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 幻 小 說
未 來 未 有 來
    1998 年
    星 期 六 午 後 。 旺 角 嘉 禾 餐 廳 。
    天 任 以 猶 疑 的 步 伐 把 自 己 赶 出 電 梯 時 , 一 眼 便 瞥 見 了 他 的 女 友 云 儿 , 正 和 身 旁 的 一 位 男 士 親 熱 地 說 著 悄 悄 話 。
    天 任 坐 下 。 誰 也 沒 開 腔 。
    「 累 嗎 ? 要 不 要 喝 點 甚 麼 ─ ─ 」 云 儿 輕 聲 說 道 。
    「 這 算 甚 麼 意 思 ? 」 天 任 強 遏 怒 气 , 從 牙 縫 里 吐 出 一 字 一 句 。
    「 你 早 已 明 白 。 」 云 儿 別 過 臉 , 緊 握 著 男 士 的 手 。 「 這 是 彼 得 , 我 的 新 男 友 ─ ─ 」
    「 我 問 你 這 是 甚 麼 意 思 ! 」 天 任 放 聲 吼 道 。 看 著 彼 得 一 張 窩 囊 嘴 臉 , 看 著 他 握 著 云 儿 的 手 , 多 月 來 的 辛 酸 終 於 迸 發 出 來 : 「 你 知 道 的 ! 我 這 個 月 來 不 眠 不 休 在 赶 功 課 , 才 沒 有 見 面 一 個 月 , 你 怎 麼 就 跟 別 人 跑 了 ! 你 ─ ─ 」
    「 一 個 月 前 我 早 跟 你 提 出 分 手 。 」 云 儿 冷 靜 地 說 , 眼 里 閃 過 一 抹 哀 傷 。 「 只 是 你 眼 里 沒 有 我 , 你 只 關 心 你 的 博 士 論 文 、 關 心 研 究 。 我 在 你 心 里 沒 有 一 點 地 位 。 」
    「 你 總 愛 這 樣 說 ! 」 天 任 開 始 有 點 歇 斯 底 理 。 「 你 知 道 的 ! 我 赶 好 論 文 , 拿 了 博 士 學 位 後 , 大 學 會 支 付 可 觀 的 薪 酬 給 我 , 到 時 候 我 們 便 有 足 夠 時 間 相 處 , 你 不 是 說 過 想 到 日 本 旅 行 嗎 ? 我 ─ ─ 」
    「 不 會 的 , 天 任 。 」 云 儿 抬 起 頭 。 「 你 拿 了 博 士 學 位 , 又 會 開 始 更 多 更 忙 碌 的 研 究 。 我 絕 對 相 信 你 會 是 個 很 出 色 的 科 學 家 , 可 是 很 遺 憾 , 對 我 來 說 , 你 是 一 位 不 合 格 的 男 朋 友 。 」
    最 後 一 句 話 直 刺 心 扉 。 思 緒 一 片 紊 亂 。 他 只 想 盡 快 离 開 這 里 , 回 去 工 作 。 沒 有 愛 情 , 還 有 工 作 ...... 工 作 有 了 成 就 , 云 儿 自 然 就 會 回 到 身 邊 。 彼 得 算 是 甚 麼 ? 他 ─ ─
    天 任 勉 力 站 起 來 , 背 過 他 倆 , 蹣 跚 地 离 開 。 他 碰 翻 了 侍 應 手 上 的 數 杯 飲 品 , 又 和 几 個 人 撞 了 個 滿 怀 , 終 於 如 獲 救 般 跌 進 電 梯 。
    電 梯 門 慢 慢 合 上 , 把 哀 傷 隔 絕 。
    2003 年
    中 國 北 京 。 清 華 大 學 第 一 演 講 廳 。
    坐 在 前 排 的 記 者 們 手 持 攝 影 机 嚴 陣 以 待 , 來 自 世 界 各 地 的 科 學 家 把 厚 厚 一 的 科 研 文 件 翻 了 又 翻 。 台 下 黑 壓 壓 的 听 眾 開 始 交 頭 接 耳 , 他 們 看 著 布 置 華 麗 的 講 台 , 期 待 著 那 遲 來 的 講 者 , 穿 過 紅 底 金 字 的 布 幕 :
    「 新 時 間 論 發 表 會 熱 烈 歡 迎 譚 天 任 博 士 」
    他 沒 有 花 心 神 去 想 像 此 刻 北 京 的 情 況 。
    他 緊 握 呔 盤 , 於 香 港 的 旺 角 大 道 狂 飆 。 多 年 前 的 嘉 禾 餐 廳 不 再 复 見 , 各 种 商 場 也 早 已 拆 掉 , 新 興 的 銀 色 建 筑 物 拔 地 而 起 , 真 空 的 列 車 管 道 於 建 筑 群 間 凌 空 交 錯 , 組 成 新 式 都 會 消 費 區 。
    然 而 在 他 眼 里 , 一 切 宛 若 夢 幻 。 宇 宙 里 沒 有 甚 麼 是 永 的 。 物 質 、 生 命 、 愛 情 ......
    除 了 記 憶 。 那 曾 經 美 麗 , 也 曾 經 哀 傷 的 ─ ─
    同 是 冠 蓋 滿 京 華 , 他 放 棄 了 北 京 的 發 表 會 , 而 悄 然 來 到 這 里 , 「 九 龍 大 酒 店 」 。
    豪 華 的 巨 型 電 梯 把 他 送 上 了 酒 店 頂 層 的 宴 會 廳 。 迎 面 所 見 , 有 認 識 的 , 也 有 陌 生 的 。 但 大 廳 中 間 那 兩 張 臉 孔 , 他 永 遠 記 得 。
    他 於 人 流 里 急 步 潛 行 著 。 他 并 非 害 怕 即 將 進 行 的 計 划 有 甚 麼 差 錯 , 而 是 , 害 怕 看 見 那 張 令 人 怦 然 心 動 , 依 然 可 愛 、 仍 是 迷 人 的 臉 孔 ─ ─
    「 云 儿 。 」 他 悄 悄 來 到 背 後 , 盡 量 溫 柔 地 說 著 , 害 怕 惊 動 了 她 , 那 白 得 眩 目 的 婚 紗 。
    云 儿 別 過 頭 來 , 笑 容 在 瞬 間 僵 住 , 眼 里 閃 過 复 雜 情 感 。
    而 天 任 也 同 時 看 見 彼 得 ─ ─ 依 然 是 那 樣 窩 囊 混 蛋 。 他 , 怎 麼 配 穿 上 華 麗 的 新 郎 禮 服 , 迎 娶 流 麗 脫 俗 的 云 儿 ?
    於 是 , 和 以 往 數 百 次 的 練 習 一 樣 , 天 任 伸 手 從 腰 間 一 探 , 已 將 槍 管 抵 著 彼 得 頭 臚 。 只 有 身 旁 數 個 人 呆 站 當 場 , 外 圍 陸 續 來 訪 的 賓 客 蒙   未 覺 , 仍 然 舉 杯 祝 酒 , 聲 震 屋 瓦 。 在 彼 得 剛 意 識 到 一 切 的 時 候 ─ ─
    「 Come on, Peter 仔 , 勇 敢 些 嘛 。 」 天 任 咬 牙 說 道 。 「 你 死 多 少 次 也 不 夠 啊 ─ ─ 」
    槍 聲 粉 碎 了 宴 會 廳 。 云 儿 雙 手 掩 臉 , 從 指 縫 間 睜 著 婚 紗 上 沾 滿 彼 得 的 濃 稠 鮮 血 , 一 步 一 步 往 後 退 去 。 連 天 任 也 不 知 道 , 原 來 一 個 人 的 身 体 內 可 以 有 這 麼 多 血 液 。
    天 任 沒 有 打 算 逃 离 這 酒 店 。 事 實 上 , 他 只 要 能 閃 進 電 梯 就 行 了 。 他 的 神 情 是 那 麼 的 平 靜 , 宛 若 一 位 剛 抵 達 現 場 的 賓 客 。 更 何 況 親 眼 目 睹 整 件 事 情 的 , 只 有 站 在 云 儿 身 旁 的 几 位 女 伴 。
    天 任 輕 易 地 進 入 升 降 机 , 冰 涼 冷 气 使 他 有 點 暈 眩 , 一 顆 心 劇 烈 跳 動 , 像 要 從 口 里 跳 出 來 。 他 看 著 熒 光 屏 顯 示 的 樓 數 : 「 30 、 29 、 28...... 」 邊 從 袋 里 掏 出 一 部 像 傳 呼 机 的 方 形 盒 子 。
    這 時 代 流 行 映 象 傳 訊 , 傳 呼 机 甚 至 手 提 電 話 已 經 絕 跡 。 然 而 傳 呼 机 的 訊 息 雖 能 超 越 空 間 , 這 小 方 盒 卻 能 超 越 更 遠 距 离 , 把 他 帶 到 時 間 的 彼 方 。
    小 盒 子 背 後 , 刻 了 一 行 小 字 : Available Time Machine 。
    他 把 小 盒 子 調 較 好 , 深 吸 一 口 气 , 然 後 掀 下 按 鈕 。
    1998 年
    先 是 那 令 人 心 悸 的 眩 目 白 光 , 整 個 世 界 只 有 小 盒 子 上 那 穩 定 跳 動 的 亮 綠 數 据 , 令 天 任 仍 感 到 自 己 生 存 著 。 他 很 清 楚 自 己 正 干 著 前 無 古 人 的 壯 舉 : 於 時 間 里 逆 行 。 數 据 顯 示 , 他 正 越 過 一 億 五 千 万 秒 , 也 就 是 五 年 的 歲 月 , 回 到 1998 年 。
    触 目 所 見 仍 是 無 盡 的 白 。 漸 漸 , 前 方 出 現 了 一 圈 慢 慢 靠 近 變 大 的 一 圈 風 景 , 整 個 世 界 正 朝 那 圈 景 象 快 速 挪 移 過 去 。
    天 任 跌 坐 在 地 上 , 背 靠 無 形 的 牆 。 他 似 乎 仍 呼 吸 著 酒 店 電 梯 內 那 冰 冽 的 空 气 , 而 事 實 上 , 他 正 离 那 個 空 間 越 來 越 遠 。 不 必 借 靠 小 時 候 卡 通 片 「 叮 當 」 中 那 笨 重 時 光 机 , 他 只 要 憑 藉 腰 間 那 盒 子 , 圍 繞 身 軀 造 出 特 殊 的 磁 場 , 通 過 引 力 把 小 磁 場 急 劇 自 轉 , 於 瞬 間 達 到 旋 轉 极 速 , 磁 場 里 的 一 切 變 成 沒 有 任 何 重 力 , 質 量 也 不 复 存 在 。 然 後 再 定 下 時 空 座 標 , 把 磁 場 內 連 同 所 有 物 質 , 一 起 以 超 光 速 向 外 輸 出 , 無 損 地 行 進 於 過 去 未 來 。
    這 就 是 五 年 以 來 無 分 晝 夜 的 研 究 成 果 , 背 後 是 整 個 國 家 所 投 入 的 科 研 資 源 。
    他 沒 有 心 情 將 研 究 成 果 發 表 , 也 沒 興 趣 与 愛 因 斯 坦 、 霍 金 一 同 名 留 青 史 。 他 知 道 甚 至 會 因 擅 把 ATM 据 為 已 用 而 遭 世 人 唾 罵 。 可 是 , 能 夠 穿 越 時 間 , 意 味 著 能 夠 改 變 整 個 時 空 , 也 意 味 著 能 將 已 失 落 的 重 新 尋 回 。
    原 來 那 華 麗 而 先 進 的 酒 店 電 梯 景 觀 , 已 如 壁 紙 般 剝 落 殆 盡 , 景 觀 後 是 另 一 部 舊 式 電 梯 , 還 有 那 按 鈕 上 土 气 的 提 示 : 「 嘉 禾 餐 廳 , 請 按 五 字 」 。
    按 捺 著 興 奮 , 天 任 急 步 走 出 電 梯 , 便 即 和 一 人 撞 了 個 滿 怀 。 一 切 太 熟 悉 了 ! 怀 里 那 人 竟 就 是 五 年 前 的 自 己 ! 這 意 味 著 空 間 落 點 有 所 偏 移 , 他 遲 來 了 , 五 年 前 的 自 己 已 經 准 備 离 開 餐 廳 ...... 他 偷 眼 看 著 自 己 那 潦 倒 落 魄 的 模 樣 ......
    剛 交 涉 失 敗 的 天 任 進 入 電 梯 。 電 梯 門 才 合 攏 , 遲 來 的 天 任 已 然 拔 出 槍 管 , 朝 餐 廳 的 天 花 掃 射 , 把 燈 泡 悉 數 射 爆 。 在 餐 廳 內 的 無 盡 黑 暗 中 , 他 一 躍 到 彼 得 面 前 , 這 次 天 任 決 定 要 轟 掉 他 的 心 臟 。
    「 Peter 仔 , 我 又 來 了 。 」 天 任 壓 低 聲 音 。 「 這 次 你 比 較 慘 。 因 為 你 的 未 來 , 將 不 會 到 來 ...... 你 明 白 嗎 ? 可 惜 啊 , 你 這 副 笨 模 樣 , 我 想 就 算 多 說 十 遍 你 也 不 會 明 白 啊 ...... 」
    槍 聲 響 徹 幽 暗 。 在 黑 暗 中 天 任 無 法 得 知 云 儿 的 表 情 。 完 成 計 划 的 他 急 步 离 開 餐 廳 , 想 离 開 這 個 時 空 。 然 而 ─ ─
    他 終 於 知 道 那 儿 不 對 勁 。 即 使 他 轟 掉 彼 得 多 少 次 , 2003 年 的 譚 天 任 依 然 沒 法 与 云 儿 一 起 。 因 為 由 現 在 開 始 起 的 五 年 , 1998 年 的 自 己 仍 會 投 入 研 究 , 仍 會 疏 於 理 會 云 儿 。 要 是 放 棄 研 究 , 那 怎 能 得 出 ATM 的 研 究 成 果 , 讓 自 己 回 到 過 去 ?
    報 复 并 不 能 得 報 償 一 切 。 殺 人 也 好 , 違 反 時 空 律 也 好 , 沒 有 甚 麼 比 云 儿 更 重 要 。
    天 任 決 定 留 在 1998 年 。
    2003 年
    是 輕 怜 蜜 愛 的 五 年 。
    以 往 , 云 儿 總 覺 得 自 己 在 感 情 上 巔 沛 流 离 。 她 愛 天 任 , 但 偏 偏 天 任 只 愛 研 究 , 從 來 沒 有 放 太 多 心 神 在 自 己 身 上 。 當 她 的 情 感 慢 慢 轉 移 到 彼 得 身 上 , 卻 又 突 如 其 來 發 生 意 外 , 彼 得 在 餐 廳 里 被 一 名 精 神 有 問 題 的 暴 徒 亂 槍 掃 射 , 當 場 死 亡 。
    在 事 情 發 生 一 個 月 後 , 她 的 精 神 几 近 崩 潰 之 際 , 毅 然 放 棄 一 切 研 究 工 作 的 天 任 , 忽 然 回 來 了 。 她 几 乎 無 法 辨 認 : 他 變 得 那 麼 成 熟 , 人 也 像 長 高 了 。 不 但 是 外 表 上 , 而 是 在 性 格 上 , 天 任 不 再 是 那 個 脾 气 暴 躁 、 研 究 稍 為 沒 有 進 展 便 大 發 雷 霆 的 小 孩 子 。 他 , 保 留 了 過 去 的 优 點 , 缺 點 也 像 悉 數 改 善 了 , 而 且 兩 人 是 那 麼 有 默 契 ─ ─
    於 是 他 倆 渡 過 了 最 幸 福 溫 馨 的 五 年 。 而 且 為 了 不 再 勾 起 云 儿 的 慘 痛 記 憶 , 天 任 和 云 儿 搬 往 法 國 東 南 部 一 個 偏 遠 小 鎮 耐 斯 城 , 与 以 往 的 親 友 隔 絕 通 訊 , 重 過 平 靜 的 新 生 活 。
    然 而 天 任 的 內 心 并 不 平 靜 。
    他 知 道 真 正 活 於 這 時 代 的 天 任 , 現 在 於 地 球 另 一 端 的 北 京 清 華 大 學 研 究 , 而 且 已 有 突 破 性 的 進 展 , 明 天 便 會 於 北 京 發 表 「 新 時 間 論 」 , 讓 舉 世 知 道 ATM 的 存 在 。
    他 太 清 楚 自 己 那 五 年 的 行 蹤 , 也 知 道 , 年 輕 的 自 己 不 可 能 知 道 云 儿 現 在 身 處 何 方 。 但 他 仍 然 害 怕 , 害 怕 有 那 麼 一 天 , 譚 天 任 會 從 甚 麼 角 落 里 跑 出 來 , 一 槍 轟 掉 譚 天 任 。
    小 鎮 的 人 民 原 來 就 熱 情 友 善 , 与 外 來 居 民 都 能 和 睦 相 處 。 這 天 午 後 , 小 鎮 惟 一 的 教 堂 依 然 舉 行 團 契 , 天 任 和 云 儿 也 和 往 常 一 樣 參 加 。
    只 是 , 天 任 的 內 心 忖 忖 難 安 。
    「 天 任 , 怎 麼 整 天 好 像 心 緒 不 宁 ? 你 病 了 嗎 ? 」 云 儿 於 牧 師 講 道 時 偷 偷 問 道 。
    天 任 搖 了 搖 頭 。
    晚 間 的 露 天 教 友 聚 餐 也 一 樣 。 天 任 仍 是 心 不 在 焉 , 他 仔 細 審 視 場 內 每 一 位 居 民 。 他 很 熟 悉 每 一 位 居 民 的 臉 孔 , 誰 是 外 來 者 , 一 眼 便 可 認 出 。
    「 哼 哼 , 天 任 , 我 知 道 你 沒 有 病 。 」 云 儿 親 熱 地 挽 著 天 任 臂 胳 , 挑 皮 地 眨 了 眨 眼 。 「 你 瞞 不 了 我 。 你 在 偷 看 鄰 村 的 姑 娘 , 對 不 對 ? 」
    「 我 沒 事 。 」 天 任 勉 力 笑 了 笑 。 他 曾 經 穿 過 時 間 , 殺 了 人 , 千 辛 万 苦 才 能 和 眼 前 心 愛 的 云 儿 共 聚 , 他 不 能 失 去 一 切 , 在 今 夜 。
    因 為 他 的 預 感 , 就 是 今 夜 。
    天 色 陰 霾 密 布 , 細 雨 開 始 一 根 根 扎 下 。 居 民 忙 著 收 拾 餐 桌 , 天 任 連 忙 卷 起 桌 布 , 扛 起 食 物 籃 , 跟 著 云 儿 朝 屋 子 里 跑 。 暴 雨 來 得 好 快 , 村 民 全 都 跑 進 屋 子 里 。 閃 電 划 過 天 際 的 一 刻 ─ ─
    他 看 到 了 自 己 。
    從 北 京 來 的 天 任 仍 渾 然 未 覺 自 己 已 被 發 現 , 正 像 貓 儿 走 過 濕 地 一 般 , 懾 著 手 腳 , 一 步 一 步 趨 向 呆 立 雨 中 的 另 一 個 天 任 。
    他 以 為 自 己 正 走 向 彼 得 。 可 惜 彼 得 早 已 不 在 , 他 已 死 掉 兩 次 。 。
    接 下 來 的 一 切 發 生 得 太 快 。 雷 聲 響 起 時 , 兩 個 天 任 已 同 時 被 對 方 的 手 槍 抵 著 頭 臚 。
    沒 有 一 圈 街 燈 , 沒 有 任 何 旁 人 , 夜 雨 將 一 切 埋 進 黑 暗 。
    「 你 早 知 道 我 會 來 ? ! 」 遲 來 的 天 任 向 眼 前 面 容 饃 糊 不 清 的 「 彼 得 」 說 道 , 聲 音 又 惊 又 怒 。
    「 對 。 」 另 一 個 天 任 不 欲 多 說 。 何 況 根 本 無 法 解 釋 明 白 。 他 也 不 能 一 槍 轟 掉 自 己 , 沒 有 過 去 的 譚 天 任 , 就 沒 有 現 在 的 譚 天 任 。
    款 式 完 全 相 同 的 手 槍 仍 無 誤 地 抵 著 對 方 , 只 是 扛 著 籃 子 的 天 任 手 上 那 支 , 少 了 兩 發 子 彈 。
    「 好 呀 , 彼 得 。 」 兩 個 之 中 的 一 個 說 道 。 「 我 現 在 殺 不 了 你 。 可 是 , 要 是 當 年 我 能 在 嘉 禾 餐 廳 把 你 一 槍 解 決 , 現 在 与 云 儿 開 心 野 餐 的 , 就 會 是 我 而 不 是 你 了 ─ ─ 」 邊 說 邊 摸 向 腰 間 的 小 盒 子 。
    「 不 要 ! 」 另 一 個 說 道 , 同 時 也 伸 手 向 自 己 的 腰 間 掏 去 。 他 早 料 到 這 一 天 , 也 早 把 ATM 系 在 腰 間 。
    几 乎 同 時 間 , 兩 人 身 旁 的 空 气 猛 地 席 卷 流 動 起 來 , 像 一 張 無 形 的 网 逐 漸 收 緊 。 北 京 來 的 那 個 終 於 扣 動 了 板 机 , 擊 中 了 已 開 始 走 進 時 間 甬 道 的 另 一 個 。
    槍 聲 過 後 , 地 上 只 有 一 顆 染 滿 血 的 子 彈 。 是 一 顆 來 不 及 穿 越 時 間 , 但 卻 已 擊 中 目 標 的 子 彈 。
    1998 年
    兩 部 ATM 各 自 使 用 , 卻 同 步 行 進 , 加 速 了 逆 向 時 間 。 一 億 五 千 万 秒 在 瞬 間 流 盡 , 而 這 次 的 時 空 落 點 , 也 因 為 ATM 的 共 振 現 象 , 偏 移 了 少 許 。
    兩 人 現 各 處 於 嘉 禾 餐 廳 的 一 角 。 遠 方 的 窗 邊 , 真 正 屬 於 這 時 代 的 天 任 剛 坐 下 來 。
    ─ ─ 「 累 嗎 ? 要 不 要 喝 點 甚 麼 ─ ─ 」 云 儿 輕 聲 說 道 。
    ─ ─ 「 這 算 甚 麼 意 思 ? 」 天 任 強 遏 怒 气 , 低 沉 說 著 。
    原 來 居 於 耐 斯 城 、 与 云 儿 渡 過 愉 快 五 年 生 活 的 天 任 ,   著 胸 口 汩 汨 流 下 的 鮮 血 , 思 緒 一 片 紊 亂 。
    三 個 自 己 同 時 出 現 同 一 時 空 座 標 !
    而 同 樣 來 自 耐 斯 城 的 另 一 個 天 任 則 好 整 以 暇 , 從 暗 角 處 慢 慢 走 出 來 。 他 自 以 為 在 耐 斯 城 剛 殺 死 了 2003 年 的 「 彼 得 」 , 現 在 又 再 准 備 殺 死 1998 年 嘉 禾 餐 廳 中 的 彼 得 。
    ─ ─ 「 你 總 愛 這 樣 說 ! 」 天 任 開 始 有 點 歇 斯 底 理 。 「 你 知 道 的 ! 我 赶 好 論 文 , 拿 了 博 士 學 位 後 , 大 學 會 支 付 可 觀 的 薪 酬 給 我 , 到 時 候 我 們 便 有 足 夠 時 間 相 處 , 你 不 是 說 過 想 到 日 本 旅 行 嗎 ? 我 ─ ─ 」
    ─ ─ 「 不 會 的 , 天 任 。 」 云 儿 抬 起 頭 。 「 你 拿 了 博 士 學 位 , 又 會 開 始 更 多 更 忙 碌 的 研 究 。 我 絕 對 相 信 你 會 是 個 很 出 色 的 科 學 家 , 可 是 很 遺 憾 , 對 我 來 說 , 你 是 一 位 不 合 格 的 男 朋 友 。 」
    最 後 一 句 話 直 刺 心 扉 。 思 緒 一 片 紊 亂 。 他 只 想 盡 快 离 開 這 里 , 回 去 工 作 。 沒 有 愛 情 , 還 有 工 作 ...... 工 作 有 了 成 就 , 云 儿 自 然 就 會 回 到 身 邊 。 彼 得 算 是 甚 麼 ? 他 ─ ─
    天 任 勉 力 站 起 來 , 背 過 他 倆 ─ ─ 忽 然 看 見 一 個 容 貌 跟 自 己 有 几 分 相 像 的 人 , 手 拿 著 甚 麼 東 西 , 大 步 走 來 。 而 那 人 背 後 另 一 個 同 樣 相 像 , 但 卻 滿 身 鮮 血 的 人 , 也 艱 苦 地 一 步 步 爬 過 來 ─ ─
    他 猶 疑 著 立 於 桌 邊 , 忘 記 离 開 。
    倏 地 一 個 也 有 著 同 樣 容 貌 的 人 自 電 梯 里 飛 奔 而 出 , 用 比 前 兩 人 更 快 的 步 伐 沖 過 來 , 邊 舉 起 手 槍 , 朝 天 花 板 掃 射 。
    一 剎 那 燈 火 盡 滅 , 黑 暗 里 呆 站 於 桌 邊 的 天 任 像 被 甚 麼 抵 著 心 臟 , 耳 邊 傳 來 低 沉 話 語 , 聲 音 仿 如 來 自 地 獄 : 「 Peter 仔 , 我 又 來 了 。 這 次 你 比 較 慘 。 因 為 你 的 未 來 , 將 不 會 到 來 ...... 你 明 白 嗎 ? 可 惜 啊 , 你 這 副 笨 模 樣 , 我 想 就 算 多 說 十 遍 你 也 不 會 明 白 啊 ...... 」
    他 迷 惑 了 。 他 怎 會 是 Peter 仔 ? Peter 仔 在 身 後 啊 。 他 好 想 分 辯 , 但 槍 聲 粉 碎 了 這 個 想 法 。 子 彈 离 開 槍 管 而 鑽 進 胸 膛 前 那 火 花 交 晃 的 一 刻 , 他 看 到 了 , 也 更 迷 惑 了 : 大 步 踏 來 的 、 流 血 的 、 開 槍 的 , 這 三 個 人 和 自 己 竟 然 都 有 同 一 張 臉 孔 !
    然 而 就 在 意 識 迅 速 遠 去 時 , 濃 稠 血 液 不 住 离 開 身 軀 之 際 , 他 看 到 了 那 三 張 惊 惶 的 臉 孔 驀 地 變 得 异 常 蒼 白 , 而 且 在 繼 續 變 化 , 變 得 透 明 , 變 得 消 失 , 連 輪 廓 也 被 抹 掉 ─ ─
    這 個 天 任 不 明 白 , 即 使 時 間 旅 行 不 會 抵 触 時 空 律 , 然 而 一 旦 那 個 最 根 本 的 源 流 在 時 空 里 被 剔 除 , 未 來 便 有 若 建 筑 在 時 空 沙 堆 上 的 堡 壘 般 被 抹 去 , 未 來 即 使 有 無 限 可 能 性 , 所 有 可 能 性 將 不 复 存 在 。
    因 此 , 在 場 的 四 個 天 任 , 再 不 用 擔 心 或 妄 想 過 去 會 怎 樣 改 變 而 影 響 未 來 , 因 為 ─ ─
    未 來 未 有 來 。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