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貓正誤



赤川次郎



目錄



序曲

第01章    團體之一

第02章    公演

第03章    心跳

第04章    演出

第05章    陷阱

第06章    訂正

第07章    驚惶

第08章    報導

第09章    再訂正

第10章    追尋

第11章    逃犯

第12章    團體之二

第13章    交換傳真

第14章    黑影

第15章    歸來

第16章    危機

第17章    疲於奔命

第18章    演出成功

尾聲        





  本書簡介



    福爾摩斯偶爾被劇團看中,被邀擔演舞台劇其中一角色,但卻不

幸遇上殺人事件……



    在劇團女演員的介紹下,睛美及福爾摩斯也湊熱鬧參加一個心理

輔導會。聚會中的參加者皆憤憤不平,感到受盡委屈,但迫害這些

參加者的人卻接二連三地被殺,兇手竟宣稱這是為了訂正這些死者

的錯誤而下手的!



    究竟兇手的殺人動機是什麼?他又怎會得悉眾人的委屈?



    為了偵查真相,睛美決定聯同福爾摩斯及片山一起緝拿元兇……











    電車搖晃了一下,一張紙從他看看的書頁間翩然掉下。



    幸好在掉地之前及時撿起,沒有弄髒--是什麼呢?



    起初以為是廣告,仔細一瞧,上面用大大的鉛字印看「正誤表」

,小框中有「頁數、行數、誤、正」等欄。



    是原文中排錯字的訂正。



    對--剛才讀著時,就覺得某些地方有點「怪怪的」。



    原文是「星期二」的地方,正誤表上訂正為「星期三」。



    的確,時間應該過了兩天才是,剛才就覺得很奇怪。當時也不以

為意,繼續讀下去……



    這樣子把「錯誤」改正過來,的確令人鬆一口氣。對,有錯就必

須要改。



    他注視看這張正誤表。



    書本有錯,可以這樣訂正。若是人的生活方式錯了……



    即使不是當事人的責任,一旦搞錯了方向,就可能從此完蛋了。



    人生若有「正誤表」就好了--他由衷地想。



    是的。上帝也有搞錯的時候吧:倘若因為「既成事實」而放棄的話

,是否正確呢?不,若是可以訂正的話,上帝也會把錯誤訂正吧?



    任誰看了都知道是錯了的事,是否就能得到上帝的許可,由人

去訂正呢?



    人生的「正誤表」。



    若是可以的話……



    突然,從車窗望出去的夜空堙A掠過白色的閃電。



    那是--神的許可。



    「訂正它吧:」他彷彿聽見了神的聲音。



    倘若那是賦予自己的使命……



    訂正吧--儘管他還不清楚應該怎麼做。



    不過,「正誤表」的框框早已在他腦海中畫好,等待看他把第

一個名字填上去……



            *                *                *



    「恭喜。」什山睛美舉起滿載香檳的杯子,一轉眼就把香檳喝光。



    「謝謝。」野上惠利回應她,喝了半杯就打住。「今晚我不能喝

太多。」



    「對。不必勉強。身體是演員的資本。」睛美望看老朋友。「惠

利--怎麼啦?明明是慶祝的夜晚,但你好像不太開心哪。」



    「抱歉。當然開心啦,難得你這樣子為我祝賀,我竟如此失態。」



    「沒有失態啦。總之,一邊吃一邊告訴我好了。」



    「告訴你什麼?」



    「你臉上明明寫看:有話想告訴我。」



    「睛美一點也沒變。」惠利苦笑。「哎,你哥哥是不是叫義太郎?」



    「對呀。家堛瑪艄s福爾摩斯。」



    「對對對。府上有隻有點獨特的三色貓哪。」



    「是相當獨特的。」睛美點點頭。「家兄倒是相當普通。」



    --這頓晚餐,是由睛美款待野上惠利。



    今晚片山也會出席,但他留言說『現在走不開,會遲到』的關係

,於是兩位女士決定先用餐。



    「久候了。」晚餐的前菜先端土來了。「還有一位的晚餐,等他來

了才上菜。」



    「也好。不然被我全部吃光就不好了。」睛美說。「--來,吃吧。

如果失去吃的樂趣,人生多無聊呢。」



    「對呀。做演員的,很多時都不能準時吃飯……」



    「你們的劇團,是不是叫『黑龍』?」睛美邊吃前菜邊說。



    「嗯。團主叫做黑馬龍。」



    「黑馬龍?名字很有演員的味道。」



    --對睛美來說,惠利當演員,似乎還是覺得不能置信。



    她和野上惠利一起唸高校。惠利是個文靜又不起眼的女孩,一直像影

子般緊跟隨著睛美。



    當然,人不會徹底改變,即使現在當了演員,惠利還是相當樸素,所

穿的服裝跟普通上班族女郎無甚差別,她只是穿看比較容易行動的運

動裝。



    那樣的惠利打電話來說:「我在演話劇。」不過這已是一年前的事。



    那次演出睛美去看了。在舞台上,惠利演的是小角色,但生動出色,

十分突出。從觀眾的對話中,睛美已經知道,惠利憑地出色的演技,成

為眾人談論的話題……



    然後就在人晚惠利被提拔為『黑龍劇團』一部新作的女主角於是晴美為

她慶祝。



    「你吃得好快。」見到惠利的碟子已經空了,睛美瞪大了雙眼。「高

中的時候,你總是一個人慢條斯理地吃飯的。」



    「我變成吃得快,食量又大啦。因為每天都流汗的緣故。」



    小巧玲瓏的惠利,那種精力潛伏在何處?睛美不禁搖搖頭。



    成為演員後的惠利最大的改變--不,應該說是令睛美驚訝的「發現」

是,惠利有足夠的「可愛」去擔任女主角。



    「晴美。」惠利說。「府上的兄長,是位刑警吧。」



    「嗯。」睛美點頭的同時,感覺到某種熟悉的『預感』。「惠利。如果

要說的話是『只有彼此是女人才能說』的話,哥哥來了我趕他走就是了。」



    「怎會呢?」惠利笑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我可能會被殺而已。」



    桌子跌入沉默的氣氛



    「你們的朋友來了。」傳來侍應的聲音。睛美轉過臉去。



    「嗨,遲到了,對不起。」片山義太郎跑過來。「好冷啊!快開始了吧?」



    「已經開始了。」睛美說。「哥哥,記不記得她?」



    「嗯。她每次來我們家,都像貓一樣文靜。」



    「哥哥,你的答案真失禮呀。」睛美瞪他。惠利愉快她笑了。



    「真的是那樣嘛!那時候的我,只有在自己的房間--不,只有一個人

躲在棉被堙A才會覺得安心。現在則加多一個地方,在舞台上也能覺得安

心吧。」



    「我說貓的比喻,不是貶詞啊。」片山攤開餐巾。「噢,給我薑汁啤酒

--我家的貓呀,現在是最有威勢的一家之主。」



    「福爾摩斯可能打噴曉了。」晴美說。「哎,惠利有大事要跟我們商量呢。」



    「啊。如果買票的話,明石津好了。」



    「在說什麼呀。票不容易到手呢。」



    「不,沒啥大不了的。」惠利搖搖頭。「現在不能講什麼……如果我被殺的

話,請多多指教。」她鞠躬。



    「哪堶堙A那是我的本行--」說到一半,片山瞪眼。「你說『被殺』?」



    前菜的碟子擺在什山面前。



    「快吃。不然我們不能吃下一道菜了。」晴美催促。



    「嗯。」片山拿起刀又,心想無論如何,在吃完飯之前不會被殺掉吧……









第一章    團體之一



    「好冷好冷!」



    雖非有誰在聽,但又不能忍住不說出口。



    外面實在很冷。岩井則子從大樓的側門飛也似地跑進去時,不禁大大地喘

了幾口氣。



    已經將近晚上八時了,整幢大樓的暖氣都已關掉,然而堶悸漯躓藂拑M暖

乎乎的,單是沒有刮寒風已夠好了。



    她脫下大衣,摘下圍巾,拿掉手套。對於怕冷的則子來說,這是一項工

作,因為她穿了好多衣服。



    則子走向夜間用的接待窗口,往堶捫s望。



    起初還以為保安員不舒服。因為她看見穿看深藍色制服的年輕保安員,閉起

眼睛,頭往左右用力搖擺,身體彎曲看。



    彷彿是因痛苦而扭動身體的樣子。則子「咚咚」地敲玻璃門,對方也渾

然不覺--    可是,則子很快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不由忍俊不禁。



    年輕保安員在聽耳機的音樂,正在配合音樂的旋律扭動身體而已。



    她清咳了一陣,再度敲玻璃門,終於,保安員張開眼睛。



    「啊--醫生!對不起!」他慌忙摘下耳機,停止收聽音樂。



    「必須照規矩記名的關係。」則子笑。「打攪你啦,抱歉。」



    「是!」保安員打開窗口的玻璃,拿出紀錄薄。



    「拜託了。嗯……現在是二十時零七分。」她記下「岩井則子」的名

字,看看前面的簽名。



    「咦,南原先生已經來啦?」



    上面是「南原悟士」的簽名,看慣了的端正字體。



    「嗯,十分鐘之前。」



    「好少有哪。」則子把紀錄簿交還。「那麼,其他幾位都到了的話,

請他們進來吧。」



    「是,醫生。」



    「別叫我醫生啦,好難為情。」則子笑道。「中林君,今晚一直是你當值?」



    「嗯。平常都是十二點關門的,我就守到那個時候。」



    「辛苦你了。」則子說,往大堂走去。



    「喂」保安員探前身子喊住她。



    「什麼?    」



    「空調都停了,會感到寒冷吧。替你開啟好嗎?」



    「若是能夠就感激不盡了……可是,不行吧?」



    「沒關係。上面不知道的。」



    這名年輕的保安員,名叫中林周一。廿五歲的單身漢,不知何故,多數由

他深夜值班,每當則子有「聚會」時,通常都是這名年輕人守在窗口。



    「你曉得我怕冷呀。」



    「那個一看就知道了。」聽他這麼說,則子也噗嚇而笑。



    「那就拜託啦。不過,假如事後挨罵的話,告訴我。我會替你作證,說是

我要求的。」



    「是!」牠的笑臉一如高中生,十分爽朗。



    則子走出微暗的大堂,按了電梯的掣。



    岩井則子每星期來一次這幢大廈八樓的診所。今年卅四歲的她,擁有臨床

心理博士的資格,是心理治療專家,心理輔導員。



    現時在企業中,患「心理病」的人不少。這幢大廈中的診所,必須有輔導

員每天輪班來做診療才能應付需求。



    山石井則子當心理輔導員的日子尚短,白天的輔導工作都交給男前輩們,

這是由於大部分中間管理階層的男性都對「女性」敬而遠之的關係。



    目前擁有臨床心理博士資格的人已超過四千,可是進行輔導工作不能打一

支針就了事,需要心思和時間,於是則子也要輪班當每周一晚的輔導工作。



    在八樓出了電梯時,有『S診所』招牌的門就在眼前。



    對於帶著有點沉重的心情來訪的人,這道門似乎給人某種無情的感覺,然

而在則子的立場,卻並不方便她向負責人陳述那種意見。



    「晚上好。」



    走進堶戛氶A有個護士留在接待處。牠是這間診所最老經驗的大岡絃子。



    「晚上好,醫生。」大岡絃子微笑。「今天沒有接到任何人請假的通知。」



    「是嗎?」



    年近五十的大岡絃子,年紀比則子大許多,但她一定稱呼地做「醫生」,

絕不露出看輕則子的表情。



    「南原先生已經來了。」大岡絃子低聲訊,望望堶情C



    「哦,少有哪。」



    剛才在樓下的紀錄薄已見到南原的名字,但則子卻露出現在才知道的樣

子。所有人都想說些讓對方嚇一跳的話,如果你表示「我早知道了」的話

,對方會覺得沒趣。



    邁步時,則子回頭說:「你家小姐,好了嗎?」



    她聽絃子說她女兒感冒了,正在準備考大學的重要時期。



    「嗯。好了。晚上開太多暖氣的關係吧。她自己也吸取教訓啦。」大岡

絃子說。



    她的笑臉,流露看一個母親的愛……



                    *                *                *



    她先敲敲門才進入房間。



    「喃,醫生!」坐在沙發一角的南原悟士揚一揚手。「那衣服很好看。」



    「謝謝。」則子沒有穿白袍。老實說,心理輔導員並不是醫生。她經常穿

便服。託福,她也開始留意衣服顏色的配搭了。



    「今天提早回家呀,南原先生。」則子在隔開一張的椅子坐下。



    在這裡,則子經常當「聽眾」。實際上,單是叫人吧話說出來,已經能幫

助不少人重新振作起來。



    「回家?」在K電機這個「無人不曉」的一流企業做事的南原聳聳肩。「

好諷刺的話,想回家的時候回不去,不想回家的時候又被人家趕出來。」



    「又發生什麼事--好吧,等其他人到齊再說。他們也快到了吧。」



    則子翻開這個團體的檔案。



    則子在這裡進行的是「集體輔導」。她聚集了一班自認為集體交談比一對

一更好的人,讓他們互相「發牢騷」,彼此對聽對談。



    則子從旁看守他們談話的情形,除必要時什麼也不說。



    「醫生,你多大?」南原問。「恕我失禮。」



    「我不介意,年齡對我來說不是秘密。我卅四了。」



    「好年輕啊。」



    「你指年齡?還是外表?」



    「兩方面都是。我們科埵釵鴗吨風釭漲悀漶A看起來比醫生大十歲以

上。」南原注視她。「有無與男性發生關係?」



    則子笑了,反唇相稽。「喝醉了?這裡不是酒吧啊。」



    南原並不期待則子給他答案。他缺少一個可以這樣談笑而不生氣的對象。



    嚴肅的科長--他努力表現得配合自己的形象。也可以說,那樣強迫自己幹

出造作的行為,被逼得喘不過氣來。



    「--我曾經說過,三年前,我去過東南亞一帶。」南原唐突地說。「當

時,有個優秀的男子在當地協助我。然後,他來到日本,到總社來找我,

好念舊啊。他也開心得雙眼冒起淚珠。總之,我想讓他見見總經理,就帶

他去了。去到時,總經理室是空的,那位總經理時常離開工作崗位,不知

跑去哪兒溜達了。」



    南原苦笑。



    「謠傳他去見總務科一名新來的女孩--總之,我讓那個男子在總經理室等

候,自己則出去找總經理。可是運氣不好,我一出去,總經理就回來了。當

時,我去了會客室,卻看見保安員趕往總經理室。我嚇一跳,過去一瞧,見

到那名東南亞來的男子在總經理室,而總經理在嚷叫著『捉拿白撞』!保

安員當他是小偷,揪扭他的手臂……」南原皺起眉頭。「我解釋後,誤會才

冰釋。可是,總經理根本沒道歉。他還對我怒吼說:『別帶那種人來兄我!』

你怎麼想?我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向他道歉才是。」



    「那真不容易啊。」則子說。



    「那個總經理是「傲慢與偏見」的翻版。這樣一來,公司要把工廠移去海

外的計畫就不能順利進行了。」



    「瞧瞧,你臉上的皺紋----放鬆點。」則子說。



    「那種傢伙,殺掉他就好了。」門口有聲音接腔。



    由於房門半掩半開的關係,大概外面可以聽見他們的談話。



    「進來吧,相良君。」則子向那名戴眼鏡,頭髮梳得服服貼貼,一看就知

道是優等生的十四歲男孩招招手。



    「晚上好,醫生。」相良一彬彬有禮地打招呼。



    「補習班如何?」



    「不像學校那般無聊。大家都讀得很起勁。」



    這種說法並不會令人不快。相良一只是非常率直地表示自己的感想,並

沒有取笑那些不會唸書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是自己,別人是別人,不會妄自下定論。



    若是可以徹底分辨是非的話,少年就不必到這堥茪F。對相良一來說,

為了「不把別人的事擺在心上」,有一個條件,就是「自己的成績最好」。



    「你說得好苛刻啊。」南原笑了。「叫我殺人?」



    「因為那種人,無論說什麼都不會改變的。一輩子都是那樣,所以只能

死掉。」



    「道理是對的。」南原點點頭。「老實說,即使他死了也不會有人覺得

難過的。」



    「那個總經理,叫什麼?」



    「太川。太川恭介--是社長的心腹。突然從外面加入公司的。明白嗎?

就像突然從別的公司調進來做主管似的。而且比我小,才卅八歲。外表

看來還不過三十出頭。」



    「奇了。那種人怎會當總經理?」



    「那是--」南涼說到一半。「咦,太太!幾時來的?請進來。」



    「是不是……打攪了?」戰戰兢兢地窺望進來的,乃是村井敏江。則子

也沒留意到牠是幾時來的。牠是個走路非常安靜的女子。



    「什麼打攪!妳不是我們的夥伴嗎?」



    在這種地方,南原總是很會「擺架子」。則子覺得那是他可憐的地方。



    「因你們正談得興起……」村井敏江邊脫大衣邊說。



    「還好啦。發牢騷是不分年齡的。該說是『牢騷超越年齡』吧?可能適

合做電影的名字呢。」南涼笑了。「對了,相原君,妳的對手怎麼啦?畢

竟也想『殺掉』?」



    「沒有那個必要。」相良一說。



    「為什麼?」



    「我有自信。下星期的考試,我一定會贏!」



    「了不起!就是那種氣勢!」南原鼓掌。



    則子有點耿耿於懷--從小四開始就一直是「學校第一」的相良一,居然在

上坎的考試中輸給一名轉校生,變成第二。



    這給他造成頗大的衝擊,阿一開始表示頭痛和疲倦,於是父母親讓他到

這堥荂C



    雖然第二也很了不起,可是現在的阿一不這麼想。本來從「一」這個名

字來看,就包涵了熱心教育的雙親祈願孩子「常常第一」的心願,但不僅

如此。



    跟家長對談時,他母親說:「替他取這名字,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她這樣說。「考試的時候,我希望孩子盡量不化時間在寫名字一欄上。

「相良」的姓是沒法子改變了,而「一」字寫起來是不是最快?」



    則子聽了也啞口無言……



    為了使阿一重新振作起來,有必要轉變他的「價值觀」。



    「我一定考第一給你看」的想法,不能解決他的問題。



    即使這一次的考試他又考第一,但不會永遠保持到。因他可能下次又失敗

了,也有可能被其他孩子追上。



    「不一定要第一」的想法是使他能否定自己,看來還需要相當的時間,

則子想。



    「加油吧。不能輸呀。」南原拍拍阿一的肩膊。「那個對手叫什麼?」



    「他叫室田。室田淳一。」阿一特地拿出便條紙,用原子筆寫下那個名

字給大家看。



    「室田?我們公司也有個叫室田。酒性很差的,宴會時一喝醉酒就立刻

脫衣。」



    阿一皺皺眉頭。



    「我不喜歡那種談話內容。」他說。對相良一來說,他關心的只有「學

習」。他不能原諒那種「詐顱扮傻」的傢伙。



    則子對阿一這點頗感興趣。他父親也是個受薪的精英分子。她認為他也

有醉酒回家的時候……



    「--太太,今天好沉默呀。」南原笑說。「是不是我講太多了?」



    「不……」村井敏江急急搖頭。「我的煩惱……不算什麼。如果跟大家

相比的話。」



    「怎會呢?現在你不是來了這兒嗎?」



    「嗯……」村井敏江卅七歲。可是,大概不理頭髮不裝扮的關係吧,外表

看上去像四十有多。像她這種文靜樸素的女性,如果長期守在冒煙的火爐邊

的話,會有突然爆炸的可能。



    「我見到了。」敏江唐突地說。



    南原困惑不已。「見到誰?」



    敏江抬起臉龐,視線在空中飄移,但她的說話清晰可聞:「我見到了他。」







第二章    公演



  「走吧。」黑島說。「不回去也可以吧?」



  野上惠利不想從咖啡室的位子站起來。



  「惠利。」



  「不行的。」



  「為什麼?」



  「請考慮一下劇團的人事!假如我這個新手當上主角,一定有人反感的,

如果師傅和我做這種事的話……」



  「要說就讓他們去說好了。」黑島說。「你是憑實力得到那個角色的。

大家都知道。」



  「可是,不行。」惠利重複。「起碼要等這部話劇結束之後。」



  黑島嘆息。



  「暫時保留?這正是你可愛的地方。」他笑。



  「對不起。」



  「無須道歉。」黑島並沒有不高興的神色。「到了我這把年紀,脾氣總是

急躁一點。」



  「什麼這把年紀……你還年輕嘛。」



  「將近你的一倍啦。」黑島說。



  這時,隔鄰的桌子傳來聲音:「那麼更要學習忍耐了。」



  「誰?」黑島吃了一驚。冷不防一隻三色貓條地探臉出來,嚇了黑島一跳。



  「這貓會說話?」



  「怎麼可能!」



  「瞄!」



  「睛美!」惠莉瞪大眼。「你已經來啦?」



  「工作提早辦完了嘛。」片山睛美從位子起立。「我不是有意偷聽的。而

是無意中聽到了。」



  「呢……這位是黑島先生。我的好友片山睛美。」



  「還有家貓福爾摩斯。請指教。」睛美致意一番 福爾摩斯也「哺」一聲

打招呼。



  「你好……」黑島龍呆若木鵝。



  「失禮了。」睛美抱起福爾摩斯,轉到惠利他們的桌子。



  「原來你另外還約了人呀。怎不直接說明呢?」黑島說。



  「她不這樣說,正是惠利的作風。」睛美說。「如果你員的愛惠利,就應該

等到公演結束以後才是。」



  「睛美……」惠利喜悅地說,悄悄和她交換一個眼神。



  黑島笑說:「我竟不曉得你有如此強硬的友伴。」



  黑島龍(不知道是不是真實姓名)說他的年齡是野上惠利的一倍,即是四

十前後吧,畢竟在舞台上打滾的關係,有一副碩長而結實的體型。為了配合

「黑龍劇團」的形象,黑毛衣黑色牛仔褲地用清一色黑來統一。頭髮也黑鋤

黜的,看起來反而有點不自然,讓人以為是染髮。



  意志堅強的輪廓,稱不上很英俊,卻有某種吸引人的特殊魅力。



  不過,不是我喜歡的類型,睛美想著。



  「瞄。」



  「什麼呢。」睛美瞪福爾摩斯一眼。



  「好有趣的貓。」黑島笑了。



  「牠叫福爾摩斯。」惠利說。「取自名探的名字。」



  「嗯。三色貓有個外國名?好少有哪。」黑島欽佩地注視看。



  這時傳來「嘟嘟」聲。



  「噢,我的電話。失陪一下。」黑島從座位上的大手袋內取出一具手提電

話,邊接聽邊站起來。



  「喂喂?誰?」



  為免騷擾旁邊的人,他走到咖啡室的入口空間去請電話。睛美佩服他的細心。



  「睛美,要你特地出來一趟,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現正失業。」睛美搖搖頭。「不過,惠利,你和那位黑龍先

生……」



  「他是黑島--可是,我和他什麼也沒有。相信我。」



  「我信呀!惠利還是小孩子嘛。」



  唔,好失禮呀。」惠利故意氣憤地說。「哎,難堪的是我不能否認。」



  「劇團的人知不知道?」



  「我很小心。怎麼說,這是準備公演的重要時期。如果引起大家反感的

話,怎能做下去呢?可是他,黑島先生,他說這是自己的劇團,跟私生活

無關。可是對團員來說,事情就不是這樣的了。」



  「我明白的惠利,你所擔心的事,以及那位先生所想的事,我都明白。

一旦站在上面時,很容易就發生這種事的。」



  「嗯……他是個受歡迎的人。即使他不採取主動,女孩子都會自動送

上門的……大概誇張了些,不過接近事實啊。老實說,被黑島先生邀約

的劇團女孩,通常都不曾拒絕他的。為何只有我不識趣……」惠利檸檸

頭。



  跟以前一樣,惠利並不了解自己,睛美想。「為何只有我不識趣」的

惠利,正是因此迷倒了黑島的。



  「傷腦筋。」講完電話的黑島回到位子。



  「發生什麼事?」惠利問。



  「阿茉打來的。」



  「茉小姐?她怎麼啦?」



  「茉小姐……是不是丹羽茉?上次的話劇女主角。」睛美問。



  「是的。」惠利點點頭。「她目前身體不好……」



  從惠利吞吐的情形來看,這件事可能跟她有關。



  「她以為下一部作品也一定是自己當主角。」黑島說。「後來得悉那個

角色由惠利擔菩田,她因那個打擊而得了精神緊張症。」



  「現在,她到心理輔導醫生那堭筐治療。」惠利心情沉重地說。「怪

可憐的。」



  「那麼,你會把主角讓給她麼?」



  惠利語塞了一下,答說:「不。」



  「那就打了。你不須要為那種事煩惱,處理不滿意見也是我的工作。歸

納來說,演員是乞人憎的角色,只要把一切推到我身上就行了。」



  「可是……架小姐為什麼使你傷腦筋?」



  「她說現在要來這裡。」



  「嘎?」



  「她以為我和你兩個人在一起。無論我怎麼說她都不信。於是我叫她過來

看看。真是傷腦筋。」



  睛美詫然。未知道睛美在之前,他明明想誘惑惠利的。



  「對不起,那位丹羽茱小姐,她是你的戀人嗎?」睛美老賣下客氣地問。



  「嘎?嗯,以前是的。」



  若無其事的表情。應該說是藝術家的任性表現嗎?



  「那麼,我和睛美先走了。」惠利準備起身。



  「不行呀。那樣反而讓她懷疑了。只要見到你的朋友和貓咪,阿茉就會

明白的。」



  「但是  」



  「噢,她來了。」黑島往打開了的店門望去說。「看樣子,她是跟蹤我而來

的。然後從外面打電話來……喂,這堙C」他揚揚手。



  那女子帶看僵硬的表情走過來。



  廿五六歲吧。以輪廓來說,她比惠利更美。可是予人某種難以接近的高傲

感,同時表現了她內心隱秘的「脆弱」。



  「惠利和這位朋友約好的。明白了吧?」黑島說。



  「我的老友片山睛美,還有她養的貓福爾摩斯。」惠利介紹。



  「你好。」丹羽茉有一把適合當演員的清亮嗓子。「那麼,我可以把師傅

帶走了吧。」



  「那……要看師傅的意思了。」



  「如何?師傅。」



  黑島稍微遲疑了一瞬,見到惠利不安的表情,他似乎想到應該先緩和丹羽

茉的情緒。「好吧。我和惠利之間要商量的事都談妥了。而且惠利好像也準

備和朋友出去了。」



  「那麼,這回輪到你和我來商量事情吧。」阿茉緊緊捉住黑島的手臂。



  「好啦好啦。」黑島苦笑看。「  噢,對了,你叫片山小姐吧?」



  「嘎?」



  「剛剛突然想到了。」



  「什麼呢?」



  黑島自己先提出話題,卻彷彿若有所思地,眼睛半閉,身體一動也不動。



  睛美困惑地望望惠利。



  惠利說:「師傅一百什麼構思浮現時,就是這樣。現在跟他說什麼都

沒用。他的心已跑到假想中的錢台上面去了。」



  「哦……」



  確實令人感覺到某種驚人的集中方。大概丹羽茉也領悟到了吧,她對

前來拿簽賬單的女侍應默然搖搖手,不讓她走近來。



  四五份鐘左右吧  黑島似乎連呼吸也停止似的,終於放鬆繃緊的身體。

  「好。」他逕自點點頭。「這樣可以了。有雛型了。」



  他的雙眼發亮,彷彿突然返老還童的樣子。睛美開始明白為何他身邊的

女性被這男人吸引的理由。



  某種創作的精力就從他身上湧現出來的感覺,那是為工作而疲於奔命的

普通男人所求不到的東西。



  「那麼,可以吧。」出其不意地他這樣對睛美說。睛美眨眨眼。



  「師傅,妳還沒說什麼呀。」阿茉笑說。



  「是嗎?我還沒說嗎?」看來是真心的。「希望你參加這次的話劇。絕

對必要。」



  「嘎?」睛美呆若木鶴。



  「是的。這次話劇成功的關鍵就在那堙C拒絕是罪惡的。懂嗎?」



  「請等等。」睛美焦急了。「我從來沒演過話劇哦。不可能的!」



  這時,這位天才演出家說了:



  「你?我沒說是你呀。」



  「嘎?」



  「那隻貓:牠非常符合這次舞台的形象!」



  晴美愕然,不知是氣是笑才好……



  「你說什麼?」片山義太郎停下用飯的動作。「你是福爾摩斯的經理人?」



  「對。藝員嘛,畢竟須要有個正式的經理人才行的。」



  「可是……會有片酬之類的嗎?」



  「那個呀,那個「黑龍」的黑馬相當懂得處世之道,他緊緊捉住一班贊

助人,而且讓電視台轉播牠的演出,手段很高明啊。」



  「哦。」



  「當然,不管怎麼做都好,話劇這這東西都是拿不回本的,不過總能

好好付片酬給演出者就是了。」



  「可是……福爾摩斯答應了嗎?」



  片出望一眼正在一起吃看晚餐約三色貓。



  「當看黑馬面前,總不能直接問福爾摩斯吧。不過牠也不一定不答應的。」



  --這裡是片山義太郎兄妹的公寓。



  身為警視廳搜查一科刑警的片山義太郎,由於回家的時間不固定,像這

種在「晚飯和消夜之間」的進食情形是常有的事。



  睛美本來是在一間文化中心上班的的打工女郎,因為學校遷移而人數減

少的關係,現在辭工了。她領到一筆可觀的退職金,目前正悠閒地物色另

外一份差事。



  充當福爾摩斯經理人,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可是--到底要牠幹些什麼?」



  「不曉得。總之,明天要去排練的地方看看。如果真的不願意的話,福

爾摩斯也會表現出來的。」



  「嗯哼……對了,那女孩說的事怎樣了?」



  「她說『可能被殺』的事?」



  「對呀--噢,我懂了。你是因此才想去的吧?」



  「不光如此。」



  「她說被殺,是指那個什麼女演員的事嗎?」



  「丹羽茉?唔,她殺人也不出奇的。」



  片山皺眉頭。



  「別插手危險的事,儘管你很空閒。」他埋怨看。「--喂,那個腳步

聲……」



  「是石津。」



  相當有「分量感」的腳步聲,往公寓二樓走上來了。



  「叫他走路安靜一點好不好!」片山老大不高興。



  「你自己說嘛。」睛美出玄關開門。



  「咦?」石津眨眨眼。「還沒按門鈴,單憑腳步聲就知道是我嗎?奇蹟!

這就是愛!」



  「任誰都知道的。」片山沒好氣地說。



  「哎,好久沒見睛美小姐的臉了。」



  「你昨晚不是來過嗎?」



  「可是,將近廿四小時啦。畢竟是久違了。」石津強調。



  片山知道的。目前睛美在「失業中」的關係,石津才頻頻造訪。但他

不正面說穿石津的心思。



  「噢,在吃飯嗎?」



  「嗯。石津,你也吃吧?」



  「可是……太厚臉皮了。」他現在已經夠厚臉皮。「--那麼,我

不客氣啦。」



  想到本月份的伙食費,片山嘆息。



  「--那麼說,福爾摩斯小姐要粉墨登場囉。」聽說一切後,石津

說。「那就必須賀一賀了。」



  「瞄。」福爾摩斯說。



  「牠說用不著。」睛美自己也在吃著茶漬飯。「總之,我在擔心惠利

的事當然,丹羽茉本身也是演員,我想她不會做出搞砸舞台的傻事……」



  「對嘛。不要杞人憂天,自尋苦惱了吧。」



  「不過,萬一有事發生的話,你們要馬上趕來哦。」晴美說。



  石津停下筷子,問:



  「睛美小姐--公演時,福爾摩斯小姐有飯吃嗎?」







第三章    心跳



  假的!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可是……可是……



  「嗨!」對方察覺了,同她走過來。「又見面啦。」



  「瀨川先生……你怎會搭這班電車?」村井敏江間得很奇怪。



  「偶爾啦  可以坐下嗎?」



  「嗯,請。」



  已經過了擁擠的時間,電車內有零零散散的空位。



  敏江有點拘束地讓瀨川朋哉坐在旁邊。



  「--嚇一跳哪。不久前才睽離十年再見,居然又這樣子見面了。」

瀨川說。「說不定以前就搭同一班電車,只是沒發現而已。」



  「對呀。」敏江裝出笑臉,其實她沒有笑的心情。



  見到瀨川。兩次都是偶然--不,不是偶然。一定是「命運」的安排

。否則還有其他解釋嗎?



  「你經常在這個時候回家?」瀨川問。



   啊,那把聲音,跟以前一點也沒變。雖然老了一些--當然,瀨川也

卅九歲了--卻不像丈夫那樣胖得不健康。



   沒有禿頭,臉上也沒有流露出倦意。



   不,禿頭也好疲倦也好,那些都不重要。自己也卅七歲了,並不十分

年輕,疲倦也是事實。



   不過,丈夫從來不同情「疲倦的人」。她希望他至少對自己說一句溫

柔的話語。可是,村井貞夫似乎只想到說「工作疲倦的我,幹嘛還要對

老婆說好聽的話」。



   敏江之所以接受心理輔導,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契機……



  「挨揍了?」獺川驚詫地反問。「被你先生揍?」



  「嗯。」



  「那可不是「小事」哦。不是很豈有此理



   他倆在敏江下車的車站一起下來,走進一間小小的咖啡室。

   其實像做夢一樣--不,「夢」的剎那間是更加羅曼蒂克的,想說點

愉快的事。但對現在的數江而言,牠的話題只有是自己如何的不幸。



  「報紙呀,少了一張。」



  「報紙?」



  「上面刊登了一篇有關洗衣粉的比較報導。我對那種日常用品蠻留意

的。」敏江說。「可是,那一版有他愛看的將棋一欄。他回來後,一面

吃晚飯一面翻晚報……不久發現了版數不對,就怒吼說「中間少了一張

報紙哦」。我馬上去拿了,交給他說,「這張是不是」。他就罵說「為

何不道歉」什麼的……不是什麼須要道歉的事吧?我以為他開玩笑,就

笑了。如此一來,我冷不防便被他掌摑了一巴--」



  「好過分呀!」瀨川揚起眉頭。



  「不痛,而是震驚--為那種事而生氣的人,我沒見過。」敏江苦笑。

「結果,因為我不道歉,他氣了一陣子。我也開始一天到晚頭痛  不是感

冒,我想是精神有問題吧。於是跑去接受心理輔導。」



  「是嗎!很多問題啊。」



  「對呀。」敏江喝一口冷卻了的紅茶。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瀨川嘆息。



  「唔--妳不好嗎?在一流企業做事,跟公司美貌的同僚結婚,有什麼

難唸的經呢?」禁不住語帶牢騷,敏江說了才後悔。



  「抱歉,我不該說這種話--只是發發牢騷而已。有時也想到他畢竟是

自己的老公,從前也發現過他的優點……況且,是自己挑選的對象嘛。」



   「任何人都有判斷錯誤的時候。」瀨川說。「其實……上次見面時我沒

說罷了,那只是對你說的裝門面的話而已。」



   「裝門面?」



   「現在我是自由身的編輯。所謂自由身,聽起來好聽而已,並不是十分

好的差事,處於半失業狀態。」



   敏江啞然。



   「怎會--開玩笑吧?」



   「當時只跟你見一次面……外表裝門面來撐面子就了事。現在這樣子又

見面了,畢竟不應該隱瞞了,我想。」



   「……究竟怎麼回事?」



  「我老婆她……」



  「你太太?」



  「她揮霍成性,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形下到處貸款。某日,我回來一看,

有一封留言,她銷聲匿跡了。」



  「--好過分哪。」



  「她留下一大筆用我名義借的債。沒法子,房子什麼的全都變賣了,工

作也辭掉了,退職金都用來還債了--我在雙親的援助下,總算把債全部

還清,身無分文地從頭做起。如此不景氣,要找新工作並不容易。」



  說完這些,瀨川開朗她笑了。



  「有什麼可笑的?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呀。」



  「因為笑是不用錢的--而且,我們彼此不必感到自卑,可以互相發

牢騷嘛。」



  聽到這句話,敏江也笑了。半帶瘓擊她笑,總算是笑了。



  跟生活了十年的丈夫一比,就在這幾分鐘間,瀨川變成一個更親近的人。



  「那麼,你現在一個人?」敏江問。



  「嗯。好遺憾。假如你也是一個人的話,我不會置之不理的。」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仿如一把利刀制造敏江的胸口。



  「那種人,殺掉就好了。」



  --在做夢嗎?那句話如此鮮明地清晰可聞,岩井則子赫然睜開眼睛。



  啊……睡著啦。



  電車搖搖晃晃的,大概快將進站了吧,速度開始放慢。



  來到這兒時,出城的電車也空了不少。則子扭轉身子看窗外,確認站名。



  車站月台出現,看到了站名的牌子。沒問題。再過兩個站才是。



  在回家的電車上打瞌睡並不稀奇。有趣的是,通常都在這一帶醒過來。



  「那種人,殺掉就……」



  對了。今晚的輔導會上,那個名叫相良一的少年所說的話。



  那麼聰明的小孩,如此直率地說出那種話,因此印象深刻吧。



  的確,現在的小孩就只會說「殺人」。不認識生命珍貴的小童還沒話說

,而相良一已十四歲了。



  開始明白人間痛苦的年紀。



  說起來,丹羽茉今晚缺席了。接待處接到通知說她忙著排演話劇,來不了。



  丹羽茉的苦惱是新上演的作品主角--女主角的寶座,被一名初出茅蘆的

女孩奪走了。



  不過,恐怕丹羽茉本身也曾經從什麼人那媢雰哄u主角的寶座」吧。如

今,她變成「被奪之身」,忘掉了從前的事……



  --車站到了。



  則子正要站起來時,突然一陣暈眩--危險!



  好不容易站穩了,差點就跌倒。



  最近常有站起來暈眩或貧血之類的症狀出現。雖然在意,但卻沒下定決

心去接受檢查。



  醫生都是這樣的。對病人說「你要好好接受身體檢查」,自己卻完全不

做那回事。



  在診所,則子聆聽南原他們談話時,突然想到了。



  我呢?我沒問題嗎?



  我可以不必接受心理輔導嗎?向人提出忠告,自己並非沒有任何煩惱……



  走出車站後,寒風吹來,不由將脖子縮入圍巾內。對於怕冷的則子來

說,從車站回家那段路好辛苦。



  必須徒步十五分鐘。



  可是,無論怎樣感嘆,回家的路也不可能變近,則子不顧一切地邁步往

前。



  --想想那些病人的事,多少可以忘記一點寒冷。



  這是一條寂寞的路。以則子目前的入息,她只能選擇那種離車站頗遠的

公寓。



  --他們全是一群「被人奪走自己該有位置」的人。



  南原接任總經理的位子,被太川那個人奪走了;相良一考第一的座位,

被室田淳一那孩子奪了;丹羽茉的主角位子被奪……村井敏江有點不同,

「丈夫」的位置,本來應該是別的男人--那個重逢的他。仔細一想,

也許是同樣的情況。



  人,總是在哀嘆「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岩井小姐--岩井醫生。」



  被人喊住,不由遲疑一下才回頭。因她沒在這種地方被人喊住的印象。



  「--啊,你好。」



  是同一幢公寓的住客。他從車窗探臉出來。



  「上車嗎?反正同路。」



  名叫田口的推銷員,年近四十,獨居。為人和藹,但則子幾乎和他沒交往。



  「但是……」



  「這麼冷,感冒了就麻煩啦。來,請上車。」



  「那麼……」老實說,感激不盡。則子迅速溜進前座。



  「--我經常把車停放在車站前面。」在夜道上開著車時,有點尷尬地

說。「做我這一行,也不知幾時可以回家。」



  「討生活不容易哪。」則子說。「剛才,你是不是叫我「醫生」?」



  「嗯。你不是醫生嗎?」



  則子嚇了一跳。



  「怎麼說呢……我是心理治療專家,心理輔導方面的。」



  「醫心病的嗎?看來跟我無緣啦。」田口笑說。



  則子想到,倘若問起對方的私事,就有必要作好交往的心理準備了。

如果不想跟對方做朋友的話,最好「什麼都不知道」。



  明知如此,還是忍不住問了。



  「田口先生……獨身嗎?」



  「嗯。應該說--離過一次婚。必須老實地回答醫生。」



  「對不起,我說了多餘的話。」



  「哪堶堙C那麼岩井醫生也是獨身?」



  則子笑說:「如假包換的單身女郎。太忙了,沒時間交男朋友。」



  「可是,你還年輕嘛。」



  「唔,我卅四歲啦。怎麼年輕……」



  「我卅八。孩子--我有個女兒,快九歲了。最近兩年沒見啦。」



  令人沒有感覺到太難過的語調。



  見到公寓就在前面時,則子第一次希望公寓距離更遠一點就好了。



  哎呀,我在想什麼呀?



  田口在公寓前面把車停下。



  「請。我要把車開去前面不遠的停車場。」



  「謝謝。那麼我先下車吧。」



  則子抱著公事包下了車。冷風使她縮起脖子。



  「那麼,對不起。」



  「晚安。」則子說,衝進公寓。



  走進二樓自己的房間時,堶惕N得透骨。



  其實還不是最冷的時候,以後還會愈來愈冷吧。



  則子脫下大衣,燃點了室內的暖爐。小小的斗室,很快就暖和起來。



  坐田口的順風車回來的關係,覺得相當舒暢--田口。大概不是那種不

愛說話的類型,聊天起來,令人覺得他有相當富人情味的一面。



  盡量不要對人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乃是則子的信條,卻對身邊的人輕易有

偏見。身為心理治療專家,一旦離開工作崗位時,似乎都被人為的偏見支

配了。



  房間暖和不少。



  則子鬆一口氣,脫下便服,換上運動衣。趕快放浴室的熱水吧。必須留

心,以免吵到樓下的人。



  把脫下的套裝摺好時,電話作響,她被嚇一跳。



  這個時間打來的,多半是家人吧。



  「--是。」她接聽。



  「我是田口。打攪你休息,對不起。」



  「不不……謝謝了。」



  「哪堙A沒有的事。」隔了一會。「哦--每晚都很忙吧。」



  「也不是每晚都忙的。」



  「哦……如果有時間的話,找一晚一起吃飯如何?」



  意料不到的話,令則子困惑不解。



  「哦……謝謝你,可是我……」



  「是嗎?沒關係。只是想到如果方便的話……打攪了,對不起。」



  「不--謝謝。」



  收線時,她後悔了。



  為何拒絕人家?對方只是邀她用餐而已,並非有什麼居心。



  而且,有「居心」又如何?則子也卅四歲了,不是小孩子。



  拒絕了田口的好意……倘若不方便的話還有話說,就這樣一口拒絕,

表示她不信任田口。



  則子發現自己總是有意無意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人最不了解的就是自己。



  則子在廚房的抽屜搜尋一會,找到街坊會名冊,打開來著,尋找「田

口」的名字。



  直接去他的寓所更快,但是這身打扮……



  有了--「田口豐」。



  她伸手拿起電話。一撥完號碼,對方立刻接聽。



  「--喂?」



  遲疑著。如果就這樣收線的話,他就不知道是誰打來的了。



  「是醫生吧。」田口說。



  「--田口先生。萬分抱歉。我恨願意和你一同吃飯。」



  「好極啦!」出口似乎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那麼,幾時?」



  對。並沒有說到什麼。則子為自己的慌張失態而不禁失笑。



  「我看看記事簿,請等一下。」



  她伸手拿起手袋。





第四章    演出





  「你站在那邊不要動--對。貓兒到椅子上捲成一團!」



  --胡說吧,劇團員們苦笑。



  所以,當他們見到那隻三色貓果真翩然跳到椅子上,捲成一團睡下時,都嚇呆了。



  「瞧!」導演洋洋得意地。「貓兒也能照我的話去做。牠比你們優秀得多啦。」



  被他這麼一說,團員們自覺臉上無光。



  「巧合罷了。」



  「大概椅子上有貓兒愛吃的木天寥吧?」團員們各自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當事人福爾摩斯似乎在說「我是因為自己喜歡才上去的」樣子。



  「喂,惠利怎麼啦?」黑馬說。



  「還沒到。」充當劇團經理人的有田回答。「還沒到?有通知嗎?」



  「沒有。多半是電車遲了……」



  「好吧。」黑馬也沒叨絮地間下去。「阿茉在不在?」



  「剛才明明見到她的--」有田話沒說完,丹羽茉走過來了。



  「遲到了,對不起。」



  「嗯。」黑馬點點頭。「惠利沒來。稍等一會吧。」



  「好。」



  --睛美陪著福爾摩斯一道來。團員們正在排演著。舞台上擺設著簡單的

家具,伴隨著具體的行動而進展。「黑馬先生。」睛美下到觀眾席,向在

劇本上填寫什麼似的黑馬搭訕。可是,黑馬似乎浮起了什麼靈感,完全不

作答,忘我地寫東西。睛美往在通路上舒展身體筋骨的丹羽茉走去。



  「阿茉小姐。」



  「噢,妳是昨晚那位……」阿茉的臉上已冒起汗珠。



  「你遲到,是否發生事情?」



  「不是的。是導演搞錯了。」



  「黑馬先生搞錯了?」



  「是他叫我遲三十分鐘到的。他常對我說那種話。」



  「那麼……只要這樣說就好了嘛。」



  「不行。如果遲到了,道歉一聲就沒事。若是找理由說藉口的話,他會勃

然大怒。」



  「嚇……」



  「天才都是不好侍候的。」阿茉笑說。



  「惠利怎樣了,你知道嗎?」



  「不曉得。她恨少遲到的。我覺得了不起。儘管如此……」



  阿茉沒有對惠利顯示任何敵意,令睛美暗自佩服。也許內心覺得不舒服,

但是在別人面前是否作中傷或講壞話,則是當事人的修養問題了。



  「聽說你在心理治療專家那堭筐輔導是嗎?」



  可能對方不想碰這些問題,但睛美嘗試問了。



  「嗯,非常愉快哦。」阿茉立刻回答。「未去之前,我的心情很沉重。

我在意別人的想法。可是,那樣子集體地交談後,使我得益不少。所有

演員都應該接受輔導才是。」



  「好有趣。來的是怎樣的人?」



  「各類型都有。從中學生到上班族……」



  阿茉開始列舉時,傳來福爾摩斯尖銳的叫聲,響徹劇場。



  睛美悚然一驚--發生什麼事?



  福爾摩斯從椅子彈跳下來,就這樣跳到通道上。



  「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穿過睛美身邊,奔向劇場的後方。站在那堛漪O



  「惠利!」睛美跟在福爾摩斯後面。



  不尋常。



  惠利全身虛脫似地靠著門靡,彷彿就快倒下去。



  「惠利!」



  睛美跑上前去,倒抽一口涼氣。她的大衣沾滿污泥,然後,從大衣下擺

露出來的裙子撕裂了。



  「休息一下--找個地方躺下吧。」睛美扶著惠利,先帶她出到外面大堂。



  「怎麼啦?」丹羽茉地出來了。



  「有沒有地方可以躺下來?沒人進來的房間最好--」



  「現在的話,後台空著--這邊。」



  阿茉也從另一邊扶著惠利。



  二人把惠利帶往後台。



  「發生什麼事?」黑馬跑過來。

  「請離開。」睛美說。

  「可是--」

  「請你告訴其他人,她什麼事也沒有。她大衣下面的衣服破了,也髒

了。」睛美快口說。「所以,誰也不準靠近後台!」



  睛美的說法,含有某種難以違抗的魄力。



  黑馬好像理解,帶著有點僵硬的表情走開了。



  「惠利……好可憐。」睛美走進後台後,迅速讓惠利躺下。「振作些!

能說點什麼?」



  「山高空遠……住人幸福……」惠利開始吟詩,睛美如釋重負。



  「你呀!盡是叫人擔心。」



  「我去拿點飲品來。」阿茉說,從後台走了出去。



  「--遲到了,給大家添麻煩。」



  「在說什麼呀!要不要去醫院?」



  「不行!沒時間做那種事。」



  「惠利!發生什麼事?」



  惠利為了壓抑內心悸動似地用手貼住胸膛,作了幾下深呼吸,說:



  「我被人拖上車了。」



  「拖上車?」



  「來這裡的路上,有部旅行車想超越過來,馬路又窄,於是我停步讓

它先走。突然--旅行車後面的門打開了,三個男人……把我扛起來,

拋進旅行車內。」



  「然後?」



  「他們撕破我的衣服,按倒我……我以為他們要殺我。這時,車停了。

好像是十字路口,我聽見警報機響。」



  「哦。」



  「我的腳自由了,不顧一切地踢向其中一人的下膀。那傢伙低吟著往

後栽倒。我立即推開另外兩個人,打開後面的車門。剛好電車經過,

即使喊叫也沒人聽見。因此,我從車上滾跌下來。」



  「好危險啊!」



  「車子就這樣開走了。我差點被後面來的車子輾到。」惠利舒一口氣

。「這是--綁架吧。」



  「名副其實的。那麼……惠利,你沒事吧?」



  「嘎?」惠利看著睛美,罵地臉紅。「--嗯?沒事。只受了點皮外傷。」



  「是嗎?那就必須護理一下傷口了。」睛美鬆一口氣。「可是,到底是誰

做的?」



  「不知道。有人暗戀我到那個地步嗎?」



  「說得輕鬆!」睛美苦笑。「我要告訴哥哥,叫他調查這件事。這是強姦

未遂哦。」



  「那個不要。」惠利搖一搖頭。



  「為什麼?」



  「沒那種時間呀。現在是重要關頭。」



  「但……」



  「反正歹徒已捉不到了。我只記得是白色的旅行車。我對車的事不熟悉。

什麼車種、幾年的款式之類、車牌什麼的一概不知。而且,我地想不起他

們的長相。所以,我不想白白浪費時間。」



  惠利握住睛美的手。



  「好吧。」睛美點點頭。「不過,假如對方知道是你而有目的而來的話

,你可能還會遇到危險哦。所以,盡量回想一切,把事情告訴我。其後

的事交給我和哥哥處理。」



  惠利垂下眼睛,輕輕點一點頭。



  「嗯。那就拜託了。」



  丹羽茉拿來熱騰騰的湯,惠利由衷地道謝,津津有味地把湯喝個精光。



  睛美悄悄望了一眼福爾摩斯,福爾摩斯彷彿若有所思似地閉起眼睛。



  --難道牠在打瞌睡?



  找我有什麼事?



  南原悟士有點煩躁地敲那道會員制俱樂部的門。



  門立刻打開。還沒報上姓名,侍應就說:「太川先生在等著。」



  他被帶到一個小房間。



  「好運哪。」太川不高興地說。



  「工作忙不過來的關係。」南原說,在沙發坐下。



  太川沒交代說是什麼事,直接把他叫來這堙C可是,當事人這兩三天幾

乎不在位子上。



  身為科長的南原光火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南原君。」碰杯後,太川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認為不是沒道

理的。」



  「是嗎?」南原望著人川那雙精明的眼睛--有不祥的預感。不能隨便

說話。



  「本來總經理應該是你做的,而我等於把位子從旁搶奪了。不過,我看好

你。真的。」



  「謝謝。」他冷淡地說。



  「將來你也會生上總經理的位子的。那個我保證。可是,現在是不景的時

代,位子少,人才又多。不再是可以平穩地升職的時代了。對上面要「製

造」恩惠這點很重要。」



  「恩惠?」南原不明白怎麼回事。



  太川突然改變話題。



  「在你科堛漫ㄙK君,你認識吧。」



  南原訝然。



  「當然。同事已經十幾年了。」



  岡枝靖子今年卅五歲,擁有豐富經驗,是個寡言樸素的女子,工作勤快,

是他最值得信賴的下屬。



  「對。最近請了三天假。」南原想起來了。「她很少請假的。我就在想她

怎樣了。」



  「昨晚,我見到她,她告訴我了。」太川說。



  「總經理嗎?」



  莫名其妙。



  「她告訴我,三天前的晚上,她當夜班,被強姦了。」



  南原愕然。



  「三天前……對了。的確是她一個人留下來加班。可是--」



  「你也留在公司吧。」



  「到九點左右。我想離開時,看到岡枝君在電腦室堶情A我還招呼一聲

說「辛苦你啦」。」



  「當時,你和她談了什麼?」



  「沒什麼……好像是「怎麼還不回去」之類的。她回答說「把工作做到

告一段落才走」--對,然後我就回去了。」



  「還有其他加班的人嗎?」



  「不曉得……在我所見的範圍內,沒有別人。」南原搖搖頭。「岡枝君

沒什麼吧?」



  「沒受傷,只是精神上的衝擊,入院了。」



  「--我不曉得。」



  「她被強姦了,在辦公室。很大的打擊。」



  「究竟是誰做的,知不知道?」南原探前身體問。



  太川在手中輕搖酒杯,說:「--據岡枝君說,做的人是你哦。」



  「怎會呢?」



  「什麼意思?」



  「岡枝君不可能說那種話……」



  「約定的吧。你恐嚇她,如果講出來就開除她。」



  「什麼……岡枝君是那樣說的嗎?」



  「是的。」太川點頭。



  南原終於領悟到,這不是開玩笑。可是,實在難以置信。



  「--怎樣?」太川間。



  「我完全沒印象。」



  「可是,岡枝君說肯定是你。」

  「我不知道為何岡枝君要誣賴我,總之,我沒做。我要直接見她說個

明白。」



  「那等於威脅了。」



  「為什麼?查出事實,為何是威脅?」



  「南原君,冷靜。」



  「誰還能冷靜?」南原喊著站起來,然後嘆息。「--我沒做那種事

。岡枝君如果要報警也無所謂。」



  「可以嗎?」



  「我沒做。我不怕。」他昂然挺起胸膛。



  「可是,事情公開後會怎樣?的確,她可能拿不出是你做的證據。不

過,只要岡枝君堅持是你做的話,兩個人的意見就會成為平行線了。」



  「但--」



  「聽我說。結果對你來說,即使你贏了,世人會怎樣想?即使沒證據

,大家也會想說可能是你做的。太太呢?即使她相信你沒做,可是心頭

上的陰影是除不掉的。結果,不是永遠留下一道陰影,無法消除夫妻

隔膜了麼?」



  聽著聽著,南京的臉色逐漸轉白。



  「--總經理。」他欲言又止。



  太川滔滔不絕地說話,意味著他預先想到事情會這樣子發展。



  「南原君。這件事,交給我辦好嗎?」



  「什麼意思?」



  「讓我來跟岡枝君談判。當然,她會因此而辭職,條件是不可外揚有關

事件的一切,由我交給她一筆錢。」



  「錢?」



  「是的。那不是最和平的解決辦法嗎?」



  「那筆錢由誰支付?」



  「我--怎麼說呢?我把它算進公司的經費中。」



  南原更不耐煩了。



  「你要我怎麼樣?請說清楚。」



  「也好--簡單地說好了。」太川把酒喝光。「其實,公司出現一筆無

法忽視的虧損。房地產投資失敗了。怎麼做都無法填補的數額。」



  「房地產?我們是電機公司哦。」



  「是社長的興趣。如果買的話一定賺錢的。」



  「那個與我何干?」



  「即是說,須要有人負起責任來。社長知道,在股東大會上一定起爭

執,正在苦惱著。所以--希望你負起責任。」



  南原啞然。



  「太胡鬧了!」



  「我懂。不過,這是為了公司好。如果現在的管理層負起責任的話,

公司會發生大混亂。現在是重要時刻,不管股價還是減低成本方面都

在努力。這個時候如果爆出這宗醜聞……公司本身就岌岌可危了。」



  「可是我……」



  「不會開除你的。這點我答應。暫時把你送去分公司,玩一陣子。一

年左右,妳會回到比現在更高的位置。」



  「總經理……太荒謬了!我沒做過的事,幹嘛要我負起責任?」



  「因為必須有人負責的緣故。」太川泰然說道。



  「如果拒絕的話呢?」



  「岡枝君大概以強姦罪起訴你吧!要花好幾年打官司,也花錢。你將

被人當作犯罪者。你太太和女兒--高校生吧。那種事在學校傳開來的

話,你想會怎樣?」



  南原終於理解事情的真相。



  一切都是太川策畫的。包括岡枝靖子的事。



  岡枝靖子怎會答應他們做出那種卑鄙骯髒的事?



  恐怕太川本身也跟房地產虧本的事有所牽連,所以設法逃避責任吧。



  「--怎樣?」太川說。



  正確的答覆只有一個。揍太川一頓,拂袖而去。



  必須作好被革職的心理準備。可是……即使答應了,太川也不能給他任

何保證……



  「對你來說,這是好機會。」太川繼續說下去。「上總經理職位的最佳

捷徑。對你絕對不是壞事哦。」



  對於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的太川,南原一方面憤怒,一方面覺得他很

可憐。



  拒絕他,然後離開。很簡單。



  可是,太川多半會照他所說的去做吧。然後把責任推給南原以外的什麼

人,用來傲戒南原說「你想變成那樣嗎」……



  何等下流的手段。電視劇的惡人也會自嘆弗如。南原悠閒地想。



  事情似乎越出常軌,可能產生不了真實感。



  「怎樣?」太川的逼問,愈發暴露他的弱點。



  就跟三流的地產營業員想賣公寓,告訴人說「快要賣完了」,以期待叫人

早日簽約一樣。



  如果真的那麼好賣,他就用不著強行推銷了。



  若妥協太川的做法,而且用錢解決的話,就等於承認是自己的犯罪行為。



  「--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南原說。



  「沒有時間了--好吧,今晚一個晚上好了。」



  「知道。明天回覆。」



  總之,應該有其他辦法的--冷靜地思考,一定有辦法的……







第五章    陷阱





  「咦,這個人是誰?」在大樓的夜間出入口準備記名的岩井則子,見到

那個沒印象的名字,不由這樣問。



  「這叫片山的嗎?」保安員中林周一笑瞇瞇地說。「她是跟著那女演

員--丹羽茉小姐來的,又不能說不准進來。」



  「好吧。我上去見見她。」則子摘下手套,塞進大衣口袋,脫掉大衣。

「還有一個呢?福爾摩斯,外國人?」



  「是貓。」



  「嘎?」



  「三色貓。這個片山--睛美帶來的。」



  「那麼,這黑黑的圓印是……」



  「牠把前肢放在印台上按的印。」



  則子笑了起來。看樣子是個相當獨特的人。



  「那我走啦。」則子往電梯邁步。



  「醫生。」中林喊住她。



  「嗯?什麼事?」她回頭。



  「不……今晚,你很漂亮。」說完,他臉紅了。



  平常的話,則子一笑置之,今晚她卻「刪」地羞紅了臉。



  「中林君……不要取笑大人!」她快步走開了。



  則子的反應,令中林意想不到。



  「嘿……」他不由喃語。「岩井醫生好像在談戀愛。」



  --則子乘電梯上八樓的診所。



  悸動的心仍末平息。



  可是,對現在的則子而言,那個感覺甜滋滋的,就像年輕懷春少女一

樣難為情。



  昨晚,則子罕有地告假--她和同一幢公寓的推銷員田口約會去了。



  離過一次婚,有個九歲的女兒。雙親知道了,大概嘆息連連吧。



  可是,跟田口在一起很愉快。他的話題廣泛,上窮碧落下黃泉,似乎

有說不完的有趣話題。



  說是約會,只不過是兩個人一起吃飯、喝點兒酒、談談天就回去了。

同一幢公寓,應不應該邀請他「到我房間坐坐」呢?



  不必焦急。



  重要的是,彼此能夠稱對方是「朋友」……



  診所的門打開時,跟以前一樣,大岡紘子坐在接待處。



  「醫生,晚上好。」紘子微笑。「有什麼喜事嗎?」



  則子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難道大家一眼就看出來了?



  「偶爾啦--聽說來了稀客?」



  「很獨特的客人,一隻不普通的貓。」



  聽到說話聲吧,丹羽茉從堶悸漫迠▲]出來。



  「醫生。我帶了朋友來。她可以旁聽嗎?」



  阿茉的後面,站著一名年輕女子。



  「片山晴美。」她致意。「突然來訪,對不起。」



  「瞄。」



  放眼一看,片山睛美的腳畔,有隻體態輕盈約三色貓。



  「晚上好,是福爾摩斯吧。」則子打招呼。



  「輔導開始後,我會出去,因為大家談的都是私人的事。這貓可以

旁聽嗎?牠有使人心情穩定的效果的。」



  睛美的說法,使則子有好感。看來這女孩雖年輕,卻善解人意,知

道「人的傷痛」。



  「沒關係。你在這邊等好嗎?」則子說。「不過,在大家到齊之前

,請到堶悸漫迠“丑C」



  則子和阿茉談著話劇的趣事,往堶悸漫迠”咱h。



  晴美盡量不干擾她們談話,在邊端的沙發坐下。



  「--晚上好。」來了一名有點氣喘的女性。



  「噢,敏江女士,今晚好早呢。」則子說。



  「嘎!我想早點說出來給大家聽嘛。」村井敏江仿如彈簧似地蹦蹦跳。



  「哎喲喲,看來是喜事哪。」



  「嗯。昨天,我和那個人約會了!」



  則子露出驚訝的表情。那一瞬間,睛美著到的不是「職業臉孔」,而

是則子的原本面目。



  「那就恭喜啦。」



  「哎,我好害怕呀。雖然我們什麼也沒做,而我是個有夫之婦,居然和

別的男人約會……別人認為我偷情也是沒法子的事。對嗎?」



  「那個……因人而異吧。」



  「外子是絕不容許的。即使我沒做什麼,但他絕不承認有人比他優越呀。」



  敏江發現了睛美。



  「新來的夥伴?」



  「不,我是陪丹羽小姐來的,還有這隻貓。」睛美撫了一下蹲在腳畔的

福爾摩斯。



  「唔,好可愛。」敏江彎下身,輕輕用指頭摸一摸福爾摩斯的毛。



  「貓真好哇。沒有結婚的麻煩事兒……人做的盡是一些自己掐住自己脖

子的事哪。」



  這時,大岡紘子探臉進來。



  「醫生,南原先生來了。」



  「請他進來吧。」



  「他……」紘子遲疑著。



  「沒事沒事!不用擔心。」推開紡子進來的是個上班族中年男人。



  「南原先生,你醉了吧?」則子的語調有點譴責意味。



  「一點點啦。可是,如果不醉一點,我無法好好說話呀。」南原說。



  「發生什麼事?」



  「請聽--先說明,這是高度機密。說了也沒用。可是愈是機密愈是想

說出來,乃是人之常情吧。」



  南原把身體陷進沙發堙C



  「怎麼啦?」則子催促他。



  今晚的南原跟平時不一樣。



  晴美準備起身。南原說:「請留在那邊!沒關係。我希望大家聽到。」



  睛美望望岩井則子。則子點一點頭。



  睛美其實很想聽。於是她再次坐在沙發上。



  「那個男人。」南原說。「太川恭介--他設計陷害我!」



  「--他欺騙你?」



  「嗯……我相信他,也許是我糊塗。可是我沒有其他辦法。他威脅我叫

我選擇。這樣說,你們不會明白的吧。讓我從頭說起好了……」



  南原從太川叫他去,把他自己的下屬岡枝靖子被強姦的事,以及硬把投

資失敗的責任嫁禍給他的事原原本本地說明一遍。



  「--好過分哪。」村井敏江說。「那件事,你答應了?」



  「沒法子呀。即使我說沒做過,卻跟受害者的意見成為平行線--思前

想後,只好照太川的話去做了。可是……」



  南原帶著沉重的步伐,走入會議室。



  因為屈服於太川的恐嚇,他陷入自我嫌惡的情緒。可是,他沒有別的辦

法。他一面告訴自己,一面打開會議室的門。



  然後,南原呆立在那兒。



  他以為太川一個人在等他,誰知社長、董事長、各部門總經理,一字排

開坐在那堙C



   「進來。」武村社長說。「坐。」



  南原在正面的椅子坐下。



   「我讀了你的告白書。」武村說。「擅自進行房地產投資,擅自使

用總經理的印章,等於背負罪名。可是,如果本社的名字出現在新聞

媒介,就會傷害公司的形象,我希望避免發生這種事。經過商量得出

結果,我們決定免職懲戒你。不過,不起訴,也不要求你補償公司造

成的損害。取代的,有關這件事,你一句話也不准洩漏出去。假如說

出去的話,我們將起訴你,並要求賠償損失。」



  滔滔不絕的言辭,像風一般掠過南原的耳邊。



  「還有,身為總經理的太川君,必須負起管理責任。要加以慬慎地注

意,以後三個月,減薪處分--可以吧。」



  「是。」太川一臉嚴肅地。「萬分抱歉。」



  武村看著南原。



  「處分由今日起生效。你已不再是本社的職員。從明天起不必來上班

了。」



  南原一直盯著太川。太川不敢迎接他的眼光。



  「還有什麼要說的?」



  被武村一說,南原終於回到現狀--他慢吞吞地站起來。



  「這是……」他想喊。



  這是陷阱。他想罵,卑鄙下流,不然就對他們吐口水。



  可是,他知道了。太川從一開始就準備這樣欺騙南原。



  不管怎樣辯說都好,現實埵野L「是我一個人投資房地產造成公司大損

失」的告白書,還簽名捺印了,誰會相信他是無辜的?



  太川和他私下的談話,太川只要否認一切就一了百了。



  南原不覺得委屈。只有無力感蔓延全身。



  「還有什麼話要說?」



  「……不,沒有。」南原說。



  回到位子後,南原果然坐了片刻。



  這麼簡單……就被革職了?他中計了--怎會這樣?



  為何相信那種人所說的話?他明明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科長先生。」女孩說。「你的電話。」



  「我不是科長了。」



  「嘎?」



  「不--沒什麼。」南原搖搖頭。「誰打來的?」



  「府上。」



  「我家打來的?」



  少有的事。妻子洋子很少打電話來公司。



  「喂--什麼事?」



  「老公。」洋子說,沉默了半晌。



  「怎麼啦?」



  「老公……我和京子,回娘家去了。」洋子的聲音顫抖。



  「喂--什麼事情?」



  「你心知肚明的。自己做了什麼。」



  南原無以言對--不可能!不可能的!



  「發生什麼事?告訴我。」



  「今天,她來了。那位岡枝小姐。」洋子說。「她說她不起訴你,但

希望太太知道……她哭了。」



  「洋子!胡說的!那件事是假的!」



  聽見南原的聲音,科員們都停下工作望著他。那種事誰還在乎。反正

我已「不是職員」了。



  「老公……聽說你被公司革職了吧。」



  「洋子。你冷靜些。等我回來,我什麼都告訴你。我什麼也沒做過。

真的!」



  「我……京子多可憐啊。」變成淚聲,她收線了。



  「洋子!」



  「嘟、嘟、嘟」的斷續聲。



  南原用顫抖的手把電話筒放回去。



  「科長先生,你沒事吧?」女孩擔心地說。



  「嗯……」斗大的汗粒,從南原的太陽穴酥酥癢癢地無聲滑落。



  「你臉青青的。是不是不舒服……」



  「不要跟我說話的好。」南原說。「我已不是科長或什麼的了!」



  辦公室內掠過一陣困惑--南原幾乎無意識地收拾桌面。



  太川離遠觀望著。南京領悟到,一切都是太川安排策畫的。



  連洋子也不放過,告訴她一大堆豈有此理的話,企圖徹底地打倒南原。



  為什麼?我做了什麼?



  南原站起來,環視了一下科員們,說聲「謝謝各位」,然後快步離開。



  永遠不可能回來這裡了。即使知道這樣,卻完全沒有真實感。



  現在必須趕快回家。必須把真相告訴洋子和京子。



  對。她們一定相信自己。洋子和我已經共同生活廿年了。 



  她們一定諒解我的……



  「然後,我回到家堙C」南原笑一笑。「老婆、女兒都不在了。真是的!

她寧信一個從未謀面的女人的話,也不相信與她共患難廿年的丈夫!夫妻

嘛,就是那麼回事。」



  「好不幸……」敏江說。「不過,等你太太冷靜下來的話,她一定會諒

解你的。」



  「如果是就好了--不過,我是個失業漢,她要分手,也許正是時候。」



  「南原先生,不要自暴自棄。」則子說。



  換作平日,她不會開口,但今天不能不說點什麼。



  「對呀。想點什麼具體的反擊辦法就好了。」丹羽茉說。「那種事是無法

饒恕的!是不是?」



  「謝謝……起碼,在這堛漱H都了解我。」南原淚眼盈眶。



  「對呀。所以,可以借酒消愁忘掉一切,但不能自暴自棄。知道嗎?」



  「嗯……我會振作的。一定。」南原說。



  眾人這才發現來了另外一個人。



  「嗨,相良君。」南原揮揮手。「進來吧。你聽到了嗎?」



  「嗯。」相良一托著眼鏡走進來。



  則子知道,他那個習慣不是好預兆。



  「相良君,這個禮拜過得怎樣?」則子開朗地問。



  相良一著起來失去自信。



  「怎麼啦?沒精打采的。」南原笑顏以對。



  「我輸了。」相良一說。「考試敗給室田了。我拚了命全力以赴,

自己也覺得做得很好。我期待大家的讚美。可是……」



  「是嗎?」南原點點頭。「我明白的。很委屈吧?不過,還有下一

次機會!懂嗎?提起精神來!」



  「我不能勝過牠的!」說完,相良一絕望地低下頭去。



  沒有哭泣,也沒生氣。就像大人一樣,相良一被失敗感打倒了……



  漫長的夜。



  則子筋疲力竭地離開輔導室。



  「辛苦啦。」護士大岡紘子對她微笑。「今晚很棘手哪。」



  「真的。南原先生和相良君大幅度退步。丹羽茉不退不進。只有村

井敏江一人有進步而已。」



  「醫生也進步了吧?」



  「我?我快累慘了。」她輕揉肩膀。「還有進步的成分嗎?」



  「嗯。十二分的。」



  「別取笑了。」則子笑說。「那我先走啦。」



  「我看一遍就回去。」



  「拜託了。」



  則子走出診所,搭電梯下到一樓。在電梯媬W處時,不由鬆一口氣。



  與人接觸的工作,而且是研究人際關係的工作,竟然如此累人……

不過,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人需要孤獨的時間。



  突然想起來了。她答應田口,今晚一回去就給他電話--在同一幢公

寓打電話給對方,說起來也怪怪的。



  不過,故意透過電話線讓聲音傳達給對方,也是一件浪漫的事……



  「中林君。」她窺望了保安員的窗口,不由笑起來。



  中林又掛起隨身戴著的耳機,嘴巴半張地在打瞌睡。



  她「咳」地假咳一聲,中林赫然睜開眼睛。



  「抱歉!是醫生呀。」他甩甩頭。「咦?大家都回去了嗎?」



  「對呀。瞧,全都簽名了。」



  看看窗口上擺著的紀錄簿,南原、村井敏江等都好端端地登記離開的

時間並簽名了。



  「糟糕!我睡著啦。」



  「有啥關係?唔,那隻貓咪也簽名啦。」上面有福爾摩斯的腳印。



  「那麼,晚安。」則子也簽了名,輕輕揮手。



  「晚安,醫生!啊……」中林呵欠連連。



  出到外面,冷風使她縮起脖子。



  「好冷!」則子禁不住喊出聲來,把圍巾拉到下巴上。



  回去以後--在田口身邊取暖好嗎?想到這堙A則子臉紅。







  必須更正了。



  搞錯了的人生,必須好好訂正才行。



  下定決心--應該行動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