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天使書城作者﹕推理赤川次郎作品集日文原名：小豆色のテーブ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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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色的桌子
顏色之

第一章：遲到	第二章：派對
第三章：夫與妻	第四章：遷入
第五章：會面	第六章：繞道
第七章：計劃	第八章：提案
第九章：桌子	第十章：準備
第十一章：意外的聲音	第十二章：問題的早晨
第十三章：誤差	第十四章：堅決行動
第十五章：擴大	第十六章：繩
第十七章：冤枉	第十八章：煞住
第十九章：策略	第二十章：挑戰
第二十一章：計算錯誤	第二十二章：接近之時
第二十三章：逃走	第二十四章：悲劇
第二十五章：桌前的二人	第二十六章：尾聲


【第一章：遲到】

　　一丁點「淘氣心」是事情的開端。

　　從學生時代起，英子便是有名的「遲到高手」（？）。實際上畢業時，班上的同
學們合起來贈她一個「全遲獎」來取代一向有的「全勤獎」。

　　而她則表示「榮幸之至」，那種大大方方地接受的胸襟，也許已明顯地具備了日
後成為大明星的素質。

　　栗崎英子，二十歲出道拍電影，直至五十歲以後，仍能以第一線演員的身份活躍
於影藝圈。

　　在那期間，「經常遲到拍片」的評語一直糾纏不休。總而言之，因她本人完全沒
有「不要遲到」的心志，遲到也就理所當然。

　　今天也是。

　　不！不知何故，就只有今天，栗崎英子比預定時間早到了半小時。

　　但也不是不可思議的事，只因為英子把時間搞錯了一小時。

　　「七點？是六點吧！」

　　英子用響遍店內的聲音說。

　　「不好意思，我們接到的預約是七點……現在還沒有一個人到了呢。」

　　「哦……」

　　到了那一刻，英子才想到「可能是七點鐘」，可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承認是自己
的錯。

　　她覺得店裡的人事後可能會講她的壞話，「那個大明星開始癡呆了」。

　　「算了，是聽的人弄錯了吧。」英子說。「可以進去房間等嗎？」

　　「當然！請。」

　　酒店內的中華料理餐廳，有很多廂房。當她穿過桌子間，往深處走去的途中，聽
見兩次「她就是栗崎英子」的聲音，以及一次「那不是叫甚麼甚麼的女優麼？」的失
禮聲音。

　　平時她多數穿和服，今天卻為了要「好好地吃一頓」，而穿上寬鬆的套裝。並非
吝嗇，而是對於「戰時派」的人來說，她認為「能吃的時候不吃」是一種罪惡。

　　「這邊請。」

　　她被領到一個能俯望酒店的和風庭園房間，大大的圓桌像待客的臉孔般盤踞在那
裡。

　　「謝謝了。」英子說。

　　「要拿些甚麼飲品給您嗎？」

　　她遲疑一下。

　　「等有人來了再說。」

　　她之所以這樣回答，是因最近比較頻尿的關係。

　　「遵命，如果您的同伴來了，我馬上帶來。」

　　禿頭的經理彬彬有禮地致意，準備出去。

　　「見到您是我的榮幸。」他開門的手停住。「栗崎小姐的《晚霧》是我最喜歡的
電影。」

　　對方提起英子在二十多歲時拍的電影，她驚訝了一瞬。察覺時，門已關上，英子
啼笑皆非。

　　《晚霧》呀──好懷念的電影。

　　現在的年輕一代（即是四十歲以下的人），大多數是透過錄影帶才認識她的。

　　說方便也是方便，但「現在及從前」也沒改變，怎地有點微妙的感覺。

　　今天，栗崎英子滿六十六歲了──從電影的世界引退已近十年。

　　她討厭電視，所有邀請她拍電視劇的委託都拒絕了，年輕一代或許已不知道「栗
崎英子」是誰。

　　不過，女優時代的她有不少積蓄，擁有一子一女都已成人的家庭，夫復何求？

　　丈夫？那種東西她才不要！

　　俯看在夜間照明下浮現的日本庭園時，英子見到房間角落用水墨畫點綴的屏風，
突然靈光一現。

　　對！橫豎誰也沒想到我會先到，不如躲在屏風背後，嚇他們一跳也好。

　　雖然一大把年紀了，可當惡作劇的心一起，英子便馬上拿起手袋，走到屏風的背
後藏了起來。

　　剛才的經理為後來的客人帶路時，大概會補充一句說：「主客已經來了。」

　　運氣不好的是，經理有事走開了──不，究竟是「幸」或「不幸」，也許只有上
帝知道。

　　「這裡就是了。」

　　在帶領之下，靜香走進廂房中。

　　第一個到呀，有點討厭──好像很貪吃似的。

　　「要拿飲品來嗎？」

　　年輕的侍應有點像以前的丈夫。

　　「茶水好了。其他人也隨後就到，把茶壺留下來吧。」

　　「遵命。」

　　門關起來，靜香把手袋放在其中一張椅子上，俯看著庭園，「呼」地嘆一口氣。

　　她發出的只是「嘆息」──三十五歲，儘管朋友們說她「風華正茂」，可她一點
也不開心。

　　「中年」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孩子成長了，在某程度上可以放手，自由時間突然
增加，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

　　母親是這麼說的。

　　靜香笑了，母親說的話不可盡信呢，那種事她早就懂了。

　　母親──大明星栗崎英子，不是普通女人──像我這樣的普通女子不能作為參
考。

　　對，她是這麼想的，不過……

　　山野靜香──舊姓栗崎，樣貌酷似母親英子。不過，母親是「陽」她是「陰」，
她和華麗的母親相反，給人往內退縮的印象。

　　這時門打開了，靜香回頭。

　　「嗨！」

　　「哥哥，一個人？沙惠子嫂嫂呢？」

　　「快到了，她說要打個電話回家。」

　　靜香的兄長栗崎浩彌，身體胖得稱不上太健康，三十八歲但外表像四十多歲，孖
襟西裝穿在身上顯得有點拘束。

　　「又發福了？」

　　「別這麼說，我也很在意的。」浩彌說。「老媽子還沒到？」

　　「媽怎會比預定的時間早到呢？」，靜香說。「啊，放在那邊好了。」

　　侍應把茶壺端上來。

　　「怎麼，喝茶呀？叫啤酒嘛。」

　　「開席的時候才叫，外子要稍遲一點，七點十分左右才到。」

　　「是嗎？」

　　「不過我想他還是會比媽早到許多的。」

　　靜香坐下，把茶倒進自己的杯裡。

　　「喝不喝？」

　　「謝謝……老媽子今天幾歲了？」

　　「記住了，六十六。」

　　「六十六啊！她愈來愈精神呢！」

　　「上次見面時，我嚇了一跳，好像更年輕了。」

　　「她會很長壽吧。」

　　兩人莫名地沉默下來。

　　靜香發出笑聲。

　　「你這樣說法，好像不想媽長壽似的。」

　　「我沒這麼說。」

　　浩彌拿出香煙來點火。

　　「不能不抽煙嗎？」

　　「沒有煙和酒，人生還有甚麼樂趣？」

　　「唷，不是還有其他的嗎？例如你自己公司的年輕女藝人甚麼的。」

　　「不能碰自己的商品呀。」

　　「真的？」

　　「不過……一會在沙惠子面前，可別說古怪的話。」浩彌皺眉頭。「否則引起她
歇斯底里，我可應付不了。」

　　「說那種話幹啥？」

　　「真的，我……」

　　浩彌說到一半時，門打開，當事人沙惠子走了進來，對話到此為止。

　　「智子在家嗎？」浩彌問妻子。

　　「嗯，她說吃過晚飯了。」

　　「真好啊，智子妹妹那麼懂事──我家望美要向她學習才行。」

　　靜香又嘆息。

　　「學校方面如何？」

　　「難得進了Ｓ學園，才剛開始，她便說『不想去了』……已經二十天啦。」

　　「唷，好讓人擔心呢。不過，沒關係，很快就沒事的。」

　　栗崎沙惠子常常這樣子，凡事都隨便作保證，所以事後常被人抱怨──儘管她並
沒有惡意。

　　「哎，已經決定了嗎？」沙惠子問丈夫。

　　「不，尚未……不能馬上提起的。」

　　浩彌有點慌張的樣子說。

　　「唷，但如果媽媽來了的話，不是根本無法商量了麼？」

　　「說的也是……但山野君還沒到……」

　　「有靜香在不就行了，喏？」

　　靜香摸不著頭腦。

　　「哥哥，甚麼事？」

　　「唔……」浩彌沉下臉來。「其實……我的製作公司，有點困難……財務方面
的。」

　　「甚麼『有點』！在這種時候還逞甚麼強？」沙惠子笑了。

　　靜香覺得嫂嫂有點奇怪，沙惠子三十六歲，比靜香大一年，在浩彌所經營的藝能
製作公司當副社長。

　　她的服裝及化妝完全表現了她愛出風頭的個性，反而顯得比靜香還年輕。

　　「負債累累的，完全陷入困境喲。」

　　沙惠子笑著說，有點酒味──對，她喝醉了。

　　「上次八田明美的醜聞累事，所有廣告因此而全部取消。」

　　「你的監視不夠周密喲。」

　　「我懂，可是……事至如今還說那個，又能怎樣。」

　　「你是說，想向媽借錢的事？」靜香說。「不可能的！你們不是知道嗎？」

　　「知道是知道，但有其他辦法嗎？這樣下去，只有連夜逃亡了。」浩彌嘆息。

　　「但是……」

　　「等山野君來了，我們好好商量看看。」

　　「外子能幫上甚麼忙？他是銀行職員，還只是課長哦，不是太有權力。」

　　靜香的丈夫山野康在Ｎ銀行做事。靜香選擇了跟母親和兄長不同的世界。

　　山野康的確是個認真的銀行職員，但另一方面又太過認真了，他在家時，有時會
令人感到呼吸困難。

　　加上他是幹部候補，工作很忙，獨生女望美幾乎沒有跟父親談過話。

　　「不是的。」浩彌意外地說。「你不曉得嗎？」

　　「曉得甚麼？」

　　「昨天白天時，山野君來找過我。」

　　靜香啞然，當銀行職員的丈夫幹嘛去找哥哥？

　　「那麼……」

　　門打開，跟平時一樣三件頭西裝的山野康出現。

　　「來遲了。」山野輕輕鞠躬。「母親還沒到？大嫂，你好。」

　　「好像很忙呢。」

　　「有好多事情……」山野康放下公事包。「靜香，望美呢？」

　　「她說去朋友家吃晚飯。」

　　「是嗎？」

　　「她說待我們回家時拐過去接她。」

　　「那沒關係。啊，先給我啤酒。」

　　山野摘下眼鏡，用女侍應擺下的濕手巾擦臉。

　　「老公，昨天你去了哥哥那裡嗎？怎麼沒告訴我！」

　　「我回來時已凌晨一點了，我能說那種話嗎？」山野說。「在母親來到以前，先
協商吧。」

　　「嗯……」

　　浩彌有點內疚似的，盡量不跟靜香對上眼睛。

　　「老公，怎麼回事？」

　　「銀行有了麻煩。」山野說。「不是我的錯，總務課長央求我，替他想辦法把錢
交給股東會的搗亂份子。現在他們很嘮叨的，但若不拿錢給他們，又會受到上面的責
備。」

　　「於是……把錢給他了？」

　　「有啥法子？他是同期的伙伴，無法拒絕。只好暫時開一個虛構的戶口，以貸款
的形式出錢。事先說好很快就償還的，怎知突然總行說要查帳。於是我也受牽連了─
─真是荒謬的事。」山野苦笑。「上面的人也明白。可在警察跟前，必須處理這件
事。但若有了那種損傷，升職就不可能了。上面說，如果可以在這個星期之內彌補虧
空的話，就當閉一隻眼看不到……」

　　「因此要向老媽子借那筆錢。」浩彌說。「即使明知不可能。」

　　「只是臨時的，我會好好地寫借據的。」

　　「老公……可是媽媽哪來那麼多……」

　　「只要賣掉房子，就有幾億圓了，她肯作擔保就能貸款了。」

　　「你說賣掉房子……那麼，媽住哪兒？」

　　「那個可以想辦法的。總之，若不做點甚麼，我可能會被調往別處，從此完蛋。
望美也可能無法上Ｓ學園了。」

　　提起女兒的事，靜香也不出聲。

　　「沒有一億圓的話，我就擺脫不了困境。」浩彌說。

　　「有啥關係？用栗崎英子的名義可以貸款嘛。」沙惠子點了一支煙。

　　「她甚麼也不做了，哪有人會貸款給她？」

　　「請她去接工作不就好了？」山野說。「喏，靜香。你向母親建議看看嘛，也能
防止老人癡呆症。」

　　「她若癡呆的話，也許咱們可以用她的錢呢。」浩彌笑了。「不過暫時沒有希望
就是了。」

　　傳來「嗶嗶嗶」的尖銳聲。

　　「噢，我的。」浩彌從口袋掏出手機。「是！啊！我是……嗯。」

　　大概當眾不好說吧，浩彌站起來，往角落的屏風走去。

　　靜香覺得今天的「生日會」可能會變得荒唐無比，根本沒有食慾可言。

　　「老公……我實在……」

　　「媽！」

　　浩彌的聲音響起。

　　大家驚奇地回過頭去。浩彌往後退時，英子從屏風背後出現。

　　所有人啞口無言。

　　「今天多謝賞光。」英子盈盈而笑。「很遺憾，我還沒有癡呆的打算呢。」

　　「媽……」

　　靜香慢吞吞地站起來。

　　「擁有那麼好的孩子，我真幸福啊！真是！」英子大嘆一口氣。「今晚的帳單，
不要轉來我這裡哦！」

　　拋下這句話，英子拂袖而去。

　　在場的四個人愣在那裡。

　　「喂，靜香，你追上去，把她帶回來吧！」

　　「哥哥，你去！」

　　「我……」

　　門打開，女侍應走進來。

　　「啤酒，讓大家久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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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派對】

　　爽香困惑了。

　　因為家裡漆黑一片──無論如何，這還不算太晚的時間。

　　父母親通常十一點左右就寢，即使早睡，他們也知道爽香會回來，至少會亮著客
廳的燈。

　　發生了甚麼事呢？

　　爽香萌生了不安的想法，卻因太疲倦了，便帶著「怎樣都無所謂」的心情走進客
廳，開了燈。

　　「噹！」浜田今日子說。「生日快樂，爽香！」

　　爽香目瞪口呆──父親母親笑口盈盈，河村刑警也在。

　　「哎……」爽香放鬆肩膀嘆息。「別嚇人好不好！我還以為發生了甚麼事！」

　　「若嚇不到你就沒意思了。」今日子拉著爽香。「來，坐下，坐下！」

　　「真是的……連媽也有份？」

　　「有啥關係？難得大家為你慶祝。」母親真江微笑。「河村先生那麼忙也來
了。」

　　「恭喜。」河村說。「內子要我問候你。」

　　「老師怎麼樣？」

　　「嗯，預產期是下星期。」

　　「好棒啊！這回是男孩吧。」

　　「若是好男人，我預先訂購。」今日子說。

　　「比你年輕廿四歲的男生？」爽香笑了。「我連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也忘了！」

　　「我去拿蛋糕！」

　　今日子跑向廚房。

　　「我去換件衣服……」

　　「把蛋糕的蠟燭吹熄了才去。」

　　今日子點著了蠟燭，端上蛋糕擺在桌上。

　　「河村先生，相機相機！」

　　「嗯，包在我身上。」

　　吵吵嚷嚷地鬧了一頓，爽香把二十四支蠟燭一口氣吹熄了。

　　掌聲包圍了她，閃光燈閃了好幾次……

　　終於，爽香上去自己的房間換衣服了。

　　大家都很關心我、勉勵我。

　　爽香也很感謝他們的細心周到。

　　只不過，目前實在沒有「慶祝生日」的心情。

　　二十四歲……

　　跟去年的五月九日有何等大的不同啊。

　　丹羽明男──爽香的「他」因殺人罪被捕，目前還在審判中。不過，他認了罪，
河村刑警也替他作證，這對明男有利。

　　爽香那沉重的心情，為她開這派對的河村及老朋友今日子非常了解。

　　努力表現得開心，也算是一種報答吧。

　　她趕忙更衣下樓。

　　「爽香，乾杯。」

　　今日子在等著。

　　今日子是醫學系的學生，酒性也很強。

　　「那麼……為爽香君的健康祝福。」

　　河村舉起杯來。

　　「謝謝。」爽香喝了一點香檳。「我身體很好哇。」

　　「一看就知道。」今日子笑說。

　　「甚麼，你的健康檢查說我心臟不好哦。」爽香反唇相譏。

　　大家一起用餐。爽香加班的關係，買了麵包來填肚子，但現在也很餓了。

　　「爽香。」真江說。「明男君的判決何時宣佈？」

　　母親若無其事地問那種難以說出口的事的心意，叫爽香心存感激。

　　「下星期，五月十五日。」

　　「是嗎？」父親杉原成也點點頭。「你也去吧？」

　　「嗯。」

　　「能做的都做了，沒事的。」

　　當刑警的河村作證，大概給審判官帶來了好印象吧。

　　無論出來的是怎樣的結果，爽香也曾對明男說過：「不要上訴，你要償罪。」

　　明男應該也準備那樣做才是。

　　「你有去見過他嗎？」

　　「有，坐牢以後，大概一個月見一次吧。」

　　在扣留所期間，會面及送東西進去都相當自由。

　　對明男來說，「爽香在等我」的想法成為了鼓勵吧。

　　「總之，今晚是為你的生日慶祝就是了。」

　　今日子切開蛋糕。

　　吃飯時，河村說：「爽香君，工作方面如何？」

　　「嗯，雖然好忙，卻很愉快。」

　　「不要勉強，若是不喜歡的話，隨時可以辭職的。」

　　河村之所以關心，是因現在的公司是憑河村的介紹進去的。

　　之前所工作的那家古美術商店，薪水太低，爽香於是委託河村幫她找工作。

　　現在爽香所工作的，是一家名叫〈Ｐ住宅〉的公司，附設適合老人居住的共管式
公寓。

　　爽香是其中一名員工，兼任普通公寓的管理工作，主要是照顧搬遷入住的老年
人。

　　爽香生性愛照顧別人，也不討厭以老人為對象。工作忙碌，並沒有所謂的固定上
班時間，但工作本身十分愉快。

　　「別搞壞身體啊。」真江擔憂地說。「疲倦時不要理媽媽，趕快去睡覺。」

　　「不要操心。」爽香笑了。「想到將來自己也會這樣時，就忍不住溫柔起來。」

　　「這份工作很適合你。」今日子說。

　　「謝謝──不過，將來大概沒條件住進那種地方去吧。」

　　〈Ｐ住宅〉是相當高級的公寓，需要以「億圓」為單位的家產才能住進去。

　　「對了。」爽香說。「聽說女優栗崎英子也會住進來。」

　　「唷，好懷念。」真江說。「她多大年紀了？」

　　「六十六吧──糟了，不準說出去的。」

　　「那就當作沒聽過好了。」河村笑說。

　　「誰呢？」今日子說。

　　玄關的門鐘鳴響。

　　「我去應門。」

　　真江站起來。

　　「栗崎英子曾經是大明星。」父親成也說。「很漂亮的人。」

　　「聽說現在還是很漂亮，帶她參觀的上司好感動。」

　　「哦……」

　　不認識她的今日子好像一點也不感動。

　　真江回來了。

　　「爽香。」

　　「嗯？」

　　「玄關處……」

　　誰呢？爽香一個人出去玄關。

　　「嗨！」

　　哥哥充夫探臉進來。

　　「怎麼？進去屋裡不就好了。」

　　「我得馬上回去。」充夫說。「今天是你生日吧，恭喜。」

　　他把一個綁上緞帶的盒子遞給她。

　　「謝謝。」爽香飛快地回望一下客廳。「大嫂生氣了？」

　　「嗯……她常常生氣的。」

　　哥哥的妻子則子，因為爽香和殺人犯明男交往的事而生氣，目前和杉原家處於絕
緣狀態──當然也跟以前父親因腦溢血而病倒，而她完全不來探望有關。

　　「綾香和小涼好不好？」

　　「嗯，我被兩個小鬼搞得團團轉，滿頭大汗。」

　　「稍微瘦一點不好嗎？」爽香頂撞地說。

　　「你的『他』，甚麼時候判決？」充夫問。

　　「下星期。」

　　「是嗎？希望判輕點就好了。」

　　「謝謝。不過，他畢竟殺了人啊。」

　　「會不會緩期執行？」

　　「不會吧，因為是殺人罪。」

　　「要坐牢嗎？」

　　「嗯……希望坐四年了結就好了。」

　　「你……」充夫有點遲疑。「會一直等他？」

　　「嗯。」

　　「是嗎？」

　　「別操心，我有我自己的路。」

　　「加油。」

　　「謝謝。」

　　爽香目送兄長回到車上，向他揮揮手。

　　即使心裡有許多難受的事，但哥哥始終是哥哥。

　　爽香走上樓梯，把哥哥的禮物先放進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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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夫與妻】

　　「不行。」栗崎浩彌掛斷電話。「沒人接聽，已經不在了吧。」

　　「打去靜香那裡看看如何？」沙惠子說。

　　「沒用的，她也嘗試聯絡過了。」

　　「但她比較疼女兒嘛。」

　　說著，沙惠子把酒一飲而盡。

　　「適可而止的好。」浩彌站起來。「我出去一下。」

　　「請便。」

　　沙惠子處於半睡眠狀態。

　　「去洗澡醒醒腦吧。」

　　「半夜十二點醒腦幹甚麼？」

　　沙惠子笑了。

　　「智子明天要上學吧。」

　　「那孩子沒問題……」

　　說歸說，沙惠子已開始打盹兒。

　　浩彌出到玄關穿鞋時，傳來聲音。

　　「爸要出去？」

　　「智子，媽咪拜託了，她會在沙發上睡著的。」

　　「嗯，知道。」

　　「你明天要去學校……」

　　「明天星期六，不用帶便當。沒關係的。」

　　「是嗎？那麼，把門關好。」

　　「嗯。」

　　智子十四歲，中學二年級生。

　　戴眼鏡，腦筋不太管用，但外表看不出來。她的輪廓與外祖母相似。

　　「那我出去了。」

　　「慢走。」智子下到玄關。「開車去？小心點呀。」

　　「嗯……」

　　栗崎浩彌出到外面，往車庫邊走邊喃語。

　　「那丫頭究竟像誰呀？」

　　她的懂事性格簡直無話可說，但送父親出門時所說的話，簡直是「妻子」的語
氣。

　　從小學高班開始，智子就是那樣的作風。

　　父親半夜十二點出門之際，本來該問的是「上哪兒去呀？」、「何時回來？」之
類的，可她從來不問。每次都是這樣。

　　浩彌把車開出車庫，擺動了方向盤，往深夜的市區馳去。

　　開上空曠的道路時，他用一隻手取出手機。

　　「喂？」

　　舌頭打結的女聲。

　　「是我，我待會去你那裡。」

　　「好極了！我餓扁了！」

　　「是嗎？那麼，去哪兒吃點東西吧。」

　　「我預備一下，要多久？」

　　「十五分鐘吧。」

　　「那麼，我在公寓大堂等你。」

　　「嗯，就這麼辦。」

　　浩彌掛斷電話，輕輕吹著口哨，猛踏油門。

　　智子走進客廳。

　　「媽咪！媽咪，會感冒哦。」

　　她搖撼著已睡著了的沙惠子。

　　「唔……」

　　「起來吧，必須好好地睡才行。」

　　「智子？」

　　「還會有誰？」智子說。「我看起來像爸爸嗎？」

　　「怎會？」

　　「洗個澡如何？」

　　「也好……智子……抱歉。你總是那麼懂事……得幫助了。」

　　「起來……振作些。」

　　智子把母親扶坐起來。

　　「哎，媽咪。」

　　「嗯……」

　　「爸爸去了哪兒？」

　　「不曉得……他這人，我永遠不知道他去哪兒的。」

　　沙惠子打呵欠。

　　「是不是去了八田明美那裡？」

　　「誰呀……」沙惠子用迷濛的眼神問。「八田……噢，那女孩。」

　　「嗯。」

　　「怎會呢！為何你爸要去她那裡？」

　　沙惠子笑了。

　　「沒有，只是隨便猜的。」智子站起來。「那我上樓去了。」

　　智子走開後，沙惠子呆呆地坐著。

　　八田明美？因醜聞而離開栗崎事務所的女孩。

　　怎麼說，她只是公司想力捧的新人，不可能有別的地方重用她，以為她多半回鄉
下了……

　　那個明美和丈夫有染？不可能！

　　但為何智子會說那種話，令人在意。

　　沙惠子小心翼翼地上樓梯，敲敲女兒的房間。

　　「智子……你睡啦？」

　　等了一會兒，門打開。

　　「怎麼了？」

　　「智子……你說你爸去了八田明美那裡……」

　　「抱歉，別擺在心上。」智子回到書桌前。「我只是這麼猜想而已。」

　　「為何這麼想？」

　　智子回過頭來。

　　「她在我們家出入的時候，我見到爸爸和她接吻。僅此而已。」她說。「我要打
電話給朋友，可以出去嗎？」

　　「嗯……抱歉，打擾了。」

　　沙惠子把門帶上，背過身子……

　　「望美……」

　　靜香輕聲呼喚著，打開房間。

　　房內黑暗而安靜。

　　床上隆起，但女兒的身影完全隱蔽在棉被裡。

　　「望美……你還好吧？」

　　她遲疑著，不知該不該走進去。

　　她憑跡象感覺得到，女兒並沒有睡著，她在床上一直屏住呼吸。

　　「明天……，你能去學校吧。星期六很快就結束的。」

　　靜香稍微躊躇一下，說：「那麼……晚安。」

　　她把房門關起來。

　　玄關傳來聲響。

　　「我回來了。」

　　丈夫的聲音。

　　「你回來啦。」靜香趕忙出到玄關，「好晚呢。」

　　「有啥法子？」

　　「我並不是埋怨……」

　　對於丈夫那含怒的說法，靜香好想反駁，但想到望美會聽見，於是噤口不語。

　　「吃點甚麼嗎？」

　　「茶漬飯。」

　　「是。」

　　山野摘下領帶，隨手扔掉。

　　「畜牲！」

　　每次都說的一句話。

　　靜香想到丈夫大概很累了，決定不說甚麼。

　　望美的事，她也不想多說。

　　見到丈夫連周六周日也要在家做事的忙碌情形，靜香覺得他好可憐，也就不想和
他商量有關家裡或女兒的事。

　　「茶漬飯吧，馬上做好。」

　　站在廚房時，丈夫走過來。

　　「靜香，你母親怎樣了？」

　　「我媽怎麼了？」

　　「聯絡上了嗎？」

　　靜香搖搖頭。

　　「白天時，我打過電話的……」

　　「直接去造訪不就好了？」

　　「但是……」

　　「你們是母女吧？女兒有困難，做母親的出手幫忙不是理所當然麼？」

　　靜香飛快地看丈夫一眼。

　　「不能向我媽說那種話的，發生了那天的事，如果又指望她……」

　　「那還用說，或許她很生我們的氣，但看在孫女的份上又不同吧。」

　　「但你……」

　　「拜託了。」

　　說罷，山野走了出去。

　　靜香一邊做茶漬飯一邊嘆息。

　　她和山野結婚時，覺得只要是「與藝能界或電影界無關的人」，任誰都可以。

　　山野是個認真的銀行職員，他的「耿直」在靜香看來，很有魅力。

　　可是……

　　結果，山野只不過是個「工作就是一切」的男人而已。

　　「請。」靜香端上茶漬飯，拉開椅子坐下。「關於望美的事……」

　　「甚麼？」

　　「她還不肯上學，應該如何是好？」

　　「你去想吧，我忙。」

　　這就結束了。

　　靜香噤口，她提不起勁再說下去。

　　「洗澡水好了？」

　　「嗯……」

　　山野也沒說聲「吃飽了」或「多謝」，起身就走。

　　靜香趕忙去臥房拿換洗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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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遷入】
 
　　車子開進入口處的情況映入眼簾。

　　爽香重新整理自己的服裝。

　　這家〈Ｐ住宅〉的制服是西裝夾克──爽香覺得不大合適自己，卻沒法子。

　　「杉原君！栗崎女士來了。」櫃台主任木田喊她。「出去迎接吧。」

　　「是。」

　　爽香趕忙走出櫃台旁邊的門，走向正面玄關。

　　出租汽車停在那裡，司機開車門時，「女優」姍姍走下來。

　　「栗崎女士，正在恭候大駕。」

　　木田鞠躬。

　　「謝謝。」栗崎英子說。「行李都搬進來了？」

　　「是，一切依照您的指示。」

　　「那就好。」

　　「請在大堂稍候，社長馬上就來。」

　　木田把她帶去寬敞的大堂。

　　威風凜凜的走法，雖是第一次來的地方，也像在說「這是我住的地方」那樣。

　　一點也沒有不安或提心吊膽的感覺，叫爽香好生佩服。

　　以公寓來說，〈Ｐ住宅〉的構造十分豪華。

　　大理石的大堂很有威勢。

　　「杉原君。」

　　把大明星帶去大堂的沙發坐好後，木田向爽香招招手。

　　「她叫杉原，我們的員工之一。」木田介紹。「她是負責照顧栗崎女士的人。」

　　「我叫杉原，請多賜教。」

　　「甚麼名字？」

　　「啊？」

　　「杉原……甚麼？」

　　「我叫爽香。」

　　「ＳＡＹＡＫＡ，不是很美的名字麼？怎麼寫的？」

　　「『爽快』和『芳香』。」

　　「爽香呀！好吧，我就叫你『爽香』好了。」

　　「是！」

　　「任何事都請只管吩咐。」木田說。「因她還是新人，有不滿意的地方但說無
妨。那麼，請稍候。」

　　木田快步離開後，爽香說：「給您端茶好嗎？」

　　「咖啡比較好。」

　　「是，馬上拿過來。」

　　爽香施禮準備走開時，一位和服老婦人匆匆走過大堂。

　　「啊，爽香，我房間的玄關有個燈泡壞掉了。」

　　「是，待會我就去。」

　　「我要出去了，你先替我換個新的。」

　　「遵命。」

　　「咦？」

　　她的眼睛停留在英子身上。

　　「今天剛遷入的一位客人。」

　　「呃……是栗崎英子女士。」

　　老婦人目不轉睛地注視她。

　　英子已習慣被人注視。可當那老婦人喊「小英！」時，她嚇了一跳。

　　對方跑過來。

　　「好意外呀！是我，榮子！認得嗎？」

　　英子抬起頭來。

　　「榮子……呃……化妝的那個？」

　　「對呀！啊，好懷念！」

　　「小榮！好嗎？」

　　兩個女人彷彿一下子年輕了三十歲似地，互相握住對方的手，大堂裡響起「小
英！」「小榮！」的喧嘩聲。

　　於是爽香必須端上兩杯咖啡。

　　「那你結婚了？」英子說。

　　「對呀，對方是個五十歲的有錢人。本以為他會早死留下遺產給我的，誰知他多
活了二十年，長壽得很。」

　　「唷。」英子笑了。

　　「不過，剩下兒子和我兩個──當然不是我的孩子──而且他很早就獨立了，樂
得清閒。」

　　「能夠住進這種地方，不是很優雅嗎？」

　　英子和相良榮子的對話，佔領了整個大堂。

　　爽香也知道自己所負責照顧的相良榮子，原本是電影化妝師，難怪她總是把頭髮
染得很好看。

　　「自從丈夫臥病不起之後，我服侍了他十年，總得讓我這樣享享清福才行。」榮
子抽了一口煙。「你還是那麼漂亮。」

　　「甚麼嘛，突然這麼說。」英子笑了。

　　「真的噢。不過，怎麼了？那間大宅呢？」

　　「脫售了。」

　　「好可惜！於是搬來這兒？」

　　「嗯！以後慢慢告訴你，讓那孩子等也怪可憐的。」

　　「啊，請慢慢來。」爽香說。

　　「這孩子也是小英的負責人？我也是。她是好孩子，我喜歡她。」

　　「不敢當。」爽香微笑說。

　　想說甚麼就直言不諱的相良榮子，外表不易親近，爽香卻很喜歡她。

　　為人豪爽，不會拖泥帶水。

　　「那麼，我帶您到房間去。」

　　爽香拿起英子的小手袋，往升降機去。

　　「你不是要出去嗎？」

　　榮子也跟著來。

　　「沒關係，讓男朋友等去。」

　　「哈哈哈，夠你瞧的。」

　　英子大笑。

　　跟「美人女優」的形象大有出入。

　　爽香她們搭升降機上去五樓。

　　「咱們的聲音好大，會不會嚇到別人？」英子說。「因為從前的電影麥克風不好
嘛，若不這樣子從丹田發出聲音來就聽不見。」

　　「所以在片場時，大家都大聲呼來喊去的。」

　　榮子也笑了。

　　「您的聲音聽起來很嘹亮，很舒服。」爽香說。

　　「是？」

　　「對！相良女士也從事電影工作吧。」

　　「她是化妝高手。如果爽香去相親的話，請她幫你化妝吧，你會是個大美人。」

　　「我是醜八怪就是醜八怪。」爽香笑了。「請，五樓到了。」

　　爽香率先走在寧靜的走廊上。

　　「〈５０２〉是栗崎女士的房間。」

　　「〈５０２〉呀……哎，小榮。」

　　「嗯？」

　　「有一次拍外景時，大家喝呀唱呀地大鬧，被酒店職員抱怨，那房間是不是〈５
０２〉？」

　　「拍《藍色天國》的時候的事，我不太記得了。」

　　「啊，對不起。」

　　拐彎時，爽香差一點和一位男性住戶相撞。

　　「衣笠先生，您沒甚麼吧？」

　　「啊……沒事沒事。」

　　今年七十歲的畫家，頭髮白了，但身板挺直，精神爽朗。

　　跟英子擦身而過時，他止步，睜大眼睛目送。

　　「一個人住，夠了。」

　　英子從客廳望向外邊說。

　　「如果您不累的話，我帶您到處參觀一下。」爽香說。

　　「沒關係，我想收拾一下行李，待會我自己慢慢走走看看。」

　　「好的，那麼，如果有事的話，請用這個按鈕叫我。」

　　她遞上一個像遙控器的小東西。

　　「謝謝！你是杉原爽香吧，請指教。」

　　「彼此彼此。我還不很熟悉這裡的工作，請多多賜教。」

　　爽香出去以後，英子說：「讓人感覺很舒服的孩子，以前常有那種女孩的，她的
眼神相當有力。」

　　「可不是？那是勞苦人的樣子。」榮子環視房內。「行李只有這些？」

　　「突然的事嘛，以後慢慢添加好了。」

　　英子大嘆一口氣。

　　「孩子們呢？」

　　「別問了。」

　　對於英子的答覆，榮子心裡有數。

　　爽香回到服務櫃台，拿了備用燈泡，往相良榮子所住的〈３０４〉走去。

　　「啊，小姐。」

　　喊住她的是剛才的衣笠畫家伯伯。

　　「是，甚麼事呢？」

　　「先前你帶領的兩人……會不會是女優栗崎英子？」

　　「是的，但請不要告訴別人。」

　　「馬上會傳開去的，是嗎？她是我所仰慕的人！」

　　「仰慕者已經排長龍了。」爽香說。

　　雖然已經七十歲了，但瀟灑的衣笠，在〈Ｐ住宅〉中頗有人氣。

　　「喂，我還沒邀約你呢。」

　　「我是已經『出售』的了。」

　　說罷，爽香施一個禮，趕往升降機。

　　儘管全是老年人的住宅，但這種地方需要幾億圓才能住進來，能遷入的人只有少
數而已。

　　「我們家是住不起的。」

　　爽香喃語著，按了升降機的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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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會面】

　　走進依然感覺不顯眼的灰暗咖啡店時，杉原爽香找到了在深處的位子上向她揚手
的內田。

　　「不好意思，久候了。」

　　爽香有點氣喘喘地坐下來。

　　「我也是五分鐘前剛到。」內田律師微笑。「能見到丹羽先生嗎？」

　　「應該見得到的。」

　　有點冒汗的溫暖日子。

　　「我今天也不忙，沒問題。」內田看看腕錶。「一定又是送便當去了。」

　　「是呀。」

　　為了會見明男，爽香來到了位於小菅的東京拘留所。

　　明男的母親丹羽周子應該也會同行，而爽香和內田律師約好在這裡碰頭。

　　內田打開厚厚的公事包，拿出文件夾來。

　　「今天是判決前的最後一次會面。你知道吧？」他問。

　　「是的。」

　　「十五號宣佈判決後，他會被直接送去監獄。就如以前所說的，明男君才二十三
歲，他會被送去川越的少年監獄，這是肯定的。」

　　未滿二十六歲的受刑者，會送去少年監獄，爽香也是因這次的事才知道。

　　「起初每個月只能會面一次──這對在裡面及外面的人都是很難受的時期──為
了轉換心情，他要努力成為模範囚犯。」

　　「是。」

　　爽香覺得難受的是，她無法摟著明男直接勉勵他──即使在拘留所，犯殺人罪的
明男也是被囚在單人牢房。

　　容易感到寂寞的明男，他不跟任何人說話。

　　會面相當自由，爽香也盡可能找時間來見明男。可她也有工作在身，尤其到〈Ｐ
住宅〉就職之後，雖然工作本身很愉快，但要撥出時間來這裡卻很難。

　　「判決方面會怎樣？」爽香問。

　　「憑我的感覺來說，我想不會太壞。」內田說。「他是初犯，又有特殊的內情─
─以條件來說，具備了好材料。」

　　「是。」

　　河村刑警提出證詞，說明男曾經協助他做犯罪搜查，是個有正義感的少年。

　　然後，被明男所殺的中丸真理子的丈夫中丸教授，他也提出了減刑請願書，虧歉
地說出自己和女學生胡混，把妻子丟給明男的證詞。

　　當然，狡詐的中丸不會主動去作證。

　　爽香、好友浜田今日子，以及河村刑警一起湧去中丸那裡，他才答應的。

　　「其實，應該是你代替明男坐牢才對！」

　　爽香兇巴巴地說，叫中丸渾身哆嗦。

　　「不，我覺得對不起他。」中丸循例說出好聽的言詞。「我也想設法助明男君一
臂之力的。」

　　他有與生俱來（？）的演技，不知道內情的人聽了，甚至會覺得很感動也不定。

　　「我以前也說過。」內田說。「到了二十六歲時，就不曉得會去哪兒的監獄了。
假釋也是一兩年以後的事──若是能在二十五歲之內假釋就非常好了。」

　　「是。」

　　「為了這個，他要當二或三年模範囚犯……很微妙之處。」

　　「如果明男努力的話……」

　　「嗯，如果判刑四年的話，大概沒問題吧，正好處於預測不到的界線之間。」

　　「這個……畢竟他殺了人嘛。」

　　「即使上訴，也不一定會減輕徒刑的。」

　　「不……我告訴他，要憑第一審的判決去服刑的。」

　　明男應當也作好了心理準備才是。

　　當爽香賭上自己的性命，叫明男選擇自首時，他應當理解才是……

　　「總之，等候下星期十五號的到來吧。」內田說。「啊，來了。」

　　走進店裡來的，是明男的母親周子。

　　「抱歉，爽香小姐！律師先生，不好意思。」

　　她抱著個大大的包袱。

　　「內田先生也很忙的，可以走了嗎？」爽香說。

　　「當然，那就走吧。內田先生，您是不是瘦了一點？」

　　「那是諷刺嗎？」內田笑了。「走吧。」

　　「好的好的。爽香小姐，你帶了甚麼？」

　　「昨晚我很遲回家的關係，只帶了幾本書而已。」爽香說。「我去結帳，兩位先
請。」

　　她對二人說。

　　收銀處的女孩已和爽香熟絡，結帳時，她招呼說：「辛苦了。」

　　「謝謝！就這樣了。」爽香用千圓鈔付款。「今天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已經要判決了？」

　　這間咖啡店，去拘留所會面的人經常光顧的。

　　「我們盡量不說多餘的話，因為也有人極其消沉，令人不忍心多看。可你們不會
這樣，心情十分輕鬆。」

　　「謝謝。」

　　「希望輕判就好了。」

　　不過……被殺者的家屬大概不會這麼想。

　　爽香當然道謝一番。

　　「多謝了。」

　　她走出店外。

　　稍微加快腳步，追在內田和丹羽周子背後。

　　然而……從後面見到周子和內田邊說邊笑的情形，爽香啞然。

　　明男自首的消息在電視新聞播放時，爽香甚至擔心周子會不會自殺。

　　得知明男是兇手時造成很大的衝擊，一旦開庭審判時，周子卻比以前精神起來。

　　爽香十分佩服。

　　主要是因為「明男需要自己」，這對周子很重要，別人怎麼看她都不當一回事。

　　會面也通常和爽香一起去，每次都抱著一大堆要送進去的東西。

　　母親是偉大的──爽香深切地想。

　　「現在正在做運動，請稍等。」

　　說完，職員退進裡面去。

　　「大概要等二、三十分鐘吧。」

　　內田在椅子上坐下。

　　候客室裡沒有其他人──少有的事，通常都有兩三組等待會面的人的。

　　「接見」──普通稱作「會面」，爽香聽聞在這裡是這麼叫的。

　　在稱為「接見室」的小房間見面，隔著玻璃窗，不能直接觸碰對方。

　　「移去監獄的話，各種限制就很多了。」內田小聲說。「起初的會面是每月一
次。信件每月只寄一兩次──爽香君以未婚妻的身份做面見人的登記好了。我不確定
允不允許，但明男君的情形應該不成問題。」

　　「是。」

　　「若不登記，會面時就要特別的手續了。」

　　內田補充說明。

　　爽香環視周圍的牆壁。

　　「監獄也是這麼安靜的嗎？」她說。

　　那種安靜，跟音樂廳開始演奏前的寂靜，以及在山中突然停下遠足的腳步來聆聽
的寂靜完全不同。

　　這裡沒有人們的期待和關心，也沒有自然氣息的存在。

　　有的只是「空洞的寂靜」。人們一直屏著呼吸，就像抱著沉重的大岩石，被石頭
壓住似的沉默。

　　不需要等太久。

　　十分鐘後，爽香等人被傳呼，往接見室並排的通道前進。

　　可以見到好幾個房間內已有人在會面中。

　　隔著玻璃見到明男時，爽香跟往常一樣微笑揮手。

　　隔著玻璃窗，雙方都只有少量的空間。

　　這邊是三個人，坐在椅子上就滿了。

　　「看來精神不錯呢。」周子說。「能睡嗎？」

　　「嗯。」明男點點頭。「因為早睡早起的關係。」

　　「十五號就判決了。」內田叨唸著。「有甚麼要問的嗎？」

　　「沒有。」明男搖搖頭。

　　在明男的臉上，見到以前所沒有的沉著時，爽香稍微安心──她一直擔心的是，
明男是否承受得起一個人獨處的壓力。

　　「我送進來的便當，好好地吃哦。」周子說。

　　「沒有運動，肚子也不餓的。」明男展露笑臉。

　　「還需要甚麼東西嗎？」

　　「即使需要，但地方太窄小。沒關係，別操心。」

　　「你大學的朋友說要寫信給你呢。」

　　「是嗎？我也想趁現在寫點甚麼，但又嫌麻煩。」

　　明男聳聳肩。

　　每次到這裡來，都是周子一個人搶著說話，叫爽香心煩。可在這種地方爭執又何
苦來哉？

　　她不想在明男面前爭執。

　　「爽香，工作方面順利嗎？」

　　明男主動和她搭訕。

　　「嗯。雖然很忙，卻很開心。」

　　「你總是太過有幹勁，保重啊。」

　　讓明男操心倒是反效果。

　　可是，周子又打岔進來，開始談起不大有關係的親戚話題。

　　爽香只是一直注視明男便已滿足──不，即使不滿足，在這種地方總不能談情說
愛。

　　不經意地談起無關痛癢的話來。

　　倘若談深刻的話題，爽香可能會哭起來。所以，這樣子的會面，心情上可說很輕
鬆。

　　接見時間是十五分鐘，一轉眼就結束。

　　「爽香小姐，你有甚麼要對明男說的？」

　　周子的說法叫爽香吃驚。

　　「不，沒有了……」她答。

　　「哦，那麼明男，小心別著涼了。」

　　「嗯。」

　　在職員的催促下，明男站起來。

　　爽香也站起來，向他揮一揮手，明男微笑點頭。

　　每次離開接見室時，都會覺得如果說這個問那個多好，但就是這麼回事吧。

　　為了明男，她能做些甚麼？

　　想到這裡，無力感總是捉住爽香……

　　走出拘留所時，爽香說：「我要去上班了，就此告別吧。」

　　她和內田告別。

　　通常她會和周子一道回去的，可今天真的有工作，於是在公車站分手。

　　「下次在地方法庭見了。」周子出奇地朝氣地說。「那麼，十五號見。」

　　她上公車走了。

　　爽香一個人時，她嘆一口氣，往車站邁步。

　　下次見到明男是在法庭，不能談話。

　　下次會面是幾時呢？去川越要花時間，不太容易。

　　「明男……從頭來吧。一起努力，我會等你的。」

　　爽香這樣喃語著，加快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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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繞道】

　　不去──不能去。

　　那是問題。

　　那不就是《哈姆雷特》了嗎？山野望美想。

　　哈姆雷特清楚地知道父親的敵人是叔父，他知道自己爭戰的對手是誰。

　　可對望美而言，事情不那麼簡單──叫做「學校」的敵人沒有特定的臉孔或名
稱。可它很明顯地拒絕望美，取笑她。

　　所以「不能去」。

　　不是「不去」，是「不能去」。

　　但父母親單單認為是她「不去」而已。

　　Ｓ學園，東京都內數一數二的名校。

　　當望美還唸小學期間，便已設定這裡為目標，並且努力朝著這目標前進。母親靜
香也盡力為她做了一切。

　　然後，終於考上了。

　　如今自己會這樣子站在Ｓ學園的正門前，雙腳佇立不動的情形，當時從未想
過……

　　正門前已不見人影，已經開始上課了。

　　出門時是趕得及的，然而還是遲到了。

　　望美知道她遲到的理由──只要走快一點，就能趕上公車，但她故意慢慢走而錯
過。上去電車月台的樓梯時，也是慢吞吞的。然後，從車站到學校也慢慢地走。

　　途中有幾名女生拼命地跑，越過望美而去，對於一個人走的望美不瞅不睬。

　　憑她身上的西裝夾克及彩色格子裙就知道她是同校的女生，但她們不會去想：為
何這女孩不趕時間？

　　別人的事，我才不管。

　　學校就是這種地方。

　　望美沒有從正門走進去，她垂著肩膀準備回家──明天吧。明天我會好好地來，
從一早就趕得及那樣子。

　　對，與其遲到，不如明天好好準時到校的好。

　　望美為自己辯白著，背向正門，慢吞吞地邁步走。

　　「山野，你上哪去？」

　　聲音使她倏地止步。

　　「方向錯啦，學校在這邊。」

　　望美戰戰兢兢地轉過身來。

　　「早安……」

　　「早，今天不高興嗎？」

　　久永是望美的班主任，三十多歲，運動員型，很有威勢的教師。

　　「呃……」

　　「你母親來電，問你到了沒有，別讓母親太操心哦。」

　　「對不起。」

　　「這樣子馬上道歉，也是你的優點吧。現在的小鬼呀，動不動就噘嘴生氣找理由
的。」

　　久永的說法好奇怪，望美不禁笑了。

　　「喔，你笑了。那就來吧，會笑的話，也能在上課時打瞌睡吧。」

　　「我不會打瞌睡的。」

　　望美反駁。

　　「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就這樣回去不是很可惜嗎？」

　　「與其遲到，我想不如明天好好來……」

　　「明天好好來嗎？星期天你來幹啥？」

　　「啊！忘了。」

　　自己也難為情地苦笑。

　　「來吧。」久永用力地捉住望美的肩膀。「現在進去的話，是班會之後的休息時
間。」

　　望美也只好邁步。

　　「老師，您的小孩多大了？」她問。

　　「我家的？現在唸小學……幾年級呢？」

　　「好過份！當老師也不記得？」

　　「我好忙。」久永故意露出嚴肅的面孔。「好像是四年級生吧，比你小三歲。」

　　真好哇……若有這種父親的話，那該多好啊！

　　我家父親從來不曾這樣子摟著我的肩，大體上從小開始，都沒有跟她玩、逗她笑
的記憶。

　　她也沒見過父親母親開心的場面。父親經常不高興地沉默不語，母親總是要打量
父親的臉色做人，非常疲倦。

　　即使叫她提起精神來，也是不可能的。

　　對！假如有一個像久永老師的父親的話……

　　想這種事是荒謬的，不是中一女生該想的事。假如母親和父親離婚，跟久永老師
結婚的話……

　　電視劇一年到晚在演那種戲。

　　「上課鐘聲響了，趕快去吧。」

　　被久永推了一下，望美小跑步往走廊去。

　　「遲到了，對不起。」

　　爽香打電話去〈Ｐ住宅〉。

　　「啊，杉原君嗎？」

　　〈Ｐ住宅〉的櫃台主任木田對瑣碎的事一向很嘮叨，接到比請假時間遲了許多的
爽香的電話時，他用意外的平穩聲音說：「你來上班之前，有個地方要你跑一趟。」

　　「是。」

　　爽香趕忙記下來。

　　「〈Ｇ興產〉嗎？」她不由得反問。

　　「嗯，只要把文件取回來就行了，你在接待處說出我的名字就行了。」

　　「明白，那我馬上就去。」

　　工作，沒甚麼特別的。

　　不過，她的步伐之所以變得沉重，是因明男的舊情人刈谷祐子，正是在〈Ｇ興
產〉做事的。

　　當然，那是家大企業，大概不會碰面吧。

　　「幹活，幹活。」

　　爽香告訴自己，快步往前走。

　　〈Ｇ興產〉予人現代化辦公室的形象，明窗淨几，一塵不染的狀態。

　　接待的女性對她說：「你是〈Ｐ住宅〉的杉原小姐吧，請到這邊來。」

　　爽香有點困惑，她應該只是「來領文件的」才是。

　　她被領到會客室，對方還端茶侍候。喝了一口時，覺得非常好喝。

　　去面見明男時，大概因緊張而不知味道吧，她自己是希望能保持輕鬆的，從明男
看來會如何？

　　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門開啟，爽香慌忙擱下茶杯站起來。

　　「坐吧。」

　　「呃……」

　　「請坐。」田端說。

　　爽香「咚」地坐下來。

　　「好久不見。」

　　「上次多謝了。」

　　應該說甚麼好呢？

　　田端將夫是這間〈Ｇ興產〉的社長姪兒，二十多歲就當課長，大概是下一任社長
的承繼人吧。

　　爽香在心中祈願，不要招惹麻煩就好了。

　　「刈谷小姐還在這裡做事嗎？」

　　在對方說甚麼以前，爽香先開口了。

　　刈谷祐子和田端正在交往中，爽香也覺得他們很相配，但不知怎地，田端好像對
爽香很有興趣。

　　有一次，他來到爽香的家門外，還在車上突然吻她，被她摑了一巴掌。

　　她以為對方也得到教訓了吧，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再會。

　　「嗯，刈谷君一直在做事。」田端點點頭。「大致上，目前我倆有婚約了。」

　　「恭喜。」爽香鞠躬。「上司吩咐我來拿東西的。」

　　「知道，跟〈Ｐ住宅〉的往來，我是聯繫人。」

　　「哦。」

　　「別那麼不高興嘛。」

　　「我沒不高興，這就是我本來的面目。」

　　田端笑了。

　　「你很精神呢，我安心了。」

　　「有精神不對勁嗎──因為是殺人犯的未婚妻？」

　　田端點了一支煙。

　　「不容易呀。」他說。「我聽說了許多事情，你也受苦了。」

　　「也不是誰決定的，這是我自己揀選的。」

　　田端看著爽香。

　　「那是甚麼人的對白吧？」

　　「你很懂嘛，森本薰的《女人的一生》，女主角布引惠的對白。」

　　「那是你的心境嗎？」

　　「差不多。」爽香頓了一下。「我在〈Ｐ住宅〉工作的事，你竟然知道？」

　　「我調查的。」他坦率地說。「聽說十五號判決。」

　　「是。」

　　「你好偉大，佩服。」

　　「用不著佩服，我想拿了文件就回去。」

　　「爽香君。」

　　「為何調查我的事？你明明有了祐子小姐。」

　　「我對你有興趣。哎，我以〈Ｇ興產〉社員的身份對〈Ｐ住宅〉的社員說，一面
吃飯一面協商好不好？」

　　「啊？」

　　爽香大吃一驚。

　　但總不能在這裡和田端吵架。她不曉得〈Ｇ興產〉和〈Ｐ住宅〉是以怎樣的形式
有業務來往，但肯定的，是〈Ｇ興產〉屬於大企業。

　　假如不慎激怒了田端的話，她可能會失去〈Ｐ住宅〉的工作。

　　「你想說甚麼？」

　　「我想和你聊聊天，慢慢地聊。僅此而已。」田端說。「我不會再做上次那種事
的，我發誓。」

　　他說的是在車上吻她的事，爽香嘆息。

　　「請別讓祐子小姐知道。」

　　「明白。」田端點點頭。「我想幫你，真的。」

　　爽香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她終於拿到了要緊的「文件」，離開〈Ｇ興產〉。

　　好像不是很重要的文件，一定是田端為了見爽香而找的藉口。

　　儘管如此，真是好事之徒！

　　爽香在等訊號燈時，有人喊：

　　「杉原小姐。」

　　不可能！拜託！不要是她！

　　「果然是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刈谷祐子走過來，笑盈盈地說。

　　「因公事到你們公司去。」爽香簡短地回答。「你看來很好。」

　　「嗯。」

　　眼前的祐子和爽香記憶中的她判若二人，美麗又開朗，跟明男之間的愛情苦惱已
蕩然無存。

　　有了婚約，肯定了將來，竟然就能如此改變一個人嗎？同樣是女人，爽香覺得有
點無法釋然……

　　「明男君呢？他現在怎樣了？」祐子小聲問。

　　「審判結束，待下星期的十五日判決。」

　　「哦……辛苦你了。」

　　「唔……若是四年以下的判決，我想他可以提早出來的。」

　　「爽香小姐，你會一直等他嗎？」

　　「有啥法子？是這樣的命運嘛。」

　　「哦。」

　　「好了，我得走了。」

　　爽香點點頭，逕自邁步離去。

　　祐子有向自己炫耀她的幸福的模樣。

　　爽香不是鬧彆扭，即使沒有意識之下，現在的祐子也好像在嚷著：「我是幸福
的！」

　　可是，那個「幸福」的對象，正好又對爽香感興趣。

　　「我才不管！」

　　爽香禁不住喃喃地說，往地鐵車站的樓梯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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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計劃】

　　「哎。」

　　在床上被人捅了一下，栗崎浩彌「嘩！」地叫起來。

　　「嚇得我，甚麼嘛？」

　　「嘻嘻。」女孩笑了。「你睡著啦，晚上不是有工作嗎？」

　　「是嗎！」浩彌嚇得看看時鐘。「沒關係！好極了。」

　　「如果我不叫醒你，你會一直睡下去的。」

　　「謝謝，下次我買東西給你。」

　　說畢，浩彌伸個懶腰。

　　「我不要。」

　　「啊？」浩彌吃一驚。

　　「甚麼嘛，那個表情，好像我時常敲詐你似的。」

　　其實她說得對，但不能當面說破。

　　這是電視台附近的公寓，浩彌租來用作「市區內的工作坊」，現在卻讓這女孩─
─八田明美住了進來。

　　八田明美，十八歲，是浩彌公司的藝人，正當開始有名氣時，她和一名有家室的
歌手鬧緋聞，現在被雪藏了。

　　表面上，浩彌「開除了」明美，實際上，他和明美早就有了這種關係。

　　他沒想到已被女兒智子撞見過兩人的好事，悠閒得很。

　　不，明明他因欠債而被壓得抬不起頭來，製作公司也在倒閉邊緣，卻還在風流快
活，可說自作自受。

　　「哎，社長。」明美發出撒嬌的聲音。「我想再做明星。」

　　「嗯。」浩彌不起勁地回答之後。「喂，你還想在這一行東山再起？」

　　「當然是啦。」

　　「不可能的，你知道吧。」

　　是對方不好。

　　明美鬧醜聞的對手，不是很紅的大明星。雖說是歌手，但已將近二十年沒有發行
唱片了。

　　問題是他的妻子──父親是老牌演員，在各大規模的製作公司、電視台有各種形
式的影響力。

　　明美那緋聞對象的妻子憤怒地跑去父親面前告狀。

　　「叫八田明美永遠沒機會出鏡！」

　　然後明美真的在哪裡都不能演出，廣告也被取消了。

　　這對沒有太多出名藝人的浩彌的製作公司來說，打擊很大。

　　「放棄吧，是我沒留意。」浩彌搖搖頭。

　　「可是，只要那個人停止干涉我不就行了？」

　　「那種事，你想做得到嗎？」

　　「如果出錢呢？」

　　「錢？那種東西……」

　　「那個人為錢苦惱哦，是真的。」明美說。「他嗜賭博，在拉斯維加斯損失了幾
千萬，賽馬下注也全都不行，虧損巨大。」

　　浩彌看著明美。

　　「那種消息，你從哪兒聽來的？」

　　「床上。」

　　「那傢伙的？」

　　「他是那人的女婿嘛，當然知道了。」

　　「可是，他是大人物啊。」

　　「但他沒有現金哦，聽說那間大宅也欠下了一大筆貸款。」明美使用古怪的文
法。「所以，只要給他現金，他一定很開心哦。」

　　或許那是事實，浩彌也聽聞過「那大人物」的賭性之瘋狂，連邸宅也拿去抵押
了。

　　但是……

　　「沒錢也沒法子啊。」

　　「我聽說……有一億圓的話。」

　　浩彌大吃一驚。

　　「那種事，你甚麼時候聽來的？」

　　「前晚。」

　　浩彌啞然。

　　「你還跟那傢伙睡呀！」

　　「偶爾啦，心煩嘛，我想去六本木散心，不期而遇。」

　　「可疑。」浩彌慪氣地說。「無論如何，目前咱們公司也快倒閉了。一億圓，從
那兒拿出來？」

　　「你去想辦法吧，你不是社長嗎？」

　　「說得簡單。」

　　雖然抱怨，卻不可思議地不會生氣。

　　明美的孩子氣，使他失去生氣的念頭。

　　「哎，想想辦法嘛。」

　　她的腿纏上來。

　　「喂……」

　　「我還是想在電視台及舞台出鏡嘛。」

　　即使像明美這種散漫的女孩，也忘不了一度嘗過的「受歡迎」的滋味。

　　若是可能，浩彌也想讓她這樣做。

　　用一億圓就能復出的話，付出去也行。只要廣告或唱片能賣，那筆錢很快就回來
了。

　　可是，沒有人願意借錢給現在的浩彌。

　　除非能夠哄母親把錢拿出來。

　　後悔也太遲了。

　　「我要走啦。」

　　浩彌正要下床的時候。

　　「趕時間嗎？」

　　不知何時，房門打開，他的妹夫山野康站在那裡。

　　「唷。」明美悠閒地說。「送燒餅外賣的人？」

　　「主要是需要錢，而且用盡辦法了吧？」山野說。

　　「完全明白。」浩彌不悅地說。「老媽子賣掉房子，搬去那間貴得離譜的公寓去
了。」

　　「唔，關於那件事，你我都搞砸了，同罪吧。」山野平靜地說。「啊，多謝。」

　　明美泡了咖啡。

　　在那些事上，八田明美是非常靈巧的。

　　「你的弟弟？不像呢。」

　　她在二人臉上看來看去。

　　「那還用說。」浩彌說。

　　「為錢苦惱時，人的面孔就會相似啦。」山野接腔。

　　「喔，那麼，我和社長也很相似了。」

　　明美的話叫二人笑起來。

　　「明美，我們有重要的事要談，你先去別的地方走走吧。」浩彌說。

　　「有啥關係？」山野阻止。「看來明美小姐有過人的胸襟呢。」

　　「包在我身上！若比胸圍之大，我不會輸給人的。」

　　她好像搞錯了。

　　「你想說甚麼？」浩彌問。

　　「在這裡的三個人，大家都需要錢。對吧？」山野說。

　　「有人不要錢的嗎？」

　　「好好好，懂嗎？岳母把土地和房子都處理了。當然，為了住進那間公寓，需要
一億圓的錢。但過幾年，她能在那裡住下去嗎？她應該還留下了相當數額才是。」

　　「嗯……」

　　「只要把那些錢借用一下就行了。」

　　「對呀！」明美插嘴。

　　「但怎麼做，若要改變頑固老媽的想法，要等一兩年吧。」

　　「不能等那麼久。」山野說。「至少要在一星期以內做點甚麼。」

　　「一星期？」

　　「老兄也是這樣想吧？」

　　「唔……」浩彌聳聳肩。「可是，怎麼做？」

　　「緊急事態，不得不採取緊急手段。」

　　「對呀。」

　　明美不太懂地表示贊同。

　　「即是甚麼？」

　　「綁架。」

　　有一陣的沉默。

　　「危險！那種玩意兒不妙啊！」明美跳起來。「我不知道！我當沒聽見好了！」

　　「安靜。」山野說。「那是騙局，騙局呀。」

　　「騙局是甚麼？」

　　山野嘆息。

　　「不是真的，是假裝去做。」

　　「甚麼意思？」

　　「綁架老兄家的智子妹妹。」

　　浩彌瞠目。

　　「綁架智子？」

　　「智子妹妹是個聰明女孩，把真實的情形告訴她，說爸爸被催債的追逼，叫她加
入這個計劃。」

　　「即是……要索取贖金！」

　　「請岳母出錢，孫女被綁票的話，她總該出錢吧？」

　　「可是……」

　　「請明美君照顧智子妹妹，沒甚麼好擔心的。」

　　「萬一警察……」

　　「不要報警不就好了。因為決定權在你手裡。」

　　「是嗎……」聽起來好簡單。「可是，會那麼順利嗎？」

　　「還有甚麼問題？綁票的、被綁的、要求贖金的，全都是自己人。」

　　浩彌暫時沉默。

　　「幹吧！」明美說。「哎，你也得分我一份啊！」

　　「我聽見你們剛才的對話，這樣一來，你又能回去藝能界了。」

　　「成功了！」

　　「等等啊！山野君！老媽子很精明，她會不會識穿咱們的計劃？」

　　「所以，綁票的過程需要有驚慄感。」

　　「然後，怎樣說服智子妹妹，就是老兄的任務了。」

　　浩彌領悟到，已經不是說「不」的立場。

　　「好，幹吧。」

　　這種話，浩彌很少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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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提案】

　　「果然演得好啊，玉三郎。」

　　嘹亮的聲音傳入大堂。

　　爽香從櫃台快步走出來。

　　「你們回來啦。」

　　她出去迎接栗崎英子和相良榮子。

　　「啊，爽香，我買了人形燒餅回來，到我房間去吃吧。」

　　「謝謝，可我在工作中……」

　　「別說得那麼死板！來吧。」

　　她拉著爽香。

　　三人往升降機方向走去時。

　　「對不起。」

　　衣笠畫伯恭恭敬敬地鞠躬。

　　「噢，畫畫的人。」英子說。「有甚麼事嗎？」

　　「不……只想拜見尊顏……」

　　「啊？」

　　「失敬了。」

　　衣笠走開後，英子歪歪脖子。

　　「怪人。」

　　爽香忍俊不禁，眼尖的英子留意到了。

　　「你知道甚麼吧？」

　　「不……」

　　「坦白招供吧。」

　　「那麼……就當跟人形燒餅作交換。」爽香說。

　　「那是追求女性的手段？」

　　「正是。」爽香說。「每次都是這樣，起初是予人『想說而不敢說』的印象，可
他總會在視野一角出現，使人在意。過不久，他假裝在圖書館附近偶然遇見，匆匆忙
忙地走過，使女方忍不住喊住他那種步驟。」

　　英子大笑。

　　「每次都是那一套？毫無創意呢。」

　　三人在英子的房間舉行「茶點會」。當然，相良榮子也一起。

　　「可他沒有接近我啊。」

　　榮子表示不服。

　　「你太兇了。」

　　「誰說的！哎，對於只認識銀幕上的栗崎英子的人，不要太過露出『本相』的
好。讓可憐的老人家嘗到幻滅的滋味是罪過呀。」

　　爽香邊吃人形燒餅邊想，這位大明星的確是跟她在銀幕上的端淑人妻形象相反，
是個有男子漢氣概的俠氣女性。

　　不過，真人和角色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爽香最喜歡這種性格豪爽的人。

　　「爽香。」榮子拿出一個紙袋。「如果這幾天會去小菅的話，把這個也帶去
吧。」

　　爽香停手。

　　「我多買了人形燒餅，放一星期的話沒有問題的。」

　　「多謝，不過……我想不會再去了。」爽香說。「有心就夠了，多謝。」

　　英子吃驚地問：「小菅？拘留所？」

　　「是的。」爽香毫不遲疑地說。「我的朋友現在……」

　　「哦。」

　　「你不用擔心，英子不會因那種事而看不起人的。」榮子說。

　　「是！不過，其他住客不一定全像兩位那樣。」

　　「那倒是。」英子點點頭。「無須勉強說出來。」

　　「不，你必須知道。」榮子主張。「了解照顧你的人也是很要緊的。況且，我想
英子一定能鼓舞爽香的。」

　　「我還有工作要做……」爽香站起來。「多謝款待。」

　　「沒關係，茶杯碟子就這樣擺著好了。」

　　「對不起！那麼……」

　　「勞累了。」英子說。

　　爽香出去以後，英子說：「小榮，你出奇地拘泥呢。」

　　「那女孩的戀人，因殺人而入獄。」

　　英子的臉忽地陰沉下來，榮子接下去。

　　「所以……我希望你知道。」

　　「哦……」英子站起來。「我要脫下和服了。」

　　「我來幫你好嗎？」

　　「不用，沒關係。」英子解著和服腰帶。「詳細告訴我。」

　　「詳情我也不大清楚，那女孩本身也不大想說的關係。不過，快要判決了。」

　　「她的戀人殺了誰？」

　　「大學教授的太太，成為她的遊戲對象的男孩，是爽香的戀人……」

　　「好複雜呢。」

　　「是可憐啊，不過，她很清楚那是自己所揀選的人，了不起哦。」

　　「我有聽過，是不是名叫中丸的人？」

　　「對對對！好像是中丸教授的錯，他一個接一個地玩弄女學生。」

　　英子也看周刊雜誌，所以知道這件案子──當然沒有刊登爽香的事。

　　「大概有許多內情吧。」英子說。

　　那句話彷彿在自言自語。

　　「爸爸。」

　　智子有點驚訝的樣子。

　　智子覺得驚訝的事是少有的。

　　「您在這裡幹甚麼？」

　　父親站在學校校門前，大概令她覺得不可思議吧。

　　「有點事，所以來接你。」浩彌打開車門。「上車吧。」

　　「嗯。」

　　智子坐上前座，浩彌關上車門時，學校保安員跑過來。

　　「慢著！」

　　「甚麼事？」

　　「甚麼甚麼事！你想把我們的學生怎麼樣？」

　　兇神惡煞的來勢，口沫橫飛。

　　「不，我……」

　　「跟我來！豈有此理！你想做援助交際嗎？」

　　「呃，這是……」

　　保安員不由分說地想把浩彌帶走。

　　智子趕忙下車，阻止說：「他是我爸爸！」

　　可是對方不信，智子想起月票夾中有自己和父親的合照，把它拿給對方看，這才
獲得諒解並接受。

　　「糟透。」浩彌邊駕駛邊生氣。「我有哪一點可疑！」

　　智子噗哧而笑。

　　「沒法子呀，學校上面的人很嘮叨的關係。」

　　「可是……你們是中學生啊。」

　　「我們中學確有那種事啊。」

　　「跟中年男人交際的事？」

　　「對，所以才那麼嚴格的。」

　　智子把靠背稍微倒下去。

　　「唔，有話就說吧，我想睡一下。」

　　「嗯……有事想拜託你。」

　　「嘿！」

　　「荒謬的事，你會嚇一跳吧。」

　　「公司破產了？」

　　這麼一問，叫浩彌心頭一震。

　　「不，還沒有。」他老實地答。

　　「那就不會叫我退學了。」

　　「無論如何，也不會到那個地步。」

　　「那是甚麼？跟媽咪分手嗎？」

　　女兒的每一句話都叫人膽跳心驚。

　　「靜靜地聽我說好不好。」浩彌著急地說。「確實，公司有危機，所以需要
錢。」

　　「那個我明白。」

　　「問題就在這裡──我們想演一齣綁架你的戲。」

　　智子眨眨眼。

　　「噢！要從祖母那裡勒索錢吧。」

　　浩彌大吃一驚。

　　「你怎知道？」

　　「任誰都會想到的嘛。」

　　「是……是嗎？」

　　「不是很有趣嗎？」

　　智子反而相當從容。

　　「你……肯幫忙嗎？」

　　「告訴媽咪了嗎？」

　　「我，我不準備告訴她，也拜託你瞞住媽咪。」

　　「那樣做比較好，媽咪不能貫徹謊言的。」

　　「是嗎？」

　　「誰會綁架我？找個好男人哦。」

　　「不是哪個，是山野君安排的計劃。」

　　「姑丈？嘿……一起幹？」

　　「嗯。」

　　智子笑了。

　　「有甚麼好笑的？」

　　「爸的表情那麼嚴肅，陰沉沉的，我就猜想是幹這種勾當……」

　　這算是中二學生嗎？

　　浩彌心中驚愕，卻因智子一口答應而鬆一口氣。

　　「爸爸，可以問嗎？」

　　「甚麼？」

　　「也算我一份片酬麼？」

　　「片酬？」

　　「算了，但我有一個條件。」

　　「甚麼呢？」

　　「在平日做吧，不要在周末，因為難得學校不上課……」

　　「喂……」

　　浩彌徒有吃驚的份兒，懷疑這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哎，爸爸。」

　　「甚麼？」

　　「即使說要綁架，可若祖母不信的話也一樣。」

　　「唔……」

　　「所以，必須在祖母面前被綁走才行，要騙她可不容易哦，因為祖母是『女優』
呢！」

　　這麼一說，浩彌才察覺那一點。

　　「你……真的願意嗎？」

　　「如果我不願意，爸就陷入欠債的地獄吧。」

　　「還好……」

　　「那就稍微做點功夫才綁架吧，要帶衣服去嗎？」

　　腦筋轉得快的孩子也真叫人頭痛。

　　浩彌安心的同時，不得不擔心「太順利了」。

　　「爸爸。」

　　「甚麼？」

　　「單單是我不公平，連望美也一起被綁吧。」

　　智子笑著看父親險些暈倒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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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桌子】

　　「晚上好。」

　　走進餐廳，栗崎英子環視裡頭。

　　「在呀。」

　　老朋友相良榮子坐在深處的桌子，攤開晚報在看。

　　英子大步流星走近時，榮子馬上察覺。

　　「唷，今晚一個人？」

　　「今晚吧。」英子在同一張桌子就座。

　　「已經吃過了？」

　　「不，五、六分鐘之前才到的──今晚的定食好像不錯。」

　　「是嗎？那我也吃那個。」

　　二人在〈Ｐ住宅〉內部的餐廳吃晚餐。

　　當然，這是公寓直營的餐廳，為老人家的健康著想，減少鹽份，盡量避免油膩，
每天預備了定食料理。

　　到外面吃飯的人也不少，但若嫌外出麻煩的話，就在這裡解決。

　　吩咐定食之後，英子邊喝茶邊問：「哎，這間餐廳，為何只有這張桌子不同顏
色？」

　　「噢？這個呀。」

　　有點特別色調的二人桌──說是紫色，勿寧說是更接近紅豆色的桌子。

　　「這張桌子是我的。」榮子說。

　　「不是你的『位子』的意思？」

　　「我說的是這張桌子本身。」

　　由於平日都蓋上白色桌布的關係，因此看不出來。

　　今天中午，英子來窺看這裡時，剛好在更換桌布，這才發現的。

　　「是我從家裡帶來的桌子。」榮子說。「但不是別人不能使用的意思。我說過，
在我吃完之後，任誰都可以，但好像還是不太有人使用的樣子。」

　　「一定是很有淵源的桌子囉？」

　　「還好。」榮子喝了一口茶。「無論如何，都是便宜貨。只是有個人的感慨。」

　　「哦……」

　　英子也不曉得這幾十年來，榮子過著怎樣的生活。

　　「說起來……」英子說。「記得嗎？在舞台上演過的。」

　　「嗯？」

　　「叫甚麼來著？老人院的故事。美國的戲劇……對對對，是ＳＥＰＡＲＡＴＥ　
ＴＡＢＬＥ。」

　　「啊，有過那種戲的。」榮子點點頭。「是不是小健和加代有份演出的？」

　　「是啊！我演一個比實際年齡大二十歲的角色。」英子說。「但現在是角色比我
年輕了。」

　　ＳＥＰＡＲＡＴＥ　ＴＡＢＬＥ是一部講述某老人院中的人，描繪他們的人生模
樣。題名是《個別的桌子》的意思，但吃飯時，卻預備了「只屬於自己的桌子」。

　　英子聽聞，作為居住條件之一，附帶了「ＳＥＰＡＲＡＴＥ　ＴＡＢＬＥ」的字
眼。

　　在歐美，與其「大家一起吃飯」，多數人願意「不必顧慮別人，一個人用飯」的
關係吧。

　　「遷入的時候，我說希望用這張桌子吃飯。」榮子撫摸那張紅豆色桌子的表面。
「當時我還是早期的居住者，因此他們也答應我的無理要求吧。」

　　「咦。」英子發現了爽香的姿影，揮揮手。「這邊呀。」

　　爽香來到桌子旁邊。

　　「打擾一下，準備吃飯嗎？」

　　「對，一起如何？」

　　「多謝，但我必須回去了。」爽香說。「明天上午有研修，我中午才上班。我想
先通知你們。」

　　「特地跑來交代這件事？」榮子笑了。「讓你當場記就好了。」

　　場記是拍電影時的「記錄員」。菲林的秒數、鏡頭數字、演員的服裝到髮型，全
都要記錄下來。

　　由於工作瑣碎，在「男性社會」的工作人員中，女性很少擔任這職務。

　　「我明天下午才來。」爽香說。「那麼，失陪了。」

　　她快步走出餐廳去。

　　「看來她也有操家的辛勞呢。」英子說。

　　經歷辛苦的人，無論多麼年輕，旁人也看得出來。

　　關於這點，浩彌和靜香也生活得太過輕鬆了。

　　失敗之作──在英子的電影中，也有一些失敗之作，自己的孩子卻不能這樣了
事。

　　定食上來了，二人開始吃的時候。

　　「呃……不好意思。」

　　過來搭訕的，是一名七十歲左右的女性。

　　「是。」

　　「對不起……您是演戲的女優，栗崎英子女士吧。」

　　「嗯嗯……」

　　她想說自己已經不拍戲了，可對旁人來說，她永遠都是「女優」。

　　「我叫寺井絹子，我在這裡住了兩年。」

　　「是嗎？」

　　「其實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也沒說好不好，對方已擅自把附近的空椅拿過來坐下。

　　「我擔心會嚇著您……」

　　已經嚇著了，英子在心裡說。你的厚臉皮好嚇人呢！

　　「剛才過來打招呼的女孩，名叫杉原爽香，她也負責照顧過我。但是，怎樣說
呢？」她故意壓低聲音。「最近我才知道，她的戀人因殺人而被捕！而且聽說是跟人
家妻子的情事起了爭執，他用利刀刺殺對方！我聽了毛骨悚然喲！」

　　「那件事……」

　　榮子想說甚麼，英子用手制止她。

　　「我也知道那件事的。」她說。

　　「唷，您知道了？他們甚麼也沒向我說明呢。」

　　「當然不是特地說明。不過……」

　　「那是怠慢！他們當然應該向居住者說明才是。」

　　「是嗎？」

　　「因為，那女孩有進入所有房間的鑰匙哦。半夜時，她會不會拿著刀子跑進來，
或者白天我們不在房內期間，她會不會溜進來偷珠寶之類的……這樣想到時，實在不
能安心睡覺。工作上的關係，栗崎女士也有好多寶石吧？」

　　「呃……請稍等。」英子打斷她。「又不是那女孩本身殺了人，何以她要半夜拿
刀偷寶石呢？」

　　「因為……她和那種男人是情侶啊，聽說現在她還常去拘留所見他，把那種人擺
在身邊，不是很可怕嗎？我立刻要求更換負責照顧的人。但是杉原能夠隨意進入房間
的事實不變，所以，我要堅決繼續抗議。」

　　「即是……要她辭職嗎？」

　　「那還用說！所以，如果栗崎女士加入的話，那就壯膽了。〈Ｐ住宅〉當局不會
無視栗崎女士的要求吧？」

　　英子呆住了──怎麼看這女人都是認真的。

　　榮子再也忍不住了。

　　「你不應該用那種偏見去看人。」她插口。「她真的是好女孩。我才不要其他女
孩照顧我呢。」

　　「唷……」

　　寺井娟子目瞪口呆。

　　「就是這麼回事，不好意思。」

　　「明白了。」寺井絹子站起來。「非常遺憾。」

　　說畢，她快步離開。

　　「令人不愉快的人。」榮子生氣了。「椅子也不拿走。」

　　「也有那種人的。」

　　英子繼續用餐。

　　「可是，小英應該說點甚麼才是。」

　　「那個人是故意在這裡說那件事的，為了叫周圍的客人也傾耳聆聽。」

　　榮子赫然。

　　「因此故意在這個時候？」

　　「當然啦。明天，那女孩的戀人的事，就會在這〈Ｐ住宅〉中傳開來了。」

　　「好過份的人！」

　　「我反而想看看〈Ｐ住宅〉的應對如何。」

　　「他們應當知道才是。」

　　「是吧，不過，當居住者提出那種抗議時，他們能堅決地說『與她本人無關』
麼？」

　　「可疑呢。」

　　「可不是？假如真的要逼那女孩辭職的話，我也不會保持沉默的。」

　　英子的聲音很小，但聽得很清楚──訓練有素的關係。

　　「但那女孩為了不想給大家添麻煩，會不會辭工呢？」

　　聽了榮子的話，英子搖搖頭。

　　「那女孩很倔強，她會不屈不撓的。」

　　「對不起，有您的電話。」

　　女侍應把無線電話筒拿過來。

　　英子接過去。

　　「是！啊，浩彌呀。」

　　「媽，怎樣？那邊住得還習慣嗎？」

　　「嗯，十分舒適。」英子說。「有甚麼事？」

　　「不，智子說，她想看看那是怎樣的地方──可以去探訪麼？」

　　「小智子要來看我？」

　　不大信任小孩子的英子，畢竟疼愛孫女。

　　「智子說，要帶靜香的望美妹妹一起去。」

　　「哦？那當然沒關係了，只有兩個孩子來麼？」

　　「我想我和靜香暫時還是迴避的好吧。」浩彌笑說。

　　「以你來說，倒是細心啊。」英子說。「智子和望美的話，隨時歡迎，她們甚麼
時候來？」

　　「明天星期天吧？必須是學校不上課的日子才行。」

　　「那麼就明天吧，幾點鐘？」

　　「中午左右如何？」

　　「好吧，到了Ｓ車站的話，給我電話。」

　　「傍晚就要回來了，第二天還要上學。」

　　「好啦好啦，即使挽留了她們，她們一定也想回家的。」英子笑說。

　　掛線後，英子把事情告訴了榮子。

　　「咦，不是很可愛嗎，兩個孫女呀，難能可貴。」

　　「不過，智子是個特別的女孩子，從小就是。現在唸中二了吧……最近沒見面
了。一定長大了吧。」

　　「也許稍微正常了吧。」

　　「但願如此。」英子繼續吃飯。「我女兒那邊的叫望美，是個內向的孩子，唸私
立中一，好像不大想去學校，一定是像我了。」

　　榮子差點失笑，但英子並非開玩笑，她是認真的。

　　兩個孩子像誰？肯定的！像英子嘛。

　　榮子這麼想，卻沒說出來。

　　怎麼看都好，明星這種人都是與眾不同的，雖然她本人並不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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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準備】

　　「老公。」山野靜香說。

　　「怎麼，你回來啦。」

　　山野從桌面抬起頭來。

　　「十分鐘以前。」

　　「哦，晚飯呢？」

　　「馬上去做飯。」靜香準備從丈夫的工作室出去。「老公。」

　　「嗯。」

　　山野又埋首於帶回家做的工作。

　　靜香遲疑片刻。

　　「你要望美明天去媽媽那裡嗎？」她問。

　　山野頭也不回地說：「嗯，智子說要去，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嘛。」

　　「為甚麼？」

　　對於靜香的質問，山野慢吞吞地回頭。

　　「為甚麼……孫女去看祖母不行嗎？」

　　「不是那個意思，你明白吧？因為得罪了媽媽，你和浩彌哥哥都很為難。這樣子
還讓孩子們去？」

　　「喂！那是你的猜疑呢！其實，我們也應該去看看岳母過得怎樣才是。但現在不
方便，所以先讓孩子們去看看。有甚麼不對嗎？」

　　靜香也習慣了丈夫這種好講理的說法。

　　就因習慣了，從丈夫的一丁點動作或語氣，她也知道丈夫沒有說出事實。

　　不可能是叫望美「你去借錢回來」吧？

　　而且，靜香十分了解母親的性格，她一旦決定了就絕不改變主意。

　　靜香本身也因母親那種性格而吃了不少苦頭。

　　「馬上就開飯了。」

　　說完，靜香走了出去，並關上門。

　　山野舒了一口氣。

　　說實在話，山野本身也忐忑難安。

　　這個計劃是山野想出來的，如果搞錯一步的話，後果就會不堪設想。

　　他以為要花功夫去勸說望美，豈知她很簡單地答應了。

　　「去也可以。」

　　望美本來就很喜歡外婆──栗崎英子。跟世人相比的話，英子並不會太寵愛孫
女。

　　不過，山野感覺得到，她有某種的「光輝」，是個憑自己去完成某種目標的人。

　　從望美這種膽小怕事的孩子看來，擁有「大明星」這種專業的外婆，也許是她
「憧憬」的對象也說不定。

　　山野突然站起來，走到門邊，小心地打開門，確定走廊沒人之後，再緊緊關起房
門，回到位子上。

　　銀行現在對加班工作很嘮叨，跟公會之間的協定，也因加班太多而成為問題。

　　「不要加班，把剩下的工作帶回家做。」──這就是公會。

　　面子問題，使公會空有形式而不敢發怨言。

　　在銀行這種摩登的辦公室中，陳腐的問題就像蟑螂一樣頑強地生存下去。

　　山野打電話。

　　「是。」發出像女高中生聲音的八田明美接聽。

　　「我是山野。」

　　「甚麼？我睡了一下，是不是有剛睡醒的聲音？」

　　跟平時一樣，他想說，但打住了。

　　「明天的事，沒問題吧？」

　　「當然啦，包在我身上！」

　　以明美來說，那是最大限度的自信表現。

　　「綁架」了智子和望美後，在從英子那裡榨取贖金以前，不曉得要多少天，在那
段期間，先把兩人交給明美保管。

　　明美極不願意。

　　「我不要做綁架犯。」她說。

　　「不會弄得人人皆知的，沒有問題。」

　　山野說明之後，她終於接受。

　　「沙發床送到了。」明美說。

　　「包括我在內，三個人確保有睡覺的地方啦。」

　　「好，麻煩你了。」

　　「嘿！咱們不是伙伴嗎？」

　　山野笑了一下。

　　「是伙伴。」

　　「伙伴之間不能私下見面？」

　　「沒有那回事。」

　　「那麼，我想見你一次……私下兩個人。」

　　明美的笑臉，含有某種讓山野心跳的東西。

　　「等這件工作結束以後吧。」

　　「嗯，一言為定……明天從傍晚起，你要一直留在公寓裡哦，至於要等到幾點
鐘，就要視當時的形勢發展，你要等著。」

　　「當然了，我會為她倆預備歡迎晚餐的。」

　　不知就裡的人聽了，實在想像不到這是「綁架」的協商吧。

　　「山野先生。」

　　「甚麼？」

　　「雖然你一本正經的，卻有做過背叛你太太的事吧？」

　　她不是認真地問，只要開著玩笑回答就行了，可是山野卻認真回答說：「有。」

　　「稍微吃慢一點嘛。」

　　栗崎浩彌回到座位上時，皺起眉頭。

　　可是對方好像沒有聽見他說話的樣子，很快就把咖哩飯吃完了。

　　「肚子填飽了吧。」

　　桌面上那些拉麵的碗、咖喱的碟子、Ａ定食的盤子……

　　怎麼看都是三四個人吃過的痕跡。

　　「多謝款待。」

　　那男的道謝，有點可笑。

　　男人作古裝劇中窮流浪武士的打扮，卻很合適。

　　「還沒問題。」浩彌看看時鐘。「正式演出是九點開始。」

　　「反正都遲了。」那男人說。「我把餐具還回去。」

　　這家電視台的食堂是自動式的。

　　福沢把所有餐具拿去「退還口」後，端了兩杯茶回來。

　　「請。」

　　周到的男人──浩彌想起在劇集中，這名拼命努力演好小角色，卻不顯眼的演
員。

　　「關於做兼職的事……」

　　「我幹。」福沢說。「甚麼都幹，人要吃飯的嘛。無論做甚麼，我都不挑剔
的。」

　　福沢已經三十四歲，他會一直當一名沒走紅的甘草演員，然後結束演藝生涯
嗎……

　　他現時就站在那個岔路口。

　　「明白，不會叫你做壞事的。當然還有錢入袋了。」

　　「怎樣的工作？」

　　「唔……你能多帶兩個可以信賴的人來嗎？」

　　「哦，朋友嗎？」

　　「需要錢，甚麼都幹的人。」

　　「多的是。」

　　「但是不要真的壞那種，明白吧。」

　　莫名其妙。可是，福沢點點頭。

　　「我明白。」他說。

　　「那麼，明天上午十點鐘，你到電視台前面的廣場吧。」

　　「有三個人就行了嗎？」

　　「是的，還有，打扮不要太引人注目。詳細的物件由我這邊預備。」

　　「哦……要做些甚麼？」

　　福沢終於問到了真正想問的事。

　　「別擔心，明天就會說明。」浩彌站起來。

　　「做得好的話，除了酬勞外，烤肉任你吃個夠。」

　　對於饑餓「？」的演員來說，也許那個魅力更大……

　　智子窺看客廳。

　　電視開著，母親沙惠子在沙發上睡著了──不如說，她爛醉如泥。

　　智子知道，醉成那樣，一點點事是吵不醒母親的了。

　　她快步走出玄關，小跑趕往住家附近的公園去。

　　電單車在等著，頭盔擺在座位上。

　　智子走進公園中。

　　「哲哉……哲哉，在哪兒呢？」

　　冷不妨從後面被摟抱著。

　　「嘩！」她嚷叫。

　　「嚇到你嗎？」

　　「別做孩子氣的事。」智子生氣地說。「都十八歲了，還做這種事！」

　　十八歲男人被十四歲女孩罵的場面。

　　「甚麼嘛，你叫我才來的哦。」

　　哲哉噘嘴。

　　「我知道啊。」

　　智子主動擁吻那名穿皮夾克的年輕人。

　　「去酒店嗎？」

　　「不行，有重要的話要談。」

　　智子把年輕人拉到長椅上坐下。

　　「明天，會有一點事情發生。」她說。

　　「怎樣的事件？」

　　「有錢入袋哦，想不想幹？」

　　「幹甚麼呢？」

　　「順利的話，會有上億的錢進來。」

　　「上億……」哲哉瞠目。「幹……我幹！我幹！」

　　「說一次就明白了。」智子取笑他。「明天呀，我將被綁架。」

　　「啊？」

　　哲哉從智子上方發出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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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意外的聲音】

　　「我們公司有份向〈Ｐ住宅〉出資。」田端說。

　　「聽說了。」爽香說。「可我只是普通的從業員。」

　　「所以？」

　　「即使被恐嚇說，不聽我的話就收回資金啦，我也會說『請便』。」

　　田端笑了。

　　「那個我明白的，只是希望和你吃頓飯就行了，真的。」

　　「不過……請你一定要對祐子小姐……」爽香嘆息。「我好像命中注定要被人槽
恨似的。」

　　「那是美人的宿命吧。」

　　「挖苦嗎？」

　　爽香接受田端邀請，來到這家意大利料理餐廳。

　　確實，食物很可口。可是，刈谷祐子好像隨時會出現的事，叫她不安。

　　「沒事的。」田端把葡萄酒喝光。「她不知道這間店，也不知道是你。」

　　「女人不會那麼遲鈍的。」爽香說。「尤其是有婚約的女性。」

　　田端毫不顧慮地看著爽香。

　　「為甚麼呢？怎麼看你也不會感到膩。」

　　「這是讚美嗎？」爽香苦笑。

　　可以拒絕田端的邀請的。

　　但在爽香心中，有著「希望有點開心事」的心情也是事實。

　　如果想得太死板的話，在明男出獄之前的年日，大概會缺乏等待的氣力吧。

　　她曉得田端沒有惡意，因此不好對付。

　　「〈Ｐ住宅〉的工作不容易吧？」

　　吃到某個段落時，田端說。

　　「工作嘛，甚麼都不容易的。」爽香說。

　　「像你的答案。」田端笑了。「聽說休息時間也不自由？」

　　「那也有的──那種事你也調查？」

　　「嗯。我調查了許多，丹羽君的情形，好像是川越的少年監獄吧。」

　　「對，到廿五歲。」

　　「若要去會面的話，在〈Ｐ住宅〉做事不是很不方便嗎？」

　　「可是……」

　　「我到處有交情，人面也廣。或許可以幫你找到更適合的工作也不定。」

　　「感謝你的好意，但我喜歡那裡的工作，很開心。只要不開除我，我想一直做下
去。」

　　「若然如此，我就不勉強了。有甚麼的話，隨時告訴我。」

　　「是。」

　　雖然不想受到他照顧，但誰也不知道以後會發生甚麼。人生就是這樣。

　　「咦？田端先生。」

　　傳來女性的聲音。

　　「嗨！」

　　衣著時髦的女性，跟一名美國男性挽著手經過。

　　「我要走的了，改天再聊。」

　　「好走。」

　　看那笑臉不是外行人。

　　「模特兒？」

　　「對，你很懂嘛。」

　　「很漂亮的人，身材好，腿也修長。」

　　爽香嘆息。

　　「你會說這種話，我鬆一口氣了。」

　　「我也有好多自卑情結的。」

　　「不過……」田端蹙眉。「有點不妙。」

　　「為甚麼？」

　　「她和祐子很要好。」田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如果關掉電源，她會嘮叨的，
還是先開著好了。」

　　「所以我說……」爽香打住。「說了也沒用吧。」

　　「對，沒有用。」

　　「叫咖啡吧，喝了就馬上回去的好。」

　　田端叫了咖啡。

　　「我有東西送給你。」

　　「甚麼呢？」

　　田端從小袋子掏出另外一部手機。

　　「你身上帶著幾個手機到處去？」爽香驚訝地問。

　　「這是你的。」

　　「啊？」

　　「你拿著，這記錄的上面是你的號碼，下面是我的手機號碼。」

　　「這種東西……」

　　「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你拿著吧。」

　　田端沒有讓步的跡象，爽香放棄推辭，接了過來。

　　「謝謝。」

　　田端反而道謝。

　　喝完咖啡，站起來時，田端的電話鳴響。

　　二人飛快地交換一瞥。

　　田端到餐廳的衣帽存放處接聽電話。

　　「喂？嗯，怎麼了？」

　　祐子打來的，爽香知道。

　　「嗯，我和一名女設計師在協商，正要離開，明白。明天給你電話，嗯，拜
拜。」

　　爽香稍微離遠聽著。

　　田端用信用卡結賬後，催促說：「走吧。」

　　走出店外，二人信步而行。

　　「有多事的人通知她多餘的事。」

　　「站在祐子小姐的立場……她大概察知是我吧。」

　　「怎樣呢？」

　　「只要問出我的外形、特徵就馬上知道了。拜託，不要使事情複雜化。」

　　「嗯……總之，今晚你肯接受我的禮物，那就夠了。」

　　「那麼，就此告別。」爽香說。「多謝款待。」

　　田端把爽香摟過去。

　　「不行。」爽香把他推開。「在明男判決之前哦。」

　　田端也明白她的意思。

　　「是我不好。」

　　「不，祐子小姐比較適合你。」

　　「或許。」

　　「那麼，再見。」

　　爽香逃也似的離開田端身邊……

　　走進小小的試片室時，電影已經開始了。

　　英子見到三十個座位的一半都坐滿了人，她在靠邊的位子上悄悄地坐下。

　　才剛開始，看著時，屏幕上出現片名。

　　迄今仍有許多的試片通告寄來。

　　今天英子出外逛一逛，來到這附近，突然想過來看看。

　　試片室的空氣怎地令她心平氣靜，當然，這也跟她一年到晚走進這種地方有關，
但現在不光是那個理由。

　　普通的電影院太亮了，令人不安心。在這方面，試片室是完全漆黑的。

　　電影是幻影，為了讓整個人浸泡其中，完全漆黑的空間是必要的。

　　電影是整體性沒有生氣的愛情故事。

　　也不至於完全無聊，卻有令人不耐煩的不盡完美之處。

　　她認為現在的電影漏洞百出，畫面不夠充實。

　　以前的電影──當然不是全部──畫面是充實的，沒有多餘的空白。

　　有許多專業人才──不僅是導演或演員，就連管理小道具、燈光的人都有專業本
領。

　　現在買少見少了吧，於是畫面中出現了空白。

　　英子仍然享受看電影，這比在房間裡看電視來得好。

　　一個半小時之後，試片室明亮起來，一半的觀眾睡著了。

　　英子默默地站起來，準備離開時。

　　「怎麼，你來啦？」

　　傳來聲音。

　　「唷。」

　　英子憑聲音知道是誰，但若是先見到姿影的話，可能會認不出來。

　　「好久不見。」谷口俊也說。「你還是那麼漂亮。」

　　「少來了。」英子苦笑。「一個人？」

　　「嗯。」

　　「一起去喝杯茶嗎？」

　　「好的。」

　　頭髮白了又少了，也是無奈，只是它的凌亂是可悲的。

　　走進小咖啡室時，店裡的人說：「再過半小時就要打烊了。」

　　「沒關係，請給我咖啡。」英子說。

　　「我要紅茶，咖啡對胃不好。」

　　「你發福啦。」英子說。

　　谷口俊也曾經是導演。說「曾經」，是因他有二十年以上沒拍片的關係。

　　年近七十的導演，而且稱不上「巨匠」，無論哪一種體裁的電影，都是草草了事
的「匠人」，現在沒有他出場的機會。

　　「目前在忙甚麼？」英子問。

　　「唔……偶爾寫點稿。」

　　「哦，太太呢？」

　　「三年前走了。」

　　「我不曉得，是嗎？」

　　英子沒有任何感慨。

　　谷口的電影，英子演過五、六部。在未稱作大明星之前，起初是小角色，最後一
部是主角。

　　拍最後一部電影時，英子和谷口有了關係。

　　谷口有妻子，本來就不打算結婚，持續了兩年左右的關係，英子忙著拍片，結果
無疾而終。

　　不過……對於英子而言，卻是難忘的人。

　　「身體好嗎？」

　　「嗯……到了七十歲，到處都出毛病啦。」

　　「一個人？孩子呢？」

　　「有段時間住在我兒子那裡，但跟媳婦不和。決定一個人搬出來住，樂得輕
鬆。」

　　咖啡和紅茶來了，並不想喝，只是用湯匙不停攪拌而已。

　　「英子你現在怎麼樣？」

　　「我住在老人公寓。」

　　「甚麼？」

　　「臥病不起的話，有人照顧的公寓。」

　　「是嗎？不適合你呀。」

　　「是嗎？」

　　「你必須和年輕小伙子永遠爭奪才是！」

　　從他的說法，英子略微窺見了從前的影子。

　　「記得化妝的小榮嗎？」

　　「榮子？」

　　「她和我住在同一間公寓。」

　　「嘿！」

　　兩人談論著「誰死了」、「見到誰」的話題，半小時不知不覺過去了。

　　付賬的是英子，出到外面時，英子點頭說：「就這樣吧，保重了。」

　　「英子。」

　　「嗯？」

　　「原諒我。」

　　谷口鞠躬。

　　「導演，你……」

　　「對不起。」

　　說畢，谷口背向英子離去。

　　望著他的背影，英子想，這大概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步行到〈Ｐ住宅〉大約需要十五分鐘。

　　英子決定步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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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問題的早晨】

　　上午十點鐘。

　　對栗崎浩彌來說，這種時間還是「清晨」。

　　總算出門了。

　　來到電視台前的廣場，環視四下，不見福沢的影子，浩彌咋舌。

　　「遲到的話，酬勞要減半。」

　　正當嘟嘟囔囔時，有個女人「呱嗒呱嗒」跑過來。

　　「栗崎先生嗎？」她喘著氣說。「我叫真山，真山紀子。」

　　「怎麼？」

　　「福沢吩咐我，十點鐘來這裡……在這裡沒關係吧？」

　　浩彌啞然──是個女的！他沒交代只要男生，卻以為來的理當應該是男的。

　　「還有一個呢？」

　　「一個叫做大津的人。」

　　「男的嗎？」

　　「對。」

　　首先鬆一口氣。

　　「好像要下雨了。」

　　真山紀子抬眼望著有雲的天空說。

　　真山紀子年約廿七、八歲，穿牛仔褲，好像也幫忙搬過屋甚麼的。

　　「今天應該做些甚麼？」真山紀子問。「臨時演員？」

　　「待會說明，等三個人都到齊以後。」

　　過了五分鐘。

　　廣場上，也有母子及情侶們散步的姿影。

　　「好悠閒呢。」

　　紀子的笑臉相當迷人。

　　「他不會忘了吧。」

　　「我想沒問題……」這話靠不住。「他常睡過頭的。」

　　「喂……」

　　正當擔心的時候，福沢匆匆趕到。

　　「遲到了，抱歉！」他對紀子說。「大津呢？」

　　「好像還沒到。」

　　「奇怪，差不多的了……」福沢說著，轉向浩彌打招呼。「啊，早。」

　　「三個人都必須到齊才行。」

　　「他就到了。」福沢很有自信地說。「啊，來了來了！」

　　浩彌也對大津這個人有印象，在古裝劇中，他常扮演被人砍的角色。

　　「遲到了。」他鞠躬。「在下大津。」

　　死板的古裝劇作風。

　　「好，你們跟我來。」

　　在浩彌的催促下，三人趕往停車場。

　　「啊，智子。」靜香打開玄關的門。「望美還在準備，稍等一下吧。」

　　「是。」

　　「先進來，很漂亮呢。」

　　智子穿的是活潑明朗的背心裙。

　　「望美！智子來啦！」靜香喊。

　　「等一下，就來。」

　　有回應。

　　走進客廳時，靜香說：「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把這個交給婆婆麼？」

　　她把用透明膠袋包好的保存食品用的塑膠器皿遞給智子。

　　「是。」

　　「拜託了，你說是婆婆愛吃的東西就行了。」

　　「是。」

　　靜香嘆息。

　　「智子總是朝氣勃勃的，真好。」

　　「望美妹妹呢？」

　　「嗯……她雖然有朝氣，只是……學校方面……昨天星期六倒是去上課了。」

　　「好極了。」智子微笑。

　　「抱歉……」望美出來了。「頭髮……」

　　「我幫你紮起來。」

　　智子把望美帶到鏡子前。

　　望美的外表不太起眼，那可以說是個性使然，可她自己也不在乎。

　　「這裡開一點，嗯，這就可以了。」智子打量一下望美。「ＯＫ！那就走吧。」

　　她催促。

　　出到外面時，兩人在公車站等公車。

　　「望美，你有帶換洗的衣物嗎？」

　　「啊？」

　　「沒關係，你沒聽說呀。」

　　「聽說甚麼？」

　　「今天要去甚麼地方。」

　　「不是去外婆那裡嗎？」

　　「對呀。」

　　望美困惑了，她常被這個表姐嚇唬，耍得團團轉。

　　另一方面，她也願意聽她的指使。

　　「必須好好地討婆婆的歡心才行。」

　　公車來了，二人上車，走到最後面的位子坐下。

　　「你要做出使婆婆高興的事哦。」

　　智子叨唸。

　　「我知道……」

　　「你不知道吧，咱們今天的真正目的，你曉得嗎？」

　　「目的……？」

　　「錢呀。」智子說。「沒有錢的話，咱們連學校也不能去了。」

　　「但……」

　　「甚麼也不要說！有關錢的事，一句也不能向婆婆提起。明白嗎？」

　　「嗯……」

　　其實望美完全不明白。

　　公車在第二個站停下來時，四五名年輕小子坐上來。

　　智子和他們其中一個──奧哲哉悄悄交換眼神。

　　爽香提前結束研修，中午以前抵達〈Ｐ住宅〉。

　　「早安。」

　　她向木田打招呼時，木田招招手。

　　「啊！你來一下。」

　　爽香很敏感，她察覺木田移開視線不敢看她。

　　圖書室空無一人。

　　「辛苦了，坐吧。」木田說。

　　「有甚麼……」

　　「嗯。」木田一臉嚴肅。「你的事，我們非常了解，河村先生也誠懇地拜託過我
們。」

　　猜到了。

　　「關於……我未婚夫的事。」

　　「唔……是的。」

　　「寺井女士吧。」

　　木田沒有回答。

　　「總社上層直接聽到投訴，說要把你從居住者的職位調走。」

　　「然後？」

　　「若是可能的話……希望你改為負責總務的工作。雖然這樣做也會有人說閒
話……」

　　「一樣的事，只要我留在這裡，就會有人說話。」

　　「嗯，或許。」

　　「我想繼續現在的工作。」爽香說。「我去總社要求看看。」

　　「不，那樣反而不好。」木田慌忙說。

　　「我會這樣做的，假如主任甚麼也不說的話。」

　　「我說甚麼？」

　　「請您告訴寺井女士，不能以那種理由調開我。因為我不方便去跟她說。」

　　「唔……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是對的。不過……」

　　「主任本身怎麼想？您以為我會偷東西嗎？」

　　「怎麼會！」

　　「那麼，請這樣告訴她。」

　　爽香一步也不退讓。

　　如果因此讓步的話，將來在明男服役期間，同樣的事將會不斷重演。

　　她沒甚麼可以失去的，她決定反抗到底。

　　爽香的反擊叫木田大驚失色。

　　「總之，再商量一下。」

　　「商量？跟誰商量？」

　　「跟……」

　　這時候。

　　「爽香小姐。」

　　栗崎英子探臉進來。

　　「啊，早安。」

　　「我的兩名孫女來了，我想帶她們參觀一下，你可以幫忙說明嗎？」

　　「好的！我馬上換衣服。」

　　爽香小跑步走開後，木田嘆息。

　　「你呀，當上司的不是命令部下做事，而是應該保護部下才對。」英子說。

　　「嗯。」

　　「主任要做恰如其份的工作。若是害怕負起責任，該說的話不敢說的話，那就把
主任的頭銜還回去吧。」

　　英子迅速回到大堂去。

　　木田掏出手帕，悄悄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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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誤差】

　　「怎樣？」福沢說。

　　「不大相稱……沒法子啦。」真山紀子說。「哎，真的可以嗎？」

　　「既然接受了，還有甚麼辦法！」大津打個呵欠。「昨晚我搞到半夜兩點鐘。而
且，主角回去了，只留下被砍的我掉進池中。」

　　「很冷嗎？」

　　「那還用說，本以為會感冒的，又沒有，這也很寂寞呢。」

　　真山紀子之所以負責駕駛，是因為兩個男的都在打瞌睡，讓他們開車會有危險。

　　「你們睡一下好了，還得花一個小時呢。」紀子說。

　　「嗯……」

　　福沢安了假鬍子，頭髮完全梳到後面去。看了令人發笑的關係，紀子決定不去看
他。

　　大津為了讓雙頰脹起來，便在口中銜著棉花，改變相貌。

　　紀子保持原樣──她有自信不引人注目。

　　「沒問題吧。」福沢說。「萬事順利的話，甚麼事也沒有，但萬一出現干擾
呢？」

　　「速戰速決嘛。」

　　「孩子那邊也知道的關係，沒問題的。」紀子說。「我在的話，孩子也會比較安
心。聽說都是女生。」

　　「……這份工作，每人一百萬？難以置信。」

　　「貴還是便宜？」大津問。

　　「需要錢嘛，人太窮的話，連人格也會改變，好悲哀呀。」

　　紅燈訊號，紀子停車。

　　「叫孩子為那種事合作也好可憐。」她說。

　　九人乘的麵包車，除了他們三個以外，還要讓兩個孩子坐上來。

　　「地點肯定嗎？」福沢說。

　　「如果綁錯人的話，就變成真的綁架啦。」

　　「我記得她們的樣子的。」

　　「紀子，拜託了。」

　　福沢早已怕得臉青唇白。

　　「智子妹妹，是不是有事？」

　　爽香問時，栗崎智子有點震驚。

　　「為甚麼？」

　　「因你從剛才起就一直看錶，是不是有約會？」

　　「沒有。」

　　「那就好……下一個房間，是擺放各種電子遊戲機的房間。」

　　爽香正在帶栗崎英子的兩名孫女四處參觀。

　　「家庭用的電視遊戲機呢？」智子問。

　　「那個倒是沒有。」爽香笑說。

　　「還有不同的遊戲機嗎？」

　　英子有事要打電話，先回去房間了。

　　「望美妹妹好乖呢。」

　　爽香在走廊上邊走邊說。

　　「她不愛上學。」智子說。

　　望美有點臉紅，垂下眼睛。

　　「哦。」

　　爽香覺得，比起頭腦聰明的智子，望美和自己有相似的地方。

　　「搭前面的升降機去婆婆那裡吧。」

　　「這麼叫她會生氣的。」智子說。「最好叫她做『英子阿姨』。」

　　「她真的好年輕呢。」

　　升降機的門開啟，寺井絹子一個人在裡面。

　　跟爽香對上眼睛時，她的表情赫然僵住，卻因是在下去一樓的途中，沒法子，便
往升降機的深處退進去。

　　「對不起。」

　　這種時候不流露感情，對於爽香是家常便飯。不，換作吃過某些苦的成年人，當
然應該這樣做。

　　「來，請。」

　　爽香讓兩名女孩走進去，按了「５」字樓的按鈕。

　　爽香知道寺井絹子一直在瞪視她。

　　愚昧，活了一大把年紀，還做這種孩子氣的事。

　　不過，世間有的人並沒有隨著年齡相應地成長，或者說，這種人佔了大多數。

　　但誰會認輸？因這種事而投降就活不下去了。

　　到了五樓，爽香先讓智子和望美出去。

　　「對不起。」

　　她向寺井絹子致意。

　　該做的都做了，對於有偏見的人，只能置之不理。

　　爽香知道寺井絹子不會那麼容易放棄，那種人認為自己的要求理當被通過。

　　因為她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所以，爽香沒有照著她的想法去做，使她十分憤怒。

　　按下〈５０２〉的門鐘。

　　「來了來了。」

　　房門立刻打開，英子探頭出來。

　　「進來吧，參觀完畢了？」

　　「嗯。」智子說。

　　「那要好好說謝謝了。」

　　「謝謝。」望美先說了。

　　「不客氣，那我先失陪了。」爽香在玄關外面說。

　　「唷，你也進來吃點心嘛。」

　　「很感謝，但我還有工作要做。」

　　「是？那就不勉強了，爽香。」英子出到門口。「那種人所說的話，你可不要擺
在心上。」

　　「多謝，我是不會在意的，但上面的人會怎樣想呢？」

　　「加油！我站在你這邊哦。」

　　爽香迅速走出〈５０２〉。

　　「回去時要叫計程車的話，請叫我一聲。」

　　「拜託了。」

　　爽香離開英子的房間，回到一樓。

　　實際上，說是負責照顧居住者的人，卻不光是照顧就行。還要處理許多近乎雜務
的瑣碎工作。

　　而且，那種工作堆積下來時，她負責的居住者又會把一件又一件的差事帶進來。

　　不過，爽香認為「工作」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不以為然。

　　無論多麼忙碌，若是跟一個人在單身牢房無所事事地等候判決的明男相比……

　　「栗崎女士的孫女們，現在在她的房間。」

　　爽香向櫃台主任這樣報告後，回去自己的桌子。

　　「是嗎……」

　　木田喃語時，爽香已開始著手整理桌面上的發票。

　　以木田來看，爽香可能是他頭痛的根源。但沒奈何，總不能故意這樣做。

　　寺井絹子的事會怎樣處理？〈Ｐ住宅〉的上層會如何下判斷？

　　爽香毫無頭緒……

　　「咦，下雨啦？」有人說。

　　玻璃窗上描出了雨簾的圖案。

　　「我把傘拿出來。」

　　爽香站起來，趕忙跑向用具室。

　　為居住者及訪客免費借出的雨傘，下雨時，必須先拿到玄關前面去。

　　「爽香真的好勤快呢。」櫃台中的年長女性說。「好生佩服。」

　　「確實，現在的年輕一輩，總要說了才做，不說就甚麼也不做。」木田說。「她
很能幹……」

　　女社員們飛快地對望一眼。

　　大家都知道，木田為這件事傷腦筋……

　　「下雨了。」真山紀子說。

　　「下起雨來啦。」福沢看錶。「還沒到時間呀。」

　　「從剛才起，你每隔三分鐘看一次錶。」

　　「有啥法子？不習慣嘛。」

　　「大家都是啊。」

　　紀子把車開到〈Ｐ住宅〉的大門對面，恰好可以望見正面玄關門廊處的位置停下
來。

　　她希望時間鬆動一點，所以提早抵步。

　　「真的可以嗎？」福沢說。

　　「死心吧。」大津驚奇地說。「是你自己接受任務的，事到如今才反悔？」

　　「接受的時候，我不知道要做甚麼！」

　　「明白，不要吵架。」紀子哄慰一番。「下雨的話，車牌之類的就看不清楚
了。」

　　「紀子，你別說得好像很有經驗似的。」

　　大津笑了。

　　紀子不說點甚麼也很不安──她怕福沢會恐慌，自己如果說點甚麼的話，就不會
怎麼樣的關係。

　　「再過二十分鐘，孩子們就出來的了。」

　　「到時，馬上把車開進門廊處，將兩人強擄上車。立即開車，結束。」

　　事情沒有大津所講的那麼簡單。

　　紀子也有某種類似不祥的預感。

　　其實她比福沢更希望盡快結束一切。

　　趕快趕快……

　　雨正式下起來了。

　　爽香出到玄關，在旁邊豎起雨傘架。

　　掛起「請自由使用」的告示牌。

　　訪客及居住者可以自由拿去用，但好端端回來的只有三分之二左右。

　　其他的就行蹤不明了。

　　當中也有人帶著糕點來歸還的。

　　「多謝你們。」

　　有這種禮貌的人是例外。

　　「借來的東西要還回去。」

　　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也做不到的人是何等的多啊。

　　爽香正要回去時，突然注意到停在門外的麵包車。

　　隔著一條馬路的對面。

　　很少有車停在那裡，那裡一拐彎就是訊號燈，停在那裡很妨礙交通。

　　麵包車上還有人影晃動。

　　當然，爽香並沒有想到甚麼特別的事，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幹活，幹活。」

　　再不早點收拾工作，今天就要加班了。

　　爽香小跑步回去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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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堅決行動】

　　傍晚五點多的時候，栗崎英子把兩名孫女帶到大堂。

　　「爽香。」

　　「是！」爽香立刻站起來。「要叫計程車嗎？」

　　「嗯，拜託。下著雨，我要把她倆人載到可以搭電車的地方去。」

　　「那麼，請在沙發那裡等候。下雨的關係，不曉得會不會馬上有車，來了我會叫
您。」

　　「拜託了。」英子挽住孫女們的手。「來，我們到那邊去等吧。」

　　智子和望美飛快地交換一瞥。

　　雖然望美不明究理，可她只知道，倘若不依照智子的話去做，今天的「任務」不
會平安無事地結束。

　　「我出去外面。」智子說。「婆婆，行吧？」

　　「去外面……」

　　「就是那邊而已。」

　　「會淋濕的呀。喏，計程車來了的話，會叫我們的。」

　　「我喜歡看雨嘛。」智子捉住望美的手。「走吧！」

　　兩人從大堂跑了出去。

　　「真是的……」英子嘆息。「孩子在想甚麼呀。」

　　「沒關係，門廊處有蓋頂的。」爽香微笑。

　　「但是……」

　　沒法子，英子也隨著兩名孫女出去。

　　爽香用櫃台的電話打去計程車公司。

　　雨才剛下不久，很快就叫到了附近的計程車。

　　對方說五分鐘就到。

　　「請賜教。」

　　爽香掛斷電話，前往玄關通知英子。

　　「出來了。」紀子說。「兩個小孩。」

　　「沒搞錯吧？」

　　福沢挺前身子。

　　「沒問題吧？」

　　紀子也記得兩個小孩，只是有一段距離，加上在雨中，無法分辨清楚。

　　「有一個女人……一定是了。」

　　紀子鬆一口氣。

　　這樣就能行動了，一直等待更加難受。

　　「那麼，走吧。」

　　「好，走。」大津豁出去似地說。「福沢，你沒事吧？」

　　「嗯……等等。我頭暈。」

　　太過緊張了吧，福沢臉色蒼白。

　　沒法子，拿他沒辦法。

　　「我來吧，福沢，你留在車上。」

　　紀子發動引擎，啟動車子。

　　「走吧。」

　　麵包車拐彎，開進〈Ｐ住宅〉的門內。

　　為了通知說計程車馬上來，爽香從玄關出去。

　　雨勢變大，冰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栗崎女士，計程車馬上……」

　　爽香說到一半，見到那部麵包車往這邊駛來。

　　「危險啊，退後。」

　　麵包車開進門廊，發出「吱」的煞車聲停下。

　　一男一女從前座和駕駛位走下來。

　　然後，男的突然亮出一把刀，捉住智子。

　　「別動！」他大聲喊。「出手的話，這小妞會受傷哦！」

　　爽香在英子附近，離孩子們數米之遙。

　　「你們幹甚麼！」英子喊著說。

　　「兩個小孩由我保管啦！」男人說。

　　女的拖住望美的手，打開車子後座的門。

　　「上車吧！」

　　她把望美推上車。

　　智子發出膽怯的叫聲。

　　「婆婆，救我！」

　　「智子！」

　　英子想跑過去，爽香阻止她。

　　「危險啊！」

　　「如果通知警察，兩人就沒命！」

　　男的說，把智子塞上車，自己也跳上去，關門。

　　在那段時間，女的回到駕駛位。

　　爽香見到車上還有一個男人。

　　麵包車的引擎低吼著開動。

　　「慢著！停下！」

　　英子追車，衝進雨中，卻因腳滑而摔跤。

　　爽香屏息，她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這種場面。

　　車子繞過交通圈，開往大門。

　　就這時候，計程車從門外開進來。

　　麵包車險些撞到，停下來。計程車上有「迎接」的標誌。

　　麵包車停住。由於踩了緊急煞掣，引擎停了。

　　爽香衝出去。穿過雨中，跑近麵包車，撲向車子。

　　駕駛座上的女子嚇得大叫。

　　爽香捉住倒後鏡，想開車門。

　　引擎著了，車子開動。

　　爽香腳下一滑，差點掉下來，可她牢牢捉住倒後鏡不放。

　　車子開出大門。拐彎時，貼著門柱擦身而過。

　　捉住倒後鏡的爽香被甩開，門柱迫近眼前，但她沒有閃避。

　　爽香的身體正面撞向門柱，整個人被拋到地面。

　　「怎麼辦！」紀子喊。

　　「撞到了嗎？」福沢伸直身子。「她倒在地上。」

　　「死了？」

　　大津從車窗看外面。

　　「快走吧！」福沢說。

　　「但是……」

　　紀子停車，見到映現在倒後鏡的年輕女孩，被雨淋著，倒地不動的情景。

　　「假如她死了……」

　　「帶她上車吧。」紀子說。「把她載去醫院……」

　　「傻瓜！會拘捕我們的！」

　　「但她可能還沒死啊！」

　　「明白！」

　　大津打開車門，衝出去，抱起倒地的女孩，抱回車上。

　　「開車！快！」

　　麵包車在雨中飛馳。

　　「放慢速度！」福沢大吼。「紀子！危險！放慢速度！」

　　紀子無言地盯視前方。麵包車在住宅區中猛速飛馳。

　　「紀子！」

　　「閉嘴！」紀子喊。「甚麼也不要說！」

　　麵包車稍微放慢速度，終於靠向路邊停下來。

　　像氣喘的呼吸。

　　甚至聽見汗珠滴落的聲音。

　　紀子祈願這是夢。

　　可是，車上有兩個小孩，還有「預定之外」的年輕女孩。

　　「幹了。」大津說。

　　「咱們做了甚麼啊……」

　　紀子把臉伏在方向盤上，全身顫抖。

　　福沢呆然。

　　「這是騙局啊，是遊戲，不是嗎？」

　　「沒有的事。」紀子說。「已經走到不能回頭的地步了。」

　　「別想得太誇張。」大津說。「拿了錢，這就結束。」

　　這時，智子說話了。

　　「哎，要去哪兒？趕快去嘛。」

　　大津和福沢面面相覷。

　　「那個人怎樣了？」紀子問。

　　紀子又再驅車往前。

　　終於可以正常地駕駛了。

　　「心臟還有跳動。」大津說。「好像只是暈倒而已。」

　　「真的？」

　　「身上有瘀傷……」

　　智子說：「她叫『ＳＡＹＡＫＡ』哦。」

　　「ＳＡＹＡＫＡ？」

　　「嗯，她一整天帶我們參觀。」

　　望美沉默地坐著。

　　「送她去醫院太危險。」大津說。「總之，依照原訂計劃進行吧。」

　　「明白。」

　　紀子把車開向事先說好的地方。

　　快！快！她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

　　「栗崎女士。」木田誠惶誠恐地說。「若是感冒了可不得了，請先更衣吧。」

　　「不是那個時候。」

　　「哦。」

　　英子用毛巾擦臉。

　　「車呢？」

　　「不見了。」木田說。「我馬上報警，安排通緝。」

　　「不行！」

　　英子的嗓音響徹大堂。

　　櫃台的社員們臉色蒼白，事情變得荒謬無比。

　　「不要通知警察。」英子說。

　　「可是……」

　　「我不做決定，如果孩子們的父母親說要報警才報警。」

　　「遵命。」

　　「明白嗎？任何人都不能把這件事講出去。」

　　大家默默地鞠躬。

　　英子的臉色很難看，但已恢復冷靜。

　　「電話拿給我。」

　　「是。」

　　木田拿著櫃台的無線電話走過來。

　　英子打去女兒的家。

　　「是，山野。」

　　「靜香，是我。」

　　「媽，望美已經離開你那裡了嗎？」

　　英子大嘆一口氣，說：「你聽著。」

　　終於使哭個不停的靜香平息下來，再向她丈夫說明內情，大概花了十分鐘時間。

　　「明白，我馬上去您那裡。」山野說。

　　「拜託了，現在我打給浩彌。」

　　「我來告訴他好嗎？」

　　「不……我來說，謝了。」英子補充。「靜香拜託了。」

　　掛線後，馬上打去浩彌的家。

　　「啊，媽。怎樣？智子還在嗎？」

　　「浩彌……冷靜地聽。」

　　聽完英子的話，浩彌說：「那可大件事了！我馬上就到！」

　　「嗯，我等著。沙惠子呢？」

　　「她在睡覺……」

　　「那麼，讓她睡吧。」

　　「嗯，媽，你沒事吧？」

　　「我沒甚麼，那麼，趕快過來吧。」

　　講完電話時，英子累垮垮地坐在大堂的沙發上嘆息。

　　「栗崎女士。」

　　「那女孩……爽香，她從車子上摔跌下來……」

　　櫃台女孩從外面回來。

　　「主任，這個在門邊拾到的。」

　　她遞上的是爽香的眼鏡。

　　鏡片碎了，鏡框也歪掉。

　　「那女孩想豁命去救孩子……而我袖手旁觀。」

　　「那種事……」

　　「總之，我先回房更衣，我兒子他們來了的話，請通知一聲。」

　　「遵命。」

　　木田鞠躬。

　　當英子往升降機邁步的時候……

　　「那是甚麼？」英子回頭。「不可能……」

　　警笛聲接近，不一會，兩部巡邏車滑進玄關處。

　　英子呆然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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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擴大】

　　「很快就到了。」布子說。「我感覺得到。」

　　「是嗎？」河村坐在妻子床邊。「希望不要在我放假的日子出世就好了。」

　　「有那麼方便嗎？」布子笑說。「哎，丹羽君的判決是幾號？」

　　「十五號。」

　　「十五呀……爽香也怪可憐的。」

　　「可是她好開朗呢。」

　　「嗯，無論是父母親的事，丹羽君的事，她都一個人勞苦承擔著……」

　　「希望只判三、四年徒刑就好了……甚麼？」

　　護士走過來。

　　「河村先生，您的電話。」

　　「我的？」

　　「嗯。」

　　河村蹙一蹙眉，站起來。

　　「明白。」他說。「我馬上回來。」

　　「別堅持說要請假哦。」布子說。「我一個人也沒關係。」

　　河村笑一笑，走出病房。

　　「聽說你先生是刑警？」隔壁床的孕婦說。

　　「嗯。」

　　「不容易呢，不能請假的嗎？」

　　「比以前好多了。不過，工作就是工作。」

　　布子肚內的生命彷彿在要求「快放我出來！」似的踢她的肚皮，叫布子因憐愛而
心頭一熱。

　　爽香在忍受試煉的幾個月期間，布子幾乎甚麼也幫不到她。

　　這在布子心中留下沉重的感覺。

　　當然，布子只不過是爽香和明男「以前的老師」，然而透過與丈夫有關的事件，
彼此都在關心對方的生活方式。

　　而明男殺了人。

　　為何自己無法阻止他？在他犯事之前，為何不來找自己談談？

　　布子為無法挽回的事懊惱。

　　爽香表現得開朗是可嘉的，卻刺痛了布子的心──她希望兩人將來重新開始，得
到幸福。

　　布子輕輕閉起眼睛時──河村回來了。

　　「怎麼了？」

　　「嗯……」

　　「有案件發生了吧？你去好了。」

　　「嗯，我會再來……」

　　「慢著。」布子狐疑地說。「甚麼事？樣子怪怪的。」

　　「布子……」

　　「你說，不讓我知道反而更擔心。」

　　「爽香君……」

　　「啊？」

　　「〈Ｐ住宅〉的木田先生打來的，一名居住者的孫女被綁架了，當時在現場的爽
香君也被帶走了。」

　　布子啞然。

　　「怎會被帶走的……」

　　「聽說她想救人，所以緊緊捉住車門，然後撞到門柱，倒在地上，被犯人載走
了……」

　　布子說不出話來。

　　「我去看看。」

　　「聯絡我啊！」布子喊。

　　爽香！你要平安無事啊！

　　布子閉起眼睛，雙手緊緊相握。

　　山野開車進入〈Ｐ住宅〉的門時，眼都大了。

　　好幾部巡邏車停在那裡！

　　他停車走下來時，警員走過來。

　　「不要在這裡停車。」

　　「發生甚麼事？」

　　「綁架事件，把車子開去後巷吧。」

　　「呃……我是被拐女孩的父親。」

　　「啊，失敬了，請。」

　　媽的！

　　究竟是怎麼回事？

　　走進大堂時，栗崎浩彌不安地坐在沙發上。

　　「山野君。」

　　「怎會變得如此荒謬……」

　　二人稍微環視周圍。

　　「怎麼搞的？」

　　「不知道。」山野小聲說。「總之有人通報了。」

　　「怎麼辦？」

　　「只能依照原訂計劃去做了。」山野說。「我在路上打過電話。兩人平安抵達了
八田小姐那裡了。」

　　「是嗎……但這麼一來……」

　　「冷靜點！萬一揭穿這是騙局可不得了啦。」

　　這時，英子走過來。

　　「浩彌，阿康。明明有我在身邊，卻發生這種事……」

　　「不……有受傷嗎？」

　　「我沒事，我說不要報警的，卻好像有人打了一一○。」

　　「歹徒……要求贖金？」

　　「還沒有。不過，在這裡綁架小孩，表示歹徒知道我的事──兩個小孩有不幸的
遭遇啊。」

　　「若是用錢可以解決的話，我去想辦法。」山野說。

　　「嗯……」

　　浩彌用苦澀的表情看著山野。

　　「錢的話，我出。錢換不回那兩個小孩的性命。」

　　英子的話，叫兩個男人如釋重負。

　　「栗崎女士。」

　　一名矮壯的中年男人走過來。

　　「我叫檜山。令孫女們的事，真是災難。」

　　「這是她們的父親。」

　　「你們好……從情況來看，我想目的是贖金，我們想裝置電話的追查發信器。」

　　「我拒絕。」英子說。

　　「啊？」

　　「我會依照犯人的指示拿錢出來。如果兩人平安歸來的話，請再搜尋犯人。」

　　檜山刑警在沙發坐下。

　　「我了解您的心情，不過，這種可能讓卑鄙的犯人逃走的做法，我們難以苟
同。」

　　「她們是我的孫女，我的錢。」

　　「我明白，但在交接金錢時，需要充份留意……」

　　「警方不是因此而失敗過好幾次嗎？我拒絕讓你們插手。」英子堅決地說。

　　「如果交給我們辦，那結果是最安全的。」檜山說，但他立刻看出英子不會馬上
改變主意。「改天再談好了。」

　　他站起來。

　　「還有一個人被車載走了。」

　　「嗯，她是這裡的職員吧。」

　　「是的，我想她可能受了傷。」

　　「向所有醫院播放消息吧。」

　　檜山往櫃台走去。

　　「媽……」

　　「我所說的是正確的，是吧？」

　　「您說得對。」山野點點頭。「首先要望美她們平安回來。」

　　〈Ｐ住宅〉內部形成大騷動。

　　「小英！」相良榮子從玄關直走過來。「大件事了！我在計程車上聽到新聞，嚇
了一跳！」

　　「新聞有報導嗎？」浩彌禁不住問。

　　「這可不得了。」山野望著外面，雨還在下著。「電視台會蜂擁而至哦。」

　　「英子，爽香她……」

　　「別擔心，她緊緊捉住車子，但可能受重傷就是了。」

　　榮子壓低聲音。

　　「警方好像認為那女孩可能是共犯的樣子。」

　　英子瞠目。

　　「荒謬的事！」

　　「新聞上有那種微妙的語氣呢。」

　　英子點一點頭。

　　「因為她是殺人犯的未婚妻？」

　　「是誰散佈那種話，我有頭緒。」榮子說。

　　「我去打個電話。」

　　山野說，往大堂深處走去。

　　「對不起，是栗崎女士吧。」有人對調而來。「我叫河村，想為杉原爽香的事請
教。」

　　「那女孩想豁命地救我的孫女們！」英子大聲說。

　　河村不得不趕忙說明：

　　「是我把她推薦來這裡的。」

　　「喂？」山野在大堂深處打手機。「明美君嗎？」

　　「山野先生？怎樣？錢何時到手？」

　　明美那把悠閒的嗓音。

　　「不得了啦，她們兩個怎樣？」

　　「在看電視。」

　　「過不久，新聞會有報導的了。」

　　「啊？」

　　聽了說明，明美覺得有趣。

　　「厲害！是八卦節目的材料呢。」

　　「明白嗎？既然開始了，只有幹到底。」

　　「當然，我也很為難的。」

　　「好，她倆的事就拜託了。」

　　「另外一個呢？」

　　「另外一個？」

　　「她暈倒了嘛。」

　　山野這才知道，那叫杉原爽香的女孩也被載到明美的公寓去了。

　　「那可不妙。糟糕！」

　　「不過，載她來的人都回去啦。」

　　「那女孩，只是睡著而已？」

　　「目前吧。」

　　「那麼……把她綁起來，丟在某個地方好了。」

　　「我不行。」

　　「為甚麼？」

　　「我最怕綁繩子，小包裹甚麼的，每次都綁不好。」

　　山野嘆息。

　　「我現在去你那裡！好好監視她。」

　　「是啦是啦。」

　　山野咋舌，回到大堂。

　　「當然，爽香君不可能做那種事。」河村說。

　　「可是，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

　　「是吧，我會對檜山先生好好說明的。不過……向傳媒散播那種消息，對她不利
呢。」

　　「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嘛。」英子站起來，說：「榮子，咱們去揍她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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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繩】

　　爽香稍微移動身子，感到旁腹和胸口疼痛，不禁呻吟。

　　「噢。」男聲說。「你清醒啦？幸好趕上了。」

　　爽香睜開眼睛。

　　「這裡是……」

　　她說到一半，察覺自己的手腳被綁著。

　　「不好意思，暫時忍耐一下。」男人說。

　　「兩個女孩呢？她們沒事嗎？」

　　「在外面看電視。」

　　爽香聽見電視音樂節目的聲音。

　　「那麼，她們很安全了。」爽香說。

　　「當然，因為她是我女兒。」

　　爽香無言。

　　望美打開房門。

　　「望美妹妹！」

　　「爸爸，爽香姐姐，你還好吧？」

　　「還好，很精神。」

　　「那就好了……痛不痛？」

　　「望美妹妹……這位是你父親？」

　　「嗯。」

　　爽香啞然，父親催促望美出去。

　　好像是身處儲物室，擺放旅行用的行李箱及聖誕樹之類。

　　那個是父親……即是山野。

　　爽香偶然聽見栗崎英子談起住進〈Ｐ住宅〉的原因──是覬覦母親財產的孩子
們。

　　換句話說……

　　爽香也明白了，這是騙人的綁架案。

　　「愚蠢！」

　　她禁不住詛咒自己──自己一無所知，還拼命捉緊車子。

　　可能有哪根肋骨裂了，幸好頭部沒甚麼事。

　　不過，知悉兩個孩子沒有危險時，她也鬆一口氣。

　　儘管如此，這些孩子也好過份。

　　想到英子會何等擔心時，爽香重新怒上心頭。

　　對了，爽香是預定外「撿來的東西」。

　　房門打開，剛才的男人回來了。

　　「我是山野，內人靜香是栗崎英子的女兒。」

　　「知道了，你們想騙英子女士的錢吧。」

　　「唔哼，所以你做了多餘的事。」

　　「真不幸。」

　　「不過，也有方便的事。」

　　「甚麼事？」

　　「大家以為你是綁架犯的同黨，託福，我們就不受懷疑了。」

　　「胡說！」

　　「真的！新聞說你假裝追車，一起逃走了。」

　　「栗崎女士會明白的。」

　　「她說孫女是換不回來的，她會拿出幾億圓來。」

　　爽香瞪視山野。

　　「解開這個。」

　　「不行不行，待一切解決之後才能讓你自由。」

　　可疑。不過，山野也是專業人士吧，為甚麼要……

　　「總之，你要在這裡忍耐幾天了。」山野站起來。「吃的會預備好的，明美也會
帶你上廁所。」

　　他咧嘴一笑。

　　「拜拜。」

　　然後走了出去。

　　爽香滾在地上，首先因自己甚麼也不能做而嘆息……

　　「夠了！」福沢阻止。

　　「我沒醉。」真山紀子放下酒杯。「一點也不會醉。」

　　「冷靜點，工作已經結束了。」大津說。

　　三人聚集在酒店的酒吧一角。

　　當然，這不是他們用自己的錢結賬而能進來的地方。

　　「久候了。」浩彌走過來。「他就是山野先生。」

　　山野掃視三人的臉，坐下來。

　　「辛苦了。」他說。

　　「給錢吧。」大津說。「我想盡快忘記一切。」

　　「等一等。」

　　「說話不算數。」紀子睨視山野。「明明說好不通報警察的。」

　　「預定之外的事，不過，計劃很順利。你懂吧？」

　　「錢呢？」

　　「等等……怎樣？想不想多賺兩百萬？」

　　大津和福沢交換一瞥。

　　「就是說……」

　　「三百萬，每個人。」

　　「已經夠了！」紀子搖搖頭。

　　「可是，假如不答應，之前的一百萬也會沒有囉。」

　　「怎麼……」

　　「不是太難的事，怎麼樣？」山野說。

　　「我受夠了。」紀子說。

　　三人暫時保持沉默。

　　門悄悄打開。

　　爽香抬起頭時，望美走進來。

　　「望美妹妹……」

　　「這個……我想您可能口渴了。」

　　望美把吸管放入烏龍茶的紙包裝盒裡。

　　「嗯，謝謝。」

　　爽香手腳依然被綁著，她用吸管喝了幾口烏龍茶，嘆一口氣。

　　「抱歉。」望美說。「爸爸吩咐過，不要解開繩子。」

　　「我明白。」

　　「痛嗎？」

　　「有一點。不過，望美比我更痛吧？」

　　望美困惑了。

　　「我嗎？」

　　「只要解開繩子，我的手腳很快就會復原，但望美妹妹的痛是『我做了壞事』的
感覺，那是永遠的痛哦。」

　　望美一屁股坐在地上。

　　「如果沒有錢，我就不能再上Ｓ學園了。」她說。

　　「對，那樣子會很難受，不過……萬一這件事被人知道呢？那就不是上學的問題
了，而且會更加更加難受。」

　　「嗯……」

　　「爸爸的公司倒閉、突然意外死亡、家被火燒……有難受回憶的人有好多。大家
要輟學去做事，家人分開……但是比起做壞事，感覺會更加舒服哦。」

　　「即使沒有錢？」

　　「對呀！人要好好地工作，得到該得的那一份錢，錢是不會白白得來的。」

　　望美垂下眼睛。

　　「爸爸說……爽香姐姐所喜歡的人殺了人，被捉了……是真的嗎？」

　　「嗯。」

　　「這樣子您還是喜歡他嗎？」

　　「是啊。」爽香輕輕點頭。「望美妹妹將來也會喜歡一個人，到時候就明白
了。」

　　「我……會談戀愛嗎？」

　　「會的！好了，你還是回去的好。」

　　「嗯。」望美站起來。「有甚麼想要的話，告訴我吧。」

　　說畢，她走了出去。

　　「喂？哲哉？」

　　智子翻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你在電視上大騷動呢。」哲哉說。「怎麼了？」

　　「錢一定會進來的。」

　　「那就幹吧。」

　　「嗯，詳細情形再聯絡。」

　　「歡喜期待囉。」哲哉笑說。

　　智子掛斷電話，伸個懶腰。

　　用遙控器更換電視頻道時，出現〈Ｐ住宅〉的畫面。

　　在電視上看自己的事，感覺好奇妙。

　　被綁架──可憐的孩子。

　　智子忍不住想同情自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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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冤枉】

　　「警方認為，一起消失的〈Ｐ住宅〉職員可能與事件有某種關係，正在調查
中。」

　　河村布子看著電視新聞，帶著沉重的心情躺在床上。

　　「栗崎英子是以前的大女優呢。」同室女性說。「她還活著呀。」

　　「曾經是天皇巨星呢。」布子說。

　　她知道所說的是爽香，她被懷疑是共犯。

　　憤怒，以及自己愛莫能助的事，使她心煩氣躁。

　　門打開，河村走過來。

　　「老公……」

　　「嗨！」

　　他勉強堆起笑臉，向同室的女性點頭致意。

　　布子說：「我想去一下販賣部，你陪我吧。」

　　「嗯。」

　　布子下了床，趿上拖鞋，呼了一口氣之後，出到走廊。

　　傍晚快將用飯的時間。

　　「不要太操心。」河村說。

　　「我明白，但若甚麼也不知道更焦急呀。」她說。

　　兩人往升降機慢慢走去。

　　「名字還沒出現吧。」

　　「遲早的問題。」河村嘆息。「我說了幾次的。」

　　「我明白。」

　　丈夫的事，布子最了解。

　　布子用手腕勾住丈夫的手臂。

　　「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

　　「那叫檜山的刑警真是個頑固的傢伙……想到就生氣。」河村蹙眉。「只因未婚
夫是殺人犯，他便一口咬定爽香是共犯。無論說甚麼都沒用，他還說『不要說多餘的
話』……」

　　「冷靜點。」

　　布子他們搭升降機下去一樓的小賣店。

　　「不管檜山怎麼解釋，栗崎女士就是不許他用電話追查發信人，她說先要讓孫女
們平安無事地回來。」

　　「看來她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呢。」

　　「檜山也招架不住，總之威嚴不一樣。」

　　雖然不該幸災樂禍，可見到檜山困擾的樣子，心裡卻很痛快。

　　「她準備付錢吧？」

　　「脫售了房子，她有好幾億圓現金。不過犯人怎會知道呢？還有，不可能知道兩
個孫女會去拜訪祖母的事。」

　　在販賣店裡，布子買了必需品及雜誌。

　　「老公，你也很忙吧，有時間就去看看爽子好不好？」

　　「當然。喏，檜山認為，犯人之所以知道孫女們會來栗崎英子那裡，是因為有內
部通報者所致。但根據栗崎英子的說法，爽香聽說兩人來訪，乃是前一天的事。若是
從那時才訂立綁票計劃，不是太匆忙了嗎？」

　　「用一天時間？那就怪了。」

　　「除非孫女們常去她那裡還沒話說，但那是她們第一次去，不可能從老早以前就
盯上的。」

　　「一定有內幕。」

　　「嗯……可惜不是我承辦的案子。」

　　河村嘆息。

　　「提起精神來！爽香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布子的話，一半是對自己說的……

　　「小英……」

　　見到英子在那張桌子的驚人食相時，相良榮子嚇了一跳。

　　「甚麼？」

　　「你還好吧？是不是吃太多了？」

　　「沒關係。」英子喊住女侍應。「小妹！」

　　「是，栗崎女士。」

　　「添飯。」

　　她遞出空了的碗。

　　「你怎麼啦？」

　　榮子呆住了。

　　「肚子餓就不能打仗。」英子喝了一口茶，嘆息。「懂嗎？我不想表示內心的動
搖。面對這裡的人，還有刑警，我要跟往常一樣生活行動，即使接到歹徒的電話也面
不改色。」

　　「你是女優嘛。」榮子笑了。「當然很擔心了。」

　　「那還用說，但不僅是孫女們的事，還有爽香的事。」

　　「傳媒也好過份，把她當共犯看待。」

　　「即使有一天知道了真相，一旦形成了的印象，是不會磨滅的。」

　　英子深切地知道。

　　傳媒對於瞎扯的報導大書特書，卻對「搞錯了」的事隻字不提。正確地說，那是
因為「瞎扯才有趣」，「可以不花氣力就有新聞材料」所致。

　　「下星期是那女孩的戀人的判決日吧，希望可以在判決之前擺平一切就好
了……」

　　英子慢慢地吃著加添的飯。

　　「栗崎女士。」女侍應走過來。「您的電話。」

　　「唷，謝謝。」

　　內心大概很震驚吧，可她絲毫不動聲色。

　　她拿起入口處的電話。

　　「久候了。」

　　「您是栗崎女士吧？」

　　「是的。」

　　「我是〈Ｐ住宅〉的總監川口，這次的事讓您操心了。」

　　「不敢當，有其麼事嗎？」

　　「我來向您報告，更換了負責人的事。」

　　「慢著，甚麼意思？」

　　「過去是由杉原爽香擔當的，今天她被解僱了。」

　　「你說甚麼？」

　　「因為謠傳她和事件有關，而且新聞上也出現她的名字，站在我們的立場，不能
讓她繼續當社員的關係……」

　　英子掛掉電話。

　　回到座位上時，榮子說：「你的臉色好難看。」

　　「那女孩被解僱了。」

　　「啊？」

　　「他們大概不想受連累吧，氣死我了！」

　　英子又開始狼吞虎嚥。

　　「你沒事吧？」福沢說。

　　「你在問哪件事？」

　　紀子把半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

　　「那個……因為你這樣做……」

　　見到福沢滿臉困惑的樣子，真山紀子笑了一下。

　　「好像終於有醉意了。」

　　「紀子……」

　　「若是擔心我有事，在上床前就說嘛，上床之後還說甚麼有的沒的。」

　　福沢甚麼也答不上來。

　　「在車上還臉青青腿發軟的，跟女人做愛卻不當一回事。」紀子伸個懶腰。「好
久沒來這種酒店了。」

　　福沢嘆息。

　　「我不行，到了緊要關頭就會緊張，跟拍片一樣。」

　　「抱歉。」紀子說。「我不想說這種話的，你太善良了，你是不會做壞事的
人。」

　　「紀子……」

　　紀子引導福沢的手摸到自己的胸前。

　　「搞成這種局面……我好怕啊。」

　　「你嗎？」

　　「當然怕了！萬一被捕的話呢？這是綁架，幾十年的徒刑啊！」

　　「可是……」

　　「說是騙局是講不通的。」紀子說。「況且，我想事情沒有山野那個人所說的那
麼簡單。就連贖金的交接，也要瞞著警方去做，不曉得還會發生甚麼……」

　　「會發生甚麼？」

　　「不是嗎？萬一這個計劃有其他人知道呢？要求三億圓呢，即使有人埋伏也不奇
怪。」

　　「這麼說來也挺可怕的，可是，我們答應幹的。」

　　「參與犯罪啊，即使途中違約也不會罰款吧。」

　　「那倒是……」

　　「另外讓人擔心的，那女孩……是不是叫杉原爽香？」

　　「嗯，她撲向車子時，威力好驚人，我嚇呆了。」

　　「好勇敢的女孩，看到她那樣，我好羞愧。」

　　「現在……她一起被軟禁了吧。」

　　「問題就在這裡，即使錢順利到手了，她會怎樣？」

　　「那種事與我們無關吧。」福沢說。「只要拿到錢就……」

　　「稍微想一下吧。」紀子打斷他。「雖然山野說，只要給她一點遮口費就沒有問
題，但我不這麼認為。」

　　「總不至於殺人滅口吧。」福沢笑說。

　　「你也這麼想？」

　　福沢吃了一驚。

　　「不可能做到那個地步……」

　　「一旦齒輪不能嚙合，就會一直交錯下去。人生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即是說……如果殺了那女孩……」

　　「當然，咱們也是共犯了。但實際上，山野或栗崎都不會動手殺人的，換句話
說……」

　　「不可能。」

　　「當然會來委託我們了，說『再出一千萬』甚麼的。」

　　「可是……如果說不願意的話……」

　　「你敢說嗎？來到這個田地，萬一被捕了怎麼辦……他們會說，反正那女孩一個
人，當她撞上門柱時也可能死掉的了，倒不如犧牲她一個──」

　　「你會做嗎？」

　　「我不幹！你也做不出吧？」

　　「嗯。」

　　「若是這樣，索性忘記一切吧！趁現在收手，錢也放棄算了。」

　　聽了紀子的話，福沢露出複雜的沉思表情。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大津說。

　　「是嗎？」

　　山野在大津的杯子裡倒啤酒。

　　「那就好辦了。」

　　在小酒館中，吵鬧喧天，所有人都醉了，沒有好事之徒會聽別人談話。

　　「問題是那小妞，對吧？」大津聳聳肩。「把她帶去那裡是我們不對。不過，當
時的情形是逼不得已。」

　　「明白。事到如今我也不怨你們。」山野再給他倒啤酒。「你喝吧，我總不能紅
著臉回去。」

　　「對，因為你的女兒被綁架了嘛。」大津笑說。

　　「三人之中，我認為你最有膽識，所以告訴你。」

　　「我比較希望你說我有才華──作為一名演員。」大津苦笑。「主要是收拾那女
孩吧，是那回事吧？」山野頓了一會。

　　「萬一的時候吧，假如她用錢可以噤口的話，那沒關係。不過……」

　　「她會說她不說出去吧。但若是拿了錢，恢復自由之身的話，之後她會怎麼做，
誰也不知道。」

　　「嗯，但現在那女孩被認為是共犯，無論她怎麼告狀也不會獲得信任。這麼考慮
的話，她也有可能答應接受。」

　　「怎樣呢？那女孩相當頑固呢。」

　　「這個……到了緊要關頭，可以指望你嗎？」

　　「嗯。」大津點點頭。「取代的……」

　　「甚麼？」

　　「不要狠狠地壓價啊，到了那個地步，就是豁命的差事了。」

　　「明白。」山野點點頭。

　　雙方都不提金額，但是察知當中的思維有極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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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煞住】

　　稍微移動身體時，爽香發出呻吟聲。

　　手腳被綁，一直橫臥著，關節當然痛了。

　　若能稍微改變姿勢就好了……

　　驀地察覺，智子把門細細地打開並窺望裡面。

　　「智子妹妹……」

　　「甚麼？你想逃也不行的。」

　　智子和望美不同，她對爽香的這種遭遇覺得有趣。

　　這個一眼就看得出來。

　　「別說這種無聊的話了。」爽香說。「只不過……身體很痛。你扶我起身，讓我
靠著牆壁吧，這樣沒關係吧？」

　　智子遲疑一下。

　　「好吧。」

　　她走過來，扶起爽香的上半身，把她拖到牆壁的角落去。

　　「謝謝……得幫助了！」爽香嘆息。

　　「誰叫你逞英雄呀。」智子彎下身在爽香面前說。「你不理不就好了，因為你的
關係，現在彼此都有麻煩了。」

　　「是吧。」

　　這是中二學生嗎？令人擔憂呢，爽香想。

　　「婆婆好像很喜歡你。」

　　「是嗎？大概我們有相似之處吧。」爽香這樣說，看著智子的臉。「啊，對
了。」

　　「甚麼？」

　　「我就想著你像誰，沒有眼鏡有點模糊，反而看得出來。你很像你婆婆呢。」

　　智子有點驚奇地注視爽香。

　　「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是嗎？你母親沒告訴你嗎？」

　　「我媽經常喝醉酒的關係，她從沒好好地看過女兒的臉。」

　　「怎會……你把眼鏡摘下來看看，一定更明顯的。」

　　「即使相似，我也不能當明星吧。」智子反駁。

　　「那叫明美的，是你父親認識的人吧。」

　　「她曾是藝人，雖然我沒見過。」

　　智子聳聳肩。

　　「哦，智子妹妹也想進入那種圈子麼？」

　　「我不要。」她立刻回答。「不受歡迎的藝人好慘哦，我不想那樣。」

　　「哦……不過，無論當演員或歌手，雖說可以賺到很多錢，卻不能買到快樂吧？
不管有多少錢，若是不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那可沒意思了。」

　　「你有過很多錢嗎？」智子反問。

　　「沒有。」爽香說。

　　「那麼，你就不懂那種事了。」

　　「那倒是。」

　　「別說教了，大人都對孩子說自私的話，認為『只有自己是例外』。」

　　她受傷了，爽香想。在近旁看到父母親的處世生活，理想幻滅，於是學到了「錢
是一切」的哲學──雖然才十四歲。

　　很悲哀的事，不過，這年齡還有挽回的機會。

　　只要有某種契機，智子的情形，或許是要伴隨著很大痛苦的「契機」也說不定。

　　明美開門。

　　「唷，智子妹妹，你在這兒呀。」她拿著托盤進來。「給這個人吃晚飯吧。」

　　「我來餵她吃。」

　　智子接過托盤。

　　「是嗎？那就拜託了。別讓她咬到哦。」

　　爽香鼓起腮幫說：「我又不是狗。」

　　「來，她的料理做得很差勁的。」智子用湯匙餵爽香吃炖牛肉飯。「這也是蒸煮
袋食品。」

　　「給我一口茶好嗎？謝謝。」

　　「這可能是你最後的晚餐哦。」

　　爽香心頭一震。

　　「是誰說的？」

　　「沒有，不過，如果讓你回去的話，你會講出去吧。」

　　確實，爽香也對這一點不抱樂觀的推測──說是「騙局」，但事態已到了不是用
騙局就能了事的田地。

　　「智子妹妹，我不說不好的事，放了我吧。現在停止的話，只是被大家嚴厲地罵
一頓就了事，我也不會控訴你們的。可是，如果得到了錢，事情就不簡單了，如果殺
了我那更麻煩，你們雙親要坐牢的。」爽香平靜而有力地說。「喏，好好想一下，你
就會明白的。」

　　智子停止拿湯匙的動作。

　　很明顯地，智子也動搖不安了。爽香一直凝視著她。

　　「已經遲了。」

　　智子這樣說，把湯匙丟進碟中，站起來走了出去。

　　爽香在意智子的說法。

　　已經遲了……甚麼已經遲了？

　　湯匙沉入吃了一半的炖牛肉湯中。

　　走出關住爽香的房間時，智子險些和站在那裡的望美相撞。

　　「危險喲，你站在這裡……」

　　「哎，不可能殺了她吧。」望美說。「不會殺了那個人吧。」

　　「你聽見啦。」智子嘆一口氣。「與我們無關了。」

　　「可是……」

　　「如果被捉到的話，只要哭著說：『爸爸說，假如不照他的話去做就打死我。』
就行了，大家會同情我們的。」

　　「智子表姐，那種事……無論如何……」

　　「別說出去！」智子用兇惡的眼神盯視望美。「懂嗎！」

　　智子那張可怕的臉，像換了另一個人似的，叫望美不寒而慄。

　　「懂。」

　　「明白嗎？如果講出去的話，連望美也可能被殺哦。」

　　智子向客廳走去。

　　望美凍僵似地佇立不動。

　　「喂，媽。」栗崎浩彌說。「是我。剛才歹徒打電話給我了。我想他們認為打給
媽的話，會被警方追查發信人，所以……所以……呃……」

　　「你別說的好。」山野搖搖頭。「馬上會識穿你在說謊的。」

　　「是嗎……」

　　浩彌擦拭額頭的汗。

　　「我來打，在電話裡冷靜地說話，沒有問題的，我習慣了。」

　　山野點點頭說。

　　「那就拜託了。」浩彌鬆一口氣的樣子。

　　「幸好綵排了一下。」

　　山野打開手帳，找到〈Ｐ住宅〉的英子的房間電話號碼。

　　「警察有沒有偷聽啊？」浩彌不安地說。

　　「也是……即使可以直接打去每個房間，當然要通過接線台了。萬一……警方知
道了錢的交接地點，大概會在暗中埋伏吧。」

　　山野沉思片刻。

　　「這樣吧，義兄，請你先去岳母的房間等候。」

　　「然後怎麼做？」

　　「我會打電話去你的手機。」

　　「原來如此！好主意。」

　　「你帶著吧？」

　　「當然，電池也剛充電了。」

　　「那麼，你現在離開……到了那邊，用樓下的公共電話甚麼的通知我。我不希望
被刑警見到你用手機。」

　　「明白，我這就出去。」

　　浩彌行動快速地走了。

　　兩人正在山野的家，妻子靜香大概出去了吧，沒見到她。

　　「去了甚麼地方呢？明知女兒被綁架了。」

　　他沒有抱怨的資格。

　　山野看著時鐘，等候浩彌的電話。

　　約四十分鐘後，接到浩彌抵達〈Ｐ住宅〉的通知。

　　「ＯＫ，那麼，請義兄在岳母的房間等我的電話，我會在十分鐘後打去。」

　　「明白。」

　　浩彌掛線，山野在那漫長的十分鐘期間，告訴自己說：「現在是考驗你膽量的時
候了。」

　　「浩彌。」

　　英子打開房門，回頭望了一下房內。

　　「靜香也在。」她說。

　　「啊？」浩彌大吃一驚。

　　「哥哥……」

　　靜香從沙發站起來。

　　「你……來了這兒呀。」

　　「因為……我一個人好怕。」

　　「嗯，是吧。」

　　「坐吧。」英子對浩彌說。

　　「我以為您接到了綁匪的聯絡。」浩彌說。

　　「還沒有。」

　　「那孩子……沒事吧，她沒有被殺吧。」靜香說。

　　「靜香！別胡思亂想。」英子說。「你只要想，她們平安回來的話，要給她們吃
甚麼就好。」

　　「嗯……」

　　英子沒有流露表情，可她理當非常不安，從窗口注視著外面夜晚的萬家燈火。

　　「噢。」浩彌的手機鳴響。「喂？嗯？你說甚麼？媽……」

　　「怎麼了？」

　　「山野君。」

　　「他說甚麼？」靜香直起身子。

　　「聽說綁匪打了電話去山野君那裡。」

　　「讓我來聽。」英子搶過手機。「是我，嗯……好，等一等。」

　　英子拿起便條紙和原子筆。

　　靜香緊握兩手彷若禱告般，屏住呼吸。

　　「明白……但我不曉得明天能不能預備那麼多。如果警察交給我處理就最好不
過……你明天到這裡來吧。必須事先向銀行取得部署才行。嗯，早上吧……好的……
靜香在我這裡。」英子看看女兒。「嗯，就這麼辦。明天見。」

　　靜香蒼白著臉問：「那個人……說甚麼？」

　　「聽說犯人叫他明天晚上帶三億圓去，檜山刑警大概不會袖手旁觀吧。」英子沉
吟。「還有，阿康說聽到了孩子們的聲音，好像還不錯，叫你不要擔心。」

　　「好極了！」

　　靜香的手捂住胸膛說。

　　「當作綁匪沒有打過電話來好了，只要技巧地擺脫他們……」英子說。

　　「媽……」

　　「甚麼？」

　　「那是……媽媽的全部財產吧，若是能拿回來就好了……」

　　「傻瓜。」英子微笑。「又不能帶到墳墓裡去的。」

　　靜香抽抽搭搭地哭了。

　　「我會用一生……一點一點地還給您……」

　　浩彌突然移開視線，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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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策略】

　　在電視台的食堂裡，福沢找到了大津。

　　「大津。」他在旁邊坐下。「我在找你呢。」

　　「噢，今天要開工嗎？」

　　「說得那麼悠閒！現在不是那種時候！」

　　「別那麼激動。」大津瞪他一眼。「隔牆有耳哦。」

　　「明白。」福沢嘆息。「我和紀子不幹了。」

　　「唔。」大津吃著拉麵。「隨你喜歡吧。」

　　「當作甚麼也不知道，明白嗎？事後不管他們說甚麼，就是堅持一無所知。」

　　「你想這樣做隨你，我沒有阻止啊。」

　　「嗯，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再見。」

　　福沢站起來。

　　「可是，好可惜呀。」大津說。「一人一千萬的外快咧。」

　　福沢回頭，再一次坐下來。

　　「三百萬吧。」

　　「漲價了，變成三千萬。本來想三個人分的，那我一個人領受啦！錢是多多益善
的。」

　　福沢沉默地坐著。

　　大津把拉麵吃完，站起來。

　　「那我走啦。」

　　「真的有錢進來？」

　　「對！今晚，三億圓。」

　　「三億……」

　　福沢瞠目。

　　「即使拿它一成，也不會遭報應吧，是嗎？」大津咧嘴而笑。

　　「大津……那是包含其他工作的價錢吧？」

　　福沢和大津對上眼睛。

　　「太輕鬆是賺不到錢的，不是嗎？」

　　憑大津的說法，福沢恍然。

　　「真的要收拾那女孩？」

　　「三千萬哦！紀子退出的話，一人一千五百萬。」

　　福沢沉默。

　　「你不會有膽量的。」大津笑了。「別擔心，又不是用自己的手去做掉她。」

　　「怎麼做？」

　　「去買一輛二手車，把她塞進行李箱，其後載去某個遙遠的山中，連人帶車沉進
湖底……即使找到了，也是很久以後的事。況且，警方認為那女的也是共犯。」

　　大津掏出香煙點火。

　　「很簡單吧？」他說。

　　「會那麼順利嗎？」

　　「若是兩個人就得幫助了，開兩部車去，一部沉湖，開另外一部回來。你來開另
外那一部好了，負責沉車的是我，你也樂得輕鬆吧。」

　　福沢大嘆一聲。

　　「給我一支煙。」

　　他拿了煙，點火。

　　彌漫的煙霧罩住眼前，拿香煙的手沒有發抖。

　　「明白了，我幹！」

　　「那個氣勢就對了。」大津點點頭。「我今天還是演被砍的角色，演到中午。下
午你在這裡等我。」

　　他站起來，「蓬」地拍拍福沢的肩膀。

　　大津走開後，福沢呆呆地坐著，終於起身去買了一杯咖啡。

　　站著喝完後，他走向食堂角落的公共電話。

　　「喂？紀子嗎？」

　　「怎樣？」真山紀子問。

　　「我在電視台的食堂，終於找到大津了。我跟他說了，我們兩個收手不幹。」

　　「然後？」

　　「他說明白，他會向那叫山野的轉告我們的決定。」

　　「那麼……已經沒問題了吧。」

　　「對，以後不管怎樣，都與我們無關了。後來的情形，我甚麼也沒聽說。」

　　「那就行了。」紀子也鬆一口氣。「今天怎麼樣？」

　　「剛才我遇見一名相識的監製，他叫我當臨時演員，他說有人患急病請假，由我
頂上，看來要拍到入夜。」

　　「明白，我去朋友的劇團幫忙──那就當甚麼也沒發生過囉。」

　　「嗯，拜拜……」

　　福沢掛斷電話。

　　紀子……抱歉。

　　我是沒出息的人，一度下了決心又馬上動搖了。

　　可是……可是，假如真有一千萬或一千五百萬進來的話……咱倆就能做自己喜歡
的事了，不是嗎？

　　福沢帶著沉重的步伐走出食堂……

　　被人喊住，河村回過頭來。

　　「檜山兄。」

　　「來一下好嗎？」檜山面無表情地說。

　　「嗯。」

　　兩人在走廊的長椅坐下。

　　「甚麼呢？」

　　「傷腦筋，那名大女優一直不肯聽我說。」

　　「辛苦了。」

　　「你說的話她會聽吧？你去說說看。」

　　河村聳聳肩。

　　「這案子不是我承辦的。」

　　「我明白，不過，也有那叫杉原爽香的女孩的事吧？」

　　「檜山兄……」

　　「我懂了，我更正杉原爽香是共犯的說法。我也會向媒體發佈，說警方認為她是
一起被綁架的，這樣行了吧？」

　　河村光火了，但在這裡吵架也沒意思。

　　「是真的吧。」

　　「待會馬上召開記者會，我總覺得今晚左右就會有錢的交接。」

　　「大概在監視著吧？」

　　「當事人拒絕的關係，不能跟得太緊。尤其電視攝影機盯住了。萬一處理不好，
人質孩子有甚麼的話，我可人頭落地了。」

　　河村想了一下。

　　「好吧，我說說看。」

　　「獲救了！那麼，我向記者俱樂部喊一聲，說明現狀。到時，我會說明那女孩的
事。」

　　「還有，檜山兄，倘若事後澄清平安無事的話，請讓杉原君回去原來的工作崗
位。」

　　「那是由〈Ｐ住宅〉決定的事吧。」

　　「替她美言幾句，可以拜託吧！」

　　「明白。」檜山笑了。「你交的是怪朋友啊。」

　　說畢，他走了。

　　河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必須清算的發票堆積如山，再不盡快處理的話，會計部就會發牢騷。

　　桌上電話鳴響，心頭一震──以為是醫院打來的通知。

　　「喂，河村。」

　　「啊，你好，關於昨天的事。」

　　「是你呀。」

　　河村鬆一口氣，對方是通曉影藝界內幕的男人，有各種情報。

　　「在栗崎英子身邊，有些甚麼變動嗎？」

　　「她已完全引退了。不過，有趣的是，不久前栗崎英子的生日，兩名子女為她舉
行生日會。」

　　「嗯哼，然後？」

　　「聽說當事人鬧情緒一走了之，逼不得已之下，她的兒子及女兒夫婦四個人只好
自己在那裡吃飯。」

　　「栗崎浩彌、靜香，以及兩人的結婚對象吧。」

　　「對，端啤酒的女侍應是我的朋友，聽說那四個人相當敵對哦。」

　　「敵對？」

　　「他們互相推諉責任，說究竟是誰不對。看樣子，他們好像想向栗崎英子借錢，
卻激怒了她。」

　　「沒有借到的意思？」

　　「嗯，那就不容易哦。因為栗崎浩彌的製作公司很可能會隨時破產哦。」

　　河村產生了興趣。

　　「那麼，那個兒子為錢苦惱囉。」

　　「那是肯定的，名叫八田明美的十八歲藝人引起醜聞，被雪藏了。他的公司大筆
投注在她一個人身上，現在完全沒轍了。」

　　「八田明美呀……」

　　「而且，現在那個社長把那女孩當情婦，是他自己公司的藝人咧，這簡直是外行
人所為。」

　　「浩彌和……八田明美？」

　　「對，租公寓養她，而那明美也是適當地玩玩而已。」

　　河村記下來，問：「八田明美的公寓，你知道在哪兒嗎？」

　　「多謝。」

　　栗崎英子向那位替她把塞滿現金的布袋放進行李箱的銀行職員道謝。

　　「不客氣……」

　　緊張的關係，銀行職員滿頭大汗。

　　分店長送她出來──當然是從後門。

　　「路上小心。」分店長鞠躬。

　　「哎。」英子說。「當然，你也在電視上看到了吧，可能知道這筆錢的用途。不
過，不要向警局呈報哦。」

　　「嗯……」

　　分店長渾身一顫。

　　「萬一我孫女們有甚麼不測的話，我會說是你通風報訊造成的。我也會把銀行分
店的名稱說出來。」

　　「啊……」

　　「好好記住啦。」

　　英子上車。

　　塗黑的車滑出去。

　　分店長嘆息。

　　「受不了。」他喃喃地說。

　　英子所乘的車拐彎後停了下來。

　　另一部車悄悄停在那裡。

　　英子下車時，相良榮子從另一部車走下來。

　　「小榮，拜託了。」

　　「包在我身上。」

　　二人對調上車，英子坐上另一部車。

　　「你先開出去吧。」她說。

　　「交給我辦。」

　　駕駛的是在錄影廠相識的司機。

　　英子所乘的車駛到外面的大馬路時，一部跟蹤的車迅速追趕在後。

　　榮子所乘的車又等了一會，才出到馬路上。

　　「ＯＫ，走吧。」榮子也悠閒起來。「最近忙嗎？」

　　這邊的司機，乃是以前拍外景時負責開外景巴士的副導演。

　　「最近不景氣呢。」對方愉快地操作方向盤。「說起來，英子小姐一點也沒
變……榮子小姐也是。」

　　「別說勉強的話了。」榮子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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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喂，我是久永。」

　　傳來大嗓門，望美擔心智子會不會聽見。

　　沒關係，智子在看電視。

　　「喂？哪位？」久永好奇地問。「這裡是……」

　　「老師。」望美說。

　　頓了一會。

　　「山野！是山野望美嗎？」

　　只講一句話，久永就聽得出來，叫望美好開心。

　　「老師，我……」

　　「怎麼了？你沒事吧？你在哪兒？」

　　「呃……公寓裡面。」

　　「你……」

　　「老師，聽我說，我好困擾啊。」

　　「怎麼回事？」

　　「這不是真的綁票，而是為了錢……」

　　門打開，電視聲音變大，望美慌忙掛斷電話。

　　她看到智子走進洗手間。

　　望美的心臟跳得幾乎作痛，禁不住用手按住胸口。

　　然後，她悄悄走近那道門，打開窺看。

　　「爽香姐姐。」她喊。

　　爽香靠在角落的牆壁那邊睡著了。

　　望美嚇了一跳──這種時候居然睡得著！

　　她走進去，關門。

　　望美覺得，爽香是個依照自己所相信的原則正直地生活的人。

　　要不然，她能這樣子安心入眠嗎？

　　突然感到有動靜吧，爽香醒了過來。

　　「啊……望美妹妹。」她甩甩頭。「我睡著了！現在幾點鐘？」

　　「下午三點左右。」

　　「哦……怎麼了？」

　　「剛才電視……說爽香姐姐不是犯人的同黨。」

　　「啊？」

　　「他們說，原初的發表是錯的。」

　　爽香蹙眉。

　　「奇怪了，警方很少作出那種訂正的。」她歪歪脖子。「拜託，可以給我一口茶
麼？」

　　「嗯。」

　　望美很高興能為她做點甚麼，趕忙走向廚房。

　　「那麼，錢預備好了？成功啦！」

　　明美在講電話。

　　望美聆聽。

　　「其後只是晚上去拿而已呀。嗯，這裡沒有異樣，好期待！我要買甚麼好呢？」

　　明美的悠閒，連望美也嚇呆了。

　　她把茶帶給爽香，餵她喝。

　　「好喝！謝謝。」爽香說。「有些甚麼改變的事嗎？」

　　「剛才有電話……聽說錢預備好了……」

　　「錢嗎？」

　　「嗯。」

　　「哦……」

　　「爽香姐姐，爸爸他們做錯了嗎？」

　　「當然，你也知道吧。」

　　望美垂下眼睛。

　　「如果錢到手的話，我覺得會有非常可怕的事發生似的。」爽香說。「不是我的
事。雖然我的生命也有危險……」

　　「不會的！我不會讓他們那樣做的。」望美說。

　　「謝謝。不過，在錢的面前，人是會完全改變的──若無其事地殺人、出賣伙
伴，錢是很可怕的東西哦。」

　　「可怕……？」

　　「讓我回去，你們也回去，這樣子就圓滿解決的事，絕不會發生的。不管你們怎
麼求我，我也不可能不說出去的。」

　　「可是……」

　　「仔細地想，你外婆當了好幾十年女優，然後把建好的房子賣掉，有了一筆錢─
─那不是很容易賺來的。每天努力，付出勞苦代價，好不容易才有的。」

　　望美沉默地聽著。

　　「那筆錢，大概你父親他們會全部吃掉。你不覺得過份嗎？望美妹妹，事情過
後，你能若無其事地見你外婆麼？」

　　望美的眼裡浮起淚光。

　　這時，門打開。

　　「我不在乎哦。」

　　智子站在那裡。

　　「智子妹妹。」

　　「反正婆婆也活不久的了，我們用她的錢也沒關係。」

　　「可是，我不要……到此為止吧！」望美說。

　　「不行！還差一點點而已。」

　　「但是……」

　　「怎麼了？」

　　山野探臉進來。

　　「姑丈，叫這個人閉上嘴巴。」

　　「你們兩個出去！來！」

　　兩人出去後，山野把門關起來。

　　「你的事很不幸，但沒法子。」他說。

　　「找到殺我的人了嗎？」

　　爽香的問法，叫山野的臉僵住。

　　「誰說要殺你了？」

　　「如果不殺我，我會講出去哦。」

　　「稍微聰明一點吧，我給你錢，那就行了吧？」

　　「我不要。」爽香搖搖頭。

　　「不識時務。即使現在只要假裝聽我說……」

　　「我知道你們不會放過我的。」

　　「是嗎？」

　　「你們自己不會動手吧，是那天車上那些人嗎？」

　　山野嘆息。

　　「我叫他們盡量讓你舒服一點就是了。」他說。「愚昧的傢伙。」

　　山野出去了。

　　「哪位？」

　　眼前的女人眼神迷濛，身上有酒味。

　　「栗崎沙惠子女士？」

　　「嗯……我是副社長栗崎沙惠子。」

　　「我叫河村，是刑警。」

　　「啊……智子回來了？」

　　「不，還沒有，可以進來嗎？」

　　「嗯，請……很亂就是了。」

　　小小的辦公室，果真「很亂」。

　　「椅子在那邊……」

　　「嗯，沒關係。」

　　河村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令千金的事，很擔心吧。」

　　「那孩子……她好懂事，比母親好多了。」沙惠子大笑。「不過……大白天就喝
成這樣子……好不莊重啊，抱歉。」

　　「不……」

　　「對呀，實在是好過份的母親啊！」

　　這次開始流淚了。

　　「你還好吧？」

　　「嗯……抱歉。」她用皺巴巴的手帕擦著眼淚。「那麼……有甚麼事嗎？」

　　「其實，我有好幾件事想請教──聽說這間製作公司快要倒閉了，是真的嗎？」

　　「嗯……等於早已破產的了。」

　　「你們為了籌措款項，是否請求過栗崎英子？」

　　「還沒去到請求的階段。」她苦笑。「她生氣了，所以賣掉房子，跑去那種地方
住。」

　　「原來如此。」

　　「那個有甚麼……」

　　「現在英子女士準備把那筆錢拿出來，作為孫女們的贖金。」

　　「嗯……不好意思。我們自己實在無法預備那麼大的數目。」

　　「你知道你先生和八田明美的事吧？」

　　沙惠子的臉頰細細地抽搐。

　　「事到如今，還有甚麼法子？」

　　「是真的吧。」

　　「好像是。」

　　「太太，你好好地聽著，這件事情多半是你丈夫謀劃的騙局。」

　　沙惠子楞住了。

　　「你說甚麼？」

　　「為了敲詐英子女士的錢，他們故意叫人在她面前擄走孫女們。」

　　「不可能。」

　　「我想不會錯的。」

　　「外子……沒有那種膽量喲。」她笑。

　　「山野先生呢？」

　　「山野……對，那個人的話……」

　　「山野先生也為錢苦惱嗎？」

　　河村也看得出，沙惠子倏地醉意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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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計算錯誤】

　　從沙惠子口中問出話來，並非易事。

　　她處於醉酒未醒之間，河村的話對她好像相當衝擊的樣子，一想說甚麼她就馬上
哭了出來。

　　花了將近一小時，終於從她口中得悉山野在他做事的銀行中，處於苦惱的立場。

　　「怎麼樣……那個人不會坐牢吧？喏，刑警先生，不會那麼嚴重吧？他把自己女
兒帶走，不算是拐帶吧？」

　　河村的心勒得好緊。

　　「太太！冷靜點！明白嗎？不管事後如何，現在要先阻止你先生做愚蠢的事！」

　　河村忍不住大聲說。

　　「可是……我甚麼也不知道！真的啊！」

　　「明白，我明白。」河村百般哄慰。「你知道你先生租給八田明美的公寓在哪裡
嗎？」

　　河村也無法從「通天曉」那裡問到公寓的地點。

　　「公寓……他和八田明美的？那種東西我怎會知道？」

　　「兩個孩子和杉原爽香多半被囚禁在那間公寓裡哦。」

　　沙惠子呆住了。

　　「不可能……」

　　「不，我甚至可以用我的人頭打賭──你真的不知道在哪兒呀？」河村嘆息。
「沒法子，只有稍微恐嚇你先生，叫他招供好了。」

　　「刑警先生……」

　　「總之，若是找到孩子們，就要採取行動了。到了交接贖金的階段就已經太遲
了。請你和我一起去見你先生，說服他去。」

　　「我……那種事……」

　　她又想哭了。

　　「太太，來，出去吧。」

　　河村說著往辦公室的門口走去。

　　但河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沙惠子冷不妨拿起桌上的煙灰缸，在河村的背後向他打去。

　　煙灰缸精彩地擊中河村的後腦，他馬上暈倒在地。

　　車子抵達〈Ｐ住宅〉的正面玄關，司機開門，栗崎英子走下來。

　　「還沒來嗎？」

　　檜山刑警不耐煩地對部下說。

　　「叫人去找了，好像沒找到。」

　　檜山噘嘴──沒法子。

　　她去提了現款的事，應該無法抵賴。

　　「好，走吧。」

　　檜山跟著部下從建築物中走出去。

　　英子止步，打量檜山等人。

　　「特地迎接我嗎？不敢當呢。」她說。

　　「栗崎女士，您剛從銀行提款出來了吧，我已經知道了，請不要隱瞞。」檜山
說。

　　「我竟然不曉得。」英子嚴肅地說。「在日本，把自己的錢從銀行提出來有罪
嗎？」

　　「請打開行李廂。」檜山對司機說。「打開它。」

　　「必須有客人的命令才行。」司機淡淡地回答。

　　這時，一直跟蹤英子的車子開進來停下。

　　「檜山先生！」

　　部下刑警從車上下來說。

　　「她確實拐去銀行了，而且從後門進去。」

　　「其後，你一直跟蹤她吧。」

　　「是，沒有跟丟過。」

　　「栗崎女士，請打開行李廂，即使不打開，我們也會一直監視這部車。倘若不能
把錢帶去跟犯人交易的場所，還不是一樣？」

　　檜山一直在被這名大女優隨心所欲地擺佈，這次他準備絕不退讓。

　　英子聳聳肩。

　　「如果那麼想看的話……打開給他看吧。」

　　司機繞去汽車後面，打開行李廂的鎖。

　　「ＯＫ，讓開！請遠離車子。」

　　檜山叫司機離開車子一段距離。

　　「不愧是刑警先生呢。」英子說。「你知道靠得太近會有危險呀。」

　　「在說甚麼？」

　　打開行李箱時，有甚麼被毛氈蓋著。

　　檜山「啪」地掀開毛氈。

　　「嘩！」

　　檜山跳起來。

　　「唷，沒問題，牠很乖的。」英子微笑。「名叫『亞利嘉』，好可愛吧？」

　　其他刑警們也跑上前窺看，然後慌忙逃竄。

　　「不要緊，牠不會咬人的，剛才已經餵飽了。」

　　毛氈下面出現的，是一條身長一米半的鱷魚，還戴著頸環，頭上綁著緞帶，用無
表情的眼睛一直仰視著……

　　「蠢才！你到底盯了些甚麼啊！」

　　檜山大聲叱責部下。

　　「我一直沒跟丟，好好跟蹤她的……」

　　「你是說，她去銀行提了一條鱷魚出來嗎？」

　　「會不會是用來做皮包的？」有人說，被檜山惡狠狠地睨視。

　　「唷，這裡是可以養寵物的喲。」英子說。

　　在英子手中的繩子前端，鱷魚「吧嗒吧嗒」地貼著大理石地面走著。

　　「可是，呃……貓狗之類的倒無所謂，鱷魚嘛……有點……」

　　主任木田冒著冷汗，四處躲避鱷魚。

　　木田和英子在大堂裡交涉著，檜山在稍遠處叱責部下。在那期間，被繩綁住的鱷
魚轉來轉去，女社員們則在遠處「嘩嘩」地嚷著觀望……

　　說不出的奇妙場景。

　　「哦，無論如何也不行呀。」英子嘆息。「抱歉哦，亞利嘉妹妹。那麼，你要回
去原來的家囉。」

　　不曉得鱷魚是否說「是」，英子向站在外面的司機招招手。

　　「你把這孩子拿回去店裡吧。」

　　她把繩子遞給司機。

　　「遵命！來吧……」

　　被拖著走的鱷魚，不知怎地有點依依不捨地看著檜山……

　　「刑警先生，放心吧，鱷魚已經不在了。」

　　「開玩笑也請適可而止。」檜山一臉嚴峻的表情。「孫女們被綁架了，你還去買
鱷魚？」

　　「那種稀有的寵物，我在好幾個月前便預定下了。因為運到了，店主叫我去領，
不管怎樣的情形，也不能置之不理吧！」

　　與其說英子的解釋合情合理，倒不如說是她那嘹亮的嗓音，以及冠冕堂皇的態
度，把對方給壓倒了。

　　「那麼，你今天不會出去了吧。」檜山問。

　　「不曉得，好不好帶我偷養的獅子出去散散步呢？」

　　木田聽了又臉色青青……

　　「我回來了。」相良榮子走進大堂。「啊，累死了。咦，小英，你要出去嗎？」

　　「剛回來的。」

　　「是嗎？那麼，要不要去喝杯茶？」

　　「好哇，發生好多事，真給累壞了！」

　　和服打扮的兩位女士踏著碎步走進深處後，檜山跺了一下大理石地面。

　　「河村怎麼搞的！好痛……」

　　膝頭受到刺激，他當場跌個屁股蹲地。

　　英子和榮子走進茶座。

　　「給我日式點心和抹茶。」

　　「我也是。」榮子吩咐後，小小聲說：「沒問題了。」

　　「謝謝，我會報答你的。」

　　「在說甚麼呀，這把年紀還被報答，那有時間回報啊。」榮子笑說。

　　「不過，那亞利嘉妹妹確實好可愛。」

　　「你呀，總是想到那麼古怪的念頭。」榮子說。

　　英子本人也覺得不可思議。

　　「因我實在為兩個孫女及爽香的事擔心，這才做出如此惡作劇的……」

　　英子透過玻璃，望著修整美觀的庭園──天快黑了。

　　大堂那邊也好安靜，不知檜山撤退了沒有。

　　「久候了。」

　　女侍應兩手各端一個盛著點心和抹茶的托盤過來。

　　「多謝。」榮子說。「那是因為你是女優嘛。」

　　「是嗎？」

　　「沒法子呀。叫人歡喜叫人憂，等於是你的本能嘛。你是天生的女優。」榮子重
複。

　　英子沒有作出任何回應，開始把日式點心分成小塊來吃。

　　「快要天黑了。」山野說。「再過幾小時就能解決了。」

　　「是吧。」

　　栗崎浩彌坐臥難安的樣子，不停地搖膝頭。

　　「哎，吃點東西吧。」

　　明美探臉進來。

　　「我不餓。」浩彌粗暴地說。「你竟然還吃得下啊。」

　　「唷，年輕健康的話，當然會肚子餓了。」明美頂撞他一句。「況且，也沒甚麼
好操心的吧？」

　　山野和浩彌悄悄對望一眼。

　　能夠如此相信有利自己的事，實在令人羨慕。

　　「沒甚麼好操心的。」山野說。「我也要吃，你做點甚麼吧。」

　　「我只會用微波爐把食品弄熱而已。」

　　起碼明美是老實的。

　　「明白，那就行了。」山野站起來。「你也讓孩子們吃點東西吧，義兄真的不吃
嗎？」

　　這麼一說，感覺像被撇下似的，有點孤單。

　　「吃吧，甚麼都可以。」

　　一個人留在客廳，浩彌嘆息。

　　心情沉重──事到如今還擔心甚麼？

　　說的也是，但心情沉重也莫可奈何。

　　何以山野總是如此冷靜呢？現在不是羨慕，而是覺得噁心。

　　名叫杉原爽香的女孩將會有甚麼遭遇，浩彌也知道，可他決定假裝不知道。

　　人只要不住地告訴自己「我不知道」的話，他就會以為那是真的。不，那也是樂
觀的推測而已……

　　殺人，綁架。

　　本來是很普通的「遊戲」，為何竟然發展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這樣子下去，即使得到了錢，會快樂嗎？

　　欺騙母親，把她手上所有的錢奪為己有──浩彌現在才覺得心痛。

　　但已經遲了──太遲了。

　　手機突然鳴響，浩彌嚇得魂飛魄散，這才體會到自己是何等膽戰心驚。

　　「喂？」

　　「老公？」

　　「沙惠子？你在哪兒？我打回家去你又不在……」

　　「這是誰該說的台詞？」

　　「甚麼事？」

　　「算了，反正你現在是在明美那裡吧？」

　　「沙惠子……」

　　「我先說在前頭……」沙惠子打斷他。「山野、你、明美三個人平分？開玩
笑！」

　　浩彌愕然。

　　「你在胡說甚麼？」

　　「我也要一份！」沙惠子嚷著說。「我有那個資格哦！我……我殺了一個刑警
啊！」

　　「你剛才說甚麼？」

　　「懂嗎？若要把錢均分，就加我四個哦……雖然我不想分給明美，可她替我們照
顧兩個孩子，是不？沒法子，就給她吧！不過，我要你從此和她分手！」

　　「沙惠子，你從頭開始把事情詳細跟我說一遍！沙惠子……」

　　沙惠子「咯」地掛上電話。

　　浩彌彷彿凍僵似的，盯著空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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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接近之時】

　　「偶然」是很有趣的。

　　真山紀子走進電視台，環視大堂。

　　無論如何，不會在這裡碰到福沢吧！如果真是偶然到這個地步，就實在「太過巧
合」了。

　　紀子前去朋友的劇團幫忙，在那裡，有人告訴她：「沒有人有空去接這個臨時演
員的工作，不好意思，你願意去一趟嗎？」

　　這是個貧窮劇團，即使是小小的客串演出也不想放棄，因為事後可能會沒人再找
上門的。

　　可是，劇團本身正式演出的時間愈來愈近，誰也走不開，這時正好紀子來了，如
此這般就答應了。

　　一問之下，跟今晚福沢所接的臨時演員工作在同一家電視台，於是紀子欣然前
往。

　　紀子自己的工作時間還沒到，她決定去找找福沢。

　　在接待處問到了有關的錄影廠後，紀子快步走向已經來慣了的走廊。

　　可以從那宗討厭的「兼職」完全退出，紀子如釋重負。

　　當然，人需要錢，可是為了錢而出賣自己到那個地步，必須搞清楚才行。

　　「不用焦急的。」

　　大嗓音從走廊的轉彎處傳過來。

　　是大津的聲音──紀子不想見到他，立刻打開前面的門溜進去。

　　「還來得及，如果會遲到的話，就在途中讓你先回來好了。」

　　大津的聲音從虛掩的門前經過，大津也在這裡有工作嗎？

　　「必須租車吧？」

　　「放心吧，之前空檔的時候，已經租妥了。」大津大笑。

　　聲音漸漸遠去了。

　　紀子立刻察覺，和大津說話的對手，乃是福沢。

　　他在幹甚麼？他和大津一起去甚麼地方？

　　紀子明白了──沒有其他可能。

　　福沢說謊。

　　換句話說，一切都是謊言──他說他已告訴大津退出的事，以及大津了解的事。

　　這意味著福沢還跟「事件」有關連。

　　他向紀子說謊。為何要說謊呢？因為他知道，如果說了出來，紀子鐵定會反對的
關係。

　　租車──他們要開車去甚麼地方呢？

　　聽到福沢的聲音那一瞬間，紀子便一下子看穿了所有的事。

　　「小姐！」

　　「啊！」

　　「你在幹甚麼？」

　　赫然回頭，見到一名常在電視上看到的中年演員，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看劇本。

　　「對不起，我沒留意到。」

　　「沒關係，一定是你不想見到剛才從外面經過的人了。」那男人笑說：「你是不
是曾經在我的劇集中演出過？」

　　「是……我演女大學生的角色，《五月的風中》。」

　　「噢！對了！我就想在哪兒見過你。」

　　「呃……拜託可以把車子借給我嗎？」紀子提出荒謬的請求。

　　「車？我的車？」

　　「我趕時間……必須去做一件事──人命關天的事！我一定會歸還的！」

　　她只能這樣說。

　　必須趕上大津和福沢，而且現在又沒有時間去找車。

　　「明白了。來，這是車匙。」

　　那男人爽快地把車匙遞出來，紀子嚇了一跳。

　　「呃……」

　　「拿去吧，停在停車場的『３８號』位，白色富豪。」

　　「多謝了！」

　　紀子深深一鞠躬，接過車匙。

　　「麻煩您了！」

　　說罷，紀子趕忙跑出房間，追趕大津和福沢。

　　「爸爸。」望美說。

　　「怎麼了？」

　　山野察覺望美幾乎沒有碰過晚餐。

　　「停止吧！這種事……我不要！」

　　望美的聲音顫抖著。

　　「你是不明白的……世上只有兩種人，不是勝利者，就是輸家。爸爸現在就是站
在那個岔路口上。」

　　望美知道父親不會改變主意，然而她不能保持沉默。

　　「那個人……不會被殺掉吧？」

　　山野也明白，望美只是想問一聲的想法。

　　「當然了，爸爸怎會殺人呢？」他笑著摸摸望美的頭。「連你也牽連在內，對不
起。不過，今晚就解決了。只要錢一進來，爸爸就能繼續安心地做事，你也不會停止
上Ｓ學園。明白嗎？」

　　「但……」

　　「欺騙了外婆，是我們不對，我也覺得很虧欠，不過外婆也因誤解了爸爸而生
氣。總而言之，如果她當初答應幫爸爸就好了。」

　　「是嗎？」

　　「嗯，如果爸爸能好好工作的話，就能照顧外婆了。要不然，外婆必須一個人孤
獨終老哦。」

　　被父親摟著肩膀，望美沉默片刻。

　　「明白了。」她站起來。「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吧。」

　　「對，半夜時，咱們一起回家。」

　　「嗯。」

　　「然後，你也要努力，好好上學了。即使遇到不愉快的事，也別認輸！在那種時
候努力的人，才能倖存。」

　　望美用力點點頭。

　　「我去吃點心！」

　　她走向廚房去了。

　　山野鬆一口氣。

　　假如望美把一切說出來，那就完了。

　　不過，她是小孩子──怎麼說，才十三歲。

　　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會把難受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那女孩──杉原爽香的事，山野也很頭痛。沒想到會搞成這種局面……

　　不過，不能讓她活著回去。就跟大津商量的一樣，連人帶車沉入湖底是最好的辦
法。

　　不能讓望美知道。對，先告訴她：「我們給了錢那位姐姐，叫她去了遠方。」

　　反正孩子不會知道──若是可能，他自己也希望能這樣相信。

　　手機鳴響，他接聽。

　　「大津。」

　　「嗯，準備得怎樣了？」

　　「租了兩部車，福沢也一起去，他開另一部車跟著我。」

　　「拜託了。」山野說。「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我們就離開這裡。明美會留下來。
我和孩子們走了之後，你們才把她運出去。」

　　「明白。」大津笑說。「你很善良呢。」

　　「停止嘲諷了吧。」

　　「今晚以內我要得到錢哦。」

　　「知道。我把要分給你們的那一份留在這公寓裡。一切結束以後，你過來拿
吧。」

　　「不用收據吧？」

　　大津用無聊的笑話在笑著，表示他也很緊張吧。

　　「那麼……」

　　山野掛斷電話。

　　三千萬。一成的代價，想到數額也覺得很可惜，但沒奈何。

　　算了。真到萬一的時候，單單不是自己親自下手這點，也容易抵賴。

　　就當沒拿過那三千萬好了。

　　山野不耐煩地看時鐘。

　　痛……流血了。

　　他的手正好碰到了痛處。

　　但血已經凝固，並沒有太嚴重的痛感。

　　當然，坐起身時，讓人哀鳴的痛楚會貫穿全身。

　　河村扶住身邊的桌子之類的站起來。

　　「媽的！」

　　河村喃語──太疏忽了。

　　不，他壓根兒沒想過那女的會這樣做……煙灰缸滾在腳旁。看來她是用這個來襲
擊他的。

　　把「兇器」當證物沒收如何？

　　刑警的習性忍不住跑了出來。

　　不，現在要緊的是……孩子們和爽香的事。現在幾點了？

　　房間內微暗──這裡是栗崎浩彌的製作公司。

　　那女的！叫做沙惠子吧──被襲擊的關係，不大想得起來。

　　她跑了嗎？

　　黑暗中，他摸索著開了桌面的檯燈。

　　然後傳來「嘎」的一聲，放眼一看，沙惠子坐在扶手椅上睡著了，酒味嗆鼻。

　　說是睡著，不如說她醉得不省人事比較正確吧。

　　河村光火了，好想打她一拳，總算忍住了。

　　「喂！起來吧！喂！」

　　他猛搖著她的肩膀，但她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河村環視房內。

　　角落上有個小小的流理台，好像可以煮點開水甚麼的。

　　河村忍著頭部的痛楚，走向流理台，在洗餐具用的盆內裝滿了水。

　　他用兩手捧著水盆，回到桌旁──途中被掀起角邊的地氈絆了一跤，跌倒了。

　　「啊……」

　　大概還昏昏沉沉的吧，他往前撲倒，盆裡的水灑出來，自己也跌倒在地。

　　不禁嘆息──衣服前面濕透了，好冷！

　　但因這緣故，頭腦清醒了。

　　他再拿著水盆回到流理台，裝滿了水，這回很小心地繞過桌旁，走到軟癱癱地坐
在椅子上的沙惠子身邊去。

　　「接受洗禮吧！」

　　這種時候還禁不住說出口的笑話，也許是受到爽香的開朗影響所致。

　　盆裡的水，罩頭罩臉地完全倒在沙惠子的頭和臉上。

　　「嗚嘩！」

　　遲了半拍，沙惠子才發出哀鳴。

　　「你幹甚麼啊！」

　　「回禮。」

　　河村丟開水盆說。

　　「啊？」

　　沙惠子睜大眼睛，霎時間臉色轉白，渾身哆嗦。

　　「喂！」

　　「原諒我！抱歉！我不想殺你的！」沙惠子雙手合十。「請饒了我吧！安心成佛
吧！」

　　看樣子她以為自己「見鬼」了，河村氣鼓鼓的。

　　其實當事人沒見到自己的樣子而已──從頭頂流下來的血黏在額頭上，沿著太陽
穴流出血痕，而且渾身濕透。加上從斜下方承受著檯燈的光線，那個樣子，可能河村
本身看了也會跳起來……

　　「別開玩笑了！」河村說。「你後悔啦？」

　　「後悔了……抱歉！拜託，不要降災於我。」

　　「那就看你有沒有洗心革面的決心了。」河村說。「從實招來！要不然，我要詛
咒你到末代！」

　　外行的戲法也通用，肯定是因為對方喝醉了的關係。

　　「對不起……對不起……」

　　沙惠子抱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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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逃走】

　　真是的，為何只有我一個……

　　發出上班族典型牢騷的是櫃台主任木田。

　　有關這宗綁架事件，木田沒有任何責任。可是，當他被上司瞪著說：「到底是怎
麼回事？」時，他不得不致歉說：「萬分抱歉」。

　　為何我要道歉？他在心中發牢騷。

　　夜已深，大堂一片寧靜。除了幾名值班的從業員以外，全都回去了。

　　只有木田獨自坐在櫃台前，板著臉孔生悶氣，望著冷冷清清的大堂。

　　最近沒睡好，那叫檜山甚麼的刑警動不動就說：「拜託了。」

　　這樣子的拜託啊……對方有好幾個部下，適當地輪班就可以了，但這邊只有我一
個。

　　對呀，若是擔心「晚上有甚麼事發生」的話，叫部下的刑警來監視不就好了。

　　然而他卻說道：「木田先生，一切靠你了。」

　　好自為之！只是被那名大明星叱責、埋怨，上司卻怒吼說：「你要想辦法！」

　　不，木田也不是不心痛。

　　杉原爽香是個認真又勤快的孩子，他知道。一個人是否「假裝老實」，只要一起
做事就知道了。

　　木田並不認為爽香是綁架犯的同黨，現在也不認為。不過，這是上司可以找到開
除她的最好藉口而已。

　　然而木田無法挺起胸膛阻止這件事，如果連自己也一起被開除的話，那可受不
了。

　　沒法子，人生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木田打了個大呵欠──在櫃台時，不曉得甚麼時候會有人走過來，所以不敢打呵
欠。

　　當然現在誰也不在，大堂沒有人氣……

　　咯、咯……

　　大堂響起走路的聲音──好像是女性的高跟鞋。

　　誰呢？木田伸長脖子去看。

　　然後，木田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女人──鮮紅色連身裙及高跟鞋，叼著香煙扭著腰走過來。

　　當然，居住者中沒有那種女人。

　　「喂！」木田喊。

　　「唷，好極了。有人在呀。」

　　女人用有點鼻音的聲音說，往櫃台走過來。

　　「你是誰？」

　　「一看就知道了吧。」

　　濃濃的化妝，香水味令人嗆鼻。

　　「喂……你是從哪兒進來的？出去。」

　　「我是做生意的哦，你叫我回去就回去的話，哪能有飯吃呀？」

　　「哎，這裡是……」

　　「這間酒店沒有男人嗎？剛才我就尋找過了，一個人也沒遇見，好噁心。」

　　「不是酒店！這裡是公寓。」

　　「唷，可是……這個入口裝潢，橫看豎看都是酒店呀。」

　　「這是高齡人士專用公寓，住的全是老人，你搞錯了。」

　　「怎麼？難怪誰也不在。」女人自個兒笑了。「我就覺得奇怪。」

　　「你出去吧，你在這種地方會令我為難的。」

　　「唷，好無情呢。」女人嫣然一笑。「哎，你不是很年輕嗎？在值班嗎？有空的
話，要不要玩玩？」

　　「趕快出去！」木田大聲叫。

　　「是是是，生氣對血壓不好哦。」

　　女人不慌不忙地搖著屁股走了。

　　真是的！那女人是甚麼時候跑進來的？

　　木田完全清醒過來。

　　紅衣女郎出到大馬路，環視左右。

　　黑色轎車靜靜地駛近停下來時，女人迅速坐上去。

　　「有沒有被監視？」

　　女人的聲音是栗崎英子。

　　「沒問題，我確定了幾次。」司機說。「不過，了不起！若是事先不說好，我一
定完全不會察覺是您。」

　　「那就走吧。」英子說。車子提高速度。

　　「榮子的本領還沒衰退呢。」

　　榮子在攝影所是最資深的化妝負責人，她還保留當時的化妝道具。

　　今晚的「紅衣女郎」，就是榮子的得意之作。

　　「時間上沒有問題嗎？」

　　「包在我身上，十分鐘前準時抵步。」

　　「錢在行李廂裡吧。」

　　「沒錯。」

　　「謝謝，有幾名信得過的朋友，真的好棒呢。」

　　英子打開事先擺在座位上的紙袋。

　　「稍微把倒後鏡挪開一下吧，現在是女士的更衣時段。」她說。

　　英子把與年齡相稱的套裝、襯衣等拿出來，快速脫掉紅色連身裙，然後看看鏡
子，自己也啼笑皆非。

　　木田根本沒察覺是她，真是傑作！人是如何地受外表所左右，木田乃是樣版。

　　英子先把妝卸掉，再拍上平時慣用的粉撲。

　　她並不是要擺明星架子。

　　去交付孫女的贖金還要化妝，是否有點怪異？

　　不過，披頭散髮，不修邊幅的打扮，不可能引發犯人的同情心，倒不如盛裝打扮
一下，英子覺得這樣才能面對犯人。

　　她不願意被卑鄙的歹徒見到自己的狼狽樣子。

　　「照現在的步調，十五分鐘以後就能到。」司機說。

　　「沒關係，早到比遲到的好，就這樣去吧。」

　　「是。」

　　好遺憾。

　　為何不遺憾呢？那是自己勞神傷身，費盡心血所賺來的錢──她向不少男人，包
括無聊的男人「貢獻」過。

　　但起碼他們曾經給過自己「幸福的一刻」──可是這次不一樣。

　　綁架……那是卑鄙之徒的所作所為。

　　想到要為那種人獻上三億圓時，心裡難受得如同火燒般。可是那兩個孫女，她能
見死不救嗎？

　　至於自己今後的生活……重作馮婦也未嘗不可。

　　她有自信，必要時，任何角色都能勝任有餘。

　　「那個大明星好沒出息。」

　　即使有人批評，她才不管。

　　終究「活著」比一切重要，只要沒有出賣自己就行了。

　　英子打扮整齊後，靠在位子上，嘆一口氣。深夜的街道在窗外飛逝而去。

　　「動身吧。」山野說。

　　「最後關頭啦。」

　　明美逕自精神百倍。

　　畢竟山野也因緊張而臉色蒼白。

　　栗崎浩彌……他不是緊張，簡直是渾身哆嗦了。

　　「振作點嘛，沒出息。」

　　明美拍他的屁股。

　　「把孩子們帶出來吧。」山野說。

　　「是。」

　　明美走出客廳。

　　「那些傢伙，真的會來嗎？」浩彌小小聲問。

　　「別擔心，沒事的。但要告訴孩子們，那女孩拿了錢跑了。」

　　「嗯，好。」

　　浩彌之所以惴惴不安，是因為接到沙惠子那通怪電話的關係──他甚麼也沒告訴
山野，大體上，他也沒頭緒該怎樣說。

　　「要走了嗎？」

　　智子走過來。

　　「嗯，望美呢？」

　　「在廁所。」

　　「是嗎？智子妹妹，你很懂事，望美拜託了。」

　　「嗯。」

　　「待會一起出去，你們在交接贖金的場所附近等候，等婆婆的車來了再走，咱們
拿到錢之後，再把你和望美送回家去……」

　　「那樣做好奇怪呢。」智子說。「萬一被撞見不就麻煩了？只要給我們計程車
費，我和望美就能自己回家了，那樣不是更好？」

　　山野笑了。

　　「明白，我拗不過智子妹妹呢！」

　　「常有的事。」浩彌說。

　　「警察怎麼辦？」

　　「過不久──多半是明天吧，他們就會探聽出來，向你和望美問這問那的了。」

　　「沒關係，我都記住了。望美的聲音小，她只要哭，誰也不會嘮叨地問下去
的。」

　　仔細一想，智子究竟像誰啊！山野想。

　　「望美這丫頭，她在幹甚麼？」

　　說著時，望美走過來。

　　「對不起，我去了上廁所。」

　　她的臉色好蒼白。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沒關係。」她搖搖頭。「現在生理期嘛。」

　　她這麼說，叫山野有一瞬的震驚──孩子已經十三歲了，開始生理期也不奇怪。
只是過去從來不曾想過，女兒也是「女人」。

　　「好，走吧。」山野站起來。

　　「嗯。」

　　浩彌也站起來，但腳下踉蹌，又坐跌下去。

　　「振作些嘛，爸爸。」智子蹙眉。

　　望美往玄關走去。

　　「等一下。」她打開鎖住爽香的房間的門。「那麼，我們走啦。你小心囉。」

　　她沒進去，只是探臉進去說了一聲。

　　「望美妹妹也要保重啊。」

　　傳來爽香的聲音。

　　「嗯，爽香姐姐，改天再去找你玩。」

　　「望美，走吧。」山野說。

　　「是！拜拜。」

　　望美關起房門，在玄關穿鞋子。

　　「爸爸，你真的不會殺了爽香姐姐吧。」

　　「嗯，已經好好談過了。她明白的……走吧。」

　　明美在門口送行。

　　「加油啦！」

　　「別那麼大聲。」浩彌皺起眉頭。

　　明美關起玄關的門，哼著歌兒回到廚房，開始收拾。

　　三億圓！

　　終於有一億進來，可以回去藝能界了！

　　可是……明美突然察覺，自己並不太想再回到藝能界了。

　　有一億圓的話……可以買好多東西！

　　我才不要把錢分給別人！

　　是的，必要時，這個身體也能用作武器。一億圓留給自己用吧……一億……

　　若是有二億呢？三億呢？

　　愈多愈妙。

　　浩彌很聽明美的話。可是，如果製作公司倒閉的話……

　　有山野在，那個男的也許跟自己意氣相投也說不定。

　　即使山野那一份必須交還給銀行……

　　但若能搶奪浩彌那筆錢，跟山野兩個平分的話……明美呆呆地想得入神。

　　門鐘鳴響，明美應門。

　　「大津。」

　　「請進。」

　　明美一下子被拉回現實。

　　對了，必須先收拾那名女孩。

　　雖然感覺有點不愉快，但不可能在她面前動手吧。忘記它，忘記一切。

　　打開玄關的門等著時，大津和福沢走了進來。

　　「好快呢。」

　　「我在外面見到他們出去了，錢到了這裡的話，希望盡快拿到手。」大津說。
「人在哪裡？」

　　「這邊。」明美說。「不會在這裡動手吧。」

　　「為免她發出聲音，我先讓她聞點藥。」大津輕拍口袋。「其後會把她放進汽車
行李廂，連人帶車沉進湖底。」

　　「好極了！我最怕看到血了。」

　　明美打開房間的門。

　　「來，出去啦！」

　　繩子脫落在房間的地上，四處不見爽香的人影。

　　「望美做的！」明美臉都白了。「剛才她進來窺看時，把甚麼丟給她了！」

　　「趕快去授尋！」大津說。「她可能還沒離開公寓。」

　　大津和福沢從玄關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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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悲劇】

　　「是這裡了。」司機停車說。

　　引擎聲消失後，寂靜突然包圍了四周。

　　「謝謝。」英子平靜地說。「你可以回去了。」

　　「我留下來，我不放心。」

　　「沒關係，這是犯人的指示。讓你一個人回去，不好意思。」

　　「哪裡，那這部車……」

　　「車匙給我，我不曉得對方下一步會怎麼說。」

　　還不到約定的時間，若是能夠提早解決也好。

　　「小心了。」

　　司機施個禮，轉身離去。

　　對他來說，英子永遠是大明星。

　　英子一直等著。

　　她想，不應該提早十五分鐘到的──兩名孫女是否真的能平安歸來，突然叫她擔
心起來。

　　不能坐著不動，她走下車。

　　有點冷颼颼的夜，空氣很潮濕，可能會下雨。

　　車子停在馬路邊，其中一邊是中學，有白色的長圍牆，晚上幾乎沒有人或車輛經
過的馬路。

　　圍牆的另一邊是殘舊的住宅，用樹籬隔開馬路和住宅之間。

　　驀地，英子感覺到那樹籬的對面有人的動靜。

　　是犯人潛伏在那裡嗎？

　　英子再一次環視周圍時，車內電話鳴響。犯人曾經表示有必要時會聯絡，指示她
帶著手機。

　　山野擁有兩部手機的關係，把其中一個號碼告訴了犯人，讓英子帶在身上。

　　英子趕忙回到車上，打開手袋，把手機拿出來。

　　「喂？喂？」

　　「現在在哪兒？」

　　聽見低沉的聲音。

　　「你們吩咐的地點啊，我一個人在等著。再不快來，我就走啦。」

　　倔強的說法，為了給自己打氣。

　　「錢呢？」

　　「在行李廂裡。」

　　「打開行李廂的鎖，就這樣離開吧。」男人說。

　　「孫女們呢？」

　　「馬上讓她們回家。」

　　「是真的吧？」

　　「相信我。」

　　「讓我聽聽孫女的聲音。」

　　隔了一會。

　　「等等。」

　　然後，傳來沙沙的雜音。

　　「婆婆？」

　　「智子，你沒事吧？」

　　「嗯，望美妹妹也很好。」

　　「馬上就可以回家的了。」

　　「嗯。」

　　男人又接過去。

　　「這樣可以了吧？」

　　「明白……相信你好了。」

　　只能這樣做了，英子嘆息。

　　「我會打開行李廂的鎖，然後回去〈Ｐ住宅〉的。」

　　「馬上。」

　　「馬上啊。」

　　掛斷電話後，英子走下車，在手中握緊司機交給她的車匙，繞到車後。

　　打開行李廂的鎖，悄悄窺看裡頭。

　　裝了三億圓的旅行箱。

　　英子靜靜地放下蓋子，背著車子往前走。

　　她不想回頭表示依依不捨，英子逐漸加快步伐，拐了大彎。

　　出到大馬路，那裡有計程車經過。剛好空車來了，英子截停。

　　向司機大略說明去〈Ｐ住宅〉的路線之後，計程車開動，英子感到疲倦突然湧上
來。

　　停著的車浮現在車燈照射範圍時，山野把自己的車慢慢停下來。

　　「成了，待會只要把錢搬過來就行了。」

　　山野的聲調稍微變得安心。

　　「那麼，走吧。」

　　現實的浩彌也匆匆忙忙地走下車。

　　「慢著，你一個人搬不動的。」

　　山野正要下車之際，智子發出怪異的聲音。

　　「姑丈！」

　　「怎麼了？」

　　「望美……有點古怪！」

　　「你說甚麼？」山野亮了車內燈。「望美……」

　　望美軟綿綿地閉起眼睛。

　　「怎麼了？望美。」

　　「她的襯衣……」智子尖聲叫。「她在流血！」

　　「望美！」

　　山野拉開她的外套時，血跡在她的襯衣上擴散開來。

　　「怎麼回事！這到底……」

　　他趕忙打開襯衣──望美的腹部包著幾層白布，被血染紅了。

　　「爸爸……」

　　望美細細地睜開眼睛。

　　「你怎麼了？你受傷了……」

　　「我自己刺的。」望美說。

　　山野僵住。

　　「你說甚麼？」

　　「爸爸會殺死那個人吧……我要表示道歉，所以決定死……」望美辛苦地喘著
氣。「爸爸……不要……現在……停止……停止……」

　　「望美！你做了甚麼啊……」山野呆然。「我馬上……馬上帶你去醫院！你等
著！」

　　山野發動引擎。

　　「姑丈！我爸爸他……」

　　浩彌正準備從那部停著的車裡把旅行箱拿出來。

　　「去醫院！趕快！」

　　正要開動時，突然有幾個人影從籬笆背後衝出來。

　　然後向拖著旅行箱的浩彌跑過去，一下子推開他。

　　浩彌滾倒在地。

　　「車上還有啊！」

　　「趕快拿出來！」

　　穿皮夾克的少年們浮現在車燈裡。

　　「你們幹甚麼！」

　　山野走下車，大聲怒叱。

　　「還給我！」

　　浩彌爬起來，向少年們撲過去。

　　「幹掉他！」

　　少年們手裡的刀閃閃發光。因為有車燈，刀的反射光耀眼刺目。

　　「不行！」智子慌忙下車，嚷著說：「哲哉！不要！」

　　可是，她的聲音傳不到那群興奮的少年們耳中。

　　少年們開始攻擊浩彌和山野。

　　智子發出哀鳴──她的聲音在黑夜中擴散，然後，傳來巡邏車的警笛聲，淹沒了
她的叫聲。

　　「逃啊！」

　　少年們往四面八方逃竄。

　　好幾部巡邏車從兩個方向駛來。

　　智子坐跌在路面上哭泣。

　　父親和山野倒在地上痛苦地喊叫掙扎。

　　警官們趕到了。

　　智子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

　　手袋中的電話鳴響，英子心頭一震。

　　計程車正好被交通堵塞阻礙了。

　　「喂？」她接聽。

　　「您是栗崎英子女士吧。」

　　「是的。」

　　「我是警視廳的河村。」

　　「刑警先生！呃……」

　　「事情變得很荒謬。」河村的聲音很沉重。「如果我可以早點趕到就好了……」

　　英子大驚失色。

　　「呃……我的孫女們有甚麼……」

　　「智子妹妹無恙，望美妹妹現在正送去醫院。您可以來一趟嗎？」

　　「當然！他們答應平安讓她們回家的！」

　　英子的聲音顫抖著。

　　「不，望美妹妹……」河村遲疑一下。「她自己想尋死。」

　　英子說不出話來。

　　「沒想到……」智子用沙啞的聲音說。「我沒想過會搞成這樣子……」

　　「明白。」河村拍拍智子的肩膀。「你可以回去了，不過……你母親不在家
呀。」

　　「我留在這裡。」智子說。「我要留在這裡直至望美獲救為止……」

　　「到婆婆身邊來。」英子說。

　　大家聚集在醫院候診室的一角。

　　英子、靜香和智子。

　　望美、浩彌和山野都在接受緊急手術──夜間的醫院形成大騷動。

　　聽到英子的呼喚，智子卻沉默地搖搖頭，一個人坐在長椅的邊端上。

　　「如果我再早一點知道就好了。」河村說。「好不容易找到了八田明美的公寓，
從她口中問到了贖金交接場所，立刻通知巡邏車前往，我也隨後趕到──卻沒料到搞
成那種局面……」

　　「他們自作自受。」靜香顫聲說：「哥哥、外子都是。可是……為何望美卻
要……」

　　英子沒哭，不過，她額間的皺紋，卻像是被鑿子打過似，不曾消失過。

　　「刑警先生。」英子說。「爽香小姐呢？」

　　河村用沉重的表情說：

　　「不曉得，她逃走了……好像是望美妹妹讓她跑掉的，有兩個男人去了追她，其
後不知如何……我想會有兩部類似的車子遇到路障盤查，卻不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走
了……」

　　「萬一她被捉到的話，她會連同車子一起被沉到湖底去吧。」

　　「目前在調查出租汽車的公司。」

　　「還來得及嗎……」英子說到一半。「爽香小姐！」

　　河村也佇立在那裡，爽香和一名年輕女性一起走過來。

　　「河村先生，這個人救了我。」

　　「好極了！我們找到了八田明美的公寓，卻不知道你的去向……太好了！」

　　河村捉住爽香的肩膀。

　　「我是不會死的，即使沉到了湖底也會爬上來的。」爽香微笑。「當我差一點被
捉到時，這個人開車來救了我。」

　　「我叫真山紀子，我也……」

　　「河村先生，發生了甚麼事？」爽香小聲問。

　　「到這邊來。」

　　河村催促爽香離開那個地方。

　　聽了河村的話，爽香幾乎窒息。

　　「那麼，望美妹妹當時丟給我的刀……她先用來刺了自己……」

　　「怎樣的孩子啊！為了諫諍父親，竟然自戕！現時那種事……」

　　「她就是那種孩子，現時也有那種小孩的。」爽香說。「不論是誰，內心深處都
會有美好的靈性。」

　　眼淚溢出，爽香趕忙用手擦掉。

　　「大量出血，會怎樣呢……五十五十吧。」

　　「必須救她一命！那種孩子不能死的。」

　　「可不是。」河村點點頭。「我去打個電話，叫內子放心。」

　　「是，請轉告老師，讓她操心了，對不起。」

　　「她一定會說，『常有的事』。」

　　說畢，河村急步走開了。

　　突然有人的動靜，回頭一看，英子站在那裡。

　　「您一定很擔心了，不過……」

　　「我做了甚麼啊？」英子說。「我養育了那種兒子。而且因我的關係，連望美
也……」

　　「有個了不起的孫女，請為她自豪吧。」爽香說。

　　「爽香……你會回來嗎？」

　　「只要〈Ｐ住宅〉接受我的話。」

　　「豈容他們說不願意！」英子有一瞬表現了她向來的「剛強」。「不過，倘若當
初他們求我時，我答應借錢給他們，就不至於搞成這樣了。」

　　「那個不一樣，輕鬆得來的錢幫不到甚麼。現在他們兩個都得了教訓，若是運氣
好的話，只是受傷，等於是付出慘痛的學費就是了。」

　　「是吧……那是我的錢，我喜歡怎樣就怎樣。」

　　「對呀。」

　　「我想帶你去哪兒玩玩，好像歐洲、紐西蘭……」

　　「但我的未婚夫處於不能『外出』的狀況呢。」爽香說。

　　「啊，是的。抱歉。」

　　二人回到候診室。

　　護士小跑步走過來。

　　「山野望美妹妹的家人呢？」

　　靜香霍地站起來。

　　「我是她母親。」

　　「請來一趟。」

　　靜香跟在快步走去的護士身後，其他人也追上去。

　　穿著手術袍的醫生冒著大汗，穿過忙碌地走動的護士之間走過來。

　　「您是小孩的母親嗎？」

　　「是的……」

　　靜香臉色蒼白，隨時會暈倒的樣子。

　　「總算脫離了危險期，目前在深切治療部。」

　　靜香當場崩倒在地，智子放聲大哭──醫生大吃一驚。

　　「怎麼了？」

　　「沒事沒事。」爽香扶起靜香。「她太高興了，所以失控了。」

　　若是可能的話，爽香也想哭一場，但沒法子，因為自己總是站在照顧人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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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桌前的二人】

　　「怎樣？」

　　栗崎英子轉身對相良榮子說。

　　「無懈可擊！」榮子點點頭。「我幫你穿上去的嘛，沒問題的。」

　　「是否應該化個憔悴一點的妝？」

　　「那樣反而奇怪，還是像個明星樣的好。」

　　「明白。」

　　英子用手拍拍和服的腰帶，微微一笑。

　　「好美。」跟著來的爽香說。

　　「謝謝。」

　　英子開門，走進設在酒店一樓的記者招待會房間。

　　只是窺望了一下而已，但見裡頭擠滿電視攝影機和記者、攝影師等媒體工作者。

　　本來嘁嘁喳喳的，英子走進去時，安靜了一瞬，接著相機的鎂光燈開始閃亮，按
快門的聲音如雨傾注。

　　「了不起呢。」爽香說。

　　「她是明星嘛。」榮子說。「無論任何時候，她都能使人們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那等於是一種宿命。」

　　「也有像我這種完全不受注目的宿命吧。」爽香說。

　　「那又不同。」榮子笑了。「你和木田先生談過了嗎？」

　　「是的，但說實話……他並不是壞人……」

　　「不是壞人呀……大家都是。英子的兒子、女兒的丈夫都『不是壞人』，卻做了
非常愚蠢的事。」

　　「看來我不得不離開〈Ｐ住宅〉了。」爽香說。

　　「開始了。」

　　從細細開著的門縫，可以看見坐在麥克風前面的英子。

　　在鎂光燈及電視攝影機的燈光沐浴下，英子看起來年輕了二十歲。

　　「久違了的記者會。」她用嘹亮的聲音說。「其實我本來以為會為再婚或離婚而
會見大家的，可惜現在的男人沒有眼光呢。」

　　全場嘩然哄動。

　　「我先把內情說明一遍，其後若有問題請隨便提出。」

　　英子從在那間中華料理店發生的事開始說起，巧妙地說明了她拒絕借錢給孩子們
的事情經過。

　　沒有任何隱瞞，她的語調流暢，妙語如珠，記者們拼命做記錄。

　　在過程中，她還特地提起：「有報導說是綁架共犯的杉原爽香小姐，其實她是豁
命地去拯救我的孫女們，這點請大家好好地澄清。」

　　「就是這樣了。」說明結束時，英子補充說：「目前，我的笨兒子和女婿因重傷
而要住院三個月，外孫女大概可以稍微提早復原吧。沒有人死亡，這是最好不過的
事。」

　　隔了一會，場內有人發問．

　　「有關這次事件，身為母親的您有何感想？」

　　「我把兒子和女兒撫養成人。」英子回答。「長大以後的事，乃是孩子們個別的
責任，兒子已經三十八歲了！他在做些甚麼，我不可能一一過問吧。」

　　引起哄堂大笑。

　　「我想說的是，我不會說『驚擾了大家，萬分抱歉』。要說就由兒子自己去說
吧。況且，真正被麻煩到的乃是我。」

　　引起笑聲和掌聲，英子接下去。

　　「不過，我覺得孫女好可憐。我不可能留在她們身邊，卻希望能多點成為她們的
談話對象，卻是不太可能。」

　　「那麼，今後也會過著原有的生活嗎？」

　　「當然！我會給兒子和女兒的家庭多少援助，其後就讓他們自由發揮了。母親節
如果給我帶一束康乃馨來，那就安慰了。」

　　英子掃視會場，說：「如果沒有其他問題，就此結束。」

　　「呃……」女性的聲音。「您會有新的戀情嗎？」

　　英子很生氣的樣子。

　　「那還用說？人若不經常談戀愛，是無法保持青春的。」她大膽地說。

　　英子站起來時，掌聲四起，直到她離開了會場還在持續不停。

　　「好有氣派。」榮子說。

　　「是嗎？畢竟有點緊張吧。」英子說。

　　爽香微笑說：「了不起。」

　　「謝謝，我去探望一下望美才回去。」

　　「可以陪您一起去嗎？」

　　「嗯。」

　　三人走過酒店大堂時，一名女記者追上來說：

　　「栗崎女士！」

　　「甚麼呢？」

　　「呃……剛剛聽到的消息……」那名女記者喘著氣說。「谷口俊也導演過世
了。」

　　英子露出莫測高深的表情。

　　「哦。」她說。

　　「他一個人住，好像是心臟病發作，兩天後才發現的。」

　　「多謝你的通知。」

　　「哪裡。呃……請您再亮相銀幕吧，我們期待著呢！」

　　年輕的女記者說完就回去了。

　　「東山再起呀，如何？」榮子說。

　　「沒有像樣的導演呀。」英子聳聳肩。「走吧。」

　　漂亮的自負，明星的自尊。

　　爽香實在由衷欽佩。

　　真山紀子在走廊上等了一小時，人家在「協商」中，紀子不能厚著臉皮走進去。

　　「勞累了。」

　　工作人員們走了出來。

　　紀子站起來。

　　「呃……對不起。」

　　聽到紀子喊時，那名演員站住。

　　「啊，是你呀。」

　　「真的遲了……謝謝。」她把車匙還給對方。「我把車子開進停車場了。」

　　「沒關係，我還有另外兩部。」對方點點頭。「你說是人命關天的事，果然是真
的，我在電視上看到了。」

　　「是……我做了愚昧的事……」紀子突然想起來。「這是一點小意思，不成敬
意。」

　　她把紙袋遞過去。

　　「哦，是甚麼呢？」

　　「鬆糕，我聽說您愛吃甜的東西。」

　　「謝謝。」那男人笑了。「你不再當演員了嗎？」

　　「我想不會再有人用我的了，大津他們也受了許多處罰，我是輕罰……我會去外
面找兼職的。」

　　「如果你願意的話，想不想在我的劇集中演個小角色？」

　　紀子嚇了一跳。

　　「那種事……真的嗎？」

　　「我會告訴監製的，明天還有協商。三點鐘你到這裡來。」

　　「是！」

　　「我欣賞你的耿直作風，再見啦。」

　　目送那名演員，紀子呆然。

　　搞得不好，大津和福沢差點變成「殺人犯」。

　　擄走那兩個小孩時，紀子也曾負責駕駛，而且使杉原爽香受傷。

　　可是，杉原爽香沒有起訴她，僅僅提出損失賠償要求──「損壞的眼鏡費」。

　　紀子只能不住地鞠躬。

　　世上就有這麼厲害的人物，紀子深切地想。

　　「稍微平靜了嗎？」榮子問。

　　「還好。」

　　英子在喝著日本酒。

　　〈Ｐ住宅〉裡的那張桌子。

　　稍遲的晚飯時間，除了兩人以外，幾乎沒有其他人影。

　　「望美妹妹恬然一笑的時候，我哭了。」榮子說。

　　「當然了，那樣還不哭的不是人。」

　　「幸好她救回來了。」

　　「對……可是不管多麼逞強，想到兒子的沒出息，女婿的可憐光景……讓人意氣
消沉啊。」

　　榮子沉默地吃著。

　　「關於這張桌子。」

　　「啊？」

　　「這張紅豆色的桌子，只有我和外子使用的，很小吧──有必要大家一起吃飯
時，用的是更大的桌子，這張是我和外子專用的。」

　　「那我可以佔用嗎？」

　　「已經沒關係了。」榮子笑了。「不過……做夫妻的，必須擁有只屬於自己的世
界，不受孩子或任何人的干擾──外子這樣說過。」

　　「只屬於自己的世界呀……」

　　「對於我們，就是這張桌子了。」

　　「於是你把它帶來了。」

　　「嗯，坐在這張桌子旁，面對面時，可以無所不談，暢所欲言，真不可思議。」

　　「我好像明白了。」

　　「彼此都這樣覺得哦，所以，從來沒有一方覺得是在勉強忍耐的……」

　　「好幸福呢。」

　　「還好。當然也勞苦過，但只要知道對方了解自己的話，就能忍受下去了。」

　　「我無法忍受。」英子說。「所以把他趕走，提出離婚……」

　　「你有對孩子們說過嗎？」

　　「不，我只把它擔負在自己心裡。心中常有痛苦的事，就不至於忘記過去了。」

　　英子的丈夫，浩彌、靜香的父親，就是被英子「遺棄」而自殺的──並不是明顯
的自殺，乃是喝醉酒，掉進河裡死了。

　　「看到浩彌，我想起先夫了。」

　　「相似嗎？」

　　「像得近乎討厭──靜香卻又像我。」

　　「是嗎？」

　　「她可以說是我的『底片』。我是積極的，她是消極的。」

　　「原來如此。」榮子笑著點點頭。

　　爽香把自己壁櫃的名牌拔了出來，喃喃地說：「已經可以了吧。」

　　完全清理過了。

　　桌面也在白天時清了出來。

　　「這就行了。」

　　她知道英子她們在用飯，覺得不去打招呼反而更好。

　　走向櫃台時，木田站起來。

　　「承蒙關照了。」爽香鞠躬。

　　「唔……是嗎……真是不容易啊。」

　　「木田先生，您也稍微休息一下的好，您的臉色好疲倦。」

　　「嗯……謝謝。」

　　「制服我會拿去乾洗，然後歸還。」

　　「不用了，我們會做的──無須做到那個地步。」

　　「是嗎？那麼……拜託了。」

　　爽香把制服擺在櫃台上。

　　「請代問候大家。」

　　她施禮，提著紙袋，穿越大堂而去。

　　結果，爽香不得不辭去這裡的工作。

　　沒法子，恨也無濟於事。

　　總而言之，結識了栗崎英子，雖然捲入了荒謬的事件，卻是很好的經驗。

　　出到外面時，下起雨來。

　　不是太大的雨，但不撐傘會淋濕。

　　她找尋手袋，拿出摺傘撐開的時候。

　　「杉原君！」

　　木田慌張地跑出來。

　　「甚麼事？」

　　「呃……請你聽電話，部長打來的。」

　　「找我嗎？」

　　爽香回去櫃台──多半是囑咐她，不要在外面談論這事件吧。

　　「是，我是杉原。」

　　「杉原君嗎？辛苦了。」

　　「哪裡……」

　　「對了，我想有人說希望你辭去〈Ｐ住宅〉的工作……」

　　「我正準備離開。」

　　「聽說了，其實……可以請你留在〈Ｐ住宅〉嗎？」

　　「啊？」

　　「希望你跟以前那樣做事，拜託，行嗎？」

　　「那真是……」

　　「好極了！那麼，我會告訴木田的。」

　　「哦。」

　　「那麼，好好地幹啦！」

　　爽香呆若木雞。

　　「好極了。」木田說。「我也反對他們解僱你的，太好了！」

　　爽香一言不發。

　　可是，為甚麼？

　　為何形勢突然轉變了？

　　雖然不想埋怨，卻是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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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尾聲】

　　明男進來了。

　　法庭人聲嘈雜，誰也沒察覺明男的樣子。

　　「嗨。」

　　就坐在他後面位子的爽香，和明男兩手相握。

　　「你母親還沒來哦。」

　　「嗯，這種時候，她多數遲到的。」明男說。「聽說你又做了驚擾人心的事？」

　　「你聽說了？」

　　「嗯，你要小心啊。」明男苦笑。

　　「我又不是喜歡才做的，是危險的事情主動找上門來。」爽香反駁。

　　「不過，你是個命強運旺的人。」

　　「這樣的我在你身邊！安心了吧。」

　　「嗯。」

　　爽香輕輕摩挲明男的手。

　　「變得好柔軟，像女生的手。」

　　「在扣留所甚麼也沒做的關係，如果去了監獄，就得做好多工作。」

　　「明男……」

　　「讓你受苦了，抱歉。」

　　爽香笑了。

　　「現在還說這個呀。」

　　「已經遲了。」明男也笑了。「謝謝你。」

　　「我一定會去探望你的，寫信給我吧。」

　　「嗯。」

　　內田律師走過來。

　　「啊，辛苦了。」

　　「您好。」爽香起身鞠躬。

　　「我聽河村先生說，你經歷了大冒險啊。」

　　「噢，對了。」爽香拍一下額頭。「我忘了告訴明男，布子老師生了第二個孩子
啦。」

　　「哦，甚麼時候？」

　　「前天，是個男孩，取名『達郎』。好像非常健康，老師也是。」

　　「河村先生一定很開心了。」

　　「聽說笑不攏嘴，轉來轉去的！」

　　爽香的肩膀被一隻手揪住。

　　「你說誰『笑不攏嘴』呀？」

　　河村站在那裡。

　　「啊……恭喜恭喜！」

　　河村笑了。

　　「布子向你們問安，她說若是方便，她也想來的。」

　　「河村先生沒關係嗎？頭上的傷勢如何？」

　　「沒啥大礙了，真是倒了大霉啦。」

　　他用手摸摸後腦，愁眉苦臉。

　　「不，或許腦袋會變得聰明一點呢。」

　　「說得好。」

　　輕鬆的抬槓，也許是為了解除緊張而做出無意識的努力。

　　接近開庭時，周子才走過來。

　　「抱歉！內田先生，請多多賜教！」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發生了甚麼事嗎？」爽香問。

　　「我上美容院去了。」

　　周子的答覆，叫爽香驚訝不已……

　　「起立。」

　　聲音一喊，審判官進來了。

　　爽香的心臟以破裂的速度猛烈跳動，她用力握緊兩手。

　　「宣佈判決。」

　　審判官用有點睏意的聲音說。

　　內田和明男站了起來，明男走到前面。

　　見到明男的背影，爽香赫然一驚。

　　以前彷如背負著甚麼重擔的難受痛苦，現在完全感覺不到了。

　　從他的背影感覺到的，乃是決定憑著自己的力量，去承受自己的人生而有的「堅
強」。

　　明男……無論怎樣，我都會等你的。

　　爽香在心中呼喚。

　　驀地想起望美的事──十三歲的小女孩，以死來諫諍父親的那種決心。

　　讓孩子們有難堪的回憶，大人們究竟做了甚麼啊？

　　「宣判。」

　　空氣一下子繃緊。

　　爽香全身哆嗦，她牢牢地握住兩手。

　　「被告人，被判兩年徒刑。」

　　眼淚從爽香的眼眶溢出。

　　意想不到的判決──她以為三年已是很幸運。

　　明男……

　　「謝謝。」

　　明男鞠躬致謝。

　　審判官有點訝異地看著明男。

　　「早日振作，重新做人吧。」他說。

　　爽香摘下眼鏡擦淚後，對內田說：「多謝您。」

　　「好極了。不──河村先生幫了大忙啊。」

　　河村拍拍爽香的肩膀。

　　「這個人做出的業績，連刑警也甘拜下風呢。」他說。「太好了。」

　　「嗯，明男！保重啊！」

　　明男向爽香揮揮手，然後向內田及河村鞠躬。

　　他立刻被收監入獄。

　　法庭已開始為了下一場的準備而人聲沸騰，爽香等人趕忙出到走廊上。

　　「總之，這樣就確定他在廿五歲以前可以獲得假釋了。」內田說。

　　「給他打氣，別讓他灰心哦。」

　　「是。」爽香點點頭。

　　「律師先生，有話和您談一談。」

　　周子和內田在談話期間，爽香把河村送到升降機大堂。

　　「請代問候老師。」她說。「我會去看ＢＢ的。」

　　「我等著。」

　　河村有工作在身，匆匆離開後，爽香轉過身來……

　　「栗崎女士。」

　　和服打扮的栗崎英子站在那裡。

　　「我聽見了。」

　　「是嗎！特地勞駕，不好意思。」

　　「好極了。」

　　「嗯，雖然虧欠了死去的人，但我會去掃墓獻花的。」

　　「加油吧。」英子向爽香微笑。

　　「有你這樣的孩子在，我覺得不應該放棄未來呢。」她說。

　　「多謝。」

　　目送英子的背影，爽香覺得心情變得十分輕鬆。

　　新的日子開始了。

　　爽香往樓梯方向大踏步往前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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