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信人: Fireman ( 雷 鳥), 信區: fictionworld
標 題: 太空搶險
發信站: 武漢白云黃鶴站 (Fri Aug 21 09:54:51 1998) , 站內信件

          太   空   搶   險

                            星 河

  “你在干嘛?”我一爬起來就飄到“客廳”和”理事”打招呼,告訴它我已
經醒了。“理事”是整個救援飛船的神經中樞,但我平時不允許它開啟裝在我臥
室里的視覺探測器,就是電腦也應該明白人有隱私權。
  “我在讀書。”“理事”應聲答道。它的語言能力和它的社會智能一樣,只
保持在5歲儿童的水平。“我知道你一起床就想接著玩《宇宙時代》的游戲。”
  我咧開嘴笑了,進廚房抄出一管食物,然后返回顯示器前停下。我在与電腦
對話時總喜歡面前有個形象具体的听眾。
  “那我是在哪儿打斷你的?”問電腦“你正在讀什么書”是沒有意義的,因
為它具備一目億行的本領,因此問話中必須有一個准确的瞬時時間。就在我拿食
物的這兩分鐘里,“理事”一定又多讀了好几部著作。它制造于太空中,從未到
過人類的老家,只能從書本和影像中汲取知識的養料。“理事”知道我只要再做
完一次救援就可以回地球休假,常常央求我帶它也去看看;我答應了它,但也知
道這其實很難。 “人類醫學史。角膜移植。”“理事”還是給了我一個既概括又
准确的答案。“過去,有很多人志愿在死后把角膜捐給那些失明的人。” “他們
很高尚。”我邊吃早飯邊心不在焉地應答著。 “你也覺得他們很高尚嗎?”“理
事”表示十分不解。“難道人在死后還需要角膜嗎?” “這個道理可不是一兩句
話就能講清的。”至少我不能言簡意賅地讓電腦理解這些古代人類的禁忌。“你
還指望他們在活著的時候就獻出自己的眼睛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說,既然一時明白不了,為什么不換換腦子,先玩玩《宇宙
時代》呢?”
  听了這話,“理事”只得把它的困惑暫時埋進自己的存儲器,在顯示器上切
換出游戲畫面,按照我的指示操作起來。 但我知道,“理事”是不會忘記這件事
的。

  接到求救信號的時候,我正与游戲中的外星艦隊殺得難解難分。我讓“理事
”向信號發出的地點全速前進,然后繼續沉迷于我的游戲。那只是一個單調的例
行求救信號,一定是乘員在出事前的最后關頭匆忙發出的,不能反映任何具体情
況。終日奔波于千篇一律的救援生活中,已經很難有什么事情會讓我感到焦急、
緊張和激動了。
  “很抱歉打斷你,但是情況很奇怪。”正當我奮戰猶酣之際,“理事”再度
匯報情況。“我們按照信號航行到了目的地,卻看不到前方應該存在的飛船。”

  本來我還目不轉睛地盯著五彩繽紛的畫面,听到“理事”的話后,我的上身
猛然一挺,整個人僵在了那里。 終于攤到我頭上了!類似的情況早就听伙伴們說
過:信號的方位坐標全對,可到地方后就是看不見求救的飛船,它就像是隱了身
一樣!所有的救援隊員在講述這一故事時,都使它帶有一層恐怖和神秘的色彩。

  于是技術專家們不得不出來做解釋。輻射學家分析是宇宙射線的干扰效應(
迄今為止,這是論据最為充分的一种假說),心理學家認為長年孤寂的生活使我
們出現幻視,而司法部門則怀疑有太空罪犯故意搗亂破坏。于是“求救飛船隱身
事件”的原因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誰也不能給出真正合理的解釋,但結果卻是
這類怪事仍舊接二連三地繼續發生。 “你也看不見?”我伏在舷窗前,望著前方
本該有一艘飛船的虛空問“理事”。
  “是的。”“理事”老實地首肯。“雖說我的視覺系統在分辨率和觀測距离
等方面要高出人類許多倍,但它的机理卻与人類的眼睛沒多大區別。” 這我知道
。目前的電腦都是按生物方式培植出來的,因此在這一困難面前,所有救援飛船
上由電腦控制的大部分儀器都和人一樣無能為力。 “紅外觀測儀的情況怎么樣?
”之所以說是“大部分儀器”,就是因為沒包括紅外觀測設施在內。“要是它能
開恩顯靈,咱們就還有一線生机。” 誰都知道,通過紅外觀測儀器看到的物体与
肉眼觀察到的几乎一樣至少外形如此。而現代技術讓我們救援人員佩帶的紅外
眼鏡則更胜一籌,經它處理的紅外圖像不再是綠色的幻影,而与平常圖像無异;
其實就算它還是綠色的,我或者“理事”也可以据此進行救援和維修。 “理
事”告訴我,所有的紅外儀器也都沒能發揮出應有的威力來,原因很簡單,那艘
看不見的飛船几乎沒有熱量散發出來。動力裝置想必早在它离開母星之后沒多久
就停工了,飛船完全是靠慣性作用在運行,它的終點站很可能在其始發站就已确
定;用來微調飛船方向的小發動机雖然一定曾時而點火,但現在距上一次工作時
間顯然已經很久了。
  “只能看見里面的乘客。”在紅外裝置的顯示下,我們發現他正平躺在地面
上,也許已經奄奄一息了。“已經反复呼叫多次,都沒有得到回音。”
  如果他清醒的話事情還好辦些,我們可以詢問他飛船的型號,由此得知飛船
結构或艙門方向之類的信息,但是現在卻不行。 我感到一籌莫展。我不知道求救
的飛船在哪里,我找不到也打不開它的艙門,當然就更談不上如何救人出來。我
就像一只沒頭蒼蠅,或者說是一個瞎子。
  瞎子?我的腦中突然划過一道亮光。“對,就是瞎子!”如果能有一個瞎子
來工作,那么就可以胜任這項工作了,因為他平時就不需要用眼睛嘛。 “你在想
什么?”正當我旋即便開始為自己不切實際的想法沮喪時,“理事”突然開口相
詢。
  “沒什么。”
  “可我听見你在說‘瞎子’?什么叫‘瞎子’?”
  “就是‘盲人’,也就是你剛才說的‘失明的人’。在我們這個時代已經沒
有了。”我像是在給一名儿童講述一個陳舊的歷史概念,隨后我又道出了自己剛
才的想法,以及其不切實際之處。“首先現在沒有瞎子盲人。在我們這個時代
,所有的盲人都已經重見光明了,不管他是先天失明還是后天失明的我們現在
有比角膜移植更為先進的技術。其次,就算現在真的找到一位盲人,也必須先受
過專門訓練才能胜任此項工作。要知道,我們太空救援員都是用了整整兩年半的
時間才出師的。”
  “就不能睜著眼睛去感受看不見的物体嗎?”“理事”試探著建議。“也許
……我可以試試。”
  “我想不行。”我仍陷在自己的沉思里,沒有注意到“理事”的想法。“讓
一個視力健康的人按照盲人的思維方式去行動?這恐怕很難,至少需要一段适應
期才行。要知道人類在失去某种功能之后,是不能很快調整好自己的行為方式的
,當然這對你們電腦來說十分簡單”說到這儿我的心底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
下意識地把目光轉向顯示器。
  “我明白你的意思。”“理事”一字一板地說道。
  “噢不,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此地無銀地連聲辯解,但在心里卻不得不承
認這的确是一個好辦法。
  “這艘飛船對我們很重要嗎?”“理事”大概沉吟了片刻才又開口。
“不,它只是一艘十分普通的飛船,价值還不足你的三分之一。”我故意把
語气放緩。“但是,生命對于他來說卻很重要。” 我想“理事”一定是在數億分
之一秒內便明白了我話中的“他”是指誰。 “我明白了。”“有沒有辦法……”
我突然覺得有些于心不忍。即使不采取任何行動,單是探討這樣的一個問題也一
樣過于殘酷。“有沒有辦法不損害你的視覺系統,只是暫時關閉它?” “不能。
”我感到“理事”在說這話的同時好像在笑。“那樣的話效果就如同人類想閉眼
但又總想睜開一樣了,何況我還根本閉不了眼。”
  隨后我們倆足足沉默了一分鐘,相對無語。
  “我在失明之后,還能夠再看見東西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對于一個生物電腦來說,培植是整体進行的,單獨培
育出來的視覺系統很難与之相匹配。我想,那就是不能了。
  “雖然你不說話,但我還是能理解你心里的意思。”“理事”見我無語便開
始自說自話。“那就讓我最后再看一眼這個世界吧。” 用“一眼”這個詞也許并
不准确。我听到飛船各處的視覺探測器同時被開啟,并zi(左“囗”右“茲”)
zi(左“囗”右“茲”)作響著來回轉動。可憑心而論,在這個偏僻的宇宙角落
又能夠看到什么呢?只有黯淡得几乎無光的星空,只有熟悉得令人厭煩的飛船,
以及即將奪去它視力或者說光明的人! 我沒有說話,我說不出話來。“其實對
于一個電腦來說,有沒有眼睛是無所謂的。” 听到這句自我安慰的獨白時我實在
忍不住了!“等等,也許咱們還有別的辦法。”
  “晚了,我已經切斷了視覺系統。”“理事”平靜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
傳來。“就像你看到的,我沒有絲毫痛苦。好了,現在我們開始吧。我們好像已
經耽誤了5分鐘了。” 是的,雖然只有5分鐘的猶疑和動搖,但是對于一個電腦來
說,卻已經很長很長了。

  從我的角度望去,飛船的外机械手在沒有任何承接物的情況下被准确的操縱著,
优美而准确。我曾見過視力健康的外科醫生做開腹手術,其优雅而藝術的姿態与
眼前的動作如出一轍,但我不知道假如真有一位盲醫生進行手術是不是也會如此
嫻熟。我突然想到一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是安徒生童話中那兩個騙子裁縫在縫
制并不存在的華麗服裝。但我很快便把這种想法從腦海中抹去,因為我覺得這無
异于褻瀆。此時此刻,我仿佛回到了少年時代,惊詫而欽佩地品評著科幻大師阿
西莫夫關于“机器人學三定律”的論述: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
得見人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須服從人的命令,但不得違反
第一定律;第三定律:机器人必須保護自己,但不得違反第一、第二定律。而現
在,“理事”正在用實際行動實踐著它們。 看不見的飛船艙門很快被切開,一名
已進入昏迷狀態的女子被護送過來。 “但愿還不太晚。”“理事”一邊實施初步
搶救措施一邊還很擔心。“可別因為咱們剛才的商量時間太長耽誤了她。”
  “不會的,她很快就會醒過來。”我看著儀表上表征生命的各种指數保証道
。其實不用我說“理事”也一清二楚,雖然它已經失去了“眼睛”我几乎不敢
正視這個事實。
  “她很漂亮嗎?”“不錯,她很美麗。”
  “我很高興。”“理事”的聲音依舊呆板而缺乏感情。“現在我們去哪儿?
回家嗎?” “回家。”
  我頓時熱淚盈眶,只是不必再偷偷地擦去。

                  ──原載《航天》1998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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