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爾納系列

              巴爾薩克考察隊的驚險遭遇

                      第一章 布勒克蘭特

    在尼日爾河左岸,東經二度和北緯十六度交叉的地方,有一個叫做高
坎的城市,它被撒哈拉沙漠所包圍。這撒哈拉沙漠北起摩洛哥、阿爾及利
亞和的黎波裡;南到法屬赤道非洲;向東伸展到埃及和努比亞;西面瀕臨
大西洋。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高坎周圍有兩個大綠洲:北面陰叫阿特
拉爾,四面的叫阿依爾。從高坎通過沙漠到阿特拉爾有四百公里,到阿依
爾有九百公里。但是甚至在最新的地圖上,三百六十平方公里這麼大的一
個地區,卻還是一個未曾考察過的地方。本書第一部在敘述議員巴爾薩克
考察隊經受諸般考驗的時候,誰也沒有去過這個地方。

    關於這個未曾考察過的地方,當時在尼日爾河沿岸的居民中有各種各
樣奇怪的傳說。據當地土人說,有時在他們那干燥的荒原上空飛過一群長
著火眼的大黑鳥;有時從那個神秘的地方出現一群騎著火馬的魔鬼;那些
神奇的騎馬者風馳電掣地從這個材奔向那個村,毀壞了路上的一切,把男
人、女人、孩子捉住,放到馬鞍上,又重新消失在荒涼的沙漠裡。被捉走
的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來無影,去無蹤,燒殺搶掠、肆意破壞與制造死亡的這些可怕人到底
是誰呢?沒有人敢去打聽。對於這些被當地人賦予超自然的力量,稱作「
發怒的天神」的魔鬼,准敢去跟蹤呢?

    但是,如果有一位不怕死的人,敢於進入沙漠深處,走上二百六十公
裡路,到達東經一度四十分,北緯十五度五十分的地方,他會發現一個不
管是地理學家、科學考察工作者、還是旅行家都未曾見到過的城市!

    是的,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城市,雖然這裡的居民總數除去小孩外只
有七千八百零八人。

    要是我們假設的這位勇士向城裡的一位居民打聽這城市的名稱,後者
可能用英國回答說「布勒克蘭特ヾ!」但也有可能用意大利語、葡萄牙語
、西班牙語或巴姆巴語回答的。然而,不管用哪一種語言,這個名稱的意
思都是:「黑國!」

    ヾ布勒克蘭特——英語:Blackland,意為「黑色的國家」。

    在這個居民操多種語言的神秘的國度裡,當巴爾薩克探險隊在庫坡遇
難時,除了六千七百七十八名男女黑人外,還有一千零三十個來自世界各
地的白種人。這些人的大多數是從監獄裡逃跑出來準備鋌而走險的亡命之
徒。因為這裡的統治者主要是英國人,所以英語比其他幾種語言更為通用
。國王的命令和官方報紙《布勒克蘭特的雷聲》,都是用英語出版的。

    我們來看看從這家報紙上摘錄下來的一些片斷,倒是很有趣味的:昨
天,若恩﹒提尤絞死了黑人科洛莫戈,因為後者在早餐後忘記遞煙斗給他
。

    明晚六點,十名「快樂的小伙子」將駕駛十架飛行器,由赫拉﹒別爾
特上校指揮,飛往庫魯蘇和彼奇。這兩個我們已有三年未去光顧的村子將
被夷為平地。他們將在同一天晚上返航。

    前已報導,由一個叫做巴爾薩克的議員率領的法國考察隊馬上要從科
納克裡出發了。據料,這個考察隊經過錫卡索和瓦加杜古到尼日爾河岸去
。我們已經采取了預防措施。二十名「黑色衛士」和兩名「快樂的小伙子
」已奉命出發了。眾所周知的殖民軍逃兵愛德華﹒魯弗斯大尉將化名拉庫
爾,扮演一個法國中尉的角色。他非常熟悉這個軍隊的情況,將用這樣或
那樣的手段阻擋巴爾薩克。毫無疑問,考察隊是到不了尼日爾河的。

    昨天,在花園橋上,經過一場爭吵之後,愛裡﹒烏裡斯顧問感到有必
要給「快樂的小伙子」康斯坦丁﹒白蘭特的頭中灌點鉛彈,便這樣做了。
後者從橋上倒下,跌進紅河裡。由於剛剛灌鉛的腦袋非常沉重,他很快就
沉沒了。為了填補他的缺位,立即舉行了應徵選拔賽。優勝而被取錄者,
名叫吉爾曼﹒赫裡。他的資歷是被英國、法國和德國的法庭共判刑十七次
,總刑期為六十四年,其中二十九年坐監牢,三十五年服苦役。這樣,吉
爾曼﹒赫裡就從「民政軍團」的一員提升為「快樂的小伙子」。讓我們向
他表示良好的祝願。

    我們的讀者無疑已經發現,不管是若恩﹒提尤也好,赫拉﹒別爾特也
好,愛德華﹒魯弗斯也好,愛裡﹒烏裡斯也好,康斯坦丁﹒白蘭特也好,
還是吉爾曼﹒赫裡也好,都是兩個名字的合成體。原來,所有的人一來到
布勒克蘭特,就被授予新的名字。至於他姓什麼,除了國王之外,誰也不
知底細。

    除去城裡的特權階層(關於這部分人下文還有交代)之外,白人中唯
一有姓氏的就是國王本人。然而這姓氏卻是個兇險的渾號。他叫蓋裡﹒基
列爾ヾ。它的本意是「制造死亡的蓋裡」或「劊子手蓋裡」。

    ヾ基列爾——英語:killer。意為殺人者,兇手。

    大約在巴爾薩克考察隊遇難前十年,蓋裡﹒基列爾和幾個同夥不知來
自何方,卻突然在這個荒涼的沙漠裡冒了出來。他在搭好帳篷之後,指著
這塊土地說:「這裡將要出現一座城市。」於是,布勒克蘭特就奇跡般地
在沙漠裡出現了。

    這是一座奇怪的城市。它坐落在達發沙傑達河右岸的平原上。那條河
,根據蓋裡﹒基列爾的意志把它注滿流水之前,是完全干涸的。城市建成
整齊的半圓形。從西北往東南走向(與河岸平行)長一千二百米,從東北
往西南寬六百米,面積有五十六公頃。全市被劃分為三個大小不等的街區
,都用高十米,牆基厚十米的城牆圍起來。

    蓋裡﹒基列爾把這條河取名為「紅河」。第一街區緊靠著河岸,寬二
百五十米。沿河有一條近百米寬的林蔭大道,使這一區顯得特別寬廣。這
裡住著布勒克蘭特城的貴族階級,這些貴族階級被幽默地稱為「快樂的小
伙子」。

    在這座城市剛剛建成時,蓋裡﹒基列爾的同夥,除了少數幾個被授予
較高職務外,其余的人組成了「快樂的小伙子」基幹隊伍。以後,在核心
成員的周圍逐漸聚集了一夥蓋裡﹒基列爾招募來的強盜。給這伙強盜許的
願是無限制地滿足他們的各種犯罪欲望,使他們的本能不受約束地發洩出
來。於是,「快樂的小伙子」的人數很快地達到了五百五十六名。不過當
局規定:這個人數再也不能超過了。

    「快樂的小伙子」們的職責是多種多樣的。他們按照軍隊的建制編隊
,充當布勒克蘭特的正規軍,由一個上校、五個大尉、十個中尉和五個軍
士指揮他們作戰的內容包括洗劫周圍貧困的村落,將其未擄走為奴的居民
殺死。「快樂的小伙子」還擔任警察,管理奴隸。盲目地執行國王一切命
令的皇宮警衛隊,也是從「快樂的小伙子」中挑選出來的。

    距市中心最遠的第三街區,呈半圓形,緊靠郊外,在外城牆和囚禁奴
隸的第二街區之間。

    這第三街區住著還沒有進入貴族階級的白種人。他們組成所謂「民政
軍團」。由於「快樂的小伙子」們的兇殘本性經常導致互相殺戮,在位置
上也經常發生空缺,而「民政軍團」的成員正好是他們的後備軍。又因為
只有「快樂的小伙子」才能得到官方的給養,所以為了維持生活,「民政
軍團」的成員大都經營商業,他們的住地成了布勒克蘭特的商業區。「快
樂的小伙子」們可以在這裡買到任何一種商品。商人們從國王那裡批發貨
物,貨物的來源靠搶劫,或者——如果是歐洲產品的話——靠只有最親近
國王的人才知道的各種手段。

    在布勒克蘭特進入本故事的這個時候。第三街區共有居民二百八十六
名,其中四十五名是女人。

    位於第一街區和第三街區之間的,是奴隸居住的第二街區。當時共有
奴隸六千七百七十八名。其中男奴四千一百九十六名,女奴二千五百八十
二名。

    每天早晨,這個地獄的城牆四門洞開。一群群的黑人,在佩著棍棒和
手槍的「快樂的小伙子」們的監督下,從門洞裡走出來,到田間去耕作。
晚上,又在他們的監督下回到這地獄裡來,四個門洞一直關閉到第二天早
晨。

    這些可憐的奴隸因為經不起勞累和監工的毒打,經常大批死亡。當局
立即用對外襲擊的辦法擄來了新的奴隸,填補空缺。

    然而,河右岸這些街區並不是布勒克蘭特的全部。在紅河左邊那陡峻
的岸上,一條一千二百米長的城牆沿河蜿蜒起伏。城的這一部分呈長方形
,寬約三百米。一條與河流垂直的高牆把它分成兩半。位於山崗西北坡的
那一部分,有一個名叫「要塞花園」的公園,一條橫跨紅河的「花園橋」
把這個公園和「快樂的小伙子」與「民政軍團」的住宅區連接起來,位於
山頂那一部分是這個城市的生命中樞。

    在靠北的那一角,與「要塞花園」毗連的地方,高高地矗立著一幢被
梯形圍牆包圍起來的寬大的四方形建築物,它的東北方向的正面對著紅河
,那堵牆從河面算起有三十米高。這幢建築物被叫做皇宮,裡面往著蓋裡
﹒基列爾本人和他的十個被任命力「顧問」的老夥伴。這是些奇怪的顧問
——他們的首要任務是險查那不可接近的、幾乎看不見的專制統治行的命
令和武斷的判決是否被執行。

    河上還有另外一座在夜晚用鐵柵攔斷的「宮橋」,是專供蓋裡﹒基列
爾到河右岸去的。

    與皇宮相連的是兩座營房:一座住著十二個當傭人的奴隸和五十個被
稱為「黑色衛士」的兇殘的黑人;另一座是供四十名白種人住的。這些白
種人被任命駕駛四十架在布勒克蘭特叫做「流星」的飛行器。

    這些飛行器真是個天才的發明,它可以甲每小時四百公里的速度連續
飛行五千公里。布勒克蘭特的空中強盜之所以能四處騷擾,就是因為有這
種高速的飛行器。他們可以在犯罪之後立即逃之夭夭。就某種意義說,蓋
裡﹒基列爾的專制統治的基礎也就建築在這上面。

    確實,蓋裡﹒基列爾用恐怖手段統治著這個人所下知的、首都設在布
勒克蘭特的王國。他的整個權力也是靠恐怖手段來建立和維持的。這個專
制君主也預見到他的白色的和黑色的臣民起來造反的可能性,宮殿高聳於
全城之上,所有的住宅區、營房和公園,都在炮火威脅之下。任何動亂部
可能引起大規模的屠殺,造反者是逃不出他的魔掌的。那浩瀚的沙漠是不
能越逾的障礙。讀者很快就會看到,如果陷入了這個虎穴,是沒有希望逃
出來的。

    布勒克蘭特市容整潔,設備齊全。在「快樂的小伙子」或「民政軍團
」莊宅區,家家都有電話。每一棟房子,甚至是奴隸住的土房,都有自來
水和電燈。

    這個十年前在沙漠中冒出來的城市郊外的變化更神奇了。現在,茫茫
的沙漠,已經退到距城牆幾公里之外的地方去了。在布勒克蘭特的周圍,
沙漠已被農田所代替,那上面的非洲和歐洲作物一年比一年長得更好。

    這些都是蓋裡﹒基列爾通過犯罪行為所進行的創造。但這個創造是如
何實現的呢?他怎麼能把那干旱的不毛之地變成肥田沃土呢?人和動物的
生存,土地的提供收成,都是不能缺水的。而這個地區從前常常是數年不
見一滴雨,蓋裡﹒基列爾從哪裡搞來水呢?莫非他法力無邊?

    不,蓋裡﹒基列爾並沒有什麼超自然的威力。如果光靠他自己的力量
,他是不能創造這些奇跡的。蓋裡﹒基列爾並不是單槍匹馬,剛才提到的
宮殿、營房和飛行器庫,只是布勒克蘭特左岸建築物的一小部分。在那寬
闊的空地上,還有許多房屋,構成一個隸屬於布勒克蘭特的小城市。它的
房屋、庭院和花園佔地有整整九公頃,這就是和皇宮相對的那座工廠。

    工廠是自治的,不隸屬於市的管轄。國王供給它原料,尊重它,甚至
還有點懼怕它,儘管這一點連他自己也不承認。

    城市建設的規劃是蓋裡﹒基列爾擬訂的。但建設這個城市卻全靠工廠
。是工廠向他提供各種最新的設備和武器,布勒克蘭特的許多非凡的發明
創造比歐洲的先進技術還要早好幾年。

    工廠有它的頭腦和軀幹。頭腦是它的經理,軀幹是一百多名各種國籍
的工人,其中大部分是英國人和法國人。工人們所得的報酬相當於一個部
長的工資,但他們得嚴格遵守布勒克蘭特的苛刻的規章制度。

    這裡有各類工種的工人,但大部分是裝配工。他們之中有一部分人已
結了婚。我們的故事所敘述的這個時候,工廠裡共有二十七個女人和一些
小孩。

    這是一些誠實的人,和市內的其他居民形成了奇特的對照。他們住在
工廠裡面,被嚴格禁止外出。「快樂的小伙子」和「黑色衛士」日夜警惕
地監視著他們。這些工人一來到這個工廠就和外界斷絕了聯繫。他們不僅
不能走出廠門,甚至和外界的書信往來也是被禁止的。這是訂合同時就談
妥了的條件。

    「很多人在這些苛刻的條件面前退縮了。但也有不少人逐漸地為它的
巨額報酬所誘惑。要是你一貧如洗,為一塊麵包而在死亡線上掙扎,你又
怕失掉什麼呢?沒有辦法,」他們對自己說,「還是去冒一次險吧。」

    合同簽訂之後,受雇者自己來到位於葡屬幾內亞海岸附近的巴沙庫什
斯基群島的一個島上,在島上的某一荒無人煙的角落裡,停著飛行器。受
雇者被幪住眼睛,一架飛行器用不到六個小時的行程把他運到兩千里之外
的布勒克蘭特來。飛行器降落在皇宮和工廠之間的廣場上,新來的工人除
去眼睛上的東西,走進工廠。自此之後,再也不能出來。除非他決心解除
合同,回到他的祖國去。

    他們在工廠裡的身分是奴隸,但卻有權在任何時候永遠離開布勒克蘭
特。於是,「飛行器」又從這個廣場把要求離開的人送回巴沙庫什斯基群
島去,他們再從那裡乘船回歐洲。至少,布勒克蘭特的當局是這樣向將要
離開的人們許願的。可是,繼續留在工廠的人從來也不會知道,那些離開
布勒克蘭特的人並未如願以償地回到家鄉,他們的屍骨被丟在沙漠裡了。
他們帶走的工資,又回到了老闆的錢袋裡。這樣布勒克蘭特的財富不會減
少,關於它的存在也無人知道,蓋裡﹒基列爾的獨立王國永遠是個秘密。
然而,這種人員大批離去的情況是很少的。因為這些工人對布勒克蘭特的
內情全然不知。他們之所以在離去,大都是感到這種與世隔絕、長期勞累
的生活太沉悶了。

    工廠的負責人是經理馬爾塞爾﹒卡馬雷,一個法國人。

    馬爾塞爾﹒卡馬雷是這個工廠唯一的可自由出入的人,他可以到市區
或郊區去。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比他的下屬更了解這個城市的內情
,甚至連這個城市的名稱他都不知道。

    有一次,一個工人向他問及此事,卡馬雷認真地想了一下,出乎意料
地答道:「真的……我不知道……」

    確實,他從來沒有想到要關心這樣的「小事」。

    馬爾塞爾﹒卡馬雷就是這麼一個人物。

    從外表看,他的年齡在四十歲左右。中等個人,狹窄的雙肩,扁平的
胸脯,稀疏的幾根淡黃色頭髮。這一切,使他具有一個文弱書生的外貌。
這位生性安靜的人,說起話來,聲音也是柔和而纖細的,恰像一個膽小的
男孩。他從來沒有用發怒的調子說過話,他那過分深重的頭顱總是偏向左
肩,在他那灰暗色的面容上,只有那富於幻想的、藍得出奇的一雙眼睛非
常好看。

    細心的人也許會發現:在這雙奇妙的眼睛裡,有時也朦朦朧朧閃爍憂
慮不安的光亮,這時候他的表情也變得游移不定。根據這令人驚奇的眼神
,也可能得出「馬爾塞爾﹒卡馬雷有神經病」的結論。而且,這個結論也
許與實際情況相差無幾。天才和瘋狂有時是難以區分的。

    別看馬爾塞爾﹒卡馬雷體力很弱,可他卻有無窮的精力。他對危險毫
不在意,也從不感到有什麼艱難困苦。他沒有時間觀念,生活在一個玄妙
的幻想世界裡。馬爾塞爾﹒卡爾雷僅僅是一部奇怪的、可怕的、無防御的
思維機器。

    這位對現實生活非常陌生的人,曾幾次掉進紅河。當時他還以為自己
在橋上走呢!他的僕人查戈無法使他按時進食。他餓了就吃點東西,困了
就睡一覺;不管白天、黑夜,他都睡得很香。

    十年前,他碰上了蓋裡﹒基列爾。當時他正在研究發明一種能夠降雨
的機器,蓋裡﹒基列爾鄭重地接受了這個令人迷戀的東西,並且根據它制
訂了一個方案,這方案不久就實現了。

    蓋裡﹒基列爾是一個強盜,並且是個很厲害的江洋大盜。他懂得從這
個未經公認的天才身上可以撈到許多好處。一個偶然的機會使卡馬雷成了
這強盜的部下,強盜引誘他,許諾他可以實現他多年的夢想,於是把科學
家帶到這沙漠裡來,對他說道:「讓這個地方降下雨來吧!」於是大雨就
順從地落下來了。

    從此之後,卡馬雷總是處在一種狂熱的精神狀態中。他那些未曾實現
的幻想在一個接一個地實現了。在降雨機制成之後,他又發明了成百種機
器。蓋裡﹒基列爾從這些機器身上撈到了無窮的好處;可是發明者卻從來
沒有關心過這些機器是如何被使用的。

    蓋裡﹒基列爾希望降雨,卡馬雷就造了雨;蓋裡﹒基列爾要飛行器,
卡馬雷就設計制造了能以流星般的速度連續飛行五千公里的飛行器。

    卡馬雷只看到科學研究中存在的問題,忙於他的發明計劃。開初,他
向蓋裡﹒基列爾提出一個最簡單的要求:建設廠房。於是幾百名黑人很快
地就把它建成了。他又提出需要工具、發電機和蒸汽機,於是這些東西又
奇跡般地出現在沙漠裡。最後,他提出要工人。於是,足夠數量的工人也
一批接一批地來了。然而這些奇跡是如何出現的呢?錢是從哪裡來的呢?
卡馬雷對這個從來不關心。有求必應,再也沒有什麼比這個更簡單的了。
本書的第二部故事開始的時候,布勒克蘭特的生活在照常進行著。工廠在
進行生產,一部分「快樂的小伙子」在監督進行田間勞動的黑人。「民政
軍團」的成員偶爾做點生意。

    這一天上午十一點鐘,蓋裡﹒基列爾坐在他的宮殿裡,正考慮著什麼
問題。從他臉上的表情看,他還沒有想出個頭緒來。

    這時電話鈴響起來了。

    「是我。」蓋裡﹒基列爾拿起話筒說。

    「在西方十六度偏南的方向發現十架飛行器。」

    「我就上來!」蓋裡﹒基列爾說道。

    幾分鐘之後,他出現在宮殿頂部一個十三米高的塔樓上。他在塔樓的
平台上找著了剛才給他打電話的那個「快樂的小伙子」。

    「在那邊!」他用手指著天空。

    蓋裡﹒基列爾用望遠鏡看了一下,說道:「這是他們!羅傑迪克,你
通知一下顧問團。我下去了。」

    「快樂的小伙子」在給顧問團打電話時,蓋裡﹒基列爾已經到了皇宮
和工廠之間的廣場上。接著,十個顧問也聚集到了他身邊,大家期待地望
著天空。

    視野中的飛行器變得越來越大,不一會,便降落在他們所站的廣場上
了。

    蓋裡﹒基列爾因感到滿足而眼睛發亮。四架飛行器上都只有一個駕駛
員,其余六架上卻各有兩名乘客:一個「黑色衛士」和一個被牢牢捆住的
俘虜。

    六名俘虜被松了綁。當他們耀花了的眼睛適應了這裡的光線後,都驚
訝地望著周圍的一切。原來他們是在一個寬大的廣場上,四周是不可逾越
的高牆。幾步之外,就是把他們從空中運來的飛行器。前面是一座巨大的
帶塔樓的宮殿,和三十個站在一堆的「黑色衛士」。稍近一點的地方,站
著十名樣子令人不安的人,這些人的後面,在百米以外的地方,是一堵既
無窗又無門的高牆;高牆上面,可以看到工廠的煙囪和不知干什麼用的金
屬塔。他們到了什麼地方?這個在任何非洲地圖上都沒有標出的城堡,到
底是干什麼的呢?

    正當他們這樣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時,蓋裡﹒基列爾作了一個手勢,
於是,他們每個人的肩上都落下了一只大手,他們不得不向那宮殿走去。
大門在他們的面前打開,當他們跨進去之後,門又立即關上了。冉娜﹒巴
克斯頓、遜伯林、巴爾薩克、阿美傑﹒弗羅拉斯、波塞恩和沙多雷醫生陷
入了布勒克蘭特這個魔谷,陷入了這個不知名的王國的不知名的首都。


                        第二章 風馳電掣

                  摘自阿美傑﹒弗羅拉斯的日記

    三月二十五日 

    我們來到這個地方,已經是整整一晝夜了。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呢?前
天晚上,因為太疲勞,我們很快睡著了。天亮之前,卻突然被一種兇惡的
吼聲吵醒。

    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有人猛不防地向我們撲來了。他們把我
們打倒在地,用繩子捆住;頭也被麻袋罩住了,只聽得拉庫爾中尉在粗暴
地大叫:「弟兄們,準備好了嗎?」然後更加粗魯地叫著:「誰要是動一
動,我叫他腦袋開花,……好,出發!」

    不知是誰向機靈的中尉答道:

  「Wir Konnen nicht hier heruntersteigen。Es sind zuviele 
Baume。ヾ」

  ヾ德語:「我們不能降落。這地方樹木太多了。」(原注)

  當時我什麼也沒有聽懂,但使我驚奇不已的是,這句德國話是從很遠的
地方傳來的,甚至可以說是從天空傳來的。這句話還未落音,第三個人開腔
了:

  「It』snecessary to take awad your prizonersuntil the end of 
the tress。ゝ」

  ゝ英語:「應與把你們的俘虜送到樹上來。」(原注)

  原來如此!現在講的是英語。

    這時那所謂拉庫爾中尉法問道:「什麼方向?」

    「TorardsKourkousson。ヾ」那滑頭英國人叫道。

    ヾ英語:「目標是庫爾古蘇。」(原注)

  「距離?」中尉又問道。

    「Circaventichilometri。」第四個聲音叫道。

    這一句我立即聽得懂了,他講的是意大利語,其意思是「大約二十公
裡」,接著我聽得拉庫爾中尉答道:「好的,我們天亮再出發。」

    轟鳴的聲音響起來了,後來又逐漸變弱,幾分鐘之後,就聽不到了。
時間在流逝著,大約過了一小時,有兩個人向我撲來,一個抬腳,一個抬
肩膀,把我像丟麻袋一樣丟在馬鞍上,那馬便發瘋一樣地奔馳起來。

    我的周圍還有其他的馬在奔馳。我不時聽到呻吟的聲音:原來我的同
伴們的處境也差不多。我喘著粗氣,血液都湧到臉上來了。看樣子,我的
頭要炸裂了。我這頭,不幸地吊在馬的左肚邊,而雙腳卻在敲打著它的右
肚。

    這樣瘋狂地大約奔馳了一小時,馬群突然停下來了。我從馬背上被抬
下來,像丟麻袋一樣地被丟到地上。過了一會,我模模糊糊地聽到有人叫
起來:「她死啦!」

    「不,這是昏迷。」

    「給她松綁!」有人在下命令,我估計這是拉庫爾中尉,「把醫生也
松了。」

    她……莫非巴克斯頓小姐有危險?

    「蒙著我的麻袋被除掉,那令人呼吸困難的綁繩也解掉了。看樣子他
們把我當成了沙多雷醫生。後來,他們發現搞錯了。他們的頭目(我原來
估計就是拉庫爾中尉,果然是這樣)說道:「這不是醫生,把那個袋打開
!」

    這時有人在叫他。我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大尉愛德華﹒魯弗斯。就
算是大尉吧,即使是將軍他也下會好多少。這時他正在和別人談話,對我
還不夠注意。我乘機進行了一次深呼吸:不然,差不多要悶死了。魯弗斯
大尉下了一道什麼命令,接著我就被搜身檢查。他們拿走了我的武器和錢
,卻把旅行日記留下了。這伙畜生把阿美傑﹒弗羅拉斯寫的文章下放在眼
裡。我的上帝!我們和一些什麼樣的人在打交道呵!

    這伙歹徒在繼續解著捆住我手腳的繩子,我能夠動彈了。

    第一個跳入我眼簾的是十架……十架什麼呢?十台……機器?……十
件東西?真見鬼!要是我知道它們的用途該多好!這些東西我從來沒有見
過。讀者們可以設想:兩塊巨大的,一頭彎曲的滑雪板上,豎著一個四、
五米高有柵欄的金屬籠,籠子的一頭有一個很大的帶兩片槳葉的螺旋槳。
籠子上方句兩個……(你看,又找不到合適的名詞來表達)兩條手臂?…
…兩塊板子?不,我到底找到詞語了——兩條五、六米寬的閃閃發光的金
屬翅膀。這十件東西排成一行,它們的用途是什麼呢?

    我看到了周圍的一大群人。這首先是以前的拉庫爾中尉——現在他「
晉升」為魯弗斯大尉了;其次是我們的第二個衛隊的兩名中士和二十名黑
人騎兵;最後是十個白種人——都生就一副該上絞刑台的嘴臉,我從來還
沒有見過這號人。我的同伴們也在這裡。我用眼睛清點了一下人數。巴克
斯頓小姐躺在地上。在她身邊忙著張羅的是沙多雷醫生和嚎啕大哭的瑪麗
。

    我找了很久,卻不見東加勒。莫非在敵人突然進攻時他被打死了?這
是完全可能的。瑪麗之所以哭得如此傷心,原因可能也在這裡,我為勇敢
而忠誠的東加勒感到惋惜。

    我爬起來向巴克斯頓小姐走去,誰也不和我打招呼。腳麻木了,我走
得很慢,這時魯弗斯大尉搶在我的前面了。

    「莫爾娜小姐的健康狀況怎樣?」他向醫生問道。

    謝天謝地!原來這位中尉拉庫爾只知道我們女同伴的化名!

    「好些了,」醫生答道,「她張開眼了。」

    「可以出發了嗎?」那個所謂的大尉問道。

    「至少在一個小時以後,」醫生強硬地宣佈,「如果你不打算把我們
全部殺死的話,我建議你們不要如此野蠻地對待我們。」

    魯弗斯大尉一言不發地走開了。我走過去一點,見巴克斯頓小姐已經
甦醒過來,我們大家圍在她的身邊。

    「我的朋友們!請原諒我吧!」巴克斯頓小姐突然對我們說道,兩行
熱淚奪眶而出。「完全是我使大家遭到這樣的不幸,如果沒有我,你們各
位現在也不會受這樣的罪了。」

    不言而喻,我們當然都反對她這種說法,但是巴克斯頓小姐還在繼續
責備自己,請求我們原諒。我把話題引開了:因為這裡只知道巴克斯頓小
姐叫莫爾娜,我們最好仍舊叫她的化名。大家都很贊成,於是我們的談話
立即停止了。這時,根據魯弗斯大尉的命令,我們又被抓起來,討厭的麻
袋重新把我和外界隔絕開了。

    我被放到一塊硬板上。幾分鐘之後,聽到翅膀的振動聲。我躺著的硬
板也微微顫抖起來。轉瞬之間,比我所熟悉的那種轟鳴聲還要強五倍、十
倍,甚至一百倍的聲音突然震耳欲聾地響起來,一股強勁的氣流衝擊著我
的全身,而且越來越猛。與此同時,我感到……怎麼說好呢?……我感到
我在上升!

    我突然感到一只手有點松動,原來綁手的繩子縛得並不牢,經過這麼
一震動,松開了。

    開始我還是一動不動地傾聽著周圍的動靜。有兩個人在大聲談話:一
個英國人和一個黑人。我小心地把繩子再松開一點,把手慢慢抽出來,現
在該看看了。

    如何做到這點,我自有辦法。衣袋裡有刀……不,不是刀子,而是一
把小小的強盜們搜身時沒有發現的削鉛筆的玩意。它不能作為自衛和武器
,但可以用來在這個使我失明和窒息的麻袋上開個小窗。

    經過大約一刻鐘的頑強努力,終於辦到了。我用右手在挨近面孔的麻
袋上割了一個洞……

    我的老天!眼前是什麼樣的場景呵!我驚奇得差點喊出聲來。向下望
去,發現自己在離地五、六百米的高空。現在真相大白了:原來,我是在
會飛的機器上航行,這機器的速度可能比特快列車還要快。

    當心跳恢復常態之後,我平靜地環顧著四周。在我的下邊,大地以令
人目眩的速度往後退。我們的速度如何?每小時一百公里?兩百公里?或
者還要更快些?不管怎樣,反正下面都是荒原、沙漠和石頭,間或還看到
一些矮小的棕櫚樹叢。多麼荒涼的地方呵!

    在我過去的想象中,這裡還要荒涼些。真想不到這些矮小的棕櫚樹竟
長得這樣郁郁蔥蔥,大石頭之間還長著茂盛的青草。也許,這個地方出現
了奇跡,有時還降點雨?

    偶而發現幾架載著我這樣的飛行器,機器鳥組成的航空大隊在空中翱
翔,不管情況多麼嚴重,我卻非常興奮。

    因為處的位置高,我的視野非常遼闊。

    景色開始變化了。飛了一小時之後,我看到了下邊的棕櫚樹、草地和
小園子。這是綠洲,不太大,直徑約在一百五十公尺左右。它很快在視野
裡消失了。可接著,天邊又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這樣的綠洲,我們的飛
行器像風暴一般地從上面掠過。

    每個綠洲有一座小房子。飛行器的轟鳴聲引出那裡面的一個人來。沒
有第二個,莫非這些孤獨的房子裡都只有一個居民?

    這個疑問還沒有得到解答,我的面前又出現了新的不解之謎。從第一
個綠洲開始,我們的飛行器就在一行標桿的上空飛行。這些標桿排列得非
常整齊,我甚至覺得它們是用金屬導線連接起來的。我是在作夢嗎?難道
在這荒涼的大沙漠之中有電訊設備?

    越過第三個綠洲,第四個……前面出現了另一個較大的。我看見很多
樹木,不僅僅是棕櫚,還有波巴布樹,金合歡樹和其他幾種熱帶植物。耕
作得很好的農田,上面有人在勞動。天際出現了一個城市的輪廓,我們正
在朝它飛去。到了這個神秘城市的上空,我們的「魔鳥」開始降落了。這
是個中等規模的城市,可是個奇怪的城市。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它那整齊
非凡的街道……飛行器減速降落,我感到自己像石頭一樣往下墜。發動機
的轟鳴聲停止,機器已經著陸。

    有人來解麻袋了,我立即用繩子重新把自己的雙手捆好。接著,縛住
腳的繩子解開了,我舒適地伸展了一下雙腳。

    「起來!」不知誰在向我們威嚴地下命令,我沒有看到,勉強順從著
,經過好幾次努力才站了起來,向周圍投去最初的一瞥。

    這環境令人太不愉快了。眼前是一堵無門無窗的高牆,後面也是如此
。

    除了東加勒和瑪麗,我的難友們都在這裡。真不幸,瑪麗早晨還和我
們在一起的,她出了什麼事呢?

    我們每個人的肩上都落下來一只大手,大家都呆若木雞,驚疑不定,
我們被架走了。

    糟糕,一分鐘後,我們已呆在監獄裡了!


                          第三章 魔王

                摘自阿美傑﹒弗羅拉斯的旅行日記

    三月二十六日 

    我眼下呆在監獄裡。昨天我被帶進這有鐵窗的房間後,房門立即上了
三重鎖。

    這房間寬闊、明亮。有一張擺好文具的書桌,一把椅子,床舖很清潔
,有一個梳妝台,天花板下吊著電燈。我坐下來,點燃一支煙,等待著。
等什麼呢?新的事件。我這麼坐著,一邊回憶著途中的驚險歷程。

    大約過了兩小時,開門的響聲把我從沉思中喚醒。我看到了……我看
到了楚木庚!他是在我們第三次聽到奇怪的轟鳴聲之後失蹤的。你看他多
麼厚顏無恥!我的那些通訊稿都讓他糟蹋了,可他還有臉來見我!不過,
楚木庚是準備來碰釘子的。在進門之前,他迅速地環顧四周,似乎在觀察
動靜。

    「好呵!你原來在這裡,你這個當了三次騙子的傢伙!」我叫著向他
沖去,準備給他應得的懲罰,但是碰在那叛變者急急「砰」關的門上。

    這樣也許還好些。現在我們的處境本來就不妙,如果再揪著耳朵責罰
他,只會使情況複雜化。

    顯然,楚木庚已經看透了我的心思。房門第二次開了一條縫,他那披
頭散發的腦袋重新出現在門口。哈!他可以進來了。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平靜下來了。我重複剛才的話,但已經沒有了威脅的口吻:「好哇!
原來你這個當了三次騙子手的傢伙在這裡!你現在打算干什麼?」

    「我在這裡當聽差。」他答道,眼睛看著地面,把房門打開。

    走廊裡還有兩個端著飯菜的黑人,楚木庚把吃的東西放到桌子上,我
饞涎欲滴:此時我才感到餓得要命了。

    我把一切擔心的事情全拋在一邊,開始狼吞虎嚥起來,並向楚木庚提
出各種問題,他很樂意回答。據他說,我是一個客人——可真是綁架來的
客人!國王陛下叫做蓋裡﹒基列爾(多可惡的名字),他說,這個城市是
了不起的。有「許多大房子」和「許多『杜巴布』想出來的巧妙玩意兒」
,即歐洲人的新發明。在見識了那些奇怪的飛行器之後,我相信他沒有撒
謊。

    我繼續問道。是不是這個國王把他楚木庚安排在莫爾娜小姐前進的道
路上,以便讓她雇作向導,就像人們從變戲法的攤子上揀出一張看錯了的
紙牌一樣。楚木庚一再聲稱不是這麼回事,他當時受莫爾娜小姐僱用完全
沒有一點別的用意。他甚至肯定,原來的合同還繼續有效,只要莫爾娜小
姐和遜伯林先生還沒有離開非洲,他仍像以前一樣認為自己要為他們效勞
。是不是這楚木庚在挖苦我們呢?不!看樣子他態度很認真。

    他表白說,他是被莫立勒引誘來的。當時莫立勒很不滿意我們給他的
待遇,大肆吹噓這個蓋裡﹒基列爾的富足和慷慨。他向楚木庚許願說,到
了這邊會過舒適而快樂的日子,這樣楚木庚才背叛了我們。

    於是我問道,他的老同事東加勒出了什麼事?楚木庚那討厭的面孔顯
出兇殘的表情,用手在頸脖子上比劃著叫道:「這樣啦!」

    我原來的猜想得到了證實:可憐的東加勒死了!

    楚木庚繼續在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原來,他失蹤的那天我們聽到的轟
鳴聲,是運來拉庫爾中尉——或者更準確點說,是魯弗斯大尉——的飛行
器發出的。他的部下由兩名中士帶領向我們迎面走來,為的是毀掉我們前
進道路上的村莊。這就是為什麼那些士兵穿著破爛不堪,風塵僕僕,而指
揮官卻衣冠楚楚、風度翩翩的原因。那個被開花子彈殺傷的黑人,在認出
歹徒之後的霎那間那麼恐懼,而他在看到他從未見過的所謂拉庫爾中尉時
並不在意,也就是這個原因。他楚木庚也是這架飛行器運到這……楚木庚
講了一個名字,但發音很不準確,我想了一下之後才弄懂,他講的是「布
勒克蘭特」,即「黑國」。據楚木庚說,這是一座美妙的城市,即使是最
有名的地理學家,也絕對不知道它的存在。

    當楚木庚講述這一切時,我在琢磨著:既然他為了一點好處出賣了我
們,是不是我們也可以給他一點好處使他背叛新的主人呢?我向他許了一
筆相當大的數目的錢,可以保證他一生一世享用無窮,那騙子手對這樣的
賄賂絲毫不感到奇怪。但是,他認為這筆「交易」無法做成,直搖頭。

    「跑不了!」他說:「這裡有很多兵,許多杜巴布想出來的精巧事物
,許多高牆……」

    他還補充說,這座城市的四周都是沙漠,毫無辦法出去。

    難道我們命裡注定要在這裡一直待下去,直到生命結束?

    早餐結束。楚木庚離開了,我一個人留在房裡,晚上又送來了飯菜。
然後,當我手錶的時針指著九點時,電燈突然熄滅了,我在黑暗中摸索著
就寢。

    今天過得很平靜,除了送飯的楚木庚之外,我沒有見到任何人。早晨
醒來時,我感到頭腦清醒,精力充沛。然而有什麼辦法呢——仍舊是一個
俘虜,這些人到底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呢?要是見到誰,他能給我解答
這個問題嗎?

    同一天晚上 

    我們的願望實現了——見到了蓋裡﹒基列爾「陛下」。這次會見後,
我們的處境大變,我全身哆哆嗦嗦,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大約下午二時左右,房門開了。這一回出現了另一個老相識——莫立
勒。他後面跟著的二十來個黑人,顯然是歸他指揮的。在這些押送兵的後
面,我見到了我的同事們,只有遜伯林不在。據他年輕的姨母說,他現在
還不能走動。我和他們走到一塊,心裡想著:我們的最後一刻到了,這是
押送我們赴刑場。

    然而,竟不是這麼回事。我們走過幾條長廊,然後進入了一個相當寬
大的房間,押送兵站在門外。房內僅有一張桌子和一把安樂椅,桌上放著
一只杯子,一個酒瓶,安樂椅上坐著一個人,我們的視線全部集中到他身
上。

    蓋裡﹒基列爾「陛下」的年齡在四十歲到四十五歲之間。他肩膀很寬
,身材魁梧,手很大。他那肌肉突出的膀子,說明他有著不平常的力氣。
特別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頭顱。平削的臉膛,顯示出他的意志力,而同時又
使人感到他性格的卑劣。斑白的長卷髮,看樣子是多年沒有動過梳子了。
前額寬闊,顯示著才智。但那突出的雙顎和遲鈍的、方形的下巴卻流露出
粗暴的、殘忍的激情。凹陷的、曬得黝黑的兩頰上佈滿了血紅的粉刺。嘴
唇肥厚,下唇稍稍下垂,把健康有力的、但排列不齊的滿口黃牙露在外面
。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窩裡。從那毛乎乎的雙眉下射出非凡的、有時使人無
法忍受的目光來。

    這是一位非同小可的角色。貪婪、殘忍、膽大——集於一身。使人厭
惡,又使人害怕。

    「陛下」穿著灰色的亞麻布獵人服和短褲,戴著護腿套。所有這些服
裝上都沾滿了油污和斑點。桌上放著一頂氈帽,氈帽旁邊是蓋裡﹒基列爾
的總是顫動的右手。沙多雷醫生用眼角向我示意,要我注意那只手。我明
白了,坐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嗜酒成癖的人,一個經常狂飲的酒鬼。

    這位角色默默地看了我們很久,把視線從這個人身上移到那個人身上
,我們耐心地等待著。

    「有人告訴我,你們有六個人。」他終於開口了,講的是有濃重英語
腔調的法語,調子很傲慢,但嗓音沙啞。「在我面前只有五人,為什麼?
」

    「還有一個被您的人折磨得病倒了。」巴爾薩克答道。

    又是沉默。然後,他突然又提出了問題:「你們到我這裡干什麼?」
問題提得如此突然,雖然形勢如此嚴重,我們還是忍不住想笑。真見鬼!
難道是我們自己走來的嗎?

    蓋裡﹒基列爾又用嚇唬人的口吻說道:「你們是密探,毫無疑問!」
「請原諒,先生……」巴爾薩克說道。

    但蓋裡﹒基列爾卻不讓他說下去,突然發了火,用拳頭在桌上重重一
擊,打雷似地吼道:「應該稱我為皇帝!」

    巴爾薩克此時顯得很莊嚴。正像一個習慣的演說家那樣,他挺立著,
把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揮動著作手勢。

    「從一七八九年起,法國就沒有皇帝了!」他莊嚴地宣佈。要是在別
的什麼地方,巴爾薩克先生這副莊重姿態未免滑稽。然而在這野獸面前,
卻顯得尊嚴和高尚。這是實話,這就意味著,我們根本沒有與這個嗜酒成
癖的亡命之徒搞妥協的打算。我們都擁護巴爾薩克的嚴正立場,連波賽恩
也下例外,他甚至還大聲叫起來:「你們侵犯人權!」

    波賽恩先生多勇敢呵!

    蓋裡﹒基列爾把雙肩高聳著,重新把我們打量一番,似乎還是初次見
到我們。他的目光以不平常的速度向我們全體掃視一番,最後停留在巴爾
薩克身上,可怕地注視著他。巴爾薩克也盯著他,連眼皮也不眨一下。我
真佩服他!這位南方議員不但能言善辯,而且很勇敢,有自尊心,考察隊
長的形象在我們眼裡變得更高大了。

    蓋裡﹒基列爾控制住了自己。看樣子,這種情況他是很少碰到的,他
突然用平靜的語調問起來,正像他的瘋狂來得那麼突然一樣。

    「您說英語?」

    「是的,」巴爾薩克先生答道。

    「您的同事們呢?」

    「一樣。」

    「好,」蓋裡﹒基列爾似乎很贊賞這一點。他那破鑼一樣的嗓子用英
語重複道:「你們要到我這裡來干什麼?」

    「這是我們的權利。」巴爾薩克說道,「現在我問您:你們根據哪一
條法律用武力把我們劫持到這裡來?」

    「根據我制定的法律!」蓋裡﹒基列爾斷然叫道,他突然又變得狂怒
起來,「只要我還沒有死,誰也不要想接近我的帝國……」

    他的「帝國」?我真不理解。

    蓋裡﹒基列爾站起來,繼續向巴爾薩克嚷著,一面用拳頭敲打著桌面
:「是呀,我知道,你們原來駐在廷巴克圖的法國人,現在沿著尼日爾河
下來了。不過,他們將停止前進,或者……,現在他們派間諜來了……,
我要把你們這些間諜砸個粉碎,就像砸這只玻璃杯!」

    蓋裡﹒基列爾真把一只杯子砸碎了。

    他被一種無名的怒火所控制,嘴唇上泛著泡沫,樣子可怕。他那向前
突出的下顎使人想起一頭猛獸。滿臉通紅,兩眼充血。他用發抖的雙手撐
在桌子上,身軀往前傾,注視著一動不動的巴爾薩克的臉,大叫道:「難
道我沒有事先警告你們?冬戈龍事件是根據我的命令向你們發出的第一個
警告。我在你們的路上佈置了巫師根耶拉,因為你們不聽勸告,他的預言
不是一個個被應驗了嗎?我把我的奴隸莫立勒安排給你們當向導,他在錫
卡索最後一次攔阻你們。可是都沒有用!我把你們的衛隊搞掉了,沒有用
。用饑餓來攔阻你們,也沒有用。你們還是頑固地往尼日爾河這邊來……
現在怎麼樣?你們到達目的地了,而且還超越了它。你們想看的東西都看
到了……你們走得太遠啦!你們對看到的這一切有什麼要說的呢?」

    蓋裡﹒基列爾感情很衝動,在屋裡大步走來走去,這簡直是一個神經
病人。他突然站定,顯然是想起了什麼事。

    「難道你們的目的地,」他用令人驚奇的平靜的語調問道,「不是莎
伊?」

    「對!」巴爾薩克證實道。

    「為什麼中途改變了方向?你們打算在庫坡干什麼?」

    他提這個問題時,向我們投來刺人的目光。我們不自在起來,這個問
題提得很不妙,我們約定不說出巴克斯頓小姐的真實姓名的,幸好,巴爾
薩克找到了令人滿意的答案。

    「被衛隊拋棄之後,我們打算到廷巴克圖去。」他說。

    「為什麼不去錫卡索?這要近得多了。」

    「我們認為去廷巴克圖要好一些。」

    「哪……」蓋裡﹒基列爾疑惑地說道。但沉默了片刻之後,又問起來
,「這就是說,你們不打算往東走,往尼日爾河這邊走?」

    「沒有這個打算。」巴爾薩克肯定地答道。

    「要是我事先知道這點的話,」蓋裡﹒基列爾說道,「你們就不會到
這裡來了。」

    多麼大的玩笑:真使人哭笑不得!我插嘴了:「請原諒,我親愛的,
」我故作尊敬地說道,「有一點使我很感興趣:為什麼不乾脆把我們殺死
,而要把我們搞到這裡來?您的魯弗斯大尉和他的部下可以很漂亮地做到
這一點,我們當時一點防備也沒有,而且這也是避開我們的最好辦法。」
蓋裡﹒基列爾皺著眉頭,鄙夷不屑地望著我,哪兒來的渺小的人在和他說
話呢,不過他還是給了我答覆:「這是為了避免法國政府的搜尋,如果考
察隊被殺死了的話,他們一定會這麼干的。」

    我對這種解釋不太滿意,反駁道:「我認為,考察隊的失蹤也會引出
同樣的結果來。」

    「這是很清楚的,」他表示同意,「我僅僅是希望你們放棄考察的打
算。你們之所以到了這裡,完全是你們的固執帶來的後果」。

    我立即抓住了他的話柄:「這一切也許是事實。現在您既然知道我們
不是到尼日爾河去的,就應該把我們送回原來被抓的地方去,這樣問題也
就解決了。」

    「讓你們把看到的東西去到處宣揚?讓你們把這個世界上還不知道的
城市公佈於眾?」蓋裡﹒基列爾大聲說道,「已經太遲了!誰要是進了布
勒克蘭特,他永遠也不能再出去了。」

    這該死的東西!我對他的狂妄態度已經習慣了,並不感到難堪。我堅
持說:「可是,終究會有人來找我們的。」

    「可能。」蓋裡﹒基列爾答道,他那感情的風雨表的指針,又指向晴
朗天氣了,「但是,如果我們被發現,不得不進行戰爭的話,把你們留下
來比把你們殺死多了一樣東西。」

    「什麼呢?」

    「人質。」

    他並不蠢,這個魔王,他考慮得很全面,經過這樣的問答,我已經搞
清了,他不會殺死我們。這倒不壞!

    蓋裡﹒基列爾又坐到他的安樂椅裡去了。真是個怪物!他又變得很平
靜了。

    「我們看情況行事吧,」他冷冰冰地說道,「現在你們就留在布勒克
蘭特,休想逃出去,你們的命運得由你們自己來決定。我可以把你們關進
監獄裡,也可以把你們殺死,但是也可以讓你們在我的國家裡得到自由。
」

    他在挪揄我們!

    「這要由你們自己來決定,」他繼續說道,主要是對巴爾薩克講的,
他看出巴爾薩克是我們的首領。「你們將做為我的人質或者……」

    蓋裡﹒基列爾稍停了一下,巴爾薩克奇怪地望著他。我們還可以做他
的什麼呢?

    「或者做我的夥伴。」蓋裡﹒基列爾冷冷地結束道。

    這個建議引起了我們的無比憤怒。可他仍舊用同樣冷淡的腔調繼續說
道:「你們不要以為我錯誤地估計了法國軍隊的動向。如果現在還沒有人
知道我們,那麼遲早會被發現的。到那時,或者要進行戰爭,或者講和。
你們不要以為我怕打仗,我是能夠自衛的。但戰爭並不是唯一的辦法。法
國人為了『尼日爾環形地區』這塊殖民地跟我作戰,划不來。他們要違背
我的意志往東前進的話,就得穿過這沙漠的海洋。這些沙漠,只有我才能
把它變成耕地。他們來作戰的話,還要冒失敗的危險,這對他們有什麼益
處呢?如果他們同意作一筆交易,我們就可以講和,甚至可以結成聯盟。
」

    多大的口氣!這怪物!他簡直一點也不懷疑,法蘭西共和國會跟他,
這個臉上長滿粉刺的暴君,結成聯盟。

    「和您結成聯盟?」驚奇不已的巴爾薩克叫道,他說出了我們大家的
意思。

    「您認為我不配?」蓋裡﹒基列爾臉紅了,「也許你們想從這裡跑掉
吧?你們還不曉得我的厲害……」他站起來,用威嚴的口吻說道,「你們
馬上就會知道的。」

    他叫來一個押送兵,把我們帶走了。我們登上一條很長的樓梯,到了
一個很寬的涼台上,然後又是登樓,最後來到一座塔樓的平台上。

    蓋裡﹒基列爾也來了。

    這傢伙的感情是反覆無常的,沒有中間色彩:一會兒狂怒,一會兒又
冷冰冰地平靜。這會兒,剛才的兇狠相已不見了。

    「你們現在處在四十米的高度,」他像展覽會的講解員那樣介紹著,
「地平線在二十三公里之外的地方。你們可以看到,在你們視野之內的沙
漠已經變成了肥沃的耕地。我統治著的這個帝國,有三千平方公里的面積
,這是我十年的成績。」

    蓋裡﹒基列爾稍停了一下,無限自豪地(這種自豪確實是有其理由的
)繼續說道:「如果有人企圖溜進我的統治範圍內,或者企圖從這裡逃出
去,我可以用電話立即通知設在沙漠裡的三層崗哨……」

    我見到的那些綠洲和電線桿子得到解釋了。蓋裡﹒基列爾把建在平台
中央的玻璃燈柱指給我們看,這燈柱的樣式像一個燈塔,但比燈塔大得多
。他繼續說道:「不經我的允許,誰也別想通過離布勒克蘭特五公里遠、
大約一公里寬的防衛地帶。這一地帶一到晚上便被強光探照燈照得通明。
這個叫做廣角鏡的儀器,借助於某種光學裝置,把環狀的防衛地帶變成一
個垂直的平面,平面任何一點在一天二十四小時內都處於裝置中心的哨兵
監視之下。你們自己進去看一看,就會相信了。」

    我們的好奇心頓時高漲起來。經蓋裡﹒基列爾的允許,我們從一扇玻
璃門口走進燈柱裡去。此時,外界的一切立即改變了樣子。無論朝哪個方
向看,見到的都是一個被黑色網格分割成無數方塊的直立平面。平面的底
邊漆黑一片,但上方卻延伸得特別高。那上面有無數活動的各種顏色的斑
點。仔細一瞧,原來這斑點是樹木、道路、耕地和在田地裡耕作的人。

    「你們看到的這兩個黑人,」蓋裡﹒基列爾指著兩個相距很遠的斑點
說道,「如果他們心血來潮,想逃跑的話,你們看看他們的下場吧。這不
要等多少時間!」

    他抓起了電話話筒。

    「第一百一十一圈,第一千五百八十八格,」他下著命令。然後拿起
了另一個電話話筒,「第十四圈,第六千四百零二格,」最後向我們說道
,「你們仔細瞧瞧吧。」

    幾分鐘之後,突然一個斑點隱沒在一團煙雲裡。煙雲消散,斑點也不
見了。

    「那個在耕地的人到哪裡去了?」激動萬分的莫爾娜小姐用顫聲問道
。

    「他死了。」蓋裡﹒基列爾若無其事地答道。

    「死了!」我們都叫起來,「您無緣無故地就把人殺死?」

    「不要激動,這是個黑人。」蓋裡﹒基列爾冷淡地說道,「便宜貨,
要多少,可以搞多少。這個黑人是被氣壓迫擊炮彈擊斃的,這氣壓迫擊炮
是一種特殊的火箭,射程為二十五公里,它的高速性和準確性你們自己可
以判斷!」

    我們激憤地聽著他的解釋,對這種可怕的殘忍行為感到無比痛恨。此
時,視野裡突然出現了一個什麼東西,很快地在那直立平面上升高,接著
,第二個斑點也消失。

    「這個人呢?」莫爾娜小姐哆嗦著問道,「他也死了?」

    「不,」蓋裡﹒基列爾答道,「他還活著,你們馬上就可以見到他。
」

    他從燈柱裡走出去了,哨兵把我們也趕了出來,大家又回到了塔樓的
平台上。我們環顧四周,看到了一架把我們從庫坡運到這裡來的那種飛行
器,以流星般的速度往這邊飛來。它的下邊吊著一個什麼東西,搖搖晃晃
的。

    「這是飛行器,」蓋裡﹒基列爾解釋著,「不要一分鐘,你們就會明
白,能不能違背我的意志從這裡自由出入。」

    飛行器很快飛近了,看得越來越清楚。我們全身都顫栗起來,原來那
下面搖晃著的是一個黑人,他的軀幹被一把巨大的鐵鉗夾著。

    飛行器從塔樓頂上飛過。多慘!鐵鉗張開了,那可憐的黑人被摔到我
們腳下。

    我們都憤怒地大叫起來。莫爾娜小姐臉色慘白,兩眼冒火,嘴唇沒有
一點血色。她推開驚慌的押送兵,撲向蓋裡﹒基列爾。

    「可惡的劊子手!」她衝著他大叫著。纖手掐住了那魔王的咽喉。

    蓋裡﹒基列爾很輕松地掙脫了,兩名押送兵把年輕的女郎拖住。我們
很擔心她的命運,真糟糕!沒有辦法幫助她,我們也被一個個抓住了。

    幸好,看樣子這個魔王沒有要把我們勇敢的女同伴怎麼樣的意思。他
的嘴角兇殘地歪著,眼睛卻閃著滿足的光輝,他是在打我們那氣得發抖的
少女的主意了。

    「哎伊,哎伊!」他相當溫和地說,「真是個勇敢的孩子。」然後用
腳挪一挪那黑人摔裂了的屍體,「好啦!不必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激動
啦!我的小乖乖!」

    他下去了。我們也被重新帶進那間大房子,我們把這房子叫做「金鑾
殿」。蓋裡﹒基列爾坐在自己的「寶座」上,看著我們。說得更正確點,
他盯著的僅僅是巴克斯頓小姐,他那燃燒著慾火的視線,直射在她的臉上
。

    「你們知道我的厲害了吧。」他終於開口了,「我已經向你們證明:
我的勸告是不容忽視的。最後一次提醒,你們有人告訴我,你們裡邊有議
員、醫生、記者和兩個閒漢。」

    這裡指的是波賽恩?那也由他。可是連可憐的遜伯林也在內,多麼不
公平!

    「議員,在必要時可以用來和法國人做交易;我要給醫生建一所醫院
;記者將去我們的《布勒克蘭特的雷聲》工作;兩個閒漢看情況再給予使
用,還有這個乖乖,我喜歡她……我要娶她。」

    這個突然的決定對我們來說真是晴天霹靂!

    「所有這一切都不可能!」巴爾薩克堅定地宣佈,「您使我們當了您
這些丑惡罪行的見證人,但是不能使我們動搖意志。在必要時,我們可以
忍受任何暴力。但無論如何,我們只能當俘虜或者充其量不過一死,至於
莫爾娜小姐……」

    「哈哈!原來我的未婚妻叫做莫爾娜!」蓋裡﹒基列爾迫不及待地叫
起來。

    「我叫莫爾娜或別的什麼與您不相干!」我們的女同伴憤怒地大叫道
,「您放明白點,我認為您是吃人的野獸!是不足掛齒的丑惡東西!您的
念頭對我是卑鄙下流的污辱,是最可恥的,最……」

    冉娜小姐說不下去,放聲大哭,那魔王卻笑起來。

    「好啦!好啦!」他說,「這事不要急,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考慮
。」

    然而風雨表的指針又轉了向,好天氣結束了。蓋裡﹒基列爾站了起來
,大聲吼道:「把他們帶走!」

    巴爾薩克反抗著押送兵,向蓋裡﹒基列爾問道:「一個月後你將對我
們怎樣?」

    又轉了風向。那魔王無心再和我們糾纏,他用發抖的手舉起酒杯送到
嘴唇邊。

    「不知道……」他回答著巴爾薩克的問題。此時已經沒有一點惱怒的
神氣,眼睛看著天花板,「可能,我下命令乾脆把你們絞死……」


         第四章 從三月二十六日到四月八日

  俘虜們看到兩個可憐黑人的慘死,心裡很不平靜,他們從蓋裡﹒基列爾
那裡走了出來。

    經過這令人不安的會見之後,意想不到的事在等待他們:住房的門再
也不關了,他們可以自由地去游廊上散步了,這游廊似乎成了他們公有的
房間。它的一頭有條樓梯通往上面四角堡的平台。他們被允許使用這個平
台,晚上經常在這裡一起度過,感到很滿意。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生活過得並不壞。單間住房、游廊和涼台,這
一切組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宅院。如果不是游廊的沒有樓梯的那一頭鎖著門
,門外站著哨兵的話,簡直使人想不到這些人被監禁著。打雜的事都由楚
木庚負責,他表現得很賣力。但他的出現只是為了打掃房間和送飯菜,其
他時間俘虜們見不到這個壞蛋。他們的災難,有一部分是應歸咎於這壞蛋
的。

    他們白天經常聚在一起,在游廊上散步。每天太陽下山時,就爬到上
面的平台上去。楚木庚一般都把飯菜送到那裡。

    四角堡建在皇宮的西部。兩面高聳在一個寬闊的涼台之上,其余兩面
,一面俯瞰皇宮和工廠之間的廣場,一面在陡峭的紅河岸上,有三十來米
高。

    逃跑是不可能的。誰也不要想逃脫蓋裡﹒基列爾警惕的眼睛從皇宮溜
出去。若是有辦法從四角堡到下面的涼台去,也不會有什麼出路。因為蓋
裡﹒基列爾的顧問、「快樂的小伙子」和「黑色衛士」在那裡川流不息。
就是到了下面的廣場上,同樣也沒有辦法,因為它的四周是無法逾越的高
牆。唯一的一條可能的出路是紅河,但俘虜們沒有船,也無法從三十米高
的牆上下去。

    他們站在平台上,可以看到紅河的水靜靜地流。上游和下游,都消失
在兩行十年前栽植的樹林裡。除了公園因為被皇宮擋住了視線之外,差不
多整個布勒克蘭特都歷歷在目。俘虜們看到了它的三個用高牆分割開來的
半圓周式的街區,看到東西兩個街區的白種居民,也看到了中間那一區的
無數的黑人。每天天剛亮,這些黑人幾乎是傾巢出動,到田野裡去了。

    他們的視線停留在工廠的上方,然而,從外表來看,根本辨認不出這
個在布勒克蘭特之內,但似乎與它並無關係的第二個小城。楚木庚僅僅能
夠告訴他們,這確實是一座工廠。

    在俘虜們當中,能夠享受較多自由的是冉娜﹒巴克斯頓。楚木庚根據
蓋裡﹒基列爾的命令宣佈:她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在皇宮和廣場的範圍內
自由行動,只是禁止過紅河。然而冉娜﹒巴克斯頓並不希罕這個特權。她
感到她的待遇不應該比她的患難朋友們更好。於是,她仍舊甘當俘虜。這
使楚木庚百思不得其解。

    「你留在牢房裡不好」,他說:「你要是和老爺結婚,你可以保出杜
巴布。」

    冉娜聽了卻無動於衷。

    當俘虜們不聚集在游廊裡或四角堡的平台上時,他們各人作自己的消
遣。而每當聚在一起時,總是討論著他們的處境,談論給他們印象很深的
蓋裡﹒基列爾。

    「這傢伙不知到底是什麼人?」有一次巴爾薩克問道。

    「他是個英國人」,冉娜﹒巴克斯頓答道,「他說話的腔調無可懷疑
地證明這一點。」

    「就算是個英國人吧,」巴爾薩克接著說道,「但這不能說明什麼問
題。不管怎樣,他是個了不起的角色。在十年之內建成了這麼一個城市,
把沙漠變成良田,使萬代干涸的河床注滿流水——這些只有掌握了淵博的
科學知識的天才,才能做到。」

    「依我的看法,他是個瘋子。」阿美傑﹒弗羅拉斯說道,「現在他把
我們忘掉了,但也可能過一分鐘就會下命令處死我們。」

    然而,弗羅拉斯這種對前景的暗淡估計並未成為事實。此後的一個星
期之內,並未發生什麼新的情況。到了四月三日,卻發生了兩個性質完全
不同的事件。大約在下午三時左右,失蹤的瑪麗突然出現在俘虜們面前,
這使他們大為高興。這黑人女孩無比高興和激動,撲向冉娜﹒巴克斯頓。
原來,她是剛剛和魯弗斯的那些沒有乘飛行器返回的部隊步行到這裡來的
。俘虜們沒有向她問及東加勒的情況,因為從她悲傷的神情看,她不會知
道東加勒的任何消息。

    瑪前到來之後兩個小時,楚木庚出現在游廊裡,樣子很激動。他宣佈
:蓋裡﹒基列爾命令把他的未婚妻莫爾娜小姐帶到他那裡去。

    俘虜們一致表示拒絕,楚木庚只好返回去了。於是他們對蓋裡﹒基列
爾這一決定緊張地進行了討論,以決定對策。最後大家一致認為,冉娜無
論如何不能離開他們。

    「感謝你們,我的朋友們。」冉娜﹒巴克斯頓說道,「感謝你們對我
的關心,可是你們不要以為我在這個畜生面前會毫無自衛辦法,你們都被
仔細地搜過身,他們大概認為這種警惕對一個女人是多余的吧,我還留著
一件武器。」冉娜把系在腰上的從她哥哥墳墓裡挖出來的那把匕首向大家
展示了一下,「你們放心吧,在必要時我會使用它。」

    她剛剛把匕首藏好,神情沮喪的楚木庚跑回來了。原來,蓋裡﹒基列
爾聽了莫爾娜的回答之後,氣得發了狂,他再一次命令莫爾娜立即到他那
裡去,否則,就要把所有的俘虜馬上絞死。

    在這種情況下,猶豫已來不及了。冉娜不顧同伴們的反對,決定妥協
,她的同伴們盡力攔阻也無濟於事。在楚木庚的召喚之下,游廊裡出現了
幾個黑人,把男人們拖住,冉娜﹒巴克斯頓被帶走了。在她離開後的三個
鐘頭裡,時間顯得十分漫長,她的同伴們,尤其是德﹒遜伯林,感到特別
不安。遜伯林甚至傷心地哭了起來。

    「怎麼樣?」當她又出現在門口時,大家同聲叫起來。

    「一切都很順利。」那少女答道,全身發抖。

    「他要您去幹什麼?」

    「他僅僅是想看看我。我去時,他已經喝醉了,他叫我坐下,說了一
通恭維的話。他說他對我有好感,吹噓了一通他的權威和財產。我心平氣
和地聽著,提醒他,給我們一個月考慮的時間,現在還只過了一星期。說
也奇怪,那傢伙並沒有生氣,我感到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控制這個瘋子。他
向我保證,原來規定一個月的期限並沒有改變,但是要我每天下午和他呆
幾個小時……」

    「那麼你還得回去,我可憐的孩子,」遜伯林絕望地叫道。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冉娜說道,「但是從今天的情況看,我認為
並沒有多大的危險。七點鐘之後,他已經喝得爛醉了。我的任務就是給他
裝煙鬥,並且繼續給他斟酒,一直到這個畜生打起鼾來。這時,我就可以
回來了。」

    從這天起,冉娜﹒巴克斯頓每天下午三點鐘就到蓋裡﹒基列爾那裡去
了,一直到八點鐘才回來。度過這段時間的方式幾乎是千篇一律的。冉娜
盡量設法使他和他的顧問們呆在一起,他在給顧問們下達各種指令時,表
現出非凡的智慧。這些指令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大都是關於城市和農
田的管理工作。如果不是蓋裡﹒基列爾有時對某一個顧問附耳低言,密授
機宜,看來布勒克蘭特的管理也沒有什麼神秘之處。他和顧問們的磋商延
續到四點鐘,然後顧問們都離去了,只有冉娜一個人留在蓋裡﹒基列爾的
身邊。然後,蓋裡﹒基列爾消失在一扇小門裡面。那房門的鑰匙,他誰也
不給。他到哪裡去了?冉娜不知道。

    他離開不久,便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傳到冉娜的耳朵裡來:好像有人在
遠處呻吟。這呻吟聲大約延續了一刻鐘,便停止了。接著蓋裡﹒基列爾也
情緒飽滿地回來了,冉娜就給他裝煙,斟酒,一直到他爛醉如泥。

    這樣過了三天,冉娜實在不能忍受那種神秘的呻吟聲。為了不聽到它
,冉娜就在皇宮裡散步,皇宮的奴僕和值日的「快樂的小伙子」對她習慣
起來,甚至對她有點尊敬。

    每天晚上,當蓋裡﹒基列爾在爛醉中完全處於冉娜的控制之下時,少
女可以毫不費力地用匕首殺死他。但是她認為向一個毫無防備的人進攻是
可恥的。況且,殺死了他又有什麼益處呢?蓋裡﹒基列爾死了之後,還有
一群被稱為「顧問」的壞蛋,還有那幫野獸式的「黑色衛士」,還有可疑
的整個布勒克蘭特的居民。他死後,俘虜們的處境不可能改善。相反,還
可能變得更壞。或許他是這個城市唯一的在某些時候表現出非凡才智、懂
得寬容俘虜對己有益的人。她把這個想法與同伴們商量,大家表示同意。
既然冉娜﹒巴克斯頓能夠取得這個魔王的信任,是否可以進一步把他本人
掌握在手?作為人質的俘虜們反過來把他們的敵手當人質,那時就可以以
平等的資格來進行談判了。

    遺憾的是要實現這個方案會碰到許多無法克服的障礙。在皇宮裡奴僕
成群,游廊裡站著哨兵,是無法把蓋裡﹒基列爾控制起來的。即使俘虜們
克服了這第一個困難,布勒克蘭特的居民脫離了蓋裡﹒基列爾的統治之後
會同意和他們合作嗎?甚至,即使和他們達成了和平的協議,那麼下一步
又怎麼辦呢?

    除了這些很難實現的方案之外,冉娜﹒巴克斯頓還有她個人的想法,
沒有對難友們說出來。她對蓋裡﹒基列爾到那小門裡去幹什麼感到非常好
奇,對那遠處的呻吟聲無限同情。每當喝得酩酊大醉的蓋裡﹒基列爾不省
人事的時候,她幾次想把他的鑰匙偷來,到那小門裡面去看個究竟,然而
每一次都沒有下那麼大的決心。

    四月八日到了,這一天晚上九點鐘,包括瑪麗在內的所有俘虜集合在
四角堡的平台上,向冉娜﹒巴克斯頓詢問著下午的情況,這一天下午也和
往常一樣。

    烏雲密佈,一場大雨即將來臨。夜色漆黑,平台上伸手不見五指。突
然,一個什麼東西落在平台的石板上,俘虜們吃驚地收住了話頭。在這漆
黑的夜裡落到平台上來的是什麼東西呢?從哪裡來的呢?

    阿美傑﹒弗羅拉斯第一個恢復了常態。他在黑暗中摸索一陣,終於找
到了那神秘的「炮彈」。卻原來是用繩子縛住的石頭,繩子的另一端越過
欄杆,看樣子是通到紅河裡去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莫不是一個騙局?也許俘虜們在布勒克蘭特有一個
不知名的朋友傳遞信息來了?要解開這個謎,只有把繩子拉上來再說。要
做到這一點,弗羅拉斯還得請沙多雷醫生來幫忙。那細繩在他手指間滑動
著,下端吊著一個沉重的物件,拉上來一看,卻原來是一根粗繩子。把粗
繩子大約拉上三十到三十五米的樣子,就拉不動了。他們一時猶豫起來:
該怎麼辦?

    「把繩子繫住再說。」阿美傑﹒弗羅拉斯提議,「這樣就可以知道拋
繩子上來的人有什麼用意了。」

    於是就這麼干了。那繩子的另一端立即被往下拉,有一個人攀沿著繩
子爬上來了。俘虜們都在欄杆邊俯身注視著下面,很快就見到了一個人的
影子。轉眼之間,那不速之客爬上欄杆,跳到驚疑不定的俘虜們面前。

    「東加勒!」大家都低聲喊了起來。


                        第五章 新的監牢

    在庫坡的那次被突然襲擊的事件中,東加勒不但沒有死去,而且正像
後來我們所知道的那樣,也沒受傷。探照燈的燈光沒有照到他的身上,他
躲到樹叢裡去了。

    他這樣做,並沒有打算拋棄自己的主人,更不用說打算離開瑪麗了。
相反,他準備給他們以援助。他清楚地知道,要做到這一點,最好是留在
外面,保持行動的自由。他沒有逃跑,而是跟蹤著那些強盜們,歷盡千辛
萬苦,穿過荒涼的沙漠。他所賴以生存的,僅靠從強盜們的歇腳點拾來的
一星半點殘留的食品。他徒步行走,每天大約要趕路五十公里,才不至於
跟不上騎馬的強盜。

    到了接近布勒克蘭特的地方,他才放棄了被他跟蹤的馬隊。他在城外
田野的灌木叢中一直躲到天亮,然後混入正在田地耕作的黑人群裡,和他
們一起勞動,一起挨監工慷慨的皮鞭。晚上則絲毫不引人注意地和黑人們
一起進了城,住到第二街區。

    幾天之後,他在一間無人居住的上房子裡找到一根繩子,靠這根繩子
的幫助,他越過「民政軍團」的住宅區,到了河邊,在下水道出口處呆了
兩個漫長的晝夜,等待著有利的時機。

    這個原委,是他們後來才知道的。當時東加勒僅僅告訴他們:大家都
可以從他來的那條路逃走,河邊靠著一條他搞來的船,現在只需要盡快下
到紅河去就是了。

    大家對這個方案毫無異議。有四個男人划槳的船,又是順水行舟,大
約一小時可走六里ヾ,如果是晚上十一點鐘出發,天亮之前可以走七十五
公里。也就是說,不但可以偷越防衛地帶,而且要走出可耕地的邊界,甚
至會通過設在沙漠裡的最後一層崗哨。白天可以隨便找個隱蔽處躲過飛行
器的搜尋,到尼日爾河還有四百五十公里,這需要四到五個夜晚的航行。
ヾ裡——海裡,合1.852公里。

    大家就這個計劃進行了簡短的討論,並且一致通過了。但是要實現它
,必須避開楚木庚,而且要立即行動。

    冉娜﹒巴克斯頓、東加勒和無用的波賽恩留在平台上,其余的俘虜們
往樓梯邊走去。剛下了幾級階梯,他們看到了楚木庚。他正在懶洋洋地結
束他一天的工作,對他們毫不在意。

    遜伯林第一個發起了進攻。他的一雙有力的手掐住了楚木庚的咽喉:
使他連叫一聲也來不及。他們把楚木庚捆起來,堵住了他的嘴,鎖在一間
房裡,把鑰匙丟進紅河。這樣,也許可以推遲發現他們逃跑的時間。

    這一切停當之後,四個歐洲人又登上平台。此時狂風大作,驟雨傾盆
而下,二十米之外什麼也看不見。這種天氣對逃亡者來說太好了。

    行動很快開始了,而且進行得很順利。粗繩的下面那一端系在船上,
逃亡者一個接一個攀沿著它往下滑。東加勒走在最後。他離開之前,把系
在牆垛上的繩子解開,再將它套在那垛口上,然後抓住繩子的兩頭滑下去
了。最後,他將繩子拉了下來,這樣,他們的逃跑就沒有留下痕跡了。

    錨起上來了,船順流而下。逃亡者都躲在船艙裡,他們打算出了城再
划槳。

    過了幾分鐘,突然小船撞在一個障礙物上停住了。逃亡者們絕望地看
到,他們面前聳立著一堵鐵柵欄。那柵欄上面很高,下面深入水底。逃亡
者們沿著柵欄劃了一陣也是徒然,因為它的兩端與河岸緊密相連,出路是
找不到了。

    蓋裡﹒基列爾想得很周到,各種預防措施都采取了。這條紅河,白天
是暢通無阻的,晚上卻被攔了起來。

    這些十分震驚的逃亡者清醒過來時,已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們
非常懊惱,甚至連當時的危險處境都忘記了。

    把船划到柵欄的另一邊去,是聯想都不能想的。而沒有船,又無法逃
跑。上岸去吧,左邊是工廠,右邊是「快樂的小伙子」,已經是山窮水盡
了。

    「我們總不能在這裡睡覺呵!」阿美傑﹒弗羅拉斯說道。

    「可是您打算往哪裡去呢?」垂頭喪氣的巴爾薩克問道。

    「隨便往哪裡去都行,就是不要回到蓋裡﹒基列爾『陛下』那裡去。
」記者答道,「既然沒有選擇的余地,而那邊似乎有一個工廠的建築物,
我們為什麼不進去試一試呢?」

    確實,這是值得一試的。在那個與全城不同的小天地裡,或許能得到
幫助。無論如何,處境總不會變得更壞。

    於是,他們急急地向左岸劃去,把船停靠在工廠圍牆邊作巡監之用的
一條路的下邊。儘管大自然的呼嘯聲掩蓋了其他一切聲響,雨幕遮住了一
切景物,他們上岸的行動還是小心翼翼的。他們在半途停住了腳步,透過
雨的帷幕看到了二十米外的工廠的西北角,不敢再前進了。因為那牆角旁
邊有一個崗亭。無疑地,那裡面一定有一個哨兵。在經過短暫的磋商之後
,阿美傑﹒弗羅拉斯、遜伯林和東加勒很快地接近了崗亭,沖了進去。那
裡邊有一個「快樂的小伙子」。因為這進攻來得太突然了,他的武裝還來
不及使用就被打倒,叫喊聲也被風雨聲淹沒了。東加勒用船上帶來的繩子
把這個「快樂的小伙子」捆得很結實。然後,逃亡者們沿著工廠的圍牆往
前走。大約走了五十米左右,便看到了一扇鐵門。怎麼把它打開呢?顯然
,在周圍一定還有其他的哨兵。怎麼能夠叫來這工廠的主人把門打開而又
不至於引起哨兵的注意呢?

    經過長時間的猶豫之後,他們決定用拳頭和腳來打門了。這時突然從
廣場那邊出現了一個人影子,那在雨幕中看不清楚的人影子向他們這邊移
來了。逃亡者們緊靠牆壁隱蔽著,準備在必要時向這過路人進攻。

    但那人卻毫無顧忌地走過來了,並且幾乎是擦著他們的身體走了過去
,但並未發覺他們。逃亡者們對這個人的粗心大意不勝驚奇,於是跟著他
走。他在門口站住了,當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去時,八個觀眾站在他後面
注視著,而他卻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的存在。

    門開了,逃亡者們立即跟著他走了進去,有的甚至毫不客氣地碰到了
他的身上,走在最後的人輕輕地把門關上了。

    他們進入無邊的黑暗中。一個柔弱的聲音略帶驚奇地問道:「喂,干
什麼?向我要什麼嗎?」

    突然,一束微弱的光亮了起來,在黑暗中顯得非常耀眼。這是冉娜﹒
巴克斯頓在打手電筒。在圓錐形的光柱裡出現的,是東加勒和一個滿頭白
發的單瘦個子。他的衣服淌著水。

    東加勒和那陌生的白髮男子互相看了一眼,差不多同時叫起來。

    「東加勒中士!」陌生人仍然輕聲地喊道,話聲裡帶一點驚奇。

    「卡馬雷先生。」黑人叫道,雙眼因為吃驚而瞪得大大的。

    卡馬雷、冉娜﹒巴克斯頓聽到這個名字後全身震顫了一下。這個名字
她很熟悉——這是她的哥哥喬治的一個老同事的名字。

    阿美傑﹒弗羅拉斯感到這時插進去是合適的。他上前一步,走進光錐
裡。

    「卡馬雷先生,」他說,「我和我的同事們想找您談談。」

    「沒有什麼比這更簡單的事了。」卡馬雷說道,仍然站著。

    他在一個按鈕上撳了一下,立即有幾盞電燈在天花板上亮了起來。逃
亡者們發現,原來他們是呆在一間空空如也的拱形房間裡。看樣子,這是
一間前廳。卡馬雷打開了一扇門,門裡有樓梯通往上面。他站在門邊,簡
單得出奇地說道:「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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