊！」 實加甚麼也說不出來。她就這樣奔上二樓，伏在床上哭泣…… 其後父親過來安慰她，但實加無法忘記母親兜頭兜臉摔向自己的話…… 「如果是我就好了。」實加說。 「甚麼呀？」真子問。 「死的如果不是姐姐，而是我就好了。」 「別亂說話！」真子認真生氣了。「你再說一次的話，我要打你了！」 「真子。」 實加用力握住好友的手。 「來，湯已涼多了。」 這家大嬸端著湯碗進來了。 ──三十分鐘左右，實加等人離開那個家。溫和的大嬸重複地說： 「路上小心哦。」 「──她是好人哪。」真子在往車站走的路上說。 「嗯，運氣真好。」 「可不是。」 二人走進車站。 過了顛峰時間，電車已經空了──能夠每天都坐到這種電車就好了，兩人互相說 著，在空位子上坐下來。 「感覺如何？」 「嗯，已經好了。」實加點點頭。「從現在起，我盡量不慌張移動。」 「對嘛。我的步調，Ｍｙ ｐａｃｅ。」 乘客數量少了，電車也很輕快又舒適地行走著。 仿若要下雪的厚雲開始裂開，微弱的陽光照了下來。 實加覺得有點幸福──真子特地回來找自己的事，受到那位好心大嬸照顧的事， 以及太陽開始照耀的事。 所謂的好時光，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 一定會有好事發生──說不定，母親也會好起來。 實加覺得體內有溫熱的東西蔓延開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就在近旁】 十二點鐘左右，治子終於起來了。 血液彷彿嫌在體內循環很麻煩似的，身體又累又重，不能好好移動。不過── 對，不起來不行了。 下到飯廳一看，丈夫和實加的餐具還是原樣擺在那裡。 搖下來就不管了。看吧，只有千津子會收拾自己吃過的餐具…… 治子以緩慢的動作，把桌上的餐具運去廚房的洗碗槽。 千津子已好好地洗過收起來了。不必做到那個地步的，你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媽媽早上晚起床嘛。」 傳來聲音，回頭一看，千津子笑盈盈地站在飯廳門口。 「千津子，你不去學校也行嗎？」 「不用了，我不去學校也可以。」 對呀，你頭腦聰明嘛，不必去學校讀甚麼書的。 「因為，媽媽，我死了嘛，死去的孩子是不能去學校的。」 「你又來開父母的玩笑了。」 治子笑著，面向洗碗槽，擰開水龍頭。 「對了，千津子──」 她再回頭一看，千津子不在那裡。 「千津子……」 有時在做著夢，自己也知道這是夢。有個在夢中的自己，以及從外面看看的自 己，令人感到奇異的真實感。 這時的治子也是那種類似的心情。 千津子死了──她很清楚那件事。 但在治子心靈的深處，她拒絕接受千津子的死。 理解和接受，是不同的兩回事。 治子停止洗到一半的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治子本身沒察覺到，她有時就這樣忘了，把洗到一半的東西放到傍晚。出去買菜 甚麼的回來時，通常是實加把它洗了收起來，而治子沒察覺自己忘了把碗碟洗完。 玄關的門鐘響起，治子赫然──是千津子。千津子回來了。 那種事不能說絕對沒有吧。跟千津子相似的女孩死了，而千津子在某個地方好端 端地活著。然後突然改變心意，回到家的懷抱…… 「對不起，媽媽。」 她不好意思地笑著，伸伸舌頭。 真的，治子幾乎提出對千津子進行搜索尋找的要求，假如不是被丈夫阻止的話， 她一定這樣做了。 門鐘第二下還沒響完，治子已衝向玄關。 開門一看，一名陌生女子站在那裡。 「是太太嗎？我是〈╳╳壽險〉的人。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 親切的笑臉──生命保險？不過，不管是有甚麼事，看起來都是個好人。 結果，治子聽她說了一個小時，那女子留下一山的手冊就走了。 治子又在客廳裡呆坐了一段時間。 藉著跟別人談話，心情似乎輕鬆了不少──手冊。生命保險。生命。 不管任何保險，都不能送還生命給我。不管付出多少的保金，都不能保險「絕對 不遇到意外」。 治子把手冊全部丟進字紙簍。太重了，字紙簍翻倒，裡頭的紙屑滾跌出來。 翻倒的字紙簍──突然使她想起那架把千津子壓碎，殺了她的拖車。 治子癱坐在原地，抱著頭痛哭流涕…… 猶豫了好久，實加決定繞去鋼琴老師那裡一趟。 當然，即使去了也不能練習。她沒帶樂譜來，而且，發生那件事以後，她完全沒 有好好地練習。 即使掀開了琴蓋，她怕聲音一響，又會被母親說她甚麼。 不過，總要親自造訪一次才行──換作姐姐，她一定會這樣做的，實加想。 千津子的意外，實加是請千津子的同學，跟同一位老師學琴的孩子轉告的。可 是，自此她就甚麼也沒聯絡過。 實加並不特別喜歡鋼琴，也彈得不算好。關於這點，畢竟還是千津子進步神速， 獲得老師讚賞，而實加只不過是「千津子的妹妹」而已。 然而，在好幾次的發表會上，實加穿上漂亮的裙子（姐姐傳給她的），跟姐姐合 奏或獨奏，都是很快樂的事…… 對。學鋼琴繼續下去吧，姐姐一定為她高興的。 ──實加趕往鋼琴老師的家。 五點鐘過後，天色已暗下來，大致上行人很少的靜僻道路。鋼琴老師在這附近蓋 了房子，最近才搬來的。以前的房子周圍全是公寓，對練習也有阻礙。 「這回大大聲彈也沒關係了！」 老師拍胸膛說。因為老師經常在家，只是等候學生上門來學琴，所以沒問題。 不過，對學生來說，她所住的地方距離公車站將近十分鐘的路程，而且附近還有 雜木林，要走那條靜僻的路，需要相當的膽量才行。 夏天還好，可是現在…… 久違地走這條路，實加驚訝於同樣的時間，天色竟然如此幽暗。仔細一想，這是 一年中白晝最短的季節。 如果要上鋼琴課的話，請老師安排早一點的時間好了，實加想。 ──完全沒察覺到，那男人就緊緊地跟在實加背後。 聽見呼吸聲，她禁不住喊出來。 「別擔心。」毫無感情的聲音。「可以借我一點錢嗎？我會還你的。」 實加停步，縮起身子，呆立在那裡。那男的繞到她前面去。 只知道他穿著運動夾克。臉太暗了，看不清楚。 「你有多少？」 語氣十分和藹，反而可怕。實加掏出錢包。手在發抖，打不開。 「有的都給了我吧。」 男人打開錢包，把內容放在手上，就這樣擰進口袋。錢包還給實加，實加握住錢 包站在原地。 「你可以走了。」男人說。 血色從實加的臉上褪去，膝頭顫抖，總算邁步了。 「怎麼，你在發抖啊。」男人緊貼地跟著她走。「你怕嗎？──怕我？」 男人的手臂繞到實加的肩上。實加想逃，卻站不穩。 「瞧，危險啊。不能好好地走哪。幾歲了？幾年班？」 男人摟住實加的腰。 「住手──放開我。」 蚊子似的聲音，好像刺激了男人。 「別跑嘛。喏，到那邊去慢慢聊好了。」 男人把實加推向雜木林去。實加失去了逃走的機會。她被緊抱著不能轉動，實在 沒力氣反抗。 「中學生？──總有接過吻吧？」 男人的呼吸變粗，推擠的力道也加強了。 「不……求求你──」 實加知道，這種時候她不能大聲喊。喉嚨因恐懼而僵硬，喊不成聲。 被樹根絆了一跤，實加差點跌倒，就這樣順勢被推倒在地。 「乖乖聽話吧……不痛的──只要安安靜靜的聽話就可以了。」 男人騎上來時，實加已經無法動彈。 甚麼人！救我！ 在腦中發出的叫聲響遍四周，可是傳不進任何人的耳朵裡。 儘管如此，實加卻嘗試用兩手把男人推開。冷不防被摑了臉。 腦袋發麻，眼淚出來了。 「你再不聽話，我就殺了你。」男人低聲說。「──明白嗎！」 男人的手掐住實加的脖子。 不能呼吸，實加氣喘。 好辛苦……我快被殺了！──姐姐！媽媽！ 男人認真地勒緊實加的脖子。 實加只能兩手捉向空中── 實加！──實加！ 哪裡傳來喚聲……是誰？看到了就救我吧！ 「實加！是我啊！」 姐姐？──是姐姐的聲音？ 難道我已經死了？ 「振作些！伸出左手，放在地面！那裡有石頭，把它拿起來！」 嘎？石頭？那種東西── 「照我的話去做！」 可是……在哪兒？──沒有石頭啊。 「右邊過去一點！──反方向了！再過去一點！」 啊，有了！石頭！好大的石頭。好容易才用單手捉起來。 「用來毆他！不顧一切地舉起來──快！」 可是，這樣做的話，他不是會受傷嗎？ 「傻瓜！快做吧！」 知道了…… ──發出「蓬」的鈍聲。有手的反應。 男人鬆開他的手──隔了半晌，他「唔哼」呻吟。 實加呆然目送男人兩手抱著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開了。 ──脖子周圍刺刺辣辣地作痛。手中石頭有粗糙的觸覺。 實加慢慢站起來，這才感覺到空氣的寒冷。 石頭掉下來──差點被殺了。 出到馬路，實加抱起掉地的書包，往前直奔。 渾然忘我地跑，只聽到耳邊鳴響的風聲，以及自己哈哈喘息的呼吸聲。然後── 突然止步時，那裡已是鋼琴老師的家門前…… 「實加！」 被警官送到自己家玄關時，母親飛撲出來。「你沒事吧？啊，脖子周圍傷得這麼 厲害……」 「沒事了。犯人也捉到了──媽媽，你別哭嘛。」 在警官面前，實加實在難為情。 「啊，你有個堅強的女兒。」警官欽佩地說。「她用石頭給犯人一擊哪。他在現 場附近搖搖晃晃地走著時，被我們逮捕了。過去他已做了好幾單，我們正在追查中。 啊，她是非常勇敢的小姐哪！」 ──好像不是太有「女人味」的說法。 不過，即沒被殺，也沒被強暴，當然值得高興了，母親是喜極而泣──連父親也 眼睛濕了。 ──那天的晚餐很晚才吃，就跟以前一樣，充滿開朗、愉快的話題。 真不曉得是幸或不幸哪，實加想。 不過，最叫實加在意的，是當時聽到的「聲音」。 那是甚麼呢？ 若是幻聽，或者純粹空想，卻是太過清楚地聽見千津子的聲音──有這種事嗎？ 飯後，實加把餐具端去洗碗槽時，喃喃地說：「姐姐一定是在旁邊看著我了。」 這時，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對呀！」 「嘩！」實加喊，碗碟都掉在地上。 這一晚，北尾家確實非常熱鬧。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光明的日子】 「嘩！」 從後面猛然被喊，真子發出悲鳴跳起來。 「嘩！」 「抱歉！嚇到你？」 實加哼著走調的鼻歌，坐下位子，「砰」地拍桌子。 「啊！餓死了。不如咬掉這張桌子吧！」 「實加真是的……」長谷部真子吃驚極了。「到底你怎麼了？」 「沒甚麼，只是投訴我餓了。」 「不是剛剛吃過便當嗎？」 「發育旺盛嘛，你不覺得人家的胸部大了一點嗎？」 「誰曉得啊。」真子說。「我可沒有空去盯著人家的胸部看。」 「馬上就放冬假了──放假真好哇。」 午休的教室──坐在靠窗座位的實加，望著在體育時間跑起來有點辛苦的狹窄校 庭，愉快地問： 「哎，真子。冬假要去哪兒？」 「實加──先提醒你，有件事忘了可不行哦。」 「說說看。」 「放假之前，還有一種叫做期末考的東西。」 「我曉得。」 「是嗎──那你相當有自信囉。」 「怎麼可能。」 「若是這樣，為何如此開心？──不是反而叫人擔心嗎？」 真子在抱怨著，但也很高興。 自從姐姐意外死亡以後，實加非常軟弱無力，身為朋友的真子為她擔心。 可是──不曉得為甚麼，這幾天來，實加似乎興高采烈。 「不行嗎？要我嚶嚶哭泣嗎？」 「算了吧。」真子苦笑。「我為實加高興，因你完全振奮起來了。只不過……」 「只不過甚麼？」 「你比以前有朝氣得多了，嚇壞人哪。」 「沒問題，我很正常。」 實加把兩手往天花板盡量伸直說。 「那你聽到了沒？」 「聽到甚麼？」 「大家都在談論著呀。說實加情緒低落，又遇到上次的可怕經歷……是不是有點 那個了？」 實加眨眨眼。 「甚麼？大家以為我神經錯亂了？」 「不──說你是一時性的反動甚麼的──」 「真子。」實加捉住真子的手，用雙手溫暖地裹著。「讓你擔心了，很抱歉── 我沒事了，真的復原了。媽媽也是，上次的事件反而像是一種衝擊療法，她終於承認 姐姐不在了。早上已經可以起來，晚上看電視也一起笑了。」 「好極啦。」 「我現在才知道，一家人聚在一起，談天，說笑……是何等美妙的事。不管怎樣 無聊都無所謂。比起甚麼也不說好太多太多了──我擔心以後永遠不會有歡笑的日子 來到，現在卻像做夢一樣……讓你擔心了，真是抱歉。」 「傻瓜……不要突然那麼嚴肅嘛。」 眼淚快流出來了，真子連忙擦掉。 「必須加油了！」實加大嘆一口氣。「不要敗給不幸，做個堅強的孩子！」 「好像感冒藥的宣傳口號。」真子說。 二人一同笑起來。 窗外，北風加強了，出到校庭的學生們慌忙回到校舍。 十二月。一年即將結束了。 「──吃飽了。」實加站起來。 「噢，不吃了？」母親治子抬起臉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吃了兩碗飯，夠了。」實加把椅子推回去。「我去房間。」 「待會要不要拿甚麼給你？」 「紅茶──遲一點好了。」 「好吧。」 「爸爸呢？」 「他打電話回來，說九點左右才回到。」 「還是那麼忙啊。」 「已經年底了嘛。」 「我也是，還有三天就大考了！啊，怎麼辦？」 說著，實加小跑步奔上樓去了。 回到房間，實加關上房門，盤起胳膊，說：「──我逐漸像姐姐，大吃起來 了。」 「你本來吃太少了嘛，現在的食量是正常的。」姐姐千津子說。 「會發胖的。」 「你個子高嘛。若不長點肉，就變成骷髏標本啦。」 「是我不對嗎？瘦才好哪。」 實加轉向桌子，按了卡式唱機的掣。 「唔，莫札特。喜歡吧？」 「謝謝──別勉強了，聽你愛聽的如何？」 「額外服務嘛，你一定很無聊的了。」 實加手撐桌面，注視相架中的姐姐和自己。那是二人最後一張合照。 「──明天是姐姐的忌辰哪。」實加說。「去吃烤蛋菜餅好嗎？」 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在道理上是不可能的。科學性的說明也不可能。 可是──卻是真的。 死去了的千津子，活在實加裡面。 當然，實加就這樣相信並接受，沒有懷疑過。不過，她沒把這件事告訴爸爸或媽 媽。 姐姐的聲音只是在實加的腦中聽得見，即使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吧。 「姐姐。」 「甚麼？」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怎樣的問題？」 「姐姐一直──從那宗意外發生以後，就一直在那裡？」 「對……多半。」 「多半？」 「我不清楚。只是感覺好像沉睡了好久。然然逐漸逐漸甦醒，察覺時就……」 「總之，你從很早以前就在看著我囉。」 「是呀。」 「為何不說甚麼？假如我不是被那男的襲擊，你就永遠沉默下去？」 「唔──多半是吧。」 「好無情啊！」 「不是的。」千津子說。「我已經不在人間了，死了。所以，即使我在守望著 你，卻認為絕對不能呼喚你。而且，在那之前，我不曉得我的聲音到底能不能傳達給 你嘛。」 「不過──幸好我被襲擊了。」 「傻瓜。」千津子笑了。「──哎，快點唸書吧。考試的準備是不是延遲了？」 「是啦是啦。」實加拿出課本和筆記，攤開來。「──哎，姐姐。」 「嗯？」 「考試的時候，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稍微提點一下嗎？」 「不行！那不是等於作弊嗎？」 「──吝嗇。」實加反脣相稽。 「實加，洗澡了吧？」治子喊。 「嗯──爸爸還沒回來？」 「他在電話裡說現在到了車站那裡了。」 「哦，那我先去洗了。」 咚咚咚地下樓。 「別讓水涼了，感冒就麻煩啦，馬上就要考試了吧。」 「我知道。」 治子目送實加哼著歌兒走向浴室後，她走進廚房──丈夫大概在十分鐘以後回 到，她想先把味噌湯弄熱。 「──實加真是。」 實加的歌聲傳到了廚房，治子禁不住笑了。 對──千津子時常那樣子唱歌的。她唱得很好，高音部份也唱得非常動聽。 學校有任何的活動，通常她都以合唱團員的身份出席。 可是……實加的聲帶比較粗，不太喜歡唱歌的，為何突然…… 聽著聽著，治子悚然。那歌聲簡直就像千津子的。 她不曉得，實加可以唱得如此悠揚…… 即使想到千津子的事，治子已經不哭了。當然有時突然午夜夢迴──那可怕的車 禍光景就如錄像帶重播一般歷歷在目，使她胸口懲得很緊。 可是不能哭了，其實想哭的人是實加吧。 治子察覺到，實加多半在勉強地裝出開朗，其實應該是做母親的自己必須這樣做 才是。 治子覺得幸福。不論怎樣都好，有實加，有丈夫，而且自己也活著──這就算幸 福的生活吧。 實加比以前明顯地有朝氣了，又能那樣子引吭高歌…… 那孩子可能很像她姐姐，是個活潑開朗的孩子哪，治子想。 聽見客廳的電話在響，治子熄了煤氣爐的火。 ──實加跟以前一樣喜歡泡長澡。 經常被姐姐取笑：「煮熟了沒？」 「嘿。」千津子似乎在讚嘆甚麼。 「甚麼嘛。」 「沒有哇。這樣子看，你的身材相當有女人味啦。」 「鹹濕！不准看！」實加鼓起腮幫子。 「有啥關係？」 「姐姐呀……」 「嗯？」 「──已經體驗過了？」 「傻瓜！」 「嘿，不必擔心挨打吧。」實加笑說。 洗完澡，走進客廳時，治子說： 「啊，實加，剛才長谷部打過電話來。」 「哦？我打回給她好了。」 這種事，實加倒是坐言起行的。 「──喂？真子？甚麼？」 「今年的『第九』，我在想要不要去。」真子說。 「啊，是嗎？已經是那個季節啦。」 年底去聽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乃是千津子和實加的例常活動之一。真子有 朋友在Ｎ交響樂團，每次都能拿到入場券。 「今年怎麼樣？」 真子似乎問得有點猶豫──的確，對實加來說，今年不是聽「歡樂之歌」的時 候。而且，以往總有千津子強拉實加去聽的感覺。 「這個呀……」 實在有點把持不定時，傳來千津子的聲音：「去吧！實加！每次都是我們兩個一 起去聽的。對不？實加！」 「好吧。吵死了！」實加說。 「嗄？」真子嚇了一跳。 「不──是我在說話。我會去。」 「是？那就一起吧。我拜託朋友拿票。」 「嗯，兩個人去。」 「兩個人？──實加，你要帶男朋友來嗎？」 「不是──不是啦，我是說跟真子兩個。」 「明白了。那麼，明兒見。」 「拜。」 禁不住說了。兩個人──一個是二個，二個是一個。 奇妙的氣氛。 實加走到盥洗室去弄乾洗過的頭髮。她窺望鏡子時── 「實加──」 「甚麼？姐姐。」 「你去聽『第九』時，盡量穿漂亮些。」 「為甚麼？以往我都穿制服的。」 「你也到了該打扮的年紀了，又可以轉換心情──我給你提建議就是了。」 「好啦好啦。」 ──真不明白「鬼」的想法，實加想……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第九」之夜】 「真是的！一個人作出差別。」 這晚，真子已經抱怨五、六次了。 「別這麼生氣嘛。」 「只要事先說一聲，我也會考慮的。」 「抱歉……」 實加只有道歉一途──她不能說，她是照著姐姐的吩咐而來的。 「哎，算了。」真子終於情緒好轉起來。「取代的，你去買冰淇淋吧，包括我那 份。」 「知道！」實加說…… ＮＨＫ音樂大堂的販賣店，人潮洶湧。人疊人的，看不到櫃台在哪裡。 而實加希望逗真子開心，於是果敢地走向人潮。 ──「第九」之夜。 期末考已結束，和平終於到訪了。 現在實加的開朗不輸給千津子，但成績方面卻不那麼容易跟得上姐姐。不過，對 於她能從千津子的死亡衝擊中恢復過來，老師和雙親都給予讚揚。 結果，她的成績跟以往無甚差別。 「不要太早放棄了。」姐姐教訓一番。事情過去了，即使說了也沒用就是了。 考試結束的兩天後──從晚上七點鐘開始的「第九」音樂會，是爆滿的盛況。 往常只是演奏一首「第九」而已，今年卻多了莫札特的交響曲，現在進入休息時 間。 好了，實加能否到達販賣店的櫃台呢？──好像還差一點點。 今天的實加聽千津子所指示的，穿著非常素雅的連衣裙，戴了珍珠項鍊，所以激 怒了穿制服來的真子。 直到聽完整首莫札特，真子的情緒才好轉起來。 嗚呼──好不容易「搶到」兩個冰淇淋的實加，分開從背後湧上來的人潮，回到 真子那裡。 「來！好厲害的人潮啊！」 「這點辛苦是應當的，作為出賣朋友的懲罰！」 「可以饒恕我了吧！──來，這個也給你好嗎？」 「我才不吃兩個哪。」說著，真子笑了。「不過，你這身打扮時，令人覺得畢竟 是姊妹。實加，你跟你姐姐好像哦！」 「你想說人不如衣裳吧！」 「這樣乖僻的說話不可愛的！」 「好說好說。」 大堂塞滿了人，連坐的地方也沒有。 兩人站著舔冰淇淋。 「──還有五分鐘。」真子先吃完了。「我去洗洗手。」 「嗯。我留在這裡。」 實加把剩下的一口塞滿嘴巴，把包裝紙扔進就近的垃圾桶。 怎麼了？姐姐。我穿衣服時那麼囉唆，怎麼來到這裡反而默不作聲？ 「實加──」 「──啊，嚇得我！不要突然發出大聲音嘛！」 「看左邊！左邊！」 「左邊？」 「現在看到那個人──對。不是有個穿灰色夾克的嗎？」 「在喝著甚麼的人？」 「對。你看著他吧。」 「嗄？」 「你別管！一直看著那個男人，不要轉移視線。」 「姐姐……」 「住口──別出聲！」 「哦。」 看似大學生的那個年輕人，紙杯空了，他在手中用力捏碎，環視周圍找垃圾桶。 然後，他注目在實加旁邊的垃圾桶，快步走過來，把紙杯丟進去…… 跟那年輕人的眼睛對上了。 實加沒有移開視線，一直盯著他。他那有點困惑，嘗試回憶的表情，在他那下巴 稍尖的臉上交錯。 那年輕人向實加走過來。 「去年你也來了吧。」他說。 「啊……我嗎？」 「唔──好像有見過你。不過年紀稍微……」 「你所說的一定是家姐了。」 「你姐姐？」 「嗯。她和我一起來的。」 「是嗎？我記得她是穿這種衣服，戴珍珠項鍊的。」 實加不由得伸手摸著項鍊。 「對了，一定是她。我想起她的臉了。你很像她，現在感覺好像見到的是你姐姐 哪。」 「是嗎……」 年輕人稍微望向四周。 「今年她也一起來了嗎？」他問。 對──現在我看到你了。透過實加的眼睛。 「今年……姐姐沒來。」實加說。 「是嗎？」明顯的有失望的迴響。「真遺憾。去年，我們在這個大堂裡談起『第 九』的事哪。回去你問問姐姐看。」 實加不知道怎樣說才好。 「──抱歉，實加。」真子回來了。「咦……」 「那麼，就此。」 年輕人微微一笑，往大堂的觀眾席入口方向走去。 「──他是誰？」真子狐疑地問。 實加目送那年輕人的背影……當那背影即將消失在門內時，她從後面追上去。 「等等！」 她奔上樓梯，捉住年輕人的手臂。年輕人驚訝地回過頭來。 「我姐姐──不會再來了。」她喘著氣說。「姐姐，死了。」 年輕人仿如電極般呆立在那裡，盯著實加。 「十月的時候……車禍，死了。所以，你的事，我問不到了。」 只是說了這些，實加急忙鞠躬，奔回到真子身邊。 「實加──」 「回位去吧，要開始了。」 實加勾住真子的手臂，催促她。 胸口灼熱地燃燒著──實加全身感覺得到，千津子哭了。 現在甚麼也不要說。大概姐姐也不想說甚麼吧…… 貝多芬在悠揚地舒展他的音樂翅膀。 「──誰呀？」 離開名口內大堂時，寒風捲著迎面刮來。 「嗄？」 「剛才跟你談話的男人。大學生？」 「不曉得。」實加搖搖頭。「他說他記得我姐姐。」 「你姐姐的朋友？」 「他看到我，想起我姐姐，過來打招呼的。」 「哦……也有那種事的呀。」 二人混在一大堆人龍中，往澀谷車站的方向走去。 「──你。」 被喊一聲，赫然一驚的不知是自己，還是姐姐。 回頭一看，那年輕人站在那裡。還是剛才的打扮，只是圍上了圍巾而已，看起來 不勝其寒的樣子。 「可以的話……我想跟你談談。」 「可是──」 「不會花你很多時間的。」 「我先回去好嗎？」真子說。 「不必了。因為──我們是中學生哪。一個人很危險的。」 「明白了。」年輕人笑逐顏開。「我請你們吃蛋糕。三十分鐘就好──可以了 吧？」 真子也沒有異議。 走了一會，有間咖啡店。這個時間了，還是擠滿了女孩……好容易找到位子，溫 暖的室內氣溫使身體鬆弛下來。 「可可。」真子說。 「我也是。」 姐姐，可可可以嗎？ 「──有關你姐姐的事，可以讓我知道嗎？」那年輕人說。「啊，我是……」 他從內袋掏出名片。 「你有名片？你不是大學生嗎？」 「在我打工的地方，開研討會的時候，相當有用處的。」 〈Ｔ大學經濟學部 神永智也〉 「現在我唸大三。」 「我叫北尾實加。她是我朋友，長谷部真子──我沒名片。」 「你們是中學生？」 「中二──我姐姐叫千津子，今年高二。」 「那我去年見到她時是高一了，我覺得她很懂事。」 「實加的姐姐是個很出色的人。」 「嗯。去年只是在那個大堂見過一面而已，卻很記得她。」 實加把姐姐的不幸遭遇說了出來。 神永智也的咖啡來了，但他完全沒碰過。他一直入神地聽著實加所說的話，一動 也不動，彷彿連呼吸也停止了。 ──結束談話後，三人不太說話。三人各自在追憶千津子的事…… ──神永智也把她們送去車站。 回到家裡，治子如釋重負的樣子。 「那麼遲才回來，媽好擔心哪。」 「對不起。完畢後，我們去吃蛋糕了。」 「叫人擔心了。如果遲回來時，打個電話吧。」 「是。」 實加上去二樓，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鏡中映現出因寒冷而有點蒼白的臉。 「──姐姐。」實加的臉貼著鏡子，閉起眼睛。「今晚是不是很好的夜晚？」 「嗯。」千津子的聲音已經很穩定了。「謝謝你，實加。」 ──「第九」結束，一年也即將消失成為過去。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花束】 「我……回去了。」實加說。 臉無血色，雙膝咯咯地顫抖。 「在說甚麼呀？」長谷部真子吃驚地說。「你的爸爸媽媽在客席上期待著哦。況 且，學校的同學們也帶花束來了，現在總不能臨陣退縮的呀。」 「可是……我彈不出來啊。」實加發出可憐的聲音。「我沒姐姐彈得那麼好，又 沒膽量。」 「哎呀，這又不是甚麼國際鋼琴比賽。是發表會──明白嗎？」 「我也看得懂字呀，節目表上是這樣寫的。」 「若是那樣，又有甚麼關係？大家又不是期待你彈出專業水準來。」 真子在激勵她……可是，她又不能代替自己出場演奏。 「喏，下下一個就輪到你啦，實加。」 掌聲傳至後台。 「我想回家。」 「傻瓜。」真子敲實加的頭。「快去練習吧！」 「用不著施暴力吧……」 「這邊，這邊！」 真子用力猛推實加的背，把她推進那間擺著小型三角鋼琴的「綵排室」裡去。 「我在這裡監視著哦。」 她「彭」地關了門。 「真是的！──說是朋友，卻沒一點同情心！」實加氣鼓鼓地坐在鋼琴前面。 「應該換個老師的……」 「你不捨得呀。」 姐姐千津子在實加的腦袋裡說。 「因為姐姐彈得太好了嘛，而我生來笨手笨腳的。」 「這樣生氣下去，難得漂亮的裙子就糟蹋了啦。」 「大家一定稱讚我說：『好漂亮的裙子呀』──誰也不會讚揚我的鋼琴演奏，以 及裙子的內容……」 「你也相當固執哪。」千津子笑了。「即使你畏縮也逃避不了的。何不彈彈 看？」 實加仿如世界末日般嘆一口氣，轉向鍵盤。 過去她大致上能背譜而彈。蓋因這半年來，她一直練習這首曲子。 並沒有誰在看，但她清清喉嚨，手在鍵盤上伸展──姿勢正確，腳放踏板── 咦？踏板呢？沒有踏板？不可能！──啊，有了有了。 穿不慣的裙子，以及為了配合它，曲穿上稍高的鞋，好像不是自己的身體似的。 今年稀罕地不是姐姐轉手的衣服，而是新做的裙子。挑選時，千津子（當然在腦 海中）給她這個那個的助言。否則的話，她會挑選老土得適合老人家穿的衣裙。 托福，獲得真子的讚賞：「以實加來說，這是很好的品味了。」 不過，受讚賞的是姐姐，不是我。 「快彈吧，輪到你啦。」千津子催促。 「好啦好啦。」 實加開始彈了。可是──不行。 手指不聽使喚。為甚麼？為何我會這樣？ 「再來一次。從頭開始，會習慣的。」 第二次──嗯，比較順利了。 可是，彈了半年，自己也覺得沒彈錯，卻依舊是平板單調，毫無表情的音樂。若 是加入感情去彈的話，途中卻會忘了樂譜。 這裡兜一兜那裡繞一繞的，終於抵達了終點。 「──好累！已經不行了。」 開始冒汗了。 「沒關係。只要彈到這個地步，總有辦法應付的。」 「出到舞台的話，會更緊張的。」 「懂嗎？聽的人呀，幾乎都不知道你所彈的曲子。如果忘了就跳過去，彈錯了也 若無其事，用這是正確的臉孔去彈，大家也會認同的。」 千津子的話是正確的吧。可是，頭腦是明白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盡力而為好了。」 實加可憐兮兮地說…… ──中學第三年的夏天。 期末考結束，進入暑假的第一個星期天。 開年後，實加又開始上鋼琴課。起初母親反對。 蓋因她被男人襲擊過一次。 ──對了，後來得悉，那名犯人在過去已襲擊了四名女性，勒殺了一個。 聽到那個時，實加差點又鬧貧血。 由於實加打傷了（？）犯人，受到警方表揚，反而使她難為情。 總之，治子覺得鋼琴老師的家建在那種騷亂的地方是錯的，若要學琴的話，她堅 持去找別的老師。 「不能那樣做的，何況姐姐也受她照顧了。」 實加勸解著，並以盡量提早預約時間，回家時如果天黑了，老師會送她到公車站 為條件（當母親提出時，實加難為情得滿臉通紅），使治子答應她。 老師也教得很熱心。以前實加每天只練十至十五分鐘便了事，這回增加為每天半 個鐘。 它的成果即是今天的發表會。 成為中三學生，實加的生活並沒有特別的變化。由於直上高中的關係，沒必要為 考試而讀書，成績嘛──進步的課目比退步的稍微多一點（這是含蓄的表現法）。 體重稍微增加了，不至於有骨瘦如柴的印象。她留起頭髮來，這一個月以來，終 於有點像樣了。 如果說有改變的話，大概就是這些吧。 咚咚，有人敲綵排室的門。 「實加，下一個輪到你啦。」 真子的聲音。 「她是地獄的使者。」實加喃語。 聽見姐姐噗哧一笑。 實加站在舞台的側面，聽著前面的女孩在演奏，悄悄窺望了客席。 這種鋼琴教室的發表會，通常來的只是出場者的家人或朋友，一旦跟自己有關的 人出場過後就都離去了。因此，到了節目接近尾聲時各席就會慢慢清靜下來。 在這間教室學琴的孩子之中，中三屬於大的，因而實加的出場時間排在相當後 面。 到時客席幾乎都空了，無聊的小孩在你追我逐到處跑…… 然而──怎麼搞的，今天大家好像很空閒（？），居然還有好多人留下來！ 實加的胃開始作痛。 現在彈著的孩子彈得很出色……中二學生，比實加小一歲，母親也是音樂家的關 係，加入這個教室不到兩年，卻已鋒芒畢露了。 「幹嘛我要排在她後面出場嘛？！」實加氣鼓鼓地說。 「有啥法子？別人的事與你無關的。」 「因為蒙羞的不是姐姐啊。」 實加早已開始顫抖了。 前面的女孩不僅彈得好，曲子也長。好像永遠彈不完似的。 「實加──實加。」 喚聲使她回頭，去了客席的真子，從後台口探臉出來。 「甚麼事？」 「來一下。」真子招招手。 實加走下階梯，走到後台口。 「這個──花。」 真子拿出一個大花束給實加看。 「花束？給我的？」 「對，好大的花束。一定很貴了。」 緞帶上的名字是（北尾實加小姐）。 「是誰送的？」 普通獻花的人，是等到演奏結束，來到舞台下面，親手遞給當事人的。而且，她 的朋友不可能買得起這麼貴的花束。 「──他在這裡。」 真子退到一邊，說。 出去後台口的地方，一名穿淺色西裝的年輕男子在那裡。 「啊……」 「嗨。」神永智也微笑。「上次多謝了。」 「不──那種小事。」 在「第九」音樂會見面以來的事。 「下一個是嗎？讓我聽聽著。」神永智也說。「加油囉。」 他往客席走了過去。 「對不起，你特地跑來。」 時機不對的謝意，神永智也回頭向她揮揮手。 「──他怎會知道的呢？」 驚魂甫定，實加喃喃地說。 「是我告訴他的。」真子說。 「你告訴他的？」 「對──啊，前面的人彈完了！你快去吧！」 「可是……」 「我先幫你保管花束好了。」 ──好厲害的掌聲。 這種時候熱烈鼓掌的，通常是當事人的家人及朋友，那些任誰聽了也叫好的孩 子，就會得到許多掌聲。 可是──為何他要送花給我？ 「姐姐，怎麼辦？」 實加說了，但千津子一言不發。 「來，實加！去吧！」 鋼琴老師催促，前面的孩子抱著好些花束回到舞台側面。下一個是實加…… 司儀報告了曲名和北尾實加的名字。 這樣子就沒法逃避了──帶著新兵初上戰場的心情，實加往鋼琴邁步。 「挺直背脊。」千津子說。「堂堂正正地走吧！」 「嗯。」 堂堂正正地──比起平時大踏步、有節奏地走。湧起掌聲。 爸爸媽媽坐在哪一帶？還有神永智也── 穿不慣的鞋子，不應該大踏步的。來到舞台的正中央，距離鋼琴兩、三步的地 方，腳脖子扭了一下，差點跌倒。 台下發出「啊」的一聲，一定相當矚目了。好不容易捉住鋼琴的椅子，血液卻跟 著衝上腦部。 面對鋼琴坐著，腦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樂譜。怎麼辦？手指伸向鍵盤。 是甚麼來著？從哪兒開始的？我要彈甚麼？ 「實加──鎮定些。」傳來千津子的聲音。「馬上就想起來的。稍微深呼吸，閉 起眼睛──擦擦手汗。」 嗯……也好。 「就想著是彈給姐姐聽好了。不要想其他客人的事。」 對。想起來了。最初的和音。右手沿著音階彈出顫聲…… 「用大聲。」 平時實加都是戰戰兢兢地彈，強音變成弱音。 實加用力地敲出左手的和音…… 開始之後，不可思議地手指擅自往前一直前進。 甚至有餘裕從容地想，這樣彈可以嗎？ 那個人──他叫神永智也。他為何跑來這種地方？ 真子好像知道甚麼。可是他送花給自己…… 他大概喜歡姐姐吧，所以對我這麼好。不過，對方已經大四了，我才中三。 從他看來，我大概只是小孩子。不過，姐姐可能會高興吧。 曲子來到最難的部份。實加的精神集中在指尖…… 成功了！超越過去了！──其後是實加比較拿手的部份。 「不能只是練習自己拿手的地方。」千津子時常說她…… 可是──實加邊彈邊想──我根本不知道姐姐有男朋友，或者初戀。 當然應該沒甚麼。對於這些事，姐姐一定隱藏得很好。 「實加！小心點！」 啊──糟了！ 忘了重複。怎麼辦？ 「就這樣！去到結束的地方吧！」 實加依照姐姐的吩咐，跳過一頁，進入最後樂章。 成功了！完畢了！ 她舒了一口氣。掌聲來了。 實加站起來，向客席鞠躬。鼓掌。鼓掌。 相當熱烈，不是嗎？唔，這可不是義務的掌聲。 神永智也坐在前面第二、三排，他在用力地鼓掌。她很清楚地聽出那個聲音的不 同。 實加對神永智也展示微笑。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初戀】 「實加差點跌倒時，我以為心臟停了。」真子說。 「讓你擔心了。」 「不過，彈得太棒了。我還以為中途會停滯不前哪。」 「實力，實力。」 「說得好聽。」聽見千津子在嘀咕。 「有啥關係？」 「甚麼？」真子眨眼睛。 「我在自說自話。」 ──爸爸媽媽先回去了。 演出者和老師，以及協助的工作人員，在發表會結束後，來到附近的麥當勞餐廳 一樓舉行慶祝會。 「實加，好極啦。」 已經五十開外的鋼琴老師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 「對不起，我──」 因她足足跳了一整頁的樂譜。 「今我深深地懷念起你姐姐的事。畢竟是姊妹哪，聲音好像。」 「是嗎？」 「看著看著，眼淚都跑出來了……」 老師好像也很激動似的，真的淚水盈睫。 「老師！來這兒嘛！」 一群小學生把老師拉走了。 「──年紀大了，眼淚就會變得很脆弱吧。」真子說。 「真子。」 「嗯？」 「是不是有話要告訴我？」 「我？──是嗎？我不打算向實加作出愛的告白呀。」 「別說噁心的話了，關於那個大學生的事。」 「啊！神永先生呀。」 「叫得好親熱。」 「省了吧。年紀大的人，不是我的興趣。」 實加嗆到。 「──不要緊吧？」 「因為真子你說了奇怪的話……幹嘛把我的事告訴他？」 「是他主動打電話來的。」 「真子，上次聽完『第九』時，你偷偷把電話號碼交給他了？」 「你想我會做那種事嗎？──神永先生的朋友的妹妹在我們的學校，他托她調查 學生名冊查到的。」 「嘿。」實加把奶昔一口氣喝光。「──好好喝！那麼，他一定是想見真子 了。」 「他想見的是實加呀！」 「若是這樣，他打電話來我家不就好了。名冊上也有哇。」 「他說不好意思打給你喎，他一定是個很內向的人。」 「是嗎？」 「所以我才告訴他的，說你有個鋼琴發表會。他是上個星期打來的。」 「真子，為何瞞住我？」 「因為當天如果他不能來，我怕實加會失望嘛。」 「你很為我著想嘛。」 「對呀，因為實加還是小孩子。」 「把自己說得好像大人似的。」 兩人一同開懷大笑。 「──他回去了嗎？」真子說。 「一定是了，總不可能跟來這種地方吧。」 「對呀。不過，至少應該說一聲的。」 實加吃完漢堡包，手髒了，她站起來，下樓去洗手。然後…… 神永智也靠著櫃台，在喝著冰咖啡。 「謝謝你的花。」實加說。 「哪裡，我不曉得，其實應該在結束時才交給你的。」神永智也說。「已經結束 了？」 「還沒……大概還要一陣子吧。」 「是嗎？──突然打攪，對不起。」 「沒有那種事。不過──那種小孩子的發表會，大概很沒意思吧？」 「不，很有意思。我喜歡小孩子，我想當小學老師哪。」 「啊，你快要就職啦。」 「四年生了嘛。大家開始調查了，看看哪家企業好甚麼的。」神永智也望望上 面。「大家是不是在等你？」 「沒有，只是隨便吃吃喝喝罷了。」實加垂下眼瞼。「好想讓你聽聽姐姐的鋼琴 哪，她彈得好棒。」 「是？你也彈得很好哇。」 「沒有啦。結尾的部份，我跳了一頁。」 「沒察覺到哪。」 「老師也是──大概沒說出來而已。」 「已經結束了嘛。不過，每年那樣子做，就能增加回憶了，真好。」 「姐姐每次都是在節目表上排最後的，因她彈得好嘛。也有大學生在，但姐姐在 最後。」 神永智也把空了的容器丟進垃圾籃中。 「非常享受。」他說。「再見了……」 「謝謝你。」實加施禮。 「喂，實加。」 晚上，實加換好睡衣在看電視時，父親走進客廳。 「嗯？」 「關於今天的發表會的事。」 父親在沙發坐下來。 「怎樣呢？」 「你收到的大花束，是誰送的？」 實加有點困惑。 「花束？──噢，最漂亮那個呀。」 「對。媽媽在意地說，應該向人家道謝一聲的。」 「有啥關係？我說了。」 「誰送的？」 「一個叫神永的人。」 「神永？」 「嗯──是大學生。」 「男的？」 父親的說法，令實加禁不住笑了。 「是男的，大學四年生。」 「唔哼。」 父親用不好說的表情點點頭。 有一陣莫名的沉默── 「你怎會認識那個人的？」父親問。 「他是姐姐的……」 「千津子的？」 「嗯，以前是姐姐的朋友。」 「──是嗎？」 父親沉思著。這回輪到實加在意了。 「為甚麼？有甚麼不對嗎？」 她把電視關掉。 「不……那個人，跟千津子有交往過嗎？」 「好像……沒有，只是認識而已。」 父親表情凝重地點點頭。 「──好奇怪呀，爸爸。幹嘛那樣子心事重重的？」 父親彷彿沒聽見實加的聲音，攤開報紙。實加不明其然，而父親又不想再說甚麼 的樣子，於是站起來，把遙控器放回電視機上面。 「晚安。」她說，準備離開客廳。 「實加。」父親喊住她。 「嗯？」 「媽媽還在洗澡？」 「嗯──聽到聲音。」 父親摺起報紙。 「你──還沒開始初戀嗎？」 實加啞然。 「不──沒有，那個──」 父親也很難為情。 「女子學校嘛，機會很難找。上了高中的話，還會跟他校有交流的。」實加說。 「是吧。也許你會遲一點吧。」 「因為不受歡迎？」 「不是的。你只是……比較慎重吧。」 「唔。」 「假如──我是說假如，你有了喜歡的男生的話，把他帶回來。即使是叫爸爸媽 媽瞠目的奇裝異服打扮，也不會趕他出去就是了。」 實加吃了一驚。 「我明白的……為何突然提出那種話題？」 「不……沒甚麼。」父親搖頭。「只是千津子嘛。」 「姐姐？姐姐怎麼了？」 「中三的時候吧。也是。」 實加呆然──姐姐中三的時候？ 「那時我才小學六年級哪。」 「嗯──發生好多事，很麻煩。大概你不知道吧。」 「姐姐嗎？」 「結果，爸爸媽媽阻止他們交往……而千津子照我們的吩咐去做了。」父親慢慢 地自言自語。「現在還有懊悔，如果讓她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了。」 「──我不知道。」 「她可能很恨我們的──所以我們很在意你的事。」 「哦……」 「去睡吧──說了奇怪的話了。」 父親的眼睛回到報紙上。 「晚安。」 「晚安。」 ──實加上到一樓。 進了房間，不可能馬上睡覺。悶熱又睡不好的夜晚來臨了。 她面向桌子，伸手拿起姐姐和自己的合照。 「實加。」 「姐姐……我甚麼也不知道。」 「當然啦，那時你是小學生嘛。」 「可是……姐姐，你恨過爸爸媽媽？」 隔了半晌，千津子答： 「已經結束了。該睡了吧？」 對──暑假才剛剛開始…… 這是中學最後一個暑假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突然的夏天】 「我回來啦！」 走進玄關，實加大大聲說。 當然沒有回應──有的話就糟了。因為家裡應沒有人在才對。 媽媽在付計程車費，爸爸在下行李。家裡誰也不在的話，等於「空巢」。 「自己的家是最好的，畢竟。」 實加不顧一切地深深吸入一口有點憋悶的空氣。 「不要自己獨自享受舒服。」姐姐千津子在實加的腦袋裡說。「幫忙搬行李 吧。」 「是──你就好啦，甚麼也不必幫忙。」 「在說甚麼呀。」 實加出到外面，接過母親費力地拿著的禮物袋。 「我來拿。」 「謝謝──啊，小心，別碰到了。裡面有茶杯的。」 「真是的。買這又重又容易打破的東西當手信，何苦來哉？」 實加抱怨著，把那其重無比的袋子運往客廳。 「──有啥法子？」母親治子放下行囊，走進來。「開窗吧。空氣不流通，好不 舒服的。」 「是啦是啦。」 實加把客廳、飯廳的窗，以及面向庭院的落地玻璃窗全打開。 八月已近尾聲。換句話說，中學生最後的暑假也所剩無幾了。 「──還是很熱哪。」 上到二樓，實加把自己房間的門窗大開著，皺起眉頭。雖是傍晚時分，太陽仍然 強烈地照射著，把熱氣不容分說地送進房裡。 「你那邊也熱嗎？姐姐。」 實加倒在床上說。 「這裡即不冷也不熱。」千津子說。「不過，我很懷念那種怠人的悶熱，以及渾 身哆嗦的寒冷。」 「也許吧──啊，留下一大堆假期作業還沒做！」 「我叫你快快做完它的，你卻說這說那的拖延著。」 「我不像姐姐，不是那種依照計劃行動的類型嘛。」 「可是，新學期還是會來呀。」 「明天開始做好了。」 「今晚開始！」 「好囉唆啊。你又甚麼都不肯教我。」 「那還用說。」 最近實加也習慣了這種一個人的「姊妹拌嘴」，起初是有點困擾的。當然，說是 吵架，等於是互相開玩笑而已。 「還不換衣服？」千津子說。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必逐一提醒我的。」實加有點氣鼓鼓的說。 「好啦好啦，你就是不聽話。」 「好說好說。」 實加下樓去了。走進客廳時，母親一臉不悅地呆立在那裡。 「我打電話給真子──怎麼啦？媽。」 治子緊抿著嘴，不答腔。父親代替媽媽回答：「當手信的茶杯還是崩裂了──有 啥法子？已經不能復原了。」 「可是很懊惱呀！難得千辛萬苦地帶回來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 「都是那部計程車不好，它故意走過那條巔巔的道路的。」 「沒有那個可能吧。」 「不，是真的嘛！他是壞心眼的司機啊。」 已經遷怒於人了。父親看著實加，作出投降的表情聳聳肩。這種時候的母親，只 能置之不理。 「都是那間店的人太馬虎了！明知道我們用車載回來的，卻沒好好地包裝──」 實加不理治子，打電話去朋友的家。 「──喂？是長谷部公館嗎？我是北尾，請問真子小姐在嗎？」 「北尾小姐？──請稍等。」 不是真子的媽媽，實加想。沒聽過的聲音，有點中年婦人的感覺。雖然這樣說怪 怪的。 也許是親戚，放暑假來玩的──真子一直沒來聽電話。 怎麼搞的？正在不解時，終於傳來真子的聲音。 「喂？實加？」 「嗨。剛剛回來的。雖然沒啥大不了的東西，我卻給你買了手信。可以出來 嗎？」 有一陣空檔。 「呃，實加……」 真子的聲音低沉，實加終於察覺了。 「真子，怎麼了？生病了？沒精打采的。」 「今天，有喪禮。」真子說。 「嗄？誰的？──是哪位──」 「我爸爸……」 實加啞然。 「──怎會呢？他不是好好的嗎？」 「突然的──對不起，你剛旅行回來，就跟你說這種東西。」 「真子。我馬上就來。懂嗎？現在就來。」 「嗯……你來吧。」 收線後，實加說：「笨蛋！」 雖然不知道甚麼，卻粗心大意地說甚麼這個那個的「手信」，她罵這樣的自己。 「──怎麼啦？」 還在為崩裂了的茶杯怨聲載道的治子，望著震驚地站在那裡的實加。她好像聽到 實加說「笨蛋！」 「真子的爸爸──」 「真子……長谷川？」 「就是長谷川啦！她爸爸──去世了。」 旅行回來，還在迷迷糊糊的發呆階段，實在難以進入「死」的狀況。 「──那可不得了。」最先開口的是父親。「幾時去世的？」 「不曉得。總之現在正在舉行喪禮，我去一下。」 實加正要走出客廳之際，父親喊住她。 「等等。我們也得去一趟才行。治子，馬上預備吧。」 「是──是啊。」治子還在發呆。 「千津子的時候，他們不是也來守夜和告別式嗎？十萬火急趕過去吧。黑色西裝 在甚麼地方？」 「啊──大概在洋式衣櫃裡邊吧。」 「知道了。你也趕快吧。實加，去找一件灰色之類的連衣裙吧。」 「嗯。」 其後的十分鐘，就如進入默片的慢速拍攝畫面般兵荒馬亂──三人能夠穿上適合 出席喪禮的服裝聚集在客廳，可說是奇跡…… 坐上父親所電召的計程車，再衝進附近的便利店，買了帛金的袋子── 當計程車開往長谷部家時，三人都已汗水淋漓。 「──真子！」 實加喊了一聲，真子奔過來，把臉埋在她的肩上哭了。 實加也想一起哭。可是，她總覺得這不是真實的事。 就像電影的一個場面般，她從某處帶著有點害躁的、心情注視相擁的二人…… 「實加。」千津子的聲音。「甚麼也不要說。只要讓她哭一下就好了。」 實加悄悄點點頭。 是的，姐姐死去時，我也一樣的伏在真子的肩上哭泣。 「特地跑來，不敢當。」 真子的母親向治子道謝。 實加想，真子的母親好美──平時只見過她在家裡作較男性化的打扮，不料穿上 喪服時卻判若二人。 實加現在是一個人（姐姐住在裡面的事，只有當事人知道的關係），真子本來就 是獨生女。死了父親，這個家就只剩下母女倆了。 「抱歉──弄濕了。」 真子終於抬起臉來，用淚聲說。 「那種事沒關係。抱歉，我甚麼也不知道。」 「太突然了。爸爸公司有派對，據說突然暈倒了……晚上九點多吧，電話打來的 時候。」 「嗯……趕到醫院時，已經是危殆狀態。然後就這樣……不知道原因。」 在前面一點的地方，真子的母親在跟治子說著同樣的話。 ──實加他們趕到時，告別式已快結束了。真子說實加要來的關係，所以延後出 殯等候的樣子。 太陽稍微西斜了，在外邊等候出殯的人們也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怎麼說，在艷 陽天下，黑色西裝太熱了些。 「──不是做假期作業的時候啦。」真子說，微笑了一下。 「唔……」 不曉得說甚麼好。不過，所謂的朋友，只要跟她在一起就可以了。 見到白木棺被運出來的情形，真子用力握住實加的手。 「可以一直陪我嗎？」 她的聲音震抖得彷彿隨時會哭出來。 「嗯，當然了。」 實加也回握真子的手。 「我……」真子說。「如果做個更乖一點的孩子就好了。」 ──天氣尚熱，而這夏天的一日，暫時還不會結束的樣子。 實加呆呆地望著相架中的姐姐和自己。 「──你在幹甚麼呀？」千津子說。 「沒甚麼。」實加搖搖頭。「我在想東西──人生，有各種各樣的遭遇哪。」 「對呀。」 結果，實加在真子家留宿了一晚。真子和真子的母親都叫她留下來。 大概筋疲力倦了吧，真子和實加一起上床後，幾乎沒談甚麼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真子已恢復平時的朝氣──無論如何的悲傷，都勝不過十五歲的生 命力。 唯一的不安是，因著父親的死，真子可能要換學校。 除非繼續跟母親住在現在的家裡，上回同樣的學校── 「不過，我恐嚇我媽了。」真子說。「我說假如停學的話，我就會得神經官能 症。」 「有人先預告得神經官能症的嗎？」 實加說，二人笑了。 可是，事情會怎樣呢…… 「我們終歸是小孩子嘛。」實加對姐姐說。「我們無法抗逆大人的決定的。」 「世間有沒法子的事，還有可以克服的事。明白嗎？」 「唔……就只是不想跟真子分開而已。」 「我明白的。不過，萬一非要分開不可的話，也只有放棄了。」 「嗯……」 實加從開著的窗口望向外面──姐姐被逼跟所有朋友分離了。談話對象只有我一 個。 姐姐也很寂寞吧。 叭噠叭噠，傳來某種敲東西的聲音。 「──下雨了。」 斗大的暖雨，立刻以遮住視線的速度傾盆而下。 「可能會涼快一點吧。」 實加抬眼望著灰色的天空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汗與淚之日】 快點快點，真子！ 還沒見到真子上斜坡的影子。從實加所在的地點，看不清楚真子在哪一帶跑著。 除了實加以外，還有三名跑者在等前面一位跑手的到來。 真子，加油！ 實加在原地踏著步，輕微喘息──實加的班上，沒有跑得快的孩子，結果是跑得 不算快的真子和實加被選上了。 實加被選上的理由只因她是高個子，所以她非常生氣。 「大家都不想跑的關係！」 她抱怨連連，而姐姐只是笑。 ──秋天。十月。 班際對抗接力長跑大會。雖然不是像名稱那樣的跑太長的距離，可是平時不常跑 的關係，那肯定是頗重的「體力勞動」。 看見一個了！不過，不是真子。 林蔭大道的綠樹在風中搖曳。學校周圍的路線多斜坡，上坡時大家跑起來都氣喘 吁吁的。 最後一個也要盡全力去跑──這是實加那一班的口號。 大家都知道聚集的全是跑得慢的成員。不過，十名成員之中，大致上都是認真地 跑的孩子。 到了中三時，對於這種事，有些孩子不屑一顧，說「像傻瓜一樣」，在計時的預 選時，故意跑得很慢。 「人各有志，每個人有不同的想法嘛。」千津子對怒氣沖沖的實加說。「不過， 只要拚命地跑，絕對沒有不對或羞恥的事。」 ──真子，還有兩個而已，加油！ 一個、兩個……不對。畢竟真子最後！ 蓋因跑得不太快的真子和實加是最後兩名跑者，就知道全體是如何的慢了。實加 是最後的跑者！爸爸媽媽幾乎不相信那件事實。 其他班級的跑者，從前面的跑者接過布條就往前衝──絕望了。 終究實加落單了。可是，還沒見到真子的影子。 真子總算不必停學了。聽說她也可以一直上到高中時，實加和她高興得哇哇大 叫。 憑那個活力去跑的話，說不定跑第一── 「現在來啦！」 同班的女同學踏著單車過來說。 「還要多久？」 「現在上了一半斜坡。真子相當努力，縮短差距啦！」 「相隔那麼遠嗎？」 「第三名的坂井同學弄痛了腳脖子，怪可憐的──啊，來了！」 真子滿臉漲紅了，跑上斜坡來。頭髮飄動，掛在肩上的布條在跳躍。 「真子！加油！」實加大聲喊。 真子拖著沉重的腿，拚命跑了上來。接過布條的實加，勢不可當地迅速往前 衝…… 稍微起風了。 北尾治子和丈夫一起站在終點的附近。 星期日的關係，許多家長也來看熱鬧。 終點是在學校的運動場。 「快到了吧。」治子說。 「怎樣呢？來了幾個？」 「四個或五個吧……」 「老師不是說，全是跑得慢的孩子嗎？」 「對呀，實加竟然是最後的跑者。」 「不過，這小丫頭會全力去跑的。」北尾說。 「──千津子就跑得快了。」 「唔，是的。」北尾點點頭。 千津子的個子雖小，但她長距離或短距離都很強。這種接力長跑大賽，她一定是 最後的跑者。 當然，如果其他孩子跑不快的話，千津子一個人努力也沒用。中三和高一時，千 津子連續兩年衝線，跑第一名。 「──記得嗎？千津子唸高一的時候。」 「嗯，那真是精彩。」 跑在最後的千津子跑進校庭以後，以猛速超越前面兩個變第一。在等待的學生們 欣喜若狂，治子看了也興奪得心臟作痛。 迄今那最後衝刺的一幕，依然成為熟悉朋友之間談論的話題。 「啊，有人來了──她在嗎？」 「不，沒見到。」北尾搖搖頭。 「──啊，你們好。」 向他們走過來的，乃是滿臉是汗的真子。 「咦，怎麼啦？」 「我坐老師的車先回來的。她跟前面的人距離相隔一百米左右。看樣子第一是不 可能了。」真子喘著氣說。 「那麼──最後一個？」 「對不起。」 「沒關係。」北尾笑了。「最後一個可以得到掌聲，她賺到了。」 真子也一起笑了。 「──啊，又有人進來了。」治子說。 從校門有兩個──三個跑者衝了進來。 「馬上就結束啦。」真子說。「她們後面就是實加，大概暫時──」 話沒說完，真子瞠目結舌。 「是實加！」 她比前面的跑者頂多落後了十五米左右。實加就像在跑短程賽跑般，以飛躍般的 速度往前衝。 「厲害！──實加！加油！」真子跳起來喊。 班上的同學們喧嚷起來──從遠處也看出實加滿臉通紅地奮力在跑。 「超越她，實加──成功了！」 形成大騷動。實加一個人在扒頭。跑在前面的幾名跑者在衝線以前，好像漠不關 心似地在聊天的感覺。 於是實加又超越了一個，又再步步逼近另外一名跑者，場面突然沸騰起來。 「實加！──還有一點點！加油！」真子喊。 ──治子以前見過這樣的光景。對，千津子高一的時候，衝線的一刻，就跟現在 一樣大騷動。 「實加……」 見到拚命在跑的實加，治子突然視界模糊了，眼淚溢了出來。 「──成功了！成功了！」真子歡喜跳躍。「超越兩個了！實加！」 治子慌忙擦擦眼。實加已經衝線了，汗水使她滿臉發光，氣喘不休。 真子奔上前去，班上的其他孩子也一湧而上。實加的影子馬上被淹沒了。 治子看看丈夫，丈夫也在用指頭擦著眼角。 「老公……」 「嗯──我想起千津子。」 「我也是。」 兩人一直佇立在那裡，注視著被班上同學們橫著向空中拋起的實加…… 「你真行。」真子「蓬」地拍拍實加的肩膀。 「因為真子奮力縮短距離的關係呀。」 「話是這麼說，相差一百米哦。實加是幾時開始那麼能跑的？」 「唷，你不知道？」 「在神氣甚麼。」 兩人一同開懷大笑。 「喂，再不吃菜都冷掉啦。」北尾說。 「是。真子，去拿吧。」 「等等──我把這個吃了。」 空出碟子後，兩人一同站起來。 ──晚上，為了慶祝，北尾家三人，加上真子母女共五個人，前往酒店去吃自由 餐了。 「這孩子好會吃。」真子的母親說。「平時都吃很少的。」 「今天那麼努力，吃多一點也是理所當然的。」北尾說。 「──托實加的福，那孩子也朝氣得多了。」 「我們也是……」治子說。「千津子發生意外的時候──」 不知怎地中斷了說話。隔了一會兒，真子的母親說： 「孩子真是了不起，實在無法相信自己以前也做過孩子。」 那些孩子們，正在競賽著，看看一個碟子裡能夠分盛多少種類的菜。 「這些菜全部都拿一點，排列一下。」實加幹勁十足的樣子。 「醬料滲在一起，不好吃的。」千津子說。 「你別管，又不是姐姐在吃。」 實加忙碌地把菜餚排列在碟子裡。 「──今天你很努力哪。」千津子說。「只要不放棄，任何事都能成功的。」 「姐姐語錄？──總不能做甚麼都倒數第一嘛，又跟姐姐作出比較了。」 「嘿，你在意識中作比較呀。」 「好說好說。不過──」 突然停下拿菜的手。 「怎麼啦？」 「沒有……」 實加搖搖頭。 ──姐姐只活到高中二年級。 可是，明年我就高一了，然後高二……到了高三的話，我就超越姐姐了。 難道姐姐還會一直住在我的裡面？ 她從沒想過那種事，現在想到了，心中覺得不安起來。 「──噢。」 差點跟甚麼人相撞。 「啊，對不起。」 說著，看看對方的臉。 咦？──在哪兒見過的男生，比實加的個子高一點，高中生吧。 「怎麼，是今天的接力長跑大賽那個。」 那男生好像先察覺她了。 「啊，你是前田的哥哥。」 實加也記起來了。 同班同學的兄長，應該是唸高一的。 「後來居上了，好厲害。」 「謝謝──跟家人一起？」 「嗯，對面的桌子。」 「我和長谷部他們在一塊。那邊的桌子，完全沒發現到。」 「實加，怎麼了？──啊，是前田的哥哥。」真子走了過來。 「嗨──那麼，再見。」 被女生兩面夾攻，那男孩有點不好意思，拿著碟子回位去了。 以高一學生來說，他屬於小個子。 「蠻帥的嘛。」真子說。 「是？」 「不是你喜歡的嗎？那一型不適合我，不太像優秀的高材生。」 實加有意無意地目送那男孩。 「實加，你拿了幾碟？」 被真子一問，實加回過神來。 「還沒開始呢！瞧我的！」 她把注意力拉回菜餚上。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遺失的信】 〈前田哲夫同學 你好嗎？ 最近，我有點情緒低落。不是成績好壞的問題（那是常有的事），而是姐姐的一 周忌來了，不知怎地，經常想起姐姐在生時的事情。 姐姐是美人，頭腦聰明，運動神經也很卓越。從我眼中看來，她是萬中無一的出 色人物。 為何她不把一點點天份分給我呢？以前，我時常懊惱地想這些事。 可是，如今回想起來，其實姐姐也有許多煩惱，只是表現得十分開朗──我現在 才知道，她是體諒我，不讓我見到她不開心的一面而已。 我一直寫我姐姐的事，對不起。不過，關於我自己的事，實在沒甚麼好寫的。在 放學回家的路上，你偶爾遇到我，而且察覺是我時，我的呼吸差點停止。如果你和朋 友聊天，完全沒察覺我的存在而走開時，那一整天──我因悲傷而不想開口說話。 真的像傻瓜一樣。不過，我實感到，這就是所謂的愛情。 即使你沒發現我，不，跟朋友在一起時，即使有女孩子向你揮手，而你裝作沒看 到而走過去時，我都覺得很幸福。 因為開心而心裡怦怦跳，或者悲傷而心口作痛，都是愛情所持有的不同表情。喜 歡一個人，包括喜歡他的笑臉或哭喪的臉，各種甜酸苦辣的感情都是愛情，我想把這 一切都緊緊地擁在心頭。 昨天，你妹妹朗誦了一首詩。很美的聲音，真令人羨慕。你妹妹有沒有向你提過 我的事呢？ 不過，若是關乎我的話題，大概都是因失敗而鬧出的笑話吧。不過，如果你聽見 了，並且稍微想起我的話，我就非常幸福了。 ──信寫長了。很無聊吧？ 希望放學的時候，我又能遇見你。 再見。 天涼了，不要感冒了。 我想為你編織一條圍巾，可恨的是自己沒有一雙靈巧的手。 永遠想念你的── 北尾實加〉 實加在奔跑著。 氣喘如牛地從校門衝進去時，剛好遇到一名老師。 「喂，你怎麼啦？」 「啊，老師，我──忘了拿東西。」 實加臉紅耳赤，哈哈聲喘著氣說。 「是嗎？好像很慌張哦，還以為又在接力長跑哪。」老師笑說。 「對不起，失禮了。」 實加咚地鞠個躬，走進校舍去了。 不得了──怎麼辦？ 實加抱緊書包，在走廊上奔馳。 剛剛放學不久，還有老師們留在學校的關係，不能發出呱嗒呱嗒的跑步聲。她以 徒步兢走選手的步伐快步走向教室。 「上帝！請讓我找到。」 她喘著氣，在口中唸唸有詞。 打開教室的門──幸好誰也不在。 實加走向自己的座位，掀開桌子的上蓋。 有些孩子在裡面塞滿各種雜物，實加倒是收拾得相當乾淨利落。 沒有！──一眼就看出來了。 但不能死心。實加把桌子裡面的東西全部拿出來，然後跪在地上，把眼睛睜得滴 溜溜的尋找，看看有沒有掉在那附近。 可是徒勞無功。如果那種東西掉在地上的話，負責打掃的值日生大概會發現吧。 那是實加最害怕的事。 「沒有……」實加累垮垮地坐在椅子上。 「──提起精神來嘛。」千津子的聲音在安慰她。 「姐姐，有沒有發現？我遺失了。如果你知道就告訴我吧！」 「如果知道，當時就說啦。」千津子說。 「也是……」 「壁櫥呢？」 「沒可能掉在那種地方的。」 「慎重起見，去找找看吧。」 「嗯……」實加有氣無力地站起來。「我不應該帶在身上的。」 「事到如今，說這個也沒用。」 「嗯……可是，萬一被甚麼人讀到了──」 「又不是寫甚麼不好的東西。不需要太過擔心的。」 「可是……」 實加走進壁櫥室。 自己的壁櫥。當然，裡面沒有那種東西，也沒掉在地上。 走出壁櫥室時，傳來喚聲： 「實加！」 是長谷部真子。 「真子。怎麼啦？」 「甚麼怎麼啦，不是我要問的嗎？誰叫你突然發出怪叫聲，一下子跑掉了。」真 子皺起眉頭。「真是的，叫人白操心！」 「抱歉──我是想叫你先走的。」 「我聽不出有那個意思啊。」真子瞪她一眼。「怎麼搞的？」 「我遺失了很重要的東西……」 「遺失甚麼？」 「嗯……一件小東西。」 「──哦。」真子點點頭。「找到了嗎？」 「沒有。」實加搖頭。「找過了，好像不行。」 「看來相當沮喪哪，是很重要的東西囉。」 「嗯。」 「跟你一起找好嗎？」 「不用了──教室、壁櫥都找過了。又沒有別的地方可找的。」 「是？那麼，回去了？」 實加猶豫著，結果不得不說：「回去吧。」 可是──究竟掉在甚麼地方呢？ 對於自己的疏忽，實加非常討厭自己。 還沒寄出的情信，鄭重其事地帶在身上走，一旦遺失了就蒼白著臉到處找。這可 就讓愛情劇變成了搞笑的鬧劇了…… 「──抱歉哦，真子。」實加輕拍好友的肩膀。「那就回去吧。」 「可以嗎？」 「不用找了，沒法子的事。」 多少有點依依不捨。 「要不要再找一次？我幫你。」 見到真子認直的眼神，實加微笑了──這回說不定可以找到。她有那種感覺。 「謝謝！那就找吧！」 「ＯＫ。」真子幹勁十足。「要找失物的話，先照自己的行動重複做一次看看 吧。」 「午休以前，我肯定帶著的。」 「實加的『肯定』很可疑。」 「過份！」 「你可不能否認吧。」千津子插嘴。 好吧──實加不情不願地承認了。 「那麼，從午休時間開始吧！」真子說。「實加，午休時你在甚麼地方？」 ──十一月 已經接近月底了。 千津子死後，第二次的冬天即將來臨。 實加之所以愛上前田哲夫，只是一個小小的契機。 接力長跑大會那天，在跟真子一起去吃自由餐的酒店餐廳裡，遇見了同班同學前 田由加利一家。由加利的兄長就是哲夫。 他在Ｓ女子學院附近，走路五、六分鐘的私立高校唸高中一。 由於那是男校，即使實加知道學校的地點，她卻從來沒有進去過。反而是真子她 們趁文化活動時去窺望了幾次。 那次，並不是實加第一次見到由加利的哥哥。Ｓ女子學校舉行文化節時，他有來 過，當時就聽見由加利喊他「哥哥」。 還有，由於他們在同一個車站上下車的緣故，偶爾也會在車站跟他不期而遇。 實加跟由加利並不十分熟絡，當然，跟前田哲夫交談，在那間餐廳的三兩句對話 也是第一次。 不過，那就夠了。足以讓十五歲的少女心充電，發出愛慕的火花──那個就如同 在乾燥的空氣中，接觸金屬時，靜電發出「劈啪」一聲令人吃驚的巨響相似。 她沒想到，自己裡面居然儲存了如此大量的靜電。 可是，儘管墮入情網中，實加卻不是那種果敢地寄出情信，或者打電話主動接觸 的類型。 她每天都寫情信，卻一封也沒寄出過。 雜誌上寫說，普通的十五歲，接吻已是理所當然的樣子。聽到那種事情時，實加 卻不會焦急。因她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調，急也急不來。 不過，實加愛上了前田哲夫卻是事實。 即使有人認為，連話也沒好好談過，不算是「戀愛」。可是，「戀愛就是戀 愛」。 這是實加談戀愛的方式…… 「──這個？」 真子撿起一件白色物體。 白色的信封。實加跳起來。 「給我看看！」 帶著急不及待的心情窺望裡面。裡面是寫在信紙上的信。 「找到了！──獲救啦！」實加跳來跳去。「真子，謝謝你！我好喜歡你啊！」 「喂──不要摟住我。我沒那種興趣！」真子發出悲鳴。 「那麼──」真子在前往車站的路上說。「實加，你去看前田的哥哥了？」 「保密。絕對保密。好嗎？拜託。」 「嚇人。」真子只管笑著。「實加呀，你何不進去博物館？學名就叫《活化石》 或《純情閨女》好了。」 「連真子也笑我。」 「不是笑你。我覺得那就是實加的作風──不過，放學後，只是在經過時飛快地 望一眼，不管到甚麼時候都不能傳達給對方呀。」 「沒關係。」實加堅決地說。「一旦傳達了，我就失戀了。」 「為甚麼？」 「那還用說。你以為我會受歡迎嗎？」 「可是，世上也有好事之徒的。」 「那是好朋友說的嗎？背叛者！」 跟這兩名尖聲怪叫的女學生擦肩而過的大嬸厭煩地皺起眉頭──大嬸十五歲的時 候，一定也是這樣的，大人總是把以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實加的心裡冒起小小的不安。 為何那封信會掉在那種地方？無論怎麼想也不明白。 不過，重要的是它找到了。更要緊的是不能再遺失第二次。 開封了的事不奇怪，每次都是自己寫了自己拿出來看的關係，所以沒封口。 如果──實加每次都好好地封口的話，她大概會察覺有人撿到那封信，而且把內 容拿出來看過吧。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另一個我】 「不要跟著我來嘛。」實加回頭後。 「有啥關係？我會走得遠遠的，不妨礙你們的。」 真子走在實加背後二、三米的地方。 「真是的！壞心眼的你。」 「因為實加當著戀人面前臉紅的樣子，值得一看嘛。」 「真是壞嗜好哪。」 嘴裡說著，卻不是認直地生氣。 實加和真子在回家的路上，稍微繞道，其實不必經過這裡的──從前田哲夫所唸 的高校前面路過。 「在這一帶等吧。」實加放慢腳步。 「通常要等多久？」 「甚麼通常，又不是一年到晚在等──最多是等兩個小時吧。」 「兩小時？」真子瞪圓了眼。「實加的耐性，我服了。」 「為甚麼？等也是很愉快的呀。」 「那麼，見到了嗎？」 「沒有。」 「──恕我不敢奉陪了。」 「請回吧。」 「今天不必等兩個鐘頭吧？」 「不曉得。」實加裝蒜。「──今天是星期四，可能見到他的。」 「星期四為何見得到？」 「沒有課外活動練習的日子呀。所以他可以提早回家。」 真子吃了一驚。 「你怎知道？你們不是沒談過話嗎？」 「每天來，自然就知道了。」 「我輸了。」真子嘆息。「不管我喜歡誰，我都做不到那個地步的。」 「沒有的事。」 不過，換作從前的我── 「你呀，就是耐性好。」千津子說。 「多管閒事。」 「甚麼？」真子好奇地問。 「我在說自己──瞧，開始回家了。」 校門開始有秩序地吐放黑色集團。 當然實加她們也穿制服，但女生的制服畢竟比較鮮麗些。清一色男生的集團，就 沒甚麼情趣可言了。 「怎能分辨出來呢？」真子說。 「沒問題。他們都是八個人，同一個組的。」 兩人躲在街樹的旁邊站著。沒有人把眼睛駐留在她們身上。 「──糟糕。」真子微笑。「那我走遠一點好了。」 「隨便你。」實加說。 「我在那邊等你囉。」 實加已經聽不見真子的說話──她有預感，他快來了。 把書包夾抱在脅旁，露出平日的笑臉。 雖然不曉得他有沒有發覺實加的存在，但那個不重要…… 風吹起，寒冷的一日。馬上就入冬了。 在寒冷之中等待，也是一種滿足。 ──來了。果然沒錯。 預感命中了。前田哲夫走在五、六人團體的中央。 實加覺得臉頰發燙，心臟仿如全力疾走過後般打鼓似的砰砰直跳。 他會轉向我這邊嗎？大概會發覺我吧？ 希望他發現，又很害怕。 那種混亂的感覺，就是愛情的甘苦了。 然後──跟哲夫在一起的其中一名男生看到了實加。然後指了一下，對其他男生 說了甚麼。 全體男生一同轉向實加這邊看，湧起哄然笑聲。 沒錯，他看到實加了。實加覺得那道視線刺穿了自己，不禁踉蹌。 連自己也不察覺的情形下，實加拔腿狂奔。甚至忘了真子也在。 她覺得笑聲在追趕過來。 「──喂？」真子的聲音。「實加嗎？──喂？」 「抱歉，今天。」實加低聲說。 客廳的電話。她不想讓爸爸媽媽聽見。 「那種事沒關係……你沒事吧？」 「嗯。」 「我擔心。我也看到了。」 「嗯。」 「──哎，實加。」真子遲疑片刻才說。「我好生氣呀。」 「嗯。」 「我想不說出來的……說也行嗎？」 「說吧。」 「實加跑開以後，你猜他們隨後做甚麼？在打賭哪。說實加有沒有在等甚麼的。 『瞧，不是來了嗎？』我好想揍他們一頓。」 「嗯……」 「提起精神來，男孩子多得是。」 「嗯。」實加終於說了。「謝謝。」 說完，就這樣掛斷電話。 「──是不是長谷部？找你甚麼事？」母親治子問。 「沒甚麼，學校的事。」 實加奔上二樓，坐在桌前，注視姐姐的照片。 「說點甚麼嘛，姐姐……」 實加喃喃地說，伏在桌上。 眼淚一開始流出來，就停止不了。手背及袖口都濕透了，到底哭了多久呢？ ──好會哭啊。 以為是姐姐的聲音，但又好像不是。 好自為之。哭夠了吧？ 實加抬起臉來。 「──氣消了？」千津子說。 「我……姐姐，剛才你說了甚麼？」 「我沒說話呀。」 「哦……」 雖然胸口的痛楚沒完全消去，實加卻覺得某種心情變輕鬆了。 「舒服了？」 「唔……」實加揉揉眼睛。 「洗把臉的好，媽看到會嚇一跳的。」 「嗯。」 實加去盥洗室用水洗臉。用毛巾運力去擦時，鏡中的臉已恢復平日狀態的自己。 回到房間，實加按了桌上收錄唱機的掣──莫札特。 「我好想死。」 「當然了。」 「我，是不是很無情？」 「你恨那個男生嗎？」 「不曉得……我想我也是傻瓜。」 「你呀，你能從外面看自己哦。」 「從外面？」 「無論如何的下沉，你還有另外一個看著下沉的自己的你。你是那種類型的 人。」 「是嗎……」 實加不太了解。 「每個人都有那種特性，你的情形是特別強的。我從以前就這樣想。」 「我不太清楚。」 「不久你就知道的──那是你的財產。」 「嘿。」 「唔，是媽媽。」 傳來腳步聲。 「實加。電話。」 「是。」 實加站起來，走出房間。 「是男的，他說他叫前田。」 「──哦。」 實加走向客廳。 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居然一點也不心慌意亂。 她拎起話筒。 「喂，我是實加。」 聲音也很穩定。 「啊……我是前田。」 「──你好。」 有一陣的沉默。 「今天，對不起。」 「哪裡。」 「上次……你是不是掉了一封信？」 「嗄？」 「有個多事的傢伙，拿去影印，把影印本交給我妹妹了。」 那封信！果然有人拾到了。 「是嗎？」 「事情好像被朋友知道了──於是有人提議打賭，說今天回家時你有沒有在 等……我叫他們不要這樣做的。」 「是嗎？」 「抱歉。你大概不高興了吧？」 「有一點。」實加笑了。「已經沒事了。」 「不要擺在心上哦。」 「是。」 「我……唔，很開心。」前田哲夫快口說。「那麼，就這樣了。」 「謝謝你給我電話。」 「不客氣，再見了。」 「再見。」 實加擱下話筒──幸福的感覺。然後，聽見母親的聲音：「實加。」 察覺時，爸爸和媽媽正在雙雙注視著她。 「甚麼？怎麼啦？」 「剛才那個人，是誰？」 「同班同學的哥哥。為甚麼？」 「呃──同學的哥哥為甚麼打電話來？」父親問。 「唔，只是有點交往而已。」 「你說交往……」母親說著，捅捅父親。「老公！說點甚麼呀！」 「哦、哦……實加，那孩子今年幾年級？」 「幾時開始交往的？已經談了好多次了嗎？」 兩人都很焦急。 實加強忍著不笑出來。 「我也十五歲了！有個男朋友也沒甚麼關係吧？」 「我沒說不好。那個沒關係，畢竟還是要帶給爸爸媽媽看看的──」 「還不曉得會不會發展為那種交往哪──太誇張了吧！」 實加笑著，奔上樓梯，回到房間。 「──好極啦。」千津子說。「不過，在學校可能成為謠言哦。」 「那個我才不管。」實加聳聳肩。「橫矗我不會太受注目的。馬上就淡忘啦。」 實加吹著不太成調的口哨，在桌上攤開習題。 「哎──」 「唔？」 「像你這種情形，你知道怎麼說嗎？」 「甚麼嘛。」 「高興時哈哈笑，不高興時流馬尿。」 「去你的！」 實加對著姐姐的相片伸舌扮鬼臉。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寒冷的家】 「嗨！」 在店的深處向她揚揚手的，是前田哲夫。 「等了很久嗎？」實加的手繼續插在夾克的口袋裡，就座後，身體還在哆嗦。 「好冷！」 「吃甚麼？」 「唔……」 這種快餐店，只有牛肉漢堡和芝士漢堡的不同選擇而已…… 「芝士漢堡和……甚麼熱的飲品。」 「好，我去買。」 「我來好了。」 「我想再吃一個。」 「好會吃呀，會胖哦。」 「發育旺盛期嘛。」 反駁一句，前田哲夫笑一笑，走向自助式的櫃台。 進入十二月，最近每天都冷得凍僵了似的。像實加這樣瘦的孩子最怕寒風吹襲 了。 昨天是星期六，期末考已結束，過些時候就放冬假──放假之前會派還試卷成 績，這點她決定不太去想。 「想也於事無補的。」實加說。千津子嘲笑她：「你呀，對自己不利的事倒是拿 得起放得下。」 不過──實際上，實加的成績並沒有退步。她愛看書，也常寫文章，所以國語和 英語的分數都進步了。 而且，在校內的詩歌比賽，實加被選為一等獎，登在校內新聞上。自此以來，真 子一見她就嘲笑說：「嗨，詩人。」 畢竟很開心。 自己用拙劣的字體寫在稿紙上的東西，變成鉛字送返眼前時，感覺有點奇妙。想 到這頁的是我做的嗎？ 不，肯定是自己的作品，也有自豪的心情，相反的，也有突來的寂寞感──也許 類似女兒出嫁了的母親那樣。 同樣是女兒，卻又不是女兒了。變成鉛字的詩歌，即是實加的作品，又已經不是 屬於她的了…… 「這個可以嗎？」 哲夫把紙包的芝士漢堡和飲品擺在實加面前。 「謝謝。多少錢？」 「不用了，今天我口袋飽滿。」 「好少有。平常是有五行欠金病的人。」 實加打開包裝紙，咬了一口漢堡包。 跟哲夫在外頭碰面，已經第幾次了呢？像這樣子幫她買漢堡包，請她吃東西（當 然是便宜的），她也習慣下來。 起初因著實加遺失了情信那件事，反而使實加把哲夫當成可以輕鬆地談話的對 象，開始朋友式的交往。實加不會在每次見到哲夫時心跳，哲夫也能在沒有古怪的意 識下跟她見面。 實加曾經大哭過，對她反而是好事。實加已經跨越一道「戀愛」的難關了。 「──今天可以陪我嗎？」實加說。 「所以我不是在這裡了嗎？」 「到下午哦。」 「沒問題。你要去甚麼地方？」 「為學校的事。」 「甚麼呢？」 「我被選為畢業委員了。」 「那是幹甚麼的？」 「畢業典禮時，想想要對在校生說點甚麼道謝的話……」 「有啥關係？不是你拿手的嗎？」 「不光如此！麻煩在於要做文集哪。」 「甚麼文集？」 「收集大家所寫的文章，做成印刷品，所以不輕鬆哦。我不想把收集到的文章訂 起來就算數，而是突出某個主題甚麼的。」 「那種玩意很適合你啊。」 「事不關己，己不擾心！」實加瞪了哲夫一眼。「可以幫我嗎？」 「我是男校哦。而且──」 「遲了。走吧！」實加站起來。 「上哪兒去？」 「班上有個女生，叫做前野的，她很拿手這種東西，我想拜託她幫忙。」 「特地跑去她的家？」 「最近她不舒服，一直請假。所以順便探望慰問一番──可以吧？」 「很遠嗎？」 「搭電車，三十分鐘左右。」 「唔哼。」哲夫聳聳肩。「好吧！」 三十分鐘電車並非謊言。只是省略了隨後的「徒步廿分鐘」而已…… 「有事發生了。」千津子在腦中說。 「嗯。」實加也察知了。 總之，那位母親的樣子不尋常。 無論怎樣撳門鈴，一直沒回應，以為不在家，準備回去時，在寒冷中步行了廿分 鐘的哲夫不甘心地說： 「再撳一次看看嘛。」 於是再撳了一次門鈴。 「──哪位？」 隔著一道門，傳來細小的聲音。 「呃──我是學校的學生，叫北尾。」 「北尾同學？」 隔了一會，傳來卡嚓一聲。門細細地打開，母親探臉出來。 「──啊，北尾實加呀。」她好像記得。「對不起。進來吧。」 走進屋裡，實加又嚇了一跳。窗簾全都拉上了，非常的暗，而且沒開燈。 「呃……」 「甚麼也不能拿出來招待，不好意思。」母親說。 「請問──萬里子呢？」實加問。「聽說她生病了，我來探望……」 「那真過意不去。」母親用沙啞的聲音說。「──請坐。」 在幽暗的客廳淺坐在沙發上後，實加問：「萬里子……怎樣了？」 「她不在這裡。」 意想不到的答覆，實加和哲夫不由得面面相覷。 「那麼……她在哪兒？」 「去了親戚那裡。」萬里子的母親嘆一口氣。「萬分抱歉。難得你們來了，連茶 也沒有。」 「那些沒關係的。」 老實說，他們好想喝杯熱茶。總之，屋裡完全沒開暖氣，冷得像冰箱。 「──發生甚麼事呢？」實加問。 「萬里子生病是假的。對不起……」 母親突然哭了起來，實加大吃一驚──她不知如何是好，看著哲夫的臉。寒冷的 關係吧，哲夫僵硬著臉，瞪著萬里子的母親。 「抱歉……我真是……」母親終於擦乾眼淚。「家裡……有點事情，目前這房子 誰也不在了。所以萬里子也去了親戚那裡──」 「回去吧。」 哲夫突然這樣說，嚇了實加一跳。 「可是──」 「你的朋友不在，留下來也不是辦法的。」 「話是這麼說……啊──如果萬里子有聯絡，可以轉告她，叫她給我電話嗎？」 「嗯，那個沒問題──真是對不起。」 「哪裡。」 很明顯地看出，母親希望他們早點離去。 「不送了，路上小心。」 萬里子把他們送到玄關門口上立刻就把大門緊緊關上。 ──寒冷的風迎面吹來。 「走吧。」哲夫豎起夾克的衣領。「身體不動就會冷的。」 「嗯。」 實加和哲夫並肩而行。 哲夫以快速的步伐而行。實加好不容易才跟得上。 他的表情好像在生甚麼人的氣的樣子。眉頭緊蹙，陰沉的視線，彷彿可以刺穿乾 冷的地面。 「甚麼都不要說的好。」傳來千津子的聲音。「他會告訴你的。」 實加吞下想說的話，決定等他主動開口。 廿分鐘的路程，他們十分鐘多一點就走完了。到了車站前，哲夫終於停步。 「進去那兒坐坐吧。」他說。 走進了陳舊的咖啡店後，因身體冷透了的關係，暫時感覺不到溫暖。 咖啡來了，用兩手挾著熱騰騰的杯，某種麻痺的感覺傳遍全身。 「──倒閉了。」哲夫說。 「嗄？」 「那個家，是不是公司的社長？」 「嗯──好像是，父親是社長。」 「他的公司倒閉了。」 「怎會……」 「負債累累，所以一家四分五裂。那房子一定也抵押出去了。」 哲夫一口氣喝了半杯咖啡，大大聲嘆氣。 「我知道的。」他說。「因為我家也曾經是這樣。」 實加沉默地注視哲夫。 「當時我是小學生。我和由加利被送去鄉下的叔叔家，之前從來沒見過面的人的 家哦──對方也很困擾的樣子，沒好臉色看。」哲夫搖搖頭。「我好恨爸爸媽媽，認 為他們很過份，把兩個孩子送去別人家──當然，父母親可能比我們更痛苦吧，當時 小孩子不懂。」 實加只能沉默地聆聽。她能說甚麼呢？ 「──我家的情形，幸好父親很快就好轉了，公司又重建。因此，我們寄人籬下 的生活，只有半年多。不過，那麼長的半年是空前絕後的。我和由加利都瘦了……並 非吃得不好的問題。而是怎麼吃都對身體沒好處。」哲夫笑了一下。「由加利還是小 一學生吧。可是開始掉頭髮了。這裡光禿禿的。太神經質了──回去時，看見她那 樣，我媽嗚嗚地哭了。」 實加慢慢地喝著咖啡。溫熱感在冰冷的心胸裡擴散。 「你們居然有過那種遭遇……我都不知道。」 「我不願意去回想它。」哲夫搖搖頭。「那個家一定也是這樣。那位母親的臉， 跟我媽當時的臉一模一樣。」 「那麼，萬里子……」 「不是去學校的時候了吧。而且──」哲夫猶豫了一下。「大概畢不了業了。」 「畢不了業？可是──中三的第二學期已經結束了呀。」 「可是，如果她從現在起就一直請假的話──」 「也是──不是談那個的時候啊。」 「當然她想上學的，希望好好地拿到畢業證書。可是……」 二人暫時鍼默無聲。 咖啡喝完了，無事可做。 「回家吧？」 「嗯。」 想到又要出到那寒冷之中，實在裹足不前，可又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二人帶著沉重的心情踏上歸途。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掌聲中的二人】 「啊，有那種事呀。」 在電話裡，真子的語調說得不像是別人的事。真子也因突然死了父親，一度想過 要停學的關係。 「很不容易哪，萬里子的事。」實加說。 「不過，他們還活著嘛。」真子說。「爸爸、媽媽，大家都活著，可以重頭來過 的。」 像真子這樣失去父親的孩子，大概認為只要活著就是好的。不過，換作萬里子的 立場又如何？ 可能她認為，真子的家又沒倒閉，所以還是好的。 當然，人不應該一味自艾自憐自己的不幸。 但是置身在那不幸的漩渦裡面時，卻需要為自己哭泣，認為自己比世界上的任何 人更加不幸。活下去的力量，是從同情自己產生出來的…… 「所以呀，真子，你要幫忙做畢業文集囉。」 「嗄？幹嘛突然提起那種事來？」真子提高聲音。 「有啥不可？又沒別的人可以信靠的。」 「實加當然啦，又有文才。但我──」 「甚麼文才，太誇張了。那是催稿和收稿的工作罷了。」 「你欺負我人好哇！」 實加噗哧而笑。 「──那你。ＯＫ吧？人好的真子小姐！」 「真是的！趁虛而入！」真子也笑了。 「明天我在學校向你說明。」 「好啦好啦。最近的星期天都忙著跟男朋友拍拖去了吧？」 「別呷醋別呷醋！」 「誰呷醋了？拜拜啦！」 「拜拜。」 ──聽了實加的話，治子點點頭。 「每個家都有自己的問題啊！」 「當然了。」父親說。「所謂的家是很脆弱的，一有甚麼差錯就會崩潰，所以才 要好好地珍惜啊！」 「我去房間了。」 實加上樓去。 面向桌子，望著姐姐的照片。 「──姐姐。」 「嗯？」 「近來好安靜啊！」 「甚麼意思嘛。難道我是如此嘮叨的？」千津子笑了。 「不是的……」 老實說，實加很寂寞。她覺得姐姐好像漸漸離開她愈來愈遠了。 近來跟姐姐談話的時間也少了許多。那也不是千津子不愛出聲的關係。 勿寧說是實加減少跟姐姐交談了。以前她對姐姐所說的話，現在卻告訴了哲夫， 或者寫成文章去了。 有時視線驀地停留在姐姐的照片時，實加因自責而覺得心痛。自己好像暫時把姐 姐忘記了……我是何等過份的妹妹啊！想到就很難受…… 「今天見到萬里子的母親時，我心頭一震。」實加說。 「為甚麼？」 「因為──她很像那時的媽媽。哲夫想到自己的事時也是心裡一緊，我也是…… 媽媽一度曾經是那樣，一有甚麼就哇然大哭。」 「因為失去了支持的東西嘛。」 「是吧──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不幸……不過，不幸的家 一定也是相似的吧。」 「文學少女。」千津子用溫暖的語氣說。 「──實加。」母親的聲音。「你的電話，前野打來的。」 「是萬里子！」 「實加急急站起來。」 她衝向電話，拿起話筒。 「──喂喂？萬里子？」 「實加。」萬里子的聲音跟平時一樣。「今天不好意思。」 「那種小事……很不容易哪。如果我能夠做點甚麼的話……」 「只要聽我說就好了。」 「你說。」 「我們考慮了很久才決定的，所以不要阻止我。」 「阻止？阻止甚麼？」 「我和媽媽都累了，這幾個星期根本睡不好。」 「萬里子──」 「所以，今晚呀，我們決定奢侈一下！」萬里子愉快地說。「媽也笑了。幾個月 了呢？──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好像在走鋼索一樣。」 實加覺得不安。 「你在甚麼地方？」 「很幽靜的地方，誰也不會追蹤到這裡來的了。媽現在洗澡，我們好好地洗個 澡，然後吃藥睡覺。一定只是愛睏而已，一點也不痛苦的。」 實加握緊話筒。 「萬里子，慢著。不能做那種事！」 「如果我有實加那種才華，我大概會留下一首非常美麗的詩歌甚麼的吧。不過， 若是可以的話，為我作一首詩吧！」 「萬里子──」 「抱歉，沒時間見面好好地談了。替我問候班上的大家。」 「萬里子！」 「拜拜，實加。」 ──電話掛斷了。 「怎麼了？」 見到實加蒼白的臉，母親吃驚地喊。 「萬里子……她說要和母親一起死。」 「嗄？」 「不行！絕對不行──我要阻止她們！」實加漲紅了臉。「她們一定是住在某個 地方的酒店！媽，電話簿！」 「實加──」 「從頭開始打電話！母女倆結伴的住客。她們一定改變姓名了，總之，找一找她 們可能會入住的酒店──」 「可是有好多啊！」 「她說住得很奢侈……一定是相當貴的地方了──酒店協會聯盟。這個可以了。 總之，全部打打看！」 實加搶奪似地拿起話筒。 「結果──」實加說。「她父親還是行蹤不明的樣子。」 「去了甚麼地方？」真子說。 「不曉得。」實加搖搖頭。「不是蒸發掉了嗎？」 「人間蒸發？──留下家人受罪，不負責任！卑鄙無恥！」真子顫聲說。 從窗口可以見到寒風吹刮著的校庭，誰也沒敢出去外面。 「他一定是不曉得怎辦才好了。也沒能力還債。」 「因此留下太太和女兒一走了之？那種人太嬌慣了！」 「真子。」 真子嘆一口氣。 「對不起。」 「我也有同感呀。」 實加摟住真子的肩膀。 「即使欠債了，活著還是一件好事吧。」真子說。 「嗯……」 結業典禮的日子。 明天是平安夜──班上只來了一半的人。 「實加，陪我一起去老師那裡吧。」真子說。 「去挨罵？」 「幹嘛這個認真的孩子要挨罵？我被叫去幫忙結業式的。」 「嘿，優等生。」 「去不去呀？劣等生。」 「好傢伙！」 兩人你一錘我一拳的，往教室門口方向走去──門發出咯啦咯啦的聲音打開了。 「──萬里子。」實加說。 雖然臉色不太好，但萬里子站在那裡。跟平時一樣的制服打扮。 萬里子垂著眼睛，走向自己的座位。 實加和真子走出教室。 「──她現在住在哪兒？」真子說。 「好像是叔父的家……」 「她竟然來了。」 「一定是叔父叫她來的。」 實加的心情很沉重。 發現時，萬里子和母親都性命垂危，被救護車送去醫院急救了。體力的微差分出 生死，結果只有萬里子挽回了性命。 一星期之後，不過兩三天以前的事，聽聞萬里子出院了。 「──老師。」在教員室，實加說。「前野同學會怎樣？」 「她本人好像是要停學的。」 「為甚麼呢？」 「大概──在意別人的眼光吧。」 「可是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 「我們見到她的叔父了，他說即使不能供她唸高中，第三學期的學費還是會幫她 付的。只怕她本人沒有那個意願……」 「是呀。」實加說。 「你做得很好，北尾同學。」 對──實加沒有後悔。她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假如沒有實加的通報，大概兩個都救不活了。 現在至少萬里子活著，可是令她有所懊悔…… 「──北尾。」 「是。」 實加從老師手裡接過成績冊，回到座位上──她怕看成績。 「不是考得不錯嗎？」千津子說。 「謝謝你的安慰。」實加小小聲答。 「不可愛。」 唔，預料中的成績。好的就好，不行的還是不行。她是很老實的。 「──長谷部。」 「是。」 真子堂堂正正地（實加看起來）接過成績冊。蓋因真子的成績一向很好。 「──前野。」 隔了一會，萬里子不應聲地站起來。當她來到講台前面時，老師說： 「因為你沒考期末考，只能以平時期中考的八成分數來打分。大致上如此。」 是，萬里子只有嘴巴在動。 掌聲……是誰第一個鼓掌的呢？ 可是，那掌聲立刻在班上蔓延開來。萬里子困惑地環視全班。 實加當然也在鼓掌。她站起來，站著鼓掌。 其他還有兩三個人站起來。 萬里子緊抿雙脣，往座位走去。拿成績冊的手在顫抖。 萬里子在途中止步，轉向實加走過去。 「實加……」 不成聲，但憑口的動作說「謝謝」。 實加用力擁抱萬里子。 萬里子哭著伏在實加的肩上。 實加是知道的。當這眼淚止住時，萬里子將跨過一個悲傷的難關。 充滿教室的掌聲一直持續著。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窗旁的父親 北尾雄一在靠窗的位子打著盹兒。 話雖如此，你卻不能認為北尾是公司裡的「窗際族」（註：坐冷板凳的職員）， 因無所事事而打瞌睡。北尾的座位碰巧是在窗旁，而一月溫暖的陽光隔著玻璃照進 來，暖洋洋的。加上現在是下午一時半──即是午飯過後，肚子也填飽了，愛睏也不 是沒道理。 穿上制服，把畢業證書抱在胸前的千津子和實加映入北尾的眼底。 千津子唸高校，實加讀中學── 兩個都養得這麼大了……在父親眼中，千津子美得令人目眩，而實加已沒有了以 前悶悶不樂的憂鬱，雖然有點保守，但也在別人眼中顯得清麗絕倫，而且穩重大方。 真的──我真是個幸福的父親。 北尾的眼眸不禁淚眼模糊了。為甚麼？明明一點也不傷心的。這種喜悅的日子， 一生人沒有幾次。 振作些，他使自己冷靜下來──畢業典禮就這樣子，她們出嫁時怎麼辦？ 拜託，到時可別哇哇大哭那麼難看…… 「──北尾先生。」 怎麼，畢業典禮，別用那般公式化的聲音叫我好不好？ 「北尾先生，部長──」 「嗯？」 北尾回過頭去。事務服打扮的女孩──部長的秘書站在那裡。 你來這種地方幹甚麼？ 正想要喊出來之前，這才察覺自己在公司裡。 「對，千津子已經不在了……」北尾禁不住喃語。 「嗄？」部長的秘書吃了一驚。 「不，抱歉。沒甚麼。」北尾搖搖頭。「有甚麼事嗎？」 「部長叫你。」 「好的，我馬上去。」 北尾喝了一口茶。雖然涼了，但很苦，一下子就清醒了。 實加……她恢復得那麼有朝氣。 實加的畢業典禮是在下個星期三。 「說畢業，還是上同一間學校嘛，沒怎麼樣啦。」實加難為情地說，其實沒那回 事。 尤其在中二的秋天失去姐姐千津子以後，實加成長至如此茁壯，老實說，那是北 尾做夢也想不到的。 當然他擔心也是事實……譬如那叫前田哲夫的男朋友。 北尾斷乎不是那種不准男孩子接近女兒的頑固父親。不過──想知道女兒交往的 對象是怎樣的人，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怎麼說，實加還是中學生。他知道朋友的孩子也在前田哲夫那間高校，於是悄悄 向他打聽有關的評語。 打聽的結果，知悉前田哲夫相當有人氣，在班上也受信賴，一面覺得鬆一口氣， 一面覺得失望（！）…… 我是傻瓜父親哪──北尾走向部長室時想。 假如千津子活著的話，一定取笑我這個父親了。 「──對不起。」 北尾走進部長室。 「啊，最近高爾夫球玩得怎樣？」 相沢部長經理心情很好。胖墩墩的，血色紅潤。看起來很精神，實際上不盡然。 到了這個年紀血色紅潤，多數是高血壓。醫生好像提醒他要留意身體，但他不理 會，忙碌得四處奔跑。 「我很少去了……部長，您的身體還好吧？」 「謝謝你為我操心。」相沢愉快地說。「每次去看醫生都挨罵。可是我忙嘛，喝 酒、吃好吃的東西，然後睡大覺。我享受這種生活。如果在工作途中能叭噠一聲倒下 就好得無比了。」 北尾坐在椅子上。 換作以前，也許北尾也這樣想。不，雖然他和相沢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對於相? ⑧犖堨肮﹞閬﹛A起碼他認為「勇敢」。 可是，自從千津子死去以後，北尾的想法改變了。 現在他才知道，家裡少了一個成員，對於存活的人來說是何等難堪的事。在你豁 出去說，我自己的人生，愛怎樣是我的自由以前，必須考慮到那所謂「自己的人 生」，不是單單屬於自己的事。 在你傲慢地說，妻女都是我養的以前，應該轉念去想，妻子兒女是支持我的支柱 才行。 因此，為了自己的「主義」──實際上只是「意氣用事」，卻完全不顧家人會如 何的想法是錯的。 可是，現在對相沢說這些也無濟於事。 「──部長，找我有甚麼事？」北尾問。 「啊，你該知道吧？我們公司在烏取這地方設立了新工廠。」 「當然。已經完成了嗎？」 「嗯。去年年底竣工，機械類的裝置也結束了。下星期開始運轉操作。」 「是嗎？」北尾點點頭。 他對新工廠有點沉重的回憶──為了確保工場用地，發生了許多爭執，因此而出 差了好多次並擺平的，乃是北尾。 「你對那工廠也有回憶吧？」相沢說。 「嗯，可說感慨萬千哪。」 「這裡有件事拜託──」 相沢抬起胖胖圓圓的身體，重新坐好。 「實加。」姐姐千津子說──當然是在腦海中的。 「嗯？」 「你要看相簿看到幾時呀。」 實加正坐在床上，翻開相簿。 「有啥關係？」 「你還太年輕，不必活在過去的。」 「我在想姐姐的事，不行嗎？」 相簿──母親一度看到就很受不了，所以曾經收起來的。 不過現在逐漸貼上了實加的新照片。她和前田哲夫所拍的照片則貼在別的迷你相 簿，放在抽屜裡。 「回顧中學時代，成為進入高校生活的原動力。」 「在說甚麼呀。」千津子笑了。「不過──實加。」 「甚麼事？親愛的家姐。」 「不要勉強自己了。」 實加從相簿移開視線，移向桌上的姐姐的照片。 姐姐並不在那裡，然而若不看著她的臉就很難說話。 「──甚麼勉強？」實加問。 「關於我的事，不需要努力去不把我忘記的。」 「甚麼努力……」 「死去的人，逐漸淡忘了。那是自然的事。即使你忘了我，不再跟我交談，我也 不會恨你的。」 「姐姐，幹嘛說這種話呢？」實加生氣地說。「我永遠和姐姐在一起！即使你不 願意，我也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何必這樣生氣──」 「不是嗎？姐姐不在了，你知道我如何痛苦寂寞嗎？我好怕，好想放聲大哭的。 但我一直努力撐著……我告訴自己，姐姐一定更痛苦了……而你叫我忘了姐姐──」 「明白了。抱歉。我道歉賠不是，你別哭嘛。」 「因為……這不是太過份了嗎？」 實加撲簌撲簌地流眼淚。 「你真是的，哭包。好啦好啦，是姐姐不好。」 「永遠不說那種話？」 「我發誓。」 「那麼，你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哦。」 「是是是。」 「不是是是是吧？」 「好嚴格啊。那麼等你結婚生子，有了孫子，我也賴著不走好了。」 「好啊，我要姐姐做『阿姨』嘛。」 實加擦去眼淚，說。 「──實加，可以進來嗎？」傳來母親的聲音。 「啊──請。」 治子走進來。 「好像有聲音哪。又在自言自語？」 一天到晚跟姐姐「對談」，那說話聲總會傳進母親耳裡。當然，姐姐的聲音只有 實加才聽得見的關係，自然而然變成「自言自語」了。 「我在背歌詞哪。」實加找藉口。 「實加──你不是哭過了嗎？怎麼啦？」 「沒甚麼。」她用手背擦擦眼。「我在看姐姐的相簿。」 「哦……」治子也坐在床邊，窺望實加所打開的相簿。「──這是千津子中二的 時候哪。中學的文娛活動，她演小飛俠彼得潘……」 「好有型啊！英姿颯爽的，我覺得姐姐可以去當演員咧。」 「當時不得了哇。」治子說。 「甚麼事？」 「高班的女孩寫情信給她了，千津子好困擾。」 「真的？」 「為了避免跟她碰面，千津子每天走不同的路去上學哪。」 「嘿──姐姐好受歡迎啊！」 「還好啦。」千津子插嘴。 那個可以了解，因為千津子有某些部份像少男的關係。 「不過，實加──」治子輕輕摟著實加的肩。「我真的好感激你。」 「甚麼嘛，突然說這些。」實加笑了。「想增加零用錢？」 治子噗哧一笑。 「──你真是悠閒哪。」 「這回又取笑我了。」 「不是的。」治子搖搖頭。「我一直想說一次的，你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嗄？」 「啊，爸爸回來了──今晚吃鐵板燒，你來幫幫忙吧。」 「好。」 母親出去以後，實加暫時不能動──媽媽第一次講那種話── 「我像媽媽？──是嗎？」 「幹嘛發出失望的聲音？」千津子說。 「不是是悲是喜……」實加說。 ──下樓時，見到父母有點鬱鬱不樂地保持沉默。 「怎麼啦？」實加搭訕著說。 「噢，其實……」父親兩手相握著說。「你舉行畢業典禮那天，爸爸有要事要出 差。」 「哦。」實加點點頭。「那也沒法子呀，那樣的孩子好多都是。」 「可是──」治子有點不滿。「沒辦法可想嗎？難得的畢業典禮。」 「有啥關係？媽。回來後，咱們在家裡慶祝就夠了。」實加拍了一下母親的肩。 「哎，肚子好餓。快點開飯囉！」 她催促著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畢業】 畢業典禮的日子，理想中的好天氣──可惜事與願違。 暗沉沉的雲空，風比平常的三月冷，制服打扮的學生們在校庭裡排隊，大家渾身 打顫。 走進教室後，一起異口同聲地喊： 「啊！好冷！」 「我快凍死了！」 待會有老師講話半點鐘，然後移去禮堂，舉行畢業禮。 「──肚子餓了。」真子在抱怨。 「甚麼嘛，這種時候。」 「是真的嘛。今早我媽上美容院，沒做早餐。」 「哈哈，可憐的公主。」 「別笑！事不關己呀。」真子鼓起腮幫子。 對她倆來說，這是不容易的中學時代──真子死了父親，實加死了姐姐。 「哎，實加，可以幫我弄頭髮嗎？」 前野萬里子走過來。 「哪兒？噢，豎起來了。」 「很不好看吧？幫幫我！」 「有沒有髮夾？只能暫時夾起來了。」 萬里子從叔父的家來上課，上完第三個學期。只是上高中的費用太貴，她將轉去 公立高校。 今天就要跟萬里子道別了……實加一邊用真子帶來的髮夾幫萬里子夾頭髮一邊 想。 「這樣可以了。」 「謝謝。」萬里子鬆了一口氣。「儘管沒有雙親，還是要做好自己的本份的。」 「你叔父呢？」 「今天是他自己的孩子的畢業典禮，他不能來這裡。」 「是嗎？」 「承蒙實加照顧了。」 「傻瓜！嘮叨這個，你早了廿年。」 「真的耶。」萬里子笑了。 起碼，那個笑靨是以前的萬里子。 「實加，你爸爸會來嗎？」 「媽媽而已，他今天出差了。」 「怎麼，難得女兒的畢業典禮啊。」 「有啥法子？如果被革職了那才糟呢！」 老師一直沒來──故意的，實加想。 她為學生們著想，在時間到之前讓她們吵吵鬧鬧。 出去了的真子走回來。 「──實加，來一下。」她招招手。 「甚麼？」 「你來就是了。」 她被真子牽著手，出到走廊。 「甚麼嘛。老師隨時會來的呀！」 「到後門去看看。」 「嗄？可是──」 「去嘛。快！」 真子拍拍實加的肩，走回教室去了。實加一頭霧水，困惑不已。 「到底甚麼嘛。」她喃語著，急急趕過去。 五六分鐘以內，老師就會來的。必須趕快回去才行。 跑到後門那裡，見到一名穿西裝的青年，實加赫然。 「──嗨。」是神永智也。「恭喜你畢業。」 他遞上一束小花束。 「啊──謝謝你。不過──嚇了一跳。」 「對不起，把你給叫出來。」 「哪裡。不過──神永先生不是也畢業嗎？」 「今天，我要出發去九州。所以時間如此倉促。」 「去九州？」 「去當小學老師。很鄉下的地方哦。」神永微笑著說。 「那麼──夢想實現了！恭喜你。」 實加雙眼發亮。 「也不值得如此誇張其事的。」神永搔搔頭。「那個花束，是不是不好？」 實加搖搖頭。 「其實──如果姐姐活著的話，今年就高中畢業了。我以兩人份的想法領受 了。」 「也好，我暫時不會回來這裡了。」 「請加油。」 「謝謝──就這樣啦。」 「非常謝謝。」 目送神永快步離去後，實加回到教室去。 「那個人忘不了姐姐啊！」實加邊走邊說。 「你也是，如果做了大學生……」 「我？我嘛──」實加的手搭在門上。「老師的太太不適合我的。」 咯啦一聲把門打開──糟糕！ 老師已經來了。 「噢，北尾，哪裡的影迷送花給你了？」老師取笑她。 整個教室立刻大騷動起來，實加紅著臉，大大方方地（？）回到座位上。 不能哭的。 雖然這樣說給自己聽，治子卻停止不了眼淚的湧出。 實加都沒哭……待會被她罵的。 畢業典禮延後了些，但順利地開始了。中學部的部長開始逐個逐個遞過證書時， 銅樂隊演奏了「學生時代」這首曲子。 稱不上是太好的演奏，卻能純樸地傳達旋律的優美。 學生們中揚起啜泣聲──儘管大部份孩子升上同一間高校，心情上畢竟是「分 離」。 「北尾實加。」傳來喚聲。 實加霍地起立，走上講壇。 實加──她長得那麼大了嗎？ 治子帶著衝擊的心情，注視那挺直背脊，昂首走路的實加。 三年前──參加中學入學式的實加……對，無依無靠地、制服也鬆垮垮的、神色 不安地東張西望地尋找父母和千津子的臉孔。 千津子站起來向她揮揮手，實加如釋重負般咧嘴一笑，揚起小小的手──這孩子 沒問題吧？治子真的好擔心。 她會不會在班上被欺負？她做任何事都慢吞吞的，會不會被大家取笑，然後哭著 回家？……治子有說不盡的不安。 可是──如今實加在接受畢業證書，深深一鞠躬，以穩定的步伐走下講壇。 那真是實加嗎？ 視界因淚水而模糊，她慌忙用指尖擦一下。又來了……會被千津子取笑我是哭包 的。 千津子？──千津子已經不在了。那孩子死了…… 而治子也領悟到──實加又踏出了一步，前往自己的手所搆不到的地方去了。 不，過去的實加是跟在自己的後面走的，在這一瞬間，實加超越自己往前邁步 了。 從現在起，大概實加會愈走愈往前去吧。然後，治子的步伐會逐漸疲乏而放慢下 來…… 「──趕上了。」旁邊有人坐下來。 「老公！」治子吃了一驚。 「剛才我看到了！那孩子很神氣地接過了畢業證書的情形。」北尾有點氣喘。 「她做得很好。」 「嗯……老公，你不是出差嗎？」 「我拒絕了。」北尾說。 「那個──」 「不管它。瞧，是長谷部哪。」 「啊，真子……她也很努力的。」 「真的──喂，那叫前野的──」 「對。上次的事件……」 「她不是很活潑嗎？」 「不過，她去別的地方唸高中了，這裡花錢的關係。」 「是嗎？那麼，她是真的畢業離開了──她在哭哪。」 「不過，她會復原的。」 「對。」北尾用力地點點頭。「孩子擁有生存的能量，那是咱們所沒有的……」 北尾的眼睛也潮濕了。 「──爸爸！」實加奔過來。「你來啦？」 「嗯。不管公司如何，你比較重要。」 「嘿，說得好『酷』啊！」實加握著圓筒。「你們先回去吧。我們要去萬里子的 送別會。」 「前野同學的？」 「嗯。在車站前面的麥當勞。」 「喂，實加。」北尾掏出皮包，抽出幾張千圓大鈔。「用這個吧。」 「謝謝。那就不客氣了。」 實加的眼睛也紅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不要拖得太晚哦。」 治子的聲音，大概傳不到急急跑開去的實加耳朵吧。 「沒事的。」北尾說。「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對呀。」治子邁著步問：「突然拒絕出差，不要緊嗎？」 「愚弄人的事。」 「甚麼事？」 「部長囉。他說有重要的工作協商，實際上是接待業者的高爾夫球。」 「部長怎麼說？」 「他豁出去地說，那又怎樣？我也豁出去了，我說沒有比孩子的畢業典禮更重要 的工作，說完就掛線。」 「老公……」 「想到實加的心情……千津子死了，她一個人努力撐到今天那種心情──不是理 所當然嗎？」 「嗯。」 「實加也很高興吧？」 「她的眼睛在發亮哪！」 治子用手勾住丈夫的手臂。 「喂，別來這個。其他家長也在的。」北尾臉都紅了。 ──另一方面，實加他們在校庭裡等萬里子到來。包括真子在內的五名熟朋友。 「實加，你爸爸來了，好極啦。」真子說。 「嗯──父親也有可愛的一面的。」 「那是甚麼說法呀！」 大家笑了。 當然她很開心。不過，當作真子和萬里子面前，她不能在臉上表現得太高興。 「姐姐……」她低聲說。 「嗯？」 「畢業恭喜。」 「那不是你嗎？」 「不。」實加搖搖頭。「我一個人是畢不了業的。因為姐姐跟我在一起嘛。」 「也許是吧──不過，你也讓我說吧。」千津子說。 「啊──」真子說。「雲層斷了。」 陰沉沉的天空一角裂開了，陽光照下來。當那陽光溫暖地裹住自己時，實加聽見 姐姐說：「恭喜畢業，實加。」 那聲音彷彿是隨著光線，從雲彩的縫隙間傳出來似的。實加仰視天空。 「──抱歉，我和老師談了一會。」 萬里子氣咻咻地跑過來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消息】 實加禁不住加速了腳步。 天氣已轉熱了，新聞的天氣報告員用安慰的語調說，梅雨期馬上就會過去的。 所以，雖然她知道這麼趕會冒汗，然而不得不走那麼快。 怎麼說，那是天大的好消息！ 「小心別摔倒了。」千津子依舊在實加的心裡說。 「哎，我已經唸高中一了。」實加反脣相稽。 「嗄？」傳來聲音，實加停步。 「嗄？」她回過頭去。 哪裡來的陌生叔叔，有點神色古怪地望著實加。 「甚麼事？」實加瞪著那個怪人問。 「不……你剛才說了甚麼？」 「啊──我在自言自語。」 「好大聲的自言自語哪，你。」 實加臉紅了，慌忙邁步。走了一段路才說：「真是的！誰叫姐姐在奇怪的地方跟 我說話嘛。」 「別推責任給別人。」 「是你不對。」 「領銜女主角，可以擺出那種臉孔嗎？」 「動不動就取笑人。」實加噘起嘴巴。「那不是領銜女主角啦。」 「但是，那是主角級的角色啊。」 「反而我就是講不贏姐姐的。」 「你動不動就那個了。」 ──今天放學後的事。 升上高中後，實加加入了戲劇部。姐姐千津子以前也是戲劇部的，她曾是共認的 明星，而實加並不能太矚目地演戲，也沒那種意欲。 不過，由於她對戲劇開始感興趣的關係，她想在後台幫幫忙，學點東西。因此， 跟她一起加入的其他女生氣鼓鼓地說： 「只有一句對白！」 相反地，在秋天的文化節上演的戲劇，即使沒有人喊住她，她也不覺得失望。 中學時代完全沒有演戲的經驗，她認為自己不可能勝任那些有對白的角色。 「──北尾同學。」 被高一的副部長喊住時，她正站在鞋櫃前面，準備回家。 「是，甚麼事？」 「你來戲劇室一下。」 瞬間想到的是，難道今天有學會活動嗎？今天是星期三，應該沒有活動才是…… 最近不常跟長谷部真子一起回家，她和真子不同學會，而且每星期有四次練習。 會不會是挨罵呢？……戰戰兢兢地跟著副部長去到戲劇室的實加，等著她的竟是 荒謬的消息。 秋天文化節上演的音樂劇，她被選為主角級的角色。 現在即使是學校的戲劇，若非載歌載舞的音樂劇，都不能招徠觀客，也沒人要演 出。取代的，外行者也大致上要學唱歌和跳舞，非常不容易。 而那個音樂劇裡的大角色，居然讓剛剛入會的高一女生實加來擔綱，決定的人可 謂十分「英明果斷」。 不，「英明果斷」只能用在結果正確的情形。 「老實說，我沒自信。」 隨著接近家門，實加彈跳的步伐慢了下來。 「甚麼嘛，明明很開心的。」 「可是……」 「總不能拒絕的吧。」 「嗯。」 「那就只能全力以赴啦。」 「嗯──是的。」實加點點頭。「全力以赴。」 「對。爸爸媽媽也會開心的。」 話是這麼說，實加想。又不是你自己出場表演。 「──我回來啦。」實加走上玄關。「媽，你在哪兒？」 「你回來啦。」客廳傳來聲音。 有客人？──玄關裡有男鞋。有點像爸爸的鞋子，可是他會這麼早回來嗎？ 「我呀──」說到一半，走進客廳的實加嚇了一跳。「爸爸！好早哇。」 「回來啦。」 父親的笑臉有點不自然。 他在跟母親談論著甚麼。好像不是很愉快的話題。 「我去做晚飯了。」母親治子從沙發站起來。 「嗯。」實加轉向父親。「怎麼啦？這麼早就回來了。」 「不……有點事。」北尾雄一含糊地說。「我去換件衣服。好久沒一塊兒吃晚飯 了。」 「嗯。」 實加上去二樓。 「──怎麼回事呢？」實加邊更衣邊說。 「讓爸爸來說好了。」千津子說。「你只要照平時那樣就行了。」 「唔──還沒說得出口。」實加聳聳肩。 「──調職？」 拿筷子的手停了。 「是的。」北尾雄一沒停下吃飯的手。「這把年紀了，想想也真沒奈何。」 「可是……去哪兒？」 「札幌。」 「北海道？」 「唔──札幌也有分社的關係。」 「說的也是……」 意想不到的話，使實加暫時忘了肚子餓的事。 「實加，吃吧。」治子說。 「啊。」 終於開始吃了。 「我和你媽商量過了。」北尾說。「你已是高中生。現在總不能轉校的。所以爸 爸想一個人去。」 「就是單身赴任那種？」 「就是。可以在那邊租公寓，一個人也不怎麼花錢。」北尾輕快地說。「夏天就 好了。很涼快。」 「是呀。不過……要去多久？」 「唔──還不清楚，大概兩三年吧。」 從父親的口中聽出來，說不定會更長。 兩三年！──對實加來說，是高中生活的全部。 「好突然的事。」治子終於開口了。「下個星期就要走了。」 「哦。」 「還算是好的。有些公司，三天以內就要走了。」北尾說。「北海道的話，搭飛 機一小時多而已。即使是東京，若是稍微交通不便的地方，更要花時間。」 那也是的。不過，問題不是時間，而是空間的距離。同樣是一小時，如果是在步 行的一小時所在地，情形就完全不同。 「不過，為何是爸爸？沒有其他人了嗎？」實加說。 「每個人的苦衷都是一樣的。」北尾笑了。「單身赴任的大有人在。」 「希望早日調回來。」治子嘆息。 「都還沒去哪。」北尾苦笑。 晚餐飯桌有點沉重──北尾和實加還好，治子卻已完全鬱鬱寡歡。 實加覺得心情很難受──母親就如千津子去世以後那般消沉。 令她想起那幾個月，仿若沉入海底的窒息日子…… 「實加。」千津子的聲音響起。「那件事說一說吧。」 「啊，對了。」實加放下筷子。「我呀，在秋天的文化節當主角哦。」 爸爸媽媽似乎難以置信的樣子。 當然了。根本毫無演戲經驗的實加，竟然當上了主角。 「──了不起。你的個性發出光芒了。」父親誇張地讚揚她。 「好極啦。爸爸，買個錄像機吧。必須把實加拍下來。」 「你說的錄像機──」 「咱們家的錄像機是錄不來的。」 「那還用說。」實加噴飯了。 因她禁不住想像母親抱著安置型錄像機攝影的姿影。 「媽不懂那些嘛。」治子也笑著說。 「那麼，我買最簡單的攝錄機吧。不，到時爸爸盡可能回來。先買回來練習一 下。」 那麼難看，不用拍了。但見到父母熱烈起來的樣子，實加不想干擾他們。 「買個拍得美的牌子吧。」實加下訂單。 ──父親去洗澡後，實加在廚房幫忙洗東西。 「你爸爸呀。」治子說。「在你畢業典禮那天，拒絕出差啦。」 「有那件事的。」 「聽說公司的部長去了打高爾夫球，他生氣了，選擇出席畢業禮。他認為部長把 那種事硬硬塞給部下去做，等於愚弄喎。」 實加用毛巾擦碗碟。 「那麼……是那個關係？」 「其他不可能了。像你爸爸那個年紀的人，一個也沒調職哦。」 「好過份。」實加一直瞪著正面。「我想打那個部長。」 「媽也是。」治子說。「爸爸好像很苦惱，他想辭職哪。」 實加慢慢地把碗碟放回餐櫃去。 「不過……他說如果現在辭職的話，生活會很不容易的。而且是去札幌，每個月 可以回來一兩趟。」 「也是。」 「下星期，媽也跟著去那邊看看。兩天左右。你一個人不要緊吧？」 「沒問題。」 「要不要叫阿姨過來陪陪你？」 「不用了──我是高中生啦。」 「也是。那麼，媽去兩天就回來。」 「嗯。」實加點頭。「放暑假的話，我可以去看爸爸。」 「對呀。」 ──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她想。 為了秋天的文化節，部長吩咐過，今年沒有暑假了。 總之──現在必須關照母親的感覺。 回到自己房間，實加坐在桌前。她悄悄伸向姐姐的照片。 「──是我的錯嗎？」 「不是你的錯。」 「可是……」 「明白嗎？你要留意媽媽的事啊！」千津子說。 那點實加也很明白。 自己忙著文化節啦考試啦甚麼的，對於父親的不在不會覺得太苦。可是母親…… 只要父親出差幾天，母親就禁不住膽小起來。那樣的父親如果長期不在的話…… 「我──」實加說。「做一個部長的稻草人形，把五才釘釘進去。」 千津子只是笑了一下。 而實加卻是相當認真的。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黑色電話】 「飛機已經起飛了。」實加說，眺望天空。 「你爸爸？」真子來到旁邊問。 「嗯。」 實加從教室的窗口仰望晴空，天空已變得刺眼了。 「可以早點回來就好了。」真子說。 「不過──聽說怎麼短也要兩年。」 「兩年嗎？好長啊！」真子碰一碰實加的手臂。「我隨時接受相談的。」 實加很高興。 其實──真子失去了父親，也許自己不該因爸爸單身赴任而說寂寞的的。不過， 無論怎樣牽強附會寂寞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也好。那麼，咱們借錢去。」 「那可不行。」 兩人一同大笑。 今天早上── 實加因人的動靜而醒了過來，父親站在床邊。 「怎麼了？」 才不過清晨五點鐘以前。 「吵醒你，對不起。」 「沒關係……」 實加揉揉眼睛。即使愛睡，她也記得爸爸今天要起程了。 「你媽的事，我想先拜託你。」父親說。 「嗯──我知道。」 「當然，你媽已完全恢復了。如果你太過神經質，對她反而不好。只不過……」 父親稍微壓低聲音。「千津子不在時，你媽得了短暫的神經官能症，還去看了醫 生。」 「我知道。」 「當時醫生就說了，說你媽是依賴心很強的性格。依靠的東西沒有了，她會摔 倒。」 「而我又靠不住。」 「不──」 「我不是撒嬌。畢竟是性格吧，我也是依賴甚麼人的類型。」 「爸爸擔心的是，她又舊病復發。這點可以好好留意嗎？」 「嗯。」實加點點頭。「交給我辦，沒問題呀。」 父親微笑著，輕輕撫摸實加的頭。 「你的事，我很放心。你真的長大了。」 長大了不單止身高。實加很了解父親的說法。 「文化節時，爸一定回來。」 「嗯。敬請期待。」 「還有──」父親正經八百地。「不要交太多男朋友哦。」 說完，咧嘴一笑。 「爸爸真是。」 「吵醒你了。我想趁你媽不在時私下跟你談談這些事。」 「沒關係呀。」 「再接再厲吧。」爸親拍拍實加的頭。「──你睡吧。你去學校時，爸可能睡 了，不妨叫醒我。」 「好的。」 父親又悄聲離開房間。 「──爸爸。」實加下了床，往父親走過去。「不要生病啊。」 她低聲說著，把頭靠在父親的肩上。 「喂……別像戲劇那樣做這一套，怪難為情的。」父親困惑地說。「晚安。」 「晚安。」 抽抽鼻子，卻不曉得是否有眼淚…… ──傳來飛機聲。 「是那個吧。」實加說。 「去北海道的飛機，會經過我們這兒嗎？」 「誰曉得？」實加笑了。 午休還有十五分鐘。實加回到座位，準備看看文化節要演的音樂劇劇本。 完整的劇本還沒印好，不過，有必要先記下內容概要的。 從桌子裡抽出劇本，打開頁數時，實加有一瞬呼吸停止了。 暫時動彈不得。 整頁塗上墨水，幾乎讀不出字來。翻開其他的，每一頁都一樣。 墨水的味道嗆鼻──輕輕用手指摸了一下，還是濕的。 她一直閉著眼睛，壓抑心跳──冷靜！冷靜下來！ 實加站起來，出到走廊。 她想一個人獨處──出到校庭，走去角落上，靠著一棵樹。 慢慢地呼吸──已經沒事了。 儘管如此……是誰做的？ 「你沒事吧？」千津子說。 「嗯。」 「不要太過在意它。」 「我知道……」 「劇本再借就是了。拿去影印，留一份在家裡。」 「還會……再中招嗎？」 「可能。」 實加閉起眼睛。 ──她有頭緒，猜到是誰做的。 高二的戲劇部成員之中，因著實加分配到大角色，好幾個怒不可遏。 那件事，實加也從部長聽說過。 「我好好說了她們一頓，沒事了。」部長這樣說…… 「不能連你也生氣的。」千津子說。「而且要跟平時一樣，以後輩的身份對待對 方。」 「是吧。」 「我了解你的心情的。」 對，姐姐最了解我。 性格溫順，不愛與人相爭，個性不強，也從不跟別人硬碰。 因此，這樣子正面的碰到「惡意」，感覺好像是自己做了甚麼天大的壞事。 「沒甚麼了吧？」千津子說。 「嗯。」 不是沒甚麼。不過，她必須堅強面對…… 實加這樣告訴自己。 鈴聲響了。 實加深呼吸，回去教室…… 晚上十點多，電話響起。 治子幾乎是即刻拿起話筒的。 「喂？」 「治子？──那邊怎樣？」 「嗯，沒事。」 「哦，我這邊很好。實加有沒有努力？」 「學會有活動，經常很遲才回來。」 「是嗎？歌練得怎樣？」 「她好像說要上課哪。叫她來聽好嗎？」 「不必了。昨天我收到她的信了，你替我轉告一下。」 「好的。」 「那麼，晚安。」 「老公──」 「甚麼事？」 「不……沒甚麼。」 「好，我再打回來。」 「嗯。」 ──治子掛斷電話。 她很想再多聽一點丈夫的聲音。白天時想，如果今晚有電話來，就把這個告訴 他，那個告訴他，到了緊要關頭卻甚麼也沒說。 「──爸爸打來的？」實加探臉進來。 「是呀。」 「他好嗎？」 「嗯。」 「哦──那我去洗澡了。」 實加唱著這次音樂劇所要唱的曲子，走進浴室去了。 剩下一個人時，治子的眼淚流出來，她慌忙開電視。她想轉移注意力。 ──真是像傻瓜。這把年紀了！ 實加不是更堅強嗎？做母親的應該更豁達開朗才是…… 附近有個主婦的丈夫也是單身赴任，去了九州。 她想每天打電話，但電話費會增加。於是每晚十一點鐘，丈夫打電話回來，響兩 下就掛線。那是「今天一整天都很好」的信號。 「免費電話咧。」那位主婦笑了。 可是──治子認為自己做不到。 電話響了，想到丈夫就在另一端，肯定不加考慮就拿起話筒來。 她一心一意地盯著電視，卻完全看不進腦。 「老公……」治子喃語。 淚水沿著臉龐滴落。 治子完全忘了告訴實加，關於丈夫說收到她的信的事。 好難聽的聽音。 治子操作著吸塵機時想。 她發覺電話在響，卻沒想到要接聽，暫時吸著塵。 她關了掣。 「電話……咦，電話。」 治子連忙走過去，拿起話筒。 「喂？對不起，久等了。」 若是推銷商品的電話，可就荒唐了。 「喂？是北尾同學的府上嗎？」女性的聲音。 「是。」 「您是她母親嗎？我是學校的人。」 「啊，小女承蒙──」 「實加同學遇到意外了。」 「嗄？」 「可以請你來學校一趟嗎？」 「啊……」 ──電話掛線了。 實加？──實加有意外？ 是我聽錯了。發生意外的是千津子。 不是實加。實加…… 「不會的！」 治子想喊出來，用手掩住口，總算忍住了。 實加有意外？──連實加也如此不幸？ 不會的，那種事……啊，上帝！那樣子太過份了…… 「我回來啦！」 實加走進玄關，咦了一聲。 家裡暗沉沉的。 媽出去了？她甚麼也沒提起。 開了燈，又嚇了一跳。 窗簾是開著的。已經七點多了。 怎麼回事？難道有甚麼急事要辦…… 她開了客廳的燈。 「──媽！怎麼啦你？」 母親像冷得發抖的小孩子般，縮在沙發的角落上，實加嚇得盯著她。 「實加……」母親目眩地瞇起眼。「你是實加？」 「嗯──你在做甚麼？」 「你回來了？真的？」 實加禁不住笑了。 「我不是在這裡嗎？怎麼了嘛。」 「是……是呀。」 母親想從沙發站起來，卻這樣子崩跌在地上。 實加扔掉書包，奔向母親。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獨居】 「事到如今，你才提出那種話……」 「對呀。馬上就放暑假了。」 「責任感不足啊！」 每一句話，都像石子一樣擲向實加。 可是，實加僅僅緊緊地在前面握住兩手，低著頭說：「對不起。」 「沒法子啦。」高三學生，當戲劇部部長的女生說。「她母親入院了，家裡的事 又要做──好吧。以後的事我們商量了才決定，你可以回去了。」 「是。」實加鞠躬，再說一次「對不起」。 說完，她離開戲劇部的房間。 房間殘舊的關係，門關不好。踏出外面的實加，聽見高班學生的聲音： 「不要太嬌縱一年生的好。」 算了──怎樣都無所謂了。 實加掩住耳朵，奔了出去。 放學後的課室很安靜弔一學期的期末考已結束，學會活動也幾乎休息下來。 回到教室，實加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明理者自會明白的。」千津子在實加裡面說。 「唔。」實加點點頭。 她突然停下收拾的手，走到窗旁，環視校庭。 高一的教室在校舍的三樓。實加走近窗旁，眺望被盛夏的強烈陽光燒著的校庭。 三名不知哪個學會的女生，汗水淋漓地在運動場上跑著。 ──為何她們跑得那麼賣力？實加想。又不是參加奧林匹克，更沒有誰會稱讚她 們。 那種東西，適當地做做就好了。勉強自己拚命的話，只會惹來閒言閒語。 像傻瓜──不是嗎？ 盡量不引人注目，溫順乖巧，上課時一直看下面，連手也不舉一下…… 「不曉得在或不在。」 從小實加就被人這樣說。雖然有點寂寞，也很嫉羨那些受注目的孩子，可是，如 果被人問起，你真的希望如此引人注目嗎的時候──恐怕沒想到過吧！ 「接受是錯誤的第一步。」實加喃喃地說。「從一開始就拒絕說做不到就好 了。」 淚水沿著臉龐掉下來。 當著高二、三學生的面前，辭演文化節的音樂劇，被凌厲的眼光瞪著時，明明一 滴眼淚也沒有的。 「姐姐當時這樣告訴我就好了。」實加說。「這樣一來，媽媽就不會變成那樣 了。」 自己也知道，怪責姐姐也沒用，卻忍不住說了出口。 「實加──」 「算了。」 實加兩手掩臉──別哭。別哭。她這樣告訴自己。 用力咬緊嘴脣，終於淚水停止了。 已經結束了。以後的事我無須知道…… 驀地覺得有人走進教室來，她回過頭去。 「真子？」 可是誰也不在──是不是心理作用？ 必須回去了。回程上轉去醫院，看看母親的臉。再不走就趕不及了。 實加拿起書包，走出教室。 ──出到外面時，還是灼燒般的熱。太陽下山了，熱氣在空氣中打轉。 走出校門，實加知道為何在教室時感覺有誰在了。 「──你在等我？」 「偶爾沒關係吧？」前田哲夫說。 「由加利呢？」 「她今天有鋼琴課甚麼的。」 「哦。」 「你一個人吧？」 「嗯。」 「那就一起走吧。」 久違了──當然不是幾個月沒見，心情上卻好像過了好久似的。 天氣熱的關係，慢慢地走。現在的實加心情很好。 「──很不容易哪。」哲夫說。 當然，他聽妹妹由加利說了。 「沒法子呀。」實加笑了一下。「待會我要去醫院的。」 「會打攪嗎？」 「沒有的事……那不是有趣的地方吧。」 「好生氣啊。」哲夫緊蹙劍眉。 「嗄？」 「打那種惡作劇電話的傢伙，是人間渣滓！」 「你連那個也知道呀──我沒說太多的。」 因著那個說實加遇到意外的惡作劇電話，加上丈夫不在所造成的精神不安，治子 驚怕過度，完全站不起來了。 在實加的通知下，父親也趕緊回來了一趟。上次替母親診症的醫生說，她不會馬 上好起來。 ──住院。 讓她一個人更危險的關係，只能這樣做了。 手忙腳亂地讓母親入院後，父親又回去北海道了。 其實父親可以趁著現在留在母親身邊的，但一考慮到入院的費用，現在又不能辭 職…… 「說起來，都是我的錯。」實加說。「爸爸調職是為了我的畢業典禮，那個惡作 劇電話，則是因著我是一年生卻得到大角色的緣故──」 「別這樣。」哲夫打斷她。「不是你的錯。連你也這樣想的話，還有甚麼法 子？」 被罵，卻很高興。 「嗯。我明白。」實加點點頭。 「明白就好。」 「別神氣了。」 說完，實加笑了。 「抱歉。」實加邊吃晚飯邊說。 「嗯？」 「我向姐姐抱怨嘛，自己也知道不對。」 「向我發牢騷沒關係呀，多少牢騷我都肯聽的，反正空閒嘛。」 「是嗎？」 「要不要看電視？」 「不想看。姐姐想看甚麼？」 「沒有哇，只是覺得你很無聊罷了。」 一個人吃晚飯…… 不久以前根本想像不到──父親不在了，母親也不在了，轉眼，變成孤零零一個 人。 女孩子一個人，父親當然擔心治安問題，然而附近沒有親戚可以收留實加，而實 加不願意去別的不太熟悉的家庭寄居，寧可一個人更好得多。 何況，實際上實加是和千津子在一起的。 「身為學生主婦，好忙啊。」實加很快就吃過飯。「收拾、打掃、洗衣，還有做 功課──」 當然，打掃和洗衣是規定了三天一次的。不可能每天做，而且沒必要。 「幫不到你，抱歉。」千津子說。 「不客氣。」 「喏，洗碗劑要再沖乾淨些。還有泡沫哪，不是嗎？」 「你是小姑呀。」實加嘆息。 實際上，假如不是千津子嘮叨的話，實加可能不會如此順利的整理家中事吧。 「打掃浴室的日子哦。」 「嗄？上次做了。」 「已經一個禮拜了。」 「是？──明天好了。」 「不行！」 「好吧好吧。」實加氣鼓鼓地…… 「熱水泡太久，待會會疲倦的。」 ──泡在浴缸裡，愜意地閉起眼睛的實加，「蓬」地敲到自己的頭。 「收聲！」她說。「這是我唯一的嗜好啊！不要理我。」 「是是是。」 實加舒適地把下巴浸在水裡，又閉起眼。 明天及後天的事，一想起就心情沉重。現在她想忘記一切。 ──泡得頭暈腦漲地從浴室出來時，電話響了。她看看時鐘。 若是父親打來的，時間太早了些。 「是。」 父親再三提醒，女孩子一個人住，在對方說甚麼以前，不要報上姓名。 「實加，你在呀？」 長谷部真子鬆了一口氣。 「真子，怎麼啦？」 「剛才我有給你電話。誰也沒接，我好擔心。」 「對不起，我在洗澡。」 「所以我叫你早點出來的。」千津子插嘴。 「吵死了！」 「嗄？」 「沒甚麼。」實加連忙說。 「今天，前田是不是等你了？」 「你說哲夫？嗯。你怎知道的？」 「我回家時遇見他了。那他等了相當久囉？」 「偶爾沒關係嘛。」 「說的好！」真子笑了。「──學會方面的事怎麼樣？」 「大致上辭退了。部長說，以後的事由她去處理……」 「有沒有提起是二年生做的事？」 「沒有。而且又沒證據──唔，讓我負責小道具啦燈光之類的，輕鬆多了。」 「好委曲啊。」 「沒法子啦。特地為這件事打電話來？」 「不是。我媽說，若是方便，暑假時一起去輕井沢渡假好不好。」 「我嗎？」 「對。你一直一個人不是嗎？你爸又長期不回家……」 「謝謝。不過──不可能的。」實加說。 「是？」 「我不能丟開我媽，每天都要去露露臉的……除非她順順利利的……」 「嗯，隨時告訴我吧。別莊雖然舊了點，但隨時能去的。」 「也好，我和爸爸商量看看。那麼……」 ──為真子的體貼而歡喜。 可是，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母親入院時，父親請了好幾天假，夏天能否拿到假期還不清楚。 即使拿到了，頂多兩三天吧。不可能出遠門的…… 實加從來沒想到，一家人不能團聚在一起時，生活竟然有著如此改變。 用吹風筒把頭髮吹乾之際，好像又有電話聲，她關了掣。果然是電話！ 實加奔過去時，電話停了──是誰呢？ 爸爸嗎？通常他比較晚才打來的。 她在電話前面坐了一會，又響了。她啪地拎起話筒。 「北尾宅嗎？」傳來一把女聲。 「是。」 沒聽過的聲音。 「你是──北尾小姐？」 「是的。」 「令堂在家嗎？」 「家母嗎？──現在不在。」 「我是札幌分社的人，令尊的部下。我叫內田祐子。」 「爸爸公司的人？呃──我媽身體有點不舒服。」 「還沒復原嗎？」 說話方式得體、穩重的女性。 「她住院了。」 「啊……我不知情，對不起。其實是科長──你父親發燒了，病倒在床。」 「爸爸生病了？」意想不到的事。「那麼──很嚴重嗎？」 「昨天他請假，今天勉強來上班了，午休時發高燒……我送他回去公寓的。想到 如果太太可以來一趟的話……可是她住院了……」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 「我想只是普通的夏天感冒吧──好吧，我這邊想想辦法好了。」 「拜託了。對不起。」 「哪裡。小姐現在一個人？」 「是。」 「不容易哪。你父親的事別擔心，請加油。」 「是……」 「我再打電話來。」 「拜託了。」 實加繼續握著話筒，就地鞠躬。 「──禍不單行。」實加喃語。 「沒事的，普通感冒罷了。」 「嗯……」 「你可不要病倒了。」千津子說。「早點睡吧。不要聽收音機到半夜。」 ──實加一個人泡紅茶來慢慢地喝。 一個人在醫院的母親。在獨居的公寓病倒了的父親。然後── 「人、好、孤、獨、啊！」實加斷斷續續地說。稍微文學性的好句子，她想。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炎夏】 盛夏已持續了十天。 懶洋洋的下午，實加躺在沙發上打瞌睡。細長的腿從短褲伸展出來，今年一點也 沒曬黑。 放暑假快十天了──七月尾聲。 自從接到內田祐子的電話兩天後，父親打電話回來說：「已經沒事了。」 札幌的市內也很熱，似乎跟東京沒有兩樣的樣子。外出的時候多，在冷氣奏效的 大廈和炎熱的戶外進進出出的，結果就感冒了。 「月底了……」 今天是清各種賬目的日子。她想留在家裡，把全部都結清掉。 能夠自動轉賬的項目，父親都做好了。可是還有洗衣費啦、化學抹布之類的瑣碎 東西。 這樣做做著時，才發現家計的收支表真是不容易做。 「實加。」千津子說。「──有人來了。」 「嗯……」 她勉強地張開那黏在一起的眼皮，打著哈欠出到玄關。 這次是甚麼？報紙？抑或── 打開大門。 「我回來了。」父親站在那裡。「──怎麼，說句歡迎回家總可以吧。」 「歡迎回家……」實加還在發呆。「您瘦了。」 「患了大感冒嘛。」北尾把行李箱擺在上去的地方。「怎樣？出去走走好嗎？換 了衣服就不想出去了。去看電影也可以。」 「怎麼突然……」實加嘀嘀咕咕地。「好吧──等我一下。」 「我叫計程車等著的，趕快哦。」父親的聲音追了上來。 「好熱啊，東京。」 北尾望著終於暗下來了的外邊說。 雖是學校假期，但銀座一帶的鬧區人並不多。大概去了旅行或回鄉的人較多吧。 「好久沒出街逛了。」 實加吃著冰淇淋說。 從鑲著落地玻璃的高級餐廳往外看，但見車輛的川行和霓虹燈及大樓的照明相映 成趣，像小孩子塗鴉似的糾纏不清。 「讓你擔心了吧。」 「沒關係。我沒空閒去擔爸爸那份心哪。」 「是嗎？」北尾笑了。 生病的關係吧，看起來憔悴了。 「那個女人──內田小姐吧？她好像是好人。」 「嗯，她很能幹。分社經常都鬧人手不足。托她的福，她一個人抵三個人的工作 量，大得幫助。」 「分社有幾個人？」 「三十……不到吧。為甚麼？」 「沒甚麼。」 「你……怎沒跟那個他出去玩？」 「前田君？他現在去了四國爺爺那裡。」 「是嗎？那不是很寂寞嗎？」 「嘿！明明一提起我的男朋友就臉青青的。」實加笑說。 兩父女避開提及那個不得不提的話題。當然──不能永遠不去談它的…… 「明天，一起去看媽媽吧。」北尾喝著咖啡說。 「嗯。媽一定很開心的。」 「怎樣呢？──若是順順利利就好了。」北尾搖搖頭。「我想跟醫生好好談一 談。你每天要去也不容易的。」 「那種事沒關係……好像沒甚麼進展。」 「醫生說是長期作戰哪。」北尾遲疑一下。「我擔心的是你。總不能讓你一個人 一直住在那個地方──」 「我沒問題。那一帶治安也不怎樣。」 「話是這麼說……我想跟部長談判一下，讓我回來總社。」 「如果能夠就好了。」 實加沒有太大的期待。 那位上司，是所謂的公報私仇，這才逼父親調職的。大概不會那麼容易讓他回來 吧。 ──當晚，實加很早就睡了，一直熟睡到第二天早上九點多。 大概是父親在身邊的安心感，誘發了實加進入深沉的睡眠…… 「媽。」實加喊。 治子在圖書室翻閱雜誌。披著薄薄的晨褸，趿著拖鞋，坐在沙發上，看上去不知 何故好像十分蒼老。 「實加。」治子微笑著。「今天我朋友不在了。」 「哦？出去了？」 「她說回家三天左右……好無聊啊。」 「我把朋友帶來了。」實加促狹地說。「喏。」 父親有點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 「啊……」治子困惑地看著丈夫。「老公，你生病了？」 「患了一點感冒，已經完全復原了。」 實加驚訝於母親的直覺之敏銳。 「怎麼樣？──不是胖了一點嗎？臉色也不錯。」父親說。 「──你們倆慢慢聊吧。」 實加調侃地說著，走出圖書室。 面向庭院，形成日光室模樣的圖書室，只有兩三名病人在。 實加出到走廊。無所事事地瀏覽牆上的貼紙。 經過的護士，向實加盈盈地笑。 每天都來的關係，大家都認得實加的臉。 ──有時，實加突然想。 搞不好，母親一輩子都不能離開這裡了。 然後不寒而慄──她嘗試打消那種想法，然而完全不知道母親幾時可以出去。 雖然是間新穎又漂亮的醫院，可是待在這裡期間，某種沉重的東西彷彿都會壓碎 實加的心。 「──實加。」千津子說。 「嗯？」 「有件令人在意的事。」 「我的事？母親的事？」 「爸爸的事呀。」 「爸爸怎麼了？」 千津子還沒說甚麼以前，治子突然從圖書室走了出來。 「媽，怎麼啦？」 實加嚇一跳，母親臉色蒼白，而且哭了。 「實加──你爸爸呀。」 「嘎？」 「治子。」 父親追出來時，母親就這樣逃也似地回到病房去了。 「──怎麼回事？」 實加啞然呆立在那兒。 「回去吧。」父親僵硬著臉說。 「可是──」 「留在這裡，對你媽反而不好。來，回去吧。」 「怎麼了嘛。」 「待會再說明。」 在莫名其妙的情形下，二人離開了醫院。 截了計程車，回家的途中，父親一直望著車窗外，一言不發。 「你沒察覺嗎？」千津子說。「靜靜聽著。爸爸的領帶，是不是沒見過？」 實加轉頭看看父親──領帶。 她沒留意那種東西…… 亮麗的顏色和圖案，新領帶。 「即使是在那邊買的，也不是爸爸的趣味呀。我看一眼就想到了。」千津子停了 一下。「一定是女人送的。」 實加一直凝視父親那拚命壓抑著有甚麼要爆發似的側臉。 「雖然沒甚麼大不了的……母親對瑣碎的事很敏感的，不可能沒察覺到。」 那麼……母親以為父親在那邊有了女人──不可能的！ 「我想，媽媽是這樣信以為真的了。」千津子說。「很糟糕啊！」 實加輕輕搭住父親的手腕。 父親的表情終於緩和下來，看住實加。 「──明天，我就回去那邊了。」父親說。「雖然很不容易，拜託了。」 實加點點頭，想著父親那句話。 對父親來說，他要「回去」的地方是「那邊」嗎？ 難道不是有我在的這邊？ ──沉重的雨雲遮蔽了天空，在遠處傳來雷鳴。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宴會結束】 配合著跳躍的節奏，女孩們在舞台上飛來飛去。 大致上是想舞蹈的──當然，她們並沒有正式接受訓練，即使恭維也稱不上跳得 好，不過，大家都拚命照著所教導的舞蹈動作載歌載舞。 強烈的燈光照下來，每個人都滿臉汗光。騰空跳躍時，可以見到汗水飛濺。 ──結束了。 音樂劇高潮的最長一段舞蹈曲目，總算平安無事地結束了。湧起掌聲。 禮堂爆滿，連通道也擠滿學生和家長。自己的孩子有份演出的家長們，拿著攝錄 機拚命跑來跑去。 ──最後一首歌了。女主角在獨唱，全體以合唱的方式接唱。 當然，以業餘唱者來說，歌也是唱得盡力的程度，差強人意……不過，它還是很 打動人心的。 「──我也唱過那首歌的。」實加喃語。 「你比她唱得好哪。」千津子說。 姐姐這樣說，實加沒有特別的感覺──因為都不重要了。 從主角退下來的實加，負責道具組，跟其他孩子製作背景的森林或城堡甚麼的。 卻怎麼也上不出理想中的顏色，樹也站不直，在文化節舉行的半個月前，十分辛苦。 其實必須在學校留到半夜的，可是實加要去醫院看媽媽，她放學後辦完事，等到 天黑了才悄悄回學校，鋸板切板釘板的直至深夜……做不慣的工作，額外花功夫。 不過──終於都結束了。 兩天的文化節，三回的公演，這是最後一次了。只要這首歌唱完，落幕的話。 到了當天，道具組工作不多，所以實加被安排當入場的接待員。 現在，她走進禮堂中，透過學生們的隙縫間窺望舞台。 老實說，想到那燈光所照耀的地方，其實應該是自己站立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懊 悔。不過──現在的實加沒有嫉妒或惜恨的餘裕。總之，只要一切順利結束就夠了。 結束了，就能忘記了──為何母親會變成那樣的事。 每當她看人家練習時，她就想起來。母親像受驚的孩子般，畏縮在沙發的角落裡 那一幕。 不願意想！已經不想再去想起它…… 進入最後的合唱部份了。實加覺得非常難受，於是分開學生們，從禮堂出去外 面。 她舒了一口氣──結束了。湧起熱烈的掌聲。激烈的歡呼聲。 「實加。」真子走過來。「完畢了嗎？」 「好像是的。」 真子明白實加的心情。她抱著實加的肩說：「喝點甚麼吧？」 「嗯，好哇。反正高二、高三學生都在逕自感動地哭泣，我在不在都沒察覺 的。」 「那就喫茶去吧。」 展示角落裡頭，做了一個茶座。當然，父母和學生都能利用。 兩人在校舍的走廊上走著時，又傳來掌聲。 ──買了紙杯的紅茶，以及稱不上美味的蛋糕，在空位子坐下。 坐在平時用來上課的椅子喝茶吃糕，感覺怪怪的。 「──你爸爸沒來啊？」真子說。 「嗯。負責道具而已，用不著特地從札幌趕回來吧。」 「可是不是休假嗎？即使不來文化節──」 「他很忙吧。」實加說。 不管怎樣的好友，也有不能說的話的。為何父親不回來東京，她不想說到那個地 步。 ──從那個夏日，母親哭著奔進病房之後，結果父親一次也沒去看母親。 當然，他不是一直留在札幌，有一次也拿了三天假回來，在家工作了兩天。 不過──他只去了一趟醫院，跟醫生談談就回來了。 實加清楚地感覺到，父親在躲避母親。不是不想見她，而是怕見到她吧。 實加沒有出言指責父親，而父親只是辯解似地對實加說： 「暫時不要刺激媽媽的好。」 實加要考試，又要準備文化節的事，不可能天天去看母親。最近整個星期沒去 了。 今天回家時，轉去醫院吧──實加想。 那個女子──父親在那邊病倒時，打電話來通知的內田祐子…… 實加不清楚，究竟母親是真的懷疑父親，還是父親和那女子之間真是有甚麼。不 過，問題在於母親是這樣相信。 「這個結束後，馬上就入冬啦。」真子說。 姐姐千津子死去整整兩年了。今年的忌辰，父親不能回來，結果實加一個人到寺 院去請人誦經而已。 那也是實加最忙碌的時期…… 而且，由於實加每天都跟姐姐在說話的關係，說是姐姐的忌辰，感覺也怪怪的。 「明天是補假。」真子說。「實加，今晚要不要來我家過夜？」 「謝謝──不過，家裡好多雜務堆積著，我想在明天迅速處理一下。」 「是嗎？主婦可真不易為哪。」 「正式的主婦有丈夫可以任意指使呀。」實加笑說。「──好了，再不走就糟 了。收拾善後是我的工作。」 「那麼，今晚給我電話吧。」 「嗯，八卦一下也好。」 一個人在家，沒有談話對象是何等的寂寞，實加第一次知道。 即使沒甚麼事，她也忍不住打電話給真子…… ──回到禮堂時，恰好開始收拾舞台，千鈞一髮。萬一遲了，恐怕又被數落了。 「──北尾同學。」 高三的學姐過來喊她。 「是。」 實加正在把硬紙皮做的劍綁起來。汗水所做的東西，用完以後只是垃圾。 「六點鐘開始，咱們在戲劇室慶功，你去買飲料吧。」 「呃──」 「高一學生該做的事，不是嗎？」 不必爭論了的感覺。 「好吧。」實加說。 她想去看媽媽的。明天一早就去好了。 「根本不考慮別人的苦衷，真是的。」她嘀咕著。 千津子說：「你可不要成為這樣的前輩哦。」 「不過……我想退出戲劇部了。」 「你的心情我明白的……可以退出嗎？」 「待不下去了嘛。還有一年要在一起啊。」 是的。打那個惡意電話給母親的是高二的學生。換言之，還有一年時間，實加要 受那個「某人」指示她做這做那。 光是想到就已心情沉重──只不過，退出或改學會都不容易。又要被前輩學姐說 一頓了…… 「不如跟顧問老師好好商量一下……」 真子這樣建議著，可是真子和她不同學會，而且，實加不像千津子，她不是「受 矚目」的孩子。 對於學會的事，老師懶得理，不太出口干涉的──實加猶豫不決…… 好人不一定永遠是好人，壞心眼的人有時也表現得很有同情心。 那樣反而造成不好的結果…… 慶功派對十分熱鬧。沒有老師參加的關係，也許格外氣氛高漲也說不定。 實加當然只是買了可樂或果汁之類，卻有人買了罐裝啤酒甚麼的來助興，真 是…… 實加好想先回去。可是，收拾又是一年生的工作。 狹小的房間，人擠得又悶又熱，加上收音唱機把聲量開到最大，播的是搖滾樂， 談話自然很大聲。實加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閉起眼睛。她頭痛。 「希望早點完畢……」實加喃語。 有人大聲喊：「拍記念照！來，穿著戲服站到桌上去！」 「相機！有菲林吧！」 「要不要閃光燈？」 「交給我辦！」 二、三年生歡喜雀躍，輪流站到桌子上擺款，搔首弄姿。閃光燈的白光照出了戲 劇室的喧鬧，不停地閃光…… 「這是全部了吧！──菲林有多餘的，其他人也拍吧。」 「一年生也拍？還是分組來拍？」 「慢著。」唱機剛好停了，安靜了些。飾演美女角色的高二學生中西敬子走過 來。 「北尾同學，一起拍吧！」 實加嚇了一跳。以前就認識中西敬子──因為她的姐姐和千津子同一學年的關係 ──不過，中西敬子總是裝作道貌岸然的樣子，所以私底下沒有交談過。 「來嘛。」 向母親撒嬌，花了幾十萬圓所買的禮服，十分適合中西敬子。不光是角色的問 題，她實際上是相當的美人胚子。 莫名其妙地，實加被人拉到桌面上去了。 「原初是主角的預定，卻因家裡有事而不能出席，真是遺憾。不過下次還有機會 的。」 「是……」 「負責道具，辛苦你啦。」 湧起掌聲時，實加覺得臉發燙──不是高興。她好氣好氣……對一切一切都生 氣。 「那麼，好好拍哦！」 喝了一點啤酒的關係吧，中西敬子好像醉了。她用力摟住實加的肩，把她擁過 去。 「──愛人同志！」有人取笑。 按了快門，閃光燈卻不亮。拿相機的女生說：「電池減弱了。再拍一次──等一 等啊。」 不用了，實加想說。可是中西敬子不放開她。然後，她突然把臉湊近實加，低聲 說：「對不起哦。」 實加困惑了，盯著對方那張興奮的臉。 「我──忍不住光火了。因我甚麼角色也分配不到，所以……打了那個電話。你 媽很驚訝吧！原諒我，好嗎？」 「──好了，充電ＯＫ。面向這邊！笑一個！」拿相機的人說。 實加覺得血色從臉上褪去。 她清楚地意識到大家的視線。不是憤怒，相反的十分冷靜。 她毫不猶豫地用力甩掉中西敬子的手。 「你這人渣！」 說著，她用平手摑了中西敬子一巴掌。 那「啪」的一聲，在房間裡出奇地響──然後，嘈雜變為寂靜。 實加從桌子走下來，分開眾人之間離去。 實加看得很清楚。在眾目睽睽下，自己一個人走出房間的情景，就像電影的畫面 般，那是極其鮮明的退場。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雨中訪客】 「喂？」 「實加嗎？」 「爸爸。難得那麼早哇。」實加說。 「今天工作提早結束了──有甚麼改變嗎？」 從北海道或九州打來的長途電話，聽起來相當清晰──實加差點脫口而出，爸爸 會不會就在這附近？ 「沒甚麼──昨天也平安結束了。」 「昨天？」 「文化節呀，那個音樂劇。」 「啊，是嗎？抱歉，一時大意疏忽了。順不順利？」 「甚麼順不順利，我是管道具的。」實加笑說。「所以嘛，今天學校放假了。」 「是？──爸爸年底就回來了。進入十二月，工作日程都清楚了。到哪兒去走走 好嗎？」 「今天我去看媽媽了，最近不常去的關係。」 「媽媽怎麼樣？」 「好像還是老樣子。我帶了她愛吃的糕點去，她都沒怎麼吃。」 「需要時間的，你也不容易啊。是爸爸不好……」 「沒關係啊──媽媽說年底要回家。」 「是媽媽說的嗎？」 「她好像在期待著似的。」 「我跟醫生商量看看好了。」 「那麼，爸爸打電話吧。那些事我不太懂的。」 「唔──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想要的東西？只有爸爸和媽媽而已。」實加說。「有朋友會打電話來，改天─ ─」 「好……保重啦。」 「爸爸也是。」 收線後，實加倒在沙發上──滿肚子氣。 幹嘛最近如此火氣大？以前自己很少生氣的…… 「沒有人打電話給你吧？」千津子說。 「人家生氣嘛。」 「你變得易怒了。」 「即使我能忘掉文化節的事，可是媽媽的事……上次爸爸說過，新年會在家 的。」 「我知道哇。」 「而他居然說去哪兒走走！在想甚麼呀！」 千津子沒說甚麼。 爸爸應該自己直接問醫生才是。 「她本人不想回家啊……」醫生說。「她怕回家後，自己是干擾的人，成為家裡 的負擔或累贅甚麼的──要讓她理解沒有那種事，那個不合情理是很困難的。」 醫生這樣說，自己應該如何回答？夫婦之間的問題怎樣能叫我這種小孩子去理 解？ 「爸爸以前不會這樣說話的。」實加說。「他想討我喜歡，信口開河。」 「他有弱點。覺得自己不對的關係。」 「嗯……」 恐怕──父親和那個內田祐子，不是普通上司和下屬的關係吧？ 實加敏感地察出父親的微妙變化。那種曖昧的說法，企圖避開母親的心情，實加 可以感覺得出來。 當然，父親一直對實加很好。可是最近的父親出奇地奉承自己、討好自己，不可 能做到的事不假思索地說出口。以前的父親絕對不做那種事的。 那並不是因為辛苦了實加覺得虧欠了她，而是自己心中有愧（古老的說法）的關 係： 「可是──我甚麼也不能做。姐姐也是。」實加說。 「對的。只要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就好了──世界史的報告，不是明天要交 嗎？」 「叫人想起討厭的事，真是的！」 實加瞪著姐姐──不知人在何處的千津子──說。 「我回來啦。」實加走進玄關說。 當然不會有回應。 「好會下呀，真討厭……」 十一月下旬了，寒冷也許是理所當然，然而已經持續多天隆冬似的徹寒日子。 「下雨多濕氣，小心棉被之類的長霉。」千津子說。 「這種氣候，媽媽身體好像不太好哪。」 從醫院回來，已經接近八點鐘了──吃點簡單的東西算了。 千津子囉里囉唆的，但做飯的是實加。花時間去做了，吃起來五分十分鐘──世 間的主婦居然每天不厭其煩地燒菜做飯，佩服之至！ ──她跟以往一樣去學會。 她以為會被批評甚麼，可是任誰看了都同意說，在那個場合，實加有充份的權利 打人。好像傳出了各種謠言，但是部長甚麼也沒說。 「那是理所當然的嘛。」真子勉勵實加一番。「如果有人批評的話，有我頂 住！」 「我有靠山了。」實加笑著說。 現在每星期去母親的醫院三次，除了連續下雨這兩三天以外。母親稍微精神了 些。沒有人來看她的話，本來就容易感到寂寞的她畢竟有所影響。 ──如果父親在的話，每星期去探訪一或兩次就好了……父親的理由是不見面的 好，而對母親來說，即使她發怨言，應該還是想見父親的。 這樣長期探望下來，實加也終於開始了解母親的心情了。 「──煮得很好！」 實加嚐著牛肉湯的味道，滿意地點點頭。 「只是把冷凍食品解凍罷了，不是嗎？」千津子說。 「吵死了。」 準備好飯桌，說聲「開飯囉！」 一轉眼就吃了兩碗飯，正在遲疑著好不好吃第二碗時，門鐘響了。 「──誰呢？」 這個時間了──實加去室內對講機應對時，傳來女聲說： 「我是北尾先生公司的同事。」 實加走去玄關，打開大門。那名穿著雨衣的女子鞠躬。 「我叫內田──你是實加小姐吧。」 內田……對講機的聲音聽不出是她。不過……在電話中的對談是很久以前的事 了。 「突然打攪，不好意思。剛才我有打過電話來的。」 「我出外了。」 「哦──呃，是受你爸爸委託而來的。」 「爸爸有甚麼……」 「我是出差來東京辦事的。他托我把這個帶給你。」她把塑膠袋子擺在玄關。 「沒甚麼大不了的。這個是札幌的糕餅，不曉得好不好吃。」 實加呆立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千津子說：「請她進來吧。」 「啊──請。」實加終於把話擠出來。 ──內田祐子比想像中老了一點。也許該說是樸素吧。 泡了茶端出去時，內田祐子生硬地微笑著。 「謝謝──一個人，不容易哪。」 「哪裡……」 必須說點甚麼呢？家父承蒙照顧啦甚麼的。可是，總是說不出來。 「明天，我就回去札幌了。」 「是嗎？」 「你父親──科長說，叫我務必過來看看你……他時常擔心你的。」 實加不想跟內田祐子的眼睛對上。 她能說甚麼呢？對方只不過是「爸爸公司的人」。 「對了──」內田祐子說。「是科長委託的──有東西要幫他帶回去。你懂吧？ 公司的袖扣。這次札幌分社有個派對，無論如何都要戴著……」 「我去找找看。」實加站起來。 正要走出客廳時，內田祐子喊說： 「有公司的標誌，銀色的──」 實加不理會，逕自上樓。一個人時，她嘆息。 「──實加。冷靜點。」千津子稍微嚴厲地說。「必須快些找出來拿給人家。」 「甚麼袖扣……在甚麼地方嘛？」 「是不是放在洋服衣櫃的小抽屜一帶？我也沒見過。」 「爸爸真是的！在想甚麼呀──」 實加聲音顫抖著，走進父母親的臥房，開了燈。 她找了洋式和日式衣櫃的抽屜，卻沒發現類似的物品。 「可能是在儲物室上面的架子。」千津子說。 「儲物室的？」 二樓有個小房間，冬天期間用來收藏夏天的衣物用品，空間不大。 總之，實加趕緊走進那個小房間，站在椅子上，搜尋高架上面。 「──是這個嗎？──袖扣。但不是哪！」 「另外一個盒子呢？對，那個。」 「──有了！」 實加嘆息──是幾時拿到的？盒子蒙塵了。 從裡面拉出小盒子，打開一看，沒錯，是刻上父親公司標誌的袖扣。 拿著它走出小房間的實加站住了。 爸爸媽媽的臥室，她開著沒關門，而內田祐子就站在門口，手搭在門邊上，一直 注視房內的情形。 察覺實加了吧，內田祐子回過頭來。 「──找到了嗎？對不起，給你添麻煩。」 實加走上前去，把整個盒子推到內田祐子面前。 「就是這個。」她說。「不要偷看人家的家裡。還有，以後請不要再來。」 內田祐子臉色蒼白，兩手緊握小盒子。 「那麼──再見。」 她登登登下樓去了。 實加關了臥房的門，靠在門上。 傳來內田祐子從玄關出去的聲音……雨聲一下子跑進屋裡。 「──她哭了。」千津子說。 「媽媽也哭了。」實加說。 ──雨聲提高，四面包圍著她們兩個。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久違的家】 「哎，實加，關掉煤氣的火！」 「啊──是。」 「先把熱水倒掉──小心！會灼傷的。」 「知道啦。」 「噢……實加。」 「甚麼？我在倒熱水哪。」 「那個擺在哪兒？喏──叫甚麼來著？」 「我不知道哇。打開那一帶看看如何？」 「啊，對對對。在這個櫃子──怎樣？媽媽的記性不錯吧？」 「太棒了──啊，好燙！」 「瞧，不是叫你小心嗎？」 「那就不要跟我講話嘛！」 家裡響起家人的聲音──本來是理所當然的事，為何如此興奮呢？實加想。 不過，這樣理所當然的事，在這個家也失去了好幾個月…… 「喂，怎麼了？」父親探臉進廚房。「沒問題吧？」 「甚麼也沒有。爸爸，在那架子上面有個熱鍋，可以幫忙拿出來嗎？」 「好。在這上面吧？」 「必須站到椅子上才拿得到的──啊，危險哪！」 差點跌倒的父親說：「沒問題！瞧，這個平衡感覺。」 「別為這個神氣了──用那廚房抹紙擦一擦，在桌上設好它吧！」 「知道！」 「──哎呀！老公，那是衛生紙呀！」 看著的母親笑了。 母親的笑聲──跟以前一樣的笑聲。 說以前也太誇張了些，但在實加裡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三人愉快地生活的日子……不，在那之前，包括千津子在內的一家四口，真的過 得好熱鬧。 「姐姐在的時候，好像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似的。」實加一面在桌上擺餐具一面 說。 「說得像大人似的。」千津子在她裡面說。「瞧，那碟子數目不齊全。拿出好的 來。」 「啊，對呀。配合菜式，稍微豪華一點也無妨。」 「實加。」 「嗯。」 「不要特意去逗大家開心哦。那樣反而不自然，而且媽媽會很敏感的。」 「知道了──起碼是休戰狀態迎接新年的好。」實加說。 「不過，媽媽好像很開心哪。」 「嗯。嚇了一跳。好像有點雀躍的感覺。」 「明年──三人一起生活就好了。」 「四個人啊，包括姐姐在內。」 「是嗎？四個人呀。」 「嗯。」 ──進入冬假了。 今天是十二月廿九日，父親在放年假前兩天拿假，昨天回來了。 然後今天去醫院接母親──預定正月五日又要到回去醫院，當然以後還得看她的 病況。 老實說，實加心情很沉重。即使母親回來了，卻不曉得她和父親能不能交談── 萬一她只會嚶嚶地哭泣，反而對病情不好。 父親恐怕比實加的心情更沉重的樣子。從實加看來，他是自作自受，卻又不想責 備甚麼。 當然，她並沒有原諒父親，只是她已經疲倦了。 一個人孤軍奮鬥──儘管跟姐姐在一起。 「──好了，開飯吧。」 母親從廚房把鍋子端出來。 「媽！危險啊。我來拿吧。」 「沒事的。媽媽做了幾十年啦。」 ──令實加驚訝的是，母親精神煥發，就像重生似的歡喜快樂。 去醫院迎接時，母親已收拾好一切在等著；回來的車上，她快口說著醫院中人的 軼事和謠言，叫父親和實加連連吃驚。 跟醫生也毫無隔閡，甚至開玩笑說： 「我不回來的話，醫生會寂寞的。」 實加十分驚訝。她沒見過母親跟醫生這樣的外人，那樣子用朋友的語氣說話。 母親也變了，實加想。 「我去滑雪。」哲夫說。 「很好啊。」 「對不起。」 「為甚麼？」實加坦率地問。 進入冬假的第二天，她和前田哲夫去看電影。 哲夫愛看動作片，所以有點歉意的樣子，不過，實加也不想看那種即使是名片， 但看了會叫人意志消沉的電影。 不過看完後，畢竟有點意猶未盡，想到不如看另一部「問題作」更好。 「你那邊那麼多事，而我悠悠閒閒地跑去滑雪。」 「那種事有何相干？」實加笑了。「無論怎麼多事，我總不能每天愁眉苦臉 啊！」 ──便宜餐廳的關係吧，相當擁擠，不是可以平靜地聊天的氛圍。 周圍全是跟他們相似的年輕人。 於是二人叫了咖哩，準備早些離開。 「你沒點女人味的。」哲夫說，實加笑了…… 「──幾時去滑雪？」 「廿八日，很擁擠的。只有爸爸會開車，而爸爸只能從廿八日起休假。」 「他要做事嘛，那是當然的──由加利也一起去？」 「唔。跟那妹頭在一起，好討厭。」 「為甚麼？」 「她滑雪滑得比我好太多了。」 哲夫很有體力，但相當不靈活。自從交往以後，實加也開始了解他的特性。 「可別折到骨頭哦。」 「折斷的話，你來看我吧。」 「我去踢你一腳。」實加說，然後笑了。 ──一轉眼就吃完了咖哩，而入口處形成輪候的行列。 「出去吧。」實加站起來。 「今年年尾好平靜啊。」 父親邊吃邊說。 「那邊果然很冷嗎？」實加問。 如果有關札幌的事一概不問，她覺得反而不自然。 「嗯。下雪時，氣勢不同──不過，所到之處都有暖氣的關係，無論走進哪個地 方，幾乎比東京還要熱。」 「嘿。」 「所以嘛，札幌的人反而怕冷哪。」 「好好玩。」 「老公，再添飯嗎？」 「嗯──外食畢竟吃膩了，在家裡吃是最好的。」 父親的說法有點勉強，好像在試探母親的反應的感覺。 可是母親沒有一點顧慮的表情。 「菜吃不夠哪，你要多吃生菜才行。」 「我會留意的。」父親點點頭。 「沾到油了。」 實加起身去洗手──回來時，電話作響。 「是，北尾宅。」她說，對面似乎傳來嘆息聲。「喂──這是北尾宅。」 「對不起。」 女聲說，掛斷了。 打錯了？──實加聳聳肩。 「──誰打來的？」 回到飯桌時，母親問。 「搭錯線。」 「哦──哎，那邊的肉可以吃了。」 「嗯。」 吃飽了，不單只是量多而已，而是吃得開心。 「好了，我來泡咖啡，實加，咖啡器都弄乾淨了吧？」父親說。 「我也要喝的嘛。」 「是嗎？好久沒泡了──啊，沒豆了。」 「有啊！在那架子上。還是新買的哪。」 「那就感激不盡了。」 父親走去廚房。 吃著飯時，實加突然想到了。難道爸爸在那邊沒喝咖啡嗎？沒可能吧。 可是……他說「久違了」。 當然，在這裡是久違了。也許不該胡思亂想的。 拿筷子的手停住──剛才電話的女聲。搞不好是…… 「實加，怎麼啦？」母親說。 「嗄？沒甚麼。」 實加繼續吃飯。 吃完飯，在洗碗碟時，聽見電話又響了。 「老公。可以接聽一下嗎？」母親說。 「唔。」 父親走過去。 實加擦乾了手，跟在父親後面。 「──是，北尾。」 父親沒察覺實加在看著。他的背影很緊張。 「──是嗎？──現在？你現在在哪？」 父親壓低的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到實加的耳中。 果然。是那個女人。實加用力握緊拳頭。 「那麼用力握，會痛的。」實加說。 「抱歉。」哲夫連忙放開手。 「也不至於放開的。」實加笑著說。 無論去甚麼地方都人山人海。外面寒冷的關係，吃過咖哩後，實加和哲夫只在路 上走著，走累了，結果來到實加的家附近。 「──回去要收拾滑雪的東西。」 「加油吧。」實加說。「可以啦，不必送我到家門口的。」 「已經晚上了，必須送女孩子回家的。」 「承認我是女人了？」 「大致上。」 兩人大笑──大家都是高中生，當然不可能有太過羅曼蒂克的對話。 不過，近來實加一直一個人生活，稍微成熟了的關係吧，二人的交往也開始有 「男朋友和女朋友」的感覺。不過，實加沒時間去談那種少女雜誌所說的「可愛的戀 愛」，她有太多別的事情盤踞腦海…… 「咦？」哲夫說。「開著燈的，不是你的家嗎？」 「是呀。」 「有誰在家嗎？」 「老公在等著。」實加反脣相稽。「女孩子一個人住嘛，開著燈比較好。」 「是嗎？──一切小心啦。」 「沒問題的。」 來到玄關，實加開了鎖。 「──再見啦。」 「嗯。」 哲夫點一點頭，快步走開去了。 實加又把門鎖上，追上哲夫。 「──幹甚麼？」 「我送你。」 哲夫笑笑，沒說不用了。 「──好了，到這裡。」實加停步。 「唔，新年快樂。」 「哈哈，真的。」實加笑了。「──啊，被雨打到。」 「嗄？啊，真的。」 「要帶雨傘嗎？」 「車站就在前面而已，我跑過去好了，這麼一點小雨。」 「你等等！」 實加急忙衝回家，打開玄關，拿了一把折傘回來。 「拿著吧！感冒就麻煩了。」 「那就借用吧。」 嘩啦嘩啦地下起雨來。哲夫急忙撐開雨傘。 「你濕了，我送你回去。」 「──在幹甚麼？十八里相送？」實加笑出來。 然後──沒有特別的理由或契機甚麼的。也沒甚麼不自然……實加吻了哲夫。 「好了，再見啦。」 她一口氣奔回家，氣喘喘的。 走進屋裡，上了鎖時，千津子說： 「恭喜你。」 「可是──我明白。總之現在不方便。」 父親束手無策，話筒看起來很沉重。 「──實加。」母親在呼喚。 「現在甚麼也不要說的好。」千津子說。 「嗯。」實加點點頭。 「──媽做了果凍。你幫忙看看凝固了沒？」 「是。」實加打開冰箱。「──好像可以了。」 「那麼，大家一塊兒吃吧。」 「也好。」 實加察覺母親做了四份果凍。是誰的份？姐姐的？抑或只是多做一個而已？ 「──爸爸呢？」母親問。 「聽電話，好像是公司的人。」 「哦。」 母親甚麼也沒發覺。 可是──為何那女人要打電話來？難得我們一家三口同享天倫之樂。 「──喔，也有我的份嗎？」 父親回來了。 「自己拿湯匙吧。」實加說。 「──實加。吃完後，可以幫忙去浴室盛裝熱水嗎？」 「收到。」 實加走進浴室，調整熱水的溫度，開始放水。 在浴室裡，熱水的聲音相當吵耳。她等熱水儲了一點後，再確定溫度。 「──現在盛著。」 實加回到客廳。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內田祐子。 「客人剛到。」母親端茶出來。「實加，你也坐下來。」 「實加上樓去比較好吧。」父親說。 實加沉默地拿了一張小椅子，擺在客廳的一角，坐下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寒夜】 「外子承蒙照顧了。」 實加一動也不動地坐著，看著母親在說話。 「不，彼此彼此。」 內田祐子幾乎是囁嚅著說的，臉半垂著，客廳安靜得可以聽見那個聲音。 「很冷吧，請用茶。茶都涼了。」 母親用手拿起茶杯。 是。內田祐子只是嘴脣蠕動著答，拿起茶杯，慢慢地喝著。 「你也喝吧？」母親看著父親。 父親說聲「不」，搖搖頭。 盤起胳膊，坐在母親和內田祐子之間的父親──實加察出，雖然父親阻止了，但 內田祐子不聽，還是來了。 有點奇異的氣氛。 最適合這個場面的──這樣說也很奇怪──乃是臉色稍微蒼白，帶著想不開的表 情，雙膝緊合，彷彿坐的不是沙發，而是沒有靠背的木板凳上，挺直背脊的內田祐 子。 父親一籌莫展的樣子。好像想不到為何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可是，起因是在自己，不能怪罪別人，所以只好沉默了。 意外的是，母親完全沒有緊張或興奮激動的跡象。平時的母親，就跟她在入院前 接待客人時那麼平靜。 可是，實加覺得那最可怕…… 「你們那邊很冷吧？」母親說。 「是的。」內田祐子回答。「今早下了雪。」 「哦──早上出發的？」 「中午過後的班機……」 「是嗎？搭飛機的話，一小時多？──不過畢竟很遠哪。」母親微笑。「我很懶 得出門，又不愛旅行……你府上是札幌？」 「不，是仙台。家母已經不在了，家父在哥哥的家。」 ──在幹甚麼啊，實加好想大聲喊。談這些有甚麼作用？ 不過──真是出乎意外的──在這場面中央的人竟是母親。她在推動這個場 面…… 實加發現自己好像在觀望一台話劇或電視劇的一個場面似的，不由得生自己的 氣。 「實加。」母親回過頭來。「浴室的熱水，是不是一直開著？」 「對。」實加完全忘記了。「我去關掉。」 她急忙跑進浴室，關好熱水。 ──她驚訝於母親可以冷靜到察覺這種事。 回到客廳時，母親問： 「有沒有滿溢出來？」 「沒有。沒問題。」 實加回到椅子上──一切又回到原樣。 可是，其後母親不留空檔地說： 「外子是不是對你做了失禮的事呢？」 內田祐子深深嘆息，鞠躬低頭。 「萬分抱歉。」 父親嘴巴動了，但沒說出話來。實加冷眼旁觀，猜到父親想說：「都是我的 錯……」 內田祐子說了。 「你先生感冒發燒時，我照顧了他一下。那是契機。」 母親慢慢地點點頭。她的眼神沒有怒氣，也無悲傷。 「你是個心地很好的人呢！」母親對內田祐子說。「我看得出，你是很認真的 人。」 內田祐子緊緊握住兩手。 「我──已經離不開你先生了。對太太真是……」她的聲音顫抖。 「不必道歉也可以。」母親稍微探前身體，說。「因為每個人都有犯錯的時候。 即使頭腦明白，卻身不由己。錯的是外子。」 內田祐子默默地搖搖頭。 「你是……內田小姐吧。最近我常忘記人的名字。」母親微笑著。「您也聽說了 吧，我一直住在醫院……自己是想做普通人的，可是在別人眼中看來，一定是有點不 對勁吧。」 實加想說，媽媽沒有不對勁。不對勁的乃是「別人」！ 「內田小姐。」母親的手擺在桌面上。「如果我人好好的……而你和外子真的彼 此相愛的話──我也會放棄的。可是，現在的我很膽小……像小孩子一樣，一個人是 走不動的，請你諒解。都一把年紀了，這樣說可能被人取笑，但我是個容易感到寂寞 的人。所以，只要外子不在身邊，我會非常害怕。您該知道的吧，我的大女兒死了。 那時候，我也一直站不起來──托外子和這小女兒的福，總算撐過來了。現在，如果 你把外子帶走的話……」 眼淚從內田祐子的眼睛滴落臉龐。 「對不起。」母親說，低頭施禮。 實加慢慢站起來──自己裡面好像有甚麼要爆炸似的感覺。 父親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 說點甚麼如何？實加狠狠地瞪著父親。可是父親完全沒發覺實加的視線的樣子。 內田祐子用手背擦眼淚──自此，誰也沒開口，一動也不動地讓時間過去。過了 一分鐘，還是十分鐘呢？ 實加完全沒有頭緒。 內田祐子站起來，慢慢的，彷彿是跟重力相抗衡的動作。 「失禮了。」她鞠躬。「不再打攪了。」 平靜的聲音。 內田祐子不看父親，就這樣走出客廳。 在玄關穿鞋的聲音。然後，玄關的門打開，又關上，回復甚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寂靜。 實加緩緩地吐一口氣──母親沒事吧？ 現在看起來的確很堅強，可是…… 母親看看父親，然後拿起內田祐子所喝過的茶杯，走進廚房去了。 客廳裡，只剩下父親和實加二人。 「爸爸。」實加說。「太過份了。」 父親沉默。 「竟然要媽媽向她道歉！為何不說話？」 ──發生意想不到的事。父親站起來，往玄關跑過去了。 實加呆然。 父親居然去追那個女的。這種事── 可是，父親真的打開大門，衝了出去。 實加走進廚房。 「──媽。」 「他出去了？」母親面向洗碗槽站著說。 實加無法作答。要她答是的，這種事她辦不到！ 「已經……」 說著，母親閉口。她手裡的茶杯滑落，掉在地上碎了。 「危險啊！」 實加急忙跑過去。 實加在收集碎片時，母親踉蹌著走到飯桌的椅子去。 實加看著母親無聲的哭泣，收集了大的碎片，丟進洗碗槽的角落。 「實加。」母親說。 「嗯？」 「你也走吧。」 「甚麼？」 「跟你爸爸一起──如果一直要你照顧媽媽，你也太可憐了。」 「不要胡說！」 「千津子死去的時候，我也死掉就好了……」 母親站起來，快步走出廚房。 「──媽。」 「我要睡了。」 母親的聲音從樓梯下面傳來，然後是登登登上樓的腳步聲…… 實加在廚房佇立不動。 一切都完了…… 「實加。」千津子說。「他會回來的。」 「誰？」實加說。 「爸爸呀。」 「甚麼爸爸，我沒有爸爸！我──」 「實加！」 ──在無意識之間，實加往玄關走去。 「留在家裡。」千津子說。「媽媽──」 「別出聲！」 實加被某種難以壓抑的衝動所追逼似的，從玄關趿上拖鞋，出到外面。 無風，但空氣冷得快凍結似的。 實加往車站的道路走去──幾乎沒有行人在路上。 父親和內田祐子並肩而行。 看到他們的背影，實加放慢步伐。她從稍遠的地方注視二人的剪影。 父親的手繞到內田祐子的肩上，擁著她，兩個影子看起來緊緊相貼著。 內田祐子的臉埋在父親的胸前，父親用力擁抱她。 實加感覺到眼淚突然澎湃地湧出來。地面彷彿要崩裂了，站也站不穩。 她不顧一切地往回跑。 ──我誰都不要！甚麼大人，一個也不要！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炎夏】 在客廳的沙發呆呆地坐著，好像過了半夜了。 不知何時，實加睡著了。「咚」地頭倒下去，在那當兒醒了過來。 「──媽。」她不由得呼喚。 當然沒有回音。家裡一片寂靜。 對了……媽媽睡著了。 已經凌晨一時，父親──不想再回來了嗎？還是回來拿行李？ 實加走進廚房，準備喝水。 她拿出杯子來倒水。驀地眼睛轉向角落。 剛才丟掉的碎片沒有了。 奇怪，她想。明明丟掉了的…… 看看腳畔，應該是有點濕的，卻抹得乾乾淨淨。 窺望垃圾箱，在分出不燃燒物的箱中，那些碎片好好地丟了。 「媽媽起來過啦。」 起來了，然後收拾了茶杯的碎片。 為何特地起來做那種事？ 有點在意。以往母親對這些瑣碎的事是不能稱作一絲不苟的。 實加上樓去了。 父母親的臥房打開了些──實加想打開，又遲疑不決。 不可能。那種事是不可能的…… 臥房的燈是亮的。 母親的床是空的。好像剛才睡過的樣子，棉被掀了起來。 「媽……」 實加有一瞬的踉蹌──難道她離開了？ 收拾了那個破杯子，為了甚麼？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 實加奔下樓去，在最後一級樓梯站住。 父親剛剛進來。 父親看到實加，說：「還沒睡？早點睡吧。」 父親走進客廳去了。 實加隨後走進去。 父親筋疲力倦似地坐在沙發上嘆息。 實加慢慢地走過去。 「去了哪兒？」她問。 「嗯──車站。」 「跟那個人？」 「我送她走了。因她不熟悉這一帶……夜道很容易迷路的。」 「她回去了？」 「唔。」 「真的？」實加的說法很強硬。 父親抬起臉來，看看實加。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但是不要說她的壞話。」父親說。「她是好人。不會欺騙 人，也不說謊。」 「爸爸不是說謊了嗎？」 「因為我不想傷害你們。」 「太自私了。」實加反脣相稽。「明知道媽媽身體不好，卻跑來講那種話。不懂 常識啊！不是自私是甚麼？」 「住口。」父親瞪大了眼。「不要再說了。」 「她是想媽媽自殺就好了！這樣她就可以和爸爸在一起了！」 「實加！」 父親站起來。接著的瞬間，父親的手摑了實加的臉一巴掌。 ──感覺不到痛楚。 實加衝進廚房。 父親沒有追上來。 實加打開廚房的櫥櫃。 「實加，冷靜點。」千津子說。 「不要理我。」 實加選了一把最尖的菜刀，拔出來。 「不要！」 「我要！」 「實加！你不能做那種事！」 「吵死了！」實加摔過去說。「甚麼姐姐，給我滾開吧！」 ──沉默來臨。 實加拿著菜刀，藏在背後，悄悄走出廚房。 窺望客廳時，父親坐在沙發上，往前彎身，視線落在地面。 完全沒察覺實加在窺視他的樣子。 實加握緊菜刀。 然後──父親兩手掩臉。 他哭了。即使壓抑著，卻有聲音洩出來的啜泣。 實加凝然佇立在那裡，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般看著哭泣的父親。 「──老公。」 不知何時，發現母親走進客廳來，實加嚇得幾乎停止呼吸。 「治子……」父親急忙擦去眼淚。「──你還沒睡？」 「我忘了洗澡嘛。」母親說，坐在沙發上。「還是家裡洗澡最舒服啊！」 「嗯……」 「你也洗個澡吧？外頭很冷吧？」 「嗯。」 「明天，我回去醫院好了。」母親說。「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輕鬆，你就這樣做 好了。」 父親緩緩地搖搖頭。 「不，新年在家的好。」 「你也是？」 「嗯──我希望你在身邊。」 母親把自己的手，擱在父親的手上，父親的另一隻手則重疊在母親的手上面。 ──實加把菜刀放回原來的地方，走進客廳。 「實加，剛才──」 實加打斷父親要說的話：「我先去洗澡啦。」 「啊，好哇。」 「趁水還熱，快洗吧。」母親說。 實加脫下衣服，走進浴室去。 慢慢地把腳放進熱水裡…… 「──會怎樣呢？」實加說。「現實不可能那樣順利地結束吧！」 溫度適應了，實加浸到下巴一帶，嘆一口氣。 「──抱歉，姐姐。剛才我說了任性的話。與其說我氣爸爸，不如說我覺得自己 的自尊被刺傷了──我也是很傲慢的。你覺得呢？」 姐姐甚麼也沒說。 「姐姐──別生氣嘛。說點甚麼吧。我道歉了。」 實加停止呼吸，豎起耳朵。她怕聽漏了千津子的任何一句話。 可是──她連千津子的嘆息也聽不見。 「姐姐……別壞心眼了。說點甚麼好不好？」 在可以聽見水蒸氣上升的寂靜之中，實加一動也不動。 不可能──不可能姐姐── 「姐姐！你說話呀！──拜託，你不能沉默的。拜託！」 自己的聲音，在浴室中迴響又消失了──實加緩緩地環視周圍。我……我剛才說 了甚麼？ 甚麼姐姐，你給我滾開吧！ ──她是這樣喊的。 「姐姐！」 在浴缸裡站起來的實加，開始領悟到，姐姐已經「不在自己裡面」了。 實加把頭插進水中，不顧一切地發出喊叫聲。 「姐姐……」 實加拿起桌上千津子的照片，輕輕用手指撫摸。 以為流乾了的眼淚又滿溢出來──我又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抱歉──我是個傻瓜妹妹啊。」 照片中的千津子在微笑，而現在，它只不過是一張普通的照片而已。 「──實加。」母親的聲音。 「是。」連忙抹乾眼淚。 「還沒睡？」 「已經睡下了。」 「明天好好地睡懶覺好了。」母親說。 「嗯。」 「晚安。」 「晚安。」 傳來母親的拖鞋聲。 實加走過去，把門打開。 「媽。」她喊。 「甚麼？」母親回過頭來。 「──爸爸呢？」 「他在洗澡，他說要好好地洗個痛快哪。」 「哦。」實加點點頭。「那麼──晚安。」 母親回去臥房後，實加走去二樓的盥洗室。 洗個臉好了……不過，上床以後，她又會哭的。 扭開水龍頭，洗臉。 每次都是千津子叫她起床，拉她過來這裡。以往那個早上起不來的實加…… 實加摸索著拿毛巾擦臉。 她嘆一口氣，慢慢抬起臉來。眼前的鏡子模糊了，她眨了兩、三下眼睛才看清 楚。 ──千津子的臉就在那裡。 「姐姐！」 她用手去貼著鏡子……然後察覺──。 不是姐姐。這是我的臉。 「──怎麼啦？」 母親大概聽到了實加的叫聲吧，嚇得走過來。 「沒甚麼。」實加搖搖頭。「剛才──我看鏡子，見到了姐姐的臉。好奇怪呀， 明明我跟她並不相像的。」 母親的手搭住實加的肩膀，一起入神地望著鏡子。 「不，實加。」母親說。「你和千津子長得好像啊！」 熾天使書城
【尾聲】 「──平安回來，恭喜恭喜。」 實加舉起熱可可的杯子。 「當然會回來啦。」前田哲夫噘起嘴巴。「儘管我滑得不好。」 「你撒嬌的樣子好可愛。」 「少來了！被你說可愛，好噁心。」 哲夫抱怨著，喝著咖啡。 「咦？奶精呢？」 「不加奶精。從今年起，我決定喝黑咖啡。」 「嘿，扮『酷』呀。」 「真正的味道，不是黑咖啡是喝不出來的。」哲夫說。 ──新年已過了六天。 後天就開課了。 「又是你一個人？」哲夫把玩著咖啡店的火柴說。 「嗯。三號那天爸爸回去札幌了，媽媽四號也回去了醫院。」 「還要很久嗎？」 「不曉得。但是不能焦急的，所以，我不會悶悶不樂的。」 「是嗎？──如果你覺得寂寞，我隨時可以去看你。」 「嘿，別有居心。不行哦，別以為接過吻就可以放肆了。」 「傻瓜！」哲夫生氣地說…… ──回到家裡時，電話響了。急忙接聽，猜對了。 「真子。我就猜到是你。」 「好嗎？」 「還可以啦。幾時回來的？」 真子去了母親的故鄉。 「今天──哎，只剩下明天一天假期了。去哪兒走走好嗎？」 「好哇。去哪兒？」 「見面才決定吧。」 「ＯＫ！」 ──決定了碰面的時間和地點後，實加收線。 「好了……」 四點鐘──預備晚飯還早。 實加上去二樓，坐在桌子前面。 千津子的照片，擺在同樣的地方。 「──姐姐。」實加說。「我決定用別的方法捕捉姐姐了。」 實加從抽屜拿出稿紙，擺在桌面。 「我要寫下姐姐的故事。活著的時候的事，以及死後的事──也許誰也不相信， 那個我不管。我不是寫給人家看的，只是為了永遠不忘記姐姐的事而寫的。」 她拿出鋼筆，拿掉筆蓋。 「這是姐姐用過的鋼筆──不過，讓我說句抱怨的話吧，你寫字有你的怪癖，這 支筆好難寫哦！」 說著，實加對姐姐的照片笑了。 然後，她的眼睛轉向空中，想了一下，點一點頭，首先在稿紙上寫下題目： 「二人」──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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