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一章：惡夢】 假的。假的。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一定是搞錯了。 這是夢。是惡夢。 拜託，醒來吧！趕忙醒來！ 醒來的話，母親會用擔心的臉窺視著我說：「你還好吧？做惡夢了吧。怪可憐 的……」 然後緊緊擁抱我。 媽──媽── 趕忙醒來！趕快── 「快點！」不耐煩的聲音，從大面罩下面傳出來。 有田禮子用顫抖的手，打開裝現金的抽屜的鎖。 澄江在房間的角落縮起身子，凍僵似的動彈不得，看著比她大一歲的有田禮子打 開抽屜的情形。 打開了！拿了錢就走出去！趕快出去！ 「讓開！」 持槍的男人推開禮子，把抽屜大大地打開來。 一陣噁心的空檔。 「怎麼了？」在門口看守的男人回過頭來。 「錢……這麼少哇！」 從抽屜揪出來的，只有幾張千圓鈔，以及零碎的硬幣而已。 「沒有可能吧！」站在門口的男人跑過來。 「空的！不會這樣吧！媽的！」 被摔在地上的硬幣彈起，甚至飛到澄江那裡。 「荒謬！單是今天的銷售額就應該有幾十萬才是！在哪兒？」 啊，怎麼辦？澄江渾身哆嗦。 簡陋的事務室。 貼在牆壁上的《季節蔬果．產地直送！》大海報，是澄江和有田禮子花了一整天 嘻哈笑著製作的。 在公路旁，向往返行樂的汽車族兜售蔬菜和水果。到了秋天，澄江的姑丈邀她 「要不要做兼職」，這才開始這份工作的。 在秋陽仍然暑熱中，蔬果類出乎意料地賣得很好。 起初的兩三天太忙的關係，澄江邀請同一高校的有田禮子幫忙。她是社團的前輩 學姐，高三，一點架子也沒有的感覺。 「只做兩天的話。」 於是她在周六周日兩天來幫忙，妥善地處理客人的訂單，叫澄江的姑丈廣津彌一 十分欽佩。 星期日傍晚，預備好的蔬菜和水果全部售罄，廣津請二人吃了一頓飯。 然後，二人來到這間小小的事務室更衣。 剛過晚上九點鐘，並不算危險時刻。僅僅五、六分鐘的事，她們沒有鎖門也不能 說粗心大意罷。 換好衣服的時候，突然兩個男人走進事務室──兩人都戴著大面罩、太陽眼鏡， 把棒球帽戴到眼眉上。 然後，其中一個拿著槍說：「拿錢出來！」 槍口瞄向兩個女生。 「錢在哪兒！」持槍那個用尖高的嗓音說。 「店老闆帶走了。」有田禮子說。 沉著穩定的聲音。 澄江全身發抖，實在發不出聲音來……禮子的勇氣叫她屏息。 「帶走了？帶去哪兒？」 「不曉得……大概……去店裡吧。」 「你胡說八道，我殺了你！」 在二人組中，持槍的是小個子男人，聲音也相當年輕。 「別太大聲。」另一個高個子的提醒他。「不管多麼偏僻的地方也可能有人經過 的。」 「怎麼做？這麼一丁點錢搶回去嗎？」 「有啥法子？真的沒錢嗎？」 禮子臉色蒼白，她捉住桌子邊，卻站得筆直。 「其他的我不知道。我們是做兼職的，不曉得錢收在甚麼地方。」 聽了禮子的話，高個子男人垂下肩膀。 「是嗎？沒法子。喂，回去吧。」 「開玩笑！你小看我！」 小個子男人不顧一切地踢桌子。 「算數了！喂，趁沒人來，走吧。」 另外一個往門口走去── 「喂。」小個子說。「幫我拿這個。」他把槍遞過去。「好好監視啊。」 「幹甚麼？」 「可以空手而歸嗎？」小個子看著禮子，說。「脫衣吧！」 「不要這樣做。」高個子阻止他。 「這小妞不是很可愛嗎？我要這個，你去找那邊那個。」 澄江毛骨悚然。 可是，高個子沒看澄江一眼，他有點生氣的樣子，揪住另外一個的肩膀。「夠 了。」 男人甩開他的手，上前捉住禮子。 澄江見到禮子被推倒在地上，手腳亂動。傳來衣服撕裂的聲音。 但……其後發生最可怕的事。 禮子啪地拉開男人的太陽眼鏡和面罩。太陽眼鏡打到桌子掉落在地。 「八婆！」 男人毆打禮子。 「走吧！」另一個喊。「趕快！」 騎在禮子身上的男人站起來。「媽的！她看到我的臉！」 他從另一個男人手中把槍拿回去。 禮子坐起來。胸脯敞露，頭髮亂蓬蓬。 「走吧！」 男人們走出去……澄江想：「獲救了！」 可是……小個子男人突然改變主意似的走回來。 澄江忍住了恐懼的叫聲。 手槍突然發射。澄江感覺事務室的空氣震盪了一瞬，同時見到禮子彷彿被一隻看 不見的拳頭猛揍似的倒了下去。 「白痴！你幹甚麼！」另一個回來大嚷。 「她看到我的臉！」 「快逃！有人來了！」 二人跑了出去。 腳步聲遠去，澄江暫時縮在房間角落不動。 「澄……江……」傳來沙啞的聲音。 有田禮子在呼喚。 澄江終於動了，可是，她站不起來。她匍匐著慢慢接近禮子。 「禮子……」 「澄江……你沒事吧？」 「嗯。」 澄江倒抽一口涼氣。 禮子的白襯衣鮮紅一片，血在地面一點一點地擴散開去。 「禮子……我……現在……去叫人來！」澄江搖晃著想站起來。 「澄江。」禮子伸出右手……澄江握緊她的手。 「電話……」 「啊？」 「打……一一○……」 「啊……是！」 「在那之前……」禮子連呼吸也很辛苦的樣子。「拜託……」 「甚麼？」澄江跪下來。 「鈕扣……」 「鈕扣？甚麼鈕扣？」 「替我……扣起來……」 澄江赫然。她想把敞露的胸脯藏起來。 澄江把她的襯衣合起來。可是，鈕扣飛了。 「馬上……馬上叫救護車。」 澄江奔向桌上的電話。 費了一番功夫，總算說明了一切，對方表示立刻趕來。 「救護車馬上來！禮子，痛不痛？」 澄江察覺，禮子的眼睛已經甚麼也看不見，連辛苦的呼吸聲也停止了。 事務所回復平靜…… 「禮子。」澄江癱坐在地，捉住禮子的手。 「禮子……回答我……禮子。」 她知道沒用。 有田禮子已經死了。 這種事……如此過份的事…… 澄江放聲大哭。 然後，她察覺有人站在門口。 「不要！不要！」澄江在黑暗中揮動兩手。 「澄江！鎮定些！」她的手腕被緊緊捉住。「沒事！你做夢了！已經沒事了！」 耳畔有熟悉的聲音在重複說。 「沒事了……沒事了。」 醒了。我醒了。 澄江設法停止身體的顫抖。 「放鬆……醫生不是說了嗎？放心吧，放鬆……」 「燈……」 「燈？開燈？」 「拜託。」 「明白。」丈夫從床上下去的動靜。過了一會，睡房明亮起來。 「你還好吧？」丈夫畠中回到床上，摟住澄江的肩膀。 「抱歉……我……叫出聲來？」 「一點點……你又想起以前的事了吧。」 澄江深深嘆息。 「以前的事……是吧。過了十年，大家都會忘記的，無論多麼過份的事。」她喃 喃地說。「不過……對我而言，那還不是『以前的事』。彷彿現在我本身還在經歷一 樣。」 「我懂。」畠中徹溫柔地說。「兇手尚未捉到，而你喜歡的學姐在你眼前被殺， 大概悔恨不能忘吧……不過，仰賴藥物睡覺的習慣不好啊。」 「嗯……已經沒事了。我能入睡的。」澄江慢慢點點頭。 「真的？」 澄江想了一下。「那麼，吃一粒好了。」 「一粒哦，我去拿水來。」 「沒關係，我自己去。」 「不要緊，我也有點口渴了。」 目送丈夫走去廚房後，澄江從床頭几拿出安眠藥，放了一粒在手上。她遲疑一 下，再放兩粒在手中，用手指包住。 她知道只吃一粒是睡不著的。這種時候，要吃三粒才有效。 她先把兩粒含在口中，掌心上只留下一粒。 「來。」 她把丈夫帶來的水喝了一口，然後把留下的一粒放進嘴裡，三粒一起吞下去…… 關了燈，澄江挨近丈夫而睡，閉起眼睛。 從那個可怕的夜至今十年。 舊姓貝谷的澄江廿七歲，她跟大她一年的畠中徹結婚半年多。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二人】 有一點點預感。 不，推理勝於預感。會議中，「Ｇ興產」的社長田端將夫兩次弄錯董事的名字， 在針對通常營業報告的意見中，兩次觸及「Ｐ住宅」。每當提到「Ｐ住宅」，田端將 夫的眼睛就轉向末席的杉原爽香。 有關適合高齡人士居住的高級公寓「Ｐ住宅」的會計、經營內容，文件上數字的 說明是爽香的任務。 對於「Ｇ興產」這樣的大規模企業，「Ｐ住宅」的工作只不過是很小的一部份。 在這個社長以下，董事高層和部長聚集的幹部會議中，「Ｐ住宅」的報告頂多費時五 、六分鐘。 「如上所述，完了。」 爽香是以「Ｐ住宅」代表的身份出席──杉原爽香也廿六歲了。 娃娃臉依然不變，然而她能謹慎地出席這個會議，畢竟具備了與年齡相稱的穩重 風度。 「辛苦了。」田端將夫向爽香點點頭。 然後，田端將夫環視眾人，說：「今天到此結束。」 沒甚麼特別的事。「Ｐ住宅」的經營報告，等於是「附錄」一樣。 由於爽香坐在最角落的位子，靠近出入口……看來今天還是迅速逃走為妙。 她抱著資料，當大家還在磨磨蹭蹭期間，她離開了會議室，急步走向升降機。 好了，今天沒問題！ 恰巧升降機也在等著。 爽香瞄了一下腕錶，下去一樓。 走向大廈玄關的時候── 「杉原小姐！」 爽香停步……明明來到這裡了！ 「是……」 回頭一看，在接待處的女性恬然一笑，說：「社長有請。」 「在哪兒？」 「最頂樓的茶廊。」 「是……」 沒法子。怎麼說都好，「Ｐ住宅」是屬於「Ｇ興產」的。 爽香走回升降機的方向。 「幾時接到社長聯絡的？」她問。 「從早上就交代下來了。他說『她一定馬上就想回去的，絕對別讓她跑掉』這 樣。」 「好過份。簡直當我是小偷。」 接待處的女性笑說：「我也不想飯碗不保呀。不要見怪！」 爽香也苦笑著揮揮手，按了升降機的上去的掣…… 「你落網啦。」坐在茶廊窗邊位子的田端將夫見到爽香就說。 「好詐。」爽香在他對面的位子坐下。「如果親自追上來還沒話說。」 「要捉住你可不容易。」將夫嘻嘻笑。 爽香和將夫交往頗久，二人可以忘記立場暢所欲言。 「有事嗎？」 「每個月只有這個會議時間能夠見面，我想知道你的近況。」 「我很好……完畢。」 隔了一會，二人一同笑了。 爽香並不討厭和田端將夫聊天，只是覺得當著社員面前，應當避免和當了社長的 將夫太親近。 「他……丹羽君有做事嗎？」將夫問。 「嗯。在河村先生介紹之下，他在運輸公司工作。」 「你和丹羽君……」 「我們會結婚。」爽香堅決地說。「等他適應工作之後……我可以繼續在『Ｐ住 宅』做事吧？」 「即使我說不行，你也不會辭職吧。」 「我想你不會說不行的。」爽香反唇相譏。 「最近有沒有不愉快的事？」 「沒有。或許他們已經放棄了吧，不過，結婚的話，可能又會有話說了。」 「你不會為那種事而氣餒的。」將夫愉快地說。 在高級老人公寓「Ｐ住宅」裡，有各種難侍候的居住者。爽香在裡面工作勤奮， 但在居住者中，也有人把爽香的戀人丹羽明男是殺人犯的事問題化，提出投訴。 明男償罪，去年年底獲得假釋，支持明男的是爽香的愛情。 「祐子小姐好嗎？」爽香問。「婚禮幾時舉行？」 將夫的未婚妻刈谷祐子原是「Ｇ興產」的社員，在那之前也曾是丹羽明男的戀 人…… 「嗯，七月。」 「恭喜。」爽香鞠躬。 「讓你操心了。」 「我天性要操心才活得下去。」 爽香稍微鬆一口氣。 不知何故，田端將夫對爽香有好感，假如爽香沒有明男的話，他寧可要爽香而不 是祐子的那種「好感」，乃是出自真心。 明男坐監期間，老實說，爽香也相當提心吊膽，不過，將夫以廿七歲之齡就任社 長之位，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然後是明男的出獄。 現在，將夫和爽香之間也保持著某個距離…… 「社長。」將夫的女秘書走過來。 「甚麼？」 「有訪客。」 「誰？我有約人嗎？」 「你忘了嗎？是自己的婚禮協商。」 「噢，是嗎？」將夫笑了。「因為往常祐子也會一起的關係，帶她來這兒。」 「是。」 秘書走開後，爽香也欠欠身。 「那我失陪了……還有工作要做。」 看來訪客早已來到茶廊的入口了。 那名套裝女性抱著文件夾走過來。 「我來遲了。」她鞠躬。 爽香失去了離開的時機，將夫把她們介紹一番。 「幸會。」對方看起來很成熟，但其實年紀應該和爽香差不多。「我是諮詢員畠 中澄江。」 「杉原。」爽香和她交換名片。「那麼，社長，對不起，我先離開了。」 她走出茶廊。 「『Ｐ住宅』就是那幢又貴又出名的公寓嗎？」畠中澄江望著爽香的名片說。 「嗯。她是個很能幹的女孩。」將夫說。「好了……祐子和朋友去了旅行。今天 的協商，我一個人也行嗎？」 「當然……不過，事後才把目錄送過來。」 「請指教。」將夫點點頭。 畠中澄江把文件夾擺在桌面。 「剛才那位……」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 「不……對不起。」澄江搖搖頭。「估計費用方面，需要請教你的意見……」 爽香搭升降機下去一樓。 她看看手中的名片。 「畠中澄江」 予人某種哀怨的印象。 為甚麼呢？ 「對不起。」爽香向剛才接待處的女性打招呼。 「辛苦你了……別對社長太冷淡哦。」她笑著揮揮手。 爽香走出大廈時，手機鳴響，她停步。 「是，杉原……喂？」 「是我。」 「明男，怎麼了？」 「不，今天預定的包裹來不及送去，可以提早下班，一起吃點東西才回去好 嗎？」 爽香遲疑一會。 回去「Ｐ住宅」的話，工作多不勝數。可是，難得明男來電說有時間吃飯。 「很忙吧？不要勉強。」明男說。 「沒關係，我現在在外面。在哪兒見面？」 決定碰頭的地點和時間後，爽香又回到大廈中。 「唷，忘了拿甚麼？」接待處的女性說。 「幫我打電話給社長吧。」 「好的……等一等啊。」 「他還在上面的茶廊。」 傳呼之後，爽香接過話筒。「喂，我是杉原。」 「嗨，怎麼了？」將夫說。 「我有個請求。」 「甚麼呢？」 「請當作你把我留住。」 將夫聽她說了內情。「好的，我會聯絡『Ｐ住宅』的。」 「對不起，勞煩了。」 「這是舉手之勞。」將夫笑了。「和他好好聚一聚吧。」 「是。」 爽香掛線後，接待處的女性說：「真好，你看起來好幸福啊。」 她誇張地嘆息。 「沒關係吧。」爽香笑著說，趕忙飛出辦公大樓。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急躁的男人】 拜託，快道歉。 早紀在心中祈求。 只要說句「萬分抱歉」就了事。 拜託，說啊！ 「幹嘛不出聲！」那名外表頑固的中年顧客嘮叨地重複。「你想說我所說的是錯 的嗎？」 那聲音響遍超市的食品市場……白天的空閒時段，除了三、四名好奇地窺看的主 婦以外，沒有其他顧客，即使早紀走出去，那種顧客也不可能接受她的勸解。 早紀迅速環視樓層內部，幸好不見主任的人影。在收銀處的，是比早紀年輕的兼 職大學生。 現在的話，不讓主任知道就了事。來，快道歉！ 浩士放鬆肩膀。 「對不起……抱歉。」 不是太真心的說法，卻也不能勉強得太厲害。本來把過了食用期的糕點放在架子 上的並不是浩士。 那名顧客買了下來，走出超市，回家途中發現了走回來，然後逮住浩士提出投 訴。浩士大概覺得「為何我必須道歉」吧。 況且，搞不好那名顧客是把好幾天前買下的糕點拿來。實際上也有人僅僅為了向 店員抱怨而做那種事。 可是，顧客永遠是對的，總不能懷疑顧客。現在，惟有道歉一途。 總而言之，浩士向那位顧客鞠躬了。早紀鬆了一口氣。 「唔……你知道就好。」那名中年男性顧客說。「如果從一開始就這樣子率直地 道歉，我也不必生氣了。」 「是。」 「那麼，替我把這個換成食用期內的吧。」 「請……如果沒有相同的東西，可以隨意交換你所喜歡的。」浩士突然親切地 說。 「嗯……那麼，我要這個。還有……這個也行吧？」 原本是一包兩個的糕點，那名顧客卻拿了三包。 「袋子不用了，我是環保主義者。」 看來他是認真的，早紀也驚呆了。 好了，消了氣就回去吧！ 「多謝。」浩士鞠躬。「請再光顧。」 突然早紀覺得不安。太過火了……搞不好…… 心情完全好轉的顧客準備離開時，浩士喊住他。「呃，先生……」 「嗯？」顧客回頭。 接下去的瞬間，浩士握緊拳頭，向顧客的臉揮出去。 早紀倒抽一口涼氣，這並不是十分用力的一擊，但顧客仰面栽倒，在那當兒，堆 積如山的糕點崩塌，傾倒在地。 早紀想跑上前去，就這時候。 「須山！」 大聲吼著趕過來的，是樓層主任。 「我先告退了。」早紀向主任致意。 「啊，辛苦了。」主任點點頭。「早紀。」 「是。」她回過頭去。 「你……以前和須山交往過是嗎？」 「嗯……也不算交往，吃過兩三次飯而已。」 「是嗎？好極了，不要和他那種人交往太深。」 中年的胖子主任，撫摸一下雙下巴。 「痛嗎？」早紀問。 「沒甚麼，那傢伙的一拳沒啥大不了的。」他表示逞強。 見到須山浩士打人的情形，怒沖沖地趕到的主任想毆打須山，卻被他閃開，反而 吃了他一記倒下來。 「須山這傢伙……不久就會做出甚麼事而被捕的。」主任採取不認輸的強硬說 法。 「不容易呢。」早紀說。「那位客人沒甚麼吧？」 「嗯。因他知道，以後他來我們這裡買東西的話，會得到重視的關係。他每天都 會來，到時還得以茶相待才行。」 主任自己不想蒙羞的關係，早紀知道他不會報警。 「那麼……保重了。」早紀再一次致意，然後離開售貨場。 除非是大型的連鎖店，像這種中規模的超市受到廿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壓迫，經 營相當辛苦。以前這裡是晚上七時打烊的，現在是輪班工作到晚上十一時。 宮原早紀今晚也工作到晚上九時。 她在窄小的壁櫃室──其實只不過是用帷簾隔開的儲物室一角……她脫下制服， 把襯衣從頭罩下。 早紀走出門口的腳步也是沉重的。 住宅區的關係，路上行人很少，九點鐘已像深夜。 早紀禁不住加快步伐時，背後有腳步聲跟上來。 「等等啊，無須走得那麼快吧。」 「不快不行吧，店裡的人發現的話，一定會報警的！」 說著，早紀猛地回頭對須山說：「已經夠了！」 「早紀……」須山聳聳肩。「你生氣也不是沒道理……可是，那人叫人生氣啊！ 你也看到了吧。」 「看是看到了……我也來不及阻止啊。」 「但你明白我的心情嗎？那老頭開玩笑吧，並沒有買甚麼大不了的東西，卻自以 為了不起的擺臭架子……」 「我明白……」 「明白了吧？」須山不讓早紀說下去，冷不妨抱住她親吻。 無論行人怎麼少，旁邊也會有公車經過，早紀企圖抗拒，然而須山憑經驗知道， 這種強行能使早紀的心情好轉。 不過，今天早紀的「壞心情」似乎光是這樣也不行…… 「你好傻啊。」早紀邊走邊說。「同樣是辭職，但你做那種事，這個月的薪水就 拿不到了。」 「血湧上腦的時候，誰會考慮那種事啊。」 每次都是這樣……宮原早紀讓須山浩士住進自己的公寓才三個月，他已打過兩次 人。 一次是做夜班之後回來睡覺，被速遞公司的人叫醒，請他代為保管隔壁的物品， 所以出手打人。另外一次是公寓後巷房子的狗吠得很吵，他到對方的家大吵大鬧，跟 屋主發生爭執……不過，當時須山的一拳完全失效，反而被對方打倒了。 那是當然的，因為那家主人是前拳擊手。 「總之，肚餓了，吃點東西吧。」早紀說。 超市沒有吃飯時間，雖然超市有賣便當，但期限到了就扔掉，老闆也不會分給他 們…… 「我也快餓死了。」須山突然想起似的站不穩，捉緊早紀。 「不要嘛！」早紀笑著閃身，甩開須山的手…… 「栗崎女士，晚上好。」爽香向一身無懈可擊的和服打扮，在餐廳出現的前大女 優打招呼。 「咦，爽香，你還在呀？」栗崎英子微笑。「今天遲了，這個時間吃晚飯，對不 起廚師先生呢。」說歸說，她習慣了特別待遇。 「沒有的事，定食可以嗎？」 「嗯……味道要稍微濃一點。」栗崎英子打個眼色。 「好的。」爽香準備走開時，想起而問：「今晚不見相良女士呢。」 「小榮嗎？唷，奇了。」 「我來聯絡看看好嗎？」 「我給她打個電話吧。」 「嗯。我把電話拿過來。」 爽香向廚房下了菜單，補充了「注意」之後，把無線電話拿過來。 「Ｐ住宅」中的餐廳適合高齡人士，調味偏淡，曾是大明星的栗崎英子雖已六十 八歲，卻充滿活力。 相良榮子遷入同一處的「Ｐ住宅」，以前是負責化妝的，跟英子感情很好。平日 二人會一起吃晚飯，今晚英子少有地出席派對回來，所以遲了。 「喂？小榮？是我啊，英子……嗯，我剛來到餐廳，爽香說你今晚沒來吃晚餐。 怎麼了？是否覺得不舒服？」彈跳式的說法是前女優的習慣，聲音十分嘹亮。 「抱歉，小英。」相良榮子說。「沒啥大不了的，只是有點頭暈……躺一會就好 的。」 「是？我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沒關係，一天不聽小英的聲音，我可無法熟睡哪。」 英子笑了。「那麼，我連小榮那份也吃啦。好好保重。」 「是啦是啦，晚安。」榮子的聲音多少有氣無力，此外與平常無異。 「謝謝。」英子把電話還給爽香。「她說有點頭暈。」 「是嗎？」 「已經七十了，小榮。身體有點毛病也是當然的。」 爽香遲疑一下。「其實……是醫務室說的……」 「甚麼呢？」 爽香拉開椅子坐下來。 「對不起……據說，相良女士有點心律不整，脈搏紊亂的樣子。」她壓低聲音 說。 「唔……」 「醫務人員建議當事人作詳細檢查，可她說，『這把年紀了，我不作麻煩的檢 查』……他吩咐我們留意她的情形。」 「我不曉得。」英子嘆一口氣。「若是八十還沒話說……她才七十，今後還能談 戀愛的。」作出如此啟思的，也許只有英子而已。 「只不過……我們不能違抗當事人的意願，勉強她做治療。我想你和她商量一 下。」 「唔，也有人覺得已經活夠了的，像我這樣覺得隨時死去也可以的人，反而相當 健壯哪。」英子點點頭。「明白，我和小榮好好談一談。」 「麻煩了。」爽香鞠躬。「那麼，我就此……」 「辛苦了……他好嗎？」英子也知道她和丹羽明男的事，從旁聲援她。 「託福。」爽香微笑。 「唔，請我參加你們的婚禮吧，如果不嫌我的話。」 「怎會……榮幸得很……不好意思。」爽香臉紅了。 恰好定食端來了，爽香得以離開。 「那麼，飯後記得上茶哦。」爽香提醒女侍應注意之後，走出餐廳。 來到升降機大堂，她鬆一口氣。 當然，栗崎英子是好人，她也很欣賞爽香，可是不能忘記她是「顧客」。爽香不 能越過身為從業員的立場。 升降機的門開啟。 爽香伸手想按「１」字……驀地躊躇。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姑丈】 搞不好…… 在化妝室的洗面台前，澄江邊看鏡子邊想。 搞不好…… 並沒有哪兒不舒服，可是，體溫方面，站起來時的眩暈，頭暈…… 有一點點覺得全身血液的流通改變的實感，當然，即使是也不出奇。 結婚半年，生理也遲了。 不過……澄江沒想到這麼快就懷孕。 若不稍微看看情況也不知道是或不是。 澄江走出化妝室，回到諮詢室時，在排桌椅的同事堀美樹說：「兩點的約會有電 話說會遲到半點鐘。」 「謝謝……如果推遲一個鐘就傷腦筋了。還有下一個約會……」 「大家只考慮自己的事，最近這樣的情侶好多呢。」堀美樹說。 她比澄江大一點，華麗感的美女。 「啊，糟了。」她對剛坐好的澄江說。「差點忘記，你有訪客。」 「啊？」 「在大堂等你哦。」 「謝謝。不是這裡的顧客吧？」 「嗯，好像不是。」 誰呢？澄江走出諮詢室，往大堂去。 婚紗及和式罩衫四處陳列著，在那中間走走看看的年輕情侶也不少。 結婚會場的大堂寬敞，出入的人也多，到底那位「訪客」在哪裡，毫無頭緒。 然後……澄江對堀美樹沒告訴她是「怎樣的客人」，有點在意。 突然，澄江的眼睛停留在一名在看婚紗，與周圍氣氛極不相符的男人身上。 陳舊的夾克打扮，年紀頗大，不是一個人來結婚會場的氛圍。 澄江和那男人保持距離，移向可以見到他的臉的位置……對他的側臉有點印象。 然後，對方察覺了，回過頭來。 「澄江嗎？」那男人走近前來。 誰呢？她知道，卻不想承認。 「忘記我啦？」他笑了。 那笑聲使澄江的表情凍僵。 「記得啊。」澄江說。 然而……憑聲音知道是他，若是單憑外表的話，可能真的認不出來。 「好久不見，認不出是你啦，你完全是大人樣了。」廣津彌一說。 我忙著，回去吧。 好想這麼說，在那之前，廣津彌一先說：「為了內子的事，我有事和你商量。一 下子沒關係吧？」 廣津彌一的妻子美智子，她是澄江的父親的胞妹。澄江聽母親說過，最近她的身 體不好。 不可能甚麼也不問就叫他「回去」。 「十五分鐘左右吧。」澄江說。「有人要來協商婚禮的事。」 「明白，那麼……」 「到那邊去。」 她把姑丈帶去深處的沙發處。 她盡量不想被同事或上司見到。 「睽違多少年了。」廣津在沙發上舒坦地坐下。「這裡能喝甚麼？有啤酒最 好。」 「這裡是結婚會場哦。」澄江苦笑。「我考上大學，來到東京，已經九年了 吧。」 「是嗎？澄江，你結婚了吧？為何不邀請我？」 澄江難以置信……這個人把以前的事都完全忘記了嗎？ 「是自己人的婚禮，所以不想太隆重。」 「儘管如此，姑丈總該邀請才是。」 「你是來說那種事的嗎？」 從她反問的語氣，廣津似乎也多少察知她的心情了。 「不是的……你姑姐美智子已經很危險了。」 「那麼嚴重？」 「嗯。醫生說大概只有半年命，如果做手術的話，大概能維持一年左右……我拿 不定主意該怎麼做。」 姑姐應當才四十六、七歲而已。 「那邊沒有好醫院，於是想到不如來東京……可我有工作，不能放下一切跑來這 裡。澄江，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照顧美智子嗎？」 澄江一時說不出話來。 廣津的說話方式，一點也感覺不出他對妻子的關懷體貼。 「醫院決定了沒？」 「我怎知道那種東西呢？」廣津從夾克的口袋掏出香煙來。「喂，煙灰缸呢？」 他環視四周。 「大堂是禁煙的。」 「哎呀。」他嘖舌。「最近變得嘮叨了。」 「姑丈，當然我也擔心姑姐的事，但我也有工作，不能簡單地答覆你。」 「嗯，我懂。你和你老爸商量之後才答覆我吧。」 澄江點點頭。「明白。我會聯絡我爸爸的。」 堀美樹來到大堂。 「畠中小姐，你的電話。」 「對不起。」澄江站起來。「那麼，不好意思……」 「你跟我聯絡，我等著。」廣津說。 澄江鬆了口氣，和姑丈道別後，趕忙回到諮詢室。 不是大不了的事，然而幾乎想感謝堀美樹使她得以從姑丈釋放…… 「剛才那位是你的親戚？」堀美樹問。 「嗯，是我姑丈，近年來一直沒見面……」 大概美樹察知另有內情吧，沒再問下去。 預約的客人遲了二十分鐘才來。澄江想忘記姑丈的事，熱衷於工作的談話。 平安無事地結束協商，在位子歇口氣時，電話鳴響。 「諮詢室……我是。」 「澄江嗎？」 「爸爸？」 「你工作時，就會發出很嚴肅的聲音。」父親笑了。 「在說甚麼呀？喏，姑丈剛才……」 「我知道，為了美智子的事，最近他來過幾次。」 「他說要把姑姐送進這裡的醫院……」 「嗯，你怎麼答覆？」 「沒有，我說要和爸爸商量一下。」 「我就猜是那麼回事。」父親嘆息。 「怎麼了？」 「五、六分鐘之前，他打電話來，說你答應承擔一切。」 「承擔一切？」 「找醫院、住院費甚麼的，全部，他的店倒閉了，欠了一筆債。很過份吧？」 「可是……」 「美智子好可憐，對不起，你可以幫忙找醫院嗎？錢方面我去想辦法。」 澄江暫時無言以對…… 「突然來訪，不好意思。」爽香走進社長室說。 「沒關係。」田端將夫搖搖頭。「怎麼了？坐吧。」 「長話短說。」爽香正面提出。「『Ｐ住宅』的其中一名居住者，在房間裡因心 臟病發作而倒下。每個房間都有『緊急掣』，只要按了它，工作人員室的鈴聲會響， 工作人員就會趕去。」 「嗯，然後？」 「可是，那位居住者在房間覺得不舒服，她按了掣，但鈴聲不響。」 「於是怎麼了？」 「我總覺得心緒不寧，所以去她房間看看，這才倖免耽誤。」 「好極了。」 「現在她進了醫院，但在要緊時刻，『緊急掣』幫不上忙，意味著『Ｐ住宅』最 重要的部份檢查不足……拜託，可能要花一筆錢。請叫人檢查全屋苑的系統，『緊急 掣』會不會響，需要好好檢查試測才行。」 「明白。」 「你會批准嗎？」 田端笑了。「被你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瞪著，你想我敢說不行嗎？」 爽香苦笑，反唇相譏說：「你對這麼溫柔的女人，話卻說得好過份哪。」 「好，由我發出指示吧，若是等候『Ｐ住宅』的建議書甚麼的話，恐怕要花時 間。」 「我們的上層不想做花錢的事的。」 「到處都一樣。」 「是……不過，『Ｐ住宅』賣的是『安心』，假如當中最重要的商品有缺陷的 話……」 「明白，別擔心。」 「謝謝。」 門開啟，傳來聲音。 「唷。」 爽香站起來，跟「未來的社長夫人」打招呼。 「你看來精神不錯嘛。」刈谷祐子微笑。 「還好。」 「明男先生如何？」 「他在做事，胖了一點，好像也習慣了。」 「好極。」祐子走向田端。「為了會場的事，有事和你商量一下，現在方便 嗎？」 「嗯。給我五、六分鐘的話。」 「那我告辭了。」 爽香快步走出社長室。 曾經與她爭奪明男的對手。 不過，現在已沒有任何感覺。 現在所擔心的是，不知相良榮子的病情怎樣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追憶】 「我回來了。」 走進玄關時，脫掉的小鞋子倒反在那裡。 「爽香姑姐！」 呱嗒呱嗒跑過來的是外甥女綾香。 「嗨，好不好？」 「嗯。」 「又長高了？下次要往橫也發育才行。」爽香走進屋裡。「和媽媽一起？」 「和爸爸。」 「哦。」 窺望客廳，見到兄長充夫躺在沙發上。 「好晚啊。」 「工作嘛。」爽香說。「則子嫂嫂呢？」 「她回娘家，帶著小涼回去。」 「啊。」 爽香想說，「不可能又做了甚麼糟糕的事罷」之前，綾香搶先說話。 「哎，姑姐，綾香快要多一個弟弟或妹妹了。」 「唷……是嗎？」爽香看著哥哥。「為此而來？」 「大至報告一下。」充夫有點難為情。「剛剛知道的，以後才麻煩哪。」 「三個孩子的父親呀，振作啦。」 「養兒方知父母心，我愈來愈瘦了。」充夫說。 「肚皮一帶瘦一點就好了。」爽香反駁。 「喏，爸爸是胖子。」綾香說。 「嘿！」充夫瞪視女兒，但那種東西對十一歲的小五女生綾香是無效的。 「姑姐！陪我玩吧！」 「等等啊，姑姐肚子餓扁了！」爽香哀叫求饒。 去年，杉原充夫和工作地點的年輕女孩偷情，發生許多爭執。跟她分手後，充夫 和妻子總算和好如初，爽香也鬆一口氣…… 有了第三個小孩呀。 那是喜事，但以哥哥的收入，大概不輕鬆吧。 爽香窺望廚房，對正在洗東西的母親真江喊說：「我要吃飯！」 「是啦是啦。」真江笑了。「把爸爸也叫來吧，大家還沒吃飯哪。」 「是嗎？」 爽香趕快更衣，張望父親的房間。 「你回來啦。」父親杉原成也說。 「媽說要開飯了。」 「是嗎。」成也面向書桌。「爽香……你進來。」 「嗯。」爽香走進去，關起房門。「發生甚麼事？」 「充夫呢？」 「在客廳看電視。」 爽香輕輕按摩父親的肩膀。 「有進步了。」 「我的服務對象是年長的人哪，每天。」爽香笑說。 「怎樣？丹羽君好嗎？」 「嗯。他在做事。」 「時常見面嗎？」 「我也好忙，不過，我會盡量找時間去見他的。」 「可能的話，只是打電話也行，要緊的是常有連繫。」 「嗯……哥哥怎麼突然跑來？」 隔了一會，成也搖搖頭說：「你能自力更生，充夫……他還是脫不去嬌慣的性 格。」 「他又為甚麼而來？」 「嗯……看來──」 成也說到一半，綾香開門。 「爺爺，吃飯囉！」 「知道。走吧。」 成也站起來。 爽香想，「今晚可能要遲睡了」，不禁嘆息…… 「要添飯嗎？」澄江問丈夫。 「嗯。好的。」 畠中徹遞上飯碗。 「來，還有飯哦。」 「裝不下了。」畠中苦笑。 「哎……怎麼辦呢？」 「你姑姐的事？」 「嗯。」 「不能置之不理吧。」 「話是這麼說……姑丈也太不負責任了。」澄江的表情不禁陰沉下來。 「岳父不是說幫他出費用麼？」 「嗯。不過……必要時，我想我也要負擔一點的，爸爸的入息也不算多。」 「是吧……唔，咱們兩個人做事，出一點也沒關係。」 澄江遲疑一下，說：「還不知道兩個人能工作多久啊。」 「嗯？你不是說不會辭掉現在的工作嗎？」 「是啊，不過……有了小孩的話，暫時就……」 見到吞吞吐吐的澄江，畠中說：「喂，難不成……」 「還不曉得。」她急忙說。「過些時候，我去好好做個檢查。」 「是嗎……若然這樣就說嘛！」 「還不清楚是不是！」澄江滿臉羞紅。 電話鳴響，澄江獲救似地站起來。 「是，畠中……喂？」 「澄江小姐？」穩重的年長女性聲音。 「是的。」 「我從你娘家問到這裡的電話號碼……突然給你電話，抱歉。我是有田。」 「有田……」 「禮子的母親。」 澄江暫時說不出話來。 「伯母！好久不見。」 「我有接到你結婚的通知，卻不曉得去了哪兒。」 「不……呃……你好嗎？」 她是十年前被強盜殺害的學姐，有田禮子的母親。 每年的忌辰，澄江都去掃墓，近年因見到禮子的雙親覺得難受，所以沒去看望他 們。 「我還好。」 「哦……」 「其實，外子前些時候過身了。」 禮子的父親…… 「是嗎？很遺憾……我一無所知……」 「沒關係。」禮子的母親杵子說。「其實呀，這個星期日是外子的四十九日，遺 骨也要收進墓裡……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可以給他上香嗎？」 「當然！」澄江立刻說。「幾點鐘？我一定去。」 「謝謝……外子常說，希望你代禮子得到幸福。聽說你要結婚時，他噙著 淚……」 「多謝。」 聽到這番話，澄江也眼角一熱。 「真的……如果禮子還活著的話，她也廿八了，說不定結婚了……」 「是的。禮子非常受歡迎的。」 「聽見你的聲音時，怎地覺得禮子好像回來了……結果還不知道兇手是誰，看來 就這樣結束了。」 澄江不知說甚麼好。 「外子六十一歲就死了……以現時來說還很年輕，可他外表像七十多，老態龍 鍾……」杵子自言自語的樣子。「我也才五十六，怎地覺得人生已經結束了似 的……」 「怎會……」 「不過呢，唯一讓我覺得人生還有意義的，就是親眼見到殺死禮子的兇手被捕那 一刻吧。」 「有田伯母……真是……抱歉。假如我沒把禮子強拉去做那種兼職的話……」 「澄江小姐，我並不是怪責你啊，倘若聽起來是的話，請你原諒。」 「那裡……這十年來，我一直在責備自己。結婚的時候也好苦惱，想到只有我一 個得到幸福可不可以甚麼的。」 「謝謝……有這句話就夠了。」杵子說。 「不！我也想找到兇手。假如找到的話，我要親自殺了他。」 「澄江小姐，不行。到時必須讓我也幫忙才行。」 「是呢。」澄江微笑。「為了那個時候，你必須保持健康才行。」 「也是，那麼，我得好好鍛鍊身體了。」杵子的語調稍微開朗起來。「那麼…… 星期天，等候光臨。」 「是！一定拜訪。」 澄江掛斷電話。 察覺時，丈夫站在身邊，一臉掛心地看著澄江。 「誰打來的？」 「有田女士……被殺的禮子的母親。」 「哦……」 「禮子的父親過身了。星期天是四十九日，我去掃墓。」 「那沒關係……」畠中溫柔地拍拍澄江的肩膀。「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不要一 直光去想著要殺掉兇手甚麼的，必須好好珍惜自己的人生。」 「老公……你是不了解的，禮子在我眼前被槍殺的震撼，而我無法阻止的那種內 疚……」 「我明白。」他摟住澄江的手運力。「不過，事情已過了十年，當作永遠找不到 的好。」 「明白。」澄江點點頭。「只是對有田女士而言，她已沒有其他夢想了，那不是 很寂寞的事麼？」 「嗯……是吧。」 「至少談談也好……我說要向兇手報復，純粹為了消愁解悶哦。」 「明白了。」畠中露出笑臉。「如果你能這樣去想，我就放心了。」 「來，我也吃一點飯。」 澄江回到飯桌。 「包括肚中孩子那一份哦。」 「十劃還沒一撇哪。」澄江瞪視畠中。「暫時不要告訴你母親哦。」 「知道！」 「絕對啊，萬一搞錯了多難為情。」 「我不說，不過，你要好好接受檢查哦。」 「嗯……老公，還要飯嗎？」 「吃飽了！」 畠中拍拍肚皮。誇張地表示暈頭轉向……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強盜】 下雨天，顧客也少了。 山野在便利店的收銀處忍住呵欠。 白天的上午──這段時間很空閒。下午就有前來購物的主婦和放學回家的學生之 類的擁擠起來。 一個人，連談話對象也沒有……另外一名搭檔的女孩，即使搭訕也愛理不理。 她以為自己長得可愛就自鳴清高！不過，她確實可愛，知道山野不理她，反而饒 舌起來。 那女孩現在店裡邊檢查入貨的物品。她做事靈巧，應該早已檢查完畢才是，大概 是歇一會，在喝罐裝咖啡甚麼的吧。 山野本身也做同樣的事，所以不抱怨。 「歡迎光臨。」自動門開啟，不由得條件反射地說。 一名男子──外表給人「遊戲人間」的感覺，運動裝打扮，不是太買東西的類 型，卻能驅走睏意。甚麼都可以，買點東西吧！ 那男人在貨架之間逛來逛去……好像不是來找東西的。 這時，帶著孩子的年輕母親走進來，把便當和牛奶盒放進購物籃，然後一直注視 放甜品的貨架。 有點肥胖，大概喜歡吃甜的，在跟誘惑搏鬥吧。 山野高高瘦瘦，怎麼吃也不胖。他愛吃甜品，可就是長不胖。 那是敗給誘惑的類型哪……籃子裡，放滿了奶油點心及零食糕點。 三、四歲的小男孩不安地揪住母親的裙子，也許害怕被丟下不理吧。 那主婦把籃子「咚」地擺在收銀台上。 「歡迎光臨。」山野終於放鬆肩膀，享受工作的喜悅。 他「嗶、嗶」地讀著條碼。 「三千七百十二圓。」 主婦掏出五千圓的紙幣。 「等等……我想我有十二圓。」她亂撓錢包。「只有十一圓！少算一圓吧。」 「不能那樣做的，不合算就麻煩了。」 「那就算了。」 那還用說……山野拿出找贖的零錢，把物品放入膠袋，遞給對方。 不知何時，那名運動裝打扮的男人就站在主婦背後。 他默默地放下的，是一瓶烏龍茶和電池。 「四百三十五圓。」山野說。「多謝惠顧！」 那名主婦出去了，孩子依然不安似的揪住媽媽的裙子。 那孩子出去時，回頭望了一下山野，山野也不禁微笑。 然後，他的視線回到正面的顧客身上……眼前有槍。 啊？這是甚麼玩意兒？ 「錢拿出來。」男人說。「收銀機內的錢拿出來。」 山野無法馬上理解事態，也不是沒道理吧。 「只要紙幣，不要硬幣。」男人說。「趕快！這個不是玩具哦。」 男人的說法太過輕描淡寫的關係，山野怎麼也不相信他是真的強盜。 「你想死嗎？」男人說。 他終於明白過來。 「請等等！馬上……」 他打開收銀機，抽出裡面的鈔票。 「給我……只有這些？」 大概有十幾萬吧。 「這是全部了。」山野說。 「好吧。」男人把鈔票塞進口袋裡。「烏龍茶和電池也要，放進膠袋吧。」 「是……」山野把物品放進膠袋，交給男人時，差一點說「多謝」。 「多謝了。」 男人往出口方向走去。 就這時候──女店員從店的深處走回來。 「檢查完了。」她用懶洋洋的語調說…… 女孩見到持槍的男人。 「怎麼了！」她佇立不動。 「回去裡面！」山野大聲叫，但女孩沒聽進耳裡。 「強盜……強盜！」女孩大聲嚷叫。 「閉嘴！」 山野見到男人把槍口轉向女孩那邊，禁不住探前身子，揪住男人的手腕。 「別阻我！」男人的語氣改變了。「別阻我！」 見到槍口直直瞄向自己時，山野這才覺得恐懼。 不可能吧，他想。 無論如何，不可能為了這麼一點錢就…… 手槍剎那間噴出火焰。 山野後退，崩倒在收銀處內側。 女孩咚地坐跌在地，臉色灰白，渾身哆嗦。 「別干擾我。」 男人重複著，把手槍塞進運動衣下面，走了出去。 在下一名顧客進來以前，女孩對流血不止的山野一籌莫展，只是坐在那裡哭泣。 「你忙著，對不起。」爽香有禮貌地說。 「怎麼如此拘束。」田端將夫笑了。「反正午休嘛，社長也要吃午飯的。」 爽香穿著「Ｐ住宅」的制服外套，來到「Ｇ興產」。 將夫把爽香帶來附近一家有廂房的餐廳。 「午餐時間是你的。」將夫說。「有私人的話要說嗎？是不是向我坦白說其實你 愛我？」 「別開玩笑了好不好。」爽香苦笑。「我會被祐子小姐咒死。」 「沒關係。她現在輕井沢……然後？」 喝完湯後，爽香調整坐姿，說：「可以借錢給我嗎？」 「錢嗎？多少？」 「一千萬……我無法馬上償還，但一定歸還。」 將夫撕了一塊麵包，放進口裡。 「要來做甚麼的？」 「很丟自己人的臉……家兄做了朋友貸款的保證人，被那位朋友跑了。」 「喔……不能隨便做那種事的保證人的。」 「家兄把人生看得太天真了些。」爽香說。「因為時常有人替他想辦法……他一 直是這樣活過來的。」 「是嗎？幾時需要用到？」 「方便的話……兩三天內。」 「明白。」將夫點點頭。 「可以借給我嗎？」 「你想我會拒絕嗎？」 「對不起！」爽香鞠躬。「家兄向他太太隱瞞那件事。去年他和年輕女孩偷情， 發生爭執，我想他也很難說出口，假如他太太知道的話，會有機會離婚哩。目前他太 太懷第三胎，情緒也不穩定。」 「不容易哪。」將夫用餐巾擦嘴。 午餐進行順利。 爽香稍微鬆一口氣的樣子。 「昨晚家兄來我家，提起那件事……他請求家父把房子拿去抵押，替他籌錢。」 「你父親怎麼說？」 「他說『房子被拿掉的話，我和你媽去哪兒？』……不過，為了兒子，家兄認為 那樣做也理所當然的。」 「原來如此。」將夫點點頭。 「我明白的，我這樣想辦法籌錢，對家兄不是好事……可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 著爸媽所住的地方被拿掉。」 「你哥哥知不知道？」 「不……哥哥知道，只要他多哀求幾次，最後父母親會屈服的。」 「你來找我的事，你的雙親──」 「我還沒告訴他們。」 「但是……你準備和丹羽君結婚，不是很吃力嗎？你總是扮演吃虧的角色啊。」 「我習慣了。」爽香微笑。 擺平了午餐，爽香也恢復了往常的開朗。 「那天來協商的女性……名叫畠中的，她很可愛呢。」 「嗯，她在努力配合我們。祐子反復無常的，好像把她搞得團團轉。」 「不過……她予人有點落寞的印象呢。」 「你這樣想嗎？第一次見面時，我也這樣覺得……啊，給我咖啡。」 二人在喝著飯後咖啡時── 「對不起，有位畠中小姐說要見見田端先生。」侍應生說。 二人對望一眼。 「畠中澄江小姐嗎？有意思，我們正在談起她，帶她來這裡吧。」將夫說。 畠中澄江戰戰兢兢地走進來。 「打擾了，不好意思──啊，你好。」 「那我先走了──」爽香想站起來。 「沒關係，剛才那件事，有必要再詳細補充一下吧。」將夫挽留她。 「打擾了。」 澄江加入了桌子。 「喝點甚麼？」侍應生問。 「那麼，咖啡。」她說了之後，又改變主意。「啊，對不起！呃……給我橙汁好 了。」 爽香聽了問：「咦……是不是有喜了？」 「不，呃……可能吧，還不知道。」澄江臉都紅了。「呃……現在是來談田端先 生婚禮的。」 爽香禁不住笑了。 看著將夫和澄江在協商的情形，爽香想到自己和明男的事。 沒必要舉行甚麼隆重的婚禮，只要兩人一起過生活，有了名份，那就行了。 哥哥的事的確叫爽香非常氣憤，可是，把哥哥寵成這樣，旁邊的人也有責任吧。 「啊，對不起。」澄江的手機鳴響。 「我叫他們不要打電話來的……」 「接聽吧，說不定是你心愛的男人打來的哪。」將夫取笑她。 「不好意思……喂？是的……啊？」 澄江的臉有微妙的陰影投下，爽香看在眼裡。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不尋常。 爽香和田端將夫對望一眼，知道彼此在想著同樣的事。 打來畠中澄江的手機的電話……起初好像是工作地點打來的，轉告她去聯絡甚麼 地方。 將夫對澄江說：「沒關係，你打吧，這裡也不趕時間就是了。」 澄江打了一個電話。 「喂？啊，有田伯母，我是澄江，聽說你打電話去公司找我……」 澄江聆聽對方說了一會，突然屏息喊說：「真的嗎？」 爽香和將夫聽了，對望一眼…… 「是，我也打電話去確定一下看看……拜託了。」 澄江拿起原子筆的手在顫抖，她拼命在便條紙上寫東西。 「警視廳的……河村先生是嗎？河邊的『河』，村莊的『村』。『河村太郎』先 生吧。」 這回輪到爽香大吃一驚。 「是。我聯絡看看！對，這次一定會捉到的。」 澄江把二人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似地講電話。 「就這樣……呃……別太激動了，對身體不好。」 她自己的聲音在抖，沒有說服力。 掛線後，澄江回到現實。 「萬分抱歉，我有點私事──」 「那沒關係……你還好吧？」 將夫瞪大了眼，因為澄江突然哭了起來。 「對不起……十年前，我最喜歡的學姐被殺了……而且是當著我面前，想起那件 事，我覺得很難受……」她掏出手帕擦眼淚。「對不起……我想再打一個電話。」 她想站起來，將夫制止她。 「在這裡打吧。」 「可是……」 「你剛才記下名字的河村刑警，是這位杉原爽香小姐的老朋友，我也認識他。」 「啊……」 「我幫你打。」 爽香拿過澄江的手機，按了號碼。「我想這個可以直通河村先生……喂？河村先 生？」 「嗨，爽香？」 「現在有案件在身，不容易吧？」 「消息很靈通哪。」 「現在叫人來聽。」 「啊？」彷彿見到河村那目瞪口呆的臉。可是，澄江沒有把電話接過去，她蒼白 著臉。 「請你聽吧，我好怕。」 「好吧……喂？」爽香向河村說明澄江的事。 「明白了，她是十年前一宗劫殺案的目擊者。」 河村把有關十年前的事件說了一遍。 「那麼，沒有線索的情形下，案子進入迷宮是吧。」 「就是，非常冷酷無情的案子……然後，現在我承辦的是便利店的劫案。」 「便利店？」 「對，犯人用槍指著收銀處的男店員，奪走了十幾萬，正要離開的時候──」河 村說。「可是運氣不好，女店員回來了，發出哀鳴。」 「然後？」 「犯人立刻開槍打收銀處的的店員山野……然後跑了。」 「店員死了？」 「大量出血，性命垂危，幸虧好轉了，問題是子彈。」 「搞不好是十年前的──」 「嗯，鑑證調查結果顯示，使用的是跟十年前的事件同樣的手槍。」河村說。 「由於這次店員看到犯人的臉，防盜攝錄機也拍到犯人，他跑不掉的了。」 爽香於是明白澄江的「恐懼」的原因。 十年來，她大概一直祈願「早日逮捕兇手」吧。可是一旦現實中出現那個可能 時，不安才冒出來。 「河村先生要和你談一談。」爽香平靜地說。 爽香的笑臉，擁有某種使人穩定心情的力量。 澄江接過電話，提心吊膽地說：「喂？」 爽香把內情告訴了在旁等候的將夫。 「犯人也太愚昧了，如果他不用那支槍，也就不知道是他做的了。」將夫搖搖 頭。 「大概不準備使用的吧。」爽香說。 「怎麼說？」 「我想他只是想搶了錢就逃走，為此才把槍帶著的，所以沒把十年前的事擺在心 上。」 「可是他卻扣了扳機。」 「大概是無法壓抑衝動的性格吧，女店員發出哀鳴，他可以置之不理的。可是激 怒了他，而他又無法忍住怒氣。」 「被槍擊的是收銀處的人吧？怪可憐的。」 澄江拿著手機，向看不見的對手不住地低頭鞠躬。 「請多多賜教……對不起。」她重複地說，然後掛線。「冒了一身汗！」 「不容易哪。」將夫說。 「是……迄今我還常做夢。」澄江嘆息。「不過……禮子的父親前些時候過世 了。她母親也失了鬥志……但是剛才的電話，她好像又活過來似的。」 「十年……好長啊。」爽香說。 「不過，想到這樣就能為學姐報仇時，我好開心。」澄江淚眼盈睫。「對不 起……」 她趕忙掏出手帕來擦淚，輕輕擦去額頭的汗。然後，赫然回過神來似的。 「糟了！我差點忘了工作。」 她忙不迭打開文件夾…… 「唷。」相良榮子睜開眼睛。「大女優駕臨？來看我這微不足道的化妝負責人， 不好意思。」她說。 栗崎英子禁不住笑了。「這麼牙尖嘴利的，那就沒問題了。」 她在床邊的椅子坐下。 「今天打扮好樸素呢。」榮子看看套裝打扮的英子。「鞋子顏色不稱。」 「是？因為日本第一的化妝師不在我身邊嘛。」英子說。 栗崎英子來到因心臟病發作而住院的相良榮子的單人病房。 「單人房也真寂寞。」榮子說。「電影人，大家嘻嘻哈哈的熱鬧場合才適合 我。」 「也是。」 「不過……小英說甚麼『日本第一』的，對我不敬哦。」 「為甚麼？」 「我是『世界第一』的化妝師啊。」 「失敬失敬。」英子噗哧而笑。「陪伴的人呢？」 「剛剛出去吃午飯了。」 「有甚麼不便就告訴我，我甚麼都能安排的。」 「是？那麼……替我找兩三個好男人來吧。」 「好男人的話，我先要了。」英子說。 榮子的臉色不算太差，可當躺在床上時，看起來小了一圈。 「撿回一條命啦。」榮子說。「是託爽香的福啊。」 「她說是預感，你是不是和她心靈相通？」 「那孩子……」榮子欲言又止。「聽說我倒下去時，孩子們跑來看我了。」 「來探望？」 「因為如果我現在死去的話，按在『Ｐ住宅』的錢能大部份退回來。不過，得知 我不會馬上怎麼樣時，他們好現實呢，立刻完全不來了。」 「人就是這樣的。」 榮子仰視天花板片刻。 「哎，小英。」 「甚麼？」 「我想改寫遺囑。」 「怎麼突然的？」 「我想留一點給爽香。」 英子有一瞬絕句。榮子看著英子，說：「你怎樣想？」 英子認真起來。 「我明白你的心情，還是不要的好。」 「是？」 「爽香雖然是了不起的孩子，可她和你無名無分啊。」 「就因這樣，我才覺得她很偉大呀。」 「明白。不過，你的家人看了會怎樣？假如一部份的財產被毫無關係的爽香帶走 的話，他們會以為爽香用甜言蜜語欺騙了你啊。」 榮子沉思，英子接下去。 「可不是嗎？立場上，爽香也不會接受你的錢的，萬一因此而被你的家人懷恨在 心，那就可憐了。只要傳達你的心意就夠了。」 英子的說法合情合理，榮子也接受了。 「那倒是。」 「喏？不過，如果她知道，一定很高興的。」英子輕輕握住榮子的手。「那麼， 下次再來，這回我會給你帶好吃的便當來。」 「我等著，但不期待。」榮子說。「至少不要親自做的。」 二人一同笑了。 「小榮不在，『Ｐ住宅』也好無聊。早點回來吧。」 「很快的。」 「我等你啦，在那之前，我會再來看你的。」英子站起來。「今天有試片，我走 啦。」 「多謝。」榮子揮揮手。 英子走出病房，關上房門。榮子嘆一口氣時，英子又走進來。 「忘了東西？」 「今天的退場方式我不喜歡。再來一次……預備，開始！」英子自己喊口號，然 後笑著走出去。 「真是的……沒有比明星更怪的生物了。」榮子自言自語著，伸手拿起手帳和眼 鏡，翻開手帳的地址簿。 「這個……」 她拿起枕邊的無線電話，按號碼鈕。 「喂……啊，我是相良榮子……你好。」榮子說。「先生在嗎？」 隔了一會，對方接聽。 「喂，相良榮子……你好……嗯，心臟的情況不太好……不，現在已經復原了， 只是還在醫院……對呀，住院是最無聊的事。」榮子笑了。「嗯，有個請求……對， 其實，我想修改遺囑……是的，可以來一趟麼？」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選擇】 「喂？爸爸？」爽香說。 回去「Ｐ住宅」途中，地鐵站的公共電話。 「聽見嗎？」 「嗯，聽見。」父親的聲音。 周圍很吵，對方的聲音不容易聽。 「喏，關於那筆錢的事，哥哥的。你不用操心了，我能借到。」 沉默片刻之後，杉原成也說：「沒問題嗎？」 「我做的事，你放心。」 「我不是問你那個。」可以看見父親苦笑。「是向田端先生借的吧？」 「對，別擔心，他不會說以做他的情婦為交換條件的。」爽香說。「抱歉，我在 外面。電車來了……回去以後，我把詳細情形告訴你。」 飛快地說完就掛線。 電車還沒來，她只是不想聽見父親的不安。即使不安，卻沒有其他方法，結果只 有這個方法。 向田端將夫借錢，當然心情沉重。不過，在這種時代，有人肯借錢已要感恩了。 電車開進月台。 爽香被莫名的無力感捉住，任由其他乘客推著走進電車中。 她向將夫借了一千萬，但是交給充夫當保證人的朋友貸款償還就沒有了。充夫瞞 著則子的關係，憑他自己去還那一千萬是不可能的事。 即使不讓則子知道，每個月還一點，頂多每個月還一萬吧，即使一年還二十萬， 也要五十年才能還清。 而事實上並不可能，結果，那一千萬必須由爽香還給將夫。 為何我總是這樣？ 她和明男的婚事，她不想拖得太久，她也想要小孩。 在那種生活中，她能一直接受將夫的親切對待到甚麼時候？ 可是，當前是逼不得已……償還方法改天再想好了，現在先要一千萬去救充 夫…… 「噢，杉原小姐。」 從月台下車時，剛才的畠中澄江也一起。 「唷。」 「大家坐同一班車呢，好好玩。」澄江笑了。 「可不是……你在這個車站下車嗎？」 「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二人有意無意地停步。 「喝杯茶吧。」爽香說。 二人走出閘口，往地下商店街之內的咖啡室走進去。 「地鐵的電車經過時，這裡會地震呢。」爽香說。「看。」 「真的，從腳下傳來震盪聲。」 「我要朱古力芭菲！」爽香說。「有時就想拼命吃點甜東西。」 爽香再從澄江口中聽到十年前所發生的事。 「人為何能做出那麼殘忍的事呢……那個兇手也有父母或兄弟吧。」澄江搖搖頭 說。 「對呀……這個世界上，就有絕對無法互相理解的人啊。」 「就是……殺人的事，難以置信。我絕不饒恕那種人。」 爽香吃著朱古力芭菲。「河村先生是好人，他一定能找到兇手的。」 「我想請他在拘捕之前，讓我打他一拳。」澄江說。「嚇人，我居然能講這種笑 話。」 她自己也嚇一跳。 「必須這樣做才能跨過去。」 「嗯……我也虧欠了外子。迄今一想起十年前的事，我覺得難受，就會對他發脾 氣。」 「他會諒解的。」 「嗯……」澄江嘆一口氣。「爽香小姐大概幾時會結婚？」她問。 她想改變話題吧，但爽香難以回答。 「是吧……河村先生不會說甚麼，但你可能從別處聽到。」 「啊？」 「我的未婚夫呀，他坐過監的。」 「坐監……」 「因殺人罪。」 聽了爽香的話，澄江呆然…… 宮原早紀跑向超市的後巷時，須山浩士正抽著煙站在那裡。 「幹甚麼嘛！」早紀在意周圍。「被店裡的人看到的話，連我也開除啦。」 「要開除就開除好了。」須山說。「這個月的生活費。」 他從口袋捉了一把鈔票，塞進早紀的圍裙口袋裡。 「浩士……這是甚麼？」 「賺來的。」 「可是……不是有十幾萬嗎？」 「我有好的兼職，別擔心。」 「怎樣的兼職？你做了危險的事，對吧？」早紀說。「拜託，不要做被警察捉的 事好不好。」 「知道啊。」須山露出笑臉。「我幫人催收債務，他們說我做得很好，多給了 我。僅此而已。」 「是就好……」 「很晚才回去嗎？」 「八點鐘回去。」 「那麼，用那些錢去吃點甚麼吧，可以吃得飽飽的。」 「但是……」早紀欲言又止。「唔，今天沒關係吧。」 「對呀，明天的事擔心也沒用。」 須山湊近早紀的臉吻她。 「幹甚麼！被人看到可不得了！」早紀慌忙離身。「我該回去了，我說上洗手間 才出來的。」 「那麼，我在老地方等你。」 「八點十五分左右吧。」說畢，早紀往前奔去。 須山信步而行……有人看到這一切。 最壞的人……須山離職時出手毆打的主任。 「今天要回家了？」爽香走出壁櫃室，在讀告示板的「通告」內容時，有聲音 說。 「啊，栗崎女士。」 英子外出回來。 「如果方便的話，陪我吃晚飯吧。」她說。 「謝謝你，不過，今晚……」 「沒關係，不要勉強。」 如果預定回家吃飯的話，陪英子也沒關係。可是今晚── 「今晚，我要和明男見面。」爽香坦白地說。 「怎麼，有約會呀？」 「是的。」 「那就不打擾了。」英子笑了。「一切順利吧？」 「還好。」爽香說。「若不這樣子常常見面，明男會膽怯的，畢竟是假釋的身份 嘛。」 「也是……好好去玩玩吧。」 「是。」爽香笑逐顏開。「兩個人先去運動一下，肚餓了才去吃飯，味道差一點 也不介意。」 英子笑了。「我就喜歡你這種坦白之處。」 「不敢當。」爽香故意謙恭有禮地說。「今天去探訪相良女士嗎？」 「是的，我去了，很感謝你。」 「她精神還好吧？」 「還好，不過……可以出院嗎？一旦住進醫院的話……好想再和她一起出街 哪。」英子說。 爽香離開「Ｐ住宅」，稍微加快腳步。 從傍晚起，風含有一點雨的跡象，令人想到可能有春天的暴風雨。 明男先來到碰頭的地點。 「好快呀。」 「今天我事先交代了的。」明男說。「去吃飯吧。」 「等等。」爽香緊緊捉住明男的手臂。「在那之前，先拐去酒店。」 「啊？」明男大吃一驚。 「不想去？」 「怎會呢！不過……發生甚麼事？」 「沒有哇。我已廿六了，也有要男人的時候的。」 「你說這個好奇怪。」 「失敬了！」爽香白了明男一眼。 「畢竟有事發生了吧。」明男說。 在燈光暗下來的酒店房間裡，爽香挨近明男，感覺他的肌膚體溫。 「沒甚麼。」 「說說看。」 「與明男無關的事。」 「只要是你的事，凡事都與我有關。」 「也是。」 爽香先把兄長跑來說有一千萬債務的事說出來。 「嗯……不是不容易嗎？」 「但是，不能袖手旁觀的。」 「是吧，假如我欠人債務的話，老媽子大概也會賣掉房子來籌錢吧。」 「我並不是取代父母哦。」爽香說。「只因爸媽那把年紀了，我不希望他們不能 住在現在的房子裡。」 「也是……明白了。」 「我想這樣做對哥哥不好，不過，人是不那麼容易改變的。」 「嗯。」 「不過，不會因這件事而延遲結婚的。」 「爽香……」 爽香躺在明男懷裡，她想忘記一切。 即使知道撒下了以後辛苦的種子，但現在也只能這樣做……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逃亡者】 「小姐。」河村喊住她。 並沒有特別的理由，碰巧那女子提著超市的袋子經過的關係而已。 「我？」走了幾步，那女子停步。 「你住在這一帶嗎？」河村問。 「嗯……在附近。」女孩警戒似地看著河村。 「別擔心。」河村讓她看警察證，女孩瞪大了眼。 「你在這一帶有見過這個人嗎？」河村拿出照片給她看。 女孩歪著脖子盯視照片。 「不認識。」她聳聳肩。 「是嗎？謝謝。我去問問其他人。」河村把照片放回口袋。 「那個人做了甚麼？」 年約廿二、三，予人華麗印象的女子。 「他好像搶劫便利店。」 「嘿，好可怕，我在超市做事。」 「是嗎？如果見到他請小心，因他有槍，打電話報警就可以了。」 「是。」 「便利店收銀處的男子被他槍擊受了重傷……幸好保住性命了。」 「早點捉到就好了。」 「嗯，謝謝。」河村點點頭，往商店街走去。 早紀走了一段路，膝頭微微顫抖。 當刑警把須山浩士的照片拿給她看時，她難以置信自己能夠泰然自若，大概有所 謂的預感吧。 可是……浩士搶劫便利店？而且開槍打傷人！ 「那是假造的！」她不由得說出口。 可是，那刑警完全沒有必要撒謊，早紀知道。 浩士！怎麼辦？ 早紀加快步伐。 回到公寓時，須山浩士正躺在榻榻米上。 「你到哪去了？」 「買東西呀。」早紀反手關門。「你睡到現在？」 「嗯，今天沒事做，悠閒一點沒關係吧？」 早紀走進房間。 「浩士……」 「怎麼？我的臉上黏著甚麼？」須山笑了。「我好看到令你失魂啦？」 「槍在哪兒？」 笑容從須山的臉消失。 那一瞬間，早紀知道果然是真的。 「剛才在商店街，我被刑警喊住，他給我看你的照片，聽說有人搶劫便利店，槍 擊店裡的人。」 「啊，好囉唆。」須山浮起輕笑。「他問你嗎？偶然也真有趣。」 「如果到處查訪的話，很快就找到這裡來了，我們常去的那家麵店，他們認得我 們。」 「是吧，警察也不是蠢蛋。」 「說得悠閒得很哪！你想怎麼辦！」早紀不禁尖叫。 然後……她察覺須山手裡有槍。 「別發出尖叫聲，我不喜歡。」須山冷冷地說。 「你連我也開槍？」 「若要開槍打你，我早就打了。」須山站起來，伸個懶腰，說：「出去吧。」 「去哪兒？」 「那種事待會再想，總之先離開這裡……只帶必需品就行了。」 「浩士……要逃走嗎？我也要逃？」 「你不願意？」 「可是……」 「不願意的話，我一個人走好了。」須山率直地說。 早紀遲疑了，逃亡生活？自己可以忍受那種生活嗎？ 不過……一旦知道浩士是強盜的話，當然早紀也被調查。然後，超市大概也會開 除她吧。 那個主任會說甚麼？想到這裡，早紀下定決心。 「一起走吧。」她說。 「媽的！」河村咬牙切齒。 「沒法子呀，即使生氣──」 「當然生氣了！偏偏是喊住一個跟犯人同居的女人！」 「拜託小聲一點。」爽香站在旁邊。 「對不起。」河村嘆息。「我討厭自己的馬虎愚昧。」 「我不討厭你不就好了。」布子說。「爽香，近況如何？」 河村和妻子布子一同到「Ｐ住宅」來探訪爽香。 「雖然吃了一點苦，還算可以。」爽香坐下來。「一直沒時間見面。」 「因為我家多了兩個小搗蛋嘛。」布子微笑。 「今天沒關係嗎？」 「嗯，我把他們帶回娘家去了。家父已在扮演『好外公』啦。」 祥和又明朗的下午，「Ｐ住宅」的談話室好安靜。 「你在工作中吧？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也學會忙裡偷閒的秘訣了。」爽香看看腕錶。「她快要來了。」 「很抱歉的事，雖然是意想不到的偶然……」 「逃走地點有頭緒嗎？」 「我想他們不會跑得太遠，他們應該不會有太多錢在身上才是。」河村說。「假 如當時我有察覺那女子的樣子……」 「居然偶然問到犯人的同居對象，世事也真有趣呢。」爽香說。 「一點也不有趣！」河村皺眉頭。 他在麵店把須山的照片拿給店裡的人看，知道了公寓地點，趕到時，二人已經逃 走了。 向公寓的住戶問話後，得知那女的就是須山的同居對象，河村臉都白了。 「他有槍的事令人擔心呢。」布子說。 「而且，這傢伙會不當一回事的開槍。」 「他叫須山？」 「須山浩士，廿七歲，女的叫宮原早紀，廿四歲，二人本來在同一間超市做事， 須山毆打顧客，被開除了。」 「危險人物啊。」爽香搖搖頭。「這不單是跟十年前的事件同一支槍的問題，我 想使用的一定也是同一個人。」 「十年前，他才十七歲。」 「我想他做得出來，那種人受不了被人看不起的事。」爽香站起來。「啊，來 了。」 畠中澄江誠惶誠恐地走過來。 「你在休息的時候，對不起。」河村站起來。 「那裡……」澄江輕輕致意。「我能幫點甚麼忙呢？」 「也許很難受，有關十年前的事件，我想詳細地請教。」河村說。 「果然是當時的……」 「這次的便利店劫匪，好像是這個人。」 河村把須山的照片擺在桌上。「你能想起甚麼嗎？」 澄江拿起那張照片一直盯視著──就像透過占卜的水晶球，尋找自己的過去和未 來似的。 「很遺憾。」她慢慢放下照片在桌上。「當時，兩個犯人都戴著面罩和太陽眼 鏡，還有棒球帽，完全看不清楚樣貌。」 「原來如此。」 「這男的叫甚麼名字？」 「須山浩士，廿七歲，假如這就是十年前的犯人，意味著當時才十七歲。」 澄江點點頭。「有可能，當時他給人很年輕的印象。」 爽香坐直身子。 「我從十五歲起，得到這位河村先生和布子老師的照顧。我也遇過不少事件……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和布子老師也願意幫助你。」 「隨便。」澄江立刻點頭。「沒有任何線索的時候，也許不容易說。現在起碼知 道有人帶著行兇時用過的手槍逃走了，有希望就有話可說了。」 爽香他們彷彿見到十年前的悲劇就在眼前發生似的。 談起有田禮子被槍殺的情景，澄江有點難堪，但冷靜的說法保持不變。 「開槍的是小個子的男人。」她說。 「肯定吧。」 「是的，這叫須山的呢？」 「具體的身高不曉得，根據他同事的說法，屬於小個子……」 「聽說甚麼人開槍打便利店的人時，我想槍殺有田小姐的一定是這個須山。跟他 在一起的高個子男人，當時也想阻止他的。」 「明白了，謝謝你。」 「不客氣……」澄江鞠一個躬。「為了有田小姐的母親，請早日逮捕他。」 聽她這麼一說，河村又因悔恨而咬緊牙關…… 「啊，明男君。」布子說。 「對不起。」爽香慌忙站起來。「他今天沒工作，久違地想見見老師……你等一 等，在大堂處。」爽香對明男說。 「杉原小姐，不用在意。」澄江站起來，開朗地說。「請介紹你的未婚夫吧。」 爽香有點遲疑……澄江知道明男是殺人犯的事。 「幸會。」她露出開朗的笑臉。「我叫畠中澄江。」 「丹羽明男。」明男有點緊張。 「爽香小姐是很棒的人，恭喜你。」 「那裡……你也……呃……恭喜。」 「不……」 雙方都羞紅了臉。 「旁人看來，你們是一見鍾情的一對呢。」爽香笑說。「明男，你也坐吧。」 「那麼……」明男有點顧忌地加入，向河村和布子打招呼問候。 對於澄江並沒有以「殺人犯」的先入觀念來看明男，爽香十分歡喜。 「那麼，今天我請大家吃午飯！」爽香提議。 「不要勉強。」河村說。「讓我請客好了。」 「不行。」明男愉快地說。「如果爽香說了要請客，她是絕對不讓步的。」 「是的。如果不讓我請客，我可能懷恨一生哦。」 布子笑了。「那就多謝了。」 「這裡的食物是適合老人家吃的減鹽食品，或許味道有點清淡，但也請嚐嚐…… 澄江小姐，若是方便，一起好嗎？」 「我嗎……」 澄江顧慮一下，但很開心地接受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舊友】 好像是假的。 宮原早紀從酒店的床上，注視須山裸著上身，坐在沙發上，把手槍的零件分開來 擦拭的情景。 這種場面常在美國電影上看到，因意想不到的事結識的男女，搶劫之後四處逃 亡。 想到自己如今置身於那種影片中的人物同樣的狀況時，她仍一頭霧水無法理解。 「浩士。」早紀說。「肚餓了。」 「等等。」須山說。「等我把這個安裝回去之後。」 「那種東西，你從哪兒得來的？」 「以前就有的……丟掉也很可惜，所以保留著。也不曉得能不能用，子彈打出來 時，我嚇了一跳哪。」須山笑說。 「重嗎？」 「當然，因為是鐵塊嘛。不過這是小型的，你也拿得起。」 「不要，我不想碰。」早紀蹙眉。 「好了。」 須山把手槍組件裝回原樣，骨碌碌地旋轉給她看。 「子彈會不會飛出來？」 「還沒放進去哪……你怕嗎？」須山看著早紀，咧嘴一笑。 「我才不怕浩士呢，可是想到那麼一點小東西會死人時──」 「人會因小小的事就死掉的，走在路上，也會有人被跳樓自殺的傢伙壓在下面死 去，他甚麼也沒做啊，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他把袋滿子彈的槍盒「卡」地塞進槍把中。 早紀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她本來性格懦弱，膽小怕事，從未想過自己能忍受那種被警方追蹤的逃亡生活。 可是，如今在現實中置身於這種生活時，卻一點也不覺得不適應…… 「出去吃點東西，穿衣服吧。」須山說。 「嗯，等我一下。我去沖花灑，五分鐘就完畢。」 早紀光著身子走下床，往浴室走去。 傳來花灑聲時，須山伸手拿起房間的電話，打開便條，按號碼。 馬上打去那間公司，花了一點時間去接給目標中的對象，使他頗不耐煩。 「喂？知道我是誰嗎？」須山含笑說。「怎麼發出裝糊塗的聲音，我是浩士 啊。」 須山給對方足夠的時間去表示震驚。 「嗯，我很好啊……對了，有件事拜託……怎麼，發出那麼可怕的聲音……我記 得啊，永不見面的約定。不過，有困難時互相幫助才是朋友吧？」 須山享受對方的反應。 「嗯，我遇到有點麻煩的事，我也不想給你添麻煩的，但你沒忘記吧？那件事只 過了十年，十年哦，有效追訴期是十五年咧，殺人的……當然。我和你是『共犯 者』。明白嗎？即使你說是我一個人做的，那可不行。只要我作證說『我的搭檔叫我 殺的』，究竟誰是正確的，沒有人知道，明白嗎？」 對方暫時無言。 「喏，別想得太嚴重，我又不是要出賣你，只要你協助我逃亡就行了……嗯，當 然是錢了，還有各種必需用品，只要你替我準備妥當，讓我逃去遠方，我從此不再麻 煩你。」 須山的臉浮起輕笑。 「嗯，相信朋友吧……好，我就等你說這句話。」 須山望望右手的手槍。 「你下班回家時見個面吧……七點左右嗎？好的。」他點點頭。「話先說在前 頭，我知道你在哪工作，也知道你住在哪裡，包括你結婚了的事，也不招待我，不是 太見外了嗎？算了，我不準備打擾你，你要當無聊的上班族，隨便你。」 須山在意浴室的動靜。 「那麼……今晚，七點鐘……別忘了。我還是很容易生氣的哦。」 須山掛線時，浴室的門打開，早紀走出來。 「你在打電話？我聽到你在說甚麼。」 「打給老朋友。」 「嘿，你有朋友啊。」 「那還用說。」須山說。「世間上，朋友比女人重要。」 「咦……比我重要？」 須山的表情突然冷酷起來。 「當然了。」他說。 「杉原小姐，樓下有訪客。」餐廳收銀處的女性對爽香說。 「對不起！」爽香站起來。「失陪一下。」 「Ｐ住宅」裡面的餐廳，飯局熱鬧又開朗。 河村刑警夫婦、前殺人犯明男，以及十年前的命案目擊者……特別的組合，但 「大人的對話」卻很開心。 爽香趕忙下去大堂。 「嗨。」 「田端社長。」 「少來這一套，儘管是職場。」將夫苦笑。 「是，對不起。」 二人走進沒人使用的會議室，爽香開燈。 「明男來了，在樓上吃飯……」 「怎麼，我打擾啦。」 「不，畠中小姐也在。」 「畠中？那個結婚會場的？」 「是的。」 「你得人信賴哪。」 將夫拉開椅子坐下，從內袋掏出信封。 「一千萬的支票，必須存進戶口才有現金。」 「那麼快……不好意思。」爽香鞠躬。「借據怎樣？」 「我這邊無所謂，如果你覺得過意不去，由你來做吧。」 「是，我一定每個月還一點的。」 「你會這樣做的。」將夫點點頭。「不過，無須勉強，今後你要迎接各種人生大 事，結婚啦、組織家庭啦，還得擔心父母的健康問題……倘若怎樣也還不了時，你就 告訴我。」將夫的說話好溫暖。 「多謝。」爽香深深一鞠躬。 「那麼……」將夫站起來。「我在外出的途中拐過來的，改天見。」 爽香把裝了支票的信封收進口袋，目送將夫離開。 一千萬。 用起來一轉眼之間，歸還卻不容易。 可是，爽香決定，無論如何都要還，即使花很長的時間也一定要還。 回到餐廳時，正在端上飯後點心。 「果然一點也不甜。」布子說。「好像沒有吃到的感覺。」 「近來我好愛吃甜東西，雖然她說會發胖。」河村說。 「好好做運動嘛。」布子頂撞一句。 「我也愛吃甜品。」明男說。「在那個地方不能吃蛋糕甚麼的關係，本來不喜歡 的，一旦吃不到時就好想吃……」 爽香發覺澄江很感興趣似地看著明男。 她的視線沒有厭惡或輕蔑，只有年輕的好奇心。 「從此不想再進去了嗎？」澄江問。 「對，從此。」明男說。「絕不進去了。」 「啊，抱歉。」澄江的手機鳴響，她趕忙離席，從餐廳走出去。 「喂？啊，老公。」 「現在哪兒？」畠中間。 「在朋友處……有多出來的時間。」 「是嗎？其實，不好意思，我今晚有事。」 「唷。」 「我想不花太多時間的，八點多吧。」 「那麼，我等你。」 「是嗎？那麼，辦完事我給你電話。」 「嗯，我去Ｎ酒店打發時間，不急也行。」澄江說。「工作嗎？」 「不……以前的朋友突然打電話來。」 「那不是有好多話要談麼？」 「不，對方好像也趕時間……總之，就這樣。」 「明白。」 「澄江。」畠中說。 「甚麼？」 「保重身體啊，走樓梯或路上都要小心。」 「是啦是啦，瞎操心。」澄江笑了。 「那麼……」 「晚上見！」 澄江掛線後，回到餐廳內。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燃燒的秘密】 越過咖啡店的自動玻璃門，那個姿影進入眼簾。彷彿很高興被人瞧見似的，他就 坐在只要站在店前就看得見的位子。也許是偶然的，但起碼沒有一丁點拖著「過去的 傷痕」的跡象。 站在那道門前面，畠中猶豫了。 他知道不能不進去，可是走進去時，等於踏入了「過去」。 應當早已忘卻了的過去……對方察覺了，向他揚揚手。 沒法子，表示猶豫也不妙。 畠中擺出剛剛才來的表情，走近自動門的感應器啟動的位置。 門跐溜跐溜地打開。 「好遲啊。」須山浩士說。 「出來時費了點功夫。」 頂多遲到七、八分鐘而已，須山從來就是個沒有耐性的人。 「算數了……看來不錯嘛，是不是胖了點？」 「已經不年輕了。」畠中說。「給我咖啡。」 吩咐女侍應後，重新打量闊別十年的「伙伴」。 「你沒變哪。」畠中說。 「嗯，在一個地方定居，不合我的性格呀，到處流浪的人，沒空去發胖的。」 須山在喝可樂。第二杯吧，冰塊還未溶解。 「畠中，你是幸福而胖的吧？回到家裡，有可愛的老婆在等你呀。」須山笑了。 「我怎樣是我的自由，你也是，十年前，互相說好『在路上見到也裝不認識地擦 肩而過』的。」 「我記得啊……那時太年輕了，沒察覺友情的珍貴。」 瞧不起人的語氣，然而被人批評或嘲笑時，立刻勃然大怒，無法煞住。 畠中覺得，他那種性格並沒有變。 為何……為何有段時間，我會跟這種傢伙做朋友呢？ 咖啡來了，畠中放許多的奶精和砂糖進去。 「怪不得發福了。」須山說。「糖要節制一下。」 平日是不放糖的，今天是特別的。 畠中不想說多餘的話。 「你想要甚麼？」畠中問。 「我做了甚麼，你不問嗎？」 「我不想知道。」畠中立刻說。「也不想問，因為與我無關。」 「十年前的事也無關嗎？」 畠中一直沉默不語，等候須山說下去，不知甚麼時候，他的手握緊，掌心出汗。 他擦在長褲上。 「喏，好久不見了，談一些友好的話題吧。」須山說。 畠中盡量不讓須山察覺他內心的想法。 他最害怕的一件事……須山知不知道他跟誰結婚。 假如知道的話，須山不可能不提及那件事才是。 「你也不能在引人注目的地方待太久吧。」畠中說。「事情辦完，你要盡快逃去 甚麼地方吧？」 「嗯……也是。」 「即使需要錢，可我是普通的上班族，不能馬上做得到，我的生活並不富裕。」 「明白，別誤解，我自己會照顧自己啊。只不過，我需要離開東京的錢而已，不 是給我，只是跟你借，一定還你。」 不還也可以，從此不要出現吧！ 畠中好想這樣大聲喊，總算忍住了。 「那個沒關係。」他平靜地說。「你要多少？」 「這個呀，首先是火車票，還有在逃亡地點安頓生活的費用──一百萬就行 了。」 畠中啞然。 「你說一百萬？普通上班族，你想他能一下子拿得出一百萬來嗎？你一個人逃 亡，為何需要那麼多錢？」 「我不是一個人。」 畠中見到須山第一次露出有人性的難為情的表情。 「是嗎？你和女人在一起呀。」 「受女人歡迎的，不是只有你一個咧。」 「那個她……她願意跟你走嗎？」 「當然。」 「那就好。」畠中嘆息。「不過，馬上要一百萬是不可能的，請諒解。」 「好的，好的。我不要求太高。」須山聳聳肩。「明天以前，你能預備多少？」 「動用活期存款的話……頂多三十萬吧。」 「那麼一點點錢，明天也撐不住啦，若要不顧一切地遠走高飛，無論如何 也……」 須山強調「遠走高飛」這個詞。 畠中把自己的咖啡一飲而盡。 「須山。」 「甚麼？老友。」 畠中拼命壓抑自己。「你們兩個遠走高飛之後，真的永遠不回來了嗎？」 「如果能去到那麼遠的話。」 「若然如此，我去想辦法借一百萬給你。」 須山高興地笑了。 「所以我說嘛，必須珍惜朋友才行！」他說。 走進Ｎ酒店的咖啡座時，八點半多一點。 澄江在裡頭的位子看文庫本，立刻發覺畠中走進來，向他揮揮手。 如釋重負的笑臉──就如迷路的孩子見到母親的臉般，那種安心的笑容。 「來遲了，抱歉。」畠中說。「肚子餓了吧？」 「沒關係。」澄江笑了。「又不是小孩子，事情辦完了？」 「嗯。」 「學生時代的朋友？好稀奇呢，你沒告訴我說東京有朋友呢。」 「不……他出來一陣子，馬上就要回去的，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事。」 「怎麼……一起吃餐飯不就好了。」 「他有女朋友在等著。」畠中說，轉向端白開水過來的女侍應。「抱歉，我馬上 走的。」 「那就走吧。」澄江把書收進手袋裡。 畠中拿起發票，到收銀處結賬。 「我來這裡的時候，好想吃意大利粉呢。」澄江說。 「後來呢？」 「等候期間，開始想吃壽司。」澄江促狹地說。「現在想吃中餐！」 「好，走吧。」畠中摟住澄江的肩膀。「這裡的中餐爽口又好吃。」 「不貴嗎？」 「不叫魚翅湯啦北京鴨就沒事了。」 「那麼，走！」澄江發出雀躍的叫聲。 二人搭升降機，上去餐廳雲集的樓層，從透明的升降機，可以望盡寬敞的大堂。 「我怕高。」畠中閉起眼睛。 「咦？是嗎？嘩，新發現！」澄江覺得好玩。 是的，畠中在心中說。 在我裡面，還有好多你所不知道的事，不，所有夫婦都是吧。 不過……有一件事絕對不能讓你知道，萬一知道的話，你絕對不會原諒我的。 澄江……澄江。 十年前，殺死你的學姐的兩個強盜，我是其中一個。 當時年輕的我，做夢也想像不到會搞成那種局面，然後，我也不知道須山是那麼 兇殘的男人…… 事件之後，畠中向須山宣佈「絕交」，然後他很認真地求學，考上了東京的大 學……他實實在在地感到過著普通生活的好處。 在內心一角，依然存留著對十年前那宗命案的悔意──他責備自己無法阻止須山 犯案。 在現實中，刑警突然到大學來給他扣上手銬的恐懼感並沒消失過，還有一件忘不 了的事，就是當時見到殺人場面的另一名少女的事。 那女孩怎樣了？ 大四夏天，畠中造訪那個市鎮，見到了貝谷澄江…… 「哎，發生不得了的事啦。」 在中華餐廳，看了菜牌，吩咐了多到「不曉得吃不吃得完」的菜式之後，澄江 說。 「甚麼事？」 「知道十年前那宗命案的兇手了。」 畠中喝茶的手停在半空。 在澄江興奮地說著期間，畠中知道自己的臉色蒼白而僵硬。 澄江可能察覺到……必須更加泰然處之！ 「那叫須山浩士的，肯定就是犯人。」澄江說。「他使用同一支槍，已經過了十 年哦，如果當時的兇手把槍扔掉的話，大概早就不能用了，一定是當時的兇手一直帶 在身上的。」 「那麼……中槍的店員呢？」 「好像保住性命了，不過，我從刑警先生口中聽見有關須山的事，我想他肯定是 當時的兇手沒錯。」澄江強而有力地說。「有田學姐的母親也說，在捉到那個人以 前，絕對不能死……她要向死去的丈夫報告一切。」 畠中終於浮起微笑。「好極了，其後警方會找到他的。」 「對，警方有須山的照片，防盜攝錄機也拍下他的影像了……好像有個女人和他 一起逃走，跟著那種男人，她是怎樣的心情？實在難以理解。」 須山這傢伙！ 畠中後悔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和他見面。 假如事後女侍應察覺了須山的事，通報警方的話，常去那間店的畠中的事也會傳 出去。 他以為須山做的事沒啥大不了，以為只是偷竊之類…… 沒想到須山還帶著當時那支槍，當然，事後他告訴畠中：「已經處理了。」 「我覺得信神也無妨。」澄江說。「甚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即使大地想 遮蓋……」 畠中下定決心──不管發生甚麼事，絕不能讓人知道他是十年前的強盜之一。 我打從心裡愛澄江，澄江也愛我…… 豈能讓人阻擾我們的幸福！ 「那是『哈姆雷特』的台詞吧。」畠中說。「來，吃吧。」 料理端上來，二人在膝上攤開餐巾……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善意的災難】 見到走到大堂的充夫時，爽香喃喃地說：「人到中年啦。」 年齡是一回事，那種浸透在日常的繁瑣中的印象予人中年的感覺。 「嗨，怎麼了？」 在公司時的充夫，總是溫文有禮，待人和藹可親。 絕非演技使然，而是性格如此。 去年，充夫引起了偷情騷動，綠川瞳就是愛上了兄長的「溫柔體貼」。 那個心情也是可以了解的，充夫並不是存心「欺騙」，因此善後工作也不好對 付。 「現在不妨礙你工作吧？」 也許中午時間來最好，可是傳進同事耳中不方便的關係，特地在下午的工作開始 之後，爽香才給哥哥電話。 「嗯，三點鐘有會議，還有時間，喝杯咖啡吧。」 爽香和充夫一同走進地庫的咖啡店。 「嫂嫂怎麼樣？」爽香邊喝檸檬汁邊問。 「嗯，很穩定。」充夫在喝咖啡。「已經第三胎了，老經驗啦，這次好像連孕吐 也沒有。」 「別疏忽哦。」說著，爽香打開手袋。「這個──」 她掏出信封，擺在桌面。 「甚麼？」充夫拿起來，抽出裡面的支票。「爽香……」 「向田端先生借的。」爽香說。「不能太叫爸媽操心啊。」 充夫看著那張一千萬的支票。 「可以嗎？」 「有啥法子？馬上把它拿去還債啊。」 充夫鞠躬。「對不起。」 「不要向我道歉……哎，嫂嫂不知道吧？」 充夫遲疑片刻。 「隱瞞也沒用……實在不能告訴則子，尤其現在……」 「明白，不過，即使花上幾十年也好，你一定要還給田端先生哦。」 「知道，我該怎麼做？打電話向他道謝？」 「那個由我來說。」爽香說。「取代的，每個月一、兩萬也行，交給我，我幫你 還給田端先生，明白嗎？」 「嗯。」 「換作普通情形，沒有擔保的話，誰也不會借錢給人的。這是特殊情況，你要好 好記住啊。」稍微嘮叨的提醒，對於充夫恰恰好。 「明白，那麼，感激不盡。謝謝了。」 充夫把支票放回信封，再鞠一次躬。 「別弄丟了。有工作的話，你去吧。」爽香說。 「嗯……我先把這個存進銀行。」 「那好，我喝了這個就回去。你付賬吧。」 「明白……不好意思。」 「如果這樣想的話，就別叫人擔心了。」爽香說。 充夫正要站起來時，穿事務服的女孩小步走過來。 「啊，杉原先生……剛才Ｎ社打電話來，請你緊急聯絡。」 「知道……那麼……」 「嗯。」 「我妹妹。」充夫對那女孩說。 「你好……」那女孩鞠躬。「多多指教，我叫畑山由紀子。」 年輕，感覺爽朗的女孩。 「我是他妹妹爽香。」 沒法子，爽香站起來打招呼。 「那麼，再見啦。」 「嗯。」 目送哥哥和畑山由紀子一起走出去後，爽香坐下來。 「啊！他沒結賬！」 看到桌上的發票，爽香禁不住說出口…… 回到「Ｐ住宅」時，有人告訴她：「爽香小姐，有訪客。」 然後察覺畠中澄江坐在大堂裡。 「上次多謝了。」澄江起身鞠躬。 「那裡，有事嗎？」 「有一點……其實，有件事想請教一下。」澄江說。「你在工作中，萬分抱歉， 如果你忙的話，我改天再來。」 爽香看腕錶。 「十五分鐘的話。」她說。 彼此都是有工作之身，不要浪費時間的好。 「夠了。」澄江說。「因著你的工作關係，我想請你介紹醫院。」 「誰要住院？」 「我姑姐，家父的妹妹，名叫廣津美智子，現在應是四十六歲。」澄江說。「她 患胃癌，醫生說，即使做手術也維持不久的了。」 「現在──」 「她在家鄉的醫院，家父說要把她轉來東京的醫院。」 「她丈夫呢？」 「是，他叫廣津彌一，其實……」澄江有點遲疑之後，說：「十年前的事件發生 時，我在幫這位姑丈的店做事。」 「那麼……」 「廣津這個人，現在店子倒閉了，欠了一身債，每天酗酒渡日……他來公司找 我，委託我照顧姑媽。」 「真勞神哪。」爽香說。 見到澄江的樣子，爽香問：「廣津先生的事，有甚麼內情吧？」 「你看得出來呀。」 「你的表情極其不快嘛。」 聽了爽香的話，澄江笑了一下。 「當時，姑丈就在那附近。」 「有賊的時候？」 「嗯，有田小姐被槍擊時，他也在外面……我一看到姑丈的臉就知道了。姑丈說 他聽見槍聲才趕過來，那是謊言。」 「那麼，他不作聲地躲起來了？」 「對，肯定沒錯……明明我們被槍指著，姑丈卻躲起來，我絕不原諒他！」 澄江的聲音有點顫抖……但立刻振奮心緒。 「對不起，這種事……」 「不，我明白你的心情。關於那位姑媽的事，我想要先商量一下做怎樣的治療才 好，然後才決定入院地點好了。」 「嗯。」 「那麼，這樣好了，我把『Ｐ住宅』合作的醫院介紹給你，先讓姑媽轉院，那裡 有醫生隨時可以商量，向他請教應該做手術呢，抑或來不及的話，是不是住進臨終關 懷的療養院去比較適當，也要確定她本人的意願。」 「對不起！謝謝！」澄江鞠躬。 「如果幫得上忙的話……總之，先讓姑媽出院，還得有人陪她來東京才行。」 「我和家父談一談，然後決定是家父還是我去一趟。」 「請這麼辦……把她帶來這裡的日期決定了的話，請跟我聯絡，我會先向醫院提 一聲的。」 爽香記下這裡的直線電話，以及自己的手機號碼，交給澄江。 「請多多賜教。」 澄江道謝了幾遍，這才離開。 「嗯……哪裡都不容易啊。」栗崎英子說。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呢。」爽香在喝茶。 久違地和前大女優一起晚餐。 這也是「Ｐ住宅」職員的工作之一。 「人不是永遠都健康的。」英子說。「你也早點跟明男君結婚吧。」 「嗯……」 「多管閒事了。」英子笑說。「忍不住就想說……如果想把心中掛念的事全部解 決了才結婚的話，可能永遠結不了婚哪。」 「那倒是……我想在今年內吧。」 「那好。」英子說。「喏，爽香。」 「甚麼呢？」 「關於小榮的事。」 「相良女士怎麼了？」 「其實呀，上次我去探望時，她表示很感謝你。」 「哦。」 「她說她想把一部份財產留給你。」 爽香啞然。 「當然，我說不要這樣做的好，小榮也好像明白了。可是……」英子喝了一口 茶。「我接到小榮的律師打來的電話，她說要修改遺囑，叫我在場見證。」 「假如那件事關乎我的話，請你不要接受。」 「當然我明白，不過，小榮是出乎善意的。所以，如果被你拒絕的話，她會覺得 失望而且受傷吧。」 「那麼，應該怎麼做……」 「我就想和你商量這件事呀。」 爽香嘆息。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逃走】 公司午休時，畠中沒吃午餐，到了車站附近的幾間財務公司走動。 當然是為了籌措交給須山的錢了。 他避免一筆過借一百萬，在可能的限度內，先向公司內部的互助組織借了五十 萬，而且利息很低。 可是，除此以外，沒有借錢的對象。 結果，只有依賴財務公司了。 到目前為止，他沒有借過那種錢，現在只有房屋貸款的關係，於是在一家大規模 的金融公司借了五十萬……償還時期稍長，卻在不勉強的範圍內。 總而言之，這就籌到一百萬了。 畠中在公共電話打去須山所住的酒店。 「是。」 女人接聽──是須山的「她」吧。 「請叫須山君。」畠中說。 「你是他的朋友？」 「是的。」 「等等啊。」 「畠中嗎？」須山的聲音。 「籌到錢了。」 「不好意思，我會報答的。」 「怎麼樣？在車站交給你最好吧。」 他想親眼確定須山搭上列車離開。 「嗯，那麼……你下班後，可以來東京車站嗎？」 「明白。」 決定了時間和地點後，畠中叨念一句：「懂嗎？這是最後，約定了。」 「別擔心，我們會在哪個鄉下悠閒渡日的。」須山輕鬆地說。 「那麼，今晚見。」 畠中知道再嘮叨下去會激怒須山，所以忍住不說。 一百萬的錢，用起來一瞬間，若要償還起來卻花好幾年。 現在澄江也有做事，如果真的懷孕了，她必須辭職，或暫時休息。 上班族家庭，每個月要調用一兩萬出來也不容易，即使每月還兩萬，四年也還不 完。 不過……假如能夠因此擺脫須山的糾纏，也是值得的。 畠中沒有完全安心。 須山是否如此順從地聽話？令他又忐忑不安起來。 「這種地方不是很貴嗎？」早紀打開菜牌。「錢會用光的。」 「不要那麼大聲。」須山笑了。「畠中為我準備了一百萬，安心了吧。」 二人從住宿的酒店退房後，走進附近一家一流酒店的餐廳。 「有點不好意思。」早紀吩咐了午餐。「你沒能力還給那位朋友吧。」 「沒關係，他欠我的人情。」須山說。「十年來的情，他為我做點事也是應該 的。」 「哦……但我……」 「甚麼？」 「我不想去鄉下住，我想留在東京。」 「我也是。」須山說。 「可是你說去鄉下──」 「只是這樣說說而已，留在東京被發現的可能性低很多，如果去了鄉下，看不慣 的人，馬上引人注意的。」 「好極了。」早紀鬆一口氣的樣子。「那麼，除了午餐，也吃甜品吧。」 「嗯，也好。」須山點點頭。「喂，來一下！」 拿了二人訂單的女侍應，向廚房傳達之後，走向收銀處的櫃台。 「哎，今早不是有通緝通知來了嗎？」她小小聲說。「關於便利店的持槍強 盜……有照片的影印本嗎？」 「這個嗎？」 那張影印本不鮮明，臉孔不太清楚。 「剛才那兩個人像不像？」 「不曉得……看不出來呀。」 「體型之類……感覺相似。」 女侍應也是美術學校的學生。 當她看到男人的身體骨格，尤其是姿勢時，令她覺得跟那張從便利店的防盜錄像 機映像所拍的照片，很像剛才吩咐訂單的男人。 「廿七歲……他的女伴廿四歲……你不覺得很符合嗎？」 「是嗎？」 女收銀員是那種不想牽連麻煩的類型。 「拜託一下。」 女侍應拿著影印本，走了出去。 出到大堂時，遇到酒店的保安負責人走過來。 「對不起！」她喊住對方。「其實剛才……」 女侍應把通緝的影印本拿給他看，熱心地說明，對方只是困惑地皺起眉頭說： 「肯定沒錯嗎？」 說肯定嘛，她沒自信這樣斷言。 「可是很像……假如是的話……」 「懂嗎？我是這間酒店的保安負責人，即使那傢伙真的是持槍強盜，萬一在這大 堂駁火會怎樣？萬一傷及客人，或把那盞一億元的水晶吊燈打壞的話，你說怎麼 辦？」 女侍應察覺找錯了談話對象。 有事發生而必須負責的話倒不如閉起眼睛──他是那種男人。 「萬一酒店要賠償的話，我或你就要承擔責任囉，必須百分百確定，才能通知警 察。」 女侍應忍住湧上來的怒氣。 「明白了，浪費你的時間，對不起。」 「認錯人的話，那位客人會大怒，到時你也不好受。」 已經知道了！囉唆！ 「明白了吧。」 她強忍心中怒氣，甚至擠出笑臉說：「是……」 女侍應獨自佇立在那裡不動。 怎麼辦？假如擅自報警，引起大騷動的話…… 那時就真的「吃不完兜著走」。 也許保持緘默，視若無睹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當她準備放棄，回去餐廳時，一名拄著枴杖的客人，從酒店正面的玄關走進來。 大概是滑雪甚麼的骨折了吧。 可是，見到那位客人時，女侍應想到的是那名在便利店被劫匪槍擊重傷的男人。 被槍打中是怎樣的痛法？無從想像。 然後，那名受害者如今還在醫院的病床上受苦。即使傷勢復原，他也可能一輩子 要那樣子使用枴杖。 那種痛苦、難堪和悔恨…… 想到這裡，她覺得自己置身度外是很卑鄙無恥的事。 如果認錯人，只要道歉就了事……是的。 女侍應自己走進電話亭。 「跟便利店傷人案的通緝犯相似的男女，在這裡吃飯。」她通報說。 河村從停車場搭升降機上去一樓，門扉敞開時，眼前站著一名女侍應。 「是你吧。」他打招呼。 「是。」 「那男的呢？」 「在餐廳裡，和女伴吃東西。」女侍應說。「不過……萬一認錯人……」 「我明白你的心情，那是沒奈何的事，到時我會好好說明的。」 「呃……假如搞錯的話，我的上司會說我多事……」 聽了女侍應的話，河村點點頭。 「也有那種人的……明白了。我盡量不給你添麻煩好了。」河村說。 「不是的，是我自己下定決心通知你的，我會負起責任。我擔心的是，萬一他真 的是犯人時，致使其他客人受傷的話……」 河村很欽佩……這女孩令他想起爽香。 「如果他是犯人的話，最可怕的是他吃完的時候吧。」 聽了河村的話，女侍應微笑。 「是吧……這邊。」她走在前頭。 河村帶著兩名年輕刑警。 「等一等吧，從外面能看得見那兩人在餐廳的位置嗎？」 「不，很難看到那個位置。」 「是嗎？那女的認得我的臉，我去的話，她可能也會察覺。」 「那麼，咱們去。」 兩名刑警幹勁十足的樣子，大概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刑警吧。 若要表現得像普通客人，需要相當的經驗。 「慢著……你叫甚麼名字？」 「杉崎幸代。」女侍應說。 「幸代君……對不起，可以請你幫個忙嗎？」河村說。 「好飽！」吃完甜品，宮原早紀嘆道。「好好吃！」 「可以走了。」須山看錶。 然後喊住女侍應。「喂，埋單！」 「請稍候。」 女侍應快步走向收銀處。 「我想再喝一杯咖啡。」早紀說。 「去別的店喝，可以吧？」 「嗯……」 早紀不情不願地點頭時，室內廣播揚起：「這裡要傳呼來賓……宮原小姐。」 「啊？」 早紀有一瞬的震驚，拿杯的手停住。 「來自大阪的宮原小姐。」 「怎麼，嚇得我。」早紀笑了。 須山沒笑。 「怎麼了？」 「懂嗎？可能要不顧一切地跑哦。」 須山從外套上面摸一摸挾在腰帶裡的手槍，確定它的存在。 「可是發票──」 「不付賬就離開。」須山站起來。 杉崎幸代假裝找發票，見到那女的聽見「宮原」的傳呼時，大吃一驚的樣子。 肯定沒錯！ 幸代看看在餐廳外邊待機的河村等人，拿起收銀處的原子筆。 河村緊張地點點頭。 幸代放下原子筆，正要把發票拿過去之際，見到那兩個人已經來到眼前。 「先生，這是──」 「走開！」 須山把幸代推開。 幸代倒在地上。 須山拔出手槍。 「是你通風報訊的吧！」 槍口指向幸代。早紀大叫：「不行！」 須山扣動扳機。 幸代在地上滾動，子彈削掉大理石地面，彈跳開去。 「把槍扔掉！」 河村握槍擺起架勢。 「跑！」 須山捉住早紀的手往前跑，順手開了一槍。其中一名刑警按住手臂踉蹌。 「停步！」 河村扣扳機，槍聲在大堂裡迴響。 這時，一群小學生在老師的引領下，出現在逃走中的須山和早紀前方。 須山推開兩三個小孩拔腿飛奔。 哀鳴四起，河村追趕二人。 可是，有小孩們在，不能開槍。 河村和另外一名刑警穿過小學生團體衝向前。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流血】 「是，『Ｐ住宅』。」在接待處的爽香拿起電話。「啊，河村先生……啊？」 「就差那麼一步，河村的聲音顫抖，在酒店大堂裡有小孩子，不能開槍。不過， 不成理由吧。」 爽香平靜地說：「你希望我說那是理由吧？那種事，請對你所愛的妻子說去。」 「抱歉。」河村嘆息。「告訴你也於事無補的。」 「不，得到通知，我很高興。不過，那兩個人逃走了？」 「嗯，逃走時，我的部下手臂被槍打中，但無大礙。」 「他是危險人物哪。」 「通報的女侍應也險些被殺，幸好子彈沒打中她，獲救了。」 「好極。」 「但我所開的一槍，子彈好像打中其中一個，有血淌在地上……我一定找到他 的！」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要慎重行事哦。他現在更加豁出去，不曉得會做甚麼 呢。」 「明白……抱歉，打擾了。」 「不客氣，請通知老師一聲吧。如果聽新聞說『有警官中槍』的話，老師一定坐 立不安了。」 河村的妻子布子是爽香中學時代的恩師，現在還是稱呼她「老師」，改不了口。 「也是，我疏忽了，馬上給她電話。」河村說。「謝謝，聽了你的聲音，怎地提 起精神來了。」 掛線後，爽香苦笑。 「原來我是營養劑呀。」 「爽香。」辦公室的人喊。「栗崎女士的電話。」 「是。」 爽香站起來，趕忙回去自己的桌子，拿起話筒。 「久候了。」 「是我，英子。」前大女優的聲音，聽起來少有地失去冷靜。 「是，有甚麼──」 「我現在在榮子入住的醫院。」 「相良女士怎麼了？」 有一瞬膽顫心驚。 「其實呢，今天榮子的律師也來找我商量有關修改遺囑的事，於是我來找榮子傾 談。」 「為了我的事嗎？」 「對，我轉告她說，你說身為『Ｐ住宅』的職員，不能接受那種事，心領就夠 了。如果無理地改變遺囑的話，她的家人也會恨你的。」 「對不起，為了我……」 「那種事沒關係，榮子也很安靜地聽著，說『這麼一說也有道理』，她好像也接 受了，於是我就安心了。」 「然後……」 「因為事後她要做一個檢查，我就去醫院附近吃晚餐。回來一看，護士們在大騷 動。」 「發生甚麼事？」 「聽說檢查之後，榮子說要去洗手間，自此一去不回。」 爽香臉都白了。 「那麼……」 「當然，他們四處尋找過了，可是她不在醫院中……看來她帶著錢包在身，搭計 程車走了。」 「去了甚麼地方呢？」 「就是不知道……想到萬一她和你聯絡，你會嚇一跳，所以通知一聲。」 「明白。如果有甚麼消息，我一定聯絡。」 「榮子喜歡獨處，因為過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嘛……我也憑頭緒去聯絡看看。」 「是。」爽香說。「要你特地來電，不好意思……」 放下話筒，她嘆息。 「怎麼了？」女同事問。 「嗯，有點事……」關乎私人的事，她不想多說。 當然，若不緊急找到榮子會攸關性命的話，那就必須想盡辦法去尋找她，但還沒 有發展到那個地步。 在「Ｐ住宅」，一旦居住者死去時，即時喪失居住權，孩子或兄弟也不能繼承。 爽香來這裡做事之後，死了好幾個人，並沒有親密的負責人擔當那些事。 榮子住院後，身體顯著地衰弱下來……爽香有不祥的預感。 畠中徹不耐煩地重複看手錶。 那傢伙怎麼搞的？ 過了約定的時間一個鐘，須山還沒出現。 若是拿了錢還沒話說，那一百萬還在畠中的公事包裡。 他聆聽車站範圍內的傳呼廣播，卻沒有叫他的名字。 怎麼辦？ 總之，把這筆錢交給須山，跟他一刀兩斷才能安心。 畠中環視周圍。 突然，背後傳來聲音。 「等了很久吧。」 畠中嚇得跳起來。 「須山，你──」回頭一看，遇見須山那可怕的眼神。 有事發生了。 「有點意外。」 「沒關係──錢帶來了，她呢？」 「畠中。」須山說。「我們不能上火車。」 「甚麼？為甚麼？」 「我到處被通緝，這裡也危險……出去外面吧。」 被他催促，沒法子。 畠中走出東京車站。 「去甚麼地方？」他問。 「替我租一部車。」 「車？」 「租車，你能馬上租到吧。」 畠中停步。 「你想坐車逃走？喂，別開玩笑。你被捕的話，警方以為我也是同黨。」 「不是開玩笑。」 須山手中有槍。 畠中覺得全身血液褪去。 「你還記得吧？十年前這傢伙。」 「你明明告訴我已經處理了的！」 「我沒說丟掉，只是收起來而已。」須山嘴邊浮起笑意。「現在不說多餘的話─ ─趕快，到那邊租一部車。」 反抗的話，大概他會若無其事地開槍吧。 畠中沒奈何，只好依言租了一部中型車。 坐在駕駛位時，須山坐進後座。 「開車吧，別搞花樣啊。我可不想開槍打老朋友。」 「甚麼朋友。」畠中驅車往前。「要去甚麼地方？」 「你繞去前面，在樹叢那裡停一下，對了。」須山說。「等一等。」 他下車去了。 畠中想就這樣一走了之，但前面有車擋路，大概馬上就被追上吧。 須山扶抱著一個女子鑽上車。 「開車！快！」 「明白。」 畠中開動車子，很快就在車站出口處遇到堵塞。 「要去甚麼地方？」 畠中回頭，然後瞠目。 女人靠在須山身上，臉色灰白，浮起汗珠。 「她不舒服嗎？」 說著……然後他察覺了。 女人的側腹滲出血水。 「她被刑警打中了。」須山說。「子彈掉了，但很痛。」 「那還用說！去找醫院吧！」 「別做多餘的事！」須山的槍指著他。「車子轉左邊。」 「去哪兒？」 「肯定了的。」須山浮起淺笑。「老朋友那裡。」 畠中愕然。 「你要來我家？」 「嗯，我知道你家的地點，蒙騙也沒用。」 「須山……我家不行，我有老婆在。」 「沒關係，老公的老友遇到困難，她大概樂意幫忙吧。」 那女人呻吟。「浩士……好痛……」 「忍耐一下，到了這傢伙的家，馬上給你護理。」 「抱住我……」 「嗯，甚麼也不用擔心的。」 須山用力摟住女人的肩膀。 訊號燈轉綠。 「趕快開車！」 甚麼也不能做。 必要時，須山大概隨時扣扳機吧。 開動後，畠中左轉。 這樣下去，澄江會知道十年前的事。必須設法做點甚麼──必須。 可是，須山好像真的知道畠中的家，正確地指示道路。 澄江，在我想到辦法以前，請不要回來。拜託！ 畠中握住方向盤的手，因汗水而濕透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月夜】 栗崎英子一臉嚴肅地坐在醫院的走廊上。 聽見腳步聲，她說：「啊，爽香。」 「相良女士呢？」 「還沒找到她啊。」英子搖搖頭。「我聯絡了好些有頭緒的地方……」 爽香來到相良榮子留醫的醫院。 爽香和榮子的交情只限於「Ｐ住宅」。 「應該如何是好？」英子嘆息。 「我也毫無頭緒……」 「是吧……我和她是幾十年的深交，也不知道她的行蹤，好沒面子啊。」 「不能那樣子想的……」 英子彷彿靈機一動似的。「爽香，憑你的直覺，有沒有甚麼靈感閃現？」 「怎會──」爽香說到一半。「栗崎女士……」 「甚麼？」 「相良女士的本行是……」 「化妝師，電影的。」 「即是說，她的工作場所是製片廠囉。」 英子雙眼一亮。 「那間製片廠，晚上也能進去的。」 「在這附近嗎？」 「不遠，搭計程車的話，十五分鐘就到了。」 「去看看吧。」 「好！」 爽香向護士交代一聲，二人離開醫院。 坐上待客的計程車，前往製片廠。 「晚上也開嗎？」在計程車上，爽香問。 「以前有好些通宵組，稱為『不睡覺的工作場所』。」英子說。「現在連加班工 作也沒有。」 「進得去嗎？」 「守衛是以前的朋友，當過臨時演員，終究沒有出頭機會。」 「那麼，他也認得相良女士囉。」 「當然！」 坐計程車，十二、三分鐘就到了。在製片廠門前走下計程車時，守衛走過來。 「英子小姐！今晚有甚麼貴幹？」年過六十的守衛，見到英子的臉，喜出望外似 地說。 「不是半夜來拍戲的吧？」 「哎，小榮有沒有來過？」英子問。 「有，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有東西忘了拿回去』，然後走了進去。」 英子和爽香對望一眼。 「她在甚麼地方？」 「不曉得……不過，我說事務所上鎖了，她說『沒關係，我沒事去那裡』甚麼 的……」 「一定是去了哪個攝影棚吧。」 英子趕忙走進製片廠去了。爽香向守衛交代一句，跟在她後面。 「在哪兒呢？」 總之裡頭寬敞無比……所謂的攝影棚，在黑暗中像食庫般的白色建築物並排而 立。 「在哪兒呢？攝影棚能不能進去……」 「那邊……門開著。」正面大門角落有個較小的門是半開著的。 「在這裡嗎？進去看看。」 走進裡面時，暗沉沉的塵埃處處，實在對病人不好。 「小榮！榮子！」 英子那嘹亮的聲音，在攝影棚的高聳空間裡迴響。「在的話回答我！小榮！」 裡面靜謐一片。 「燈會亮嗎？」爽香問。 「在哪兒呢？我沒開過燈，所以不知道。」 爽香用手摸索門邊一帶，把一個杠桿式的掣用力推上去。 攝影棚中的一部份照明亮了，在空曠中，浮現一個有屋頂的日式房子佈景。 「小榮。」英子說。 相良榮子坐在那個佈景的廊子上。她靠著柱子，彷彿很愜意地曬太陽的樣子。 「果然。」相良榮子微笑。「我想你一定會來的。」 「真是的！別叫人擔心嘛。」英子鼓起腮幫子。「我也一把年紀了，儘管心臟比 你健壯一些……」 「爽香。」榮子看著爽香。「抱歉，給你添了麻煩。」 「不，若不給我們添麻煩，我們就失去工作的了。」 聽了爽香的話，榮子笑了。「你真是好人……我的家人願意學你就好了。」 「小榮，回去醫院吧──喏？」英子走上佈景說。 「喏，英子……咱們人生的大部份是在這裡面渡過的。你不覺得嗎？」 「是吧……」 「當然，在我做化妝之前，以及不做之後的年日，而且也不是每天工作的關係， 那種時間加起來更長得多。可是，人生的時間長短，不是用時鐘可以測量的。拼命投 入工作的那段時間……睡兩三個鐘，甚至忘記吃飯的工作……那時的我和英子都是光 輝燦爛的。」 榮子抬眼望著攝影棚的天花板，就像那是滿天星斗的夜空似的說著前塵往事。 「是啊。」英子也坐在廊子土。「真的廢寢忘食地好會工作，嚴重的時候一天趕 三組戲。」 「對。」榮子笑了。「不容易哪，早上是明治時代的貴族千金，下午是山賊的女 兒，晚上是在丸之內商業區上班的ＯＬ。英子雖然也不容易，化妝師也忙得天翻地 覆。」 「也有那種事呀。」英子想起來也笑了。「小榮替我修改化妝期間，就是我僅有 的假寐時間了。」 「有一次，替你畫眉時，你突然把頭咚地側向一邊，眉毛變成二十公分長哪。」 二人一同大笑。 「啊……為何年輕時光不能永遠持續呢？」榮子伴隨著嘆息說。「老了以後，日 子變得何等漫長啊。」 「沒法子呀，不是只有咱們這樣，大家都一樣的。」 「明白。不過……英子就好了。有活力，人又漂亮，像我這樣的人，一住進醫院 就完了……你看我的頭髮，即使亂蓬蓬的也不在意，沒染髮的關係，變成白髮老太 婆，腰腿癱軟了，過不久就要老人尿布的照顧……」 「小榮……」 「我想我要求太高了，在世間的老人之中，我屬於富有的一個吧，不過……」 「明白……我也害怕的呀。」 「英子……」榮子靠著英子的肩膀，靜靜地哭了。英子摟住她的肩膀。 「不過呀……小榮，咱們是幸福的……我不是說有沒有錢的事。我從十七八歲開 始拍戲，到三四十歲都有拍電影。在電影中，我永遠都是年輕的。在電影中，我又笑 又哭，又談戀愛。然後，片頭中一定也出現你的名字，相良榮子──這個人是替栗崎 英子化妝的，咱們的子子孫孫都會知道。那種事，普通人是不可能做到的呀。」 聽了英子的話，榮子那蒼白的臉上有某種光輝回來了。 「是嗎……是吧。咱們的工作留芳百世哪。」 「對呀，生病是甚麼？縱使奪走了咱們的性命，卻無法消滅光輝的過去。」 爽香被感動了，她站在那裡。 不能打斷二人的談話。 爽香靜靜地離開攝影棚。 她看到剛才的守衛走過來。 「你們在那裡嗎？救護車來了……」 「對不起，請他們稍等一會。」爽香說。「又不是計程車，對不起。」 「嗯，那種事司空見慣了。」守衛笑說。「明星嘛，都是不可理喻的人。」 爽香也笑了一下。 老實說，她想到萬一相良榮子自尋短見的話怎麼辦。 榮子才七十歲。以後還有好多事情可做…… 爽香等候二人從攝影棚走出來，站在那裡仰視真正的夜空…… 「浩士……我怕……」早紀哭了出來。 「再忍耐一下，喏，馬上就到了。」須山浩士轉向握著方向盤的畠中徹。「喂！ 再開快些！」 「太快的話，車子搖晃她會更痛，出血更厲害。」畠中說。「那樣可以嗎？」 早紀捉緊須山的手。 「我怕痛……你慢慢開吧。」 「明白。」 早紀一哭，須山好像也不敢反對。 驅車前往自己家的路途中，畠中恢復了冷靜。 當然，必須避免把須山帶回自己的家才行，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如果違抗的話， 須山將不當一回事地開槍打他。 早紀這女孩中了槍傷，他要設法利用那個狀況。 「浩士……」早紀發出膽怯的聲音。「我會死嗎？」 「胡說，人是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畠中想起十年前，須山滿不在乎地射殺少女的事──有田禮子。迄今那一瞬間變 成「痛楚」，留在畠中心中。 車子停在紅燈前。 距離自己的家不過十分鐘路程。 「須山。」畠中說。「你別生氣，聽我說，我是為她好才說的。」 「甚麼嘛。」 「即使你帶她去我家，也無法處理她的傷口，即使止了血，卻無法止痛。」 「我知道。」 「若是這樣，應該帶她去醫院才是，這樣下去不是很可憐嗎？」 「她又不是你的女人。」須山反駁，畢竟也很在意的樣子。「你知道這一帶的醫 院嗎？」 「最大的是車站前的大學病院。」 「去那種地方的話，馬上被捉的，有沒有小的私人診所？」 「有是有的……」 「哪兒都行，去小診所吧。」 畠中遲疑了……如果把這個男人帶去私人診所，不曉得還會發生甚麼。 「對了。」畠中說。「從這裡左轉走十分鐘左右，有間外科診所。是老醫生，但 是人很好。」 「好。」須山點點頭。「帶她去那裡。」 成了！ 總之，暫時不需要被澄江知道一切了。 畠中把車轉左，稍微提高速度。 實際上，他也很同情早紀這女孩。相信這種男人，跟著他亡命……怪可憐的。 「馬上就到，再忍耐一會。」畠中說。 早紀辛苦地喘一口氣，說：「謝謝……」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傳呼】 撳了五分鐘的門鈴，終於裡頭傳來聲音。 「誰呀？」 「對不起，有受傷的人。」畠中說。「萬分抱歉。」 一陣空檔。 「請等一等。」 窗口燈亮了，入口的門開啟。 「你是……」六十開外的醫生看到了畠中。「你以前來過吧。」 「對，上次我扭到腳的時候。」 「嗯，是吧，傷者呢？」 「在車上。」 「帶進來吧，不看是不知道的。」 畠中把寫上「植田外科」的門大大打開，喊說：「喂，帶她進來吧。」 須山扶著早紀走下車。 「好痛……」早紀在哭。 畠中跑上前去。「抬她進去吧。」他說。 兩人各自扶著早紀的肩膊和腳，把她抬進診所中。 診療室溢滿藍白的燈光。 讓早紀躺在診察台上後，畠中嘆一口氣。 早紀的側腹一帶染滿了血。 因她中槍的關係，當然衣服也開了洞。 植田醫生穿上白袍走出來。 「是她嗎？啊，這是……」看了一眼，他倒抽一口涼氣。 「不好意思，別問三問四的。」須山拿出手槍。 畢竟有了年紀及人生經驗了吧，植田一點也不驚怕的樣子。 「是你開槍打她的嗎？」他問。 「胡說。她是我的女人，為何我會打她。」 「那為何不馬上送她去醫院！抑或你想丟下她逃走，要我送她去醫院？」 「多管閒事，她很痛。設法做點甚麼！」須山脹紅著臉大聲嚷叫。 「醫生──」畠中插嘴。「對不起，現在請看一下這女孩。」 「明白。」 植田用剪刀剪開早紀的衣服，拉開她受傷流血的部位。 「竟然沒暈倒啊。」植田握住早紀的手。「等等，我馬上替你打止痛針。」 須山稍微退後，注視那個情景。 「醫生。」畠中說。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植田說。「內人去年死了。」 「是嗎？」 畠中稍微安心……他想避免把這家人牽連在內。 打針後，早紀好像睡了。 「傷口要消毒，護士不在，你來幫忙吧。」 「是。」 畠中很佩服植田淡然護理傷口的態度。 須山覺得沒趣，自己甚麼也不能做，除掉自己而順利行事時，令他大感無趣。 「醫生。」畠中一面幫忙一面小聲說。「那傢伙很易怒，他不能壓抑自己，馬上 就開槍的。」 「我會小心的。」植田點點頭。「你從那邊的抽屜，把紗綿拿出來吧。」 畠中意外地察覺，自己真的在為早紀的事擔心。 她是須山的女人，怎樣都無所謂，然而現在的畠中彷彿要對十年前他救不到的有 田禮子表示罪疚似的，他想救早紀。 可是……事情會怎樣發展呢？ 畠中想，澄江大概已經回家了吧…… 「勞累了。」英子說。「得幫助啦。」 「那裡。」爽香微笑。「我聽到了美好的一席話。」 計程車抵達「Ｐ住宅」的正面。 「還有工作嗎？」走進大堂時，英子說。 救護車把相良榮子送去醫院後，二人回到了「Ｐ住宅」。 「只有途中放在一邊的工作而已，我收拾一下就回去。」 「哦……那麼。」 「晚安。」 爽香目送英子之後，走進事務所。 「輪班值勤？」 「嗯……啊，有人打電話給你。」同事說。 「哪兒打來的？」 「田端社長。」 爽香打去田端將夫的手機。 「嗨，你還在『Ｐ住宅』？」 「我有急事出去了一下。」 「我聽說了，所以在意，相良女士，就是那天倒下去的人吧。」 「對，不過，已經平安地回去醫院了。」 「那就好。」將夫說。「待會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有甚麼……」 「不，我媽說好久不見了，想見你。」 「伯母嗎？」 將夫的母親田端真保認為爽香幫忙使她兒子當上社長（是偶然幫上忙的），所以 很喜歡爽香。 「怎樣？我在Ｎ酒店的酒吧裡。」 爽香嘆息。受到「Ｐ住宅」的母公司的社長邀請，不能說「不」。 「我把工作擺在一邊就回去，明天如果挨罵的話，請替我找藉口吧。」她頂撞地 說。 「這裡。」 酒吧微暗，幾乎看不見腳畔，取而代之的，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夜景。 將夫和真保坐在靠窗的桌子。 「好久不見。」爽香向真保鞠躬。 「坐吧……看來精神不錯嘛。」 真保已經有了「社長母親」的威嚴氣派。 「託福……給我姜汁汽水。」爽香吩咐。 「你的未婚夫……叫甚麼來著？」 「丹羽明男。」 「對對，明男先生。」 「他在運輸公司很賣力地幹活。」 「好極了……你很堅強，我很佩服。」 「那種事……」 「我聽將夫說了，有關一千萬的事。」 爽香坐直身子。 「我說了自私的話，對不起。」 「別誤會了，記得嗎？將夫決定當社長時，我要給你一千萬的支票作為酬禮的 事。」 「當然。」 「但你拒絕了，當時我說過，這筆錢，我先替你保管，它是屬於你的。」 「是……」 「那是你的錢哦，那一千萬，就當作是送給你的好了。」 「這……感謝你的好意，但我還是要還的，不是我，是家兄的債務，他是那種 人，即使全額不可能，也要讓他一點一點地償還，否則對他反而不好。」爽香說。 「對不起，我很任性。」 「不，你那種公私分明的做法，我最喜歡。」真保點點頭。「那麼，那一千萬還 是由我保管好了。」 「是……」 爽香好生為難，但她知道，對於這樣的人，還是讓她做她喜歡的事好了。 「對了。」真保說。「現在的『Ｐ住宅』工作，晚上不是很遲嗎？如果你和明男 先生結婚了，有了小孩，不是不容易嗎？」 「可是……工作在哪兒都是不容易的。」 「若是你願意的話，這次我們『Ｇ興產』的電腦部門要獨立，租用一個辦公室， 大家在那裡可以集中處理資料。」 「電腦嗎？」 「你調去那裡也無妨，當然，不是處理電腦，而是事務工作。也許現在『Ｐ住 宅』的工作比較有趣，但在時間方面那裡比較輕鬆。」 「多謝。」爽香說。「如果到了那種狀況，也許接受你的盛情，暫時我還不想辭 去『Ｐ住宅』的工作。」 「『Ｐ住宅』沒有你也很傷腦筋吧。」 「怎會……」爽香欲言又止。「對了，將夫先生，你有從事電影製作方面的朋友 嗎？」 「電影？」將夫想了一下。「唔……沒有直接認識的。」 「是嗎？」 「我認識。」真保說。「Ｓ電影公司的社長是我童年玩伴。」 「呃……可以介紹一下嗎？」 「當然可以了，你要拍電影嗎？」 「怎會呢！」 「等等……那個人常在這一帶遊來遊去的。」 真保立刻拿出手機。 爽香焦急了。「呃，不需要馬上──」 「現在比較好吧。」真保當場打電話，逮到了對方。 「啊，是我，田端真保……哎，你現在哪兒？果然！我在Ｎ酒店的酒吧裡呀。可 以來一下麼？我要介紹女孩給你呀。」 看到爽香那目瞪口呆的臉，將夫笑了。 「給他十五分鐘，他馬上來這裡。」 「對不起……」 「好了，是怎麼回事？」 在好奇心方面，真保一點也不遜色給爽香。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反應】 要在艱苦的電影業界倖存下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爽香也了解，現今的電影處界於辛苦經營的狀況。 不過，被田端真保叫來的「童年玩伴」，Ｓ電影公司的水谷社長，跟藝能界的形 象完全不同，是個像銀行家之類的精明感男性，叫爽香感到意外。 他來到Ｎ酒店的酒吧，甫跟爽香握手，便打量她說：「這女孩嗎？稍微樸素了 些。」 多管閒事！爽香忍住沒說出來。 「我叫杉原爽香。」她遞出名片。 「水谷君。」真保笑了。「不是的，我不是向你推銷藝人喲。」 「怎麼，不是嗎？」水谷也笑了。「失禮了，我是水谷。」 刷地伸出手來握手，那是日本人不太有的習慣，使人產生他是「能手」的印象。 「這孩子有話要說。」真保說。「雖然她很年輕，但你不能小看她，將夫成為社 長，她給予很大的協助哪。」 「呃，以吃得開的人來說，好年輕哪。」水谷把侍者叫來。「給我烏龍茶。」 「唷，你不喝酒啦？」 「嗯，身體第一嘛，搞壞了肝臟就太遲了。」 「佩服。」真保說。「時間寶貴……爽香小姐，你自己說吧。」 「是。」 爽香坐直身子，先說明自己的工作場所。 「噢，那間『Ｐ住宅』呀。好像……栗崎英子住在那裡吧？」 「是的，為了栗崎女士的事，我有個請求。」 「甚麼呢？」 「有沒有適合栗崎女士拍的電影？」爽香說。 「看來有些甚麼因由吧。」 爽香說明相良榮子的事。 「當然，相良女士住院中，可不可能，若不請教醫生可不敢說甚麼。不過，我覺 得她就這樣死去也很寂寞。再一次回到製片廠，我想這樣對相良女士是最好的鼓 勵。」她淡淡地說。「當然，你會說電影不是公益活動，那點我也很明白。不過，對 於像相良女士這樣在過去支持了電影世界的人來說，我想為她們作點報償也不是壞 事。」 水谷出乎意外地認真聆聽爽香的說話。 「真保女士，可以把她讓給我們公司嗎？她可以當出品人哪。」 「你說甚麼呀，不行。」 「是嗎？你叫杉原君吧。」 「是。」 「現在電影工作也不容易，必須開源節流才能倖存下去……不過，我也很通情達 理的。這是個製造夢想的世界，若不留下一點空間給自己就完了。」 「是。」 「目前在進行把一個古老的怪談故事電影化，無論如何需要一名老練的女演員， 可大家都習慣了在電視台輕鬆的拍劇，我為找合適的演員而困惑──栗崎英子肯出演 嗎？」 「我來遊說。」爽香探前身子。「真的可以嗎？」 「由你去說的話，我想她會答應。」水谷微笑。「只不過，時間不太多，希望一 星期內給我答覆。」 「是……多謝。」爽香鞠躬。 「水谷君。」真保說。「若然如此，咱們也會贊助那部電影。」 「喔，那就得幫助了，真的感謝。」 將夫說：「你呀，為了別人的事賣力啊。」 爽香反駁一句：「那是諷刺嗎？」 氣氛輕鬆下來。 水谷提起以前向真保示愛被拒的事，熱鬧的笑聲包圍座位…… 「她睡著了。」植田醫生說。 「怎樣？」須山浩士用煩躁的語氣問。「早紀會死嗎？」 「不，她不會死。」植田說。「不過，條件是就此讓她入住大醫院。」 「你不是護理了嗎！」 「我做了該做的。」植田點點頭。「可是，私人診所能做的很有限，萬一傷口引 發其他的併發症會怎樣，我可不能保證。」 畠中責備須山。「起碼說聲多謝吧，醫生不是救了她嗎？」 「我懂！」須山反駁。 「不用道謝。」植田說。「交換條件是，把她交給我。」 「她是我的女人。」 「須山……萬一弄死了她怎麼辦？你把她交給醫生，自己一個人逃吧。」 須山狠狠地看著畠中。 「你也一起。」他歪著嘴角笑了。「我們不是伙伴嗎？」 「明白，總之，你把──」 「囉唆！同一件事不要說幾次！」 須山繼續拿著槍，走近睡著了的早紀。 「倒霉的傢伙。」他說。 「所以，你把她留在這裡，是為了她著想。」 須山疲倦了吧，他垂著肩膀。 「醫生……」 「甚麼？」 「可以讓我睡一下嗎？一兩個鐘就好。」 「嗯，隨便你。」 「如果報警的話，我殺了你！」 「我不會報警，萬一駁火的話，恐怕她也會受到牽連。」 「畠中……把長椅和早紀並排而放吧。」 「明白。」 畠中把候診室的長椅搬進診症室，擺在早紀睡著的床邊。 「這樣行了吧？」 「嗯……懂嗎？畠中，你也別亂來啊。」須山說。「你不想十年前的事被人知道 吧。」 「明白。」畠中冷冷地說。 須山在長椅上躺下來，右手繼續拿著槍，左手握住早紀的手，不久就沉沉入睡。 畠中催促植田醫生，走出診症室。 「對不起，醫生。」走進植田醫生居住的地方時，畠中終於嘆一口氣。「給你添 了麻煩。」 「到了這把年紀，一點小事是嚇不到我的。」植田說。「唔，今晚的事，稱不上 『一點小事』吧……喝杯咖啡如何？」 「哦……」 畠中很佩服老醫生的鎮定。 「那男的做了甚麼？」 「他是便利店劫匪，開槍打傷店員……」 「噢，我在電視看到，被防盜攝錄機拍到甚麼的。」植田點點頭。「你的朋 友？」 「以前的，這次是他擅自闖進來……」畠中望了一眼診症室方向。「他是個不能 忍耐的男人，若不讓他做他要做的事，會有危險。」 「明白。」植田把咖啡弄熱。「白天泡的咖啡，不知能不能喝。」 「對不起。」 「這種東西是必需的，暫時冷卻一下頭腦，退一步看事情。」植田坐在沙上發 上。「也許他是很兇殘，可他在擔心那女孩的事。」 「嗯，我也嚇一跳，他竟然也有柔情的一面。」 隔了一會，植田問：「他所謂十年前的事是甚麼？」 畠中覺得心臟被猛抓的感覺。 「那時我還年輕。」他盡量若無其事地說。「我和須山兩個做了一件傻事，不 過，沒啥大不了的。」 他大概不相信吧？畠中心中不安地想。 「沒啥大不了的。」 這等於告訴他「不要相信」一樣。 可是，植田醫生甚麼也沒說，然後，他把咖啡喝完。 「好了……問題是今後怎麼做。」植田說。「情理上，本來應該向警方通報，請 他們趕來吧。」 「我知道。」 「但你不想這樣做，不是嗎？」 畠中手中的咖啡杯在微微顫抖。 「那個……醫生，我不想被內人知道。」 「有關十年前的事？」 「是的……須山叫我把他窩藏在家，假如我一個人住的話，那倒沒關係，即使被 捕也沒奈何。可是現在……」 畠中把杯子放在桌面，兩手緊緊相握。 「現在，內人懷孕了，在那種不穩定的狀態中，不能把須山帶回去……」 「但是，要改變那個人的心意，恐怕不容易吧。」 「我懂。」 我明白。 無論怎麼說，他都不能把須山帶回家去，這點絕對要堅持。 「他會睡多久啊。」植田說。 「怎樣呢？」 「又不能用藥弄睡他……他本人也很緊張吧，一點點動靜就會吵醒他的，這麼一 來，叫警察來也對那女孩不好，萬一他自暴自棄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會有甚麼後 果。」 「是吧……」 即使不願意，畠中也必須面對現實。 應該怎麼做？方法有限。 假如須山被捕的話，他一定會招供說畠中是十年前的命案的共犯，即使否認，他 搶劫的罪也不會消滅。 更重要的是，他將失去澄江。 不能讓須山被警方逮捕。 那麼……讓他逃走？怎樣做？ 如果把他窩藏在家，等於讓澄江知道一切。 還是說服他逃去遠方？ 問題是須山接不接受。須山擔心早紀的病況，大概不想跑得太遠吧？ 況且，即使暫時逃走了，也會受到全國指名通緝，誰也不知道他會在哪兒被捕。 絕對不讓澄江知悉自己的事──惟有殺掉須山。 在開車的途中，畠中考慮了無數次。 然後，經過重複思考的結果，他察覺只有那個方法……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朋友】 「我回來了……」 爽香畢竟疲憊不堪。 為了尋找相良榮子而跑去製片廠，然後被田端將夫叫去酒店的酒吧，然後跟Ｓ電 影的社長水谷見面…… 彷彿工作了三天的感覺……回家時，已近半夜時分。 「我要泡澡，睡覺！」她準備一見到母親的臉就宣告。 其實用不著作出甚麼宣告…… 可是，在她走進屋裡之前，母親真江走出來說：「爽香，好遲呀，他從一個鐘前 就在等你了。」 「誰在等我？」 問了才想起玄關裡有一雙陳舊的男鞋。 「河村先生，怎麼了？」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河村抬起頭來。 「抱歉，這麼晚走上門來。」 「那個沒關係……」 「你先更衣輕鬆一下，我等你。」 「那麼……馬上來。」 脫下拘束的套裝，感覺已輕鬆不少。 換上便服的爽香回到客廳時，母親為她泡了紅茶。 「發生一件意外的事。」河村說。「那位在十年前的命案現場的結婚會場諮詢 員……」 「澄江小姐是嗎？畠中澄江。」 「嗯……你認識她丈夫嗎？」 「不，完全不認識。」 「她的舊姓是貝谷……她丈夫叫畠中徹，廿八歲。」 爽香莫名其妙。 「那個怎麼了？」 「我們調查了目前逃走了的須山浩士的事……我們追查他在東京有沒有可以窩藏 他的朋友之類，派人查訪了他出生地的學校同窗、教師等關係者。」 「然後……」 「發生命案的十年前，十七歲的須山相當品行不端，大人也無法對付他的樣子。 但有一個男人和須山在一起，經常和他一起行動。」河村說。「那人名叫畠中徹。」 爽香禁不住說：「不可能！」 「當然我也懷疑自己的眼睛，以為是同名同姓的人，但不可能連年齡也一致。」 「嗯……」 「你怎麼想？犯人會跟受害者的好友結婚嗎？」 爽香想了一下。 「即使結婚也不出奇。」她說。「根據澄江小姐的說法，兩人組的強盜之中，其 中一個設法阻止兇手犯案……」 「他就是畠中？」 「可是……澄江小姐不知道這件事吧？」 「當然了，不過，假如須山受了傷的話，他可能會逃去畠中的家。」 爽香首先考慮澄江的感受。 自己的丈夫是那件可怕的命案的共犯者……何等殘酷的事。 「我想你可能聽她提起有關畠中的甚麼事。」 爽香看著河村。 「不是吧？你大概覺得由我去跟澄江小姐談這件事最好吧？」 河村撓一下頭皮。 「嗯……總比突然間知道來得……」 「告訴她有關十年前的事件？」 「他跟這次的事件大概無關吧，問題是逃亡中的須山向畠中求救的時候。」 「請稍等。」 爽香拿起記事簿，用客廳的電話打去畠中澄江的手機。 出乎意料地她立即接聽。 「喂？老公？」她說。 「呃……我是杉原爽香。」 「啊，抱歉。」澄江說。 「那麼晚打擾，不好意思。」爽香說。 「呃……為須山的事嗎？捉到了嗎？」 「不，還沒。」爽香回答。「你先生還沒回家？」 「就是。」澄江不安地說。「他平日不會那麼遲的……如果會遲歸的話，一定聯 絡的。」 「好擔心呢。」 「嗯……會不會遇到意外……如果喝醉酒的話，也會發生這種事的。」 她說給自己聽似的。然後歇一口氣，問：「有甚麼事嗎？」 爽香沉默片刻。 「關於醫院的事，你說要讓姑姐轉院的事，她叫廣津女士吧……」 「噢，那件事呀。」 「把你姑媽的名字告訴我，以及她目前留醫的醫院名稱，如果知道的話。」 「她叫『美智子』。醫院正式的名稱，我也不大清楚──」 「不是現在也沒關係，請你調查了再通知我。」 「明天我立刻問姑丈好了。」澄江說。 「拜託了，可以傳真給我嗎？」 「是，明白。」 「那麼……保重。」 掛線後，爽香看著河村。 「畠中沒回家。」她說。「我直接去見她才說。」 「這麼一來……」 「畠中可能和須山在一起。」 河村站起來。 「馬上叫人在畠中的住家村附近監視，他可能會來找他，我借用一下電話。」 河村飛快地在電話中發出指示。 「謝謝，爽香君。」 河村看錶。 「河村先生。」 「甚麼呢？」 「我也去。」爽香說。「行吧？」 「無所謂……可是，萬一雙方駁火的話……」 「爽香。」真江擔憂地說。「不去好嗎？」 「沒關係，我習慣了。」爽香笑了…… 須山醒了。 「睡得很熟。」他坐起來。「早紀怎樣了？」 植田醫生走進診症室，替早紀檢查。 「嗯，脈搏穩定……其後交給我。」 「拜託了。」須山伸個懶腰。「睡了一會，感覺好多了。」 「怎麼做？」畠中說。「出去嗎？」 「當然。」須山對植田說。「醫生，把她交託給你了。」 「嗯，別擔心。」 見到須山就像要出去野餐似的樣子，畠中錯愕。 「去哪兒？」畠中說。 「當然是你那裡了。」 畠中聳聳肩。 「如果你堅持，我也不阻止。」 「必須這樣做。」 已經過了半夜。 畠中向植田道謝一番，離開診所。 「動身吧。」須山坐在前座說。 「可是，須山。」 「甚麼。」 「你在醫生面前說了要去我那裡的事，假如醫生通知警察的話，怎麼辦？」 須山沉默一會。 「別說多餘的話，開車。」 畠中發動引擎，慢慢驅車往前。 畠中的內袋裡，放了一把從植田醫生的廚房帶出來的小型尖利菜刀，用手帕裹住 刀刃部位。 不能把須山帶回家，要在途中「收拾」他。 假使畠中殺了須山，大概也不奇怪吧？ 不，畠中準備在哪兒殺了須山，然後毀屍滅跡。 植田醫生應該不會說出去吧，早紀也不可能太記得畠中的事。如此一來，須山和? x中之間的關係就無人知曉了。 他不想讓澄江知道他自己曾經是須山的「朋友」的事……無論如何。 「喂，停車。」須山說。 畠中把車靠向路邊停下。 「警笛聲。」須山說。 果然，巡邏車的警笛聲漸漸接近。 二人在車上低下頭時，兩部巡邏車像箭一般追越他們的車而去。 須山抬起頭來，說：「是那位醫生聯絡的吧。」 「怎樣呢？」 「改變計劃好了。」須山說。 「去甚麼地方？」 「唔……先出到郊外去吧，在路上想。」 「明白。」 畠中覺得獲救了，他把車子調頭Ｕ轉。 「那麼，走捷徑吧。」 車子開進小路，然後在四處有雜木林的林道之間穿梭而行。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死鬥】 在巡邏車上，能夠若無其事地呼呼入睡的，也在「特技」的範圍內吧。 跟河村同往畠中家的途中，爽香擔心澄江的事，不知何時卻睡著了。 「喂，爽香君。」 被河村呼喚，爽香赫然醒來。 「對不起！」她條件反射地說。 「沒關係。」河村趕忙說。「剛才接到聯絡。」 巡邏車繼續在夜道上奔馳。 我是何等悠閒啊！自己也驚愕。 「畠中家附近的醫生打來的聯絡，聽說畠中帶了須山和女人拐去他那裡。」 「那麼，去做護理嗎？」 「對，好像是那叫早紀的女孩受了傷。」 是河村自己所開的槍打傷了早紀的，畢竟心情沉重吧。 「要去那名醫生那裡嗎？」 「嗯，應該很快就到了。」河村凝目去看車燈的前方。「那個『植田外科』在那 兒停車吧。」 巡邏車停止警笛聲。 在診所前面走下車時，一名年紀頗大的醫生走出來。 「你是植田醫生吧。」 「是的，進去裡面吧。」醫生催促。「名叫畠中的人，以前有來看過病。」 「那女孩怎樣了？」河村問。 「子彈的傷勢耽擱了，相當嚴重。大致護理過了，止了痛，她睡了。」 「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無須擔心那個，只不過，萬一引起併發症就可怕了，正在辦理把她轉去綜合病 院的手續，這點請理解。」 「當然。」河村如釋重負地說。 早紀躺在診症室的床上，大概麻醉過去了吧，爽香等人進去時，她睜開了眼睛。 「他呢？」她說。「浩士……」 「還痛嗎？」植田問。 「有一點……但不怎麼樣。」早紀說。「你是……刑警先生。」 她好像記得河村的事，然後笑了一下。 「你問過我，認不認識浩士，對吧。」 「嗯，是吧。」河村苦笑。 「那個人逃走了？」早紀問。 「他很在意你的事。」植田說。「我說如果帶著你四處跑的話，又會出血，他接 受了。」 「沒關係……我會妨礙他的。」早紀轉向河村。「不上手銬麼？」她問。 「沒必要，首先是護理傷勢。你並沒有做過甚麼吧，重新做人吧。你才廿四 歲。」 聽了河村的話，早紀有點生氣的樣子。 「即使我重新做人，我還是喜歡浩士的。」 河村那不快的表情，叫爽香忍俊不禁。 「他們兩個去了哪兒，你知道嗎？」河村問。 「知道也不告訴你。」早紀反抗。 沒必要再問下去，河村沒有重複。 為了把她送去綜合病院，醫院的車來了。 「那麼，就這樣。」河村向植田致意一番。 爽香走近早紀。 「向醫生道謝吧。」她說。 「啊？」早紀皺眉。「甚麼嘛？」 「半夜，而且被持槍客吵醒，醫生不說一句怨言的替你護理哦。明白嗎？還有， 持槍客走了，醫生也這樣子好好地安排你轉去大醫院，你做得到嗎？」 「我又不是醫生。」 「但你是人吧。」爽香說。「能不能好好地向醫生說謝謝，對你是很要緊的事 啊。」 早紀震驚地看著爽香，她似乎知道爽香是認真地說的。 植田醫生在跟拿擔架的醫院人員說話。 「那麼，到了醫院，我們會再給她消毒一次傷口，注射抗生素的。止痛藥也預備 好了，她會睡得很熟的。」 植田點點頭，醫院人員把早紀移去擔架上。 「輕輕地做──她怕痛的。」 早紀用羞赧的表情看著植田，說：「醫生不陪我去嗎？」 「開玩笑！我好睏哪，我不能陪你去。」 「陪我去嘛……醫生，求求你。」 早紀的兩眼突然溢出淚水。 爽香和河村交換一瞥，微笑起來。 早紀捉住走近來的植田的手。 「陪我去……我好怕。」她哀求著說。 「你怕？」植田問。 「嗯……我怕，求求你，陪在我身邊。」 「明白……明白了，別哭。」植田用雙手裹住早紀的手。「住院時，任誰都會害 怕的，沒甚麼好羞恥的，害怕是理所當然的。」 「真的？」 「嗯，真的。」植田點點頭。「我換件衣服，馬上就來。你先上車吧，明白 嗎？」 「真的要來哦。」 「嗯，我來。」 早紀被擔架抬走後，植田看著爽香他們。 「變得率直的人有希望了。」他說。「沒法子，陪她陪到底吧。」 「麻煩了。」 說畢，河村和爽香出到外面。 醫院車後部的門開著。 「哎……」早紀喊住爽香。 「沒事的，醫生馬上就來。」爽香窺看她。「甚麼都不用擔心。」 「喏……」 「嗯？」 「被他開槍打中的人……很痛吧。」 「是吧，而且，那個人在十年前也殺過一個人，只因為他的臉被十八歲的女孩看 到而已。」 早紀蒼白著臉，一直注視爽香。 「如果見到他的話……告訴他，叫他好好償罪吧。」 大概須山不會聽見。 「明白了。」爽香點點頭，輕輕握住早紀的手。「早日康復吧。」 她和河村一起回到巡邏車上。 「怎地覺得有點得救了。」爽香說。 「嗯，是吧。」河村嘆息。「問題是今後。」 爽香也了解。 巡邏車前往畠中的家。 「我不認為須山會在畠中的家，但大致要去看看的。」 「應該怎樣告訴澄江小姐好呢？」 「也是……不過，她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把她從十年前的惡夢救出來的丈夫，那個丈夫是共犯者…… 爽香也拿不定主意，該不該說出真相。 「我擔心現在會給澄江小姐造成太大的衝擊。」爽香說。「如果可以不讓她知道 的話……」 「可是，我們不得不審訊畠中徹啊。十年前的事件，有效追訴期還沒過去。」 「是吧……即使殺人的是須山，但跟他在一起已是幫兇了。」 「如果幫兇是畠中以外的人的話，就沒問題了。不過，目前沒有其他可能。」 而且，畠中和澄江結婚不可能是偶然，恐怕畠中是多了「贖罪」吧。 那樣反而使澄江痛苦…… 「河村先生。」爽香說。「畠中先生和須山，多半……」 「這是甚麼地方？」須山有點煩躁地說。 「抄近道啊。」 畠中放慢車速說。「怎樣？折返嗎？」 「算了，就這樣走吧。」須山聳聳肩。「出到甚麼地方去？」 車子沿著山道前行，當然，畠中是故意選擇這條路的……畠中也不太懂這條路。 有一次載著澄江兜風時經過這裡，只知道再走一段路，就能出到可以俯看湖水的 道路。 可是心情焦急的關係吧，感覺路途出奇地遙遠。 走錯路了嗎？有一瞬這麼想，就這時候，樹木之間出現了湖面。 終於到了！畠中鬆一口氣，瞄了一眼須山。 「怎麼跑來這裡？」 突然視野開朗，湖水進入眼底，須山也嚇了一跳的樣子。 「是湖，我白天來過，相當漂亮。」畠中說。 「說是湖嘛，像個水池罷了。」須山笑說。「喂，停一下。」 「這裡嗎？明白。」 畠中把車停來湖畔，熄掉引擎。 突然的寂靜，反而打著耳的鼓膜。 「好安靜哪。」 須山走下車，往湖邊走去。畠中也走下車，確定口袋裡面的東西。 他的手碰到那把從植田醫生家帶出來的尖利菜刀。 「夜湖啊。」須山說。「如果沒有這種事的話，可以悠閒地欣賞的。和你一起沒 意思，畢竟要和女人來這裡才有意思。」 須山的背在畠中眼前。 「早紀會復原吧。」須山繼續背著他說。 「嗯，沒事的，只要把她送去大醫院，那裡樣樣齊全。」 「我對早紀做了可憐的事，不應該勉強帶她走的。」 須山多半是真心的，雖然他同情早紀，可他並不介意十年前殺死一名少女，以及 準備破壞畠中的生活的事。 就是這麼回事……我不同情你，不管你怎麼樣，我都不同情。畠中在心中重複。 然後，他向須山的背接近……突然，須山轉過身來。 不是回頭看後面而已，而是整個身體一骨碌轉過來。 然後，須山的右手握著那支槍，槍口對準畠中。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血的離別】 「喂，須山。」畠中一直凝視槍口說。「是這麼回事嗎？你叫我停車，就是想這 樣做嗎？」 須山用怪異的表情看著畠中。 「那是你對我的報答嗎？」畠中說。「你說早紀那女孩可憐？你有良心嗎？口頭 上說是老朋友，沒有用處了就殺掉他，這樣做有良心嗎？」 「閉嘴。」須山毫無表情地說。「右手從口袋拿出來。」 畠中伸出右手。 「口袋裡有東西吧？」 「嗯……有車匙啦、小錢包之類。」 「把口袋拉出來給我看，裡面有甚麼，全部給我看。」 畠中把鎖匙圈和小錢包拿出來，再把口袋拉出外面。 「這樣可以了嗎？」 「左邊也是。」 畠中拿出手帕，跟右邊一樣把口袋拉出來。 「這樣行了吧？」 畠中攤開兩手給他看。 須山的身體放鬆力氣，槍口朝下。 「是我不好。」須山說。「我以為……你想殺了我，所以把我帶來這裡。」 須山的嘴角浮起有點難為情的笑意。 那叫畠中想起十年前的事。 「須山──」 「抱歉，我也出了狀況，如果不相信你，世上還有誰能相信呢？即使知道，卻忍 不住懷疑，大概老了吧。」須山笑了。 那種時候，他也是這樣。 即使畠中生氣了，決心「這次真的和他絕交！」可當須山像剛才那樣浮起有點難 為情的笑意，表示「是我不好」的時候，畠中又覺得，「這傢伙還有得救的餘地」。 不是的。須山只有在需要自己的時候，才把他當「朋友」。說正直也許是正直。 正直所以殺人？有那麼不講理的事嗎？ 是的，這傢伙只是一個「殺人兇手」。 然後，他現在甚至想「殺掉」我和澄江的和平生活。 即使殺了他，那也是正當自衛，我只是……給予當然的裁判而已。 「別生氣啊。」須山把槍挾在腰帶間。「我和你多年不見了，人是會變的。我是 想到搞不好你也變了。」 須山的手搭住畠中的肩膀，注視湖面。 「好美啊。」隔了一會，須山說。「我是個不懂感激的人，不過，現在有點改變 了。」 「改變？」 「嗯，早紀的關係吧，她跟著我，一文錢也得不到，而她因我受傷也跟著來，當 她在那間診所握住我的手時，我覺得心口一帶……好像熱熱燙燙的，那種事是第一 次。」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畠中的右手悄悄繞去背後。 他把事先挾在長褲後面腰帶的菜刀悄悄拔出來。 「記得當時的事嗎？」須山說。 「當時？」 「十年前的事。」 「嗯，當然……一天也沒忘記過。」 「是嗎？我倒是忘了，可是這幾天，有時突然會想起來，為甚麼呢？」 「做過的事，不能當作沒做過的。明白嗎？」 「嗯……不做就好了……當時不應該殺她的。」 畠中握緊菜刀。 「已經遲了。」畠中說。「太遲了！」 畠中用盡氣力，把尖刀刺進須山的腹部。 須山發出如同野獸遠吼的叫聲，那聲音之淒厲，幾乎使湖面搖盪。 須山把畠中推開。 「你……你幹甚麼！畜牲！」 須山吶喊，尖刀依然刺在他的肚腹上，血水溢出來。 「是你的錯！」畠中尖聲大叫。「是你擅自跑來找我的！」 須山踉蹌，跪倒在地。 畠中往車子跑回去……其實他準備親眼見到須山死去，把他的屍體丟進湖裡去 的。 可是，畠中實在沒有那種膽量。 逃走吧，已經可以了，這樣子須山就會死去的。 只要置之不理，他最終會因失血過多而死，那就可以了。 畠中打開車門。 就這時候。 「畠中！」須山的聲音飛來。「我不會一個人死的！」 畠中回頭，見到須山拔出手槍，坐在地面瞄準他這邊。 「須山，住手！」 槍聲和畠中的叫聲重疊，響徹湖面。 河村撳門鈴時，門立刻打開。速度之快叫河村和爽香大吃一驚。 「河村先生！好極了！」澄江幾乎飛撲過來。「請進來！」 「怎麼了？」 爽香以為她接到畠中的甚麼聯絡。 「我好怕……」澄江捂住胸口。「有人在外面一直注意我這邊的樣子。」 河村和爽香對望一眼。 「在外面嗎？」 「嗯……怎麼看都是在監視我家的樣子。會是誰呢？跟外子沒回家有沒有關 係？」 河村想了一下。 「冷靜點，沒事的。」他握住澄江的手。「無須擔心在外頭監視的人的事。他是 刑警。」 「啊？」澄江洩氣的樣子。「是刑警先生？為何他要監視我們？」 「與其說監視，不如說在警戒，為了保護你的安全。」 「安全？」 「現在須山浩士在逃亡中。」 「啊，那麼他……」 「須山有可能會出現在這裡，為了慎重起見，所以派人監視。明白嗎？」 澄江點點頭，大概不明白內情吧。 「你先生有甚麼聯絡嗎？」爽香問。 「完全沒有……究竟他怎麼了，我一頭霧水。」 河村假咳一聲。 「澄江女士，其實──」 「他可能和須山浩士在一起。」爽香打斷河村的話。 澄江愕然。 「那個犯人和外子在一起？」 「嗯，他被槍威脅，一起把須山受了傷的戀人送去這附近的診所。」 「外子……可是那種事……」 「請保持鎮定……現在已劃出禁區線，尋找他們的車子。」河村說。 「是我的關係吧。」澄江臉色蒼白。「外子取代我──」 爽香沉默……即使現在說出真實，她也無法理解吧。首先必須確保她丈夫的人身 安全才行。 「我們也暫時留在這裡。」河村說。「你的擔心可以明白，請別光是往壞的方面 想像。」 「但是……」 河村轉向爽香。 「我和外面的伙計說幾句話，你留在這裡好嗎？」 「嗯，請便。」 河村出去以後，爽香說：「對不起，可以給我一杯茶麼？」 「啊，抱歉，我馬上泡。」 澄江走進廚房。 讓她做點甚麼的好，爽香現在也毫無頭緒，不曉得應該對澄江說些甚麼才好。 澄江泡了茶，自己也喝了一口。 「萬一外子有甚麼不測的話，我該怎麼辦才好？」她說。 「澄江小姐……」 這時，外面傳來有甚麼激烈的碰撞聲，二人跳了起來。 趕忙跑出外面時，河村大聲喊：「叫救護車！」 車子碰到電桿柱，前頭凹下去，玻璃破裂，碎片飛濺四處。 「河村先生！」 「剛才這部車……你先生坐在裡面！」 澄江聽了，倒抽一口涼氣。 「我讓他躺在那邊的草地上……他中了槍，在流血。」 「老公！」 澄江往橫臥在街燈下的畠中奔過去。 「我沒事……」 畠中看到澄江，向她點一點頭。 「替他止血再說。」河村說。「床單之類的，請把能夠用來止血的布帶來。」 「馬上……」 澄江跑回屋裡去。 「刑警先生。」畠中用沙啞的聲音說。 「這個傷勢的話，沒問題，你不要動。」爽香說。 「須山呢？」河村問。 「須山……多半死了。」 「畠中先生──」 「地點呢？」河村問。 畠中不答而問：「河村……你們怎樣對澄江說？」 「你太太不知道。」河村說。「她不知道須山和你是朋友。」 「請別告訴她！拜託！」 「可是……」 「不要告訴她！」 看到畠中那拼命的樣子，河村只有點頭。 爽香見到澄江抱著白色床單跑過來的姿影。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真實】 中午過後，爽香終於爬起來。 昨晚所發生的事畢竟使她筋疲力倦，所以向「Ｐ住宅」請假。聽到母親說「你已 不年輕了」時，的確很衝擊，雖然她才廿六歲，卻不可能跟十七八歲那樣行動了。 「早。」母親真江察覺了。「睡得好嗎？」 「再睡下去就起不來的了。」爽香打大呵欠。「有電話嗎？」 「一小時前，河村先生打來了。」 「河村先生？他說甚麼？」 「我沒聽他詳細說，他說你醒了就打給他。」 「明白。」 洗了臉，頭腦清醒之後，爽香打電話給河村。 「嗨，你睡醒啦？」河村的說法沒有調侃的味道。 「剛剛……怎麼樣？」 「畠中的傷勢沒有性命危險，雖然是重傷，但沒打中要害。」 「好極，那麼，須山呢？」 「嗯，花了一點功夫去找他。」河村說。「結果找到的是屍體。」 「是嗎……」 「畠中承認是他自己刺的，不過，目前是說他正當自衛，他太太也這樣相信。」 「好難呢。」 「嗯……畠中怕須山說出十年前的事對他不利，這才刺他的吧……澄江女士只要 仔細一想，大概會有疑問，何以須山會出現在丈夫面前。」 「河村先生，那是不可說的，她大概無法想像得到吧。」 「是吧。」河村嘆息。 「河村先生……我知道你很難受，有關十年前的事，如果置之不理……」 「嗯，我明白。怎麼說，他都是劫殺案的共犯者，即使直接下手的不是畠中，他 也不能不接受審訊。」 「事情當然也被澄江女士知悉了。」 「是吧，對她的衝擊會很大。」 「她在懷孕初期，還是盡可能不讓她衝擊的好，不過，紙是包不住火的。」 「就是……法律是不等人的。」 河村的心情，爽香也很了解。 不過……我不要，為何要我告訴澄江呢？ 我又不是警官或甚麼。對呀，我沒義務去接受那種差事。 另一方面，爽香想。 我本身和殺過人、償了罪的明男有婚約……告訴澄江事實真相的人，沒有人比我 更適當了。 一陣沉默之後，河村說：「打擾了，改天再聊。」 「河村先生，剛才是我打給你的。」 「噢，是嗎？」 有點空檔的感覺。 「明白了，我來告訴澄江女士。」爽香說。 「不，我並沒有……」 「我想由我去說的話，衝擊會小一點，況且，我和明男之間的事，澄江女士也知 道。」 河村好像沒想到那件事。 「爽香君，我並沒有那種意圖而拜託你的，真的。」 「明白。沒關係……河村先生，你幾時去找畠中談？」 「今天傍晚……我向院方要求，替他預備單人房。」 「明白，幾點鐘去方便？」 「下午四點左右如何？」 「四點鐘呀，好的。」 「真過意不去。」 「不……那麼……」 掛線後，爽香沉思片刻，應該怎樣向澄江提起這件事…… 畠中在昏睡中。 他在夢中徘徊，和澄江手牽著手，走在美麗的花圃中，他和澄江並肩躺在斜坡 上，仰視晴空。 「這樣子……像死後的世界呢。」澄江說了之後，赫然一驚。「抱歉，你殺了那 個兇徒吧，你一定為那件事而痛苦了……不，我明白的。但你不需要為此痛苦。你只 是做了當然的事罷了。」 澄江坐起身來，溫柔地吻他。 這是我要保護的「家庭」，和平的生活。 澄江，殺了須山的事，我一點也不後悔，為了保護我和你的這種生活，即使殺須 山兩次、三次都可以。是的。 「老公……」澄江躺在畠中的懷裡。「我肚子裡有你的孩子啊……幸好你活 著。」 「是嗎？在看到自己的小孩以前，我是不會死的。」 「對呀，不要死，絕對不要死啊。」 「嗯……」 畠中抱住澄江。 這時，突然花草被踐踏，須山出現。 「畠中！」 那把小菜刀依然刺在須山的肚腹上，那個傷口迸出鮮活的血來。然後，須山握著 槍。 「須山……不要！求求你。」 沒有逃走的餘地，畠中首先庇護澄江。 須山笑了，漏氣似的乾笑。 「我不殺你。」須山的槍指著畠中。「我是不會殺你的。」 扳機被扣，子彈穿過畠中的大腿，他呻吟。澄江發出哀鳴。 「老公！」她纏住他不放。 「逃！趕快逃走！」畠中把她推開。「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快跑！」 澄江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對畠中依依不捨地往前跑。 「我不殺你。」血染的須山笑了。「取代的，我殺了你老婆，讓你永遠懷念。」 「停手！」 見到須山把槍口瞄向澄江的背，畠中撲向須山。 可是，他的大腿中槍了，痛得爬不起來。他痛苦地呻吟，想爬起來又噗地倒下 去。 「看吧，畠中！」須山大笑。 尖銳的槍聲貫穿他的笑聲。 「澄江！」畠中喊。 「老公！老公！」 「澄江……」 畠中睜開眼睛。 「你還好吧？你在叫我呢。」 醫院的病床上……澄江陪在畠中身邊，握住他的手。 「抱歉……嚇著你啦。」 「因你有過可怕的經驗嘛。」 「嗯……夢比現實可怕好幾倍。」 見到畠中的額頭浮起汗光，澄江用濕紙巾替他拍打吸汗。 「噢……涼涼的好舒服。」畠中閉起眼睛嘆息。 「怎樣的夢？」澄江問。 「不想說，絕對不說。」 「沒關係，不說也可以。」澄江微笑。 「對不起。」主治醫生走過來。「怎樣？」 「我想早日出院。」 「若有那個精神，大概能比預期提早出院吧。」醫生笑了。「今天下午四點鐘， 警方人員來問話，有問題嗎？」 「警方……」 「只有問話期間，把你轉去單人房，那樣比較好吧。」 「明白。」 「好極……差不多了。」醫生看錶。「那麼，稍微移動一下吧。」 「請。」畠中對澄江說。「你可以離開一會嗎？」 「如果你覺得那樣比較好的話。」澄江說。「我無所謂。」 「不，畢竟有許多細節部份要說的關係，你不要聽的好。」 「嗯……」澄江站起來。「換洗衣物不夠了，我到附近的超市去買一點。」 「嗯，慢慢來。也許……需要花一點時間吧，那種東西。」 「那麼，我去吃點甜東西好了。」 「那好，你慢慢來。」 「嗯。」 澄江輕握丈夫的手，走出病房。 醫院的門診接待處依然擁擠。 澄江為免碰到老年人或小孩，往左往右地避閃著，走向正面玄關。 「澄江女士。」 正要走出玄關時，有人喊她。 「啊，杉原小姐。」 「你好……你先生怎麼樣？」 「嗯，除了傷口以外，精神很好。」 「好極了。」爽香微笑。 「你特地來探望他嗎？」 「那也有……」 「聽說四點鐘左右警察會來。」 爽香嘆一聲，催促她說：「其實，我有話要告訴你……走一走好嗎？」 「你好。」河村來到床邊。「這種時候，萬分抱歉。」 「那裡……」 畠中躺在單人房的病床上，河村和同行的刑警們問話，感覺某種沉重的氣氛。 「有好幾件事想請教。」河村坐在椅子上。「有關須山浩士的死，你的正當自衛 主張是否受承認，處於微妙邊緣。你……以前就認識須山的，是吧。」 畠中知道，河村為何而來，他來問些甚麼。 「河村先生……」 「我了解你的心情。」河村露出懊惱的神色。「若是做得到的話，我們也想置之 不理。可是，這是殺人事件，不能不理。請諒解。」 血色從畠中的臉褪去。 應當是這樣的……只可能是這樣。 「畠中先生，十年前，射殺有田禮子的強盜，是須山浩士吧。」河村說。 畠中一直盯著天花板，說：「是的。」 「當時你也在場吧。」 「的確。」 「跟須山一同闖入的強盜，是你吧。」 畠中凝視天花板。 為何它現在不崩蹋下來，壓在我上面呢？ 畠中彷如有超能力似的祈禱。來，掉下來，蹋下來，把我壓扁吧。 可是，天花板當然保持原樣。 「和須山在一起的強盜，是你吧。」河村重複。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長隧道】 「唷，今天不是請假麼？」 走進「Ｐ住宅」的大堂時，栗崎英子正要外出的樣子，見到爽香說。 「是有那個打算的，有點疲倦。」 完全不合邏輯的說法。 「來工作比較輕鬆的關係吧。」 英子果然觀察力強。 「你要出去嗎？」 「對呀，不是你替我做決定的麼？」英子笑說。 「啊，是嗎？去見水谷先生呀。」 水谷是Ｓ電影公司的社長。 有關演出的事，爽香向英子提出了，畢竟要水谷本人直接向女優俯首拜託「希望 你演出」，她才表示「ＯＫ」。 「片酬的交涉必須由我親自去談，因為沒有經紀人嘛。」 英子一身明亮的套裝打扮，看起來年輕了許多。 「呃……我是不是太多嘴了？」 「沒有的事。」英子搖搖頭。「我要感謝你才是。」 「不敢當。」 「那我出去了……希望水谷先生不要嚇得發軟就好了。」 「為何他會嚇到？」 「我準備告訴他，不要片酬呢。」 爽香瞪大了眼。 「但是……栗崎女士是專業的啊。」 「我明白，我也不是大平賣呀。取代的，我有條件要他接受……別擔心，我不是 突然覺醒要做公益活動哦。」 「我不擔心。」爽香鞠躬。「慢走。」 「今晚，你一直在？」 「是的。」 「那麼，如果我爛醉的話，可以來接我嗎？」 「請隨時給我電話。」 爽香出到外面，目送英子坐上電召計程車。 走進接待處裡面時，同事說：「咦，爽香，你不是請假麼？」 「我好像得了『工作病』。」 爽香打電話回家，告訴母親今晚在「Ｐ住宅」值班。 「你沒事吧？」真江為她擔心。 「嗯，突然人手不夠的關係。」爽香隨口胡謅，母親會明白嗎？ 「是？那麼，不要太勉強啊。」真江沒有再問下去。 爽香掛線後，站起來。 「我去巡視一下。」 她向同事交代一聲，從接待處往大堂走去。 若不窺看會客室及休閒室的話，有時會有人在那裡睡著了。萬一身體不適可不得 了。 爽香拿著手機。 有事的話，大概她會打來吧。 萬一有事的話…… 當然，她祈願甚麼事也不發生…… 爽香自問，澄江所受的衝擊，自己是否能夠緩和一些呢？ 還是由她丈夫口中聽到比較…… 不不，畠中實在說不出口的。 只有那樣做了。 「我不明白你說甚麼。」 澄江的遣詞用字，顯示了內心的動搖。 「我想畠中先生和你結婚，是為了贖罪。」爽香說。「十年來，他大概十分苦惱 吧。」 「奇怪，為何你知道那種事？十年前的事，你怎可能知道？」 平穩的日子……如果有「春天的暴風」，或者強風吹來，捲起兩人的衣裙的話， 或許可以稍微轉移注意力。 有點西斜的陽光，溫暖地包圍著坐在板凳上的二人。 如此舒適的傍晚，為何要談這種事呢？ 爽香好想笑著說：「開玩笑的！因為你們太幸福了，我想捉弄你一下。」 可是……無論怎麼掩蓋，事實就是事實。 「好過份哪。」澄江說。 不大清楚她說的是丈夫，抑或是說爽香的事。 「好過份哪。」澄清重複。 起碼知道她聽見了爽香的說話，也理解了。 「現在河村先生在向畠中先生問話。拜託，請你們兩位好好談一談。」 爽香手中並沒有「這樣做就行了」之類的手冊。 無論如何，爽香不能替他們做甚麼，那是一道牆壁，必須畠中和澄江兩個共同跨 越過去。 爽香等候澄江採取行動。 可是，等了將近十分鐘，澄江也沒站起來。 她那蒼白的側臉因汗而發光。 「澄江女士。」爽香說。 「我要回去了。」 「回去……」 「回去醫院。」 「可是，畠中先生一定還沒回到病房去。」 「沒關係，我想回去。」 澄江站起來。 「澄江女士──」 「我一個人回去。」說著，她第一次直視爽香的臉。「我一個人可以回去。」她 重複一遍。 這麼一說，爽香總不能跟著她走。 她目送澄江往醫院的方向走去，轉彎之後就不知道去向了。 爽香用手機打電話去醫院，傳呼河村。 「喂？」 「我是爽香，那邊怎樣？」 「嗯，他承認是共犯了，她怎樣？」 「大致談過了，我想她無法馬上接受。她說要回去醫院，一個人走了……有誰能 在醫院前面等她嗎？」 「明白，很擔心吧？」 「如果她有回去醫院就好……」 「沒事的，其後的事交給我。」河村說。 見到會客室的電視一直開著，爽香走進去，用遙控器關掉。 看完電視就關掉……人老了，就連這麼簡單的事也忘記。 年輕人看了會這麼想。 「我是不會變成那樣的。」 沒有那回事，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也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像澄江那樣，某一天突然知道丈夫是犯罪者的人也不少吧。但是，假如問起這種 事跟那些因突然的意外而失去親人的事相比，哪一種比較不幸的話，應該怎麼答呢？ 爽香確定誰也沒留在會客室之後，關燈出到走廊。 手機微微震盪，心頭一震。 她把聲量關掉的關係，所以不響。 「是。」她小小聲接聽。 「河村。」 「澄江女士怎樣？」 「她還沒回到醫院，現在大家分頭在這附近尋找。」 「是嗎？」 爽香嘆息……雖然有點失望，同時也因不是壞消息而鬆一口氣。 「畠中先生呢？」 「他連飯也不吃，一直在等……唔，有人看守他，無須擔心……說起來，我反而 比較擔心澄江女士。」 「是吧。不過……」爽香有點遲疑地說。「無論如何，也請留意一下畠中先生的 好。」 「她丈夫？」 「我想澄江女士也很震撼，受到打擊，可她不會忘記肚子裡有小孩的事。我想那 將成為她的支持力量。」 「原來如此。」 「不過，丈夫方面會覺得，這十年來他所做的補償將付諸流水。加上太太沒有回 來的話……他受了傷，應該不會走得太遠，也請不要疏忽的好。」 「明白。」河村說。「你也別太煩憂了吧，雖然說也沒有用。」 「我的事無須擔心。」爽香用開朗的調子說。 掛線後，爽香出到中庭。 這裡相當寬敞，可作輕度的散步，附設玻璃屋頂的緣故，夏天或冬日都能出來走 走。 爽香走在緩緩彎曲的小徑上。 她知道誰也不在。 從出入口的玻璃門，可以看盡內部的情景。即使有人在裡面暈倒了也馬上知道。 爽香坐在小板凳上。 突然好想聽聽明男的聲音，於是打去。 「丹羽宅。」 「啊，我是爽香，伯母好嗎？」 最近也和丹羽周子好久沒聯絡了。 「嗯，你怎樣？」 「託福，呃──」 「他回來了，等等啊。」 明男馬上接聽電話。「嗨，從家裡打來的？」 「『Ｐ住宅』。」 「值班？」 「我自己走來的。」 「有甚麼事發生了嗎？」 「嗯……」 爽香簡扼地說明。 「那種任務，你可以不接受的，不過這是你的作風哪。」明男笑說。 「這是天性，跟這樣的我在一起，明男可能會吃苦哦。」 「那種事，我以前就知道。」 「過份的傢伙！」爽香笑了。 聽了明男的聲音，爽香也輕鬆不少。 「謝謝，和你談一談，得幫助了。」 「要掛線了？」 「說不定有電話打來的關係。」 「是嗎……那麼，有甚麼再打來吧。」 「嗯。」爽香點點頭，說：「我愛你。」 爽香覺得自己不是孤獨的。 她感覺到旁邊有明男的氣息，一直坐在那裡不動。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長久的寬恕】 晚上十時許。 「杉原小姐，你不回去嗎？今晚不是你值班吧。」 坐在「Ｐ住宅」接待處的同事，比爽香年長十歲左右。她結了婚，小孩也上幼稚 園。其實不想在「Ｐ住宅」過夜的，但不這樣做的話，被視為「兼職」的待遇，收入 也大減。 她說丈夫的公司不景氣，不知前景如何，因此不敢辭職。 「我會留下來，如果有電話打來的話，可能要出去一趟。」話沒說完，旁邊的手 機鳴響，爽香心頭一震。 「喂？」 「河村。」對方呼吸凌亂。「畠中有沒有跟你那邊有聯絡？」 「沒有。」爽香想，他果然不見了嗎？「多久以前的事？」 「廿分鐘前吧，因他好像熟睡了，警員安心下來，稍微離開工作崗位一下子。在 那期間……」河村沉重地說。「你明明提醒了的，萬分抱歉。」 「河村先生，如果本人真心尋死的話，誰也無法阻止的。」爽香說。「澄江女士 呢？」 「還沒回來，我們在附近找遍了……」 「明白了，我現在去你那裡。」 「可以這樣做嗎？對不起。」 「因為不是別人的事。」 爽香掛線後，對女同事說：「對不起，畢竟需要出去一趟。」 「你的電話，叫做畠中的人打來的。」拿著話筒的同事說。 「對不起。」她慌忙接過去。「喂？杉原。」 有短暫的沉默。 「是澄江女士吧。」爽香說。「你現在哪兒？」 「不太曉得。」澄江坦率地說。「我一直走著。察覺時，人已坐在哪個公園的板 凳上。」 不過，她總算有了打電話的餘裕。 「澄江女士，請你在附近截計程車，回到醫院去。」 「我做不到……現在如果見到外子，我無法判斷，應該說甚麼是好。」 「那個我明白，不過，現在你先生不見了。」 「不見了？」 「他從病房消失了……你知道了內情，我想你先生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爽香盡量留意不帶強逼性的態度說。「我現在也會去那裡。因為你先生受了重 傷，我想他還在醫院的某個地方才是。」 隔了一陣空檔。 「明白了。」澄江說。「見到外子，我也不曉得能做甚麼……」 「總之先去醫院……那麼，在那兒見。」 掛線後，爽香對同事說：「那麼，我走了……」 手裡握著別的話筒的同事說：「又是一個叫畠中的找你，這次是男的。」他說。 「你在做『電話人生諮詢』嗎？」 「畠中先生。」 爽香出到醫院的樓頂時，立刻發現手肘搭在欄桿上，望著遠方的畠中徹。 「剛才最先來找過這兒的。」河村說。 「我想你們一定先在這兒找我，所以等你們走了才上來。」畠中說。 「待會澄江女士也會來，她一個人去了好遠的地方。」爽香說。 樓頂上的夜風有點冷。 「畠中先生，你會感冒的，回去病房吧。」 畠中的眼睛望著遠方說：「澄江是不會寬恕我的。」 「那個不曉得……」 「若是那樣，不如死掉更好，與其一直被她懷恨而活下去的話。」 「可是……」河村說。「又不是你殺的，那件事你太太應該知道才是。」 「但我無法阻止他。」畠中的臉歪了。「為甚麼……為何當時我不對上門搶劫這 件事本身加以阻止呢……」 「我們也不能說甚麼，不過，你只能對你太太竭盡誠意，等候她的寬恕了，不是 嗎？」 爽香有特別的感覺，回過望去。「澄江女士。」 畠中慢慢轉過身來。 澄江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佇立不動，大衣的衣擺隨風招展。 「老公。」澄江說。「我還不能寬恕你，我也不知道幾時能夠寬恕。」 「澄江……」 「你了解嗎？十年來不住地夢見那殘酷的瞬間，駭然醒來時那種墜落谷底似的恐 怖……我和你談戀愛時，以及結婚時，我都不停地責備自己，有田學姐死了，我可以 這麼幸福嗎？這十年來，我一直和那個意念爭戰而活。我甚至覺得活著也虧欠了她， 好幾次想死，想到當時為何不連我也一起開槍打死掉。」澄江搖一搖頭。「那個共犯 者居然是你！我應該怎樣告訴禮子的母親才是？」 「抱歉……」 「不要向我道歉，你向禮子道歉吧。」 說著，淚水沿著澄江的臉腮淌落。 爽香也無言以對。 「你上來這裡，想怎麼做？」澄江說下去。「從樓頂跳下去？我不阻止你。」 爽香和河村對望一眼。 畠中可能真的會跳下去。 「如果不跳也沒關係，由你決定。」 「澄江──」 「別叫我寬恕，因為即使說了，我也不可能忘記一切，和你快快樂樂地生活下 去。假如有人可以寬恕你的話，那是禮子，不是我。」 澄江用嚴峻的表情說畢，霍地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爽香帶著難受的感覺看著畠中蹲在原地，壓抑著聲音哭泣的情景。 「來，回去病房吧。」爽香走近前去，扶他站起來。「傷口又會出血的。」 「索性讓它流血不止死掉算了……」畠中呻吟著說。 「不過，血是可以止住的，那才是人嘛。」 爽香點點頭，河村趕忙走過來，二人從兩旁扶住畠中，把他帶回病房去。 那一晚，澄江沒有再在病房出現。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復出】 感到有人的動靜，相良榮子張開眼睛。 「甚麼嘛。」她仰視正在窺看自己的栗崎英子。「你去參加化妝舞會的餘興節目 嗎？」 「怎麼嘴巴壞沒醫好哇。」英子苦笑。 平靜的春天下午，來探訪榮子的英子是鮮明的和服打扮。 化妝也因配合服飾而顯得有點艷麗…… 「我呀，可能暫時不能來看你，所以先來看你了。」 英子坐在椅子上。 「你要去旅行？」榮子說。「趁著身體能動，想做甚麼就去做好了。」 「不是的，我要拍電影了。」 英子的話似乎暫時聽不進腦的樣子，榮子反問：「你說拍電影？」 「是啊。」 「嘿。」榮子發出洩氣的聲音。「演甚麼角色？臥病不起的老人？」 「若是那樣的話，我就不穿這種服裝了。」英子頂撞地說。「我還有義子和戀愛 場面哪。」 「真的演出？」 「雖然我作出引退宣言，卻有著無法拒絕的人情。況且，近來運動不足，開始發 胖的關係，想到若不稍微積極一點是不行的。」 「那麼……那件和服和化妝之類的……」 「這是今天的選配服裝，雖然鮮艷了些，但我喜歡，就穿來了。怎樣？是六十歲 前後的設定，像嗎？」 英子站起來，繞一個圈給她看。 榮子那蒼白的臉泛起紅暈，然後忽地坐起來，大喊一聲：「小英！」 英子嚇了一跳。 「甚麼嘛，突然大聲叫。」 「我想尖叫哪！那個化妝究竟是甚麼？若是演雪女或女吸血鬼還沒話說，那簡直 像低級舞廳的舞女啊！」 「說得好過份哪。」英子皺起眉頭。「我也覺得『這是我嗎？』甚麼的，但有啥 法子？小榮臥病在床上不能動，只好忍耐年輕人了……其實他們還要我加假睫毛哪！ 畢竟被我斷然拒絕了。」 「那種化妝本身就該拒絕才是！」榮子坐在床上。「把那邊的箱子拿給我！」 「箱子？這個？」 「對，我的化妝道具，雖然沒啥大不了的，總比沒有的好。」 榮子把化妝水浸在棉花上。 「坐著！不要動！」 她開始在英子的臉上使勁地擦。 「好痛！哎，小榮，痛啊！」英子哀叫。「這麼用力地擦的話──」 「忍耐一下！以前更加用力哪！」 不知幾時，榮子走下床站在那裡，開始擺弄英子的臉，替她修補化妝。 大概做了十五分鐘左右吧。 「如何？」 榮子快步走開，拿了一面小鏡過來，遞給英子。 「哎喲，不愧是小榮！」英子看了鏡子叫起來。「小榮，拍攝期間，我叫車每天 過來接你，你再替我化妝吧。喏，拜託！」 榮子兩手插腰，說：「即使你說不要，我也會擁上門的。」 「謝謝！」英子緊緊握住榮子的手。「可是，我要和小榮的主治醫生商量一下， 取得他的許可才行。」 「醫生？那種小伙子，無須擺在心上。假如他嘮叨的話，我就起訴他性騷擾！」 英子噗哧而笑，榮子也笑了。 護士驚訝地探頭進來問：「有甚麼事嗎？」 「哎，把醫生叫來一下。」榮子說。「還有，你告訴他，替我辦理出院手續。」 「啊？」護士目瞪口呆…… 爽香原本擔心對方不想見她，可當見到澄江踏著輕盈的腳步走向大堂時，稍微鬆 一口氣。 「爽香小姐！姑姐的事萬分感謝！」 為了把澄江的姑媽廣津美智子轉到東京的醫院，爽香盡了不少力，她說的是這件 事。 「那裡，我只是做我能做到的事而已。」爽香坐在沙發土。「她住院之後的事， 我因工作忙碌沒有過問，你的姑姐覺得怎樣？」 「她覺得舒服多了。」澄江說。「尤其是跟她丈夫分開了……夫妻的事，誰也不 知道，見到互相厭惡的夫妻時，真是難以想像他們相愛時是怎樣的情形。」 她在說自己的事嗎？爽香也不清楚。 「姑姐說要好好問候爽香小姐。不，真的，轉院的車及列車的安排，一切都由你 包辦，這些跟你的本行毫無關係，而你做得那麼妥當，姑姐十分感激。」 「怎會……能夠幫得上忙，我很高興。」 隔了一會，澄江問：「有甚麼要事嗎？」 「嗯……我在想，其後怎樣了……如果不能告訴我也沒關係。」 澄江垂下眼睛。 「外子還在住院，我……只是每星期一次把換洗衣物給他送去。」 「不過，你們有見面吧。」 「嗯……雙方都說些無關痛癢的對話，現在……那是限度。」 「明白。」爽香點點頭。「等他傷勢復原之後，有關十年前的事件審訊及裁判在 等著他，你在或不在他身邊，大大地影響你先生的心情吧。」 「是吧……我也覺得他所說的是事實。他是愛我的，不過……假如這次的事不發 生的話，他會欺騙我一輩子，想到這裡時……」 一旦知道了的真相，無法回到「不知道」的狀態。 須山十年前開的一槍，不但奪走了一名少女的性命，十年後，他也奪走了一對夫 婦的和平生活。 「我懷孕了。」澄江說。「做了檢查，明確地知道了。」 「是嗎？我說恭喜可以嗎？」 「這孩子是無辜的，我準備生下來。不過，我不能因此而當作『甚麼也沒發生 過』。」澄江說。「外子……要實際的服刑嗎？」 「不曉得……他也殺了須山，是否受承認是正當自衛，我想很難判決。」 「假如他真的償還了十年前的罪……到那時，或許我們可以從頭來過也說不 定。」澄江說。「現在我還不能作出任何承諾，抱歉。」 「不。」爽香搖搖頭。「一條人命的重量，我也非常清楚。」 澄江微笑……那已讓人感到是「母親的微笑」。 「澄江小姐。」有人喊。「田端先生打電話來。」 看來是將夫打來的。 「打擾了。」爽香站起來。「田端先生和刈谷小姐的婚禮，拜託了。」 「我會和他們好好商量，做到十全十美的。」 澄江踏著麻利的步伐回去職場…… 「啊，爽香，來得正好。」 走進「Ｐ住宅」的大堂時，栗崎英子揮揮手。 「拍攝工作如何？」爽香問。 「嗯，畢竟站在攝影機前面時，愈來愈顯得年輕了，或許這樣想的只有當事人而 已。」 英子笑了。 「相良女士沒問題吧？」 讓相良榮子以化妝師身份，重回攝影現場──這是吼著趕過來的。 「以她的情形，拍攝工作結束的話，就能回來『Ｐ住宅』了」。 「那麼快？」 「早睡早起，而且工作人員中有許多老相識，每天就像同窗會一樣。」 「是嗎？」 榮子的主治醫生滿臉不悅，然而只是躺在病床上渡日，又能怎樣？ 若然如此，倒不如再一次過有勁頭的日子，反而對她有好處…… 不僅是爽香，英子也贊成這樣。 「對對對。」英子說。「明天晚上，公司租用了Ｍ會館的宴會場，拍攝派對 的。」 「很棒呢。」 「臨時演員不夠，你可以出場麼？」 爽香瞪大了眼睛。 「出場……你說拍電影嗎？」 「因是臨時演員，可能沒出現在畫面上就結束了，不過，有片酬，也有東西 吃。」 「我這種人……」 「他們會為你預備服裝的，你只要來就行了。」 「我不行……」 「不行不行，你要來，明白嗎？」英子總是不容分說。 爽香也只好回答一聲「是」。 熾天使書城
【尾聲──雞尾酒晚裝】 正式演出多達五次。 當然，可以重拍的只是職業演員，但年輕演員之中有的記不住劇本台詞，在相同 之處重拍了幾次。 「來，臨時演員們！」副導演喊。「當然可以實際地吃東西，重拍的時候菜太少 也很奇怪，請大家一點一點地吃。」 派對會場引起哄然笑聲。 「那麼，化妝的人來修補一下。」導演說了，歇一口氣。 「小英，有汗。」 相良榮子小步走過來，用紙巾印走榮子鼻頭的汗粒。 「那女孩呢？」 「是我給她穿上的。」榮子得意地說。「來了來了！這邊哪！」 雞尾酒晚裝打扮的爽香，有點靦腆地出現。 見到她那淡紫色的晚裝時，英子說：「是不是樸素了些？看起來很成熟呢。」 「因為我本來是娃娃臉的關係。」爽香用手帕擦汗。「可是，真不容易呢。」 「再忍耐一會吧。」 「我沒關係……」 這時傳來聲音。 「正式演出。」 「那麼，我再去吃東西了。」 爽香向英子等人致意，走了開去…… 「ＯＫ！」 聽了導演的聲音，派對會場湧起掌聲。 「等等。」 英子拍拍站在派對一角默默用餐的爽香肩膀，把她帶到麥克風面前。 「你站在這裡。」英子說，出到麥克風前面。「各位，請維持原狀。」她說。 「今天，我之所以再復出拍戲，乃是託這位雞尾酒晚裝打扮的杉原爽香小姐的福。」 在掌聲的包圍下，爽香好想「鑽地洞」。 英子介紹爽香的工作內容。 「我和負責化妝的相良女士，想要表示這些日子以來的謝意，這時恰好遇到這個 派對的場景，於是我想，就是這個！」 在賓客之間見到父親母親的身影時，爽香大吃一驚。 父親穿黑色禮服打蝴蝶吠，母親則是鮮艷的套裝打扮。 「那麼……這是咱們送給爽香小姐的禮物。」英子說。 突然，會場裡高奏起「結婚進行曲」── 「明男！」爽香瞠目。 明男竟然一身純白的「踢死兔」打扮，難為情地向爽香走過來。 「爽香小姐的未婚夫，丹羽明男君！」英子說明。 在溫暖的掌聲包圍下，二人並肩而立。 「居然瞞著我！」 「沒法子呀，因為栗崎女士吩咐過要『絕對保密』。」 明男也冒汗了。 「他們兩位克服了重重障礙，近日即將結為連理，作為平日的謝禮，我們只能默 默地祝福他們，今晚等於是兩位的婚禮綵排。」 又湧起掌聲，爽香也汗水淋漓。 「多謝！」她小小聲道謝。 「那麼，今天的派對，從現在起，轉換為丹羽明男君和杉原爽香小姐的訂婚派 對！」英子宣佈…… 「啊，嚇得我。」終於混入賓客間，爽香嘆一口氣。 「爽香……」母親走過來。 「連媽媽也沒告訴我！」 「因為栗崎女士太熱心了……」真江也笑了。「不過，好極了，能夠認識這樣的 朋友，是你的財產啊。」 「嗯……」 攝影師──專業的劇照攝影師走過來。 「兩位來吧。」 他叫明男和爽香並肩而立，按下快門。 「雙親也一起吧。」攝影師叫道。 明男招招手。「媽，來吧！」 和服打扮的丹羽周子也走過來。 見到父母和周子不停地互相致意的情形，爽香對明男說：「哎，明男。」 「嗯？」 「就這樣當作喜宴如何？」 「不可能吧。」 爽香開朗地笑了──跟十歲的時候沒有兩樣的天真的笑聲，在派對會場盪漾開 去……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SX 掃描, SSX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