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信人: Fireman ( 雷 鳥), 信區: fictionworld
標 題: 《不容分庭抗禮》(星河)
發信站: 武漢白云黃鶴站 (Sat Jul 18 13:34:30 1998) , 站內信件

不容分庭抗禮

星河

我不知道別人對“疲憊”一詞如何理解,反正我每逢其時
總是艱于思考,對外界事物所做出的反應异常遲鈍。
當那只吊睛白額大虫從林中向我扑來時,我正處于這樣一
种狀態。因此盡管我迅速轉身,它還是逼到了我的面前。我不
能打死它,這里是人類划定的一級自然保護區。不過我也相信
它無法傷我毫發。
一支利箭比我反應更快,它狠狠地盯進了老虎的側肋。趁
老虎正茫然失措之際,第二支箭已呼嘯追來。
受辱的大虫哀嚎一聲,帶著一腔怨憤調頭离去。如今真正
的野獸所剩無几,早已失了往昔的凜然雄威。
我知道箭是誰射的,我此行的目的正是來找它的主人。盡
管密林中漆黑一片,但我仍能瞄見三十米外枯木后的一團白羽。
找到他只是我此行目的的一半,另一半是殺死他。
稱之為“他”顯然太過抬舉,因為“他”不屬人類,而是
一种新誕生出的种族──羽類。
自從上個世紀消除了戰爭,生態問題已成為21世紀的首惡
痼疾。鳥類賴以栖息的森林面積一天天在縮小,根据達爾文進
化理論,這些長翅膀的動物不得不走下樹木,將稚嫩的雙腿邁
進沙漠──就像當初人類的祖先下樹直立行走一樣。不過鳥儿
們的适應能力遠不及生態破坏的速度為快,因此每年都有數以
千計的鳥類名字被從現代鳥類學手冊上抹掉,當然其他動物也
是如此。然而,相當偶然的,一支僥幸遭受輻射(這顯然也是
人類的“功績”)的頑強鳥种居然發生了基因突變,從而由鴕
形目中分化出來,發展成為一种鳥屬智慧生物──羽類。
我緩步向他靠近,小心地提防著可能射來的暗箭。
他從藏身處站起來,尖尖的鳥喙和洁白濃密的羽毛表征出
明顯的鳥類特征。然而他的雙腿卻异常粗壯,支撐著那酷似印
第安人插滿鳥羽的身軀。
“人,我們不能和平共處嗎?”我知道他精通好几种人類
語言,他是這場屠殺的唯一幸存者,因而也是最杰出的一個。
不過,給我的命令是殺死他,并未授權我代表人類与之談判。
我們相對而立。他坦然地沖我攤開雙掌,而我則對他抬起
右臂。
他的行為是和平致意,而我的動作卻是要置他于死地。
“人──朋友,難道我們就不能和平共處嗎?”他懇切的
話音未落,一道火舌便自我的右臂向他吻去。
值此一瞬之間,他就勢一躍,以鳥類保持了數千万年的本
能動作騰身而起;而与此同時,我感到雙足一頓,被一張大网
兜到空中。
原來他早已設好了机關。我無計可施,大网剛好限制住我
意欲切斷藤索的雙手。
“人,你已經追殺了我好几個月,你們人類究竟為什么一
定要置我們于死地呢?”他的目光已流露出憤怒,“開始的時
候我們只有几千只,但輻射不但促進了我們的智力發展,也大
大刺激了我們的生殖能力,僅僅一年時間,我們的數量就翻了
几番。可現在,卻只剩下了我自己!”
這些我當然知道。所有的行動都是秘密進行的,不能讓世
界鳥類協會、世界野生動物組織、保護珍稀動物發展基金會以
及羽類保護和研究中心知道。与我同期受訓的同事們分散到羽
類聚居區的各個角落,在他們試圖建立文明之前將這群“新文
明建設者”逐一絞殺。人類在地球上的主導地位不容分庭抗禮。
“你為什么不肯承認這樣一個既成事實:羽類是由鳥類進
化發展來的高級智慧生物,正如處于哺乳類峰巔的人類一樣,
已經成為地球的當然主人之一。人類与羽類為什么就不能平等
以待友好相處呢?……人類在屠殺了大量的抹香鯨、大象、犀
牛和大熊貓之后也曾表現出過有限的仁慈,但面對大量繁衍物
多不貴并危及到人類自身的鼠類卻撕破了自己偽善的面具大肆
屠殺恨不得斬盡殺絕!……”
我的思緒已相當混亂,世界上沒有不需要能量的机器,連
日來暗無天日的叢林生活已使我精疲力竭。前方的景像開始模
糊,一群分解了的基本粒子在我眼前飛舞跳躍。我費力地擠出
支言片語:
“能量……陽光……”
“你怎么了?你感覺不舒服?”他俯身問道。
“陽光……能量……”我的發聲已純粹出于本能,輕得几
乎難以听見。
“人類不是也以有机物為生嗎?你為什么要渴求陽光?”
他臉上騰起一團迷霧。
“陽光……”就整体而言,人類必胜無疑;然而從個体來
講,我恐怕即將慘敗并輸個精光。我已命在旦夕。
就在我的知覺行將消逝之際,我感到一只翼手掙斷我身上
的藤索,用鳥類特有的柔弱脊骨背負起我沉重的身軀。如果有
誰曾將手指穿過鳥儿的羽衣撫摸它的肌体,那他一定能夠体味
這种柔軟溫潤的感覺。此時此刻她的母性特征暴露無遺,我剛
剛想起,“他”應該是“她”,在她的腹腔里還貯有十個已受
精的“羽卵”,這也是我急于索她性命的原因之一。我無力地
伏在她的背上,在神智不清中几次清醒過來企圖開槍行凶,都
因力不從心而作罷。
這一帶她很熟,很快就把我背到一條不為密林所遮掩的小
河邊。盡管我反复強調陽光,但她還是托著一葉清水送到我的
唇邊。
太陽能已足以使我恢复体力,我的雙眼重又具備了正常的
視覺功能。她關切地注視著我的變化。我從她看不見的身下抬
起右臂,一個濺血的彈孔印在了她的胸前。
她倒下時沒有閉眼,以至于給我一种她依舊死死地瞪視著
天空的感覺。我擔心她余息尚存,又朝要害部位補了兩槍。
我將汽油澆到她的尸体和我的身上,然后打著了火。我的
同事們在干掉了一定數量的羽類之后下場莫不如此,因為不允
許有絲毫消息被泄露出去。為了人類的利益,請死者免開尊口。
兩小時以后,我們將一同化為灰燼。盡管我只是個真人型
机器人,但我身上還是有机成分居多。為了剿滅羽類,并沒把
劊子手裝扮成羽類自身形象或者其他什么獸形,至少在這點上
人類還算光明磊落。
之所以假手机器人,是因為人類自己絕對無法胜任屠殺一
個這么善良种族的任務。

──原載《知識就是力量》199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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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從虛無中冒出一只企鵝
$ $ 遞給你一罐可口可樂
$ ^ ^ $ 然后站在一旁邪惡地笑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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