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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有壹億圓系列 之二
【第一章】
「老公。」
每次聽到妻子這樣叫，三橋貞之都會不寒而慄。
這一聲「老公」叫得可不那麼簡單，裡面包括著各種各樣的含義：有時候是在外
面聽到了甚麼傳聞，忍不住想說出來，這種時候會故作神秘地叫「老公」；想要甚麼
東西的時候，會像小孩子那樣撒嬌叫「老公」；而晚上扭扭捏捏倚過來有那種要求
時，也叫「老公」……
但是現在這一聲，好像以上三種情況都不是。再說現在是白天，也不是撒嬌的時
候。
「老公。」
敏代看見丈夫連頭也沒有抬，有點著急，就又叫了一聲。
「甚麼事啊，我聽見了！」三橋仍舊緊盯著聚乙烯油桶上的刻度，頭也不回地
說：「如果不一直看著，我怎麼知道加了多少？」
「洗衣機又不轉了！」
「不是剛剛修過嗎？」
「別跟我發脾氣！我只不過是洗了衣服，也許我不洗衣服，它就不會壞了吧！」
「等一下！」三橋把油泵的開關關掉：「電器店的那傢伙是怎麼修理的！」
「你去說嘛！我去說是沒有用的。」
敏代擦一擦額頭上的汗：「要買新的了。」
「哪有買新洗衣機的錢？」
三橋走進了家裡的浴室。
敏代靠在門框上，看著丈夫對洗衣機又敲又踢。
「別這麼粗魯，會越弄越壞的！」
「可惡！」三橋兇巴巴地說：「我要叫他免費再來修，因為他沒有修好！」
「不過，不是告訴過你嗎？電器店的人說沒有零件，就勉強用了尺寸稍微不同
的，人家說了用不久的啊。」
「壞得也太快了。」
三橋用毛巾擦了擦手。
手上已經滲透了石油味，擦也擦不掉。
「你和木原是朋友，你好好跟他說說，我可不想你們為了這麼小的事而吵架。」
三橋一聲不響地走出去。
天氣已經很涼了，特別是在太陽快要下山的此時此刻，從山上吹下來的冷風，會
令人情不自禁地縮手縮腳。
這個小城市叫火枝町──是位處大山裡的一個小町，只有這麼一個加油站。說起
來，三橋貞之其實只有三十一歲，但他那個梳著三七分界頭的頭頂，頭髮已經變得稀
疏，而且因為常喝啤酒，這三兩年也開始有了肚腩。
「爸爸！」
五歲的正人跑過來。
「小心又摔跤！」三橋生氣地叫著：「你那麼愛哭，還不小心走路！」
「車子，很棒的車子呀！」
正人這麼歡蹦亂跳的，說不定真的是來了很棒的車。但是，是真的又怎麼樣？真
的是「很棒的車」，怎麼會來這麼寒酸的加油站加油呢！
現在，連町裡的人都去光顧國道上那間有很多贈品、還有很多錄影帶的加油站
了。三橋知道，發牢騷也沒有用。
那輛很棒的車真的開過來了。
「是勞斯萊斯呀。」三橋自言自語：「確實是很棒的車。」
自己居然和五歲的兒子說同樣的話，真不是味兒──
勞斯萊斯的後面還跟著兩輛貨車。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勞斯萊斯竟然開進了加
油站，門打開了。
三橋稍微提高了聲調：「歡迎！」
「請給我加滿。」
「是、是！」
慌亂之中，三橋差點忘記了平時的做法。
開車的是個大約三十歲的時髦男人。
坐在後面的是甚麼樣的人呢？隔著黑色的玻璃看不見。
那個年輕男人問：「到火枝村還有幾公里？」
「火枝呀，這裡就已經是火枝了！不過村改為町已經三年了。」
「是嗎？這點我還不知道呢。」年輕男人說。
「到我們町有甚麼事呢？」
「嗯，我來為這個町的人做秘書。」
三橋聽了大吃一驚：「你們會住下來嗎？」
「這個嘛──請給我們加油。」
年輕男人打斷了三橋的話，看來他不想再說下去。接著他打開了車後門：「聽說
快要到了。」年輕男人向車裡的人說了一句。
「──是的。聽說現在不叫村，已經改稱為町了。外面有一點涼，你要下來嗎？
明白了。」
三橋根本聽不到裡面的聲音。
哦，這就是要住在那間大屋裡的人嗎？
那是一間全火枝町最寬敞的大屋，這半年一直在裝修，變得很漂亮，好像換了一
幢房子一樣。
是誰要來住呢？對於町裡的人來說，這是他們最關心的事。
每個星期都有一種新的猜測，一時傳說是有名的畫家，一時傳說是原來的大臣，
一時又傳說是電影明星。但是，過不了多久，這些傳言就像泡沫一樣，浮起來又消失
不見了。
現在，這個人真的來了！
「──加滿了。」三橋問：「還需要甚麼嗎？」
「不要啦。」男人拿出一張一萬圓的紙幣：「請找錢。」
三橋急急忙忙進了家門，走進屋裡。
敏代走過來問：「怎麼回事，那車子？」
「就是那間大屋裡的人，即將要住進去的人。」
「是嗎！是誰呢？」
「不知道──喂，有零錢嗎？」
敏代假裝聽不見，走到了外面。
靠在車邊站著的男人看見了敏代。他們目光相遇時，敏代點了一下頭，她迫不及
待往勞斯萊斯車窗裡看，但是根本別想看見裡面的人的樣子。
路上還停有兩輛一起來的貨車，真像是個大人物呀。
不過，為甚麼會想起住在這種鄉下呢？如果是我──就會住在東京。
東京……如果我不和三橋結婚，就會去了東京……
「讓你久等了。」
三橋拿著零錢回來了。
「啊，謝謝。」
三橋不停地鞠著躬：「歡迎下次再來。」
平時町裡人來加油的時候，三橋連一聲謝謝都懶得說。敏代曾不止一次地提醒他
要禮貌一點，但是他卻只是不屑地哼一聲：「對他們禮貌？哼！」
看著此時三橋殷勤的樣子，敏代忍不住笑起來。
勞斯萊斯又靜悄悄地啟動了，靜得甚至聽不見引擎的發動聲。接著，車子就靜靜
地駛了出去。
敏代嘆了口氣，竟有人坐這種車子呢。
就在這時，後座的玻璃窗降了下來，露出一張女人的臉。
因為車子已經開動了，看不太清楚，但是肯定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而且，敏代
感覺到那年輕女人是在看著自己。只是兩三秒鐘的間，車子就上了馬路，朝著火枝町
急馳而去。
「真了不起。」三橋搖搖頭：「是甚麼人呀？」
敏代呆呆地站在那裡。
「喂，怎麼了？」
丈夫一叫，敏代才回過神來：「對不起，我有點……」
敏代回過頭去召喚兒子：「正人！」
手上沾滿了泥的正人跑了過來。
「你看你！衣服上又沾滿了泥。」敏代皺著眉頭：「去洗手！老公，你去幫他
洗，我要準備晚飯。」
「啊？」妻子的要求讓三橋有點不知所措：「我還要到町裡去一下。你需要甚麼
東西嗎？」
「明天我自己去，今天晚上就用現成的東西做晚飯吧。」
「也好。」
「晚飯前要回來呀！」
敏代也知道說了也不一定有用，但還是叮囑了一句。
丈夫開著一輛半舊的車去了町裡。敏代站在那裡，目送他遠去。
她當然知道，丈夫肯定是去找電器店的木原和町裡的其他朋友，猜測那輛勞斯萊
斯的主人到底會是誰。
敏代轉身回家，剛要進門，又忽然停下了腳步。
那張臉……從勞斯萊斯的車窗看見的那張臉，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
敏代覺得，自己的確見過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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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年人的坐立不安似乎是很不像樣的。
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幾乎沒有幾個老年人是心滿意足且溫文爾雅的。大多數是
心情煩躁、憤憤不平。
「還沒有來嗎？」眼前就有一位坐立不安的老年人。
町長室裡的沙發已經很舊了，木扶手每天承受著町長笹山神經質的敲打，漆已經
完全剝落，看上去是光禿禿的。
而且，在這間房子裡，光禿禿的還不僅是沙發扶手。
「急也沒用。」說話的是另一位老年人，他是火枝町小學的校長，是町長今晚的
客人。
笹山町長今年六十一歲，客人關先生似乎比笹山更老。不過笹山的頭頂已經禿
了，而關先生卻仍是滿頭白髮，看上去也比笹山更有威嚴。
「我早上就讓你去查，為甚麼──」話只說到一半，笹山點了根煙。
關先生笑咪咪地問：「町政府不是禁煙的嗎？」
「是呀，不過町長室例外。」笹山一邊溝滿不在乎地回答，一邊愜意地吐出一口
煙圈。
「其實，誰住還不是都一樣。只能說他是個怪人，竟然會喜歡這麼偏僻的鄉
下。」
「請不要這樣說吧，關先生。」
町長臉色有點難看：「在沒錢的町做町長很辛苦啊。」
「如果這次搬來大屋住的人會納稅的話，那就會幫上大忙了。」
「還是別抱太高的期望，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啊。」
門砰一聲被推開了。
「打攪了。」一個冒冒失失的年青人走進來。
「怎麼樣？打聽到甚麼了嗎？」笹山問秘書。
「還沒有，對不起。那個大屋的業主是東京的地產商，我們到處問，也得不到答
案……」
坐立不安的笹山打斷了他：「不用解釋，只說結果是怎樣的吧！」
「不太清楚──買主是東京公司，但是究竟誰住，他們說不知道。」
「搞了半天還是不知道，真是沒用！」
「對不起！」二十六歲的香川秘書是個極其瘦弱的年輕人，看上去，好像一陣強
風吹來就能把他吹走一樣。
「請別生氣。」小學校長關先生安慰著町長：「不管是誰住，也和我們沒有直接
關係吧。」
「話雖如此──」
笹山話剛說了一半，忽然又傳來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香川！」一個女職員跑過來。
「──啊，打攪了！」這個女孩子是町政府接待處的澤井順子。
「在校長先生面前太失禮了！」
「是。不過！」
「怎麼了？」香川問。
「你們快看外面！外面的路上！」說著，順子興奮地指著窗外。
「怎麼了？」
「快快！」年輕的順子拉著香川走近窗外。「──町長！」這一次，連香川也顯
得興奮起來，他提高了聲音喊：「是車子！」
笹山不耐煩了：「車子天天都從我們町穿過，有甚麼好看的！」
「是勞斯萊斯呀！一年也看不見一次吧？」
「勞斯萊斯？」笹山立即站起來，急急忙忙走近窗外。
從三樓的町長室能俯看到町裡唯一的大路。現在，勞斯萊斯正從他們面前威嚴地
駛過。
「──是這輛嗎？」笹山問。
「後面還有兩輛車跟著。」
「嗯……勞斯萊斯──不錯的車。」
「看來這個對手不簡單呀。」不知何時，關先生也擠到了窗邊。
「先生，我們應該主動去打招呼吧！」
「是呀，我看對方不會先來打招呼！」關先生也點點頭。
「好吧。事不宜遲，把車子開出來！」
「是。不過町長──」
「甚麼？」
「會不會太急切了點？」
「怕甚麼？這表明我們是多麼熱切期待他的來臨呀！」
香川不再說甚麼，和澤井順子一起走出了町長室。
順子伸了伸舌頭：「對不起，我太興奮了。」這是個剛滿二十一歲的可愛女孩。
「不要緊呀。只是町裡人關於那大屋又要議論好一陣子了吧。」
香川說著，突然彈了一個響指：「啊，我明白了。」
「怎麼啦？」
「町長呀，他是不喜歡別人比自己先去見那個大屋裡的人。」
「啊，是嘛！很可能呢！」
「是吧！」香川笑了：「──我要去開車。這樣好了，如果我見到了那個人，我
會告訴你情況的。」
「謝謝！」順子朝急急忙怕走出廳政府玄關的香川揮了揮手。
「請等一下。」那男人接過笹山的名片，輕輕地點了點頭，退下去。
笹山向香川悄悄地說了一句：「我以為會在玄關就趕我們回去。不過，這房間收
拾得很乾淨。」
也許他們有足夠的人手。但是，能把房子收拾得這麼漂亮，而且顯然又準備得相
當周到，那可就不僅僅是人手充足的問題了。
「那個叫田倉的秘書，看上去也相當穩重啊。」笹山說。
「你是說……我不夠穩重嗎？」香川很想這樣反問，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的確，自己也知道，自己很難稱得上是優秀的秘書，但是在這麼一個小町，或者
說這麼一個町長，有必要擁有那麼優秀的秘書嗎？
雖說香川是個老實人，但他的內心也會忿忿不平。
香川問：「這間大屋是甚麼時候變成地產商的物業的？」
「啊……有十多年了吧，你還記得以前住在這裡的木原嗎？」
「那時我還是小學生呢，不過我還記得，在開學典禮或是運動會上，他曾經來演
說……」
「是啊，是啊，他最喜歡在大家面前講話。」
笹山含笑說：「每次有結婚典禮，他一定出席，還要講很長的話。」
「我也依稀記得。對小孩子來說，那簡直太枯燥乏味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俗語說，爬得高，摔得狠。」笹山搖搖頭：「不管怎樣，如果任由這間大屋空
置的話，也會影響町裡的氣氛。像這樣，打掃得乾乾淨淨，迎來新的住客，也不壞
啊。」
「是啊。」香川含含糊糊地應道。
十五年前……那天發生的事，即使已經過了十五年，香川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雖然他當時只有十一歲，但是已經能夠理解所發生的事情，因而留下的印象極為
深刻……
門開了，笹山和香川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
「讓你們久等了。」一個女人走進來：「請坐吧。」
「──謝謝。」
笹山呆呆地望著這個只有二十幾歲的女人：「我是……町長笹山。」
「要町長先生特意前來？受寵若驚呀。」
那女人在沙發上翹起了腿：「我叫田中美知子，從今天開始，請允許我住在這
裡。」
「啊，這……十分好……非常歡迎。」
笹山不知道該說甚麼好：「請問一個……也可能有點失禮的問題，你是和丈夫或
者父親一起住嗎？」
「不，」田中美知子微笑著：「我一個人住不行嗎？」
「怎……怎麼會？」笹山慌慌張張他搖搖頭：「只是，你太年輕，讓我有點吃
驚。」
「父親給我留下了遺產，所以……」
「是嗎？哎呀，可喜可賀──不，那真不幸。」
老於世故的笹山，不知怎麼，今天竟變得語無倫次。
年輕女人笑了：「我喜歡爽直的人啊！」
「以前，我一直夢想在這樣的鄉下小町靜靜地生活。聽地產商說，有一座很適合
的住宅放盤，我很信任他們，希望他們能幫我實現這個願望。果然，這裡真的很棒，
和我想像中一模一樣。」
「你是說這裡嗎？」笹山忍不住反問。
美知子看了看香川，問：「這位是？」
「啊，對不起，這是我的秘書，叫香川。正如你所見，他是個呆頭呆腦的傢伙，
你有甚麼事，可以不客氣地吩咐他去做──香川，你發甚麼愣！」
香川被町長狠狠地撞了一下，才醒過神來：
「我──你好，歡迎。」
「拜託你了。」
美知子點點頭：「剛一見面，就拜託你真不好意思，但我真的有事想請你幫忙
呢。」
「啊……別客氣，只要我能辦得到。」
「不是請你做甚麼困難的事啊。我既然要住在這裡，就想和町裡的人認識一下─
─所以，三天後的晚上，我想在這間大屋裡開個派對。」
「派對……嗎？」
「是的。我想招待町裡各方鄰居，和他們見見面。當然，所有費用都由我來支付
好了。」
「這可真是……很難得的機會呀！」笹山急忙說：「只要我們能幫得上忙，你儘
管說！」
「請你一定通知町裡的人，盡量人人都通知到，請他們來參加！」
「我明白啦！」
香川行了個禮：「──可以問一下嗎？」
「甚麼？」
「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田中美知子挑了一下眉，然後笑了：
「你這樣追女孩子很老套啊，不過，很遺憾，我想我們沒有見過面。」
「是啊。」香川囁嚅著。
笹山瞪著香川：「你不是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這個村子嗎！」
「啊……」
「那麼，詳細的事情下次再聯絡吧！」女人擺出了送客的架勢。
笹山和香川慌忙站起來，異口同聲地說：「打攪了！」
田中美知子──不，自稱為田中美知子的這個女人將兩人送到門口，一直目送香
川和笹山的車子走遠，才回到客廳。
「──你聽見了嗎？」
「是的。」田倉點點頭。
「這個派對要花多少錢？」
「錢不成問題，但是如果要住在這間大屋裡，需要相當多的維修費呢。」
「我明白──田倉先生，我這樣強求，真抱歉。」
「不，這可是一份很高尚的兼職。」田倉詭詐地笑著問：「那麼──我們要開一
個甚麼形式的派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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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事情的發生純粹是一個偶然。
當時，田倉良介正一個人在吃飯。
當然，田倉並不是因為被女朋友甩了而一個人在寂寞地吃飯。很多時候，他都是
以億萬富翁宮島的秘書的身份在工作，連約會時間也不能隨心所欲。結果，就常常要
這樣一個人吃飯。
就在田倉開始吃甜品的時候，鄰桌也是獨自吃飯的那個年輕女人，突然站起來走
到田倉的桌子前，不由分說，「咚」的一聲坐在田倉對面的椅子上：「我沒錢。」
「啊？」
田倉驚愕地張大了嘴，半天不知說甚麼。
「我沒錢。」那女人滿不在乎地重覆了一遍，居然還把帳單推到田倉的面前。
「三千多？你是說……」
「可以幫我付錢嗎？」
這個女人膚色很白，幾乎可以說是蒼白的，人很瘦，不過的確是個美人。
「我幫你付是可以的……」田倉說。
「謝謝，你幫了大忙啦。」
「不過……」
「我明白。隨便帶我去哪裡都行。」
田倉想，看來，這女人還不是因為沒帶夠錢。
但如果是出賣肉體的那種人，為甚麼不等嫌了錢再來吃，那不是更好嗎？
田倉問：「喝點甚麼嗎？」
在兩個人一起喝咖啡的時候，田倉默默地觀察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問：
「你叫甚麼名字？」
「仲田美鈴。」
「仲田小姐，怎麼樣……你想要錢嗎？」
「當然想啦！」
「如果現在有一億圓，你會怎麼用？」
和很多人不同，仲田美鈴並沒有用「開甚麼玩笑呀」來回答，而是仰起頭來，認
真地想了想才說：「一億圓……是呀，有很多事情想做……」
「最先想做的是甚麼？」
「付了這個帳單。」
田倉笑了。
仲田美鈴又說：「然後我想回鄉下。」
「啊？」
「我想回到被趕出來的故鄉，和母親兩人一起回去。」
她嘆了口氣：「如果有一億圓……你是賣彩票的嗎？」
這女人渾身散發出一種讓人心悸的「心灰意冷」的感覺。
這話說得可能有點微妙，不過，她的身上似乎沒有一點活力和朝氣，儘管她頂多
只有二十七歲。
「──我明白了。」
田倉一口喝光了自己的咖啡說：「我給你一億圓。」
仲田美鈴第一次笑了，那笑容看上去也很落寞和怪異：「用一億圓來付這頓飯
錢，要找很多零錢呢！」
「我說的是真的。」
「怎麼？」
「我的僱主是個大富豪，他孤身一人，沒有親人。所以，他發現了需要錢的人，
就會送一億圓給人家。而這個人選就由我來決定。」
「所以，你──選了我？」
「是的。明天，我會把一億圓的現金交給你。」
仲田美鈴滿臉的疑惑：「那麼……需要我做些甚麼呢？」
「你沒有任何義務，只需要報告錢是怎麼用的就行了。」
女人盯著田倉看了一會兒，毅然說：「我接受。不過，今天這頓飯錢可以明天再
還嗎？」
「後來呢？」
舒適地坐在客廳的壁爐前，宮島勉接著問：「請繼續你多愁善感的述說吧！」
「我甚麼時候多愁善感了？」田倉不服氣地反駁。
「唉，在你這個年齡上要是看得太透了，反倒更可怕。假如沒有了『情人眼裡出
西施』的階段，就沒有人會去結婚了。」
「難道先生你年輕時就看破紅塵了嗎？」
「你嘲笑我嗎？諷刺我嗎？」
「我只是有話直說，純粹一點感想而已。」
賓主二人就這麼肆無忌憚地交談著。
「那麼，那個仲田美鈴來取錢了嗎？」
「當然。」
田倉取出筆記簿：「但是，真是吃驚。」
「她當然會吃驚！」
「不，不是她吃驚，是我。的確，她一直是半信半疑的，不過我這人看上去很值
得信任吧，所以，她還是考慮周到地帶著一個旅行袋來了。」
「竟然如此心思慎密！」
「還不僅如此呢。」田倉翻開筆記本：「她還帶來一張清單，列出了一大串接受
一億圓後必須要做的事項……」
「有甚麼不好的事嗎？」
「對我倒沒甚麼，但是有些事卻會讓先生暫時不便。」
「為甚麼？」
「第一項是『僱用田倉』。」
宮島攏了攏自己的白髮：「你是不是說，她想『包』你？」
「不要這樣說吧。我對此沒有興趣。」田倉臉上的表情簡直就跟正在牙痛差不
多。
「她說，想開公司，買房子，有很多不懂的事，需要有人幫忙。」
「她不是說想回家鄉嗎？」
「聽說是要在家鄉火枝村買一座房子。」
聽到現在，宮島才像是第一次提起了興趣。他意味深長地盯著田倉說：「看來，
有戲看了，事情還很複雜呀──好吧，你就跟她去一趟火枝村，看看這女人到底要怎
樣花這一億圓。」
「謝謝。」
「在她僱用你的期間，她會發工資給你吧？那麼，我就不用發了！」宮島調侃
說。
田倉不示弱地看著宮島：「這也是先生給我的工作之一！」
「是嗎？」宮島笑了：「那還要看你帶回來的故事是否有趣呢。」
「明白了。我看，下次我應該送給自己一億圓了。」
辦理公司登記的手續，以公司名義買了火枝村的房子，裝修，做這些事，差不多
用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
仲田美鈴倒沒有因為一夜發達而大肆揮霍。她仍然住在以前租來的房子裡，只是
不時出去買一些將來大屋裡要用的小擺設，有時也出去辦一些事。
大屋的面積相當大。不過，因為是在如此偏遠的鄉間，所以連土地費用加在一
起，大約也只花了四千萬左右。
內外裝修也花了差不多四千萬，因為這實在是一座空置太久的破房子。
但無論考慮得多麼周到，總會有一、兩件遺漏的事。
田倉推開一間小電器店的玻璃門，準備買電池。聚在那裡的男人們把視淺一齊射
向他。
其中有一個似曾相識的面孔，突然堆起滿臉討好的笑容和他打招呼：「啊，剛剛
見過的。喂！木原！人家要買電池呀。」
「是。」一個有點心不在焉的男人站起來：「要哪種電池？」
田倉也想起來了：「啊，剛才在加油站……」
「對對，剛剛才見過。給勞斯萊斯加油，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手都發抖了
呀。」
「要二十粒……三Ａ電池吧。」
田倉問：「你們是朋友嗎？」
「這麼小的地方，大家單從背影也能分得出誰是誰。我叫三橋，這個是電器店的
木原。」
還有三個男人也擠在這間小店裡。
「二十粒電池嗎？」
「喂，木原，別把過了期的電池賣給人家。雖然你對那房子充滿留戀。」
「別提了吧！」木原漲得滿臉通紅。
「那麼，木原是……」
「是呀，木原的父親是那房子的舊業主，因為投資失敗，才不得不賣了那間大
屋。」
「是嗎？我叫田倉。」
「住進去的是一個女人，聽說姓田中。」
「你很清楚呢。」
「我是聽町政府的香川說的，說要開派對。」
「是想和大家和睦相處呀。」田倉付了錢：「可以給張收據嗎？」
「馬上就來。」木原的動作很遲鈍，明顯看得出沒心思做生意。
這時，裡屋的門嘎啦一聲打開，傳出一聲焦躁的吼聲：「要閒聊到甚麼時候
呀？」隨後，一個老婦人走出來。
聚在那裡的男人們立即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有人嚇得起緊慌慌張張地往外走。
「媽媽，收據放在哪裡了？」
「不是在左邊的抽屜裡嗎？」
「你是木原太太？」田倉客氣地做了自我介紹。
「喲，買了那間大屋……是嗎？我是木原千鶴。」
這老人家已經有六十歲了吧，妝化得很濃，怎麼看也像是有點不正經。
「這是我兒子靖夫，雖然聰明，卻運氣不好。房子也落到了那地步。因為我丈夫
死得早……不過，我兒子真的很聰明。」
老婦人喋喋不休地：「那大屋一直沒有人住，越來越殘破，讓人痛心啊。不過，
這次裝修得很漂亮，我很高興。裡面想必也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請你一定來參加派對。田中肯定也想認識你吧。」
「喲！我也可以參加嗎？」
「田中說過，只要是這個町裡的人，誰都可以參加。」
「是嗎？那麼請一定允許我拜訪，靖夫，寫好了嗎？」
「印章在哪裡？」
田倉一點也不覺得他「聰明」。
「她答應要來嗎？太好了！」仲田美鈴說：「啊，對不起，請把那份文件給
我。」
「知道了。」田倉把文件從信封中抽出來：「你知道的吧？」
「甚麼？」美鈴抬起頭。
「木原的事。她曾經是這間大屋的業主。」
「啊，知道。」
已經是深夜了。
在這間寬敞的大屋裡，白天還有幾個幫手，現在就只剩下了田倉和美鈴。
「這樣就行了。」美鈴嘆了口氣：「町裡的人都會來吧。」
「大概會。」田倉點頭：「這麼小的町，沒甚麼好玩的，一年也沒幾次『新鮮』
事發生吧。」
「是呀。不過……」
話說到一半，美鈴突然打住，轉而說：「田倉，要你陪著來，很抱歉。」
「我是受僱的，你不用擔心我。」
「謝謝。真像做夢一樣，竟然可以像這樣回到這裡……」
美鈴兩眼恍惚地環視著客廳：「媽媽從來不允許我進這間房間。」
田倉沉默不語。直到今天，田倉不敢問也不知道這個女人曾有過的故事，她好像
終於要自己講出來了。
「出入也只是走後門。前門擦得再乾淨，自己也從來沒有走過。」
「你媽媽曾在這裡工作過？」
美鈴點點頭：「那是我十歲那年。我爸爸是個工匠，在工作時受了傷，臥床不
起。那時，媽媽就開始來這大屋工作──木原景也當時大約有五十五、六歲吧，他在
村中呼風喚雨，是支配全村的大老爺。」
「那麼……」
「和你猜想的一模一樣。」美鈴的聲音裡滿含怨恨：「木原看上了年輕美貌的母
親……母親被他隨心所欲地玩弄，她根本無法反抗。」
停了一下，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麼小的村子能有甚麼秘密呢。事情很快傳到父親的耳朵裡，羞愧的父親上吊
死了……只是因為我體弱多病，母親才沒有離開這裡，被迫仍工作了兩年，一直忍受
著全村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和辱罵。」
「怎麼會這樣，受譴責的應該是木原！」
「我小學畢業後，因為村裡沒有中學，母親把心一橫，準備離開這裡。這讓木原
大為震怒。」
大門外傳來敲門聲。
「我去看看。」田倉起身走出去。
門打開了，香川站在門外。
「這麼晚來打擾，真抱歉。町長說，想在派對上致詞……我們提出這個要求很古
怪，不過，他就是那樣的人……」
香川結結巴巴地說著，顯得很為難。
美鈴也走到大門邊，微笑著說：「不用擔心，我也有意請町長致詞呢。」
「那太好了！」香川立即如釋重負地鞠著躬道：「那麼告辭了。」
他正要轉身離去，美鈴卻說：「請進來一下，香川君。」
「真的是你！」
「是我。你還記得我呀。」
「剛一見面我就覺得是你！不過……」
「我有話想和你說，快請進來吧。」
「可以嗎？」他看看田倉，有些猶豫。
「那我先休息了。」田倉對他們點點頭，隨即消失在大屋後面的房間裡。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真是「飯後睡一睡，好過做元帥」啊──吃飽了的正人，呈大字型地躺臥，睡得
正酣。
「人呢……」
三橋敏代在到處尋找丈夫，但至少在視線範圍內，哪裡都沒有他的蹤影。五歲的
兒子睡著以後重得像塊石頭，自己不可能抱著他走回家。
雖說是開車來的，但是丈夫喝完啤酒又喝清酒，因為不收錢就拚命地喝，所以派
對開始沒多久就爛醉如泥了。
「到底去了哪兒？」
敏代一面嘮叨，一面把酣睡著的正人放在沙發上。
「有誰看見我的丈夫嗎？」幾乎問遍了房裡的人，但是誰也答不出來。
沒辦法，只好自己找吧。
走出回廊，敏代再次驚嘆這間大屋的寬敞。
這是她第一次踏進這間大屋。
那年輕女子──是叫田中美知子嗎？她長得很像一個人……
不簡單呀。招待全町人隨意地吃喝，供應源源不斷的酒菜，到底花了多少錢？
敏代來到樓梯口，忽然看見樓梯中間掉了一塊手帕。咦，是他的嗎？
那只是一塊普通得隨處可見的手帕，不過，那麼皺皺巴巴的樣子倒很像丈夫的東
西，他上了二樓嗎？
多半是出於好奇，敏代上了樓梯。她想，如果有人問，就說想帶正人回家了。一
上二樓，就聽到陣陣笑聲，像是町長的聲音。
一扇門半開著，敏代悄悄走進去。
黑暗的房間裡，一陣陣鼻鼾聲時起時落。莫非……是丈夫！
敏代在黑暗中摸索到電燈開關，屋裡頓時燈火通明。
「很眩目啊。」一個口肯不清的聲音。
「喲……」
是澤井順子攤在床上──衣衫不整，頭髮亂蓬蓬的。
「喂！你太太來了呀，快起來。」
順子在搖著的的確是丈夫三橋，他的褲子已經脫掉了，下身只穿一條內褲，真是
太不像話了。而且，上身還打著領帶，更顯滑稽可笑。
「很睏呀……再躺一會兒吧……」
三橋伸手摸上了順子的胸。
「喂！喂！快醒醒啊！」
「急甚麼！」
敏代臉色蒼白，大聲說：「由得他吧，這種人！」
聽到妻子的聲音，停了一瞬，糊糊塗塗的三橋竟忽然坐起來：「敏代……回去了
嗎？」
「你就在這裡住下吧！」敏代強忍住眼淚，聲音顫抖地說著，跑出了房間。
「喂！敏代，等一等！」三橋口齒不清地嘟噥著想要穿上褲子，卻被自己絆了一
下。
敏代剛要跑下樓梯，突然，手臂被人捉住了。
「進來！」一個壓低了的聲音。
「你……」
「先進來！」
門關上了：「你還記得我嗎？」
「──美鈴？是美鈴吧！」
「是呀。」
「真令人吃驚！」
敏代聽見了丈夫從走廊裡急急忙忙跑過的聲音。
「看來你和三橋過得挺快樂的。」
「別諷刺我了！」
「敏代，我們是老同學了吧？」
「美鈴……你想要做甚麼？」
「我只是回到自己的家鄉呀。」
「說謊！你明明是惜恨這個町的呀。」
「當然──我能不恨它嗎！」
美鈴說著竟嘆了一口氣：「等一會兒，你就會明白我想要做甚麼。」
拉門嘎啦一聲打開，已喝得醉醺醺的町長笹山舉著高腳杯：「啊，很好喝的紅酒
啊！真棒！」
這是一間有十張榻榻米大的房間，桌上擺著另外叫的菜飯，圍著桌子的除了笹山
外，還有小學校長關先生和木原母子。
「喲，已經空了呀！」美鈴拿起了裝紅酒的酒瓶。
關先生笑了：「真抱歉，因為太好喝了，大家都搶著喝呀。」
每個人都臉色緋紅。
美鈴仔細地看了看這四張臉，陰沉沉地說：「各位都喝了這酒啦。」
「是啊，怎麼？再拿一瓶來嗎？」笹山還在笑。
「我重新致詞。」美鈴說：「很久不見了，我是十五年前，和母親兩人一起離開
這個町，不，是這個村的──仲田美鈴。」
笑容頓時凝固在四張臉上。他們互相望著，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是美鈴嗎？」木原靖夫好不容易地開口：「難怪我覺得在哪裡見過……」
「是那孩子？那個瘦弱的孩子？」
「那麼，田中這個名字……」
「當然是說謊呀。」
美鈴把紅酒瓶底朝上，裡面一滴酒也不剩了。
「再開一瓶也是白費呀。」美鈴說：「藥會在那之前起作用吧。」
「你說甚麼？」
「町長，我在這紅酒裡下了毒藥，不知道你們誰先發作？」
酒氣迅速從四人的臉上退去，四張臉從通紅變成蒼白。
木原叫起來：「別開玩笑了吧！」
「我是認真的。十分鐘內，如果不喝解毒藥，就來不及了。明白嗎？」
美鈴迅速離開房間，關門上鎖。
「美鈴，」
「敏代，到樓下去看電視吧。」
「電視？」
「是，快！」
敏代一臉茫然地走出來，急急走下一樓。
電視。電視？
「那是甚麼？」
町裡的人們已經留意到電視了。
電視的畫面上播放出町長等人敲門和在房間裡團團亂轉的情景。
「開門！」木原在憤怒地大叫。
「我……想吐呀。」木原千鶴蹲在地上。
「媽媽！」靖夫慌慌張張走到她身邊。
「開門！」
笹山也大叫著：「美鈴君！求求你！是你誤會了！」
「十五年前，母親說要辭職離開這裡的時候，你們做了甚麼？」
是美鈴的聲音，冷酷而堅定。
町裡的人面面相覷：
「是仲田美鈴啊！」
「木原景也不能容忍我的母親不是被他拋棄，而是自己要離開這裡，所以，他讓
你把我引誘出來。」
「仲田君……那是……」
「是不是？我是聽校長說：『母親叫你到木原家』，所以才來的。」
「那是……」
「媽媽根本不在這裡。等待我的是木原景也和靖夫兩父子。我大哭，那時我只有
十二歲。靖夫，你和你父親一起幹了甚麼？」
「不關我的事！是父親叫我做的。真的……媽媽！」
千鶴喘息著。
「對不起！」關校長大力敲著門：「我道歉！我的確騙了你，但是我不知道是這
樣的結果！」
靖夫撲向校長：「胡說！你明明從父親那裡收了錢的！我知道！」
「美鈴君！」笹山擦著汗：「我甚麼也沒做，是吧？你去問你的母親，我曾想助
你們一臂之力的……」
「媽媽死了。」美鈴的聲音是冷冷的：「但她臨死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我。
因為我不見了，媽媽的神智處於半狂亂狀態，你告訴她：『如果聽話，女兒就能平安
回去。』對吧？」
「那……」笹山語塞了：「但……我沒幹呀。我甚麼也沒幹！」
「可是你知道我會遇到甚麼事，卻絲毫沒有阻止吧？」
「我怎麼能拂逆木原的意思！」笹山扯下領帶：「很熱呀！美鈴！快開門！把藥
給我們──」
敏代大驚──從電視屏幕上可以看到，四個人已經痛苦地擦著汗癱軟在地上了。
敏代急忙跑上二樓，叫道：「美鈴！美鈴！不可以呀！」
美鈴轉過臉：「怎麼？為甚麼要這麼大聲叫？」
「不可以殺人！就算他們罪有應得，你也不能殺他們！」
「誰殺他們？」
「你不是說紅酒裡有毒──」
「甚麼也沒有，他們不過是喝多了。」
美鈴冷笑著說：「還有，這間房子的暖氣開得太大，所以很熱吧。」
說著，她嘩一聲打開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現在，開冷氣吧？」
美鈴來到一樓。
町裡的人們都一副難為情的樣子僵在那裡。
「──美鈴。」第一個出聲的是香川：「大家說想向你們道歉，大人們都聽說過
各種傳聞，不過，町長和校長一直那麼有權有勢。」
「現在道歉有甚麼用，媽媽已經不會復生呀。」美鈴的眼睛掃視著每一個人：
「沒法糾正、沒法重頭來過的事，在世上有很多呀。」
「你們的道歉，媽媽已經永遠聽不到了──趕走了最痛苦、最悲慘的媽媽而不覺
得羞恥，請你們永遠記住自己做過的事。」
在死一樣的沉寂中，町裡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向外走。
「──美鈴。」
香川說：「三橋那傢伙早就逃走了啊。」
「留下我們不管？真可惡！」敏代很生氣。
看到田倉走過來，美鈴說：「辛苦了。似乎有人還睡在那裡。」
「我去叫醒他。」田倉說著剛要走開：「這味道……是甚麼？」
來到走廊，田倉大驚！
走廊裡彌漫著一層薄煙。
「怎麼了？」田倉快步奔過去。
從院子裡向上看，大屋二樓的窗口正冒出熊熊火焰。
田倉愕然。
「著火了！快出來！快！」他大吼著。
町裡的人們蜂擁著向外跑。
田倉大聲招呼著美鈴：「請快出來！」
「可是，萬一裡面還有人……」
「我來檢查！你趕快走！」田倉把美鈴推出來，再返回走廊時，裡面已經濃煙密
佈。
「誰？」
聽到咳聲，田倉急忙問。只見木原靖夫踉蹌著走出來。
「媽媽……不見了！」
「你自己先出去吧！」
「可是……」
正在這時，香川跑過來：「快看二樓！」
「怎麼了？」
「總之先到院子裡看一看吧！」
田倉來到院子裡。只見在還沒有起火的一個窗口前，白髮蒼蒼的木原千鶴正一動
不動地站在那裡。
「媽媽──！」靖夫大叫：「你在幹甚麼？」
「這座房子是我的！」千鶴的聲音尖利刺耳：「我決不允許別人住進來！」
美鈴一把抓住田倉的手臂：「田倉，一定是她放火的！沒法救了！」
火焰開始逼迫著人們一步一步地後退。
這座完全由木頭蓋起來的大屋，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迅速被火焰吞噬。
冷風吹來令人簌簌發抖，同時也在為火焰助威加油。火燒得更猛了，大顆大顆的
火星盤旋著直沖上天空。
田倉覺得，在熊熊大火面前，這座大屋簡直就像一間巨大的紙屋在迅速地化為灰
燼。
終於，大屋在沖天大火中轟然倒塌了……
「勞斯萊斯的租金……以上，是全部了呢。」美鈴再次核實了一遍。
她說：「從剩下的錢中，請按日扣除你自己的工資吧。」
「明白了。」
田倉敲著電腦說：「但是，真令人驚訝呀。」
──回到東京已經十天了。處理火災的善後是很費時間的。
這是個和暖的下午。趁著有一點空閒時間，田倉約了美鈴在這間喫茶店見面。
「事情的發展真讓人意外。」
「我原本也沒有這個意思。的確，我也沒想到大屋會化為灰燼。」
「木原也真可憐──不過，那畢竟是她本人的意願。」
「是呀，你不必自責。」
「其實我也不大同情她。」美鈴笑了。
「我驚訝的是──你是第一個乾淨利落地把一億圓用光的人。」
「我喜歡這樣。窮人不會亂花錢。」
扣除火災善後的費用、派對用品的賠償和所有開支之後，所剩幾乎等於零──還
剩下五十萬圓。
「正好。」美鈴說：「其實我還有一個請求。」
「甚麼？」
「請用剩下的錢，幫我辦理葬禮。」
田倉以為美鈴在開玩笑，剛要笑出來，但是──
「真的嗎？」
「我第一次看見你時，已經被診斷出和母親一樣患上了癌症，醫生說只剩下半年
了。不過，還好，我可以了卻一直放不下的心事。」
「聽說町長和校長都辭職了。只有那個木原靖夫……」
「那個人沒有了母親是活不下去的。町長和校長如果沒有了頭銜，誰也不會再重
視他們──這對他們該是最大的報應了吧。這樣的復仇是最好的呀。」
「你……住院治療吧？」
「昨天辦好了住院手續。我要收拾一下公寓，因為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能幫甚麼忙嗎？」
「謝謝。留在公寓的東西，你可以幫我處理嗎？」
「沒問題。」田倉點點頭。
「拜託了。」美鈴深深地鞠躬：「那麼，就此……」
她沒有馬上站起來。
田倉伸手握住美鈴放在桌上的手，停留了一會兒。
「那麼……」
美鈴猛地用力站起來：
「這裡的咖啡錢，可以幫我付嗎？」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田倉付完款，追到外面，注視著即將消失在人群中的美鈴。
忽然，他眼眶一熱。又要被宮島說是「多愁善感」了。
唉，由他說吧，自己的確是那樣的人。
田倉急步向宮島正在等候的大廈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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