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咒

                                 OCR Jay Fung


  對於喜愛追尋、吸收知識的人來說,圖書館是一個最好的去處。任何圖書館,從世界上
最大的、收藏書籍最多的,到小型的、流動的,都給人以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人一走進去
,看看那麼多書籍,就可以知道:自己在出來的時候,會和進去時不同,因為已經在書本上
,得到了新的知識。

  書本,一直是人類用來記錄文化發展的工具。如今,雖然已有其他的方式來替代,像電
腦資料的儲存,錄影或錄音,拍成電影等等。但是通過文字和紙張組合成的書本,仍然是人
類文明的象徵。

  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書,其實是很奇怪的東西,它們千變萬化,有著完全無法統計
的類別和內容,但是它們在外表上,幾乎是相同的:字印在紙上,如此而已。當你一書在手
之際,不打開來閱讀,完全無法知道它的內容是甚麼,它只是一本書,一厚疊或者一薄疊印
有文字的紙張而已。但是當你閱讀之後,你就可以知道它的內容了。

  一本書和另一本書的不同,可以相去幾百萬光年。一本書講的是如何烹飪中國的四川菜
,但另一本書講的卻是巫術的咒語,可是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稱:書。

  而圖書館,就是儲放著許多書,供人閱讀的地方。

  小寶圖書館是一個十分奇特的圖書館。看這個圖書館的名字,像是一個兒童圖書館,專
門收藏兒童讀物的。但事實上卻大謬不然,小寶圖書館,可以說是世界上收藏玄學方面書籍
最豐富的一家圖書館。舉凡討論如今人類科學還不能徹底解釋的種種怪異現象的書籍,小寶
圖書館可以說應有盡有。

  而它的另一個特色是,它收藏的醫學方面的書籍,也是數一數二的。這是說,在小寶圖
書館之中,不但有現代醫藥的書籍,還有古代醫藥書籍,甚至於探訪美洲印第安人的醫術,
非洲黑暗大陸上的巫醫術等等的書籍,也應有盡有。而中國醫藥的書籍,更可以肯定是全世
界之冠。

  這樣的一個圖書館,為甚麼會有那樣稚氣的一個名字呢?曾經有不少人詢問過,所得的
答案是:那是因為創辦人紀念他的女兒,所以才設立了這樣一個圖書館的。

  小寶,就是創辦人的女兒,據說,五歲就死了。而這個小女孩,聰穎過人,自小就喜歡
看書,所以她死了之後,創辦人就把他的大部分財產,去創設圖書館。如果創辦人只是一個
普通人,就算設立一個圖書館,也不會有多大的規模,可是這個創辦人,夭折的小女孩的父
親,卻不是普通人。

  在這個世界知名的亞洲大城市的南邊,有一大片平原,是用這個人的名字命名的。在這
個大城市的中心區,已被譽為世界重要的金融中心的城市心臟地帶,有一條摩天大廈林立的
街道,也用他的名字。

  這個人的名字是盛遠天。

  盛遠天可以說是一個極神祕的人物,他逝世已經好多年了,可是由於他的一生,充滿了
神祕的色彩,他一直還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話資料。有關他的事蹟,也不斷被人當作傳奇來
寫成書。

  盛遠天大約是四十年前來到這個城市的。四十年前,這個城市的地位,和如今相比,相
去十萬八千里。盛遠天從甚麼地方來,完全沒有人知道,他好像全然沒有親人,和他一起來
的,是一個樣子很怪的,看來十分瘦削的小姑娘。

  說這個小姑娘「樣子怪」,倒並不是口傳下來的。事實上,當年曾見過這個「小姑娘」
,而還在世的人,可能已是寥寥可數了。但是這個「小姑娘」有五幅畫像留下來,就懸在小
寶圖書館的大堂之中,和盛遠天的五幅畫像排在一起。

  附帶說一句,小寶圖書館的大堂之上,一共有十三幅畫像。任何人,只要一進小寶圖書
館的大廳,就可以看到這十三幅畫像。因為整個看來寬敞宏大的大廳之中,幾乎沒有別的陳
設──建築是專為圖書館而設計的,大廳十分方整,有著四根四方形的柱子,由於經費極充
裕,所以建築物保養如新,那十三幅畫像,就懸在對大門的一幅牆上。在十三幅的畫像之下
,永遠有各種各樣的鮮花放著,這是創辦人盛遠天親自設計的,規定任何人不能更改這種佈
置。

  這十三幅畫像,也曾引起過不少人的研究,其中最使人感到興趣的一幅,是第十三幅。
這一幅畫像何以會使人感到興趣,以後再說,先說其餘的十二幅。

  所有的畫像,一定全出自一個畫家之手,但由於畫家根本沒有署名,所以究竟這些畫是
哪一位畫家的心血結晶,已經不可查考了。也有人說,這些畫全是盛遠天自己畫的,因為在
那時候,根本沒有一個成名畫家有這樣的畫風。而一個畫家如果能畫出那麼好的人像畫來,
沒有理由不成名的。

  所有的畫,全是黑白兩色的炭筆畫,畫得極其細膩傳神。每一根頭髮,皮膚上的每一絲
皺紋,都清晰可見,比起最好的攝影來,光線明暗的對比更加強烈。

  由於畫像的筆法是如此上乘,所以畫像給人以極度的立體感。當凝神細看時,就像是真
的有人在觀賞者的對面一樣。

  十三幅畫像,不但是畫中的人如此,連背景也一絲不茍。有一幅是以臥房作背景的,甚
至床上所懸的蚊帳上的搭子,都清晰可見。

  這十三幅畫像,一共分為六組,懸掛在牆上,每一組之間,相隔大概一公尺左右。

  第一組的兩幅,一幅是一個留著唇髭的中年人,約莫四十歲左右,瘦削,從他身邊的桌
椅比例來看,這個中年人的身形相當高,比普通人要高得多,中國人這樣高身量的人並不多
見。有人計算過,他的身高,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

  這個中年人穿著一件綢長衫,手中拿著一柄摺扇,可以看出,扇子是湘妃竹的扇骨。扇
子可見的一面,寫的是草書,每一個字雖然極小,還可以看得出,寫的是後蜀詞人歐陽炯的
一首「浣溪沙」:「相見休言有淚珠‥‥‥」,書法家是晚清名書家何紹基。

  這個中年人,就是盛遠天。

  在第一幅畫像中看來,盛遠天的樣子很給人以威嚴的感覺。然而,他的眼神之中,卻帶
著極度的憂鬱,這種憂鬱感甚至給人以沉重的壓力,叫人在看這畫像之際,有點不敢和他的
目光相接觸。

  由於盛遠天是這樣一個富有傳奇性的人物,所以他的畫像,也是眾多人研究的對象。有
一個心理學家就曾發表他研究的心得,說畫家如此活靈活現,傳神地畫出了盛遠天的這種眼
神,可以從他的這種眼神之中,推測盛遠天的心理狀況。他斷定盛遠天一定是心中充滿痛苦
,而且懷著一種莫名的恐懼,幾乎無時無刻,不受這種恐懼和痛苦的煎熬!

  這位心理學家的這種說法,立時受到了各方面的駁斥。盛遠天在世時的生活情形,已經
無人知道,但是他那麼富有,誰會有了那麼多錢,還生活在痛苦和恐懼的煎熬之中?那似乎
太不合情理了。

  心理學家對於他人的指責,也無法反駁,但是他仍堅持自己的意見。因為在另外幾幅盛
遠天的畫像之中,他的眼神都是如此沉重、哀痛和憂鬱。

  第一組畫像,在盛遠天畫像旁邊,緊貼著的一幅,就是那個被人認為「樣子很怪」的小
姑娘。從畫像上看來,其實那小姑娘十分美麗,有著尖削的下顎,靈活又大的眼睛,高挺的
鼻子。可是不知為甚麼,總給人以「怪怪的」感覺。

  這個美麗的小姑娘,梳著兩條粗大的辮子,穿著當時大戶人家女孩子所穿的刺繡衣服,
在精細的炭筆畫中,甚至可以看出刺繡所起的那種絨頭。那實在是十分美麗的一個小姑娘,
或者說,一個少女。不過看起來,真是很瘦。

  使人覺得她「樣子很怪」的原因,多半是由於她看來穿了那樣的衣服,有一種很不習慣
的樣子。這種感覺是很難形容的,譬如說,一個來自中國偏僻農村的中國鄉下人,忽然叫他
穿上全套西裝,看起來,沒有甚麼異樣,但總給人以「怪樣子」的感覺。

  這個「小姑娘」,就是當年和盛遠天一起,突然在這個城市出現的。沒有人知道她從哪
來,叫甚麼名字,只知道她後來和盛遠天結了婚。小寶,就是她和盛遠天所生的女兒。

  而且,似乎從來沒有聽到她開口說話,連盛遠天似乎也從來不對她講話,可能她是一個
先天性的聾啞人。但其中詳情也沒有人確切知道,因為盛遠天已經不怎麼見人,這個「小姑
娘」更是躲起來不見人的。

  在第二組兩幅畫像中,盛遠天看來仍然是老樣子,但是卻穿著西服。那「小姑娘」,這
時看來,已經是一個十分成熟美麗的少婦,也穿著西服。

  這可能是他們新婚後的繪像,在這組繪像中,那成熟美麗的少婦,看來極自然。所以有
人推測,她可能不是中國人,所以在第一幅畫像中,穿了中國衣服,便給人以「怪樣子」之
感。

  第三組畫像是三幅,除了盛遠天和他的妻子之外,是一個看來極可愛的女嬰。那女嬰和
她的母親十分相似,就是小寶。

  第四組,也是三幅:盛遠天和他的妻女,小寶已經有三、四歲大小,騎在一匹小馬上,
看來依然可愛。

  第五組畫像又變成了兩幅,那可能是小寶夭折了之後畫的,盛遠天看來蒼老了不少,眼
神中那種憂鬱更甚。而他的妻子的神情,則充滿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

  這十二幅畫像,大約前後相隔了七、八年左右。

  奇怪的是第六組,孤零零的一幅。那幅畫像,懸在牆的最左邊,畫的是一個男嬰。畫中
的男嬰,看來出世未久,眼睛閉著,皮膚上有著初生嬰兒的那種皺紋。看起來,實在是一個
普通的嬰兒,只不過在胸口部分,有一個黑色圓形的胎記。

  神祕是在,根本沒有人知道這個男嬰是甚麼人,為甚麼他的畫像會掛在這裡?

  自然,也有人推測過,這個男嬰,有可能是盛遠天的兒子。

  但這個推論,似乎是不能成立的。像盛遠天這樣的大富豪,如果有一個兒子,焉有他人
不知道之理?

  事實是,盛遠天和妻子同年去世,和他出現在這個城市之際一樣,盛遠天去世時沒有任
何親人。

  而負責處理盛遠天身後事和他龐大財產的,是一個名字叫作蘇安的人。這個蘇安,也相
當傳奇,他的事蹟,倒是街知巷聞,盡人皆知,他被譽為最誠實的人。

  蘇安在二十歲那一年,是搖著一隻小船,接載擺渡客人的窮小子。有一次,有一個乘坐
他船隻的人,帶著一隻皮箱,當小船搖到半途時,這個客人心臟病發作,在臨死之前,囑咐
蘇安,小心保管這隻箱子,通知他的兒子,把箱子交給他。

  當時在船上,只有蘇安和那個客人,時間又在午夜,完全沒有人知道,連那個客人,也
不相信蘇安真會做到這一點。蘇安一直不明白,那客人在吩咐完了之後,為甚麼會突然哈哈
大笑起來。他一直不明白,但聽他講起經過的人都明白,那是客人自己也不相信,世上真會
有那麼誠實的人之故。

  可是蘇安的確是一個誠實的人,他完全照那心臟病發作的人的話去做。等到死者的兒子
趕來,也幾乎不相信世上有那麼誠實的人!因為那箱子中,全是大額的鈔票和有價證券。那
個死者是一位外地來的投資者,箱中的一切,價值之高,可以在當時開辦一家規模十分大的
銀行,而那正是這位死者未竟的目的。

  那家銀行後來還是成立了,蘇安被聘為銀行的安全顧問,可是他卻甚麼也不懂,只是坐
領高薪。但是他誠實的故事,卻傳了開去。

  盛遠天是怎樣找到蘇安的,經過也沒有人知道。總之,蘇安成了盛遠天的總管,盛遠天
的財產,交給他保管;盛遠天的遺囑,交給他執行。

  蘇安在到了盛家的第二年結婚,盛遠天培植他的幾個兒子,指定盛氏機構的主要負責人
,必須是蘇家的子弟。他相信誠實是遺傳的,靠得住的人的後代,一定也靠得住。

  事實上,蘇家的三個兒子,將盛氏機構,打理得有聲有色。而且一直遵照盛遠天的遣囑
,把每年盈利的一部分,用來擴充小寶圖書館的藏書,和改善圖書館的設備之用。

  這就是小寶圖書館,何以如此完善的原因。

  關於盛遠天,盛遠天的妻子等人,以後還會有很多事情,會把他們牽涉出來,那等到事
態發展到那時候再說。

  小寶圖書館有一條和別的圖書館不同的禁例,那就是館中的絕大多數藏書,是不能借出
去的,只能在圖書館中閱讀。所以,整幢圖書館之中,一共有九十六間,十分舒適的閱讀室
。閱讀室的舒適程度,絕對超過上等家庭中所能有的設備。

  小寶圖書館說起來是公開的,但是要申請那張閱讀證,卻相當因難。

  申請閱讀證的資格,也就是說,能夠出入小寶圖書館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的審查。條件
印成一本小冊子,根據管理委員會說,是盛遠天生前親自規定的,自圖書館開放以來,一直
被嚴格執行著。

  如今,發出去的閱讀證,不超過三千份。申請人必須有一定的學識,在學術上有一定的
成就,或者是科學家、文學家、藝術家等等。一般來說,申請一份小寶圖書館的閱讀證,其
困難程度,約莫和申請加入這個城市最貴族化的上流社會俱樂部相仿。

  原振俠持有小寶圖書館的閱讀證。由於原振俠是醫生,那是專業人士,符合申請的條件
,而圖書館中又有許多醫學方面的書籍。醫生要申請閱讀證,一般來說,不會被拒絕。

  原振俠在有空的時候,或者有需要的時候,會駕上一小時車,到小寶圖書館來,或是為
了尋找參考資料,或是為了進修。小寶圖書館在這個城市的南郊,距離市區相當遠。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原振俠為了要找尋一份多年之前,由美國三位外科醫生聯合發表
的一份病例報告,冒著雨,駕車在公路上疾駛。

  雨勢實在大得驚人,車前窗上的雨刷不斷來回擺動,可是看出去,一片水煙迷濛,視程
不超過五公尺。雨點打在車頂上,發出急驟的聲音,車輪過處,水花濺起老高。雖然公路上
的車很少,但是原振俠還是把車子開得相當慢。所以,當他看到小寶圖書館時,天色已經黑
了下來。

  附帶說一句,小寶圖書館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不管你甚麼時候來,一定有工作人員殷
勤招待,使你能夠在最好的環境下閱讀。

  所以,原振俠倒並不怕天黑。只不過當天黑下來,而雨勢並不變小之際,那種環境,實
在不是很令人感到愉快的。本來,車子應該停在停車場,但由於雨實在太大,所以這一次,
原振俠把車子直駛到了大門口停下。

  雨那麼大,天色又黑了下來,原振俠估計在這時候,不會有甚麼人再來圖書館看書,他
把車停在門口,多半也不會妨礙他人的。

  他停好了車,打開車門,吸一口氣,直衝出去,奔上大門口的那幾級石階,衝進了建築
物。這個過程,至多不會超過三秒鐘,可是雨水卻已順著他的褲腳,往下直淌,令他很狼狽
。

  他一面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面把閱讀證取了出來。進門之後,是一個接待廳,有工作人
員接待前來看書的人。原振俠交出了閱讀證,在一本簿子上簽了名,職員十分客氣地向原振
俠打著招呼,原振俠道:「好大的雨!」

  職員道:「是啊!」

  原振俠向門口指了指,道:「由於雨太大,所以我將車子就停在門口,不要緊吧?」

  職員笑著,道:「不要緊,今晚怕不會有甚麼人再來。你看,七時之後,除了你之外只
有一個人,比你早到了十分鐘。」

  原振俠並沒有在意,就向大堂走去。大堂,就是那懸掛著十三幅畫像之處。雖然沒有人
,可是一樣燈火通明,強力的射燈,二十四小時不斷地照射著那些畫像,畫像之前,也照例
堆放著各色鮮花。

  圖書館都是很靜的,小寶圖書館尤然。小寶圖書館的另一條禁例是,如果有人在館內,
發出任何聲響,足以令得任何人感到討厭者,一經投訴,沒有警告,閱讀證就立時要取消。

  所以,有不少人,來小寶圖書館之前,是要特地換上軟底鞋的。而不幸染上感冒的人,
就算想來圖書館,也得先考慮考慮。

  平時,原振俠來的時候,總嫌整幢建築物之中,實在太靜了。讀書固然需要幽靜的環境
,但是當周遭實在太靜的時候,會給人以一種窒息感,也不是十分舒服的事。不過這時,由
於雨勢實在大,噗噗的雨聲,打破了寂靜,至少令得建築物中的氣氛,比較活潑一些。

  由於燈光特別集中在那十幾幅畫像上,所以任何人一進大廳,視線自然而然,會向那幅
牆轉過去。原振俠已經很詳細地看過那些畫像,也曾對神祕的盛遠天,和他的妻子感到過很
大的興趣,想多知道一些他們的生平。但當他知道那是極困難的事之後,就放棄了。

  這時,原振俠望過去,看到有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正一動不動地,站在最左的那幅
畫像之前。

  原振俠一看到了那個人,心中就想:這個人,一定就是門口接待的那個職員所說的,十
分鐘之前來的那個人了!他難道是第一次來嗎?為甚麼那麼專注地看著畫像?

  如果他是十分鐘前就來了的話,那麼,他看這些畫像,至少已有十分鐘了!

  那人站得離畫像很近,原振俠只看到他的背影,看到他身上的黑西裝上衣,濕了一大片
。這個人身形相當高,也很瘦,左手支著一根拐杖,左腳微微向上縮著,看來他的左腿受過
傷。

  這個人一動不動地站著,原振俠向他走近,在他身後經過時,又向那人看了一眼,看到
那個人的側面。他看來大約三十歲左右,有著俊俏的臉型,和略嫌高而鉤的鼻子。他正盯著
那幅男嬰的畫像,看得極其出神。

  原振俠並沒有出聲,在這裡,即使是熟人,見了面之後,也最多互相點頭而已,盡量避
免說話,何況是一個陌生人。而那人對於在他身後走過的原振俠,也根本沒有加以任何注意
。

  原振俠走進了走廊,推開了一扇門,那是圖書館的目錄室。全館的藏書,在目錄室中,
都有著詳細的資料,自從五年前開始,目錄已由電腦作資料儲存。

  在目錄室當值的,是一個樣子很甜的女職員,原振俠向她說了自己所要的那本書的名稱
,女職員在電腦鍵盤上操作著,不一會,就道:「你要的那本書編號是四一四四九,在四樓
,十四號藏書室!」

  原振俠向女職員致謝,向外走去。當他來到目錄室的門口之際,看到那個穿黑西裝的人
,剛好推門走了進來。那人在進來的時候,左腳略帶點跛,需要用手杖,他走得相當緩慢。

  原振俠剛好和他打了一個照面,禮貌上,原振俠向那人微笑了一下。可是那人卻一點反
應也沒有,看他的神情,像是失魂落魄一樣,注意力一點也不集中。

  正由於這個人的神情十分古怪──到圖書館來的人,尤其是這種時候,這樣天氣,來到
圖書館的人,都是專門來找書的,怎會有這種恍惚的神情?

  所以,原振俠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下。

  那人進了目錄室之後,像是不知道該如何才好。那女職員在桌子後,向他微笑,道:「
先生,你需要甚麼書?」

  原振俠已轉回了頭,準備走出去了,可是就在這時,他聽得那女職員,發出了一下驚恐
之極的尖叫聲來!

  雖然大雨聲令得圖書館中不是絕對地寂靜,但畢竟還是十分靜的,所以那女職員的一下
尖叫聲,聽起來簡直是極其淒厲。而且那一下尖叫聲,來得如此突然,令得原振俠整個人都
跳了起來,立時轉過身去。

  當他轉過身去時,他看到那樣子十分甜美的女職員,指著才進來的人,神情驚恐到了極
點,張大了口,講不出話來。

  照女職員的這種神情來看,一定是才進來的那個人,有甚麼令人吃驚之極的舉動才對。
可是這時,那人望著驚怖之極的女職員,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分明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女職員為甚麼要指著他尖叫。

  原振俠怔了一怔,對眼前發生的事,全然不知道該如何去理解才好。這時候,那女職員
像是緩過了一口氣來,仍然指著那人,道:「先生,你‥‥‥的‥‥‥腿‥‥‥在流血!在
流血!」

  女職員這樣講了之後,那人陡地震動了一下。原振俠這時正在注視那人,對他的一切,
都看得十分清楚。

  任何人,當有人驚怖地告訴他,他的腿在流血之際,一定會震動,這種反應很正常。接
下來正常的反應,自然是低頭去看看自己的腿。

  可是那人的反應,卻十分怪異,在震動了一下之後,他仍然拄著拐杖,直挺挺地站著,
並不低頭去看自己的腿,而臉色則在那一剎間,變得煞白。

  反倒是原振俠,經那女職員一指,立時向那人的腿上看去。一看之下,他也不禁「颼」
地吸了一口氣!

  那人穿著黑色的西裝,褲子也是黑色的。可是雖然是黑色的褲子,叫水弄濕了,或是叫
血弄濕了,還是可以分得出來的。

  這時,那人的左腿,褲管上,正濡濕了一大片,原振俠一看就可以肯定,那是血浸濕的
。而令得他如此肯定的原因之一,當然是由於鮮紅的血,正順著那人的褲腳,在大滴大滴向
下滴著!

  這種情景是極其恐怖的,地下鋪著潔白的磚,鮮血一滴滴落在上面,濺成一小團一小團
殷紅的血液。那人是站定之前就開始滴血的,所以在白磚上,有一條大約一公尺長的血痕,
看來更是怵目驚心!

  原振俠一看到這等情形,並沒有呆了多久,立時鎮定了下來。他一面向前走去,一面道
:「你受傷了!先站著別動,我是醫生!」

  那人抬起頭,向原振俠望來。

  那人向原振俠望來之際,臉色真是白得可怕。原振俠是醫生,接觸過各種各樣的病人。
以他的經驗而論,只有大量失血而死的人,才會有這樣可怕的臉色。如今這個人雖然在流血
,但是少量的失血,不致於令得他的面色變得如此難看。他面色變得這樣白,自然是因為心
中有極度的恐懼,導致血管緊縮所造成的!

  所以,原振俠忙道:「別驚慌,你的左腿原來受過傷?可能是傷口突然破裂了,不要緊
的!」

  原振俠說著,已經來到了那人的身前,伸手去扶那人。原振俠原來是想,先把那人扶到
沙發上,坐下來,再察看他的傷勢的。

  可是,原振俠的手,才一碰到那人的身子,那人陡然一伸手,推開了原振俠。他那下動
作的力道相當大,原振俠完全沒有防到這一點,所以被他推得向後跌出了一步。那人喘著氣
,道:「不必了,我不需要人照顧!」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他的神情,真是複雜到了極點──驚恐、倔強、悲憤,兼而有之。

  這時,雨勢已經小了下來。雨勢是甚麼時候開始變小的,原振俠也沒有注意,只是四周
忽然靜了下來。除了那人和女職員的喘息之外,就是鮮血順著那人的褲腳,向下滴下來時的
「答答」聲。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道:「你還在不斷流血,一定需要醫生!」

  那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尖厲,幾乎是在叫著:「醫生!醫生!」

  他一面叫,一面拄著拐杖,大踏步地向外走去,隨著他的走動,在白磚地上,又出現了
一道血線。

  他是向門外走去的,看樣子是準備離去。

  原振俠本來就是在準備離去時,聽到了女職員的驚叫聲,才轉回身來的。而目錄室只有
一扇門,所以那人要離去的話,必須在原振俠的身前經過。

  原振俠當然不知道那人高叫「醫生」是甚麼意思,只聽得出他的叫聲之中,充滿了憤懣
和譏嘲,像是醫生是最卑鄙的人一樣。但在這時候,原振俠卻不理會那麼多──這人在流血
,不斷地流血,會導致死亡,而他又確知附近沒有醫院。他是一個醫生,有責任幫助這個人
,不論這個人有多古怪。

  所以,當那人在他身前經過之際,他一伸手,緊抓住了那人的手臂,神情堅決地道:「
到那邊坐下來,讓我看看你的傷勢!」

  那人被原振俠一把抓住,立時轉過頭來,神情冰冷冷地望向原振俠。那種冷峻的神情,
令得原振俠陡然一怔,在剎那之間,他依稀感到那種冷峻神情,他像是在甚麼地方見過的,
可是印象卻又十分模糊。

  原振俠當然無暇去細想,他既然已打定了主意,那人那種冰冷的眼光,也就不能令他退
縮。他又把剛才那句話,再重複了一遍,那人卻冷冷地道:「我說不必了!」

  在他講話之前的那一段短暫的靜寂時間,那人仍然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仍然發出聲響
。

  那女職員這時,又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也向前走了過來,急匆匆向門口走去。看情形她
已恢復了鎮定,要出去尋人來幫助。

  圖書館中,每一間房間的隔音設備都十分完善,是以即使那女職員剛才發出一下驚呼聲
,只要門是關著的話,外面還是聽不到的。

  那人一看到女職員要向門外走去,忙道:「小姐,請等一等!」

  女職員站定,仍然是一臉驚怖之色。那人緩了一口氣,道:「請不要再驚動他人,我無
意驚嚇你們,我不知道時間上的變易,會弄得如此之準!」

  那人的口齒絕不是不清,但是原振俠聽了他的話之後,陡然呆了一呆。他迅速在心中,
把那人的話重複了一遍,那是:「請不要再驚動他人,我無意驚嚇你們,我不知道時間上的
變易,會弄得如此之準!」

  一點也不錯,原振俠完全可以肯定,剛才出自那人之口的,是那幾句話,可是他卻全然
不懂這兩句話是甚麼意思!

  他在一呆之後,立時問:「你說甚麼?」

  那人用力一掙,掙脫了原振俠抓住他手臂的手,道:「沒有甚麼,我不想嚇你們,流點
血,不算甚麼,我實在不需要醫生!」

  他說著,又向外走去。當他來到門口之際,原振俠道:「附近沒有醫院,你這樣一直滴
著血走出去,任何人都不會讓你離去!」

  那人震動了一下,突然解開了領帶,抽下來,然後把手杖夾在脅下,俯身,用十分熟練
的動作,把領帶緊緊地綁在他的左腿膝蓋上大約二十公分處。

  然後,他又直起身子來,神情依然冷漠,望也不望原振俠一下,就走向門口,推門走出
去。

  那女職員神情駭然地望著原振俠,顫聲道:「先生,這‥‥‥這‥‥‥」原振俠望著地
上的血痕,雖然他是一個醫生,也有怵目驚心之感。他急於想追出去看那個人,所以他道:
「如果你不是太怕血的話,把它們抹乾淨!」

  那女職員現出害怕之極的神情來,道:「怕,怕,我‥‥‥很怕血!」

  原振俠道:「那等我來抹!」

  他說著,就待去拉開門,可是那女職員卻抓住了他的手臂,現出十分害怕的神情來。原
振俠嘆了一聲,道:「小姐,別怕,那人不會是甚麼吸血殭屍──」他本來是想說說笑話,
令得氣氛變得輕鬆一點的。可是他卻沒有想到,那女職員剛才所受的驚恐實在太甚了,她一
聽得原振俠這樣講,心中的驚恐更甚,又發出了一下尖叫聲。

  原振俠不禁啼笑皆非,忙道:「等我回來再抹,我要出去看看那人!」

  女職員連忙道:「我不敢一個人留在這,我和你‥‥‥一起去!」

  原振俠無法可施,只好任由那女職員跟著他,一起向外走去。當他走出目錄室之際,看
過去,走廊中一個人也沒有,他急急走向大堂,那女職員緊緊地跟著他。大堂也沒有人,顯
得分外空蕩。原振俠急步走出大堂,看到那個職員,正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原振俠道:「
那穿黑西裝的人──」那職員「哼」地一聲,道:「才走,哼,他不是來看書的,一下子就
走了!」

  原振俠忙轉身向那女職員揮了揮手,拔腳向外面就奔。當他跳下石階之際,他看到一輛
車子,正亮著燈,自原來停著的地方倒退出來。

  雨勢雖小了,但還是在下雨,天色十分黑暗,原振俠只可以依稀看到,駕車的就是那個
人。

  他連忙打開自己的車門,就在這時,那輛車已發出「轟」的一聲響,速度陡地加快,向
前疾駛出去。

  原振俠一聽得那輛車子引擎所發出的聲響,心頭便已涼了半截。他沒有看清那是甚麼車
子,但是這一下聲響已告訴他,那輛車子的引擎性能是超卓的,也就是說,那輛車子,絕不
是他駕駛的那種普通小房車所能追趕得上的。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放棄了追逐的念頭。

  原振俠本來是想駕車追上去,再堅持看顧那人的傷勢。但知道追不上,而且對方拒絕的
神態,又是如此堅決,他也只好放棄了。

  他目送著那輛車子發出的燈光,迅速遠去,轉身走上石階,再進入圖書館,看到女職員
正和門口的那個職員,在說著目錄室中發生的事。

  原振俠對那個人的行動,也感到十分怪異,但是看到驚怖的情緒正在蔓延,他就道:「
別太緊張,很多人受了傷,是不願意接受別人幫助的。」

  那女職員欲語又止,指著目錄室的那個方向。原振俠向門口那職員道:「對了,我看需
要一條抹布,和一些水,把那些血跡──」那個職員連連點頭,神情十分感激。

  二十分鐘後,目錄室的血跡已被抹乾淨,看來就像任何事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可是那
女職員,卻再也不敢獨自留在目錄室中,走到門口,和那個職員坐在一起。

  原振俠也來到了門口,道:「剛才那位先生,進來的時候,當然也辦過登記手續的?」

  他是想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和身分,來滿足一下好奇心。可是那職員卻搖頭道:「沒有!
」

  這個答案倒是出乎原振俠意料之外的,他「哦」地一聲,道:「我不知道小寶圖書館,
可以允許沒有閱讀證的人進來!」

  那職員忙道:「不,他有閱讀證。不過他有的那種證,是特別的,是發給地位十分高,
身分極特別的貴賓的。」

  原振俠揚了揚眉,他並不知道小寶圖書館有這樣的制度。自然,小寶圖書館純粹是私人
創辦的,愛訂立甚麼古怪的制度,旁人完全無法干涉。他問:「例如甚麼樣的人,才有成為
特別貴賓的資格?」

  那職員道:「例如每年各項諾貝爾獎金的得獎人。」

  原振俠無話可說,可是剛才那個人,看來不過三十歲左右。若不是他的神情看來,給人
以一種陰森怪異之感,這個人實在是一個年輕人。

  這樣的一個年輕人,有可能在學術上已有了極高的成就嗎?當然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世
界上既然有十三歲的博士,自然也可以有三十歲的天才科學家。但是問題是,如果有這樣的
成就,那麼這個人的知名度一定極高,他的照片出現在公眾前的次數也不會少,可是原振俠
卻從來也沒有見過這個人。

  原振俠一面想,一面道:「哦,這樣說來,這個人可能是一個重要的大人物了?」

  那職員道:「誰知道──」原振俠陡地一揮手,道:「他就算不用登記,也一定會把那
張特別閱讀證讓你看看。證件上不是有名字嗎?你是不是想得起來?」

  職員搖頭道:「特別證件上沒有持證人的名字,只有編號。當那人向我出示證件的時候
,我就感到十分奇怪。」

  原振俠忙問:「他所持的證件編號,有甚麼特別?」

  「那是第一號!」職員回答。

  原振俠更感到奇怪:「第一號,也就是說,他是第一個持有特別證件的人?」

  職員道:「是啊,那是不可能的。原醫生,你想想,小寶圖書館成立,已將近三十年了
,除非這個人出生不多久,就獲得特別閱讀證,不然,第一號證件,一定很早就發出去,他
這年紀,怎麼趕得上?」

  原振俠不禁苦笑:「你的懷疑很有道理,可是當時你為甚麼不問?」

  原振俠的話中,有了責備的意味,那令得這個職員感到了不快。他並不直接回答原振俠
的話,只是翻了翻眼睛,打開了抽屜,取出了一本小冊子來,道:「請你自己看看,其中有
關特別貴賓的那一章!」

  原振俠一看那本小冊子的封面,有著「小寶圖書館規則」字樣。他取過小冊子來,翻到
了「特別貴賓」的那一章,看到有如下的條款:「本圖書館有特別貴賓閱讀證,證件為純銀
色,質地特別,無法假冒。每張特別證件,均經本館董事會鄭重討論之後發出。凡持有特別
證件進入本館者,本館所有職員,不得向之發出任何問題,必須對特別對賓,絕對尊重,違
此規則者開除。」

  那職員道:「看到了沒有?我敢問嗎?」

  原振俠的心中更是奇怪,這條規則,看來是為了尊重特別貴賓而設的,但是總給人有另
有目的之感。但另外的目的是甚麼呢?卻又說不上來。

  原振俠合上了小冊子,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有這樣的規則。」

  當他合上小冊子之際,他看小冊子的最後一頁上,有兩個名字,那是:「董事會主席盛
遠天,副主席蘇安」。

  那職員道:「只要來的人能出示特別證件,就算明知他是偷來的,我們也不能問!」

  原振俠有點無可奈何,看來要找那個受傷的人,是十分困難的了。他想起了自己來圖書
館的目的,就隨便又說了幾句話,轉身走開去。

  當他走開去之際,他聽得那女職員在道:「持有特別證件的人,有權索閱編號一到一百
的書,其他人是不能看的,那究竟是甚麼書?」

  原振俠絕無意偷聽人家的談話,可是圖書館中居然有一些書,是只准特別貴賓索閱的,
這未免使他感到不平。在他的心目中,書是全人類的,不應該有一些書,只能規定由甚麼人
看,不能給另外的人看。所以,他放慢了腳步,繼續聽下去。

  那職員道:「是啊,那是些甚麼書?」

  女職員道:「我也不知道,我來工作的時候,館長通知我,如果有人來借這個編號內的
書,要立刻通知他,由他親自來取。那一到一百號的書,連書名也沒有,只有編號!」

  那職員「哼」了一聲,道:「盛遠天這個人,一直就是神神祕祕的,他錢多,愛怎樣就
怎樣‥‥‥」那職員又講了一連串不滿意的話,原振俠也沒有再聽下去,就上了樓。

  當晚,原振俠找到了他要的書,看了,也做了札記。當他離開小寶圖書館的時候,已經
是將近午夜時分了。當他離開的時候,看到那樣子很甜的女職員,還在門口和男職員在一起
。原振俠向他們點頭,打了一個招呼,那女職員神色仍有餘悸。

  原振俠一面向外走著,一面回想著在目錄室中發生的事,心想也難怪那女職員害怕,一
個人忽然一面走,一面流血,這總是一件十分詭異的事情。

  當他走出了圖書館時,雨已經停了,地上到處全是積水。圖書館的燈光,反映在積水之
中,閃著光,看起來有一種幽奇詭異之感。

  原振俠來到了車旁,當他打開車門時,向整座圖書館望了一眼,心頭有一種感覺,只感
到在這座圖書館中,像是蘊藏著無數祕密一樣。

  他感到自己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可能是因為圖書館的創辦人盛遠天的一生,充滿了傳
奇性的緣故。盛遠天是一個富翁,富翁的一生總是神祕色彩相當濃厚的,美國的大富翁霍華
休斯,曾經躲起來二、三十年不見外人!

  原振俠想著,已準備跨進車子去。也就在這時,突然有一輛車子,以極快的速度,疾駛
了過來,一下就到了近前,車頭燈的光芒,射得原振俠連眼都睜不開來。

  原振俠一方面給這輛突然駛來的車子嚇了一大跳,連忙用手遮住了刺目的燈光,一方面
心中也不禁十分惱怒,心想這輛車子的駕駛人,實在太莫名其妙了!這裡是圖書館,哪有心
急要看書,急成那樣的,如果這裡是醫院,那倒還說得過去!

  就在原振俠才一伸手,遮住了刺目的燈光之際,那輛疾駛而來的車子,已經發出刺耳的
剎車聲,停了下來。原振俠可以看到,車子在急剎車停車之際,車身急速地打了一個轉,由
此可知它駛來的速度,是何等之高!

  而車子在打著轉停下來之際,離原振俠的車子,不到一公尺。若不是那輛車子的駕駛人
,有著超卓的駕駛技術的話,一定會撞上來了!

  原振俠不知道那輛車子的駕駛人是甚麼人,但是他卻自然而然,在心中生出了一陣反感
,想等那人下了車之後,責斥他幾句,所以他站在車旁。

  那輛車子才一停下,車門就打開。一個人自車中以極快的動作出來,喘著氣,立時向原
振俠道:「對不起,我來遲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並沒有和任何人約在這裡見面,那人這樣對他說,自然是誤會了。
可是這時,原振俠就站在圖書館前,燈光相當明亮,那人照說沒有認錯的道理。原振俠向那
人打量了一下,那人正急急向原振俠走近來。

  那人大約三十歲左右年紀,衣著十分整齊,全套黑色的禮服。看來是才從一個需要如此
服裝的隆重場合之中,趕到這裡來的。

  他的神情顯得十分焦急惶恐,但儘管如此,他那方型的臉,顯出他是一個相當精明能幹
和有決斷力的人。原振俠只是約略覺得他有點臉熟,但絕非是曾見過面的熟人。

  那人來到了原振俠的身前,自他的上衣口袋中,取出雪白的手帕來,抹著汗,又重複著
剛才那句話:「真對不起,我遲到了,唉,那些該死的應酬!」

  原振俠看到他的神情這樣惶急,倒把想要責斥他的話,全都縮了回去。他只是訝異地反
指著自己:「我?你趕著來,是為了我?」

  那人抱歉地笑著:「是,先生,你怎麼稱呼?」

  原振俠心中更加疑惑,這個人,飛車前來見人,卻連要見的人怎麼稱呼都不知道,這豈
不是怪之已極。他忍不住道:「你不知道自己要來見甚麼人?」

  那人道:「當然知道,見你!」

  原振俠聽得那人這樣說法,真以為那人是喝醉酒了,因為他的話,簡直是前後矛盾之極
。可是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倒立時可以判斷出,那人並沒有喝醉酒,神智看來也清醒得很
,只不過他說的話,無法叫人明白而已。

  原振俠在呆了一呆之後,又道:「這樣說來,你並不認識我的?」

  那人道:「是啊,我不認識你的,不過我等你前來,已等了好久了!」

  原振俠心中,更是怪異莫名,他只好攤了攤手,道:「我還是不明白──」那人一下車
之後,就和原振俠急速地講著話,只是極短的時間。而被那人停車時急剎車所發出的聲響驚
動,出來看是怎麼一回事的男女職員,這時已走了出來。

  那兩個職員一看到那人,便一起用十分恭敬的聲音,叫了起來:「蘇館長!」

  一聽得那兩個職員這樣稱呼那人,原振俠的心中,就更加愕然!

  「蘇館長」──那當然是這個人,是小寶圖書館的館長了!原振俠對盛遠天這個神祕人
物也知道一些,知道盛遠天的總管姓蘇,而這個姓蘇的總管有三個兒子──目前掌管盛遠天
龐大財產的,正是蘇總管的三個兒子。眼前這個人,年紀不過三十左右,那自然是蘇總管三
個兒子中的一個了。

  原振俠雖然在一下稱呼之中,就明白了那人的身分,可是他仍然莫名其妙,不知道何以
蘇館長會趕著來看他。他和對方,並沒有任何約會!

  在原振俠愕然之際,蘇館長已向那兩個職員一揮手,道:「你們自管自去工作!」

  那兩個職員,立時又恭謹地答應了一聲,向蘇館長鞠躬,走了回去。

  蘇館長吁了一口氣,神情也不像剛才那麼惶急了。這時,他看來十分穩重,看得出他年
紀雖然輕,但是已經肩負著相當重的責任。他伸出手來,要和原振俠握手,原振俠的心中雖
然充滿了疑團,但禮貌總不能不顧,便和蘇館長握了握手。

  蘇館長道:「請進,我的辦公室很幽靜,可以詳談!」

  原振俠仍然莫名其妙,道:「蘇館長,你是小寶圖書館的館長?」

  蘇館長連連點頭,原振俠攤著手:「我真不明白,你為甚麼要和我詳談?」

  原振俠這樣問對方,那是很合情理的。因為對方的一切行動言詞,都令他如墜五里霧中
,他自然想知道「詳談」是為了甚麼。

  可是,蘇館長的回答,卻令得他更加莫名其妙──不論蘇館長的回答是要和他談甚麼,
原振俠都不會比這個回答更驚訝。因為蘇館長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原振俠在驚訝之餘,感到了有一種被戲弄的惱怒。如果不是蘇館長的相貌,看起來那麼
厚重誠實,他真要用不客氣的言詞來對付了。

  他「哼」了一聲,已經表現出十分不耐煩來:「你也不知道我們之間要談甚麼,那還有
甚麼好談的?」

  蘇館長反倒現出十分訝異的神情來,望著原振俠。看樣子,他不怪自己的話莫名其妙,
反倒有點責怪原振俠的意思。他在呆了一呆之後,道:「我們總要談一談的,是不是?」

  原振俠苦笑一下,真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但是看對方如此堅持的神情,原振俠也無
法可施,只好點了點頭。他和蘇館長又進了圖書館,那兩個職員又連忙站起來迎接。

  等到他們兩人進入了大堂,蘇館長的神態,忽然有點異樣,望了望那十三幅畫最後的一
幅,又望了望原振俠,像是想把原振俠和那幅畫中的嬰兒,作一個比較,然後又喃喃地說了
一句甚麼話。

  原振俠全然不知道,他這樣做是甚麼意思,他們出了大堂,上了電梯,一直到頂樓。

  這時,整座圖書館中,簡直靜到了極點,他們相互之間,甚至可以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蘇館長來到了一扇門前,轉動著門上的密碼鎖,打開了門。

  門一打開,裡面的燈光自動亮著。原振俠看到,那是一間佈置精雅,十分宏偉的辦公室
,鋪著厚厚的地毯。

  進了辦公室之後,蘇館長將門關上,神情很凝重,道:「我平時很少來這間辦公室,事
情太忙,哦,我忘了介紹我自己,我姓──」他說著,取出了名片來,交給原振俠。原振俠
接過來一看,名片上的頭銜倒不多,只有兩項:遠天機構執行董事,小寶圖書館館長。

  原振俠知道遠天機構的龐大,這個執行董事控制下的工廠和各種事業,是無法一一列出
來的。而名片上印著的名字,是蘇耀西。

  原振俠道:「我姓原,原振俠!」

  蘇耀西作了一個手勢,請原振俠坐下來,原振俠仍然一點也不知道對方想幹甚麼。原振
俠坐了下來之後,把自己的身子,舒服地靠在絲絨沙發上,然後望著蘇耀西,對方這樣請他
進來,總是有目的的。

  蘇耀西也望著他,看情形,像是在等原振俠先開口,兩個人互望著,僵持了將近一分鐘
。原振俠雖然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可是他也忍不下去了,皺著眉,道:「蘇先生,談甚麼
?」

  蘇耀西像是如夢初醒一樣,震了一震,才道:「是‥‥‥是‥‥‥請問‥‥‥原先生,
是不是現在就看?」

  原振俠更是莫名其妙:「看甚麼?」

  蘇耀西呆了一呆,道:「看‥‥‥你‥‥‥原先生,你‥‥‥難道‥‥‥」原振俠看出
蘇耀西說話支吾,神情像是十分為難,他忙道:「不要緊,你只管說好了!」

  蘇耀西這才吸了一口氣,道:「看圖書館中編號一到一百號的藏書!」

  蘇耀西這句話一出口,原振俠先是陡然一呆,但是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就甚麼都明白了
。他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明白,鬧了半天,蘇耀西是認錯人了──蘇耀西要見的人不是他,而是那個持有特別
貴賓證的那個人!

  原振俠聽圖書館的職員提起過,只有持有特別貴賓證的人,才能有資格索閱那一部分藏
書。如今蘇耀西這樣說,證明他是認錯了人!

  在原振俠縱聲大笑之際,蘇耀西極其愕然地望著他。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心中「啊」地
一聲,感到十分後悔。他想到自己不應該大笑的,對方認錯了人,自己何不將錯就錯,看看
那編號自一到一百的,究竟是甚麼樣名貴罕見的書籍?

  但是原振俠起了這樣的念頭,也不過一轉念間的事,這種鬼頭鬼腦的事,他還是不屑做
的。他止住了笑聲,道:「蘇先生,你認錯人了!」

  蘇耀西本來坐在原振俠的對面,一聽得原振俠說他認錯了人,他陡然站了起來,道:「
我‥‥‥認錯了人?」

  原振俠道:「是啊,你要找的人,是持有特別貴賓證第一號的,是不是?」

  蘇耀西張大了口:「不是你?」

  原振俠搖頭:「不是我,那人早走了,大約是三小時之前就走的!」

  蘇耀西雙手揮著,一時間,倉皇失措,至於極點。

  原振俠看到蘇耀西這樣神情,心中也不禁歉然,道:「真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冒充的,
而是你根本不給我任何解釋機會!」

  蘇耀西的神情鎮定了些,苦笑了一下:「真是的,是我太魯莽了,對不起。那‥‥‥那
位先生為甚麼不等我,就走了呢?」

  原振俠還沒有回答,蘇耀西又道:「職員有責任,一見持有特別貴賓證的人來到,就要
通知我的。可是,今晚我恰好參加一個十分隆重的宴會,在那種場合帶著突然會發出聲響的
傳呼機,是十分令人尷尬的事,所以職員的通知,我沒有接到,等到宴會完了,我才知道的
!」

  原振俠氣道:「我既然不是你要見的人,你不必向我解釋這些經過。」

  蘇耀西也啞然失笑:「是!是!」

  原振俠十分好奇:「蘇先生,你要見的那人是甚麼人?如果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誰的話,
何以這樣惶急?」

  蘇耀西道:「那人他持有第一號的特別貴賓證啊!」

  原振俠又問:「那又有甚麼特別?」

  蘇耀西道:「第一號的貴賓證──」他才講了一句,就陡地停了下來,一副失言的樣子
,而且轉過了頭去。

  原振俠還想再問下去,蘇耀西已經道:「對不起,請你別再發問,我也不會再回答你。
」

  原振俠有點窘,為了解嘲,他聳聳肩:「這是一項特殊的祕密?」

  蘇耀西只是悶哼了一聲,並沒有回答,而且,擺出明顯地請原振俠離去的神態來。

  原振俠不禁有點啼笑皆非,只好向門口走去。他在拉開門的時候,才轉過頭來,道:「
你要找的那位先生,是因為他的左腿受傷流血,而急著離去的。」

  蘇耀西神情訝異:「你說甚麼?」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詳細的情形,你可以去問目錄室的那個女職員,對不起,再見
!」

  原振俠推開了那間佈置優美的辦公室,乘搭電梯下去,出了大堂。兩個職員對原振俠的
態度十分恭敬,原振俠忍不住好笑,道:「你們的館長認錯人了,他以為我是那個有特別貴
賓證的人!」

  他沒有多耽擱,就上了車,駛回家去。一路上,他的思緒十分混亂,總覺得在小寶圖書
館,盛遠天的生平之中,有著許多不可告人的祕密。

  原振俠一面駕車,一面想著。這時,夜已經很深了,公路上一輛車子也沒有,原振俠將
車子開得十分快。他接連在高速下轉了幾個彎,對自己的駕駛技術,感到很滿意。

  他又以更高的速度轉過了一個彎。那彎角的一邊,是一片臨海的平地,原振俠在轉過去
之際,依稀看到有一輛車停著。

  雖然是在靜僻的公路旁,有一輛車停著,也並不是甚麼出奇的事,不足以令得原振俠停
下車來察看。可是他一瞥之間,卻看到就在車旁的一株樹上,像是有一個人,緊緊抱著樹身
,一動也不動。

  由於車速十分高,原振俠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事實。他在衝出了幾百公尺之後,
才陡地停了車,然後,掉轉頭,再慢慢地駛回去。

  到了那個彎角處,他已經看清楚了,的確,有一個人,正把他的身子,緊貼在樹幹上。
單從他的這種姿勢看來,已可以感到這個人的內心,充滿了痛苦。而且原振俠立即認出了這
個人,就是他在小寶圖書館遇見的那個人!

  原振俠感到驚訝之極,這個人的左腿受了傷,在流血。原振俠以為他離開之後,早就去
找醫生了,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在這曠野之中停留了那麼久!

  他為甚麼不去找醫生?原振俠在剎那之間,想到的第一個理由是:他受了鎗傷或刀傷,
而受傷的原因,是和犯罪有關的,所以他不敢去找醫生!

  但是原振俠又立時推翻了這個想法──一個因犯罪原因而受傷,不能去找醫生的人,也
決計沒有理由,把自己留在曠野之中的!

  原振俠一面迅速地想著,一面早已打開了車門,向那人奔了過去。他並沒有令車頭燈直
射向那個人,所以當他來到那人身前的時候,那人附近的光線,也不是太明亮。但是那已足
以使原振俠看清那人的情形了。

  那人雙臂,緊緊地抱著那株樹,身子用盡氣力地靠在樹身上,可以看得出,他的身子在
微微發抖。他的臉,也緊貼在樹身上,樹皮很粗糙,他這樣子,應該感到十分不舒服,可是
看他的情形,卻像是一點也不覺得。原振俠先是看不到他的臉,要繞著樹,轉了半個圈,才
看到了他的臉。

  那人臉上的神情,也叫原振俠嚇了一大跳。原振俠從來也沒有在一個人的臉上,看到過
這樣深刻的痛苦──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雙眼睜得極大,額上和鼻子上全是汗,神情不但
是痛苦,而且驚恐絕倫!

  原振俠在一震之後,還沒有開口,那人充滿了絕望的眼神,已緩緩向原振俠移了過來。

  原振俠忙道:「你的傷‥‥‥怎麼了?你需要幫助,別拒絕他人對你的幫助!」

  由於在圖書館中,那人曾拒絕過原振俠的幫助,所以他在說這幾句之際,語氣中帶著責
備。同時,他伸手過去,抓住了那人的手臂。

  當原振俠一碰到那人的手臂之際,那人陡然發出了一下如同狼嗥也似的慘叫聲來。這種
慘叫聲,在這寂靜的曠野中聽來,簡直是駭人之極。原振俠陡地嚇了一跳,自然而然,縮了
一下手。

  他才一縮手,那人已放開了樹身,陡然在原振俠的面前跪了下來。在原振俠還未曾明白
發生了甚麼事,正在極度的錯愕間,那人的雙臂,已緊緊抱住了原振俠的雙腿,同時,以一
種聽來嘶啞、悽慘而絕望的聲音叫著:「救救我!世界上總有人可以救我的,救救我!」

  不但他的哀求聲在發顫,連他的身子,也在劇烈地發著抖。一個人若不是他內心或肉體
上的痛苦已到了極點,是決計不會有這種情形出現的。

  原振俠忙抓住了他的手臂,道:「起來再說,起來再說,不論甚麼困難,總有法子解決
的!」

  原振俠其實一點也不知道那人遭到了甚麼困難,而且事實上,世界上有太多的困難,是
根本沒有法子解決的,但是他在這樣子的情形下,除了這樣說之外,也沒有別的話可以說。

  那人聽了原振俠的話,好像略為鎮定了一些,抬起頭,向原振俠望來。他仍然跪在地上
,是仰望向原振俠的。當原振俠和他那充滿了絕望的眼神接觸之際,心頭也不禁發涼。他用
力把那人拉得站了起來,道:「放心,我是醫生,一定會盡可能幫你。你能不能自己駕車?
不能的話,我送你到我服務的醫院去。」

  那人喃喃地道:「醫生!醫生!」

  這已經是第二次,當原振俠提及自己是醫生的時候,那人作出這樣的反應。原振俠不能
肯定,這人這種反應想表示甚麼,但是在感覺上,卻給人以這個人對醫生十分輕視之感。

  原振俠當然不去計較那些,因為眼前這個人,的確需要幫助。他扶著那人走向自己的車
子,等到來到車旁時,那人深深地吸著氣,已鎮定了很多,臉上也漸漸恢復了原振俠第一次
見到他時的那種冷峻。

  當原振俠打開車門,請他上車之際,那人猶豫了一下,又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可能是原
振俠的神情十分誠懇,那人竟然沒有拒絕,就上了車。

  原振俠也上了車,那人坐在他旁邊,原振俠一面駕著車,一面向他看去。在黑暗中看來
,那人的臉色蒼白得可怕,雙眼失神地望向前方。原振俠又向他的左腿看了一下,看到他左
腿上,仍然紮著領帶,流血好像已停止了,不過褲腳上的血跡,還是可以明顯地感覺得出來
。

  原振俠沉聲道:「血止了?」

  那人自喉間發出了一下古怪的聲音來,算是回答。然後,突然問:「你是哪裡畢業的?
」

  原振俠呆了一呆,醫生被人家這樣考問資歷的情形,並不多見。要不是原振俠對這個人
存著極度好奇的話,他才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他在一呆之後,道:「日本輕見醫學院。」

  他畢業的那家醫學院,並不是很著名的,普通人未必知道,可是那人居然「嗯」地一聲
:「輕見博士是一個很好的醫生,我上過他的課,他還好麼?」

  原振俠陡地一震,一時之間,幾乎把握不定駕駛盤。他索性踏下了剎車,望著那人,一
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那人的話,真是叫原振俠震動,他說他上過輕見博士的課,那是甚麼意思?

  那人卻並不望向原振俠,只是苦笑一下:「幹甚麼那麼驚奇?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
,才上過醫學院!」

  原振俠更訝異:「你‥‥‥我們年紀相仿,可是我不記得有你這樣的同學。」

  那人淡然道:「我是在輕見博士歐遊的時候,經過我們的學校講學時,聽他的課的。」

  原振俠立時問:「你是哪一間的──」那人回答:「柏林大學醫學院。」

  原振俠不禁苦笑起來,他曾一再在那人的面前,表示自己是一個醫生。絕未想到,對方
也是一個醫生,而且資歷還比他好得多。

  那人又發出了一下苦澀的笑聲來:「那又怎樣?我還是英國愛丁堡醫學院的博士!」

  原振俠更說不出話來,他繼續駕車,在過了幾分鐘之後,他才道:「這樣說,你需要的
幫助,和你所受的傷是無關的了?」

  那人一聽,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並不回答。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不,你錯了,和我的‥‥‥傷,有關聯。」

  原振俠越來越好奇,由於事情實在太奇怪,他連問問題,也不知道從何問起才好。沉默
了一會之後,那人才又嘆了一聲,道:「我的名字是伊里安•古托。」

  這又大大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這個人看起來分明是中國人,可是卻有一個西班牙式
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又向那人看了一眼,注意地看起來,那人是有一點不像是純粹的中國
人。原振俠問:「古托先生,你──」古托道:「我從巴拿馬來。」

  原振俠又向他望了一眼,心中在想:這是一個怪人,他有著那麼好的學歷,能有一張小
寶圖書館的特別貴賓證,那也不算是甚麼奇怪的事了。看來,古托並不是一個多話的人,自
己能引得他講了那麼多話,已經很不容易了!

  既然古托是一個極具資歷的醫生,那麼他腿上的傷,自己實在不必太過關切,倒是他的
神態看來如此痛苦絕望,值得注意。

  原振俠想到這裡,嘆了一聲:「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古托先生,看來你的精神十分
頹喪,總要看開些才好!」

  原振俠也知道自己這種空泛的勸慰,是不會起甚麼作用的。但在古托未曾說出,他究竟
有甚麼心事之前,他也只好這樣說。

  原振俠料不到,自己的話,竟然引起了古托的強烈反應。他陡然之間,現出咬牙切齒,
惱恨之極的神情來,道:「頹喪?我豈止頹喪而已!我簡直恨不得立刻死去!但是,在未曾
明白這件事的真相之前,我死不瞑目,所以才苟延殘喘地活著!」

  古托的這幾句話之中,表現了他對生命的極度厭惡。原振俠不禁心頭亂跳,他想也未曾
想到過,一個人對自己的生命,會如此厭惡,如此要把它提早結束!

  看古托在講這幾句話時的神情,他雙手緊握著,指節骨發白而發出格格的聲響,令原振
俠感到了一股極度的寒意,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他只好默默地駕著車。

  一直等到快駛近市區,他一直感到車廂之中的氣氛,沉重之極,令得他如果不設法去打
破的話,他也會承受不起。

  他吸了一口氣,問:「你有甚麼不明白的事?」

  古托的喉間,發出了一陣怪異的「格格」聲:「等到了你的醫院,我會讓你知道‥‥‥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原振俠在古托發顫的聲音之中,聽出了他的意思。他把手在古托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道:「我叫原振俠,你可以把我當作朋友!」

  古托激動起來──看來他是一個十分熱情的人,只是不知道有甚麼致命的痛苦在折磨著
他,所以使他的外表看來,變得冷峻和怪異。

  古托雙手掩住了臉,發了一會顫,才道:「本來我也有不少朋友,但是自從‥‥‥自從
‥‥‥發生了變化之後,我疏遠了他們。唉,原,你準備聽一個很長的故事!」

  原振俠道:「不要緊,事實上,我在圖書館中一見到你,就覺得你不是普通人!」

  古托苦澀地笑起來:「是太不普通了!」

  在這之後,他們兩人之間,又保持了沉默,但是氣氛已和剛才完全不同。剛才他們幾乎
是陌生人,但是現在,憑著至誠的一番對話,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車子駛進了市區,由於是深夜,街道上看來仍然十分淒清。

  等到車子駛進了醫院的大門,停了下來,古托才道:「原,我不想任何別的人,參與你
我之間的事!」

  原振俠一口答應:「好,你腿上的傷勢,我想我們都可以處理。你可以到我的辦公室去
,需要甚麼藥物,請你告訴我,我叫人取來。」

  在原振俠想來,古托本身是醫生,對他自己的傷勢如何,自然有深切的了解,需要怎樣
治療,自然不必自己多出主意。

  可是古托的回答,卻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他道:「藥物?不需要任何藥物!」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古托也沒有作進一步的解釋。他們一起
下了車,古托在行動之際,雖然有點步履不便,但是也不需扶持。原振俠看到他腿上,像是
沒有血再流出來。

  原振俠一面和值班的醫生護士打著招呼,一面帶著古托向內走去,到了他的辦公室之中
,請古托坐下,把門關上。

  古托望了原振俠一下:「你肯定不會有人來打擾?」

  原振俠點頭:「肯定!」

  古托嘆了一聲:「我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對你這樣信任。從現在起,我保證你所看
到的情形,是超乎你知識範疇之外的!」

  他一面說著,一面解下了紮在腿上的領帶。

  原振俠聽得古托這樣講,心想他的傷處可能十分怪異。但不論是甚麼樣的傷,都不會超
過一個醫生的知識範疇之外,古托的話,可能太誇張了!

  他看著古托解下了領帶。由於他的腿曾流血,血濕透了褲腳,也沁在綁在褲子外的領帶
上,所以領帶上也染著血跡。

  古托解開了領帶之後,雙手突然劇烈地發起抖來。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撩起了他
左邊的褲腳來。當他把褲腳撩過膝蓋時,原振俠已經看到了那個傷口。

  傷口在左腿的外側,膝蓋之上十公分處。

  如果是一個普通人,或者是一個對血天生有恐懼感的人,看到了這樣的一個傷口,自然
會感到害怕。可是作為一個醫生來說,這樣的傷口,實在太普通了。

  傷口是一個相當深的洞,深洞並不大,直徑只有一公分。傷口附近的皮肉翻轉著,鮮紅
色的肉,和著濃稠的、待凝結而未曾全部凝結的血,看起來,當然不會給人以舒服的感覺。

  在傷口上,本來有一方紗布覆蓋著。古托在撩起褲腳的時候,把紗布取了下來。

  原振俠只看了一眼,就以極肯定的語氣道:「你受了鎗傷,子彈取出來了沒有?」

  在醫學院時,法醫學是原振俠主修的科目之一,而且成績優異。所以原振俠一看到古托
腿上的傷口,立時可以肯定那是鎗彈所造成的。而且,他還立即可以聯想到許多問題。

  例如,他可以知道,子彈是從相當遠的距離發射的,雖然造成了傷口,可是一定未傷及
腿骨,因為古托還可以走動。原振俠也可以從傷口處看出來,射擊古托的手鎗,口徑不會太
大,如果是點三八口徑的手鎗,子彈射進肌肉時,所造成的傷口會更大得多。

  這時,傷口附近,只有濃稠的血沁出來,所以原振俠又推斷,子彈可能還在肌肉之中!

  當原振俠這樣說了之後,古托抬起頭來:「你說這是鎗傷?」

  原振俠道:「絕對肯定,子彈──」古托陡然一揮手,打斷了原振俠的話頭:「鎗傷!
從任何方面來看,這傷口是子彈造成的。有經驗的人,甚至可以肯定,那是點二五口徑的小
手鎗的結果!」

  原振俠點頭:「我同意這樣的判斷。」

  古托聲音嘶啞:「可是,我一輩子沒有見過手鎗,也從來沒有人向我射擊過!」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他不知道古托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沒有人向他射擊過,那
麼他腿上的傷口是怎麼來的?這一定是鎗彈所造成的傷口,不可能是別的利器。

  所以,當古托否認那是鎗傷之際,原振俠除了勉強地乾笑了幾聲之外,無法作出別的反
應。古托有點悽慘地笑了起來:「你不相信,是不是?那麼,再請你看看,我是甚麼時候受
傷的?」

  原振俠用一柄鉗子,鉗了一小團棉花,先蘸了酒精,再用這團棉花,在傷口附近,輕輕
按了幾下,道:「大約在四到五小時之前。」

  古托乾澀地笑了一下:「是在你見我流血的那時候?」

  原振俠「唔」地一聲:「差不多。」

  古托長嘆了一聲,神情又變得極度憤懣和絕望:「如果我告訴你,這個傷口,在我腿上
出現,已經超過兩年了,你會相信不相信?」

  原振俠立時搖頭,那是一個受過嚴格醫學訓練的人,聽到了這樣的說法之後,本能的反
應。然後,他盯著古托:「你有後期糖尿病?有梅毒?」

  有原振俠所說的那兩種病症,都可能使得傷口久久不癒,這是普通的醫學常識。

  古托緩緩地搖著頭,從他的神態來看,他不可能在說謊。

  原振俠又道:「你一直不去治療它,所以──」他才講到一半,就沒有再講下去。本來
,他以為古托可能是一個精神不平衡的人,有一種精神病患者,會自己傷害自己的肢體,從
中獲得不正常的快感。但是原振俠立即又想到,人的肌肉組織,有自然的恢復能力,就算不
經過任何治療,兩年多了,傷口也早應該癒合了,而且,傷口並沒有發炎潰爛的跡象,絕不
可能拖上那麼久的!

  原振俠在住口不言之後,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了,他只好怔怔地望著古托。古托道
:「請你再仔細觀察一下傷口!」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花了大約五分鐘時間,仔細觀察著。他所得的結論,和他第一眼看
到時並無改變。

  古托覆上了紗布,放下了褲腳,道:「我很失望,你為甚麼不奇怪傷口並不繼續流血!
」

  原振俠忙道:「我正想問,可能是子彈在裡面,恰好壓住了主要的血管。」

  古托緩緩搖頭:「不是,完全不是。」

  古托在講了那句話之後,便不再說甚麼。原振俠指著傷口,道:「你至少應該治療,那
是小手術,先把傷縫起來──」古托陡然顯得十分不耐煩,厲聲道:「我早已經說過了,你
看到的情形,超乎你的知識範疇之外,你偏偏要用你的知識來處理!」

  原振俠也有點生氣,道:「用一塊紗布蓋著,總不是辦法!你──」古托接上了口,道
:「你以為我沒有治療過?當它才一出現之後,我就一直在治療它,可是‥‥‥可是‥‥‥
」古托講到這,身子又劇烈地發起抖來。

  原振俠看到了這等情形,心中也不禁駭然:「可是一直醫不好?」

  古托十分無助地點了點頭,原振俠道:「怎麼可能?那是不可能的事!」

  古托道:「當一件事情已經發生時,請別說它不可能,只是我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而已
!」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看來古托還是一個十分理智的人,他的話十分有道理。當然,那得
先要肯定這個傷口,真是在兩年前發生的才好,而原振俠這時,並不完全相信這一點。

  他揮了揮手,道:「我是說──」古托再一次打斷了他的話:「你先聽我說,我腿上的
傷口是怎麼來的!」

  原振俠拽過一張椅子,在古托的對面,坐了下來。

  古托雙手抱著頭,彎著身,把頭埋在兩膝之間。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道:「我對
你說的一切,每一個字,都是實在的情形。不管事情聽起來如何荒謬,你接受也好,不接受
也好,你必須知道,我所說的,全是事實!」

  原振俠見古托說得十分沉重,他也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你說的全是事
實。」

  古托又隔了一會,才道:「我腿上的傷口,是突然間出現的!」

  原振俠有點不明白,傷口怎麼會「突然出現」呢?傷口,一定是被其他東西造成的。不
過他並沒有問,只等著古托說下去。

  古托抬頭,怔怔地望著燈,面上的肌肉不斷在抽搐著,神態十分驚怖。他又把剛才的話
,重複了一遍,然後,吞了幾口口水,道:「那一天晚上,我正在參加一個宴會,時間是接
近午夜時分。」

  原振俠挪動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比較舒服一點,因為看起來,古托像是會有冗長的
敘述。

  古托又道:「我在巴拿馬長大,我的身世十分怪異,這‥‥‥我以後會告訴你。總之,
那天晚上的宴會,是為我而設的,慶祝我從英國和德國,取得了醫學博士的頭銜歸來。我還
要到義大利去修神學,歡迎和歡送,加在一起,出席宴會的人十分多──」宴會的主持人,
是巴拿馬大學的校長。古托是這家大學的高材生,十九歲就修畢了課程所規定的全部學分,
是有史以來大學最年輕的畢業生。大學校長作宴會的主持人,原因當然不止這一點,也為了
他的女兒芝蘭,她是全國出名的美人,和古托之間,有著特殊的感情。

  芝蘭比古托小一歲,身形長得很修長,有著古銅色的皮膚,全身都散發著難以形容的熱
情和美麗,而且氣質高貴出俗。整個中南美洲的貴介公子,都以能和她共同出遊為榮,可是
芝蘭卻只對古托有興趣。

  當宴會進行到酒酣耳熱的階段,主人請賓客翩翩起舞之際,古托和芝蘭隨著音樂的節奏
旋轉著,就令得不知多少人羨慕。巴拿馬副總統的兒子,全國著名的花花公子,就憤怒地脫
下了白手套,想向古托拋過去,幸好在他身邊的人,及時阻止,這個花花公子倖然離去。

  芝蘭也感到大廳中的氣氛有點不很好,她已經一連和古托跳了三段音樂,兩個人都沒有
停止的意思。芝蘭把她的臉頰,輕輕地偎著古托,兩個人都覺得對方的臉頰在發燙,芝蘭低
聲說:「到陽台去?」

  古托點了點頭,帶著芝蘭,作了兩個大幅度的旋轉,已經到了大廳的一角。他一手仍然
輕摟著芝蘭柔軟的腰肢,一手推開了通向陽台的門。

  陽台十分大,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花的自然香味,加上芝蘭身上散發出來的女性的醇
香,令得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出乎他們兩人意料之外的是,陽台的一角有兩個人在。那兩個人看到了古托和芝蘭,微
微鞠躬,卻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那是兩個保安人員,由於宴會有不少政要參加,所以保安措施相當嚴密。這未免令得古
托和芝蘭都感到相當掃興,但他們還是來到欄杆前,望著花園,在黑暗中看來,平整的草地
,就像是碩大無比的毯子一樣。

  古托和芝蘭都一樣心思,伸手指了指草地。

  陽台上既然有人,他們就想到,那麼大的花園,總可以找到一個不被人打擾的角落。古
托自歐洲回來,芝蘭還是第一次見他,兩人都有很多話要說,需要一個安靜的角落。

  年輕男女,心意相通,大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那會令得他們的心中,充滿了甜蜜之感
。他們會心地笑著,一起轉過身,又向大廳走去。

  就在這時候,事情發生了。

  先是那兩個保安人員,突然之間,發出了一下充滿了驚懼的叫聲。古托和芝蘭立時回頭
,向他們看去,都帶著責備的神情。

  可是那兩個保安人員的樣子,卻驚惶莫名,指著古托,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古托看
到他們指著自己的左腿,連忙低頭看去。

  就在這時,芝蘭也發出了一下驚呼聲,而古托自己,更是驚駭莫名!那天晚上,古托穿
著整套的純白色衣服,顯得十分瀟灑出眾,而這時候,他白色的長褲上,已經紅了一大片,
而且紅色正在迅速擴展。

  任何人一看到了這一點,都可以立即聯想得到──那是受傷,在流血!

  古托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只是覺得麻木,一種異樣的麻木自左腿傳來。而且,他可以清
楚地感到,自己在流血,那種生命泉源自身體中汩汩流出來的感覺,十分強烈,也十分奇特
,古托陡然叫起來:「我在流血!」

  這時,那兩個保安人員也恢復了鎮定。一個過來扶住了古托,另一個奔進了大廳,大聲
宣布:「有狙擊手在開鎗,請各位盡量找隱蔽的地方,以策安全!」

  剎那之間,大廳之中,尖叫聲響成了一片!混亂的程度,就像是陡然翻開了一塊石板,
石板下的螞蟻在拚命趨逃陽光一樣。

  更多的保安人員奔過來,古托立時被扶進書房。花園中所有的水銀燈都亮著,一隊軍、
警聯合組成的搜索隊,在花園中展開搜索。

  在寬大的書房中,至少有七、八個醫生在。芝蘭挨在古托的身邊,緊握著古托的手,古
托仍然不覺得疼痛,可是血在向外湧出來的感覺,依然奇異強烈。

  他的褲腳已被剪了開來,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左腿上的傷口,是鎗彈所造成的。血
正在汩汩向外湧出來,濃稠而鮮紅,看得人心驚肉跳。

  一個醫生,已經用力按住古托左腿內側的主要血管,另一個醫生正把一件白襯衫,按在
傷口之上。可是血完全止不住,還在不斷湧出來,那件按在傷口上的白襯衫,一下子就染紅
了。

  有人叫道:「快召救護車!」

  混亂之中,在那人叫喊之前,竟然沒有人想到這一點!所以,救護車是在古托左腿被發
現流血之後二十分鐘才到達的。

  古托被抬上擔架,送上救護車,芝蘭一直在他的身邊。當救護車開始離去的時候,參加
宴會的軍政要人,也紛紛登上了他們的避彈車,在保安人員的護送下,呼嘯著離開。

  古托在救護車上,仍然在流血,可是他的神智十分清醒,甚至一直不覺得痛。反倒是他
看到芝蘭那種焦慮惶急的神情,覺得心痛。他笑著道:「我不致於有資格成為行刺的對象,
一定是有人覺得我和你太親熱了!」

  芝蘭低著頭,一聲不出,把古托的手握得更緊。古托感到一絲絲的甜味,直沁入心頭,
腿上的創傷對他來說,簡直是微不足道之極了!

  這時,古托仍然一直在流血。在救護車上的醫護人員,已經在傷口的附近,用彈性繃帶
緊紮了起來,帶子陷進了肌肉之中,而且在傷口上,灑上了令肌肉和血管收縮的藥劑。

  在這樣的緊急處理之下,就算傷口再嚴重,血也該止住了,至少,不應該再這樣大量湧
出來了。可是,掩在傷口上的紗布,卻仍然不住地一塊又一塊換,一方紗布才覆上去不久,
就被血浸透了。以致用鉗子鉗起紗布來的時候,血會自紗布上滴下來。

  一個醫護人員忍不住叫道:「天呀,這樣流血不止,是‥‥‥是‥‥‥」他沒有說下去
,只是在喉間發出了「咯」的一聲響,止住了話頭。不過,他說下去或是不說下去,都是不
重要的,誰都知道,這樣大量而迅速的失血,如果不能止住的話,那很快就會死亡!

  古托本來是躺著的,這時,他坐起身子來。以他所受的醫學訓練來判斷,醫護人員的做
法十分對,誰都是這樣做,血應該止住的了。

  可是,血還在流著。由於傷口附近緊紮著,麻木的感覺越來越甚,但是血向外在湧著的
感覺,也越來越強烈,他開始感到事情有點不對了。

  不過這時,他只不過是開始有了怪異的感覺而已。

  後來,事情的怪異,比他開始時那種怪異的感覺,不知道嚴重了多少,怪異了多少!

  古托的臉色開始蒼白。本來,他是一個運動健將,有著十分強壯的體型和健康的膚色,
可是這時,在救護車的車廂之中,他的臉色卻白得和車壁上的白色差不多!

  大量的失血,當然會令人的面色變白。但這時,主要還是因為心中突然升起的一股莫名
的恐懼:為甚麼流血一直不止呢?

  如果他自己不是一個醫生的話,他一定會想到,自己可能是一個血友病患者,而以前一
直不知道。血友病患者因為先天性的遺傳,血液之中缺少了抗血友病球蛋白,使得凝血功能
受到破壞,受了傷之後,就會一直流血不止。可是在多年的醫學課程中,古托曾不止一次,
把自己的血抽出來作化驗,他可以絕對肯定,自己的血液成分,絕對正常!

  可是,為甚麼會一直在流血呢?

  當他的心中感到莫名的恐懼之際,芝蘭立刻感覺到了,因為被她握著的古托的手,也變
得冰冷。芝蘭沒有別的好做,只是在急速地祈禱,祈禱救護車快一點駛到醫院。古托一直盯
著自己的傷口,一直到他被抬進了急救室,他仍然盯著自己的傷口。

  幾個醫生負責照料古托,一個醫生道:「可能是特種子彈,射中人體之後,會造成異常
的破壞,所以血才不止!」

  古托苦笑著道:「就算把我整條腿鋸下來,也不過流這些血吧!」

  古托被推進X光室,拍了照之後,又推回急救室。就在從X光室到急救室途中,血突然
止住了,血不再湧出來,還是古托突然感到的。或者說,血向外湧出來的那種感覺,突然消
失了!

  他也立刻叫道:「血止了!」

  他一面叫,一面揭開了蓋在傷口上的紗布來。血止了,沒有血再流出來,只是一個傷口
,看來十分可怕。這樣的一個傷口,完全沒有血流出來,這也是絕對怪異的事情。

  就在這時候,走廊之中,有一個身形十分肥胖的女工經過。那女工是一個土著印第安人
,胖得在走動的時候,全身的肉在不斷地顫動。

  她剛好經過古托的身邊,在醫院的走廊之中,醫院的女工走來走去,是十分平常的事,
誰也不會注意的。跟在古托身邊的醫生,也只是以十分訝異的神情,注視著傷口。可是那女
工,卻突然之間,發出了一下極其驚人的尖叫聲來!

  那一下尖叫聲,真是驚天動地。已有確切的科學證據,證明胖子能發出比常人更尖銳的
高音來,這是為甚麼女高音歌唱家身型都很肥胖的原因。那個肥胖的女工,這時所發出的那
一下尖叫聲,簡直可以將人的耳膜震破。所有的人,要在一兩秒鐘之後,才能夠從這樣可怕
的叫聲所造成的震駭之中,定過神來,向聲音的來源看去。

  他們看到那女工盯著古托腿上的傷口,神情驚駭莫名,張大了口,像是她口中含著一枚
滾燙的雞蛋一樣。她的雙眼,突得極出,身子不由自主在發抖,以致她兩腮的肥肉,在上下
像是波浪一樣地在顫動。

  一個醫生在定過神來之後,叫道:「維維,甚麼事!」

  那女工喉間又發出了「咯」的一聲響,有兩個人怕她再次發出那種可怕的尖叫聲,立時
掩上了耳朵。可是她沒有再叫,只是騰騰騰地後退了幾步。由於她的身軀是這樣沉重,當她
在後退之際,甚至於整個地板都在震動。然後,她雙手掩著臉,以想像不到的高速度奔了開
去,轉眼之間便轉過走廊,看不見了。

  幸而在她急速的奔跑中,並沒有撞到甚麼人,不然,以她的體重和奔跑的速度,被她迎
面撞中的人,非折斷幾根肋骨不可!

  這個女工的一下尖叫和她奇異的行為,在當時,並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至於古托後來
,特地又去拜訪這個名字叫維維的女工,那是日後的事了!

  傷口的血已止,雖然情形很不尋常,但總算是一種好現象,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古托被
送進手術室,等候X光照片洗出來之後,就可以開刀把鎗彈取出來。可是在十五分鐘之後,
當準備實施手術的醫生,盯著送來的X光片看的時候,他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他的妻子,
在大庭廣眾之間進行裸跑一樣。

  根本沒有子彈!

  子彈如果還留在體內的話,通過X光照片,可以清楚地看出來,就算深嵌入骨骼之內,
也一樣可以看得出來。可是,根本沒有子彈!

  根本沒有子彈,子彈上哪裡去了呢?不會在古托的體內消失,唯一的可能,是穿出了身
體。可是那一定要有另一個傷口,因為子彈是不會後退的,但是在古托的腿上,只有一個傷
口。

  手術室中的所有人,包括古托自己在內,在呆了將近兩分鐘之後,一個醫生才道:「我
們‥‥‥判斷錯誤了?那不是鎗傷?是由其他利器造成的?」

  這時,心中最駭異莫名的是古托自己。

  古托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受傷的。他和芝蘭靠著陽台的欄杆,在一大簇紫蘿蘭前面站
著,然後轉身準備走回大廳去,就在這時候,兩個保安人員發現他在流血。

  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受傷的唯一可能,是有人在相當遠的距離之外,向他射擊。而且,
他腿上的傷口,也正是子彈所形成的傷口,所以誰也不曾懷疑到這一點。可是如今,根本就
找不到子彈!

  古托隱隱感到,自從自己開始流血起,不可思議的事越來越多。他心中的駭異,比起其
餘人來,不知道強烈了多少倍,因為事情發生在他的身上!

  當時,他只覺得喉頭乾澀,勉強講出一句話來:「既然沒有子彈,把傷口‥‥‥縫起來
吧!」

  幾個醫生一起答應著。沒有子彈在體內,這是不可思議的事,也許他們每一個人,都對
這種怪事有自己的看法,但是卻沒有人把自己的看法講出來。或許是由於他們的看法,和他
們所受的科學訓練,完全相違背的緣故。

  傷口的縫合手術在沉默的情形下進行,局部麻醉使古托一直保持著神智清醒,當他從手
術室被推出來時,芝蘭急急向他奔了過來。但在這以前,古托看到她和一個身型十分健碩的
男人在講話。

  芝蘭的神情,充滿了關切。古托立時握住了她的手,道:「沒有甚麼事,一星期之後,
我一定可以打馬球!」

  芝蘭鬆了一口氣,指著那個男人:「這位是保安機構的高諾上尉,他說你受的傷,不是
鎗傷。真是荒謬,他們自己找不到鎗手,就胡言亂語!」

  古托怔了一怔,那時,高諾上尉已向古托走了過來。他樣子十分嚴肅,有點令人望而生
畏之感,他先自我介紹了一下,才道:「我不是胡說八道。兩位,雖然我們找不到鎗手,但
是我卻檢查了古托先生換下來的長褲,在長褲上,全然沒有子彈射穿的痕跡!」

  古托又震動了一下,高諾又道:「子彈是不可能不先射穿古托先生的褲子,就進入古托
先生的大腿的,小姐,是不是!」

  芝蘭蹙著眉:「當然是!」

  高諾攤了攤手,道:「這件事真奇怪,照我看,只有兩個可能。一個是當古托先生中鎗
的時候,正把褲腳捲起來,好讓子彈不弄破褲子,直接射進他的大腿之中。請問一聲,古托
先生,當時你──」古托悶哼了一聲:「當然不是,不必追究鎗傷了,X光片證明,根本沒
有子彈!另一個可能是甚麼?」

  高諾「啊」地一聲:「另一個可能,是你在當時捲高了褲腳,有人用利器在你腿上刺了
一下!」

  芝蘭狠狠地瞪了高諾一眼,古托緩緩搖頭:「當然也不是!」

  高諾的雙目之中,射出凌厲的目光來:「古托先生,我推理的本領,到此為止了!請問
,你究竟是怎麼樣受傷的?我有責任調查清楚。」

  古托剎那之間,感到十分厭惡:「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受傷的
。發現我在流血的那兩個人,是你的手下?」

  高諾「嗯」地一聲:「我問過他們,然而他們的話,像是謊話!」

  古托苦笑了一下:「不,他們沒有必要說謊!」

  高諾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他來回走了幾步,才道:「對不起,我真是不明白,懷疑一
切是我職業上的習慣,我真的不明白。」

  古托揮著手,表示不願和他再談下去:「我也不明白,真不明白!」

  古托雙手抱住了頭,聲音發顫:「我真不明白!」這句話,他一連重複了七、八遍之多
。

  原振俠也不明白。在古托的敘述中,他甚至找不到問題來發問。那並不是說他沒有疑問
,而是他明知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古托是怎麼受傷的?連古托自己都不知道,世上有甚麼人會知道?

  原振俠並不懷疑古托敘述中所說一切的真實性,古托絕沒有任何理由,去編造這樣一個
無稽荒唐的故事來欺騙他。可是古托的敘述,卻將原振俠帶進了一團濃稠莫名的迷霧之中!

  當古托的敘述告一段落之際,原振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古托在過了一會之後,才慢慢
抬起頭來:「我的話,把你帶進了迷宮,是不是?」

  原振俠立即承認:「是的,而且是一個完全找不到出路的迷宮!」

  古托苦澀地笑著:「任何迷宮一定是有出路的,只不過我還沒有找到。我在這迷宮之中
,已經摸索了好幾年了!」

  原振俠不由自主,乾嚥了一口口水,聲音顯得極不自然:「這傷口,真的已超過了兩年
?」

  古托哼了一聲,自顧自道:「在迷宮中摸索了兩年,而且還是黑暗的迷宮,連一絲光明
都看不見。我已經完全絕望了,不想再追尋下去,我‥‥‥」他講到這裡時,略略轉過頭去
,發出極度悲哀的聲音:「我不想再摸索下去,就讓我帶著這個謎死去好了!」

  他的雙眼空洞而絕望,原振俠不是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眼光。他在第一次時,就感到這
種眼光十分熟悉,直到這時,他才陡地想了起來!

  是的,這種看來全然絕望的眼光,在小寶圖書館大堂上,那幾幅畫像之中的盛遠天,就
有著這樣的眼神!幾乎是完全一樣的,充滿了疲倦和絕望,對生命再不感到有任何半絲樂趣
的內心感受,所形成的眼神!

  原振俠呆了片刻,才道:「以後呢?當時,傷口不是縫起來了麼?」

  古托像是在夢囈一樣:「以後‥‥‥以後‥‥‥」一直到深夜,芝蘭才離去,古托當晚
,連半分鐘也沒有睡著過。

  那時候開始,他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謎。不過,那時候他心中的謎很簡單,只是不明白
他腿上的傷口是怎麼來的。

  如果要講現實的話,絕沒有可能他腿上的傷如此之重。那麼顯而易見的一個大傷口,流
了那麼多血,可是,他的褲腳上卻一點破損都沒有!

  不論是鎗傷也好,是刀傷也好,要弄傷他的大腿,就必須先弄破他的褲子,這是再明白
不過的道理了。可是褲子上一點也沒有破損,只有血跡。

  那麼,傷口是怎麼來的呢?

  理智一點的分析,似乎是可以達到一個結論了:傷口是由他的身體自動產生的!

  然而,古托這時,已經可以說是一個醫生。他知道,人的身體是不會無緣無故,突然出
現一個這樣深的傷口的!

  那麼,傷口是怎麼來的呢?

  懷著這樣的謎,古托當然睡不著,一直到天色將明,他才朦朦朧朧有了一點睡意。但是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傷口上一陣輕微的聲響,把他驚醒了。他陡然坐了起來,一時之
間,實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是的確有聲響自傷口傳出來!

  古托緊緊地咬著牙,忍住了要大叫的衝動,極迅速地把裹紮在傷口上的紗布解了開來。

  當他解開紗布之後,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實在沒有法子相信自己眼看到的事實,但是,他卻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個發生在他
眼前,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實!

  他看到,他腿上的傷口,像是活的一樣──這樣的形容,或者不是怎麼恰當,應該說,
他傷口附近的肌肉,像是活的一樣──這樣說,也不妥當,他腿上的肌肉,當然是活的,可
是由於他眼前的事情實在太怪異了,他實在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

  總而言之,他看到他腿上,傷口附近的肌肉,正在向外掙著,想掙脫縫合傷口的羊腸線
。羊腸線相當堅韌,並不容易掙斷,傷口附近的肌肉,看起來像是頑固之極一樣,竭力在掙
,有一股線斷了,另一股線,把肌肉扯破,血又滲出來。

  他從來也沒有看到過肌肉會進行那麼頑強的掙扎,更何況那是他自己的肌肉,他腿上的
肌肉!

  人體上的肌肉,有隨意肌和不隨意肌之分,腿上的肌肉是隨意肌,那是他的神經系統可
以控制它活動的肌肉。可是,這時候,那部分的肌肉,看來完全是自己有生命的,根本和他
一點關係也沒有。他看著自己的大腿,像是看著完全不是在他身上發生的事!

  那些肌肉,向外扯著、翻著、扭曲著,目的只是要把縫合傷口的羊腸線掙斷!

  古托全身發著抖,在看到了這樣的情形之後,不到一分鐘,他的全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他想叫,可是張大了口,卻一點也發不出聲來!他實在不想看自己腿上的肌肉,那麼可怕而
醜惡地在蠕動,可是他的視線卻盯在那上面,連移開的力量都沒有!

  他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直到肌肉的掙扎得到了成功──縫合傷口的羊腸線,有的被掙斷
了,有的勒破了肌肉,脫離了肌肉,順著他的大腿,滑了下來。

  古托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大腿上的肌肉,在完全掙脫了羊腸線之後,就靜了下來。在他
腿上的,仍然是那個很深的傷口,像是鎗彈所形成的傷口一樣。

  又不知過了多久,古托才突然哭了起來,他實在不知道在他的身上,發生的是甚麼事,
他希望那只不過是一場噩夢。但是,他的神智卻十分清醒,清清楚楚知道,那不是夢,那是
事實!

  古托陷進了極度的恐懼之中,不知道該如何才好。事實上,任何人有他這樣的遭遇,都
會和他一樣,在極度的驚懼之中,不知如何才好。

  他只是盯著自己腿上的傷口,身子發抖,流著汗,汗是冰冷的,順著他的背脊向下淌。
一直到天色大亮,射進病房來的陽光,照到了他的身上,同時他又聽到了腳步聲,他才陡地
一震,用極迅速的手法,把紗布再紮在傷口上,同時把被他肌肉弄斷的羊腸線,掃到了地上
。

  當他做完那些之後,病房的門推開,醫生和護士走了進來。醫生問:「感到怎麼樣?」

  出乎古托的意料之外,這時他竟然異常鎮定。

  在他獨自一個人發呆、驚惶、流汗之際,他已經十分明白,有怪異莫名的事,發生在他
的身上。他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對於人體的結構,發生在人體上的種種變化,尤其是
他的專長。他也知道,在這樣的怪事之前,吃驚是沒有用的,他已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找出
這種怪誕莫名的事的原因來。

  所以,當醫生問他感到怎樣時,他用異常鎮定的聲音回答:「很好,我想立即辦理出院
手續!」

  醫生怔了一怔,道:「你的傷勢──」古托不等醫生講完,立時伸了伸他受傷的腿,表
示自己傷勢並不礙事。

  當他在這樣做的時候,他腿上的傷口,並沒有給他帶來疼痛,反倒是他有一種強烈的、
近乎荒謬的感覺──他感到傷口附近的肌肉,正在對他發出嘲笑。肌肉怎麼會嘲笑它的主人
?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在眼看到,肌肉會如此頑固地把縫合傷口的羊腸線扯斷的怪狀之後
,似乎沒有甚麼不可能的了!

  古托一面伸著腿,一面彎身下床:「看,根本沒有事,幾天就會好。我懂得照料自己,
不想在醫院中躺著。」

  他說著,又走動了幾步。一個護士在這時叫了起來:「先生,你身上全濕了!」

  古托自然知道身上全被冷汗濕透了,濕衣服貼在他的身上,給他以一種冰涼濕膩的感覺
。他若無其事地回答:「是啊,昨天太熱了!」

  醫生望著古托:「如果你一定要離開的話──」古托猛地一揮手:「我堅持!」

  醫生作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手勢,又交談了幾句,就走了出去。十五分鐘後,古托已換
好了衣服,走出了病房。當他走出病房時,他看到了那個胖女工。

  那個胖女工站在走廊的轉角處,看她的樣子,像是一直在那裡,盯著古托的病房。可是
當古托推門走出來之際,她又故意轉過頭去。

  古托記得,當自己的傷口,停止流血之際,這個叫維維的印第安胖婦人,曾發出一下可
怕的尖叫聲。當時,任何人,包括古托在內,都認為那只是傷口血肉模糊,十分可怕,所以
引起了她的驚叫,所以誰都沒有在意。

  但這時,古托在經歷了這樣的怪異事情之後,他又看到了那個胖婦人,心中不禁陡地一
動。雖然他看出,那胖婦人又想注意他,又在避免他的注意,他還是逕自地向她走了過去。

  當古托向她走過去之際,那胖婦人現出手足無措、驚惶莫名的神色來。她一定是過度驚
惶,以致她分明是想急速地離去,可是肥大的身軀卻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只是發著抖
。

  古托一直來到了她的面前,她除了一身胖肉,在不由自主發抖之外,全身只有眼珠還能
自主轉動。而她眼珠轉動的方向也很怪,一下子上,一下子下,不是望向古托的臉,就是望
向古托的傷口。

  古托的心中更是疑惑,他看出那胖女人對他存著極度的恐懼,所以,他盡量使自己的聲
音,聽來柔和而沒有惡意:「你有話要對我說,是不是?」

  那個叫維維的胖女人陡然震動了一下,兩片厚唇不住顫動著,發出了一些難以辨認的聲
音來。古托聽了好一會,才聽得她在道:「沒有!沒有!」

  古托又向前走了一步,胖女人突然後退。她本來就站在牆前,這一退,令得她寬厚的背
,一下子撞在牆上,發出了一下沉重的聲響。

  古托嘆了一聲,道:「你別怕,有一些極怪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如果你有甚麼話要
對我說,只管說!」

  古托一面說著,一面自身邊取出了一疊鈔票來,鈔票的數字,至少是醫院女工一年的收
入了。他把鈔票向對方遞去,可是胖女人的神情更驚恐,雙手亂搖,頭也跟著搖著,表示不
要。

  古托感到奇怪:「你只管收下,是我給你的!」

  胖女人幾乎哭了起來:「我不能收你的錢,不能幫助你,不然,噩運會降臨在我的身上
!」

  古托更奇怪:「噩運?甚麼噩運?」

  胖女人用一種十分同情的眼光,望著古托,使古托感到她心地善良。可是接著她所講的
話,卻令古托怔愕。

  胖女人苦笑著,道:「先生,噩運已經降臨在你的身上了,是不是?」

  古托一怔之下,還未曾來得及有任何反應,胖女人又道:「先生,咒語已經開始生效了
,是不是?」

  古托在怔愕之餘,一時之間,實在不知道該對胖女人的話,作出甚麼樣的反應。咒語?
那是甚麼意思?難道說,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是由甚麼咒語所造成的?

  這實在太可笑了!咒語,哈哈哈!

  如果不是古托本身的遭遇實在太過怪異,他一定會哈哈大笑起來。但這時,他卻笑不出
來,只是勉力定了定神,使自己紊亂的思緒略為平靜一下,他問:「對不起,我不懂,請你
進一步解釋一下!」

  胖女人瞪著眼。當她努力使自己的眼珠突出來之際,模樣看來極其怪異,她道:「咒語
,先生,你的仇人要使你遭受噩運,這種咒語,必須用自己的血來施咒。先生,你曾使甚麼
人流過血?使甚麼人恨你到這種程度?」

  由於胖女人說得如此認真,所以古托實在是十分用心地在聽,可是他還是不明白對方在
說些甚麼!咒語,咒語,胖女人不斷地在提到咒語,而古托所受的高等教育,使他根本不相
信世上有咒語這回事!

  古托皺著眉:「我沒有仇人,也沒有使人流過血,你的話,我不懂!」

  胖女人的神情更怪異:「一定有的,血的咒語,施咒的人,不但自己要流血,而且還要
犧牲自己的生命!」

  古托聽得有點喉頭發乾,搖著頭:「我不會有這樣的仇人!」

  胖女人還想說甚麼,可是就在這時,一個醫生走了過來,道:「維維,你又在胡說八道
些甚麼?」

  胖女人連忙轉身,急急走了開去。古托充滿了疑惑,轉頭問醫生:「這個女人──」醫
生笑著,搖頭:「這個女人是從海地來的,你知道海地那個地方,盛行著黑巫術,從那裡來
的人,也多少帶著幾分邪氣。這個胖女人,就堅信黑巫術的存在,和這種人說話,能說出甚
麼結果來?」

  古托「哦」了一聲,望著胖女人的背影,半晌不出聲,心中不知想甚麼才好。當他離開
醫院之前,他想通知芝蘭一下,可是拿起電話,號碼撥了一半,就放下了電話來。

  因為這時,他想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實在太怪。這種事,要是讓芝蘭這樣可愛的
女郎知道了,會有甚麼樣的結果?

  古托並不是一個膽小的人,可是他的膽子再大,也提不起勇氣來,去向自己心愛的女郎
,說出發生在他身上的怪異!

  等把這件事解決了再說吧!他心中那樣想。

  離開了醫院之後,古托直接回到他的住所。那是巴拿馬市郊外,一幢十分精緻的小洋房
。

  原振俠一直在用心聽古托的敘述。當古托詳細地講述他和那胖女人的交談之際,原振俠
曾顯得十分不耐煩,但是還是沒有表示甚麼。

  原振俠和古托兩人所受的教育,基本上是相同的,他的反應自然也和古托當時一樣,實
在忍不住想笑。咒語?那真是太可笑了!

  原振俠耐著性子,一直沒有打斷古托的敘述。可是當他聽到古托說到自己的住所,是一
幢十分精緻的小洋房時,陡然想起有關古托的許多不合理的事情來,他揮了揮手,道:「等
一等!」

  古托靜了下來,望著原振俠,等著他發問。

  原振俠看出古托精神狀態十分不穩定,所以,他盡量使自己的語調客觀,不令古托感到
任何刺激。他道:「古托先生,你‥‥‥我記得你曾經告訴過我,你是一個孤兒,在孤兒院
長大的?」

  古托緩緩地點了點頭。

  原振俠攤了攤手:「可是在你的敘述中,你看起來卻像是一個豪富人家的子弟。你受過
高等教育,參加上流社會的宴會,和大學校長的女兒談戀愛,又有自己的獨立洋房。這些都
需要大量的金錢,請問你的經濟來源是甚麼?」

  古托苦笑了一下:「問得好!」

  原振俠揚眉:「答案呢?」

  古托道:「我也不知道!」

  原振俠陡地站了起來,立時又坐下。一個人連自己的經濟來源都不知道,卻盡情在享受
著它,這實在是太豈有此理的事了。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乾笑了兩聲,表示他心中對這個答案的不滿。

  古托自然可以感到這一點,他道:「關於這些,是不是可以遲一步再說?」

  他說著,指了指腿上傷口的部位。原振俠感到自己因為古托的敘述,而被古托這個人,
帶進了一種十分恍惚的境地之中,他道:「好,你是不是需要喝一杯酒?我們離開這裡,到
我住所去坐坐,怎麼樣?」

  古托抬頭,四面看了一下,道:「也好!雖然不論到甚麼地方,對我來說,全是一樣的
。」

  古托的那種絕望的悲觀,表現在他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之中,實在是很
容易使他人受到感染的。原振俠又皺了皺眉:「不如這樣,喝點酒,或者會使你振作一些!
」

  古托沒有再說甚麼,站了起來。原振俠在圖書館見到他的時候,他是有一根拐杖的,但
在大樹下發現他之後,他的拐杖已經失去了。這時,古托在向外走的時候,顯得有點一拐一
拐。原振俠並沒有去扶他,只是和他一起向外走。

  由原振俠駕車,到了他的住所之後,原振俠倒了兩杯酒,古托接過酒來,一口就喝了下
去。

  可能是酒喝得太急了,古托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然後道:「我曾經想用酒來麻醉自己,
但是我不是一個酒徒,所以我採用了別的方法。」

  原振俠吃了一驚,道:「你──」古托極其苦澀地笑了一下,慢慢地捋起他的衣袖來。
當原振俠看到他的左臂上全是針孔之際,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

  古托解嘲似地道:「據說,大偵探福爾摩斯,也有和我同樣的嗜好!」

  原振俠感到十分激動,他叫了起來:「福爾摩斯根本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古托立即道:「我也不是一個真實的人!我生活在噩夢之中。沒有一個真實的人會像我
那樣,身上有一個洞,永遠不能愈合,而且,每年到了一定的時間,就會大量流血!」

  原振俠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發生在古托身上的事,真像是不真實的,他要找方法去
麻醉他自己,這種心情,也極可以了解。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俯身向前,把古托捋起的衣
袖,放了下來。

  古托緩緩地道:「再說說在我身上發生的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再替古托斟了酒。

  回到了住所後,古托第一件事,就是取出他家中的外科手術工具來。他是醫學院的高材
生,像縫合傷口這樣的事,在他來說,真是輕而易舉。他先替自己注射了麻醉針,然後自己
動手,又把傷口縫了起來,傷口附近的肌肉,似乎並沒有反抗。

  古托縫好了傷口之後,對自己的手法,感到相當滿意。然後,他又敷了藥,把傷口用紗
布紮了起來。

  就在這時,有人按門鈴,他的管家來稟報道:「芝蘭小姐來了!」

  古托深吸著氣,迎了出去,在客廳中見到了芝蘭。芝蘭的打扮十分清雅,眼有點腫,本
來,這種情形是美容上的大障礙,但古托知道,那是她為自己擔心而形成的,心中格外覺得
甜蜜。

  戀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見面,當然有說不完的話,也不必細表。在他們交談了大約半小
時之後,芝蘭忽然蹙著秀眉,道:「還沒有查到是甚麼人害你的?」

  古托的心中凜了一下,含糊地道:「是啊,事情好像很複雜,好在我傷得不是很重──
」他才講到這,陡然停了下來。就在那一剎間,他感到傷口的肌肉又在跳動,他連忙伸手按
向傷口。芝蘭看到了他的動作,關心地問:「傷口在痛?」

  古托只感到自己手按著的地方,傷口附近的肌肉,不止是在跳動,而且,即使是隔著紗
布和褲子,古托也可以感到,傷口附近的肌肉,開始在掙扎,緩慢而又頑固地在掙扎,目的
是要掙脫縫合傷口的羊腸線。

  又來了!

  同樣的情形又發生了!

  古托將右手加在左手之上,用力按著,想把蠕動的肌肉的動作按下去。可是那種力量如
此之大,他根本沒有法子按得住!

  古托的臉上開始變色,不過芝蘭卻還沒有注意。她一面沉思著,一面道:「會不會是那
個花花公子在害你!」

  古托由於極度的驚恐,聲音也變得粗暴,他嚷著聲問:「哪一個花花公子?」

  他一面說,一面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向下按著。那種力量,幾乎已足夠使他的腿骨折斷
的了,但是傷口附近的肌肉,還在頑固地向外掙著,他已經感到,一股羊腸線已經斷裂了!

  芝蘭嘆了一聲:「就是那個副總統的兒子,他一直在纏著我──」她講到這裡的時候,
抬起頭,向古托望來。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古托的神情是那麼可怖,臉色是那麼難看──
古托咬牙切齒,臉上每一條肌肉都在用力,蒼白的臉上,已經滿是汗珠,氣息粗濁,痛苦而
又驚惶。

  芝蘭嚇得呆了,陡然叫起來:「古托,你怎麼了?」

  她一面叫著,一面向古托走近去。

  這時候,古托已經接近瘋狂的邊緣,在他身上發生的事,實在無法不令他發瘋。當芝蘭
向他走近之際,他嚷著:「走開,別理我!」

  芝蘭完全手足無措了,自從她是一個小女孩開始,就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粗暴的待遇。她
還是伸出手來,想去碰一碰古托,表示她的關切,可是古托卻大叫著,用力揮手,格開了她
的手背。

  古托用的力道是如此大,以致芝蘭整個人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地上。古托的聲音,聽來
是極其淒厲的,他叫著:「別理我,快走!聽到沒有,快走!快滾!」

  古托嚷叫到後來,用了最粗俗的言語,這種語言,全是芝蘭完全沒有聽到過的。芝蘭驚
恐得無法起身,而古托已經向內疾奔了進去。

  他奔進了房間,用力扯下了褲子。他還來得及看到他腿上,傷口附近的肌肉,在作最後
的努力,才縫上去的羊腸線,又全被掙脫了!

  古托只是望著傷口喘著氣,淌著汗,剎那之間,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昏了過去。

  他是被他的管家和僕人弄醒的,那已是他昏迷了將近一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芝蘭當然已經走了。在接下來的幾天中,芝蘭的父親曾經試圖和古托聯絡,如果古托肯
去向芝蘭道歉的話,事情完全可以挽回。但是古托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甚麼人也不見。

  在那幾天中,他固執地一次又一次縫合著傷口,可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掙開,傷口依然是
傷口。到後來,他甚至不替自己注射麻醉針,咬緊牙關,忍受著疼痛,一定要把傷口縫合起
來。

  半個月之後,他放棄了。又半個月之後,傷口附近,本來已幾乎撕成碎條的肌肉癒合了
,留下那個烏溜溜的洞,依然還在。

  古托對著那個傷口,扯自己的頭髮,把自己的身體向牆上撞,痛哭、號叫,也同時使用
各種各樣的治療方法,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古托在一個月之後,離開了巴拿馬,開始他的旅行,到世界各地去訪問名醫,來醫治他
的傷口。

  他的傷口,就算是一個醫科學生看了,也知道最直接的治療方法,是將之縫起來。

  但是古托知道那是沒有用的。他也沒有勇氣,再看一遍自己的肌肉掙脫縫合線的情景,
所以他一律拒絕。

  古托真是試盡了所有的方法。在非洲,一個土人嚼碎了好幾種草藥,敷在他的傷口之上
,並且把另一個身上全是可怖疤痕的土人找來,告訴他,這個土人曾受到黑豹的襲擊,遍體
傷痕,就是靠那幾種草藥治好的。但是,草藥放在古托的身上,沒起作用。

  古托也曾遇到一個中國人,是一位中醫。那位中醫告訴他,在中醫來說,醫治久久不能
癒合的傷口,最有效的一種中藥叫「地龍」。當古托弄明白了所謂「地龍」,原來就是蚯蚓
之後,他也毫不猶豫,把蚯蚓搗爛了敷上去,可是,傷口依然是傷口。

  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古托完全生活在噩夢之中。正如他自己所說,如果不是他個
性堅強,堅決想弄明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早已忍受不了而自殺了!

  當他再回到巴拿馬的時候,恰好是一年之後的事。他沒有通知任何人,下了機,就租了
一輛車,直駛回家。他的管家看到了他,覺得十分詫異,問:「先生,你是回來參加婚禮的
?」

  古托怔了一怔,婚禮?甚麼婚禮?

  他很快就知道那是甚麼婚禮了──芝蘭和副總統的兒子的婚禮,一個電視台還轉播著婚
禮進行的實況。

  古托木然地看著披著婚紗的芝蘭在螢幕上出現,他甚至沒有一點懷念,也沒有一點哀傷
,這一年來,他簡直已經麻木了。他看出,盛裝的芝蘭,美麗得令人心直往下墜,可是芝蘭
看起來,一點也不快樂。

  在過去的一年中,古托和芝蘭完全不通音訊。他也無法想像,自己腿上有一個那麼怪異
的洞,還能和一個女人共同生活。

  那一個晚上,當他一個人獨自站在陽台上發怔之際,傷口又開始流血。血順著他的褲腳
向下流,流在陽台的地上,順著排水的孔道向下流去。

  古托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傷口流血,並不設法去止血,因為他知道那是沒有用的。他
站著一動也不動,看著濃稠的血,自他體內流出來的血,發出輕微的淙淙聲,自陽台的下水
道流下去。

  約莫三十分鐘,和第一次流血的時間一樣,血自動止了。古托感到昏眩,他身子搖晃著
,支持到可以使他來到床邊,然後,他倒向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像這樣的不眠之夜,古托也早已習慣了,他也早已習慣了注射毒品。

  只有在注射了毒品之後,他才能在半昏迷的狀態之中,得到短暫的休息。第二天傍晚,
他又悄然離開了巴拿馬,繼續去年的旅程。

  又過了將近一年,古托已經完全絕望了!那時候,他想起了以前連想都不去想的一件事
──一個叫維維的胖女人,曾經告訴過他,發生在他身上的怪事,是和黑巫術的咒語有關的
。

  一件本來是絕不在考慮之列的事,但是到了一個人,已經在絕望的邊緣上徘徊了那麼久
之後,就會變成唯一的希望了。

  古托仍然不相信甚麼咒語不咒語,可是在眼前一片漆黑的情形下,他不得不去碰觸任何
有可能使他見到光明的機會。

  他再回到巴拿馬,到了那家醫院之中。經過將近兩年極度恐懼、疑惑、悲憤的生活的折
磨,古托的外型也改變了,他變得瘦削、冷峻和陰森,給人的感覺是他看來,像是地獄中出
來的一樣。

  他到醫院中去打聽那胖女人,那胖女人卻已離開醫院了,輾轉問了很多人,才算是有了
胖女人的住址。古托依址前去的時候,是在傍晚時分。

  那是一條陋巷,兩邊全是殘舊的建築物。那些房子的殘舊,使得走在巷子中的人,感到
那些屋子隨時可能倒坍下來,把在巷子中的人,全都埋進瓦礫堆中一樣。

  在狹窄的巷子中,有一股霉水的氣味在蕩漾著,一個污水潭中,有一群赤足的小孩在嬉
戲。

  古托走進巷子之後,問了幾個人,才在一道附搭在一幢磚屋旁的木梯前站定。木梯是用
水果箱的木板搭成的,通向一間同樣材料搭成的屋子──那只能算是一個大木箱子。

  古托踏著搖晃的、會發響的樓梯走了上去,到了那個大木頭箱子的門口,問:「維維在
家嗎?」

  他連問了兩聲,才聽到裡面傳出了那胖女人的聲音:「去‥‥‥去‥‥‥明天再來!今
天我沒有錢!」

  古托吸了一口氣:「我不是來收帳的,是有一些事要問你!」

  古托一面說,一面已伸手去推門──那是一塊較大的木板,虛掩著。

  他推到一半,門自內打開,維維看來更胖了,胖得可怕。然而,當她看到古托的時候,
她的神情,卻像是見了鬼一樣。

  古托苦笑:「你還記得我?」

  胖女人雙手連搖:「我不能幫你甚麼,真的不能幫你甚麼!」

  古托嘆了一聲:「我不是來要求你的幫助。只是兩年前,你對我說過一些話,我完全沒
有在意,現在我想再聽一遍。」

  胖女人眼簾低垂,望向古托的左腿。古托沉聲道:「它還在,那個不知怎麼來的傷口,
一直在‥‥‥」胖女人嘆了一口氣,又望向古托。大概是古托那種絕望、哀痛的神情感動了
她,她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示意古托進來。

  古托在她的身邊擠了過去,那個大木箱子中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而且也根本沒有地
方可以坐。古托只好站著,等胖女人轉過身來,他才道:「兩年之前,你提及過咒語──」
胖女人憐憫地望著古托:「是,我‥‥‥在醫院,第一眼看到你的傷口時,我就知道那是血
咒語所造成的。」

  古托屏住了氣息,因為那陣陣的臭味實在太難聞了:「為甚麼呢?」

  胖女人嚥了一下口水,道:「因為我見過,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見過。」

  古托的神經陡然之間,緊張了起來:「和我一樣,腿上‥‥‥出現了一個洞?」

  胖女人搖頭:「不,看起來像是被刀砍的。我的叔叔,是一個巫師,那個人來向我的叔
叔求救,真是可怕極了。在他的右肩上,看起來,就像被割甘蔗的利刀,重重砍過一刀一樣
,肉向兩邊翻著,紅紅的,可是又沒有血流出來,真可怕──」當她講到這裡的時候,她真
的感到害怕,以致一身胖肉都發起抖來。她抖得如此之劇烈,令得古托彷彿聽到了她肥肉抖
動的聲響。

  古托不由自主提高了聲音:「有救?」

  胖女人嘆了一聲:「當時,我正在幫我叔叔舂草藥,我叔叔是很有法力的巫師,地位也
很高──」古托陡然尖叫了起來:「別管其他的,告訴我,是不是有救?」

  胖女人的聲音變得緩慢而低沉:「當時,我叔叔講的話,我記得很清楚。他一看到那人
展露了傷口,就整個臉色都變了,然後問:『多久了?』

  「那人哭著回答:『一年多了,流過兩次血,求求你,再這樣下去,我不能活了,真是
活不下去了!』「古托的面肉不由自主地在跳動著,這正是他在心中叫了千百遍的話:再這
樣子下去的話,實在沒有法子再活了!胖女人又道:「我叔叔搖頭,嘆了一聲:『我沒有法
子,你是中了咒語,血的咒語。你一定曾經令得一個人恨你恨到了極點,這個人用他自己的
血和生命來施咒,要令你在噩運和苦痛中受煎熬。』「胖女人講到這,向古托瞟了一眼。古
托語音乾澀:「我沒有,我一生之中,絕沒有令得甚麼人恨過我,要令我‥‥‥在這種悲慘
的境地中生活!」

  胖女人緩緩搖著頭,像是不相信古托的話。古托的口唇顫動著,他想要辯解幾句,可是
卻並沒有發出聲音來。辯解有甚麼用?那個傷口就在他的腿上!

  他向胖女人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繼續講下去。胖女人道:「當時,那人就哭了起來,
叫嚷著,我記不得他叫嚷些甚麼了。好像是他在表示後悔,同時要我叔叔救他,因為我叔叔
是當地最出名的巫師。」

  古托不由自主喘起氣來:「你叔叔怎麼說?」

  胖女人道:「我叔叔說:『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血咒是巫術中最高深的一種法
術,我連施咒都不會。據我知道,整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懂得施血咒的方法。至於解咒的
方法,我連聽也沒有聽說過!』那個人聽了之後,本來就蒼白的臉色,變成了一片灰色‥‥
‥先生‥‥‥你怎麼了?那個人的臉色,就像你現在的一樣!「古托的身子搖晃著,已經幾
乎站立不穩了,但是他還是勉力挺立著,道:「我沒有甚麼,那個人‥‥‥後來‥‥‥怎麼
樣了?」

  胖女人吞了一口口水:「那個人‥‥‥兩天之後‥‥‥發了瘋,在甘蔗田裡,奪下了一
柄割甘蔗的刀,割斷了自己的喉嚨。」

  古托發出了一下呻吟似的聲音來,向外面直衝了出去,他幾乎是從那道樓梯上滾跌下去
的。

  他自己十分清楚地知道,只要他的意志力略為薄弱一點,他也早已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了
!他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那條陋巷的了。胖女人的話,令得他思緒一片渾沌,本來就是
一片黑暗,現在黑暗更濃更黑了!

  咒語,血的咒語,巫術,黑巫術中的最高深的法術‥‥‥這一切,全是不可接受的,但
是卻又縈迴在古托的腦子之中,驅之不去。古托自己問自己:「是不是應該相信這些事呢?
」

  古托實在無法令自己相信這些事,雖然他把一切經過詳細地敘述著,但是他仍然無法相
信。

  原振俠也可以感到這一點,他感到古托根本不相信那胖女人的話。即使在完全沒有出路
的絕望境地之中,他仍然不認為去尋求咒語的來源,是一條出路。這可以從古托惘然、悽哀
的神情中看得出來。

  原振俠沉聲道:「巫術和咒語,畢竟太虛玄了些!」

  古托苦笑了一下:「我的遭遇這樣怪異,或許正要從虛玄方面去尋求答案!」

  原振俠揮著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從小所受的教育,便白費了!」

  古托的聲調有點高昂:「或許我們從小所學的,所謂人類現代文明,所謂科學知識,根
本一文不值。至少,它們就無法解釋在我身上發生的現象!」

  原振俠不想和他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下去,他問:「後來又怎樣?」

  古托道:「我隱居了六個月,不瞞你說,在這六個月之中,我搜集了很多有關巫術方面
的資料,詳細閱讀它們。我已經可以說是巫術方面的專家了!」

  原振俠「哦」地一聲,並沒有表示甚麼意見。

  古托欲言又止:「我不想和你討論巫術和咒語,就在這時候,是我三十歲的生日了,我
根本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生日──」原振俠陡地一揮手:「等一等,你的生日?」

  古托揚了揚眉:「是,我的生日,每一個人都有生日的,有甚麼值得奇怪?」

  原振俠感到了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怒,道:「可是,你說你是一個孤兒!」

  古托微側著頭:「是的,這就關連到我的身世了。我對我的身世,直到現在為止,還一
無所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可是‥‥‥可是我從小就受到極好的照顧,我想,
王子也不過如此!」

  原振俠更不明白了,他並不掩飾他的不滿,所以他的話中,充滿了諷刺的意味:「孤兒
院照顧孤兒,會像照顧王子一樣?」

  古托並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自然甚麼也不知道
。但在我一開始懂事起,我就知道,我和所有其他的孩子不一樣,是受著特別照顧的。」

  原振俠望定了古托,古托吸了一口氣:「我長大的孤兒院,規模相當大,設備也十分好
,有好幾百個孩子,全是和我同年齡的。他們每八個人睡一間房間,可是我卻有自己單獨的
房間,還專門有人看顧我。我的飲食、衣服,全比旁的孩子好了不知道多少,而且,當我和
任何孩子發生爭執之際,所有的人都一定站在我這一邊。直到我有了是非觀念之後,我才知
道,完全是我不對的事,所有人也都曲意維護我!」

  原振俠又諷刺道:「聽起來,這孤兒院倒像是你父親開的!」

  原振俠這樣說,當然是氣話。天下哪有人開了孤兒院,讓自己的兒子可以在孤兒院中,
受到特別照顧這種怪事!

  古托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報之以苦笑。由於他的笑容看來是如此之苦澀,那倒
令得原振俠感到過意不去,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又替古托斟了一杯酒。

  古托緩緩轉動著酒杯,道:「在我應該受教育的時候,我也不和其他的孩子一起上課,
而是每一個科目,都有一個私人的教師──一直到很多年之後,我才知道我從小以來接觸過
的教師,全是這方面的專家!」

  他略頓了一頓,問:「你覺得我的英文發音怎樣?」

  古托的英文發音,是無懈可擊的正宗英國音。原振俠相信,由他來唸莎士比亞劇中的獨
白,絕對不會比李察波頓來得差。原振俠點頭道:「太好了!」

  古托道:「那是由於一開始教我英文的老師,是特地從倫敦請來的;我的法文老師,是
從巴黎特地請來的。等到我可以進中學時,我就進入了當地一間最貴族化的中學。在這樣的
中學之中,一個來自孤兒院的學生,是應該受到歧視的,可是我卻一點也不。和在孤兒院中
的情形一樣,我是一個受著特別照顧的學生,孤兒院院長給我的零用錢之多,比任何最慷慨
的父親更多,那使得我在中學時期,就有當時最時髦的開篷跑車!」

  原振俠忍不住問:「古托,一個人到了中學,不再是小孩子了,難道你沒有對自己的這
種特別待遇,發生過任何疑問?」

  古托喝乾了酒:「當然有,不單是我自己有疑問,連我的同學,他們也有疑問。由於我
的樣子,十分接近東方人,所以同學一致認定,我一定是東方哪一個國家的王子,將來要做
皇帝的,所以才會受到這樣的特別照顧。」

  原振俠問:「你相信了?」

  古托搖著頭:「當然不信,於是我去問孤兒院院長。」

  原振俠欠了欠身子,有點緊張。

  從原振俠第一眼看到古托開始,就覺得這個人有著說不出口的怪異。如今聽他自述從小
在孤兒院長大的經過,更是怪得無從解釋。看來,這自然和他的身世有關,那麼,孤兒院院
長的回答,就十分重要。

  古托沉默了片刻:「我第一次問,院長沒有回答,只是笑著說:『享受你能享受的吧,
孩子,這是你應得的。你的學業成績這樣好,真使人欣慰!』我當然不能滿足於這樣的回答
,幾乎每天都去追問他一次。我已經可以肯定,在他的心中,對我的身世來歷,一定蘊藏著
巨大的祕密,我非逼他講出來不可!「原振俠附和著:「是啊,一個少年人,是對自己出身
最感興趣的時候。」

  古托的聲音,有點急促:「可是不論我如何威逼利誘,軟硬兼施,那頑固的老頭子,始
終一句也不肯透露。我那時年紀還輕,甚至用了不少不正當的手段──」他講到這裡,現出
了深切後悔的神色來,雙手搓著,嘆了好幾下。原振俠並沒有追問他「不正當的手段」是甚
麼,想來一定是極其過分的。

  古托靜了片刻,才繼續道:「到後來,院長實在被我逼不過了,他才說:『孩子,你一
定會明白你的身世的。當然是因為你太早明白的話,對你沒有好處,才對你隱瞞的,你要明
白我的苦衷!』聽得他這樣說,我只好放棄了,我又不能真的把他拋進汽油桶去燒死!「原
振俠吃了一驚,知道古托所謂」不正當的手段「之中,至少有一項是威脅著,要把從小照顧
他的孤兒院院長,在汽油桶中燒死!如果古托用了這種方法,而仍然不能逼問出他自己身世
來的話,那真是沒有辦法了。古托又沉默了一回,才道:「在院長那邊,得不到結果,我當
然不肯就此放棄。反正我要用錢,似乎可以無止境地向院長拿,他也從來不過問,所以我花
了一筆錢,從美國請了幾個最佳的調查人員來,調查我的身世。」

  古托講得興奮起來,臉也比較有了點血色。原振俠用心聽著,他早就想問,為甚麼不請
私家偵探去調查。

  一個人,在現代社會生活,一定有種種紀錄可以查得出來的。

  古托道:「那幾個調查人員,真的很能幹,一個月之後,就有了初步的結果。」

  原振俠「哦」地一聲,大感興趣,古托道:「初步的調查結果是,我是在我出世之後的
第七天,由院長抱進孤兒院來的。」

  調查報告寫得十分詳細,記載著那一天的年月日,和後來院長告訴古托的生日,只差七
天。所以古托知道,自己是出世七天之後,就進入孤兒院的。

  調查報告還指出:「在一個名叫伊里安•古托的孩子進了孤兒院起,本來是設備十分簡
陋,只收容了三十多個棄兒的孤兒院,大興土木,擴建孤兒院。原來在孤兒院附近的土地,
也全由孤兒院購買了下來。」孤兒院方面得到的金錢援助,據調查所得,來自瑞士一家銀行
的支持。調查到了瑞士銀行,真抱歉,所有的調查,一碰到了瑞士銀行,就非觸礁不可,它
們不肯透露任何祕密。我們透過了種種關係,只能查到這一點:有一個在瑞士銀行的戶頭,
可以無限制地支持巴拿馬一間孤兒院經濟上的所需,只要這家孤兒院的負責人,說出戶頭的
密碼,就可以得到任何數目的金錢。至於這個戶頭為甚麼要這樣做,戶頭的主人是誰,不得
而知。

  「孤兒院的經濟來源既然如此豐足,所以在不到兩年時間內,這家孤兒院中的孤兒,可
以說是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孤兒。而其中一個,更受到特別照顧的,是伊里安•古托。」孤
兒院的院長,是一個極度虔誠的天主教徒,一個對孤兒教育有著狂熱的宗教家和教育家,他
的忠誠程度是絕對不用懷疑的。孤兒院雖然有著可以隨意運用的金錢,但是他把每一元錢都
用在孤兒身上,自己的生活過得十分清苦,而他也以此為樂,院長是一個配得上任何人對他
尊敬的人。

  「我們的調查到此為止。很可惜,根據調查所得,我們只能假定,古托先生是一個大有
來頭的人物,但是他究竟有甚麼來頭,全然無路可循。」

  古托嘆了一聲,道:「是真的,院長的伙食,和院中的兒童是一樣的,他真是個值得尊
敬的好人。」

  原振俠道:「調查等於沒有結果!」

  古托吸了一口氣:「也不能算是完全沒有結果。以後,我又委託了好幾個偵探社去作過
調查,得回來的報告都是大同小異。那至少使我明白了一點:我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有人
要我的日子過得極好!」

  原振俠攤了攤手:「這一點,大約是不成問題的了。照顧你的人,把照顧你的責任,交
給了忠誠可靠的院長,而他顯然也做到了這一點。問題是:那個要照顧你的人是誰?」

  古托自己拿起酒瓶來,斟著酒,喝著:「我想世界上,只有院長和那個人自己知道,他
們不說,這就永遠是祕密。我曾設想過,可能我是一個有某種承繼權的人,時機一到,一公
布我的身分,我就是一個國家的君主。」

  原振俠抿著嘴──這種設想雖然很大膽,但也不是沒有可能,在權力鬥爭中,常有這樣
的事發生。

  古托又道:「我也想到過,那個照顧我的人,可能是我家庭的大仇人。他害死了我的父
母,又感到極度的內疚,是以才用金錢來作彌補,拚命照顧我。」

  原振俠揮著手:「這太像是小說中的情節了!」

  古托十分無可奈何:「你別笑我,我作過不下兩百多種設想,只有這兩種比較接近。後
來,我想反正我有用不完的金錢──等到我中學畢業之後,進入了大學,院長把那個瑞士銀
行戶頭的密碼告訴了我,於是我隨便要多少錢,都可以直接向銀行要。有一次──」他講到
這裡,頓了一頓,現出一種相當古怪的神情來,道:「有一次,我想知道那個銀行戶頭,究
竟可以供應我多少錢,那是我大學快畢業的那一年。我就利用這個密碼,向那家瑞士銀行要
了七億英鎊!」

  原振俠陡然吃了一驚:「你要那麼多錢幹甚麼?那可以建造一艘核能動力的航空母艦了
!」

  古托有點苦澀:「我只想知道那個照顧我的人,財力究竟有多麼雄厚?結果,銀行方面
就像是我只要七英鎊一樣,一口答應了下來。那令我覺得,這個戶頭,真正和我自己的戶頭
一樣,我實在不必再去考驗它甚麼,所以,這筆錢我又存了回去。」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是怪極了,這個照顧你的人,實在對你極好!」

  古托深有所感:「是的,自己的父母,也未必有那麼好。不過近兩年來,因為發生在我
身上的怪事,我沒有再追究下去。」

  他望了原振俠一眼:「現在,又該說回我三十歲生日那天發生的事了。那時,我由於發
生在我身上的事,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可是那天一早,就有人來找我,一見面就對我
說:生日快樂。由於怪異的事已經太多,我也不去追問,何以一個陌生人會知道我的生日的
了。」

  古托講到這裡,又補充一下:「更何況,我那時是在瑞士的一個別墅中,也根本沒有甚
麼人知道我住在那裡!」

  原振俠又欠了欠身子,發生在古托身上的怪異事情,真的不少!

  古托當時住的那個別墅,在瑞士日內瓦湖畔。不是超級豪富,自然不能在瑞士的日內瓦
湖邊上擁有別墅。而超級豪富之間,最喜歡互相炫耀,只不過古托從來也沒有接受過鄰居的
邀請。

  他在這間別墅中已經住了好幾個月,當地的郵差,幾乎每天都把一大包郵件送來給他,
那是他向世界各地書店,訂購的有關巫術的書籍。而他就在幽靜的環境之中,懷著痛苦、迷
茫的心情,不分日夜地閱讀著這些書籍,和聽著各種古怪咒語的錄音帶,觀看著各種有關巫
術的紀錄片。希望把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怪事,和維維所說的巫術聯結起來。

  他雖然這樣做,但是由於在根本上,他不相信有巫術這回事存在,所以可以說並沒有甚
麼收穫。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根本忘記了。

  當他的管家來告訴他,有一個自稱是羅蘭士•烈的中年男人,堅持要見他之際,他連看
也懶得向管家手中的名片看一眼,就揮著手道:「不見!」

  管家鞠躬而退,但是不到十分鐘,他又回來了,手中仍然拿著名片,道:「那位烈先生
說,他是專為了主人你的生日而來的,三十歲的生日!」

  古托陡地一怔,抬起頭來去看案頭上的日曆,可是日曆已有一個多月未曾翻動了。

  他問管家:「今天是──」管家告訴了他日子,古托咬了咬下唇,是的,那是他的生日
,三十歲的生日。他感到奇怪,從管家的手中接過名片來,看看那位烈先生的頭銜。名片上
印著:「倫敦烈氏父子律師事務所」的字樣。

  古托記不起來和這個律師事務所有過任何來往,也不知道對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生日的
。由於他對自己的身世一直未曾弄清楚,他立即想到:一個知道他生日的人,是不是對他的
身世,也會知道呢?所以,他吩咐管家:「請他進來!」

  為了使自己看起來比較振作一點,他在來客未曾走進書房之前,又替自己注射了一劑毒
品。然後,端坐在書桌後的高背椅上,等候來客。

  管家帶著客人走了進來,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看起來是標準英國紳士,滿面紅光的英
國人。他一走進書房,就道:「古托先生,生日快樂!」

  古托作了一個手勢,請他坐下。等管家退了出去,古托才道:「烈先生,你不覺得你的
造訪,十分突兀麼?」

  烈先生現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來:「是的,但是職務上,我非來見你不可,而且一定要今
天,在你三十歲生日這天來見你。」

  古托吸了一口氣:「關於我的生日──」烈先生揮了揮手,道:「古托先生,我認為你
還是停止問問題,讓我來解釋,更容易迅速地明白事情的經過。事實上,我也很忙,我已訂
下了兩小時之後起飛的班機,要趕回倫敦去。」

  古托沒有說甚麼,只是看來很疲倦地揮了一下手,表示同意了烈先生的建議。

  烈先生咳嗽了一下,清了一下喉嚨:「古托先生,多年之前,我們曾受到一項委託,要
我們在你三十歲生日那天來見你。」

  古托悶哼了一聲,烈先生又道:「委託人是誰,當時我還小,是家父和委託人見面的。
在律師事務所的紀錄之中,無可稽考,而家父也逝世了。」

  古托「嗯」地一聲,他明白,那是叫他不要追問委託人是誰。而他也感到了興趣,因為
那個神祕的委託人,可能就是一直在暗中照顧他的那個人。

  烈先生把一隻公文箱,放到了他的膝頭上,道:「委託人要我們做的事,看來有點怪異
,但我們還是要照做。」

  古托瞪大了眼:「你要做甚麼?」

  烈先生又清了一下喉嚨:「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一定要請你照實回答。古托先生
,請留意這一點:這個問題你一定要據實回答!」

  古托有點不高興,但他還是忍了下來,道:「那至少要看是甚麼問題!」

  烈先生一方面在執行他的職務,一方面可能也感到,委託人的要求有點怪異,所以他倒
很同情古托的態度。他道:「是甚麼問題,我也不知道,問題是密封著的,要當你的面打開
。」

  他說著,打開了公文箱,自一個大牛皮紙袋之中,取出一個信封來,信封上有著五、六
處火漆封口。

  烈先生給古托檢查了一下,自桌上取起一把剪刀來,剪開了信封,抽出一張卡紙來,看
了一下,臉上神情,怪異莫名。

  古托吸了一口氣,等他發問,烈先生要過了好一會,才能問出來:「古托先生,在你的
身上,可曾發生過不可思議的怪事情嗎?」

  一聽得問出來的是這樣的一個問題,古托整個人都震動了起來!他震動得如此厲害,以
致他無法控制自己劇烈的發抖。不但他的全身骨骼,在發出「格格」的聲響,連他所坐的椅
子,也發出聲響來。

  剎那之間,他根本無法好好地去想,他所想到的只是一點:在自己身上發生不可思議的
怪事,那還是兩年前的事。為甚麼在多年前,就有這樣的問題擬定了,在今天向自己發問?
為甚麼?為甚麼?

  他臉色灰白,汗珠不斷地滲出來。烈先生在問了問題之後,由於問題十分怪異,他正在
對著寫著問題的紙搖頭。等到他抬起頭來,看到了古托的這種神情之際,他大吃了一驚,連
忙站了起來,疾聲問:「古托先生,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這時,古托也正用力以雙手按著桌面,想要站起來。可是他卻發覺,由於太震驚了,以
致全身一點氣力也沒有,根本無法站起來。

  他看到烈先生正在向他走來,連忙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對方不要接近他。

  虧得近兩年來,由於怪異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習慣於處理震驚。他取出了手帕
,抹著臉上的汗,同時盡量使自己鎮定下來。他甚至控制了自己的聲音,不令之發抖,道:
「這真是一個怪異的問題,是不是?」

  烈先生的神情極度無可奈何:「是的,很怪異。」

  古托問:「我想知道,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或是否定的,會有甚麼不同?」

  烈先生考慮了一下,又看了一些文件,道:「合約上並沒有禁止我回答這個問題。我可
以告訴你,如果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根本沒有甚麼怪異的事在你身上發生過,那麼,我就立
即告辭,我的任務已完成了!」

  古托「哦」地一聲,望著烈先生。

  烈先生停了片刻,又道:「如果真有一些怪異的事,發生在你的身上,那麼,就有一樣
東西要交給你。」

  古托心中的疑惑,已經升到了頂點,他問:「甚麼東西?」

  烈先生道:「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是密封著的,沒有人知道是甚麼。」

  這時候,古托已經恢復了相當程度的鎮定。他緩緩站了起來,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烈先生,請你把那東西給我。確然有一些怪異莫名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

  烈先生望著古托,大約望了半分鐘左右,才道:「那麼,我就應該把那東西給你!」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經把一個小小的信封,遞給了古托,信封也是密封著的。

  古托望向原振俠:「你猜他給我的東西是甚麼?」

  原振俠作了一個「猜不到」的表情。古托道:「就是小寶圖書館的特別貴賓卡,第一號
。」

  原振俠仍然沒有作聲,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極點,他實在無法想像那是甚麼意思──三十
歲生日,一個信用超卓的律師,一張圖書館的貴賓卡,一個怪問題。這一切,看來全像是不
規則的、支離破碎的「拼圖遊戲」,但是卻又全然無法拼湊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古托道:「當時,我真是呆住了!」

  古托接過那個小小的信封來的時候,心中還在想著:裡面不知是甚麼?

  他經歷之怪,已經到了幾乎任何怪事,都不能再使他動心的地步了。但是當他打開信封
,看到了那是一張圖書館的貴賓卡之際,他也不禁為之怔呆。

  貴賓卡製造得極其精美,質地是一種堅硬的輕金屬。真不明白一個圖書館,製造這樣貴
重的借閱卡的真正用意何在。

  貴賓卡上印有多種文字,古托可以認出其中的許多種,但是第一行的中國文字,他卻不
認識。他沒有學過中文,他只是知道那是中文而已。

  在那時候,古托已經知道,自己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也是早經安排的。甚至一早,就
苦心地、並不直接地培養他對醫學的興趣,好讓他長大之後,自動地要求進入醫學院進修。

  這張圖書館的貴賓卡,是不是也是那個照顧他的人,所安排的呢?

  由於古托用盡了方法,都無法查得出那個照顧他的人是誰,他的心中,對那個人已經有
了一種極度的厭惡感。所以,當他一看到信封中的東西之後,神情便變得十分難看,面色鐵
青,厲聲問:「這是甚麼鬼東西?是誰叫你交給我的?」

  古托的神態已經不客氣之極,但是烈先生卻仍然保持著標準英國紳士的風度:「第一,
我根本不知道該交給你的東西是甚麼。第二,我也根本不知我的委託人是甚麼人!」

  古托陡然感到無比的憤怒,他的一生,從出生之後第七天起,就一直在接受安排,發生
在身上的事,全然無法自己作主。那個安排者是甚麼?是命運之神,可以主宰他的一切?

  這兩年來,他的生活不正常──無邊的痛苦一直在折磨他,他的心態早就有點不正常,
他自己深知這一點,憑藉著他所受的高深教育,他竭力克制著自己,也真要憑藉著無比堅強
的意志力,他才不致於變成一個瘋子。可是到了這一刻,他的忍受超越了極限。

  他是沒有理由對遠道而來,執行委託的烈先生發作的。但是一個人,當他超越了忍受的
極限之際,是不會再去理會應該或不應該的了。

  他陡地大叫起來:「見你的鬼!」

  他一面叫著,一面把那張卡,向著烈先生直飛了過去。那張卡來得這樣突然,烈先生全
然無法躲避,一下子就砸在他的額角上。

  烈先生向後退出了一步,古托一面發出狂暴和痛苦交織的呼叫聲,一面又把那隻信封撕
成粉碎,抓起桌上的裁紙刀,向烈先生直衝了過去!

  直到這時候,烈先生才大叫了一聲,來不及轉身,就以極快的速度向後退去。當他退到
門口之際,一下子撞在聽到呼叫聲而趕來的管家身上,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地。烈先生那時,
也顧不得他英國紳士風度了,他來不及起身,就在地上急速地爬了開去。

  古托衝到門口,仍然大叫著,把手中的裁紙刀用力向門上插去。門是橡木,十分堅實,
裁紙刀又不夠鋒利,而古托的力量卻是那麼大,所以這一插的結果是,裁紙刀「啪」地一聲
,當中斷成了兩截。

  古托的手中,仍然握著半截斷刀,抵在門上,不斷地喘著氣,汗水涔涔而下。掙扎站起
身來的管家,嚇得不知如何才好。

  古托已鎮定了下來,他揮手叫管家離去,同時,他也發現,被他撕成了碎片,散了一地
的信件之中,另外有一張寫著字的紙在。由於貴賓卡重,信封一打開,就跌了出來,所以未
曾看到字條。這時,他才發現字條也連著信封,被自己撕碎了。

  管家遲疑著,還沒有退去,古托已直起身來,道:「將地上的紙片,全拾起來,一角也
不要剩下!」

  管家虔敬地答應了一聲,古托自己則拾起了落在地上的貴賓卡。烈先生早已跑得蹤影全
無,留下了他的小圓帽,一直未曾再回來拿。

  古托來到書桌前坐下,仍然在喘著氣。他抹了抹汗,等到管家把所有的碎紙片全都拾了
起來,他才知道剛才不斷地撕著,將那信封至少撕成了超過一百片。

  等到管家把碎紙片全都放在桌上,躬身而退之後,古托把信封的紙張和字條的紙張分開
來,拋掉了信封的部分,然後,把字條部分,小心拼湊著。幾十片紙片,漸漸地拼湊起來,
在字條上,寫著一句西班牙文:「到圖書館去一次,孩子!」

  古托在事後,絕想不出甚麼理由來,可是當時,他一看到了那句話,就像是覺得有一個
自己最親愛的人,一面撫摸著他的頭,一面在說著這句話一樣。對一個自小是孤兒的人來說
,這種感覺尤其強烈。他只覺得心中一陣發酸,眼淚忍不住就簌簌地落了下來。他一直在流
淚,落在桌上的淚水之多,竟令得有幾片小紙片浮了起來。

  古托無法拒絕這句話的邀請。

  「所以,我就來了,到那個圖書館去。那圖書館的名稱真怪,小寶圖書館!」古托的聲
音聽來有點遲緩:「要不是我來,我也不會遇上你。可是,我被迫甚麼也沒有看到就離去,
因為我的腿上,又開始淌血了!」

  古托講到這裡,臉色蒼白可怕,他不由自主在喘氣,額上的汗珠滲了出來。

  他道:「我知道,每年到這一天,我的腿上‥‥‥一定又會冒血,就是第一次‥‥‥那
傷口莫名其妙出現的那一天。可是我算起來,還有一天,才輪到那日子,誰知道‥‥‥這傷
口的時間算得那麼準,連美洲和亞洲的時差都算在內,一定是這一天,這一刻‥‥‥」他講
到後來,聲音尖銳之極。原振俠忙又遞酒瓶給他,可是他卻搖著頭,一面發著抖,一面自袋
中取出一隻小盒子來,打開盒子,求助地望著原振俠。

  原振俠看到盒子中是一具注射器和一些藥液,不禁嘆了一口氣,那是毒品!當然在這樣
的情形下,原振俠無法勸他戒毒,只好拿起注射器,替他注射。

  古托在一分鐘之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古托在吁了一口氣之後,雙手掩住了臉,過了一會,才放下手來:「這是全部經過,信
不信隨你,我從來也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當然相信!發生在你身上的怪事,便足以證明。古托先
生,在你走了之後,也有一些事情發生。」

  古托在沙發上靠了下來,神態十分疲憊。原振俠便將他走了之後,圖書館的館長蘇耀西
,錯認他是貴賓卡的持有人的經過,詳述了一遍。

  古托看來一點興趣也沒有,原振俠又道:「你或許對這個圖書館的創辦人,一無所知!
」

  古托瞪著眼,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原振俠道:「創辦人叫盛遠天,是一個充滿了神
祕色彩的傳奇人物──」原振俠把他所知,有關盛遠天的事,講給古托聽。古托表現得出乎
意料之外的平靜,或許是他剛才注射毒品,對他的神經產生了鎮定的作用,或許是他對盛遠
天的事,感到了極度的興趣。

  等到原振俠講完,古托又呆了片刻,突然問了一句聽來毫無頭緒的話:「你有甚麼意見
?」

  原振俠一呆:「甚麼意見?」

  古托挪動了一下身子:「你不覺得這個盛遠天,和我之間有一定的關係?那是甚麼關係
?」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可是給古托一提之後,他立時想起,當他和古
托初見面的時候,他就覺得,古托眼神中所顯出來的那種痛苦、絕望的神情,像是十分熟稔
。後來,他也想起了,在小寶圖書館的大堂之中,那些畫像上的盛遠天的雙眼之中,就有著
類似的神情!

  然而,這就能證明盛遠天和古托之間,有著某種關係嗎?原振俠想了片刻,才道:「我
看不出有甚麼關係,只是據我所知,那種貴賓卡,並不胡亂給人,可能是由於盛遠天的主意
‥‥‥」原振俠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因為他也弄糊塗了。贈送那張貴賓卡,如果是盛遠
天的主意,那盛遠天和古托之間,一定有極深的淵源,而且,那個奇怪的問題,又是甚麼意
思呢?如果在古托身上,並沒有發生過甚麼怪事,貴賓卡就不必送了。送卡的人,又怎知在
古托身上,可能會有怪事發生?

  疑問一個接一個湧上來,沒有一個有答案,那真使人的思緒,紊亂成一團無法解開的亂
麻!

  隔了一會,古托才緩緩地道:「我到了小寶圖書館之後,進入大聽,就看到了那十來幅
畫。」

  原振俠還在思索著那些疑問,是以他只是隨口道:「是的,任何人一進大堂,非看到那
些畫不可,它們所在的位置太顯眼了。」

  古托像是在自顧自說話一樣:「盛遠天回來時所帶的那個小姑娘,後來成為他的妻子,
我可以肯定,那是中美洲的印第安人。甚至我更可以肯定,她來自海地,是海地中部山區的
印第安部落的人。我在中美長大,對那一帶的人比較熟悉,別人不會注意畫像上左足踝上的
幾道橫紋,我卻知道那是某一種印第安女子的標誌。只要她們一會走路,就要接受這幾道橫
紋的紋身。」

  原振俠聽得有點發呆,古托又道:「你說那女子,幾乎沒有甚麼人聽到過她講話?如果
她是一個啞巴的話,那就更‥‥‥更怪異了。」

  原振俠忙問:「怎麼樣?」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據我所知,在海地中部山區,一個巫師,如果有了女兒,自
小就要把女兒毒啞,令她不能講話,目的是為了防止她洩露巫師的祕密!」

  原振俠不由自主,喉際發出了「咯」的一聲響,吞下了一口口水。一個巫師的女兒!那
和發生在古托身上的怪事,是不是有聯繫?他遲疑了一下:「不見得‥‥‥啞女全是巫師的
女兒吧?」

  古托苦澀地笑了一下,道:「當然不是所有的啞女全是巫師的女兒,不過盛遠天到這個
城市來之前,曾在中美洲居住過,那是毫無疑問的事。在那個女子成了他妻子的那幅畫像中
,你有沒有留意到他的一個奇異的飾物?」

  原振俠只好搖了搖頭。他去過小寶圖書館好多次,也對那個充滿了神祕色彩的大豪富盛
遠天十分感興趣,曾經仔細地看過那些畫像,但是卻並沒有留意到古托所說的那一點。

  古托道:「那也不能怪你,那個飾物雖然畫得十分精細,但就算特地指給你看,你也不
會留意。因為我是在那裡長大的,所以我一看到那個銀質的表墜,上面有著半個太陽,太陽
中有著一種古怪神情臉譜的圖案,我就知道那是來自美洲土人的製作,而且,是巴拿馬土人
的製作。」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像是有氣無力,那是由於他也想到了一些事,感到了極度的震驚所致
。他道:「而你‥‥‥是在巴拿馬長大的!」

  古托沉聲道:「是,我在巴拿馬的一個孤兒院中長大──」他特地在「孤兒院」三個字
上,加重了語氣,然後又重複了不久以前,他問過的那個問題:「你不覺得我和盛遠天之間
,有一定的關係?那是甚麼關係?你的意見怎樣?」

  原振俠的思緒一片混亂,他也隱隱覺得,盛遠天和古托之間,可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但困難就在於理不出一個頭緒來。他甚至於又想到了一點:古托自小就獲得無限制的經濟
支持,這樣雄厚的財力,也只有盛遠天這樣的豪富,才負擔得起!

  但是,他們兩者之間,有甚麼關係呢?

  原振俠回答不上來,他只好道:「我沒有確定的意見,你自己有甚麼感覺?」

  原振俠只問古托「有甚麼感覺」,而不問他「有甚麼意見」,是因為原振俠知道,古托
曉得有盛遠天這個人,也是他才告訴他的,古托自然更不可能有甚麼具體的意見了!

  古托皺著眉,站起來,來回踱著步。過了好一會,他才突然站定,盯著原振俠:「你曾
仔細看過那些畫像?」

  原振俠點著頭,古托又問:「哪一幅畫像,最吸引你?」

  原振俠有點惘然:「我也說不上來。」

  古托疾聲道:「你知道哪一幅畫最吸引我?」

  原振俠直視著古托,沒有說話,古托道:「那幅初生嬰兒的畫像!」

  原振俠「啊」地一聲,是的,他第一次在小寶圖書館的大堂之中,見到古托時,就看到
古托怔怔地站在那幅嬰兒的畫像之前。然而,原振俠卻不知道,一個初生嬰兒的畫像,為甚
麼會特別吸引他的注意。

  古托極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希望你對那幅嬰兒的畫像,有深刻的印象,你看──
」他說著,突然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動作──解開了他上衣的扣子,用近乎粗暴的手法,拉開
了他的襯衫,讓他的胸膛袒露出來,同時轉過身子,把他的胸向著原振俠。

  原振俠只錯愕了一秒鐘,就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錯愕,是因為他不知道古托這樣做是甚麼意思,難道他的胸口,也有一個定期流血的
洞?而他驚呆,是因為他立時看到,在古托的胸口,並不是太多的胸毛之下,有著一個圓形
的黑色胎記,而那個嬰兒的畫像上,也明顯地,在胸口,有著一個黑色圓形的胎記!

  原振俠在驚呆之餘,又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古托放下手來,十分緩慢地把鈕扣一
顆顆扣上,道:「對一個有同樣胎記的人,總不免特別注意一些的,是不是?」

  原振俠已忍不住叫了起來:「你,你就是那個嬰兒,是盛遠天的兒子!」

  古托的神情極其怪異,原振俠在叫出了這句話之後,神情也同樣怪異,因為事情就是那
麼怪異!

  如果古托是盛遠天的兒子,那他怎會在孤兒院中長大?盛遠天為甚麼要把自己唯一的兒
子,送到孤兒院去?

  當原振俠初聽古托敘述,他在孤兒院中受到特殊待遇之際,原振俠曾開玩笑地說:看來
這間孤兒院像是你父親開的!但那始終只是開玩笑的話,怎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古托的無窮
無盡的經濟支持、同樣的胎記‥‥‥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存在於原振俠心中的疑問,同樣也存在於古托的心中,所以兩人同樣以怪異的神情互望
著。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道:「我看,答案可能會在小寶圖書館之中!我曾聽說,有特別
貴賓卡的人,可以有權借閱編號一到一百號的藏書。而這些藏書,是放在保險箱中,只有蘇
館長一個人才能打得開!」

  古托不由自主地咬著手指:「那又怎樣,看了這些藏書之後,會有甚麼幫助?」

  原振俠苦笑:「那要等看了之後才知道!」

  古托緩緩搖著頭,喃喃地道:「真是怪異透頂,不過總要去看一看的!」

  原振俠本來想告訴他,小寶圖書館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要去,現在還可以去。但是他
看到古托的神態,極其疲累,他就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道:「明天去吧,你可以睡在我這裡,你可要聽些音樂?」

  古托道:「不用,我就坐在這裡好了!」

  古托昂起了頭,抱頭靠在沙發的背上,一動也不動。可是他卻並不是睡著了,他只是睜
大眼,不知望向何處,身子一動也不動。

  顯然他已習慣於這樣出神,原振俠叫了他幾下,他沒有反應,也就不再理會他,自顧自
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一早原振俠就醒了,他向客廳一看,古托已經不在了。原振俠怔了怔,起
床,到了客廳,看到古托留下一張字條。

  古托在字條上寫著:「謝謝你肯傾聽一個荒誕的故事,我告辭了。」

  字條上也沒有寫明他離去的時間。原振俠不禁感到十分氣惱,可是繼而一想,古托的一
生,如此怪異,令得他的脾氣變得古怪和不近人情,似乎也可以原諒的了。他不知道古托住
在甚麼地方,也沒有和他聯絡的法子。

  當天,原振俠在到了醫院之後,只覺得自己精神恍惚,完全無法集中,想的全是發生在
古托身上的怪事。他和幾個同事,提到了傷口不能癒合的事,所得到的答覆,例如患有先天
性梅毒,後期糖尿病等等,會導致傷口不癒合,這全是他早已知道了的事。

  而且,古托腿上的傷口,問題還不在於是不是癒合,而是這個傷口,是突如其來的,而
且會定期流血。更駭人的是,傷口附近的肌肉,像是受著一種神祕之極的力量控制,堅決和
肌肉的主人作著對抗!

  原振俠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巫術,他一想到這一點時,就禁不住苦笑:巫術,真有這種
力量存在麼?

  到了中午休息後,原振俠實在忍不住,他想,古托一定會到小寶圖書館去的,何不打電
話到圖書館去查問一下。

  可是,當電話接通了之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對不起,今天我們沒有接待過有貴賓
卡的人。」

  原振俠呆了一呆,古托沒有到圖書館去,這實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昨晚,他甚至以
為自己是盛遠天的唯一兒子!

  原振俠放下了電話,呆了片刻,想起了昨晚見過面的蘇耀西來。看昨晚蘇耀西這樣氣急
敗壞的樣子,像是十分重視持有第一號貴賓卡的人,原振俠覺得自己有責任,告訴他一下古
托的來龍去脈。於是,他按照蘇耀西名片上的電話號碼,撥通了之後,接聽的是一個嬌滴滴
的聲音:「蘇耀西先生祕書室!」

  原振俠道:「請蘇先生聽電話。」

  那嬌滴滴的聲音回答:「對不起,先生,你沒有預約時間?」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我不知道打電話也要預約時間,他在不在,我有重要的事!」

  那聲音道:「你需要預約,把你的姓名、電話號碼留下來,把你要對蘇先生講的事,大
致告訴一下,再告訴我們你最適宜聽電話的時間,蘇先生會安排覆電話給你的時間!」

  如果不是對方的聲音那麼嬌嫩動聽,原振俠已忍不住要罵起來了。他悶哼一聲:「蘇耀
西自以為他是甚麼?」

  對方顯然不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問題了,立時答道:「蘇先生就是蘇先生,如果你不喜
歡這樣的安排,可以取銷通話。」

  原振俠憋了一肚子氣,大聲道:「好,那就取銷好了!」

  他忍不住罵了一句:「甚麼東西!」然後才放下了電話,不由自主搖著頭。

  蘇耀西當然是商場上的重要人物,掌管著許多企業,可是他這樣子的作風,也未免太過
分了。找尋古托的路子都斷絕了,原振俠也沒有辦法,真的只好如古托所說的那樣,當作是
「聽了一個荒誕的故事」。

  然而原振俠卻知道,那不是故事,是一件怪誕不可思議的事實,他等待著古托來和他聯
絡。

  一連三天,古托音訊全無,原振俠忍不住,心想,到小寶圖書館去看看,或許會有點收
穫。至少,可以再去仔細觀察一下那些畫像。

  當天晚上,晚飯之後,他駕車出發,到了小寶圖書館,進入了大堂。

  那些畫仍然掛在牆上,原振俠看著畫,果然發現那女子在第一幅畫中,足踝部分有著三
道橫紋。而古托提及的那個表墜,是在第三組的畫像中,那表墜下的圖案,畫得十分精細。
但如果不是對這種圖案有特別認識的人,還是不會注意的,雖然所有的畫,都畫得那麼精細
和一絲不苟。

  最後,原振俠站到了那幅嬰兒的畫像之前,凝視著。嬰兒胸前那圓形的胎記,看起來形
狀多少有點不同,那可能是隨著人體的長大而帶來的變化,但是位置卻和古托胸前的那塊,
完全一樣的。胎記是人體的色素凝聚,集中表現在皮膚上的一種普通的現象,幾乎每一個人
都有,但是位置如此吻合,說是巧合,那未免太巧了。

  在盛遠天的傳奇中,並沒有提及過他有一個兒子。畫像中這個嬰孩是甚麼人,完全沒有
人知道,只不過他的畫像掛在這裡,所以大家都推測那是盛遠天的兒子,如果是,那麼,這
男嬰的下落呢?

  原振俠只覺得盛遠天和古托之間,充滿了謎團,看來自己是沒有能力可以揭得開的了。

  他在大堂中停留了相當久,心中的謎團一個也沒有解開,已準備離去。當他轉過身來,
他陡然一呆。

  有兩個人,當原振俠轉過身來時,正走進大堂來。那兩個人中的一個,正是與他打一個
電話,都要先登記預約的蘇耀西,另外一個,相貌和蘇耀西十分相似,年紀比他大。兩人一
面走進來,一面正在交談,蘇耀西道:「真怪,他應該再來的,為甚麼只是露了一面,就不
見蹤影了?」

  另一個道:「是啊,這個人一定是一個極重要的人物,他有第一號的貴賓卡!」

  蘇耀西的語氣,十分懊喪:「我們甚至連他叫甚麼名字都不知道,人海茫茫,不知上哪
裡去找他才好!」

  聽得蘇耀西這樣說,想起打電話給他,要他聽聽電話都那麼難,原振俠不禁感到一股快
意。他轉過身來,迎了上去,道:「對不起,我無意中聽到你的話,那個人的名字,叫伊里
安•古托。」

  原振俠本來以為,如果古托的經濟來源的背後支持者,是遠天機構的話,那麼蘇耀西聽
了這個名字,一定會有奇訝之感的。

  可是,看蘇耀西的神情,他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他只是神情惘然地「哦」了一
聲。那個年紀較長的,瞪了原振俠一眼,相當不客氣地問:「你怎麼知道?」

  原振俠回答:「我和他曾作了幾小時的長談!」

  蘇耀西忙問:「他現在在哪裡?」

  原振俠道:「我不知道,我也正在找他!」他略頓了一頓,又道:「我找他比較困難,
你們財雄勢大,有了他的名字,要找他自然比較容易──還有,他用的是巴拿馬的護照。」

  蘇耀西直到這時,才認出原振俠是那天晚上他誤認的人來,指著原振俠:「哦,原來是
你‥‥‥」原振俠道:「是的,那天晚上我離開之後,在半路上遇見了他!」

  那年長的有點不耐煩,向蘇耀西道:「老三,盛先生的遺囑之中,只是說如果持有第一
號貴賓卡的人來了,我們要盡一切力量接待和協助,並沒有說我們要去把他找出來,我看等
他自己來吧!」

  從稱呼中,原振俠知道了那人是蘇耀西的大哥,那是遠天機構中三個執行董事之一。他
們全是盛家總管蘇安的兒子,名字很好記:蘇耀東、蘇耀南、蘇耀西。

  蘇耀西遲疑了一下,道:「大哥,據我看,那個人既然有第一號貴賓卡,那麼,他‥‥
‥有可能和盛先生有一定的關係!」

  蘇耀東聽了之後,皺起了眉不出聲。

  原振俠對眼前這兩個人,本來並沒有甚麼好感。尤其是蘇耀東,神態還十分傲慢,有著
不可一世的大亨的樣子。

  可是看了這時候他們兩人的情形,原振俠的心中,不禁對他們存了相當的敬意。因為聽
他們的言語,看他們的神態,他們真是全心全意在為盛遠天辦事,在為盛遠天著想。看來盛
遠天是揀對了人,在現今社會中,再找像他們這樣忠心耿耿的人,真是不容易了。

  原振俠本來不想再說甚麼,但基於這份敬意,他又道:「豈止是關係而已,可能有極深
的淵源!」

  蘇氏兄弟一聽得原振俠這樣說法,都陡然吃了一驚,亟亟問道:「甚麼淵源?」

  他們的神態不可能是作偽,那就更加難得了。因為如今,他們掌管著遠天機構天文數字
的龐大財產,如果一個和盛遠天極有淵源的人出現,對他們的利益,顯然是有衝突的。

  可是看他們的樣子,卻非但不抗拒,而且十分歡迎,關心。

  原振俠嘆了一聲:「你們真的未曾聽說過伊里安•古托這個名字?」

  蘇氏兄弟互望了一眼,一起搖頭。

  原振俠指著那幅嬰兒的畫像,問:「這個嬰兒是甚麼人,你們自然是知道的了?」

  原振俠以為以蘇家兄弟和盛遠天的關係,他們一定知道那嬰兒是甚麼人的。可是蘇家兩
兄弟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蘇耀東首先搖頭道:「不知道,我們問過父親,他也說不知道。他還告誡我們說,盛先
生沒有主動向我們說的事,我們千萬別亂發問!」

  蘇耀西接著道:「所以,我們一直不知道這個嬰兒是甚麼人,你為甚麼特別提起他來?
」

  雖然只是短短的對話,但是原振俠已經可以知道,這兩兄弟一板一眼,有甚麼說甚麼,
是十分忠實的人。他又問:「那嬰兒不是盛遠天先生的兒子?」

  蘇耀西搖頭道:「那只不過是好事之徒的傳說!」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本來想問:如果盛遠天真有一個兒子,忽然出現了,你們怎
麼辦?但是他想了一想,並沒有把這個問題問出來,只是道:「那位古托先生十分怪,他在
巴拿馬的一家孤兒院中長大,身世不明,但是他有一個幕後的經濟支持者,一直不露面。」

  蘇氏兄弟對原振俠的話,分明不感興趣,蘇耀西還維持著禮貌,「哦哦」地應著,蘇耀
東的脾氣看來更耿直,已經轉身要走開了。

  原振俠接著道:「他的那個隱身支持者,財力十分雄厚。有一次,古托要了七億英鎊,
那家瑞士銀行,連問都沒有問,就立即支付了!」

  原振俠看出對方對自己的話沒有興趣,但是他話說了一半,又不能不說下去,所以才勉
強把話講完。他也決定,一說完就走,不必再討沒趣了。

  可是,他那幾句話才一出口,蘇氏兄弟兩人陡然震動了一下,剎那之間,神情訝異之極
,盯著原振俠,像是原振俠的頭上,長著好幾個尖角一樣。

  原振俠看出,他們對那幾句話的注意,絕不是七億英鎊這個龐大的數字,而是另有原因
的。

  蘇耀東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氣,他問:「古托先生‥‥‥對你講起這些話的時候,有沒有
囑咐過你,不可以轉告給別人聽?」

  原振俠道:「沒有,雖然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對人說起這些事情!」

  蘇耀西道:「那麼,你是可以把古托先生所說的,轉告我們的了?」

  原振俠對他們兩兄弟這種一絲不苟的作風,十分欣賞,他道:「我想應該沒問題。」

  兩兄弟又互望了一眼,蘇耀西道:「原醫生,請你到我的辦公室去詳細談談,好嗎?」

  蘇耀東直到這時,才介紹他自己,他向原振俠伸出手來:「我叫蘇耀東。」

  原振俠和他握著手,三個人一起到了蘇耀西的辦公室。原振俠把古托獲得神祕經濟支持
,那支持幾乎是無限制的一切,講了一遍。蘇氏兄弟十分用心地聽著,等到原振俠講完,他
們不約而同,長長吁了一口氣。由此可見,他們在聽原振俠講述的時候,心情是如何緊張。

  他們沉默了一會,蘇耀東才道:「原醫生,我可以告訴你,對古托作無限制經濟支持的
,是遠天機構!」

  原振俠曾作過這樣的推測,但這時由蘇耀東口中得到了證實,也使他感到震動。更令得
他大惑不解的一個問題是:「那你們怎麼連古托的名字,都沒有聽說過呢?」

  蘇氏兄弟對這個問題,好像有點為難,欲言又止,並沒有立即回答。

  原振俠忙道:「如果你們不方便說的話,就不必告訴我!」

  兩兄弟略想了一想,才道:「事情和盛先生的遺囑內容有關,本來是不應該向別人透露
的,但是那位古托先生把你當作朋友,我們自然也可以把你當作朋友!」

  原振俠明知道眼前這兩個人是商界的大亨,可是他卻一點也沒有受寵若驚之感,只是半
嘲笑地道:「謝謝!」

  蘇氏兄弟有點不好意思,所以蘇耀西表明了自己的身分:「原醫生,你要知道,我們兄
弟三人,雖然負責管理遠天機構,但是遠天機構的所有財產,都不是我們的。當然,我們可
以隨意支配這些財產,不過盛先生信任我們,我們自然要對得起他的信任!」

  原振俠點頭:「是,你們的忠誠,真是罕見的!」

  對於原振俠由衷的讚揚,兩人都很高興。蘇耀東道:「盛先生的遺囑內容,十分複雜。
其中有一條,是要我們在瑞士的一家銀行的密碼戶頭之中,保持一定數量的存款,這個『一
定數量』的標準是:『維持一個人最最奢侈的揮霍的所需』!「原振俠怔了一怔:「這幾乎
是無限制的!」

  蘇耀東攤了攤手:「也不算無限制,譬如說一架私人的噴射機,售價不會超過一千萬英
鎊,南太平洋的一個小島,售價大抵是兩千萬英鎊,至於日內瓦湖邊的別墅,那只不過是小
花費而已。所以,我們歷年來,留存在這個戶頭中的錢,大約是一億英鎊左右。」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一億英鎊,只不過是供一個人盡可能的奢侈揮霍!那筆錢,當然是
給古托用的,盛遠天為甚麼對古托那麼好?

  蘇耀東繼續道:「至於使用這個戶頭中存款的是甚麼人,我們卻不知道,一直不知道!
」

  原振俠感到訝異:「那你是怎麼知道,古托先生的經濟來源是遠天機構?」

  蘇耀西道:「是由於你剛才的那幾句話!」

  蘇耀東插言:「事情還是需要從頭說起。遺囑中還特別註明,如果戶頭的存款不夠支付
,銀行方面,會作無限量的透支,但在接到銀行透支的情形出現之後的十天,必須把透支的
數字,填補上去,不論這數字多大!」

  原振俠已經有點明白了,他「啊」地一聲:「那七億英鎊!」

  蘇耀西點頭:「是的,幾年前,我們忽然接到了銀行的透支,這個戶頭一下子被人提了
七億英鎊!」

  蘇耀東吸了一口氣,這時,他的神情看來仍然非常緊張,當時的情形如何,可想而知。
他道:「遠天機構雖然財力極雄厚,可是在十天之內,要籌措七億英鎊的現金,也是相當困
難的事。我們三兄弟,足足有一個星期未曾睡過覺,運用各方面的關係,調集現金,又在股
票市場上拋售股票──」蘇耀西嘆了一聲:「我們的拋售行動,幾乎令得亞洲、美洲、歐洲
的幾個主要股票市場,面臨崩潰,造成了金融的大波動。如果不是忽然之間銀行又通知,提
出去的七億英鎊,突然又原封不動存了回來的話,情形會變得怎樣糟糕,誰也不敢說。」

  蘇耀東吁了一口氣:「我最記得,有一家大企業的股票,我們開始拋售時,每股是十九
元美金,三天之後,就跌到了七元六角!當時我在股票市場,眼都紅了,我們要現金,別說
七元六角,三元也要賣了!」

  原振俠聽得發呆,他對金融市場的波動,不甚了解,但是從蘇氏兄弟猶有餘悸的語氣之
中,卻可以聽出當時情形的凶險。

  而這一切,只不過是古托想知道一下,那個戶頭對他的經濟支持,究竟到何種程度而引
起的!

  在那場金融波動之中,可能不知有多少人傾家蕩產,也可能不知有多少人自此興家。若
是告訴他們,這一切全只不過是一個人,一轉念間而發生的,只怕殺了他們的頭,也不會相
信!

  沉默了一會之後,蘇耀西才道:「所以你剛才一提起了七億英鎊這個數字,我們就知道
那個戶頭的使用人,是古托先生。」

  原振俠道:「這樣看來,那是毫無疑問的事了!」

  蘇耀西又道:「而他又持有第一號的貴賓卡,盛先生在他的遺囑中說:不論甚麼時候,
持第一號貴賓卡的人出現,就要給他任何支持和方便!」

  蘇耀東神色凝重:「這位古托先生和盛先生,一定有極深的淵源!」

  原振俠直截了當地道:「我認為他就是大堂上畫像中的那個嬰兒,因為他的胸口,有一
個胎記,位置和畫像中的嬰兒一模一樣!」

  蘇氏兄弟更是訝異莫名,而神色也更加凝重。原振俠道:「現在的問題是:那個嬰兒,
是盛先生的甚麼人!」

  兩人嘆了一聲,齊聲道:「這,只好去問我們的父親了。」

  蘇氏兄弟的父親,自然就是蘇安,盛遠天的總管。

  原振俠道:「是,不過首先的要務,是先把古托找出來。他在我的住所不告而別之後,
一直沒有再和我聯繫過,在他身上還有一些十分怪異的事發生著,我怕他會有意外。」

  蘇氏兄弟吃了一驚,望著原振俠,想他講出「怪異的事情」的具體情形來,但原振俠卻
沒有再說下去,他們也不再問。

  蘇耀西拿起了電話,找到了他的一個下屬,吩咐著:「用最短的時間,聯絡全市所有的
私家偵探社,運用私人關係聯絡警方,並且由你支配,運用機構的力量,去尋找一個人。這
個人的名字是伊里安•古托,走起路來,有點微跛‥‥‥」蘇耀西根據原振俠的話,描述著
古托的樣子。原振俠在一旁補充:「他十分嗜酒,而且還要定期注射毒品。」

  蘇耀西在電話中說了,放下了電話,詢求原振俠的同意:「原醫生,你是不是要和我們
一起去見家父?有你在,說話比較容易些。他從小對我們管教極嚴,我們看到了他,總有點
戰戰兢兢的。」

  原振俠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蘇先生,要是令尊忽然打電話給你,你的祕書室也要他
先預約麼?」

  蘇耀西現出尷尬的神情來:「當然不,他有和我們的直通電話,原醫生你──」原振俠
揮了揮手:「沒有甚麼,想來是求你們的人多,所以才有這樣的規矩!」

  蘇耀西道:「我馬上下命令改!」

  原振俠搖頭:「不必了,那位祕書小姐的聲音,真是叫人聽了繞樑三日!」

  兩人都輕鬆地笑了起來,不過原振俠看出他們憂心忡忡,那自然是為了古托的事。

  出了圖書館,原振俠駕著自己的車,跟在蘇氏兄弟的豪華大房車後面。蘇安住的地方,
就是當年盛遠天住的大宅,離小寶圖書館並不太遠,但是已經是在郊區相當僻靜的地方了。

  那所巨宅,建在一大片私人土地的中心。盛遠天顯然是有意,要把他自己和人群隔離,
所以圍牆起得又高又廣,距離最近的公路,也要用望遠鏡才能看得到那所巨宅。在兩公里之
前,已經進入了私家的道路,有大鐵門阻住去路。鐵門是無線電遙控的,蘇氏兄弟的車子在
前面,打開了門,駛進去,原振俠的車,跟在後面。向前看去,全是高大的樹木,黑漆沉沉
,充滿了神祕和幽靜之感。

  進了鐵門之後,又駛了好一會,才看到了那所巨宅。那是一所真正的巨宅,純中國式的
。傳說是盛遠天在起這所巨宅之際,完全依照了在上海西郊,明朝著名的大學士徐光啟的宅
第來造的。

  徐光啟在中國歷史上的地位,不但是一個政治家,而且是一個科學家。他和羅馬傳教士
利瑪竇合作,翻譯了《幾何原本》,是中國最早介紹近代數學的人。由於上海西郊有了他的
府第,那地方的地名就叫「徐家匯」,那是極宏麗的建築,宰相府第,不知有多少人住。

  可是盛遠天造了那麼大的房子,卻自始至終,只有幾個人住。如今,真正的主人是蘇安
,變得只有他一個人住了。整幢巨宅,看起來幾乎完全被黑暗所包圍,只有一個角落,有一
點燈光透出來。

  看來,蘇安比他的三個兒子更盡忠職守,以遠天機構今日的財力而論,輕而易舉,可以
建造一座核能發電廠,但是蘇安卻還在為遠天機構節省電費,連多開一盞燈都不肯!

  原振俠一直到停了車,和蘇氏兄弟一起走進那所巨宅,才忍不住道:「令尊太節省了吧
,連多開點燈都不肯!」

  蘇耀東苦笑:「他就是這樣的人,盛先生信任他,他就全心全意為盛先生工作。上個月
,他還辭退了一個花匠,說他可以擔任那份工作!」

  原振俠由衷地道:「你們三兄弟也有同樣的精神!」

  蘇耀西笑了起來:「我們至少不會刻薄自己,我們知道我們應得的是甚麼,心安理得。
」

  他們說著,經過了一個大得異乎尋常的大廳。雖然光線略為黑暗,但是還是可以看出,
大廳中放著許多藝術品。單是那一排比人還高的五彩瓷瓶,只怕世界上任何博物館的收藏,
都沒有那麼多。

  經過了大廳之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在走廊的盡頭處,才有燈光露出來。

  在和有燈光露出來之處,還有三十公尺左右,蘇氏兄弟已經大聲叫了起來:「阿爸,我
們來了,還帶來了一個客人!」

  蘇氏兄弟一叫,走廊盡頭處的一扇門打開,一個人走了出來。原振俠本來以為,走出來
的會是一個老態龍鍾的老者,但卻不是。那人的腰肢十分挺,身形也很高大,聲若洪鐘,大
聲道:「我知道了,你們的汽車,好像越來越大了,哼!」

  這種責備,蘇氏兄弟像是聽慣了一樣,他們互相作了一個鬼臉,並不答理。

  他們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去,到了那人的面前。原振俠跟著走過去,看出那是一個六十
開外的老人,可是精神卻十分好,面貌和蘇氏兄弟十分相似。

  這時,蘇耀西正以一種原振俠聽不懂的中國方言,快速地說著話。事後,原振俠才知道
,蘇安是浙江省寧波府四明山裡的山地土著,那種四明山裡的山地土話,講得快起來,就算
是寧波人,也不容易完全聽得懂。

  不過,原振俠卻可以知道,蘇耀西是在向他的父親介紹自己,和說關於古托的事。

  蘇安現出了訝異之極的神情來,不住望向原振俠。等到蘇耀西講完,原振俠才走向前,
道:「蘇老先生,你好!」

  蘇安忙道:「請進來,請進來慢慢說!」

  當他們走向蘇安房間之際,蘇耀西仍然在不斷地說著。一進房間,原振俠不禁呆了一呆
,房間中陳設之簡單,真叫人不能相信!

  房間中唯一的一張椅子,是一張破舊的藤椅,讓給原振俠這個客人坐。蘇氏父子三個人
,就坐在一張硬板床的床邊上。

  蘇耀西還在說著有關古托的事,蘇安聽著,一面發出「啊」、「哦」的聲響來。

  突然之間,蘇安用力在床板上拍了一下,憤然道:「那一次,我們籌措現金,王一恆那
個王八蛋,竟想趁機用低價併吞遠天機構的大廈,真混蛋!」

  原振俠聽得怔呆了一下,蘇安的話,至少使他明白了,那次古托的行動,帶給他們的困
擾是多麼大,但他們還是忠誠地執行著盛遠天的遺囑。他們甚至考慮出售遠天機構總部所在
的大廈,而王一恆這個亞洲豪富,卻趁機壓低價錢。

  王一恆,原振俠想起這個亞洲豪富的同時,又不由自主,想起了黃絹。王一恆是不是把
黃絹追求到手了呢?王一恆自己已經有了一幢大廈,如果他還想要就在隔鄰的另一幢大廈,
大可用公平的價格來交易,為甚麼還要壓低價錢?人的貪婪,真是無限的嗎?

  (王一恆的事,在《迷路》中有詳細的敘述。)原振俠十分感慨,覺得眼前的蘇安,雖
然掌握著龐大的財富,但絕沒有據為己有的貪念,那真是難得之極了。

  蘇耀西大致上把事情講完,才問:「阿爸,圖書館大堂的畫像中,那個嬰兒是誰?」

  蘇安默不作聲,神情是在深深的沉思之中。

  隔了好久,蘇安還是沒有開口。蘇耀東性子急,好幾次要開口再問,都被他的弟弟阻止
,蘇耀東只好向原振俠望來,要他開口。

  原振俠先咳嗽了一聲:「蘇先生,那個嬰孩,有可能是盛先生的兒子嗎?」

  蘇安神情苦澀,喃喃地道:「如果是就好了,盛先生真是好人,不應該‥‥‥不應該連
個後代都沒有!」

  原振俠呆了一呆:「你不知道盛先生有沒有兒子?」

  蘇安抬起頭來,神情還是很難過:「小寶死後,盛先生和夫人都很難過,大約過了半年
,他們就出門旅行去了,一直到將近一年後才回來,以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如果他們有孩
子,只有一個可能,是在那次旅行中生的。可是盛先生那麼愛小孩,他要是有了孩子,為甚
麼不帶回來呢?真是!」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惑:「難道盛先生和他的夫人,從來也沒有透露過,有關這個
嬰兒的事?」

  蘇安嘆了一聲:「盛先生是一個很憂鬱的人,他不知道有甚麼心事,可以經常一個人呆
坐著半天一聲不出,也不准人去打擾他。至於夫人,唉!我本來不應該說的,她根本是一個
啞子!」

  蘇安在說了這句話之後,頓了一頓,又補充道:「她或許不能說是啞子。別的啞子,至
少還能發出一點伊伊啊啊的聲音來,可是夫人完全不能出聲,我從來也沒有聽到她發出任何
聲音來過!」

  原振俠想起了古托所說的,有關巫師女兒的事,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

  蘇安又嘆了一聲,神情感慨系之:「我真的不明白盛先生有甚麼心事?他真是不快樂到
了極點。後來小寶小姐出世了,才看到他的臉上,時時有點笑容,可是那種笑容,也是十分
短暫的,反倒是他以十分憂愁的眼光,看著小寶的時候多!」

  原振俠向蘇氏兄弟望去,蘇氏兄弟也現出茫然的神色來。蘇耀西道:「我們見到盛先生
的次數極少,我們小時候,只有每年過年,阿爸才帶我們向盛先生叩頭。關於他的事,阿爸
也很少對我們講!」

  蘇安再嘆了一聲,在他的嘆息聲中,充滿了對他主人的懷念。他又道:「盛先生真是好
人,他對我那麼信任,給我三個兒子唸最好的學校,培養他們成才,從來也不過問他們花了
他多少錢。可是他自己卻一點也不快樂,真不知道為甚麼!」

  蘇耀東想了一想,道:「或許是因為小寶小姐夭折的緣故?」

  蘇安的嘆息聲更悠長:「不,小寶小姐在世的時候,他已經夠痛苦的了。小姐出世,他
難得會有點笑容,可是小姐死了之後,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個活死人一樣。自那次旅行
回來之後不久,他開始吸鴉片,看樣子是想麻醉自己。」

  原振俠的心中陡然一動──盛遠天的痛苦根源是甚麼呢?照常理來推測,他那麼富有,
而且,他喜歡做甚麼就做甚麼,沒有人能管得到他,他不應該有痛苦的!可是聽蘇安的敘述
,蘇安對他主人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的主人是一個痛苦、不快樂的人!

  令得原振俠心動的是,古托有著花不完的金錢,有著良好的學歷,要是不明底蘊,誰也
想不到古托為甚麼要痛苦得幾乎不想活下去!

  畫像中盛遠天那種痛苦,絕望的眼神,看來和古托如此相似,是不是在盛遠天的身上,
也有著非令他痛苦不可的事發生著?

  如果有的話,蘇安是不是知道?原振俠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蘇安卻搖著頭。

  原振俠跟著又問:「那麼,小寶,盛先生的女兒,是怎麼死的呢?」

  這是一個十分普通的問題,小寶已經死了,人人都知道,死總有死因的。雖然一個可愛
的小女孩在五歲就死了,是一件很悲慘的事,但是原振俠也絕未想到,當自己提出這個問題
來之際,蘇安的反應,會這樣特異!

  蘇安本來是坐在床邊上的,聽得原振俠這樣問,整個人突然彈了起來。接著,又重重坐
了下來,全身不由自主發起抖來,神色灰敗,現出吃驚之極的神情來。他的這種反應,不單
原振俠嚇了一大跳,蘇氏兄弟更是大吃一驚,齊聲叫道:「阿爸!」

  但蘇安卻立時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別出聲。他大口喘著氣,過了好一會,才漸漸回
復鎮定,吁了一口氣,道:「我知道遲早會有人,向我問起這個問題的,奇怪的是,這麼多
年來一直沒有人問我,直到今天,原醫生,才由你,幾乎是一個陌生人,向我提出來!」

  原振俠有點莫名其妙:「我不覺得這個問題,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蘇安苦笑了一下,重現駭然的神情:「可是小寶小姐的死‥‥‥卻死得‥‥‥卻特別之
極!」

  房間中的光線本來就不是十分明亮,四周圍又是黑沉沉一片,而且十分寂靜。蘇安在講
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不由自主地發著顫,更令得聽的人,不由自主感到一股陰森的鬼氣,都
不約而同,屏住了氣息,聽蘇安說盛遠天的女兒,那五歲的小女孩小寶的死因。

  可是蘇安卻又現出十分難以啟齒的神情來,過了半晌,又嘆了一聲。

  蘇耀東道:「阿爸,事情已經隔了那麼多年,不論當時的情形怎樣,你都可以說出來了
!」

  蘇安雙手緊握著拳,神態緊張到了極點。終於他一咬牙,下定了決心,一開口,連聲音
都變了。他道:「照我看來,小寶小姐‥‥‥是被盛先生‥‥‥殺死的!」

  蘇安的這一句話一出口,輪到蘇氏兄弟和原振俠三個人,直彈了起來!

  原振俠彈起得極其匆忙,把那張破舊的藤椅也弄翻了。三個人彈起了身子之後,張大了
口,瞪著蘇安,半句話也講不出來。

  即使蘇安說小寶是被一條有九個頭、會噴火的毒龍咬死的,他們三個人也不會更驚訝的
了!可是蘇安卻說小寶是被她父親殺死的!

  這,實實在在是絕無可能的事!

  但,蘇安又實實在在不是會說謊的人!

  蘇氏兄弟的驚訝,更比原振俠為甚,因為這樣說的人是他們的父親,而且事情又和他們
有關。所以,原振俠比他們先從驚恐中恢復過來。

  他迅速地把蘇安剛才的話想了一遍,感到蘇安的話十分奇特──甚麼叫「照我看來」,
事實是怎樣的?為甚麼蘇安有他自己的意見?

  原振俠忙問:「蘇先生,『照你看來‥‥‥』那是甚麼意思?」

  蘇安剛才那句話,是鼓足了勇氣之後才講出來的。話一出口之後,他所表現的驚恐,不
在聽到他說話的那三個人之下。

  這時,給原振俠一問,他更是全身發著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直到這時,蘇氏兄弟才
一起叫了起來:「阿爸,你胡說些甚麼?」

  蘇氏兄弟只怕從小到大,未曾用這樣的語氣,對他們的父親說過話,可是這時,實在忍
不住了!

  小寶是她父親盛遠天殺死的!這實在太荒謬了,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發生的!

  蘇安的身子繼續發著抖,喉間發出一陣陣「格格」的聲響。蘇氏兄弟雖然責備他們的父
親胡說八道,可是看到蘇安這種樣子,蘇耀西連忙從熱水瓶倒了一杯茶,送到他的面前。

  蘇安用發抖的手捧著茶杯,喝了幾口,才道:「我‥‥‥我‥‥‥因為這句話‥‥‥在
我心中憋了好多年,實在忍不住了,才脫口講出來的‥‥‥照我看來‥‥‥是這樣,或許我
根本不該這樣想,但是‥‥‥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蘇安的話,講得極其凌亂。原振俠聽出一定是當時的情形,令得蘇安有小寶是被盛遠天
殺了的感覺,所以他才會這樣的。

  因之,原振俠道:「蘇先生,你別急,當時的情形怎麼樣,你只要照實講出來,我們可
以幫你判斷,也許可以解開繫在你心中多年的結!」

  蘇安連連點頭:「是!是!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唉,我只不過是一個鄉下人,
甚麼都不懂,是盛先生抬舉我。你們全是唸過書的人,當然比我明白道理!」

  蘇耀西握住了他父親的手,使之鎮定,蘇安皺著眉,過了片刻,才道:「事情就像是昨
天發生的一樣,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時,我並不住在這間房間,而是住在二樓
。佣僕很多,他們全住在樓下,我住在二樓,是因為盛先生有甚麼事吩咐我做的時候,比較
方便一點。而且,小寶小姐也十分喜歡和我玩,要是我住在樓下的話,她年紀小,樓梯走上
走下,總有摔跤的可能,所以──」蘇耀東打斷了他的話頭:「阿爸,知道了,那時你住在
二樓!」

  蘇安的話,實在太囉唆了一些,難怪蘇耀東會忍不住。蘇安立時嚴厲地瞪了他一眼,嚇
得蘇耀東立時不敢出聲。看來蘇氏兄弟十分孝順,他們本身已經是商場上的大亨,但是對父
親仍然十分害怕。

  蘇安繼續道:「那天晚上,小寶小姐不肯睡,是我先帶她到花園玩,玩得她疲倦了,在
我懷裡睡著了,我才抱她回房裡去睡的。小姐睡的,是一間套房,就在盛先生和夫人的房間
旁邊,有門可以相通的。我把小姐放在床上,先生和夫人,還過來看她──」蘇氏兄弟和原
振俠互望著,心中的疑惑,也更增了一層。因為從蘇安的敘述聽來,有一點至少可以肯定的
:小寶死於意外,並不是死於疾病。

  因為「那天晚上」,她是玩疲倦了才睡著的!

  他們本來還有另外的想法,認為蘇安所說盛遠天殺了他女兒,或者是由於小寶有了病,
盛遠天不肯請醫生,以致耽擱了醫治之類。那種情形,在激憤之下,蘇安也可以說,是盛遠
天殺了小寶的。

  但是如今看來,顯然不是這樣!那麼,蘇安指責的「殺人」是甚麼一種情形呢?

  三個人的神情都十分緊張,蘇安嘆了一聲,續道:「盛先生和夫人一起走過來,到了床
邊。夫人照例一聲不出,只是用手帕,幫小寶抹著額上的汗,盛先生望著小寶,卻說了一句
話‥‥‥」小寶的臥室相當大,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玩具,幾乎當時可以買得到的,適合這個
年紀兒童玩的所有玩具全在了。不但如此,屋子的一角,還有好幾個籠子,養著寵物,包括
了四隻長毛白兔、一對松鼠、一隻又肥又綠,看來樣子很滑稽的青蛙,和一隻花紋顏色美麗
得不像是真的東西一樣的金線青龜。

  小寶的床,放在一扇門的附近,那扇門,是通向盛氏夫婦的臥室的。

  抱著小寶的蘇安,騰不出手來開門,所以,他來到盛氏夫婦臥室的門前,輕輕用足尖敲
了幾下門。開門的盛夫人,她看著睡著了的小寶,現出十分愛憐的神情來。

  蘇安知道夫人雖然從來不發出任何聲音來,但是卻可以聽到聲音的,所以他低聲道:「
小姐睡著了!」

  他一面說,一面走進房中。這時,他看到盛遠天,正坐在一張安樂椅上,背對著他,面
向著陽台,通向陽台的門打開著。

  從盛遠天所坐的這個位置看出去,可以看到大海。盛遠天也老是這樣坐著看海發怔,一
坐就可以坐好久,蘇安也看慣了。

  他一面走進去,一面仍然道:「先生,小姐睡著了!」

  盛遠天並沒有反應,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這種情形,蘇安也習以為常。這時,夫人已
推開了通向小寶臥室的門,讓蘇安走進去。

  蘇安進去之後,把小寶輕輕地放在床上,夫人取出手帕來,替小寶抹著額上的汗。

  放下小寶之後,蘇安後退了一步,這才發覺盛遠天不知在甚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望
著小寶,道:「這孩子!」

  他說的時候,還伸手去輕點了一下小寶的鼻子。

  盛遠天這時的行動,並沒有任何怪異之處,完全是一個慈愛的父親,看到了因玩得疲倦
而睡著的女兒時的正常反應。

  蘇安低聲道:「小姐玩得好開心!」

  盛遠天已轉身走了開去,夫人向蘇安笑了一下,表示感激他帶著小寶去玩。

  蘇安向夫人鞠躬,他對這位絕不出聲,但是在無聲之中,表現出極度溫柔的夫人,十分
尊敬。然後,退出小寶的臥室。

  當他退出臥室之際,他看到的情形是:盛遠天輕輕摟住了他妻子,兩個人一起站在床前
,看著熟睡的女兒,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這一切,看起來都絕對正常,所以當不久以後,變故突然發生之際,蘇安實在手足無措
。那不能怪蘇安,事實上,任何人在那樣的情形之下,都會是這樣的!

  蘇安在離開了小寶的臥室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之中。他的房間,在二樓走廊右邊的
盡頭處,而小寶和盛氏夫婦的房間,在走廊的正中,兩者相距,大約是三十公尺左右。

  蘇安回到房間之後,由於剛才在花園中陪小寶玩了很久,成年人陪兒童玩耍,是一件十
分吃力的事,所以他出了一身汗。

  他先洗了一個澡,然後,舒服地躺了下來,拿起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搧著。他已經
熄了燈,準備搧得疲倦了,也就睡著了。

  就在他快要朦朧睡過去之際,他突然聽到一陣急驟的腳步聲。那分明是有人在走廊中急
急奔了過來,而且,正是奔向他的房間的。

  蘇安吃了一驚,陡地坐了起來。

  他才一坐起,就聽到了一陣聽來簡直令人心驚肉跳之極的擂門聲。那種擂門聲之叫人吃
驚,簡直是叫人知道,如果不立刻開門的話,門立刻就要被打破了!

  蘇安更是吃驚──他知道二樓除了他之外,只有盛遠天、夫人和小寶三人,而這三個人
,全都沒有理由用這樣的方式來敲門的!

  他一面疾跳了起來,一面叫道:「來了!來了!」

  他幾乎是直衝向門前,將門打開。門一打開之後,他更是驚怔得出不了聲,站在門口的
是盛夫人!

  盛夫人的神情,惶急之極,張大了口,可是卻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盛夫人在神情如此惶急的情形之下,都發不出聲音來,那可以證明她真是不能出聲的人
,比尋常的啞子更甚。

  雖然盛夫人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但是蘇安立時可以感到,有甚麼極不尋常的事情發
生了!他還未曾來得及問,盛夫人已一面拉著他的衣袖,一面指著他們的臥室那個方向。

  這時,蘇安也聽到,在主人的臥室那邊,有一種聲響傳來。那是一種聽來十分可怖的聲
響,像是有人用被子蒙著頭,然後再發出聲嘶力竭的呼叫聲一樣。叫喊的聲音,十分鬱悶可
怖。

  蘇安這時,已來不及去辨清楚那聲音是在叫嚷些甚麼,他一下子掙脫了盛夫人,拔腳向
前就奔。當他奔到主人臥室的門口之際,那種叫嚷的聲音,還在持續著。似乎翻來覆去,叫
的只有同一句話。

  蘇安完全聽不懂那句話,但是那句話的音節,十分簡單,尤其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反覆
地聽在耳中,給他的印象,也就特別深刻。

  所以,蘇安雖然只是一個鄉下人,並沒有甚麼語言天才,但是這句話,他還是牢牢記在
心中。

  這一點,十分重要。蘇安自己不懂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但是因為他記住了那句話的發音
,所以後來,他有機會去問人,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當時,蘇安來到房門口,看到房門虛掩著,而房間內有那麼可怕的嚷叫聲傳出來,蘇安
當然不再顧及甚麼禮節,他陡然撞開了門。

  門一撞開之後,他怔了一怔,因為主人的臥室之中,看來並沒有甚麼異樣,而且不見有
人。那叫嚷聲是從小寶的睡房中傳出來的,而從主臥室通向小寶臥室的那扇門卻關著。

  同時,蘇安也已聽出,那種聽來十分可怕的叫嚷聲,正是盛遠天的聲音。雖然那叫嚷聲
中充滿了恐怖、仇恨、怨毒,但是蘇安還是可以聽出,那是盛遠天的聲音!

  蘇安在那一剎間想到的念頭,十分滑稽,他大聲,隔著門叫道:「盛先生,小姐才睡著
,你這樣大聲叫,要把她吵醒了!」

  蘇安叫著時,盛夫人也已經奔了進來。盛夫人一奔進來,就用力敲著通向小寶臥室的那
扇門,她敲了沒有幾下,門內又傳出了盛遠天一下可怕之極的呼叫聲。盛夫人停止了敲門,
面色灰白,全身劇烈在發著抖。

  她口中不能出聲,可是身子抖動得如此劇烈,全身骨節都發出了「格格」聲。

  由於盛遠天剛才那一下叫喊實在太駭人,蘇安也已嚇呆了。這時,陡然靜了下來,除了
盛夫人全身的骨節在發出「格格」聲之外,沒有任何聲響。

  蘇安全然手足無措,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在他還未曾從混亂之中鎮定過來之前
,盛夫人雙眼向上翻,人已經昏了過去,軟癱在地上。

  蘇安驚叫了一聲,連忙奔了過去,用力用指甲掐著盛夫人的人中,想令她醒過來。

  也就在這時,「卡」地一聲響,那扇門打了開來,蘇安抬頭看去,看到盛遠天走了出來
。一時之間,蘇安非但不能肯定走出來的是盛遠天,他甚至不能肯定,走出來的是一個人!

  盛遠天是完全像遊魂一樣飄出來的,他面色可怕,簡直是又青又綠。而更可怕的是,他
全身上下,都被汗濕透了。格子紡的短衫,緊貼在他的身上,全是濕的,連褲子都是濕的。
被汗濕透了的頭髮,漿在他的額上,順著髮尖,大滴大滴的汗水,還在向下落著。

  蘇安驚得呆了,張大了口,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盛遠天在走出來之後,眼珠居然還
會轉動,他轉動著眼,向蘇安望來。

  這時候,盛夫人也已醒了過來,正在掙扎著起身。盛遠天口唇劇烈發著抖,向著盛夫人
,講了兩句話。那兩句話,蘇安也聽不懂,也沒有法子記得住。

  盛遠天的那兩句話,聲音十分低,盛夫人在聽了之後,陡然像一頭豹子一樣,跳了起來
,一下子向盛遠天撞了過去,撞得盛遠天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更是看得蘇安目瞪口呆。他看到盛夫人撲向前之後,對盛遠天拳打
腳踢,手抓著,口咬著,像是要把盛遠天撕成碎片一樣。

  蘇安再也想不到,平時那麼柔順的盛夫人,忽然之間,像是惡鬼附身一樣!他在驚急之
餘,只是不斷地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蘇安究竟是十分老實的鄉下人,如今的情形是如此怪異駭人,他卻還將之當成是普通的
夫妻相打一樣:「有話好說!」

  盛遠天一點也沒有反抗,只是站著不動,他身上的衣服已被撕破了,胸上、臉上,也被
抓出了好幾道血痕,可是他還是呆立著不動。

  蘇安看著實在不像話了,想上去把盛夫人拉開來再說,可是他沒有動,盛遠天已經道:
「蘇安,你出去!」

  盛遠天的話,蘇安是從來不敢違背的,可是這時,他居然也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出去
。盛遠天又大喝一聲,聲音尖厲無比:「蘇安,你出去!」

  隨著盛遠天的那一聲大喝,蘇安嚇得倒退了幾步。盛夫人也雙手一鬆,身子向後倒,重
又昏厥了過去,盛遠天伸手去扶她,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地。

  蘇安想過去扶他們,盛遠天指著門,聲音更可怕:「出去!」

  蘇安不敢再停留,連忙退了出去,可是他也不敢走遠,就在走廊中站著。

  當他站在走廊裡的時候,他腦中亂成一片,只是在想著:「吵成這樣,小寶小姐倒沒有
吵醒,要是她醒了,看到這種情形,一定嚇死了!」

  房間中再也沒有聲音傳出來。好幾次,蘇安忍不住想去敲門問問,是不是還有事,可是
想起剛才盛遠天,那麼嚴厲地呼喝他出去,他又不敢。

  過了很久──蘇安由於心緒紊亂,不知道究道是多久,大約是二、三十分鐘,他才看到
門打開,盛遠天走了出來。盛遠天像是估計到了蘇安會等在走廊中一樣,看見了他,並不感
到十分驚訝,只是用一種聽來疲倦之極的聲音道:「蘇安,快打電話,叫救護車!」

  蘇安又吃了一大驚:「先生,救護車?這‥‥‥這,誰要救護車?」

  盛遠天的神態,看來疲倦得半句話也不願意多說,只是軟弱地揮了揮手:「快去!」

  蘇安奔下樓,先打了電話,又叫醒了幾個僕人,在下面等著,然後又奔上去。盛遠天還
站在房門口,看到蘇安奔了上來,他招手示意蘇安走過去。

  蘇安來到了盛遠天的身前,盛遠天呆木地不出聲,仍然在不斷冒汗。看到主人痛苦成這
樣子,蘇安心裡十分難過,他道:「先生,你有甚麼事,只管對我說好了!」

  盛遠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蘇安,我們不但是主僕,而且是朋友!」

  蘇安倒真的知道,盛遠天這句話,並不是故意要他歡喜。事實上,盛氏夫婦和外界,完
全斷絕來往,他的確是他們最親近的朋友!

  蘇安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發紅。盛遠天再嘆了一聲,把手放在蘇安的肩頭上,用聽來艱
澀無比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道:「小寶死了!」

  蘇安一聽,整個人都呆住了!一時之間,蘇安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寶死了?

  他瞪大眼,張大口,雙手看來有點滑稽地揮舞著。當他望向盛遠天之際,發現盛遠天神
情之悲哀傷痛,絕對不能是裝出來的!蘇安呆了好久,才啞著聲音叫出來:「小寶死了?」

  盛遠天的身子,像是因為痛苦而在緊縮著,面肉抽搐,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
頭。蘇安已經出了一身汗,他的聲音變得自己也認不出來,帶著像破鑼一樣難聽的嘶哭聲,
他叫著:「我要去看小姐,我要看她!她好好的,怎麼一下就‥‥‥死了?」

  蘇安說著,向前衝去,但是盛遠天卻阻住了他的去路。蘇安難過得再也沒有法子站得住
,他雙腿發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上。

  當他跪倒在地上之際,他已經抽噎著哭了出來。突然之間,他覺出有人抱住自己,當他
淚眼模糊看出去時,看到抱住他的是盛遠天,盛遠天也跪在地上,抱住了他,哭得比他更傷
心!

  蘇安從來也沒有看到過盛遠天哭,只看過他痛苦地發呆。這時,他先是呆了一呆,接著
,又哭了起來。可是他可以極其肯定地感覺出來,不論自己感到多麼傷心難過,哭得多麼悲
切,自己的傷心程度,絕不如盛遠天的十分之一!

  盛遠天哭得全身都在抽搐,以致救護車來了之後,醫護人員要用力扶住他,才能使他的
身子伸直。

  接下來發生的事,蘇安也有點模糊了,那是他傷心過度的緣故。他只記得,盛夫人變得
出奇地冷靜,縮在屋子一角的一張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盛遠天仍然不斷地發出哀傷之極的
哭聲,那種哭聲,感染了屋子中的每一個人,心腸再硬的人,聽到了盛遠天這樣的哭聲,也
忍不住會心酸下淚的。

  蘇安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但是他是主子的總管,還得照應著一些事情的進行。

  擔架抬出來之際,小寶的全身都已覆上了白布。蘇安想過去揭開白布看看,被一個警官
阻止了。

  警官的樣子十分地嚴肅,蘇安啞聲叫著:「小姐是怎麼死的?」

  那警官冷冷地道:「我們會調查!」

  蘇安當時呆了一呆,調查?為甚麼還要調查?難道會有甚麼人,害死小寶小姐不成?

  擔架抬上救護車,救護車響起「嗚嗚」的聲音駛走。蘇安回到了二樓,盛遠天喘著氣:
「蘇安,你跟我一起到醫院去!」

  司機立即準備車子,到了醫院。一個醫生走出來,用他看慣了不幸事故,職業性的聲音
道:「真替你難過,孩子已經死了!」

  那醫生轉過頭去,向一個警官道:「死因是由於窒息,死者的頸部,有明顯的繩子勒過
的痕跡!」

  蘇安連自己也不明白,何以當時,在一聽得醫生那樣說的時候,他會不由自主,向盛遠
天望了一眼。但接著,他又打了自己一下,小寶的死,不論如何怪,總不能說是她父親害死
她的!

  小寶的死因,後來經過警方的調查,警方的調查報告十分簡單:「死者盛小寶,五歲,
死因由於頸際遭繩索勒緊而致窒息死亡。在死者的床邊,發現致死的繩索,是兒童跳繩用的
玩具,一端纏在床頭。死者之死,推測是由於死者睡覺中轉身,頸部恰好為枕旁的繩索勒住
,以致窒息死亡,純屬意外事件。」

  當晚,從醫院回去之後,盛遠天曾啞著聲,對蘇安道:「警察來調查的時候,別胡亂說
話。」

  蘇安立即答應,他絕不會做任何對他主人不利的事情,這一點是絕對可以肯定的。

  盛遠天抽噎了幾下,又道:「別對任何人說起今晚上的事‥‥‥」接著,他發出了苦澀
之極的一下笑聲。蘇安寧願再聽到他哀傷地哭,而不願再聽一次他那種可怕的笑聲。盛遠天
又道:「或許,在我死了之後,你倒不妨對人說說。」

  蘇安當時心中一片混亂,只是機械式地答應著盛遠天吩咐他的一切。

  小寶死後,就葬在自己住宅的後花園中。巨宅住的人少,本來已經夠陰森的了,原來有
小寶在,一個跳跳蹦蹦的小女孩,多少能帶來一點生氣。小寶死了之後,巨宅更是陰森,每
當夜幕低垂時,簡直給人以一種鬼氣森森的感覺。雖然報酬優厚,但是在接下來的三個月之
中,還是有不少僕人離開了。

  在小寶死後的第一個月中,盛遠天沒有說過一句話。足足一個月之後,他才道:「蘇安
,我要為小寶建立一座圖書館。」

  盛遠天說做就做,圖書館的籌備工作展開,請了許多專門人才來辦這件事。當圖書館館
址開始建造之時,盛遠天和盛夫人去旅行了。

  盛遠天夫婦旅行回來,圖書館的建築已經完成,大堂上留下了一大幅牆,那是盛遠天一
早就吩咐設計師留下的。他回來之後第二天,就親自督工,把那幾幅畫像掛了上去。

  蘇安神情惘然地搖著頭:「所以,畫中的嬰孩是誰,我也不知道!」

  原振俠皺著眉:「根據你的敘述,事情的確很怪,小寶死得很離奇,但是也不能排除意
外死亡的可能,為甚麼你剛才──」蘇氏兄弟也說:「是啊,為甚麼你說‥‥‥照你看來,
小寶是‥‥‥盛先生殺死的呢?」

  蘇安重重嘆了一聲:「當時,盛先生吩咐我不要亂說,我真的甚麼也沒有說過。可是我
這個人是死心眼,心裡有疑問,就一直存著,想要找出答案來。在許多疑點中,我有的有了
答案,有的沒有。」

  原振俠等三人望定了蘇安,蘇安臉上的皺紋,像是在忽然之間多了起來。他道:「第一
,當晚是我抱了小姐上床睡覺的,我記得極清楚,小姐的床頭,根本沒有跳繩的繩子在!」

  原振俠陡地吸了一口氣,蘇氏兄弟也不禁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蘇安又道:「而事後,
卻有一條繩,一頭繫在床頭上,那個結,小姐根本不會打的。」

  各人都不作聲,蘇安又道:「那天晚上,夫人先來找我,在小姐的房門外,聽到盛先生
不住地在叫著,夫人去敲門,想把門弄開來,結果昏了過去。盛先生出來之後,夫人簡直想
把他打死,夫人平時那樣溫柔,為甚麼忽然會這樣?是不是她知道了甚麼?或者看到了甚麼
?」

  蘇耀西苦笑道:「就算她還在,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根本不能出聲!」

  蘇安苦笑了一下:「還有,最主要的就是盛先生在叫著的那句話──」他講到這裡,把
那句話,講了一遍。原振俠一聽,就陡地嚇了一跳:「蘇先生,你再說一遍!」

  蘇安又說了一遍,原振俠的神情怪異之極。蘇安苦笑道:「原先生,你聽得懂?」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你說得不是很準,但是聽起來,那是一句西班牙文,在說:『
勒死你!』「蘇氏兄弟互望,不知所措。蘇安道:「是的,你是第三個人,這樣告訴我的了
!」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人人的神情難看之極。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將那句話重複了
一遍,蘇安連連點頭,表示當時盛遠天在叫著的,就是這句話。

  蘇耀東忍不住叫了起來:「這‥‥‥太沒有道理了!盛先生為甚麼要勒死自己的女兒?
而且,阿爸,你說小寶死了之後,盛先生十分傷心?」

  蘇安連連嘆氣:「是的,他十分傷心,真的傷心,可是‥‥‥我心中的疑問,仍然不能
消除。為甚麼盛先生在小姐的房間,不住地叫著這句話?為甚麼夫人要和先生拚命?」

  蘇耀東苦笑,他父親有這樣的疑問,實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任何人經歷過當時的情形
之後,都會有同樣的懷疑的。

  原振俠一直皺著眉:「警方的調查──」蘇安搖著頭:「警方來調查的時候,我全照盛
先生的吩咐做。而且盛先生‥‥‥可能也花了點錢,警方的調查報告,只是那麼一回事。再
說,要不是‥‥‥從頭到尾經歷過當時的情形,誰會想到盛先生會‥‥‥」蘇安講到這,難
過得講不下去。

  蘇耀西也嘆了一聲:「阿爸,別去想這些事了,小寶小姐死了,盛先生和夫人也都死了
,事情已經全都過去了!還想他幹甚麼?」

  蘇安苦澀地道:「是你們要來問我的!」

  原振俠忙道:「以後情形又怎樣?」

  蘇安道:「以後,盛先生就教我怎麼做生意,他說要把他所有的財產都交給我管理,要
我執行他的遺囑,絕不能違背他的意思。」

  原振俠訝異莫名:「那時,他的身體不好,有病?」

  蘇安苦笑:「沒有病,但是他看來越來越是憂鬱,夫人的態度也有點轉變,兩個人經常
一坐老半天,一動也不動。我勸過他很多次,直到有一次,盛先生對我說了一句話,我聽了
真是難過,可是又答不上來──」盛遠天坐在陽台上,望著海,秋風吹來,有點涼意。他的
妻子坐在陽台的另一角,兩個人都一動都不動。蘇安推門進來時,他們兩人已經這樣地坐著
,蘇安站了十多分鐘,他們還是這樣坐著。

  蘇安實在忍不住,來到了陽台邊上,叫了一聲。盛遠天一動也不動,也沒有反應。蘇安
對盛遠天十分忠心,看到主人這樣情形,他心中極其難過。

  蘇安下定了決心,有幾句話,非對盛遠天講一講不可。人怎麼可能長年累月,老是在那
樣的苦痛之中過日子?

  蘇安再叫了一聲,盛遠天仍然沒有反應,蘇安鼓足了勇氣道:「盛先生,你心中究竟有
甚麼心事?說出來,或者會痛快一些!」

  盛遠天震動了一下,但立時又恢復了原狀。蘇安把聲音提高:「盛先生,你總不能一直
這樣過日子的啊!」

  這句話,看來令得盛遠天印象相當深,他半轉了一下頭,向蘇安望了一眼,然後,又轉
回去,仍然望著海:「對,不能一直這樣過日子!」

  盛遠天同意了他的話,那令得蘇安又是興奮,又是激動,忙又道:「盛先生,你可以好
好振作,找尋快樂──」盛遠天揮了一下手,打斷了蘇安的話頭,用十分緩慢的語調說著:
「不,我可以不這樣過日子,根本不過日子了,那總可以吧?」

  蘇安陡然震動了一下,有點不知所措。他想勸盛遠天,可是卻引得盛遠天講出了這樣的
話來,那是他絕沒有想到的事!

  盛遠天看出了蘇安那種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勉強牽動了一下臉上的肌肉。看起來,他像
是想笑一下,但是由於他的心情,和笑容完全絕緣,是以這一下看來像笑的動作,竟給人以
毛骨悚然的恐怖之感。

  盛遠天接著道:「蘇安,不關你的事,其實是我自己不好,早就該下定決心了。等了那
麼多年,結果還不是一樣,白受了那麼多年苦!」

  蘇安急急地道:「先生,你‥‥‥還說苦?」

  盛遠天的喉間,發出了幾下「咯咯」的聲響來,道:「蘇安,我不求活,只求死,這總
可以吧?」

  蘇安怔住了,他雙手亂搖,有點語無倫次,氣急敗壞地道:「盛先生,算我剛才甚麼都
沒有說過,算我甚麼也沒有說過!」

  盛遠天看來要費很大的氣力,才能把他的手抬起來,揮了兩下,示意蘇安出去。

  蘇安沒有辦法,只好退了出去。他在房門口,又站了一會,看到盛遠天和盛夫人,仍然
一動不動地坐著。

  這時,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在暮色中看來,他們兩個人,根本不像是生人!活人就算
一動不動,也不會像他們兩人那樣,給看到的人以一種那麼陰森的感覺,這種感覺,真可以
叫人遍體生寒!

  蘇安退了出去之後,一再搖頭嘆息,一面忍不住落下淚來。

  自那次之後,他也不敢再去勸盛遠天了!

  「盛先生的心中,一定有一件極其創痛的事。小寶小姐沒死之前,他已經難得有笑容了
,小姐死後,唉,他那時,根本已經死了一大半了!」蘇安感嘆著。

  原振俠問:「那麼,後來,盛先生是怎麼死的?」

  蘇安的面肉抽動了兩下,回答得很簡單:「自殺的。」

  看來盛遠天是怎麼死的,連蘇氏兄弟都不知道,所以當蘇安的話一出口之後,兩人也嚇
了一大跳。蘇安喃喃道:「先生真是活不下去了。他為甚麼不想活,我不知道,可是當一個
人,真是活不下去時,除了死亡外,是沒有別的辦法的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自殺‥‥‥那麼盛夫人呢?」

  蘇安聲音有點發顫:「兩個人一起‥‥‥死的。」

  原振俠呆了一下,蘇安不說「兩個人一起自殺的」,而說「兩個人一起死的」,那是甚
麼意思?他望向蘇安,蘇安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子,指著外面,道:「那邊有一
間小石屋,你們看到沒有?」

  循著蘇安所指處,可以看到花園的一角,在靠近圍牆處,有一間小小的石屋。這間小石
屋,看起來,和整幢宏偉的建築,十分不相稱。可是小石屋的周圍,卻種滿了各種各樣的鮮
花。

  天色相當黑暗,小石屋看去相當遠,本來是看不很清楚的,但是從小石屋中,卻有著燈
光透出來,燈光看來昏黃而閃耀不定,不像是電燈。

  蘇安一面指著那間小石屋,一面道:「在先生和夫人死後,我替他們點著長明燈。他們
兩人都很喜歡花,我在屋子的附近,種滿了花,算是紀念他們!」

  蘇耀西「啊」地一聲:「原來是這樣,他們是死在那屋子中的?」

  蘇安像是完全沒有聽到蘇耀西的話一樣,自顧自道:「在那天之後,第二天,盛先生就
吩咐在那裡起一間小石屋。你們看到沒有,這屋子很怪,只有一個小小的窗子,可是有兩根
煙囪。」

  原振俠早已注意到了,小石屋的屋頂上有兩根煙囪,以致令得整間屋子看起來十分怪異
,就像是一座放大了的爐灶一樣──原振俠一有了這樣的感覺之後,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
顫!

  原振俠張大了口,想問,可是他剛才想到的念頭,實在太可怕了,以致他竟然問不出來
。

  蘇安在繼續說著:「當時,誰也不知道盛先生忽然之間,起了這樣的一間小石屋,有甚
麼用處。很快,不到三天就起好了。」小石屋起好之後,盛先生就不准別人走過去,只有我
去看過一次,屋中甚麼也沒有。接下來的三、四天,盛先生和夫人在做些甚麼,完全沒有人
知道──「原振俠打斷了蘇安的話頭:「我不明白,他們是躲了起來?為甚麼他們在做甚麼
,沒有人知道?」

  蘇安道:「不是這意思,是他們在做的事,沒有人知道是甚麼事!」

  各人都揚了揚眉,仍然不懂。蘇安道:「你們聽我說,看是不是可以明白他們在幹甚麼
!」

  原振俠作了一個請詳細說的手勢,蘇安吸了一口氣:「先生吩咐,去買七隻猴子,把猴
子殺了,就在那間小石屋中,夫人‥‥‥夫人下手殺的。把猴子的血,塗得小石屋的地上、
牆上,到處都是,先生把七隻死猴子的頭敲得粉碎!」

  蘇安在講述之際,神情還在感到害怕。蘇氏兄弟苦笑了一下,蘇耀東道:「我看盛先生
的精神已經有點不正常了,或許他早已有精神病!」

  蘇耀東一面說,一面向原振俠望去,徵詢他的意見。原振俠點頭道:「有可能,有種憂
鬱性的精神病,患者會做出很多怪異的行動來。」

  蘇安搖頭道:「不,先生沒有神經病,他在做那些事的時候,十分鎮定。他‥‥‥他還
要我‥‥‥去找一個大膽的人,他出極高的價錢,要七個男人的骷髏,和七個女人的骷髏!
」

  原振俠和蘇氏兄弟一聽到這裡,陡然站了起來,神情真是駭異莫名。盛遠天夫婦在幹甚
麼?說他們是瘋子,他們又未必是,但是除了瘋子之外,誰會要那麼多死人的骷髏頭?

  蘇安的身子也在不由自主發著抖,這正是當時,他聽到了盛遠天的吩咐之後的反應。

  蘇安的身子在發著抖,講起話來,也變成斷斷續續:「先生‥‥‥你‥‥‥要這些‥‥
‥東西幹甚麼?」

  盛遠天的神態十分冷靜:「你別管,照我的意思去辦,花多少錢都不要緊!」

  蘇安吞著口水:「是,先生,你──」蘇安還想說甚麼,盛遠天已經板起了臉來,揮手
叫蘇安離去。當時,就是在那小石屋之前,盛夫人在屋子裡邊,不知在幹甚麼。

  蘇安是一個老實人,他並沒有甚麼好奇心,他只不過因為盛氏夫婦的行動太怪,所以,
當他們兩人在小石屋中時,蘇安為了關心他們,曾就著那個小窗子,偷偷向內張望。這才看
到盛夫人用一柄鋒利的尖刀,刺進綁著的猴子的心口,然後揮動著猴子,使猴子身中噴出來
的鮮血,灑得到處都是。

  他也看到,盛遠天用力把猴子的頭,摔向石屋的牆,一直摔到猴子的頭不成形為止。然
後,七隻猴子的屍體,就掛在牆的一角。

  當他看到盛夫人把尖刀刺進猴子的身體,竟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之際,他實在不敢相信
自己的眼睛!

  而如今,盛遠天又要七個男人的骷髏,七個女人的骷髏!再接下去,他不知道還要甚麼
?

  蘇安儘管唉聲嘆氣,但是主人的吩咐,他還是照做。有錢,辦起事來總容易一些,只要
有人肯做,偷掘一下墳墓,也不是難事,花了一大筆錢之後,十四個骷髏有了。當蘇安又發
著抖,把十四個死人骷髏交給盛遠天之際,盛遠天道:「我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起!」

  蘇安連連點著頭,主人的行為這樣怪異,他要是講出去,生怕人家會把他也當作神經病
。

  盛遠天又道:「我還要──」蘇安一聽,幾乎整個人都跳了起來!盛遠天還要甚麼?要
是他要起七隻男人的腳,七隻女人的腳來,那可真是麻煩之極了!

  盛遠天並沒有注意到蘇安的特異神情:「我還要七隻貓頭鷹,七隻烏鴉。」

  蘇安答應著,那雖然不是容易找的東西,但總還可以辦得到。盛遠天又道:「明天,最
遲後天,會有一箱東西送來。一到,你立刻拿到這裡來給我!」

  蘇安自然不敢問那是甚麼,盛遠天已經轉身,進了那間小石屋。蘇安想立時去小窗口偷
看一下,盛遠天如何處置那十四個骷髏,但是他只向前走了一步,想起盛遠天對他完全相信
,一點也不提防的神情,他覺得自己起意去偷窺主人的行動,十分不應該。他感到了慚愧,
就未曾再向前去,急急去辦主人吩咐辦的事了。

  第二天下午,當七隻貓頭鷹和七隻烏鴉送到之後,蘇安將牠們交到小石屋去給盛遠天。
再回到宅子時,兩個穿著藍色制服的送貨人,已把一隻大箱抬了進來,正在問:「誰來收貨
!」

  蘇安忙道:「我!就這一箱?」

  兩個送貨人點著頭,蘇安簽了字,推了推箱子,並不是很重。箱子貼著不少字條,說明
箱子是從甚麼地方運來的。

  蘇安並不是很看得懂,但是箱子是由航空公司空運來的,他卻可以肯定。他想:那箱子
中的東西,一定十分重要,盛先生曾吩咐過立即送去給他的。

  由於盛先生的行動十分怪,蘇安在這些日子中,一直嚴禁其他的僕人走近那小石屋,他
自己一個人,搬著那隻箱子,來到了小石屋前。當他來到小石屋之際,聽到自屋中傳出可怕
的烏鴉叫聲來。

  蘇安大聲道:「盛先生,航空公司送來的東西到了!」

  他叫了兩聲,盛遠天的聲音才自內傳出來:「你把箱子打開,把箱中的東西從窗口遞給
我!」

  蘇安答應了一聲,撬開箱子來。看到箱子中的東西時,他不禁發呆。

  箱子拆開之後,裡面是七隻相當粗大的竹筒,密封著,是用紙和泥封著的,封口的工作
相當粗糙。蘇安拿起一隻竹筒來,很明顯地可以感覺得到,竹筒內裝的是液體,他搖了一搖
,發出了水聲來。

  蘇安把竹筒遞到窗口,盛遠天的手自窗中伸出來,把竹筒接了進去。當盛遠天伸出手來
之際,蘇安又嚇了老大一跳。

  幸而近日來他見到的怪事太多了,所以他居然沒有叫出聲來──盛遠天伸出來的手上,
沾滿了血!

  一共七隻竹筒,分成七次,遞了進去。箱子中除了七隻竹筒之外,還有一大包,看來是
用一種闊大的樹葉包著的東西。

  那包東西相當輕,可是體積比較大,小窗子塞不進去。蘇安隔著窗子,道:「盛先生,
還有一包東西,因為窗子太小塞不進來!」

  盛遠天在裡面道:「你把它拆開來好了!」

  蘇安在解開樹葉的包紮時,雙手又不由自主發起抖來,不知包著的是甚麼東西。

  他一共解開了三層樹葉,才看到裡面的東西。他看了那些東西,雙眼發定,不知道那有
甚麼用處。

  在三重樹葉的包裹之下,是七塊相當大的樹皮,大小差不多,有五十公分長,三十公分
寬。樹皮相當厚,看起來是用十分鋒利的刀,自樹上割下來的。

  蘇安把七塊樹皮疊在一起,自小窗中塞了進去。當他在這樣做的時候,發現樹皮的背面
十分潔白,有赭紅顏色的許多古怪花紋在。

  遞進了樹皮之後,蘇安後退了一步。在這些過程之中,石屋中已經有烏鴉的叫聲、貓頭
鷹的叫聲傳出來,但由於蘇安沒有向內看,所以他不知道那些鳥鴉和貓頭鷹,遭到了甚麼樣
的處置。

  蘇安後退了一步之後,問:「先生還有甚麼吩咐?」

  盛遠天的聲音自內傳出來:「沒有了,記得,不要走近來,明天一早,你再來。」

  蘇安答應著,離了開去。事情怪異透頂,他走出一步,就回一回頭,唉聲嘆氣回到了大
宅中。天黑之後,他一直在等盛氏夫婦回房間來,但盛氏夫婦一直沒有來,午夜之後,蘇安
睡著了!

  蘇安講到這裡,現出了懊喪之極的神情來,握著拳,在床板上重重打了一下。

  他一面嘆息著,一面道:「我太聽從盛先生的吩咐了,如果我等到半夜,未見他們回臥
室來,到那小石屋去看一看,可能就不會有那些事發生了!」

  原振俠和蘇氏弟兄都不出聲,在蘇安的敘述裡,他們都感到有一件詭祕莫名的事,正在
進行著。將要發生的事,一定十分可怖,而且,是屬於不可測的一種恐怖,那令得他們三個
人,都有遍體生寒的感覺。

  隔了一會,原振俠才道:「如果盛先生他決定了做甚麼事,我想你是沒有法子阻止的!
」

  蘇耀東比較性急,問:「第二天早上你去看盛先生了?發生了甚麼事?」

  蘇安的神情看來更加難過,他先是連連嘆息,然後才道:「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來,我是
被一些人的叫鬧聲吵醒的。盛先生喜歡靜,最怕人發出喧嚷聲來,所以我一聽得有人吵鬧,
立刻跳了起來,推開窗子,看到有五、六個僕人,正在大聲說話。我喝阻他們,他們一起指
著那間小石屋,叫我看。我一看之下,不禁嚇了一大跳,那小石屋在冒煙!不但煙囪在冒煙
,窗口在冒煙,連石塊和石塊的隙縫中,也有煙冒出來!要不是屋子已經燒得很厲害,絕不
會有這樣情形出現的!」

  蘇安講到這,又不由自主喘起氣來,再喝了一口水,才又道:「我心中焦急,還抱著希
望,心想可能盛先生和夫人不在小石屋中。我忙奔出了房間,來到他們的臥房前,叫了兩聲
,沒有人答應,我‥‥‥幾乎是將門撞開來的!」

  房門撞開,蘇安只覺得遍體生涼,房間中沒有人!

  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驚呼聲,直奔下樓,奔了出去,問所有他碰見的人:「看見盛
先生沒有?看見盛先生沒有?」

  有一個僕人指著小石屋,道:「像是‥‥‥聽到盛先生‥‥‥有一下叫聲,從那屋子裡
傳出來‥‥‥」蘇安大聲問:「多久了?」

  聽到的人遲疑道:「好久了,至少‥‥‥有兩三個鐘頭了!」

  蘇安也來不及去責備那個僕人為甚麼不早說,他發足便向那小石屋奔去。在他離開那小
石屋還有好幾步遠的時候,就感到一股灼熱,撲面而來,而整幢小石屋,仍然在到處冒煙。

  在這樣的情形下,任何人都一看就可以知道,如果有人在那小石屋之中的話,毫無疑問
,一定已經燒死了!

  蘇安在那時候,一則是由於自小石屋散發出來的熱氣逼人,像是整幢屋子都被燒紅了一
樣,一則是由於心中的焦急,所以轉眼之間,已經汗流遍體。但他還是勇敢地衝到了小石屋
的門前,一面叫著,一面用手去推門。他的手才一碰到門,「哧」地一聲,手上的皮肉已灼
焦了一大片。

  蘇安也顧不得疼痛,揮著手叫道:「快來,快準備水,快!快!」

  他一面叫著,一面不敢再用手去推門,而改用腳去踢。他穿的是橡膠底的軟鞋,在門上
踢了沒有幾下,就因為被鐵門燒得太熱了,整個鞋底都貼在鐵門上熔化了。如果不是他縮腳
縮得快,他非受傷不可!

  這時,有僕人匆匆忙忙擔了水來。可是一桶一桶水潑上去,不論是潑在牆上也好,潑在
門上也好,都發出刺耳的「哧哧」聲,潑上去的水立時因為灼熱而成一團團的白氣,一點用
也沒有。

  蘇安急得團團亂轉,有的人叫道:「趕快通知消防局,這‥‥‥火,我們救不了!」

  蘇安喘著氣:「打‥‥‥電話,快去打電話!」

  一個僕人奔回屋子去打電話,蘇安仍然叫人一桶桶水潑向石屋。雖然他明知那樣做,根
本無濟於事,可是在心理上,他彷彿每潑上一桶水,就可以使在石屋中的盛氏夫婦,感到涼
快點一樣。

  由於盛家的大宅在郊外,等到消防車來到之際,已經是差不多四十分鐘以後的事了。石
屋仍在冒煙,但已沒有剛才之甚。

  消防車來到,找尋水源,接駁好了消防水喉,又花去了將近半小時。等到大量的水,射
向石屋之際,開始仍然是一陣「哧哧」響。消防隊長已經問明了屋中有人,他搖頭道:「屋
中有人?起火多久了?這樣子燒了兩三個鐘頭了?嘿嘿,嘿嘿!」

  蘇安忙道:「長官,怎麼樣?」

  消防隊長攤了攤手,道:「那比火葬場的焚化爐還要徹底,只怕連骨頭都燒成灰,甚麼
都不會剩下了!」

  蘇安像是全身被冰水淋過一樣地呆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等到消防隊長認為安全時,他
指揮著消防員,用斧頭劈開了門。

  雖然火早已救熄,但是門一被劈開之後,還是有一股熱氣,直衝了出來。令得劈門的幾
個消防員,大叫一聲,一起向後退出了幾步。

  又向屋子內射了幾分鐘水──屋中有很多焦黑的東西,都是很細碎的焦末和灰燼,隨著
射進去的水,淌了出來。向內看去,屋子仍然濃煙瀰漫,而且,有一股十分難聞的氣味,自
屋中湧了出來,令得人人都要掩住了鼻子。

  蘇安的聲音之中,帶著哭音,叫道:「盛先生!盛先生!」

  他一面叫,一面走近屋子,向屋內看去。一看之下,他先是一怔,隨即他陡地叫了起來
:「先生和夫人不在屋子裡!」

  蘇安在那一剎間,心中的高興,真是難以形容。因為這時,屋子裡雖然還有煙,可是已
看得很清楚,屋中根本是空的,甚麼也沒有!

  蘇安叫著,轉過身來,樣子高興之極,揮著手。消防隊長和兩個消防員,已經進了那小
石屋,蘇安跟了進去,一面嗆咳著,一面道:「原來屋子裡沒有人!」

  消防隊長轉過頭來,用十分嚴厲的目光,瞪著蘇安。蘇安還以為隊長是在怪他,謊報了
小石屋中有兩個人,所以才對他生氣,他忙道:「對不起,長官,對不起,我以為他們在屋
裡!」

  消防隊長聽得蘇安這樣說,神情不知是笑好,還是哭好。他嘆了一聲,指著石屋的一角
,道:「你自己看。」

  蘇安一時之間,不知道隊長叫他看甚麼,因為隊長所指的角落,甚麼也沒有。只有在地
上,有一點焦黑的東西在,也看不出是甚麼。

  可是,當他仔細再一看之際,他卻陡然之間,連打了兩個寒戰!

  消防隊長所指的,並不是地上,而是在牆角處的牆上。石屋中的牆,幾乎已被煙燒成黑
色的了,可是就在那牆角上,卻有一處,黑色較淺,形成影子模樣的兩個人身體的痕跡!看
起來,詭異恐怖,叫人毛髮直豎!

  蘇安的身子發著抖,聲音發著顫:「這‥‥‥這‥‥‥長官,這是甚麼?」

  隊長又嘆了一聲:「他們被燒死的時候,身子是緊靠著這個牆角的,所以,才在牆上留
下了這樣的印子!」

  蘇安只覺得喉頭發乾,他要十分努力,才能繼續說出話來:「那麼‥‥‥他們的屍體呢
?」

  隊長指著地上那些焦黑的東西,那些東西,看起來不會比兩碗米粒更多,道:「屍體?
這些,我看就是他們的遺骸了!」

  蘇安的身子搖晃著,眼前發黑,幾乎昏了過去。他掙扎道:「兩個人‥‥‥怎麼會‥‥
‥只剩下‥‥‥這麼一點點?」

  消防隊長的聲音很冷靜,和蘇安的震驚,截然相反,這或許是由於他職業上必需的鎮定
。他道:「焚燒的溫度太高了,人體的每一部分,都燒成了灰燼,連最難燒成灰的骨骼,在
高溫之下,也會變成灰燼的。剛才用水射進來的時候,可能已沖掉了一部分,還能有這一點
剩下來,已經很不錯了!」

  蘇安實在無法再支持下去了,他發出了一下呻吟聲,腿一軟,就「咕咚」跌倒在地上!

  蘇耀西的聲音也有點發顫:「盛先生和夫人‥‥‥真的燒死在‥‥‥那小石屋中了?」

  蘇安苦澀地道:「當然是!唉,我那時,又傷心又難過,真不知道怎麼才好。偏偏又因
為盛先生將他的財產,全都通過了法律手續委託我全權處理,警察局的人還懷疑是我謀殺了
他們,真正是豈有此理!有冤無路訴,放他媽的狗臭屁,這樣想,就不是人!」

  蘇安越講越激動,忽然之間,破口大罵了起來。罵了一會,喘著氣道:「幸而後來查明
了,起火的時候,我在睡覺。唉,我真不明白,盛先生和夫人,就算要自殺,也不必用這個
法子,把自己燒成了灰!」

  原振俠一直在思索著,他總覺得,蘇安的敘述,不可能是說謊。但實在太過詭異了,其
間一定有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在,可就是捕捉不到!

  蘇安繼續道:「他們兩人只剩下了那麼一點骸骨,我就只好收拾起來,用一隻金盒子裝
了,葬在小寶小姐墳墓的旁邊,唉,唉!」

  在蘇安的連連嘆息聲中,原振俠陡然問道:「蘇先生,小石屋中,應該還有一點東西的
!」

  蘇安睜著淚花亂轉的眼睛,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作著手勢:「還有那七個男的骷髏,
七個女的骷髏,貓頭鷹甚麼的,是你交給盛先生的。」

  蘇安長嘆一聲:「你想想,連兩個活生生的人,都沒剩下甚麼,別的東西,還不是早化
灰了!你看我的手掌,當時只不過在門上輕輕碰了一下,足足一個月之後才復原,現在還留
下了一個大疤!」

  蘇安說著,伸出手,攤開手掌來。果然在他的手掌上,有一個又大又難看的疤痕。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蘇安的話是有道理的,連兩個活人都變成了灰,還有甚麼剩下的?

  蘇氏兄弟也是第一次,聽他們的父親講起這件事來,他們互望了一眼,蘇耀西道:「爸
,那小石屋是鎖著的吧?鑰匙在哪?我們想去看看!」

  原振俠也有這個意思。蘇安一面搖頭嘆息,一面打開了一個抽屜,取出一隻盒子來,又
打開盒子,然後,鄭而重之,取出了一條鑰匙來,道:「你們去吧,我‥‥‥實在不想再進
那小石屋去!」

  蘇耀西接過了鑰匙來,三個人又一起離開了蘇安的臥室。當他們離開的時候,蘇安坐著
在發怔,滿是皺紋的臉上,神情悲苦。當年發生的一連串怪異的事,在他的心中一直是一個
謎。

  這些年來,他督促著三個兒子,忠誠地執行著盛遠天的遺囑,可是他心中的謎,卻始終
未能解開。他知道,以他自己的智力而言,是無法解得開這個謎團的了,旁人是不是可以解
得開呢?解開了謎團之後,對盛先生來說,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呢?蘇安的心中,感到一片迷
惘,忍不住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原振俠和蘇氏兄弟,走在走廊中,仍然可以聽到從房中傳出來的蘇安的嘆息聲。

  他們都不出聲,一直到離開了屋子,走到了花園中,蘇耀西才道:「盛先生真是太神祕
了!」

  原振俠道:「你不覺得『神祕』這個形容詞,不足以形容盛遠天?他簡直‥‥‥簡直是
‥‥‥詭祕和妖異。他用那樣的方法生活,又用那樣的方法自殺,沒有一件事,是可以用常
理去揣度的!」

  蘇耀東緩緩地道:「阿爸說得對,盛先生的心中,一定有著一件傷痛已極的事!」

  原振俠「哼」地一聲:「包括他用繩子勒死了自己的女兒,也是因為他心中的傷痛?」

  蘇氏兄弟的心中,對盛遠天都有著一股敬意,原振俠的話令得他們感到很不快,蘇耀西
忙道:「那只不過是家父的懷疑!」

  原振俠老實不客氣地道:「你們別自欺欺人了,根據敘述,如果當時經歷過的是你們,
你們會得出甚麼樣的結論來?」

  蘇氏兄弟默然,無法回答。他們一面說,一面在向前走著,已快接近那間小石屋了。

  花園很大,四周圍又黑又靜,本來就十分陰森,在接近小石屋之際,那種陰森之感越來
越甚。三個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互望著。

  原振俠道:「看一看,不會有甚麼!」

  蘇氏兄弟苦笑了一下,鼓起勇氣,來到了小石屋之前,由蘇耀西打開了鎖,去推門。那
道鐵門,由於生蛌瑤t故,在被推開來之際,發出極其難聽、令人汗毛直豎、牙齦發酸的「
吱吱」聲來。

  鐵門一推開,彷彿還有一股焦臭的氣味,留在小石屋之中。

  他們三人,剛才聽了蘇安的敘述之後,都想要到這裡來看一看。但由於蘇安的敘述那麼
駭人,令得他們都有點精神恍惚,他們都忘了帶照明的工具來,直到這時才發現。

  幸好小石屋中有蘇安在事發之後裝上的長明燈,那是一盞大約只有十燭光的電燈。在昏
暗得近乎黃色的燈光下,看起來更比漆黑一團還要令人不舒服。

  一進小石屋,他們就看到了在一個牆角處,牆上那顏色比較淡的人影,真是怵目驚心之
極。

  蘇耀西首先一個轉身,不願意再去看,原振俠想深深吸一口氣,竟有強烈的窒息之感!

  那小石屋中,空空如也,實在沒有甚麼可看的。而且,處身在那小石屋之中,那種不舒
服之感,叫人全身都起雞皮疙瘩,有強烈的想嘔吐之感。

  他們三人不約而同,急急退了出來,才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問:「盛遠天的遺囑之中,
一點也沒有提及,他自己為甚麼要生活得如此詭祕?」

  蘇氏兄弟嘆了一聲:「沒有。」

  原振俠苦笑道:「如果‥‥‥古托是盛遠天‥‥‥這樣關心的一個人,盛遠天又要他到
圖書館來,他又有權閱讀一到一百號的藏書,那麼,我想在這部分藏書之中,可能有關鍵性
的記載在!」

  蘇耀西「嗯」地一聲:「大有可能!」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那我們還等甚麼,立刻到圖書館去,去看那些藏書!」

  蘇氏兄弟聽得原振俠這樣提議,兩人都不出聲。原振俠訝道:「怎麼,我的提議有甚麼
不對麼?」

  蘇耀東直率地道:「是!那些藏書,只有持有貴賓卡的人才有權看,我們是不能私下看
的!」

  原振俠十分敬佩他們的忠誠,他問道:「權宜一下,也不可以?」

  蘇耀西立即道:「當然不可以!」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有點為自己解嘲似地道:「我倒想知道,小寶圖書館發出去的貴賓
卡,究竟有多少張?」

  蘇耀西的神情有點無可奈何:「不瞞你說,只有一張,那編號第一號的一張!」

  這個答覆,倒也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他道:「那麼,就是說,只有古托一個人,可
以看那一部分藏書了?」

  蘇氏兄弟點著頭,表示情形確實如此。原振俠攤了攤手:「那就盡一切可能去找古托吧
,希望你們找到他之後,通知我一下!」

  蘇氏兄弟滿口答應,兩人先送原振俠上了車,又折回花園去。原振俠在歸途上,依然神
思恍惚,好幾次,他要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才能繼續駕車。

  古托已經夠怪異的了,可是盛遠天看來更加怪異!這兩個如此詭異的人之間,究竟是甚
麼關係?從年齡上來判斷,他們絕不可能是朋友、兄弟,只有一個可能,他們是父子!但是
古托若是盛遠天的兒子,何以要在孤兒院中長大?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團。回到家中之後,他洗了一個熱水澡,可是一樣得不到好睡
,做了一夜亂七八糟的怪夢,甚至夢見了有七隻貓頭鷹,各自啣了一個骷髏,在飛來飛去!

  第二天,當他醒過來之後,他想到了一件事:盛遠天臨死之前做的那些怪事,看起來,
像是某一種邪術的儀式,是不是和巫術有關?

  原振俠有頭昏腦脹的感覺,到了醫院之後,連他的同事都看出他精神不能集中,勸他休
息一天。原振俠並沒有休息,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工作。下午,他接到了蘇耀東打來的電話:
「原醫生,找到古托先生了!」

  原振俠精神一振:「他怎麼樣?」

  蘇耀東道:「他的情形很不好。原醫生,有甚麼方法,可以令得一個三天來,不斷在灌
著烈酒的人醒過來?」

  原振俠一怔,立時明白:「他喝醉了?」

  古托的精神十分痛苦,他酗酒,注射毒品,都是為了麻醉自己,這一點是原振俠早就知
道了的。

  蘇耀東長嘆了一聲:「你最好趕快來,帶一點可以醒酒的藥物來,他在黑貓酒吧,地址
是──」事實上,是沒有甚麼藥物可以把血液中的酒精消除的,但總有一些藥物,可以令得
人振作些。所以原振俠就找了一些適用的藥物,向醫院告了假,駕著車,到黑貓酒吧去。

  黑貓酒吧是一個中型的酒吧,原振俠才一推門進去,就嚇了一大跳。只見酒吧中橫七豎
八,躺滿了人,所有的人,都幾乎是全裸的。男人不多,至少有十七、八個女性,大都年紀
很輕,身材健美,臉上本來可能有很濃的化菕A但這時看來,每個女人的臉上,都像是倒翻
了油彩架子一樣,有的人摟成一團,有的縮在一角,酒氣沖天。

  一個胖女人,正在和蘇耀東講話。蘇耀東一看到原振俠進來,忙迎了上來,指著胖女人
道:「這是老板娘,老板娘,你向原醫生說說情形。」

  胖女人眨著眼,道:「這位先生,是三天前來的,那時,我們已經快打烊了──」她一
面說,一面指著一個角落。原振俠向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古托赤著上身,穿著長褲,躺
在地上。在他身邊,是兩個吧女,還有一個吧女枕在他的肚子上,看來他醉得人事不省。

  原振俠跨過了躺在地上的那些人,來到了古托的身邊,推開了他身邊的吧女。

  蘇耀東也跟了過來,兩個人合力想把古托從地上拉起來,放在椅子上。可是喝醉了酒的
人,身子好像特別重,尤其這時候,古托醉得如此之甚,全身的骨骼,像是再也不能支撐他
的身體一樣。

  兩個人用盡了氣力,才勉強把他弄到一張小沙發上。古托人雖然坐著,可是頭部以一種
看來十分可怕的姿勢,歪向一邊,口角流著涎沫,臉色可怕之極。

  蘇耀東駭然道:「有沒有人醉死的?」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醉是醉不死的,不過你看他現在這種情形,隨時可以出意外。最
容易發生的意外是頸骨斷折,那就非死不可了!」

  蘇耀東想去扶直古托的頭,但古托已醉得頸骨一點承受力都沒有了,扶直了又歪向一邊
。原振俠把他的身子移下一點,令他的頭向後仰,靠在沙發背上,這才好了一點。

  老板娘也跟了過來,敘述著古托來的時候的情形:「他一來,就不讓我們休息,要喝酒
,並且說誰陪他喝酒的,他就照正常的收費十倍付錢‥‥‥老天,他身邊的錢真多!他要我
暫停營業,不讓別人進來,所有的女孩子都陪他。後來,他又拉了看門的、酒保、打手一起
喝,不斷地喝。在開始幾小時後,他就醉了,可是他還是不斷地喝著,真是,開了幾十年酒
吧,沒有見過這樣的客人!」

  原振俠看著爛醉如泥的古托,嘆了一聲,心裡對他寄以無限的同情。像古托這樣的生活
,除了拚命麻醉自己之外,實在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了!

  他問老板娘:「他的錢,夠不夠付三天的酒帳?」

  老板娘倒很老實:「還有多的,在我這裡──」原振俠慷他人之慨:「不必找了,你拿
了分給酒吧裡的人好了,這位先生是我們的朋友,我們要把他帶走!」

  老板娘高興莫名,忙道:「他的衣服我也收好了,我知道他一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
所以一直看著他,怕他出意外。今天私家偵探找了來──他是甚麼人?是中東來的大富豪?
」

  原振俠懶得理,示意蘇耀東和他一起,去扶起古托來。當他們兩人,半挾半扶,把古托
抬出去之際,老板娘還在問:「他為甚麼那麼痛苦?當他還能講話的時候,他跪在地上,向
每一個我這裡的女孩說,他比她們任何一個人都要痛苦!」

  原振俠和蘇耀東都不去睬她,老板娘一直到門口,還在問:「他那麼有錢,為甚麼還要
痛苦?真不明白,有那麼多錢的人,還會不快樂!」

  原振俠心中苦笑了一下。老板娘當然不明白,世界上很多人,有了錢就快樂,但是也有
些人有錢一樣不快樂。古托和盛遠天,都是典型的例子。如果把盛遠天的事,講給老板娘聽
,只怕她更要把腦袋敲破了,也不明白。

  蘇耀東和原振俠兩人,合力把古托弄上了車,令他躺在車子的後座,他們坐在旁邊。蘇
耀東道:「是一個私家偵探找到他的。從種種跡象來看,他和盛先生,有一定的關係,我看
先把他弄到我那裡去,好不好?」

  原振俠本來想把古托送到醫院去的,聽得蘇耀東這樣講,他想了想,道:「蘇先生,他
‥‥‥他‥‥‥有點古怪,到你家裡去,可能不是很方便。」

  蘇耀東「哦」地一聲:「那就這樣,我辦公室有附設的休息室,設備很好,把他送去,
派人照顧,等他酒醒了再說!」

  原振俠同意了他的提議,蘇耀東就吩咐司機開車。

  蘇耀東的辦公室,在遠天機構大廈的頂樓。大廈在城市的商業繁盛區,那是全世界地價
最高的地區之一,足可以和紐約的長島,東京的銀座,鼎足而三。

  在遠天機構六十六層高大廈旁邊的,就是王氏機構的大廈。王氏機構的董事長王一恆,
就曾想在遠天機構要籌現款的時候,用低價把遠天機構的大廈買下來。

  當蘇耀東的車子駛進了大廈底層的停車場之後,事情倒比較容易了。車子直接停在蘇耀
東私用的電梯門口,扶出了古托來,進入了看起來像是小客廳一樣,裝飾豪華的電梯之中。

  出了電梯,有兩個穿著制服的男僕,迎了上來,扶住了古托。

  這幢大廈的頂樓,全部由蘇耀東使用,一邊是他的辦公室,另一邊就是他的「休息的地
方」。事實上,那是裝飾極豪華舒適的一個地方,有寬大的臥房,外面平台上還有游泳池。

  看起來,蘇安雖然一直自奉極儉,但是蘇氏兄弟的看法和他們的父親略有不同。他們對
盛遠天忠誠,可是卻也享用著他們應得的享受。

  把古托扶到了床上之後,除了等他自己醒來之外,沒有別的方法可想。蘇耀東吩咐兩個
僕人,一步也不能離開地看顧他。

  他本來想要原振俠留下來,原振俠搖頭道:「我醫院還有事,而且看他的樣子,十二小
時之內不會醒過來。這樣好了,我下班之後,到這裡來陪他,只要他一醒,就可以和他交談
了。」

  蘇耀東道:「恰好我們的老二,才從歐洲回來,你來的時候,可以見見他!」

  原振俠順口答應著,蘇耀東道:「耀南是專門負責外地業務的,他的辦公室在巴黎。」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何以蘇耀東告訴他這些,所以他望著蘇耀東,準備聽他進一步
的解釋。蘇耀東吸了一口氣,來回踱了幾步,示意原振俠坐了下來,道:「原醫生,我們雖
認識不多久,可是我已經把你,當作可以共享祕密的朋友。」

  原振俠淡然道,「謝謝你!」

  他講得很客氣,絕不因為蘇耀東看重他,而感到有甚麼特別。雖然,蘇耀東掌握著一個
龐大的金融機構,但是那在原振俠的心目中,卻不算是甚麼。

  從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王氏機構的大廈更高,也是在頂樓,就是王一恆的辦公室。亞
洲大富豪王一恆,就曾熱切地要他加入機構服務,但原振俠仍然願意當他自己的醫生。

  原振俠望著窗外,想著王一恆,又想起了黃絹,這個世界上權勢最強的女人,心裡不禁
一陣難過,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蘇耀東自然不知道原振俠在想甚麼,聽他忽然無緣無故
嘆了一聲,也不禁呆了一呆。

  原振俠忙道:「我是在想我自己的事,你想對我說甚麼?」

  蘇耀東又想了一下,向臥室指了一指:「這位古托先生,也是你的朋友?」

  原振俠點頭:「是的,他也和我分享了一個屬於他的最大祕密。」

  蘇耀東步入了正題:「如果,古托先生和盛先生,有著血緣的關係,或者其他的關係的
話,你知道,這裡面就牽涉到十分複雜的問題!」

  原振俠皺起了眉:「金錢、財富的問題?」

  蘇耀東忙搖手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我們一家,都在忠實執行盛先生
的遺囑,如果有人和盛先生的關係,比我們更親近,那麼,我們就可以卸下責任,把一切交
給他了!」

  蘇耀東這樣說法,倒確然很令原振俠感到意外!這世界上,只有拚命爭奪財富的人,哪
有相讓財富的人?

  原振俠笑著,懷著對蘇耀東的欽佩,道:「這,等確定了他的身分之後,再說也不遲。
而且,我想古托也不會有興趣,處理繁重的商務!」

  蘇耀東伸手在臉上重重撫摸著,道:「誰有興趣!我的興趣是研究海洋生物,你想不到
吧,我是海洋生物學博士。可是如今卻要做一個大機構的董事長,真是乏味透了!真希望能
把這個擔子卸下來,可是盛先生的遺囑卻非執行不可!」

  蘇耀東在這樣講的時候,樣子顯得極度地疲乏和無可奈何。看來簡直就是一個外面有一
班朋友等著他去踢足球,而他卻非關在房間做功課的小學生一樣!

  原振俠不禁長嘆了一聲,喃喃地道:「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煩惱!」

  他說著,站起來告辭。看著送他出來的蘇耀東,帶著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走向另一邊
,他的辦公室。原振俠突然叫住了他,等蘇耀東轉過身來,原振俠才道:「蘇先生,其實你
可以把機構的事,交託給能幹的人,自己去研究海洋生物!」

  蘇耀東望了原振俠片刻,嘆了一聲:「那是我做夢也在想著的事!」

  各位,別以為蘇耀東和原振俠這時的對話,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的確,那和《血咒》
這個故事,關係不大,但是另有一個離奇之極的故事,在日後發生的,卻和這段對話,有著
相當密切的關係。當然,那是以後的事情了,在原振俠和古托兩人,也有了很多怪異的遭遇
之後的事。

  原振俠離開了遠天機構的大廈,先回到酒吧旁取了車。當他經過酒吧門口的時候,看到
很多人聚在酒吧門口,在交頭接耳閒談,可能是在談論著古托的豪舉。

  原振俠再到遠天機構大廈,是晚上十時左右了。他才駛到門口,一個司機就迎上來,問
明了他就是原振俠之後,恭恭敬敬地請他上私用電梯。到了頂樓,原振俠看到蘇耀東、蘇耀
西,還有一個穿著打扮都極時髦,體格魁偉的年輕人,一看面貌就可以知道,他是蘇家的老
二蘇耀南。

  蘇耀南看來爽直坦誠,一看到原振俠,就一個箭步跨上來,和原振俠握手。

  他一面用力搖著原振俠的手,一面道:「聽大哥和三弟說起,阿爸說的有關盛先生的事
,原醫生,我可以肯定,他們臨死之前,是在進行一種巫術的儀式!」

  原振俠道:「我想也是,但是你何以如此肯定?」

  蘇耀南一面向內走去,一面道:「我見過!我見過進行巫術儀式的人,把烏鴉和貓頭鷹
的眼珠挖出來,燒成灰,據說,那樣可以使得咒語生效。」

  蘇耀西在一旁解釋道:「二哥最喜歡這種古靈精怪的東西,從小就這樣,他甚至相信煉
丹術!」

  蘇耀南一瞪眼,道:「你以為我是為甚麼,唸大學時選擇了化學系的?」

  原振俠笑了起來。這三兄弟年紀和他相彷,性格雖然各有不同,但是爽朗則一,是很可
以談得來的朋友。

  蘇耀南一直在說話,他的話,證明他是一個充滿了想像力的人:「還有男人和女人的骷
髏,這也是巫術中重要的東西。據說把一個骷髏弄成粉,再加上適當配合的咒語,就可以使
得這個骷髏生前的精力,全都為施巫術的人所用!」

  各人進了客廳,坐了下來,蘇耀西為各人斟酒。蘇耀南一面喝酒,一面仍在滔滔不絕:
「所以我可以肯定,盛先生一定精通巫術,他要在臨死之前,用巫術做了一件大事!不知道
他想幹甚麼?照阿爸所說的那種陣仗看來,如果巫術有靈,他簡直可以把阿爾卑斯山分成兩
半了!」

  原振俠搖著頭道:「不對吧!他們兩個人,自己也賠上了性命!」

  蘇耀南的樣子顯得很神祕,向前俯著身,道:「由此可知他們在施術的時候,意志是何
等堅決!」

  原振俠笑了起來,直率地道:「我看你對巫術是外行,我們這裡有一個巫術的大行家在
,不知道他醒了沒有?」

  原振俠一面說,一面指著臥室。蘇耀東道:「動過幾下,又睡了。」

  原振俠道:「我們去看看他!」

  一行人向臥室走去,看到古托仍然攤手攤腳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來到床邊的時候,
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

  原振俠翻開了他的眼皮看了看,道:「事情是沒有事情的。我想,明天一早,你們要找
一個醫生來,替他進行靜脈鹽水注射,五百CC夠了,這樣會使他比較容易清醒一些。」

  蘇耀西道:「今天晚上,我們準備在這裡陪他,原醫生你是不是也參加?」

  原振俠道:「好,那就由我來替他進行鹽水注射好了,我要去準備應用的東西。」

  蘇耀南道:「好極了,很高興認識你。我看,你也不必稱我們為蘇先生,我們也不稱你
為原醫生了,大家叫名字,好不好呢?」

  原振俠笑著:「當然好,叫你們蘇先生,你們三個人一起搶著答,很彆扭!」

  大家都笑了起來,原振俠先告辭離去,大半小時之後他再來,花了十來分鐘,把鹽水瓶
掛著,讓生理鹽水緩緩注入古托靜脈之中。

  他們四個人就在臥室中閒談,先是天南地北,到後來,話題集中在探討盛遠天神祕的來
歷身上。蘇耀南道:「我看,盛先生和巫術,一定有過極深的關係,小寶圖書館創立之後,
他特別吩咐,要蒐集這方面的書。」

  蘇耀西搖頭道:「這樣說,首先要肯定的,是否真有巫術的存在!」

  蘇耀南忙道:「當然有,怎麼會沒有巫術?否則,又怎麼會有那麼多書籍去記載它們?
」

  蘇耀西笑了起來:「二哥,你別和我抬槓。我的意思是,巫術是不是真有一種神祕的力
量,可以通過古怪的儀式和莫名其妙的咒語,使得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

  蘇耀南被他的弟弟問得講不出話來。持著酒杯的原振俠,那時真想把發生在古托身上的
事,講了出來。但是在未曾得到古托的同意之前,他不能隨便暴露人家的祕密,所以他忍住
了沒說甚麼。

  蘇耀南大聲道:「我舉不出實際的例子來,但是這不等於事實不存在!」

  蘇氏兄弟可能是從小就爭慣了的,蘇耀西立時道:「二哥,這是詭辯。照你這樣說法,
你可以說有三頭人的存在,有六隻腳的馬存在,只不過舉不出實在的例子來而已!」

  蘇耀南更被駁得說不出來,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音,發自床上:「如果有事實存在
,就可以由此證明,巫術確有一種神奇的力量麼?」

  原振俠一聽,首先站了起來:「古托,你醒了!」

  古托仍然躺著不動,只是睜開眼來:「醒了相當時間,在聽你們講那位盛先生的事,請
原諒我的插言!」

  原振俠來到了床邊,指著並排站在床邊的蘇氏三兄弟,向古托作了一個介紹。古托問:
「我是不是和那位盛先生,有甚麼關係?」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不能肯定,但是古托,你從進入孤兒院起,一直到你可以在瑞士
銀行戶頭中,隨意支取金錢,這一切,都是他們三位忠實執行盛遠天遺囑的結果。那次你想
試一下,究竟可以在戶頭裡拿多少錢,把他們害得很慘!」

  原振俠把那次遠天機構為了籌措現金的狼狽情形,節略地說了一下。古托默默地聽著,
有點淒然地笑了一下。

  原振俠又道:「我相信,委託了倫敦的一位律師,要在你三十歲生日那天找到你,問你
一個古怪的問題,把一件禮物給你的那個人,也是盛遠天!」

  原振俠所說的這件事,蘇氏兄弟都不知道。蘇耀東性急,立時問:「怎麼一回事?」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們之間互相要說的事太多了,先讓我聽聽所有有關盛遠天
的一切!」

  原振俠等四人,把椅子移近床前,盡他們所知,把盛遠天的一切說給古托聽。

  古托一直只是默默地聽著,有時,看起來甚至像是睡著了一樣。那是大醉之後的虛弱,
事實上,他一直在極用心地聽。

  只有在敘述到兩處經過之際,古托才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下驚呼聲。

  一次,是講到小寶死的時候的情形,說到蘇安知道了盛遠天所說的那句話,是「勒死你
」之際。第二次,是說到盛遠天夫婦,在石屋中,要蘇安去弄那些古怪東西時,古托不但驚
呼了一聲,而且道:「他們‥‥‥他們要燒死自己!」

  蘇耀南忙問:「你怎麼知道?是為了甚麼?」

  古托卻沒有回答,只是揮著手,示意繼續講下去。

  等到講完,古托的樣子很難看,口唇在不斷顫動著,可是又沒有聲音發出來。過了好一
會,他才道:「原醫生,我的事情,請你代說一下,好不好?」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古托已經道:「甚麼都說,包括我腿上的那個洞!」

  他一面說,一面掙扎著,吃力地要去捋起褲腳來,給他們看他腿上的那個洞。蘇氏兄弟
互望著,神情驚疑,他們都不知道「腿上的一個洞」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制止了古托的動作,道:「好,我來講,等講到的時候,再請你‥‥‥」他作了
一個手勢。

  古托閉上了眼睛,神色慘白。

  而原振俠就開始講有關古托的事。

  蘇氏兄弟聽得目瞪口呆,蘇耀南不斷喃喃地道:「巫術!巫術!」

  蘇耀東搖頭:「可是,古托先生並沒有得罪任何人啊,誰在他的身上施了巫術?」

  原振俠一面在敘述古托的事,一面也在聽他們低聲議論。這時,他聽得蘇耀東這樣講,
心中陡地一動,只覺得遍體生涼,一時之間,竟然停止了敘述,要定了定神,才能繼續說下
去。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所想到的是:古托的一生,絕沒有招惹任何人向他施巫術的可能,可
是他腿上的那個洞,卻是這樣怪異!如果肯定了那是有人施巫術的結果,那麼,是不是施術
者心中的懷恨,到了極點,而古托又和被施術者懷恨的人,有深切的關係,所以才連帶遭了
殃呢?

  如果這樣設想成立的話,那麼,第一個中巫術的人是誰?是盛遠天?

  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越來越不可解了。

  等到原振俠把有關古托的事講完,蘇耀東已首先叫了起來:「請阿爸來!古托先生毫無
疑問,是盛先生的兒子,一定是!」

  原振俠道:「我也這樣想過,可是怎樣解釋孤兒院中長大一事?」

  蘇耀東答不上來,蘇耀西道:「我們不必猜測了,我看,圖書館中只准古托先生閱讀的
那些書籍之中,一定有著答案!」

  這時,五百CC的生理鹽水已經注射完畢。古托雖然依舊臉色蒼白,但是精神已經好了
很多,時間也已經接近天亮了!

  古托緩緩地道:「我想也是,三十歲生日,那律師來找我,如果在我身上沒有甚麼怪事
發生過,我根本不必知道世上有一個圖書館叫小寶圖書館。但在我身上有怪事發生過的話,
我就得到那張卡,有權來閱讀那批書。可知那批書,對我有極大的關係。」

  蘇耀東望著古托:「你覺得可以走動麼?」

  古托慘然一笑:「不能走動,我也立即要爬去!」

  他掙扎著要坐起來,手背撐在床上,臂骨發出格格的聲響來,可知他身子虛弱之極。蘇
氏兄弟過去扶他起來,吩咐僕人送來補品。古托只是隨便喝了兩口,穿上了襯衫,提著外套
,雖然每跨出一步,身子就不免搖晃一下,可是卻不要人再扶他。

  等到他們全上了車,蘇耀南才問:「古托先生,何以你聽到盛先生死前的準備,就知道
他們一定會燒死自己?」

  古托沉默了一會,才道:「他們要用自己的生命,使得一種惡毒的詛咒失效,就必須燒
死自己,才能產生那種對抗力量。」

  古托的話說得雖然簡單,但是已經夠明白了。可是聽得古托這樣說的人,卻都有一種陷
身虛幻莫名的境界之感。

  他們全是受過高等現代化教育的人,對他們來說,巫術,咒語,那只不過是傳說中的現
象,是一種實際上不存在的東西。

  可是,如今,活生生的事實卻擺在他們面前;和他們的知識完全相違背的現象,就在眼
前。那種心境上的迷惘和徬徨,就像是一個一輩子靠竹杖點路的瞎子,忽然之間失去了竹杖
一樣!

  他們也更同情古托,因為他們還只是旁觀者,已經這樣失落和不知所措,古托卻是身受
者,心境上的悲痛、徬徨,一定在他們萬倍之上!

  古托在說了之後,四個人都不出聲,古托又道:「這是我在一本書上看到的!」

  蘇耀南道:「我不明白,這是很矛盾的事。再惡毒的咒語,也不過使人死而已,要使這
種咒語失效,反倒要犧牲自己的生命,而且是自焚致死!這又是為了甚麼?好像沒有法子講
得通!」

  蘇耀西苦笑了一下:「講不通的事情太多了!」

  古托的喉間發出了一下聲響,像是要講話。但是當各人向他望去之際,他卻又不出聲,
只是口唇還在不住地發顫。

  原振俠道:「我看一定有原因的,或許是原來的詛咒實在太惡毒,如果不用這種方法令
之失效的話,怕會‥‥‥會使靈魂都受到損害?」

  古托陡然叫了起來:「事情已經夠複雜的了,別再扯到靈魂的身上好不好?」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對,其實,我看小寶圖書館中的藏書,一定可以解釋這許多複
雜的事。對不起,我想下車,先回去了。」

  古托立時望向原振俠:「原,你生氣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伸手在古托的肩頭上拍了一下:「當然不會,古托,我們是朋友,你
有甚麼事要我幫忙的,我一定不會推辭!」

  古托望了原振俠片刻,才道:「這是你答應過的!」

  原振俠慨然道:「答允就是答允!」

  古托點了點頭,坐直了身子,道:「那就請你一起到小寶圖書館去!」

  原振俠的神情,十分為難。

  原振俠的為難,是有道理的。古托已和蘇氏兄弟相遇,他們之間,可能有著極深刻的關
係,而他,只不過是古托偶然相遇的朋友。

  而且,在到了小寶圖書館之後,古托有權看的那些書,可能牽涉到極多的祕密,不能大
家一起看。那麼,去了又有甚麼作用呢?

  不過這時古托既然這樣要求,原振俠也不好意思再拒絕,他點了點頭,算是答應。

  在駛向小寶圖書館的途中,蘇耀南說了最多的話,提出了很多問題。但這些問題,全是
原振俠早在自己心中,不知問過了自己多少遍的,根本沒有答案。

  車子在圖書館前停下,五個人一起走進去。值夜班的職員,看蘇氏三兄弟在這樣的時間
,同時出現,有點手足無措。

  蘇耀西向職員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忙碌,就帶著各人,來到了他的辦公室。當他們經
過大堂的那些畫像之前的時候,每一個人,都不約而同,向那幅初出世的嬰兒畫像,望了一
眼。

  他們都不出聲。因為在酒吧中找到古托的時候,古托是赤著上身的,古托在接受鹽水注
射的時候,也赤著上身,所以,他們都看到過古托胸前的那塊胎記。

  那畫中的嬰兒,就是古托。這幾乎在他們的心中,都已經是肯定的事了!

  問題就是,畫中的嬰兒,究竟是盛遠天的甚麼人?

  到了蘇耀西的辦公室之後,他先打開了一扇暗門。那暗門造得十分巧妙,要接連按下七
個按鈕,才能使之移了開來。

  在暗門之後,是一具相當大的保險箱。蘇耀西轉動著鍵盤上的密碼,道:「自從我當館
長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開啟這具保險箱。」

  號碼轉對了之後,他在抽屜中取出鑰匙,開了鎖。保險箱的門,顯然十分沉重,他要用
很大的氣力,才能將之打了開來。

  人人都以為,保險箱打開之後,就可以看到編號一到一百的書本了。在這以前,各人的
心中也都在疑惑,覺得再珍貴的書,也不必保管得那麼妥善!

  但是,保險箱打開之後,各人都呆了一呆。因為他們看不到書,他們看到的,是一隻相
當大的金屬盒子,足足佔據了保險箱內的一半。蘇耀西招了他二哥過來,兩人一起把那金屬
箱子搬了出來。

  那金屬箱子一望而知,是用十分堅固的合金鑄成的,放在地上,到人的膝頭那麼高,是
一個正立方形的箱子。

  蘇耀西檢查了一下,發現並沒有甚麼可供打開的地方,只有在一邊接近角落部分,有一
道縫。在這道縫的附近,刻著一行字:「開啟本箱,請用第一號貴賓卡」。

  蘇耀西「啊」地一聲,後退了一步,把那行字指給古托看。蘇耀南道:「嗯,那張貴賓
卡,原來是磁性鑰匙。要是遺失了的話,恐怕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打得開這隻金屬箱了!」

  古托一聲不出,只是緊抿著嘴,取出了那張貴賓卡來。當他把貴賓卡向那道縫中插去之
際,他的手不禁在發抖!

  他心情緊張是可以理解的,他期望他身世的祕密,發生在他身上的種種怪事,都可以通
過打開箱子而得到解決。要是萬一打開箱子來,裡面甚麼也沒有的話,古托真是不知怎麼才
好了。

  由於他的手抖得如此之劇烈,要原振俠幫著他,才能把那張貴賓卡完全塞進去。塞了進
去之後,發出一陣輕微的「格格」聲響,那隻箱子的箱蓋,就自動向上彈高了少許。古托一
伸手,就將箱蓋打了開來。

  那隻箱子,自然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內中裝有強力的電池,使得磁性感應箱蓋彈起。

  古托一揭開了箱蓋之後,只看到箱內有一個極淺的間格,上面放著一張紙,紙上整齊地
寫著幾行字。蘇氏兄弟一看到那幾行字,就發出了「啊」的一聲,原振俠向他們望過去,蘇
耀南低聲解釋著他們的驚訝:「這是盛先生的字,我們看得多了,認得出筆跡。」

  原振俠已看出,那幾行字是西班牙文,古托盯著看,旁人也看到了。那幾行字是:「伊
里安•古托,我真希望你看不到我寫的這幾行字,永遠看不到。如果不幸你看到了,你必定
得準備接受事實。所有的事實,全在這箱子之中,是我親筆寫下來的。當你打開箱子的時候
,不論有甚麼人在你的身邊,都必須請他離開,你一定要單獨閱讀這些資料。孩子,相信我
的話,當你看完之後,你就知道我為甚麼會這樣叫你!盛遠天」在署名之後,還有日期,算
起來,那日子正是古托出世之後一年的事。古托發出了一下十分古怪的聲音,一下子把那個
間格提了起來,拋了開去。

  取走了那個間格之後,箱子中,是釘得十分整齊的幾本簿子,每一本有五、六公分厚,
和普通的練習簿差不多大小。

  古托不由自主喘著氣,伸手去取簿子,原振俠向蘇氏三兄弟使了一個眼色。三人知道原
振俠的意思,既然盛遠天鄭而重之地說明,只准他一個人看這些資料,他們就不適宜在旁邊
。

  蘇耀西道:「古托先生,我們在外面等你,如果你有甚麼需要,只管用對講機通知我們
!」

  古托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只是用十分緩慢的動作,伸手入箱,把第一本簿子,取了出來
。而原振俠等四人,也在那時候,悄然退了出來。

  他們來到了辦公室外的會客室,蘇耀南道:「他不知道要看多久?」

  蘇耀東苦笑了一下:「不論他看多久,我們總得在這等他!唉!有幾個重要的會議,看
來只好改在小寶圖書館來進行了!」

  蘇氏三兄弟接著便討論起他們的業務來,原振俠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他望向窗外,已經
晨曦朦朧了。他道:「我現在回醫院去,在上班前,還可以休息一下。古托要是找我,請通
知我!」

  蘇耀南還想留他下來,原振俠一面搖著頭,一面已經走了出去。

  他回到了醫院,只休息了一小時,就開始繁重的工作了。到了中午,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古托先生還沒有出來,只吩咐了要食物。」

  到他下班之前,蘇耀西又在電話中告訴了他同樣的話。原振俠回到了家中,到他臨睡前
,蘇耀西的聲音,聽來疲倦不堪:「古托先生還在看那些資料!」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問:「他究竟要看到甚麼時候?應該早看完了!」

  蘇耀西道:「是啊,或許看完了之後,他正在想甚麼,我們也不敢去打擾他!」

  蘇氏三兄弟不但不敢去打擾古托,也不敢離去,一直在外面的會客室中等著。他們三個
人,全是商場中的大忙人,這間會客室,也成了他們三個人的臨時辦公室,單是祕書人員,
就超過了十個。

  古托一直到第三天,將近中午時分,才推開門,緩步走了出來。

  古托一走了出來,看到會客室中,鬧哄哄地有那麼多人時,他嚇了一跳。而這時在會客
室中的人,忽然之間看到一個面色慘白,雙眼失神,頭髮不但散亂,而且還被汗水濕得黏在
額上的人,搖搖晃晃,走了出來,也是人人愕然。尤其當他們看到蘇氏三兄弟,一見那人出
現,就立時甚麼都不管,恭而敬之迎了上去之際,更是大為訝異。

  古托只走了一步,看到人多,就向蘇氏三兄弟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進辦公室去,三人忙
走了進去。

  在會客室中,一個看來也像是大亨一樣的人,不耐煩地叫道:「蘇先生,我們正在商量
重要的事情!」

  蘇耀東連頭也不回,只是向後擺了擺手:「你不想等,可以不等!」

  那大亨狀的人臉色鐵青,站起來向外就走,但是他還沒有走到門口,就苦笑著走了回來
,重重地坐了下來。他當然是有所求於遠天機構的,以遠天機構的財力而言,還會去求甚麼
人?

  蘇氏三兄弟進了辦公室,看到那隻箱子已經合上,所有的資料,自然也在箱子之中。古
托的聲音聽來又嘶啞又疲倦,他道:「三位,我不能向你們多說甚麼──」他說到這裡,深
深吸了一口氣:「原來我是盛遠天的兒子,是我母親知道懷孕之後,他們一起到巴拿馬,生
下我的。這就是他們那次旅行的目的!」

  蘇氏三兄弟互望著,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

  古托作了一個手勢,續道:「遠天機構的一切照常,我也仍然可以在那個戶頭中支取我
要用的錢,我只改變一件事!」

  蘇氏三兄弟神情多少有點緊張,古托緩慢地道:「你們三位,除了支取原來的薪水之外
,每人還可以得到遠天機構盈利的百分之十──去年整個機構的盈利是多少?」

  蘇耀東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道:「去年的盈利是九億英磅左右。」

  古托道:「你們每人得百分之十,我有權這樣做的,你們請看!」

  他說著,把桌上的一份文件,取了起來,交給蘇氏兄弟。文件很清楚寫著:「伊里安•
古托有權處置遠天機構中一切事務。盛遠天」蘇氏三兄弟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古托向他們苦
笑了一下:「我要去找原振俠,你們的業務太忙,我不打擾你們了!」

  蘇耀南連忙道:「古托先生,發生在你身上的那些怪事,你──你──」古托揮了揮手
:「如果事情可以解決,我會告訴你們,如果不能解決,我看也不必說了!」

  當他講到這裡之際,他神情之苦澀,真是難以形容,連聲音也是哽咽的。蘇氏三兄弟齊
聲道:「如果你要人幫忙,我們總可以──」古托搖頭:「不必,我去找原振俠,你們替我
準備車子,叫人搬這箱子上車,我要去找原振俠。」

  他說著,就雙手抱著頭,坐了下來。蘇耀西注意到,送進來的食物,他幾乎連碰都沒有
碰過。箱子中的資料,當然已經給了他一定的答案,可是為甚麼他看起來,更加痛苦了呢?

  把遠天機構每年的盈利,分百分之十給他們每一個人,這自然是慷慨之極的行動。但是
他們三人都不是貪財的人,他們覺得有盡一切能力,幫助古托的必要!

  他們望定了古托,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好。古托只是托著頭,道:「你們照我的意思
去做就是!」

  三人嘆了一聲,蘇耀南拿起電話,叫人來拿箱子,準備車子,接著,又打電話到醫院,
通知了原振俠。

  原振俠在醫院門口等了沒有多久,一輛由穿制服的司機駕駛的大房車就駛來。司機打開
後座的車門,原振俠看到古托正雙手抱著頭,坐在車中。古托身子沒有動,只是道:「請上
車,我有太多的話對你說!」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的工作,是不能隨便離開崗位的,但古托似乎完全不理會這一點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之後,道:「古托,我得先去交代一下──」古托尖聲叫了起來:「等
你交代完畢,我只怕已經死了!你是醫生不是?見到一個你可以救的垂死的人,你不準備救
?」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上了車,坐在古托的身邊。古托吩咐司機,駛到原振
俠的住所去。原振俠「嘎」地一聲:「我住的是醫院的宿舍,照我現在這樣的行為,非給醫
院開除不可!」

  古托立時道:「我造一座醫院給你,全亞洲設備最完善的!」

  原振俠十分不滿古托這樣的態度,譏嘲道:「從甚麼時候起,你對生命又充滿熱愛了?
」

  古托卻不理會他的嘲弄,立即道:「在看了那麼多的資料之後!」

  原振俠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古托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那些資料之中,一
定包含了盛遠天的全部祕密,連發生在古托身上的怪事,一定也已經有了答案!

  這是原振俠急切想知道的事,他盯著古托,希望古托快快把那幾大本資料的內容告訴他
。可是古托只是緊抿著嘴,過了半晌,他才道:「這些資料中所寫的東西實在太多,我無法
向你轉述。只能告訴你一點,我是盛遠天的兒子,是在巴拿馬出世的。」

  原振俠「哦」地一聲:「那一定是他們那次長期旅行間的事,可是──」古托揚起了手
,阻止原振俠再講下去,只是道:「我需要你幫助,我們要一起去做一件近代人從來沒有做
過的事。所以,你需要了解全部的事實,那一箱資料,就在車後,你要仔細全部閱讀!」

  原振俠大感興趣,忍不住轉頭向車後看了一眼,最好立刻就可以看到。

  古托忽然又長長嘆了一聲,不再說甚麼。車子到了醫院宿舍門口,司機打開了車門之後
,再打開行李箱,把那隻合金箱子,搬進了原振俠的住所。

  一進去,古托就打開了箱了,道:「全部東西全在裡面,我只取走了一張遺囑,說明我
可以全權處理遠天機構的任何事務!」

  原振俠一面拿起了一本簿子來,一面望著古托:「你如何實施你的權力?」

  他相當喜歡蘇氏兄弟,所以才這樣問了一句。古托把他處理的方法講了出來,原振俠也
很代古托高興。

  古托望著原振俠:「如果你答應幫我忙,不論事情辦得成辦不成,你可以得到遠天機構
每年盈利的百分之二十!」

  原振俠搖著頭:「古托,如果我答應幫你,或者是為了我自己的好奇、興趣,或者是為
了你需要幫助,或者是為了其他八百多個原因,但絕不是為了金錢。這一點,你最好早點弄
明白!」

  原振俠的話,說得已接近嚴厲了,古托在怔了一怔之後,由衷地道:「我弄明白了,對
不起──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先借用你的浴室,再借用你的臥房,好好休息一下。我估
計你看那些東西,至少要好幾小時!」

  原振俠揮了揮手,打開了那簿子來──自從他打開了第一頁之後,古托做了些甚麼,他
根本不知道。他全副精神,全被那些記載吸引住了。

  要說明一下的是,那箱子中的幾本簿子,全是手寫的文字。所謂「編號一到一百號」的
書籍,只是一個掩飾。

  那些文字,全是盛遠天寫下來的,可以說是他的傳記,也可以說是他的日記。所有的記
載,有的時候,十分凌亂,也有的時候,講的全是一些日常生活上瑣碎的事情,事業上的事
,一點意義也沒有。但是很多部分,卻是驚心動魄,變幻莫測,看得人心驚肉跳,連氣也透
不過來。

  等到原振俠終於抬起頭來時,天早就黑了,古托在床上睡得正甜。原振俠的思緒極亂,
他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閃燦的燈火。

  盛遠天的自敘,是需要經過一番整理,才能更明白他的一生。而他的一生,和古托身上
發生的怪事,有著極密切的關係。

  經過整理之後,盛遠天的自述,有著多種不同的形式,有的是日記形式,有的是自傳形
式,有的是旁述的形式。

  還要請注意的是,原振俠在看這些記載時的反應和他的想法,當時就表達出來,比較好
些。所以把他的想法,用括弧括起來,凡是在括弧中的語句,全是原振俠的反應和想法。

  以下,就是盛遠天記載的摘要:我叫盛遠天,在我開始執筆寫下這一切的時候,所有發
生的事,都已發生了。

  人人都知道我是一個神祕的、富有的人,但我的出身極其貧窮。自小,在鄉間的時候,
就喪失了父母,在十歲之前,我是流落在窮鄉僻壤的小鄉鎮間的一個小乞兒,曾經捕捉過老
鼠來充飢。這一段日子並不模糊,但是距離現在太遠了,所以並不值得多提,我只是說明,
我的出身,是何等貧苦。

  在以下的記述中,我所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由於這些記述,孩子,只有你一
個人可以看到,而當你看到的時候,我又早已死了,所以我不必諱忌甚麼。在記述中,你可
以看到,我絕不是一個人格完美的人,我和世上大多數人一樣,貪婪,拚命追求金錢、狠心
、自私,幾乎沒有美德。

  有時候我自己想想,我在一生之中,做了那麼多有缺美德的事,極可能是和我童年時過
度的貧困有關係。在我懂事以來,我所受的教育,其實只有一項:為了生存,為了不致於凍
死、餓死,甚麼事都要做。旁人挨餓,挨凍,不關我的事,重要的是我自己不能凍死、餓死
!

  雖然日後我無情無義,自私狠毒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求最低限度的生存,但是根本的觀
念,一定就是在那時形成的。

  我無意為自己辯護,只是想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和我所記述的,每一個字都是
事實!

  到了我十歲那一年,一個人認作是我的堂伯,收留了我,不久,他就帶著我到了美國。
他是一個體格十分強壯,脾氣十分殘暴的人。他到美國是去做工,他帶我到美國去的目的,
究竟是甚麼,我一直都不了解。或許,他覺得自己做工,沒有知識,一輩子不能出頭,所以
想培養我,將來可以報答他。

  在美國,我由十歲住到二十二歲,這是痛苦不堪的十二年。我的堂伯把我送進學校,在
學校中,我受盡同學的欺負,又幾乎每天要挨他的毒打。當我還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時,
所挨的毒打之慘,講出來沒有人會相信,我只是咬緊牙關忍受著,絕沒有哼過一聲。

  在美國中學畢業之後,我在一家工廠之中,找到了一份低級職員的工作。我的堂伯就開
始靠我供養他,他又開始酗酒,脾氣更壞。終於,在我二十二歲那年,我不再顧他,離開了
他,不理他的死活,向南方逃走。

  從那天晚上我離開他之後,我一直未曾見過他,後來也打探不到他的消息。

  人生的際遇,有時真是很奇怪的。當我還只是一個小乞丐的時候,如果不是忽然有這個
人,自稱是我堂伯的話,我始終只是鄉間的一個流浪漢,絕不可能遠渡重洋到美國去,我的
一生自然也不是這樣子了。而如果我的一生不是這樣,孩子,世上當然也不會有你,伊里安
•古托這個人!

  某一個你完全不相識,想也想不到的人的一個莫名其妙,或者突如其來的念頭,會影響
到你的一生,這真是玄妙而不可思議的。

  我向南方逃,由於我的體格很壯,又能吃苦耐勞,一路上倒不愁沒有工作。當然,那全
是低下的工作,我在肯塔基種過煙草,在阿拉巴馬搬運棉花,也在密西西比河的小貨輪上,
做過水手。這樣混了五年,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典型的美國土著,有不少人還認為我是印
第安人。

  在我二十七歲的那一年,也是由於一個極度偶然的機緣,我又走上了另一種生活的道路
。人生的變化,有時真是無法可以預測的!

  事情是開始在一個小酒吧中。

  小酒吧中亂糟糟,煙霧迷濛,幾乎連就在對面的人,都看不清楚。每一個人都被煙燻得
半閉著眼──口倒是個個張得老大,方便向口中灌酒。

  蹩腳音樂震耳欲聾,盛遠天和一個年紀至少比他大十歲的吧女,就在這個小酒吧的一角
調情。他認識那個老吧女已經有一個多月了,「買」過她幾次。那老吧女看來像是墨西哥人
,有一對很深沉的眼睛,而更重要的,是她有超特的性技巧,所以儘管年紀大了,仍然可以
在酒吧中混下去。

  這個吧女有一個極普通的名字:瑪麗,但是有一個不平凡的外號:「啞子瑪麗」。

  啞子瑪麗真是啞子,啞得一點聲音都不會出,也沒有人知道她是哪裡來的,瑪麗這個名
字,也是酒吧老板替她取的。在這種小酒吧中當吧女,會不會出聲倒並不重要,只要她是一
個女人,而且有超特的性技巧,自然會不斷地有生意上門。

  盛遠天不是喜歡啞子瑪麗,但是他正當青年,生理上需要洩慾。啞子瑪麗能令他在生理
上得到快樂,他也就慷慨地付給啞子瑪麗更多的錢。

  那天晚上,盛遠天才領了工資,他買了一條相當廉價的銀鍊子,銀鍊子上有一朵粗糙的
玫瑰花,也是銀製的。當他們在一角,盛遠天一手用力搓捏著她碩大但已經鬆軟的乳房時,
一手把那條鍊子取了出來,示意這是他送給她的禮物。

  盛遠天的意思,只不過是想瑪麗高興一下,在「服務」的時候,格外賣力而已。可是他
卻沒有想到,瑪麗一看到盛遠天把鍊子送給她,立刻現出激動之極的神情來,雙眼之中,淚
花亂轉,口唇劇烈地顫動著。看她的樣子,是竭力想講一些感激的話,但是卻又苦於出不了
聲。

  盛遠天笑道:「那不算甚麼,寶貝,那只是一點小意思,不算甚麼。你喜歡的話,我可
以買更好的東西給你!」

  瑪麗雖然一點聲也出不了,可是她會聽。當她聽得盛遠天那樣說的時候,她的神情更是
激動,可能在所有的顧客之中,從來也沒有人對她那麼好過,所以她一面淚如雨下,一面抱
住了盛遠天,哭了起來。怪的是,瑪麗哭得那麼傷心,可是她在哭的時候,也是一點聲音都
沒有的。旁邊有人看到了這種情形,有的起鬨道:「盛,把啞子瑪麗娶回去吧!」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也有人叫:「那可不行,他娶了啞子瑪麗,我們就少了許多樂趣!
」

  也有的人道:「不一定,也許盛肯把瑪麗──」在這種小酒吧中,所有的話都是粗俗不
堪的。尤其當涉及到啞子瑪麗的時候,每個人都近乎虐待地,盡量用言語侮辱著她,因為人
人都知道她不會還口。

  盛遠天有點惱怒,大聲喝道:「每一個人都住口!」

  有幾個人立時道:「不住口怎麼樣?當我把瑪麗兩條大腿分開來的時候,你──」事情
演變到了這種地步,唯一的發展就是打架了。打架在這種小酒吧中,也是家常便飯,一對一
的打,在三分鐘之內,就可以擴展成為全酒吧中所有人的混戰。

  盛遠天也打過不少次架了,他見到面前有人,就揮過拳去,不知道打了人家多少拳,也
不知道挨了多少拳之後,才在迷迷糊糊之中,被一個人從酒吧的後門,拉了出去。到了那條
小巷子中,盛遠天才看清,拉他出來的,正是啞子瑪麗。

  盛遠天抹著口角的血,向瑪麗笑了一下。瑪麗流完眼淚之後,臉上的濃菪都化了開來
,使得她看來有相當恐怖的感覺。

  盛遠天想掙脫她,可是她卻把盛遠天抓得十分緊,而且還拉著盛遠天開步奔去。

  盛遠天一面抹著汗,一面由得瑪麗拉著。年輕而做著粗重工作的他,心中只想著等一會
如何在瑪麗的身上,發洩他過剩的精力。

  瑪麗拉著他轉過了幾條小巷子,其間經過了幾家廉價的小旅館,那本是他們這種身分的
男女最佳幽會地點。可是瑪麗只是向前奔著,一直到了一幢十分殘舊的屋子之前,才停了下
來。

  盛遠天驚訝地問:「這是甚麼地方?」

  瑪麗並不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看來,她是在說這是她的住所。盛遠天心想,瑪麗多
半是想省那一元二角的旅館費,就跟著她走了進去,上了一道狹窄的樓梯之後,進入了一間
其小無比的房間。那房間小到了放下了一張單人床之後,門就只能打開一半!

  瑪麗推盛遠天進了房間,自己也閃身進來,關上了房門,一關上門,她就開始脫衣服。
盛遠天儘管奔得在喘氣,但也迫不及待地脫起衣服來,可是瑪麗一看到他脫衣服,卻作了一
個手勢,制止了他。盛遠天愕然,不知道她要幹甚麼,而瑪麗已在枕頭下,取出了一柄鋒利
的小刀來,那令得盛遠天嚇了一大跳!

  生活在盛遠天那樣的階層中,盛遠天自己的褲袋中,也常帶著鋒利的小刀。可是他一看
到瑪麗拿出來的那柄小刀,他也不禁駭然。

  小刀只有十公分長,套在一個竹製的刀鞘之中,竹刀鞘上,好像還刻有十分精緻的花紋
。而當瑪麗自鞘中拔出那柄新月形的小刀來時,盛遠天只覺得眼前一涼,那柄小小的刀,竟
可以給人帶來一股寒意!一種接近淺藍色的刀鋒,一望而知銳利已極!

  盛遠天陡然吸了一口氣,搖著手:「瑪麗,這柄小刀子看來很鋒利,可不要開玩笑!」

  瑪麗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相反地,她的神情,還極其莊重。在一個年華老去、
出賣肉體的吧女臉上,現出這樣莊重到近乎神聖的神情來,如果不是盛遠天又感到她神情中
帶著幾分邪異的話,盛遠天幾乎會笑出聲來!

  瑪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柄小刀咬在口中。

  盛遠天在這時,真的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他向後退出一步,可是房間實在太小,他退
無可退,他只好垂下一隻手,使之接近枕頭,以防萬一瑪麗有甚麼怪異的舉動時,就抓起枕
頭來,先擋一擋再說。

  瑪麗在咬住了小刀之後,她本來已經脫去了上衣,這時又解開了乳罩,把她的一雙豪乳
露了出來,向著盛遠天,作了一個十分怪異的笑容。

  盛遠天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身體,只是訝異於她這時的動作十分怪。可是接下來發生
的事,更將盛遠天看得幾乎要昏了過去。

  瑪麗在露出了乳房之後,陡然自口中,取了咬著的小刀來,一下子就刺進了她自己的左
乳之中!她的動作又快又熟練,倒像是她做慣了這個動作一樣。

  盛遠天想要阻止她,已經來不及了。更令得盛遠天愕然的是,當她把刀刺進了自己的乳
房之後,還向盛遠天望過來,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容,充滿了詭異和幽祕,令得盛遠天陡然
一呆。

  緊接著,瑪麗把那柄小刀,移動了一下。由於那柄小刀是如此鋒利,立刻就在她的乳房
上,割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湧了出來。雖然瑪麗的膚色十分黑,但是血湧了出來,總是怵目
驚心的。

  盛遠天叫了起來:「天!瑪麗,你在幹甚麼?」

  瑪麗用動作回答了盛遠天的問題。她繼而用刀尖一挑,自她乳房之中,挑出了一樣東西
來,那東西上還沾滿了血。

  盛遠天在一時之間,也看不清那東西是甚麼,只覺得那東西十分小,大約和一個橄欖差
不多。瑪麗把那東西,放進了口中,吮乾了上面的血。奇的是她乳房上的傷口,血並沒有繼
續湧出來。

  她拋開了小刀,把那自她乳房中取出來的東西,用雙手托著,又現出詭異而虔誠的神情
,向著盛遠天走了過來,把雙手伸到盛遠天的眼前,她的神情像是中了魔魘一樣。

  盛遠天低頭看去,看出那東西是一個人形的雕刻品。不知道是甚麼刻成的,看來是屬於
中南美洲一帶土人的製品。

  要不是盛遠天親眼看到,那東西是從瑪麗的乳房中割出來的話,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

  這時候,盛遠天仍然不明所以,看樣子,瑪麗是要將那東西送給他,他就伸手拈了起來
。瑪麗吁了一口氣,作著手勢,盛遠天勉強看懂了,那東西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被藏進她
乳房中去的。

  這真是匪夷所思到極點的事,這看來簡陋粗糙的雕刻物,是甚麼重要的東西?竟然祕密
到了要收藏在一個少女的乳房之中!

  盛遠天心中充滿了疑惑,想問,可是瑪麗根本不能出聲,盛遠天只好看她作手勢。瑪麗
的神情十分堅決,要他把那個雕刻品掛在胸前。

  盛遠天的胸前,本來就有一條項鍊,掛的是一隻銀質的十字架。在他點了點頭,表示接
受瑪麗的餽贈之後,瑪麗就把他的項鍊取下來,取出了那隻十字架,自窗口拋了出去,又把
那小雕刻品穿上,再掛在盛遠天的項間。然後,後退了一步,向盛遠天作了一個十分古怪的
手勢。看起來,像是她的雙臂,像蛇一樣糾纏在一起,看她的神情,像是對盛遠天在行禮。

  盛遠天全然不知道瑪麗在做甚麼,他只覺得瑪麗的行動怪異莫名。

  當然,在那時,他再也想不到,在下級酒吧裡,為瑪麗打了一架,會使他今後的命運,
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當時,他只是關注著瑪麗的傷勢。可是瑪麗反倒若無其事,只是扯破了一件衣服,把她
自己的胸脯紮了起來。

  盛遠天感到相當疲倦,就在瑪麗的床上躺了下來,瑪麗睡在他的旁邊。

  第二天,盛遠天醒來時,瑪麗不在,盛遠天也自顧自離去。接下來好幾天,盛遠天都到
酒吧去,可是從此,沒有人再見過啞子瑪麗。

  像啞子瑪麗這樣的小人物,在茫茫人海之中,消失得像泡沫一樣,是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的。開始幾天,酒吧中還有人提起她的名字一下,但不到一個星期,早已沒有人記得了。只
有盛遠天,曾到過她的住所去一次,也沒有見到她。

  盛遠天也漸漸把這個瑪麗忘記了,不過瑪麗送給他的那個小雕像,他一直懸在胸際,他
也未曾予以特別注意。而當他注意到那個小雕像有特異之處時,已經是在大半年以後的事情
了。

  (在這裡,要說明一下的是,盛遠天的記載十分詳盡,對他的生活發生如何變化,變化
的因緣如何,都記得清清楚楚,可以說是一部中國人在美國社會中,掙扎求存的紀錄。如果
詳細寫出來,也十分有意思,但是和《血咒》整個故事的關連卻不大,所以全都節略了。)
在這大半年之中,盛遠天的生活變化,簡單來說如下:他在一個月之後,跟著一批人,離開
了美國,到中美洲的巴拿馬,在巴拿馬的運河區中工作,因為那裡的工資比較高。

  在巴拿馬運河區住了將近六個月,有一天晚上,他奉雇主之命,送一封信到一家旅館去
。收信人的名字是韋定咸,或者正式一點說,是韋定咸博士。

  韋定咸博士是一個探險家,雖然是白種人,可是由於長期從事探險工作的緣故,他的膚
色,看來幾乎和黑人差不多。

  盛遠天送信去的時候,韋定咸在他的房間中,正和一個身形矮小的當地人,在發生劇烈
的爭吵,用的是當地語言。盛遠天在巴拿馬已住了六個來月,也很懂西班牙語了。

  韋定咸博士在收了信之後,給了盛遠天相當多的小費。要是盛遠天收了小費,信也送到
了,轉身就走,那麼,就甚麼事也沒有了。

  可是在這時候,他卻略停了一下。令他停下來的原因,是由於在一隻行李箱上,放著一
具三十公分高的雕像。那雕像看起來十分眼熟,盛遠天一時之間,還想不出在甚麼地方見過
,所以多看了兩眼。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韋定咸博士在罵那當地人:「你答應我,可以找到她的,也收了我
許多費用,忽然回答我一句找不到了,這算是甚麼行為?」

  那當地人苦著臉,連連鞠躬:「博士先生,我也沒有辦法。我已經打聽到,她到了美國
,在一家小酒吧混,酒吧老板替他取了一個名字叫瑪麗。」

  盛遠天在看了那雕像幾眼,仍然想不出在甚麼地方曾見過,剛準備離去之際,忽然聽到
那當地人這樣說,他不禁陡然震動了一下。

  世上叫瑪麗的吧女,只怕有好幾千個,盛遠天這時還未曾想到他們在談的,會是啞子瑪
麗。他只是突然想起來了,他感到那個雕像很熟,是因為那雕像和瑪麗割破了她自己的乳房
,取出來送給他的那個小雕像是一樣的,只不過放大了許多,所以一時之際,認不出來而已
。正由於他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又停留了一會。

  這時,他聽到韋定咸在怒吼道:「既然有了她的下落,就該去找她!」

  那當地人哭喪著臉:「我去找了,可是當我去到那裡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她根本不
會發出任何聲音來,自然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盛遠天聽到了這兩句話,他實在忍不住了。雖然他知道他只是送信的小廝,在這種場合
下插口,是很不禮貌的事,但是他還是忍不住道:「先生,你說的是啞子瑪麗?」

  那當地人陡然轉過身來,緊盯著他,神情看來像是當他是大救星一樣:「你知道啞子瑪
麗?求求你告訴我她在哪裡,韋定咸先生要殺了我哩!」

  韋定咸也神情專注地望著盛遠天,盛遠天的神情很無可奈何,道:「半年之前,我倒是
和她每晚見面的,可是現在,我不知道她在甚麼地方!」

  當地人苦嘆一聲,韋定咸卻像是受了戲弄一樣,陡然之間,怒氣勃發,一躍向前。他看
來已有五十出頭年紀,可是向前撲過來的架勢,卻還矯健的像一頭美洲黑豹一樣。

  盛遠天絕未曾想到,像韋定咸博士這樣的上等人,也會忽然之間動起粗來,所以連躲避
的念頭都未曾起,一下就被抓住了胸前的衣服。韋定咸的神情,看來又焦急又兇狠,抓住了
盛遠天的衣服,吼叫著:「你見過她?你替我把她找出來!」

  盛遠天又是吃驚,又是生氣,他覺得對方實在不講道理之極了。所以,他也顧不得自己
和對方身分懸殊,爭吵起來一定是他吃虧,他用力一推韋定咸,同時,自己的身子,也掙了
一掙。

  可是韋定咸把他的衣服抓得十分緊,在一推一掙之下,盛遠天身上那件衣服,「刷」地
一聲,被扯下了一大幅來。盛遠天心想這個博士簡直不可理喻,正準備後退之際,忽然看到
韋定咸雙眼發直,盯在他的胸口上,連眼珠都像要跌了出來一樣!

  韋定咸在剎那之間,神態變得這樣異特,令盛遠天吃了一驚,不知道他下一步準備怎樣
。他正想轉身逃出去之際,韋定咸陡地叫了起來:「別動,站著別動,看上帝的份上,求求
你站著別動!」

  盛遠天心中苦笑了一下,站定了不動,韋定咸的視線,仍然緊盯在他的心口,而且急速
地喘著氣。在那一剎間,盛遠天的心中,由於對方的神情實在太怪異,他甚至閃過了一個十
分滑稽的念頭──這位韋定咸博士,不會是一個同性戀狂吧?

  韋定咸接下來的動作,令盛遠天也感到自己這樣想太可笑了,因為他立時知道了韋定咸
的目標物是甚麼。韋定咸自口袋中,取出了一枚放大鏡走近盛遠天,湊著眼,通過那放大鏡
,全神貫注地,看著盛遠天項際所懸著的那個小雕像!

  他看得如此仔細,而且看得如此之久,又一直在喘著氣。盛遠天被他噴出來的氣,噴在
胸口上,弄得很不舒服。

  韋定咸足足看了五分鐘之久,才直起身子來。當他直起身子來的那一剎間,他的神情,
像是不知道應該如何才好,想說話,可是開了口幾次,又沒有說出甚麼來。

  當他終於說出話來之際,卻又不是對盛遠天說的,他向那當地人揮了揮手,道:「這裡
沒有你的事了,你滾吧,記得以後別讓我再見到你!」

  一直在愁眉苦臉的那個當地人一聽,大喜過望,連聲道:「一定不會再讓你見到,韋定
咸先生,再見了──不,不會再見了!」

  他像是一頭被人踩住了尾巴,才被鬆開的老鼠一樣,逃了出去。

  在那當地人走了之後,韋定咸向盛遠天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坐下來。然後,他轉身,
走向寫字檯,打開了一個公文袋。

  盛遠天並沒有坐下來,他只是在迅速地轉著念:那個小雕像──韋定咸一看到了那個小
雕像,就變得這樣失魂落魄,一定是這個看來絕不起眼的小雕像,有著甚麼重大的關係在!

  盛遠天這樣想,一大半原因,自然是由於他是親眼看到,啞子瑪麗用鋒利的小刀,剖開
了她自己的乳房,將那小雕像取出來的緣故。

  盛遠天這時想到的是:韋定咸如果要這小雕像,自己應該如何應付呢?

  盛遠天還沒有想出應付的辦法,韋定咸已經轉過身來,手中拿著一張支票,來到了盛遠
天的身前,道:「這是你的!」

  盛遠天低頭向支票一看,當他看清了支票上的銀碼之際,他不禁低呼了一聲:「我的天
!」

  支票上的數字,寫得清清楚楚,是美金五萬元。在那一剎間,盛遠天看到的,不但是那
個數字,而且透過了那個數字,他看到了房屋,店鋪‥‥‥一切生活上的享受!那時的物價
低,這張支票,可以在美國南部,換一個相當具規模的牧場了!

  盛遠天盯著支票,那數碼太吸引人了,令得他一時之間抬不起頭來。他聽得韋定咸道:
「這是你的,你把項間的那東西給我。」

  一個「好」字,已經在盛遠天的喉際打著滾,快要衝出口來了。然而盛遠天畢竟是一個
聰明人,在那一剎間,他想到:韋定咸一下子就肯出那麼高的代價,那證明這個小雕像,一
定是極有價值的東西。自己雖然對這小雕像究竟有甚麼用處,一無所知,但是韋定咸是一個
學識極豐富的人物,他一定知道這小雕像的真正價值的。

  眼前自己所得的,固然已是一筆大數目,但是又焉知不能得到更多?

  當他想到了這一點之際,他緩緩抬起頭來,道:「不!」

  韋定咸博士看來是脾氣十分暴烈的人,不過盛遠天不怕,帶他到美國來的那個堂伯,脾
氣更壞,盛遠天有應付壞脾氣人的經驗。韋定咸博士一聽得盛遠天拒絕了他,立時暴跳如雷
,吼叫道:「你看看清楚,這是五萬元!小子,你一輩子從早工作到晚,也賺不到這一半!
」

  盛遠天十分鎮定,道:「或許是,但瑪麗給我的這個東西,十分神祕,一定有不止值五
萬元的用途!」

  韋定咸吸了一口氣,盯著盛遠天,樣子像是要將他吞了下去一樣,盛遠天一點也不怕地
望著他。韋定咸過了好半晌,才嘆了一聲:「好,你要多少?」

  盛遠天道:「我們不妨坦白些,瑪麗在給我這東西時,是割開了她的乳房取出來的!」

  韋定咸發出了一下驚嘆聲:「真想不到,原來是這樣收藏法的,真想不到!」

  盛遠天又道:「我不知道那有甚麼用,也不知道它價值何在,我的條件是,由這東西可
能得到的所有利益的一半。」

  盛遠天說完之後,盯著韋定咸,韋定咸也盯著盛遠天,兩人都好半晌不說話。接著,韋
定咸「哈哈」大笑了起來,用力拍著盛遠天的肩頭,道:「好,小子,好!我接受你的條件
,反正世界第一富翁,和世界第六富翁,並沒有多大的分別!」

  盛遠天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他還不知道對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他立即明白了:
這個小雕像,關係到一筆鉅大的財富,如果韋定咸一個人得到了,他就是世界第一富翁,而
分了一半給他之後,還可以是世界第六富翁!盛遠天對自己剎那之間的決定,可以有這樣的
後果,欣喜若狂。

  他喘了好一會,才問:「那‥‥‥是甚麼?是一個‥‥‥巨大的寶藏?」

  韋定咸「嗯」地一聲:「你的頭腦很靈活,我喜歡頭腦靈活的人。不錯,那是一個寶藏
,小子,你放棄了五萬元,可能得到五千萬,也可能甚麼都得不到,再加賠上性命!你可以
再考慮一下。」

  韋定咸說得十分誠懇,聽起來,不像是在恐嚇。盛遠天也早就下定了決心,所以他道:
「我願意賭一下!」

  韋定咸點點頭,向著盛遠天伸出手來。盛遠天把那小雕像取了下來,交給韋定咸,韋定
咸又仔細看了半天,才道:「這個小雕像,是從海地來的,用當地的土語來稱呼它,它名字
是『干干』。土語的音節大都很簡單,重複的音節也特別多,『干干』的意思,就是保護,
這是一個守護之神。」

  盛遠天用心聽著,他指了指行李箱上那個大雕像。韋定咸道:「那是仿製品,仿製得也
算是不錯的了。在海地共和國的山區中,住著不少土著,有兩個族,是最大的,這些大族,
都精於巫術──」他講到這裡,望向盛遠天,盛遠天道:「我聽說過,海地的『巫都』是舉
世知名的。聽說他們甚至有辦法,唸了一種咒語之後,可以驅使屍體下田去耕作!」

  韋定咸點了點頭,神情變得嚴肅,語調也相當緩慢:「對於神祕的巫術,我所知不多,
但是『干干』卻是巫師權威的象徵!」

  盛遠天大是奇怪,「哦」地一聲,他想問:如果是那麼重要的東西,怎麼會在一個低級
酒吧的吧女體內呢?不過他沒有問出來,只是聽韋定咸講下去。

  韋定咸道:「為了這個小雕像,不知曾死了多少人,死的,全是出色的巫師。」

  盛遠天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這小雕像一直掛在他的心口,他再想也想不到,它會有那樣
的曲折神祕。

  韋定咸又道:「守護之神,是一種象徵,守護的,是一個傳說中的寶藏。在西印度群島
,巫術盛行了將近一千年,精通巫術的巫師,是有著至高無上權威的人物,據說遠在南美洲
各國的重要人物,也常常飄洋過海,來請海地的巫師為他們施術。當然,這些人全都攜著極
貴重的禮物。而巫師本人,認為他們精通巫術,是天神賜給他們的力量,所以他們收到的禮
物,自己並不享用,都存儲起來,獻給天神。年代久遠,積累起來的各種寶石、黃金,據一
個曾看到過的人說,世上沒有一個寶庫,有更多的珍寶!」

  盛遠天吸了一口氣,那實在太吸引人了,一個屬於歷代巫師的寶庫,他的氣息不由自主
急促了起來。韋定咸瞪了他一眼,像是在告誡他:別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盛遠天自然也知道,這樣的一個寶庫,在當地人們的心目之中,是屬於天神的,一定受
著極其嚴密的保護。要將之據為己有,當然不是容易的事!

  韋定咸托著那小雕像,道:「這是守護之神,本來兩大族的巫師,每十年一次,輪流執
掌,執掌著守護神的那一族,在執掌期間,可以享受到很多利益。所以,不知從甚麼時候起
,十年輪流的執掌制度,受到了破壞。自從第一次,利用巫術和武力,搶奪守護神成功之後
,這個小小的雕像,就一直在鮮血和生命之中轉手。兩大族的巫師,為了使自己能得到守護
神,精研巫術,這是海地的巫術越來越盛行的緣故。」

  盛遠天聽到這裡,忍不住問了一句:「博士先生,世上有巫術這回事嗎?」

  (原振俠看到這裡,心中也不禁問了一句:「世上真有巫術這回事嗎?」)韋定咸皺了
皺眉:「這‥‥‥我說過,對巫術我沒有太多的研究,我只是輾轉聽到這個寶庫的事,曾下
過一番功夫研究。」

  盛遠天充滿信心地道:「如果根本沒有巫術,我們進行起來,豈不順利得多?」

  韋定咸「哼」地一聲:「別忘了當地土人,有百發百中的箭術,而且箭鏃上全有極毒的
毒藥,他們的長矛,可以刺穿山豬的厚皮!何況他們人又多──你別打岔,聽我說下去!」

  盛遠天搓著手,心頭發熱,彷彿無數珍寶已經到手了。

  盛遠天在那時,想到的只是寶藏。如果他有預知的本領,知道以後事情的發展的話,他
是不是還會對寶藏有興趣,那真是難說得很了!

  韋定咸替自己和盛遠天斟了酒,喝著,繼續道:「由於激烈的爭奪,兩大族的巫師,不
斷鬥法,可能一族的巫師,才將守護神弄到手不到一個月,就被另一族的人搶走了。這種情
形一直維持到將近三十年前,忽然又生出了變化。守護神在執掌者處,執掌者聲明,他藏起
了守護神,誰要是能找它出來,就永遠歸找到的人執掌,不然,就永遠歸他所有。而且他指
天發誓,他的誓言是『干干,偉大的守護之神,由我妥善地藏了起來,免得爭奪。我以血的
名義發誓,守護神是藏在我族之中,能找到它的人,可以永遠保有它‥‥‥』」盛遠天張大
了口,只覺得聽到的事,聞所未聞,越來越是離奇。

  韋定咸續道:「那個大巫師,是屬於一個族,叫黑風族的。黑風族的武士,十分強悍,
打起仗來奮不顧身,別的土族雖然對黑風族的大巫師的決定,十分不滿,但是也只好忍受下
來,只是盡一切可能,去尋找那個小小的守護神像,可是一直沒有人找到它。只要守護神一
天不出現,黑風族的大巫師,就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威。」

  盛遠天壓低了聲音,道:「那個瑪麗──」韋定咸道:「你想到她了?一直到近兩三年
,才有人想起,那巫師有一個女兒,當他宣布了這件事之後不久,他女兒就不見了,守護神
可能在他女兒身上。於是目標就轉到那女兒的身上,要找巫師的女兒,有一點比較容易之處
,是由於要保持巫術的祕密,大巫師的女兒,一出世就服食一種毒藥,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兩年之前,有人在巴拿馬,找到了這樣一個女人,可是經過任何的搜查,在她身上根本找
不到甚麼!」

  盛遠天叫了起來:「誰會想到‥‥‥藏在乳房之中!」

  韋定咸道:「是啊,誰也想不到!更想不到的是,她會送給你!她為甚麼要送給你?」

  盛遠天苦澀地笑了一下:「我只不過買了一條廉價的銀鍊送給她,並且為她打了一架─
─可憐的瑪麗,她一定受盡了欺侮,所以有人關心她,她就感激莫名,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

  韋定咸的回答,令盛遠天大吃一驚。他道:「瑪麗把守護神給了你,她本身失責,一定
自殺了!」

  盛遠天聽得半天講不出話來,身子一陣發抖。

  韋定咸又喝了一口酒:「這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我們現在要做的事,就是持著守護神
,進海地的山區去。執掌守護神的權利之一是,可以隨時進出那個寶庫!」

  盛遠天吞下了一口口水,他頭腦十分靈活,立時想到了下文:「我們並不相信甚麼天神
,只要能進入寶庫,就可以任意把寶庫中的珍寶帶出來!」

  韋定咸「呵呵」地笑了起來,一提到了珍寶,他那股道貌岸然的形象也不再存在。貪婪
可以使得君王和乞丐,變成同一種動物──人,其間沒有差別。他一面笑著,一面道:「當
然,不能讓土人看到!」

  盛遠天也跟著笑著,興奮莫名。韋定咸又道:「我打電給你的主人,明天我們就出發到
海地去。哦,忘了問你,你會講當地的土語嗎?」

  盛遠天從來也沒有去過海地,他問:「那邊,通行甚麼語文?西班牙語?」

  韋定咸悶哼了一聲:「你以為是巴拿馬?海地的官方語文是法語,不過,土著講的是克
里奧爾語!」

  盛遠天搖了搖頭,有一種語言稱為「克里奧爾語」,他還是第一次聽見。韋定咸皺著眉
,道:「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語言,基本上是西非洲的一種土語,可是又混合了少許法語。我
應該警告你,如果你不通語言的話,進入海地山區,危險性會增加十倍!」

  盛遠天遲疑了一下:「你也不會?」

  韋定咸現出自負的神情來道:「我?我可以說得和土人一樣好!」

  盛遠天在這時,現出了他和人談判的才能。這種才能,在他以後營商中更得到發揮,因
而使他的財富迅速增加。

  當時,他十分鎮定,也十分堅決:「那就行了,韋定咸先生,我們是合伙人,不會分開
的。你會講當地的土語,我也一樣安全!」

  韋定咸有點驚訝於眼前這個小伙子的精明,望了他半晌,又看著在他手中的那個小雕像
。

  當盛遠天看到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捨不得將小雕像交出來的神情時,他出奇不意,一伸
手,將小雕像搶了過來,緊緊握在自己的手中,道:「先生,你必須和我一起去!不然,你
將永遠再見不到那守護神!而且,我已知道了守護神的祕密,如果你出賣我,我寧願冒十倍
危險,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到海地的山區去!」

  當盛遠天這樣說的時候,韋定咸顯得十分惱怒,可是他在發作了一陣之後,又平靜了下
來,道:「好,誰也不能出賣誰!」

  他說著,向盛遠天伸出手來,兩人緊緊握了一下手。當天,盛遠天就沒有回住所去,反
正他一貧如洗,也沒有甚麼可收拾的,第二天,他跟著韋定咸出發。

  韋定咸對於海地的地理環境,研究得十分熟悉,盛遠天懷疑他以前來過不止一次。

  他們在到了海地的首都太子港之後,一刻也不停留,就向山區進發。

  在他們的山區行程中,盛遠天每天都寫日記,他的日記,當然是用第一人稱寫的。把他
的日記簡化之後,比較更容易體驗當時,盛遠天在進入了山區之後,所感受的那種神祕氣氛
。

  以下,就是盛遠天和韋定咸在進入山區初期時,盛遠天的日記。

                 ×月×日陰

  陰天,進入山區第二天。這裡的一切,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遇到幾個土著,韋定咸用
熟練的土語和他們交談,可是那些土人,不但不回答他,連看也不向他看一眼,弄得他很生
氣,但是又不敢得罪土人。土語聽起來很古怪,可是並不難學,我在用心記著韋定咸說過的
話,弄明白他說的意思。晚上,宿在山野間,山野間全是一種葉子極大的植物,在黑暗中看
來,像是無數妖魔一樣。遠處有沉重的鼓聲傳來,鼓聲一下又一下,像是直敲進人的心中去
。

  韋定咸說,鼓聲,是山中的土人,在進行巫都教的儀式。他像是可以聽懂鼓聲的含義,
但是卻沒有告訴我,只說明天應該可以到達土人聚居的一個村落了,而我們要去的地方,是
在山嶺的最中心。

  想起寶藏,忍不住興奮得手心冒汗。窮得實在太久了,多麼羨慕富人的生活!要是我真
可以變成富人,啊,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我能成為富人!

                 ×月×日陰

  在陰沉的天色中,在各種奇形怪狀的植物之中,用彎刀砍出道路來,這種滋味真不好受
。有一種葉子狹長形的樹,葉子的邊緣極鋒利,連衣服都會給它割破。而割破皮膚之後,立
時又紅又腫,真是痛苦不堪。這裡簡直不像是人世,而是妖魔的世界,一切全那麼妖異。我
一個普通的動作,韋定咸就說我幾乎進了鬼門關!

  那是一隻小青蛙,只有指甲大小,停在一張樹葉上,牠的顏色是艷紅的,可愛極了。我
伸手去捉,韋定咸一下將我推開,告訴我這是中美箭蛙,皮膚上的劇毒,塗在箭鏃上,可以
供殺死二十個人之用。我只要碰到牠,而我手指上又有著傷口的話,我會極痛苦地死亡!

  天!一隻那麼可愛的小蛙,居然也是死亡陷阱!

  今天又見到了一些土人,但沒有一個理睬我們的,在他們的眼中,我們像是不存在一樣
。他們那陰森可怖的表情,真叫人不寒而慄,我心中感到一種十分不吉的預兆,真是可怕。

  晚上,在一個小山頭上停了下來,可以看到山腳下,有土人聚居的村落,鼓聲不絕,火
光掩映。韋定咸不准我去看,說是一被土人發覺,有人在窺視他們的祕密儀式,一定會把我
們用巫術弄死,那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一種死亡方法。光是聽他說說,也夠令人恐懼的了。

  晚上睡得一點也不好,鼓聲直到太陽升起前一剎那才停止,四周圍一片漆黑。韋定咸說
巫師在這黎明前的一刻黑暗,巫術的力量最強,巫術和黑暗有直接的關係,所以叫「黑巫術
」。

  真有巫術這回事嗎?想起來未免有點好笑。

  (在這段日記之後,有盛遠天的一句附註,附註當然是後來加上去的。盛遠天那句附註
是:「天,我還在懷疑是不是有巫術,真是太可憐了!」)(在乍一看到這句附註之際,還
不易明白盛遠天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看完了全部資料之後,就明白了。)×月×日陰今
天一早就進了那個村莊,真是可怕極了,完全像是進入了鬼域一樣。村子中有很多人,可是
當我們進入之後,卻發覺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那些土人的膚色是那麼黑,黑得隱隱發出深
紫色的光來,可是他們的神情陰冷,而且面色慘白──黑種人的慘白面色,比任何人種更可
怕。韋定咸準備了禮物,那些禮物,全是土人喜歡的東西,可是不論韋定咸怎麼引誘,所有
的土人,根本把我們當作不存在一樣!

  如果土人對我們展開攻擊,還可以防禦,土人對我們根本視而不見,那有甚麼辦法?土
人為甚麼會這樣,韋定咸也不知道。在一間比較大的屋子外,一個全身塗著白色圖案的人,
看來像是巫師,韋定咸想去和他打交道,但結果,卻完全一樣。

                 ×月×日晴

  已經一連經過了三個小村落,土人對我們的態度全是一樣的。每晚沉重的鼓聲仍然持續
著,而且鼓聲可以傳出極遠,遠處還有鼓聲在呼應。

  韋定咸很生氣,他說:這兩天經過的全是小村子,那些巫師,也全是小角色。真正的大
巫師在深山,還要走幾天山路才能到達。

  只好聽他的了。不知道為甚麼,或許是由於周圍環境的一切東西,都太詭異,心中的恐
懼感,越來越甚。連韋定咸的神情也越來越怪異,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也一樣?防人之心不
可無,我每天都變更收藏「干干」的地方,就算在我熟睡時,也不會被人找到。

  在接下來幾天的日記中,盛遠天都在說他的恐懼感越來越甚,而韋定咸的神情也越來越
怪,彷彿是受了周圍那種神祕氣氛的影響。所遇到的土人,沒有一個理睬他們。

  從開始進入山區起,一直到第二十天頭上,他們才到了那個大村落。

  大村落看來聚居著將近一千名土人,在村中間,有一座圓形的,看來可以給人以宏偉的
感覺的屋子,屋頂的草,修剪得十分整齊,在草簷的下面,掛著許多動物的乾屍。其中包括
有兩個乾屍,雖然看來乾癟和異樣的小,但是卻絕對可以肯定,那是經過特殊方法,被縮小
了的人的屍體。

  他們走進村子的時候,正是夕陽西下時分,血紅的陽光,映在那些飛禽走獸,甚至是人
的乾屍上,看來更是令人不寒而慄。盛遠天不由自主發著抖,韋定咸不斷地道:「想想那個
寶藏!」

  他們走進村子,所有的土人,仍然連看也不向他們看一眼。盛遠天低聲道:「他們為甚
麼當我們不存在?這兆頭‥‥‥好像不很好‥‥‥」韋定咸喃喃地道:「想想那個寶藏!」

  他們來到了那屋子前站定,韋定咸道:「把那個小雕像取出來!」

  盛遠天猶豫了一下,在褲腰中取出了那小雕像,高舉著,韋定咸用土語高聲叫了兩聲。

  不到三分鐘,至少有三百個土人,不但一聲不出,而且行動之際,也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個個如同鬼魅一樣,圍了上來,把他們兩人圍在一個只有三公尺直徑的圓圈中。那個人圈
有一個缺口,向著那屋子的門口。那些人的眼中,卻現出一種怪異的光芒,盛遠天連看都不
敢看。

  韋定咸又高叫了兩聲,自那屋子中,傳出了一下聽來不知是甚麼東西破裂的聲音。緊接
著,一個身形十分高大的黑人,緩步走了出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韋定咸和盛遠天兩人,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他們以為,有那個小
雕像在手,土人便會對他們極度尊敬,奉若神明。尤其是韋定咸博士,這個自稱對西印度群
島土著有深湛研究的考古學家和探險家,一直抱著這種樂觀的想法。

  自然,韋定咸實際上,對海地山區土人的一切,一無所知。這種無知,使他自己遭到了
極其悲慘的下場!

  那個身形高大的黑人,赤裸著上身,在肩上,披著一個用極美麗顏色的鳥羽編成的披肩
。他的身子不是十分強壯,可是高大,在他的身上,畫著白色條紋的圖案。他一出來,韋定
咸就顯得十分高興,講了一句土語,盛遠天在這些日子中,已學會了幾句土語,他聽得韋定
咸是在說:「你是大巫師嗎?」

  這時候,盛遠天仍然高舉著那小雕像「干干」,那高大的黑人一出來,眼中射出極怪異
的光采,盯著「干干」看。韋定咸在一旁道:「你看到了!這就是守護神像,我和我的朋友
持有它,你們還不向神像膜拜?」

  可憐的韋定咸博士,直到這一刻,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星照命了,還在得意洋洋,擺
出一副白人征服者的樣子來。

  他的話才一出口,那身形高大的黑人,陡然發出了一下如同狼嗥一樣的吼叫聲來。盛遠
天比較精靈,他在那一下吼叫聲中知道了不妙,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事實上,這時他們兩個
人,在幾百個土人的包圍圈之中,就算盛遠天再機靈,也是沒有用處。

  那身形高大的黑人一吼叫,盛遠天才一縮手,黑人已經一伸手,把盛遠天手中的那個小
雕像搶了過來,又再發出了一聲怒吼!

  再接著發生的事,在盛遠天的記載之中,也無法清楚地寫出來。因為當時的情形是,一
直一點聲音也不發出來的那幾百個土人,突然一起呼叫著,向前撲了過來。

  盛遠天聽到了鎗聲,他知道韋定咸是有手鎗防身的,可能是他開了鎗。

  在盛遠天聽到鎗聲之際,他的身子已被十多個人壓了下來。盛遠天雖然強壯,也絕對無
法抵抗,他只是拚命掙扎著,盡自己一切可能,保護自己的頭部,以免受到致命的攻擊。

  盛遠天被推跌在地,他雙手抱住了頭,盡可能把身子蜷縮起來。在他的感覺上,像是處
身於一大群野牛之間,有成千上萬的野牛,在他身上踐踏過去一樣。而且,還伴隨著驚天動
地的吼叫聲。

  盛遠天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內,就處於半昏迷狀態之中。他能不昏過去,全然是由於那
時他年輕力壯之故。

  當他的神智又恢復清醒之際,他發現他和韋定咸,都緊靠著一根扁平的木樁站著,兩個
人面對面,他們的身子被一種有刺的野藤綁著。綁得並不是很緊,可是盛遠天卻完全無法掙
扎,因為他只稍動一動,那種野藤上的尖刺,就會刺進他的皮膚。尖刺十分短,還不到一釐
米,可是上面不知有甚麼,一被刺中,痛得渾身肌肉發顫,冷汗直淋!

  盛遠天痛得連呼吸也不敢用力,他只不過被尖刺輕刺了兩下,已然全身都在冒冷汗了。

  這時,盛遠天心頭的駭然,真是難以形容,他懊喪的程度,更是難以形容。想起放棄了
五萬美元的支票,而換來了這樣的遭遇,他真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活該死在土人的手裡!

  韋定咸在不斷地說話,聲音之中,充滿了恐懼。他說得又多又快,盛遠天無法聽得懂他
在說些甚麼,推測是在哀求。

  這時候的韋定咸博士,已經完全沒有他的白人優越感了。有許多土人,圍在空地上,天
色已漸漸黑了下來。盛遠天又看到,有三個死了的土人,被放在木板上,排列在韋定咸的身
前。

  那三個土人的身上,都有著鎗傷的傷痕,顯然是被韋定咸開鎗射死的。

  當盛遠天一看到那三個死了的土人之際,他真正感到了絕望,連萬分之一的希望都沒有
了。他忍不住破口大罵了起來:「韋定咸,你是世界上最愚蠢的王八蛋!」

  韋定咸沒有理會他,仍然在不斷哀告。

  突然之間,人叢中響起了鼓聲,一下接一下,沉重而緩慢。當鼓聲響了百餘下之後,才
見那高大的土人,又緩慢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一柄手鎗。

  韋定咸一見,就叫道:「大巫師,大巫師!」

  那身形高大的大巫師並不理他,來到了三個死人之前,一鬆手,任由手鎗掉在地上。盛
遠天那時,只希望大巫師一鎗射死了自己,因為看來,那些土人,不知要用甚麼方法,來處
死他和韋定咸!

  大巫師拋下了手鎗之後,雙手高舉,在漆黑的臉上,現出一種極度怪異的神情來。自他
喉際發出的聲音,更是怪異莫名,簡直不像是一個人所發出來,也不像是野獸發出來的,聽
起來,像是某種機器發出來的一樣,一直是那幾個音節,不斷重複著。

  而大巫師本身,就隨著這幾個音節擺動他的身子,開始十分緩慢,隨著鼓的節拍,漸漸
地,鼓的節拍加快,他的動作也加快。不到十分鐘,鼓聲緊密,大巫師身子的擺動,也快速
到了極點,令人難以相信一個人的身體,可以作這樣急速而劇烈的擺動。

  同時,大巫師的神情,看來極其痛苦,像是有甚麼人,正用燒紅了的鐵在烙他一樣。當
他的身體擺動得最劇烈的時候,也是他神情最痛苦的時候。

  盛遠天全然不知道大巫師要做甚麼,韋定咸也被眼前的情景,驚得目瞪口呆。而不到三
分鐘,盛遠天就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使人處身於惡夢之中的事情!

  大巫師陡然停了下來,一俯身,在地上三個土人屍體,最左邊的那個的腹際鎗傷口,伸
指在傷口上碰了一下,使他的手指上,沾上了那死者傷口中溢出來的血。然後,一直身,手
指已點向韋定咸的腹際。

  就在大巫師的手指,一碰到韋定咸的腹際之時,韋定咸發出了一下慘叫聲。那其實只是
輕輕的一碰,可是手指一鬆回來之後,盛遠天卻看得清清楚楚,韋定咸的腹際,出現了一個
孔洞,看來完全是鎗彈所造成的一樣,濃稠的鮮血,向外汩汩流著。

  韋定咸發出的慘叫聲,聽來令人毛髮直豎。他一面叫,一面已顧不得再用土語說話,只
是斷斷續續地叫:「怎麼一回事?怎麼一回事?」

  他叫了幾下之後,陡然又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巫術!」

  這時,大巫師又伸手,在另外一具屍體的傷口處沾了鮮血。沾著鮮血的手指,再在韋定
咸的身上碰著。

  大巫師手指的輕輕一碰,竟然有著鎗彈射中的威力,盛遠天因為驚訝過甚,一時之間,
幾乎忘記了自己也身在險境。他只是睜大著眼,看著這種不可思議的事發生。

  轉眼之間,韋定咸的身上,已經多了五個「鎗孔」,血不斷在向外流著。任何人都可以
知道,這樣流血,不需多久,韋定咸體內的血就流完。而血液損失到了一定程度之後,唯一
的結果就是死亡!

  韋定咸當然也知道這一點,他發出嘶啞的吼叫聲。這時候,他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
並沒有希冀能活命,他只是啞著聲,在苦苦哀求:「別讓我死在巫術下,一刀刺死我‥‥‥
那鎗中還有子彈,射死我‥‥‥別讓我死在巫術下。死在巫術下的人,靈魂永遠在黑暗之中
受苦,求求你,別讓我‥‥‥死在巫術下‥‥‥」他一直在哀求,那種顫抖的、嘶啞的、絕
望的聲音,聽得人肝腸寸斷。可是所有的土人,包括那個大巫師,只是用奇異的目光冷冷地
盯著他。鼓聲的節奏,也漸漸變慢,而且越來越低沉,像是在象徵韋定咸的心跳,在漸漸減
弱,減慢。

  韋定咸身上那五個「鎗孔」中流出來的血,也不再是湧出來,而變成無力地向外淌著,
韋定咸全身發抖,還在哀告著。

  盛遠天這時,想到在韋定咸之後,下一個一定輪到自己,恐懼令他全身的肌肉,不由自
主,在簌簌地發著抖。就算死,他也不要像韋定咸那樣死法,眼睜睜看著自己流乾了血而死
,那實在是無法忍受的事。更何況聽了韋定咸的哀告,叫人想起死在巫術之下,靈魂會在無
窮無盡的黑暗之中受苦,那更令得盛遠天恐懼得自然而然,發出了尖銳的叫聲來。

  他一面叫著,一面把恐懼和怨毒,都發洩在韋定咸的身上。他用最惡毒的話,罵著韋定
咸,罵他愚蠢、無知,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韋定咸已經無力還口了,他只是急速地喘著氣,隨著他的喘息,他的「鎗孔」中也沒有
血流出來,只是冒著血沫。終於,他的頭向前一俯,再也沒有任何聲息發出來,死在他尋找
寶藏的美夢之中了!

  盛遠天當然不知道他的靈魂,是不是會永遠在黑暗之中受苦,但是這種死法,已經夠令
人恐懼的了。

  大巫師的手指,怎麼會有那樣的力量?那是巫術的力量麼?

  盛遠天只感到一陣陣昏眩,全身冰涼。他看出去的情景,也由於冷汗直冒,影響了他的
視線,而變得模模糊糊。他看到,在大巫師的指揮下,兩個土人把韋定咸的屍體,高高掛了
起來。

  盛遠天心中一陣陣抽搐,他知道,若干時日之後,韋定咸就會變成一具掛在草簷下的乾
屍!

  而甚麼時候輪到自己呢?

  盛遠天的心中沒有存任何希望,他一面發抖,一面閉上眼睛,等候著噩運降臨到他的身
上。

  在這時候,他變得麻木了,只在等待死亡,完全顧不得再去後悔。

  在他閉上眼睛之際,他只聽到一些輕微的聲響,像是微風吹過草地那樣。他在等著死亡
,可是過了好久,他身上卻沒有任何感覺,那令得他又睜開眼來。

  當他再睜開眼來時,他陡地怔了一怔,空地上所有的人,都已經散去了,一個人也沒有
,只有被掛了起來的韋定咸的屍體,在詭異地緩緩蕩來蕩去。

  盛遠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令自己鎮定下來,揣測著發生了甚麼事。大巫師為甚麼只把
他綁著,而不對付他?盛遠天完全無法想。

  所有的土人全都在屋子中?為甚麼沒有一間屋子中,有光亮透出來?

  盛遠天四面看看,看到韋定咸的那柄手鎗,仍然在地上。土人和大巫師顯然並不重視它
,也許根本不知那是甚麼東西!

  盛遠天苦笑了一下,別說他這時無法去拾它,就算拾到了,又有甚麼用?

  他稍為震動了一下,野藤上的尖刺,又令得他刺痛。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

  也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有一隻手,在他的身後,輕輕地放在他的背上。

  盛遠天陡地吸了一口氣,那令得他全身都僵硬起來。在他身後有一個人在!那個人已將
手放在他的背上,接下來會怎樣呢?

  他屏住了氣息,幾乎連血液都要凝結了!在他背後的那隻手,碰到了他的背部之後,又
略為離開了些,變得只有指尖碰到他,而且,在緩慢而輕柔地移動著,可以說是輕輕地拂過
。

  那種輕柔的感受,簡直像是情人在愛撫一樣。在這樣的情景下,而有這樣的感受,盛遠
天真不知道是哭好還是笑好。

  那隻手,一直在柔滑地移動,移動到了他的頸際。盛遠天感到在他身後,傳來了細細呼
氣,他漸漸鎮定了下來,心中開始奇怪:在自己身後的是甚麼人?這個人怎麼在呼吸之際,
也一點聲音都沒有?那‥‥‥不是人‥‥‥是鬼?盛遠天一想到這裡,不禁又發起抖來。

  可是,那隻手卻是溫暖的,不但溫暖,而且在感覺上,還可以感到那隻手在出汗!

  盛遠天想出聲問,但是喉頭發乾,張大了口,發不出聲來。而那隻手,已漸漸移到了他
的胸前。

  當那隻手來到他的胸前之際,盛遠天只要低下頭,就可以看到那隻手了。盛遠天立時肯
定,那是一個女人的手,不但是因為他看到手腕上,有著不知是甚麼植物種籽串成的手鐲,
而實實在在,那是一隻極美麗的手,豐腴而修長,雖然膚色黑,但是皮膚極細。

  那隻手在他胸前,輕輕撫摸著,而且,進行著明顯的挑逗。令得盛遠天的氣息,也不由
自主急促了起來。

  在這樣的時候,發生了這樣的事,盛遠天的心中,迷惑到了極點,那是不是也是一種巫
術呢?那隻手一直在他強壯、滿是肌肉的胸膛上移動,當它漸漸向上移之際,盛遠天突然一
低頭,在那隻手的指尖上,輕輕咬了一下。

  那隻手陡地縮了回去,盛遠天可以感到,那女人就在他的身後。他不但可以感到那女人
在縮回了手去之後,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他甚至可以感到那女人散發出來的體溫!

  那隻手縮了回去之後,盛遠天定了定神,生出了一點希望來。他用他學來的土語,生硬
地道:「你‥‥‥是誰,讓我看看你!」

  他本來還要哀求點甚麼的,但是他學會的土語實在十分有限,稍為複雜一點的意思,根
本沒有法子通過語言來表達,只好講了這一句。

  四周圍極靜,盛遠天等著。過了沒有多久,一個黑種女人,像是幽靈一樣,一點聲音也
沒有發出來,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盛遠天只看了那女人一眼,就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個極美麗的黑女人,身形
很高,高得和他差不多,只是在腰際圍著一幅布,頭髮短而鬈曲,像是一大顆一大顆珍珠一
樣,貼在她的頭上。她的容顏,十分嬌麗,看來不會超過二十歲。

  而令得盛遠天陡然屏住了氣息的,還是她頎長、優美得難以形容的體型。她站在盛遠天
的面前,胸脯是赤裸的,乳房尖而挺秀,乳尖是一種誘人之極的深紅色,在輕輕顫動。她的
腰細而直,雙腿修長而結實,在黑暗中看來,她黑色的皮膚,發出柔和的光芒來。

  盛遠天再也想不到在這種地方,會見到這樣的一個美女,他望著她,不知說甚麼才好。
那女人也望著盛遠天,半晌,才又緩緩地伸出手來,伸向盛遠天的口邊。

  盛遠天又在她的指尖上,輕吻了一下。他看到對方在他的一吻之下,身子陡然震動了起
來。

  一個幾乎是全裸的美女,身子陡然因為異性的接觸而震動,這是動人之極的情景。雖然
是在生死未卜,凶險之極的環境之中,盛遠天也不禁有點怦然心動。他努力使自己的話,令
對方明白,道:「放開我,求求你,放開我!」

  那黑種少女望著他,咬著下唇,看來是正在思索著。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給人以十分熱
情的印象。在她的注視下,盛遠天的心跳得極劇烈,他實在不知道那是吉是凶,他其實並沒
有等了多久,但是在感覺上,卻像過了一個世紀一樣。

  然後,那黑種少女突然一伸手,自她的腰際,取出了一柄看來極其鋒銳的小刀來,去割
縛住了盛遠天身上的野藤。她的動作極快,一下子就將藤全都割斷,盛遠天在那一剎間,心
中高興莫名,有點手足無措。那少女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到她的心口上,同時
,用一種詢間的眼光,望定了盛遠天。

  盛遠天不知道她這樣做是甚麼意思,他也無法去仔細想。一則,由於他雖然鬆了綁,可
是還在村子中心的空地上,身在險地。二則,那少女把盛遠天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那
等於是使盛遠天的手,按在她的乳房上。她的乳房豐滿而又堅挺,又因為被男人的手按著的
緣故,而在微微發顫。

  盛遠天感到自己像是觸了電一樣,腦中一片渾沌。他只是看出,那少女像是要他答應甚
麼,他一面連連點頭,然後,他也拉起了那少女的一隻手,按在他自己的胸口之上。

  當盛遠天在這樣做的時候,他是全然不知道那有甚麼特別的意義的,只是表示不論甚麼
,他都衷心答應。那少女現出了一個十分甜媚的笑容,又回頭向那間大屋子看了一下,神情
有點害怕,然後,拉著盛遠天,向外急步走去。盛遠天注意到她在行走之際,幾乎一點聲音
也沒有,他也盡量放輕腳步。在經過那柄手鎗之際,盛遠天把它拾了起來。

  等到他們離開了村子的範圍,黑暗的包圍又使人有安全感之際,盛遠天大喜若狂,一個
轉身,緊緊地抱住了那少女。

  那少女非但不抗拒,而且把她的身體,緊緊向盛遠天貼了上來。

  盛遠天的心,幾乎從口腔中跳了出來,他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生死關頭,還會有艷遇!
可是這時,主動的不是他,卻是那個黑種少女,當他們一起倒在柔軟的草地上之際,他簡直
不能相信那少女的挑逗能力,是如此高明!

  那黑種少女對男人挑逗手法之高明,使得盛遠天自然而然,想起啞子瑪麗來,可是瑪麗
的年紀大,那少女卻又年輕又美麗。在少女的挑逗下,盛遠天也渾然忘記了自己是身在巫術
盛行的山區之中,原始的慾望發作,他像是野獸,一下把那少女壓在身下。當他感到膨脹的
快樂,得到了最溫柔的包圍之際,他發現少女有著感到痛楚的神情。

  而當他在盡情發洩之際,那少女的手指,緊緊陷進他的背部,看來是在抵抗痛楚。而且
,自始至終,她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

  狂暴終於變得平靜,當盛遠天離開她的身子之際,那少女作出了一個看來十分妖媚的姿
勢,把她的雙腿分開,小腹挺高。盛遠天忍不住伸手去撫摸,當他觸及她的時候,盛遠天吃
了一驚,失聲道:「你是處女!」

  那少女像是知道盛遠天明白了甚麼一樣,點了點頭,然後把她的頭,緊藏在盛遠天的懷
中。

  盛遠天心中訝異莫名,他也回抱著那少女。過了一會,那少女抬起頭來,他們又熱烈地
親吻著。然後,那少女拉起他來,向前走著。

  黑暗之中,盛遠天也不知道經過了一些甚麼地方,根本沒有道路,只是在濃密的草叢中
向前走。那少女像是對途徑十分熟悉,約莫走了半小時左右,那少女又拉著他,擠進了一個
極狹窄的山縫,那山縫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進去。

  這時候,盛遠天已肯定知道,那少女會帶他逃走,他心情已經鬆了很多。當來到那個山
縫之前,少女示意自己先進去,要盛遠天跟在她後面之際,盛遠天卻握住了她的手,側著身
,兩個人面對面,一起擠了進去。

  山縫是那麼狹窄,當他們一起擠進去時,他們兩人的胸部,是緊緊相貼著的。那少女豐
滿的雙乳,壓在盛遠天的胸前,山縫雖然只有十多公尺長,但是盛遠天卻寧願它更長些,那
令得盛遠天有魂為之銷的快感。

  通過那山縫之後,是一個山洞,山洞中相當整潔,還有一個角落,鋪著獸皮,有一個火
把在燃著。他們一進了那個山洞,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喘息,相擁著,一起滾在獸皮上。那少
女的熱情,令得盛遠天又一次溶化,少女的手背,緊抱著盛遠天,雙眼睜得極大,神情滿足
而又甜蜜。然後,他又帶著盛遠天,又經過了一道更窄的山縫,來到了另一個山洞之中。那
個山洞中十分黑暗,少女在帶他進來的時候,曾作了很多手勢。

  當那少女在向盛遠天作手勢的時候,盛遠天只是貪婪地,注視著她美麗的胴體。直到那
少女現出了焦急的神情來,他才弄明白,那少女告訴他,在另一個山洞中,他絕不能弄出光
亮來,也絕不能出來,而她,會來看他,供應他食物和水。

  盛遠天看出事態的嚴重,所以也認真地點了點頭。當他進入了另一個山洞之際,外面那
個山洞,雖然燃著一把火把,但是本來就不光亮,經過狹窄的山縫之後,再能透過來的光亮
極微弱,幾乎等於一片漆黑。

  那少女按著他,示意他躺下來。盛遠天在躺下來之後,發覺自己是躺在柔軟的獸皮上,
那少女看著他,一聲不響,自顧自離去。

  盛遠天要隔了好一會才能平靜下來,把所有經過的事,全想了一遍,真有身在夢境之感
。那少女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過,是不是她也是巫師的女兒呢?她難道就是那個可怕的大
巫師的女兒?他也不明白何以那少女會向他獻身,他更無法決定自己是不是要趁機逃走。

  他想了很久,決定看看情形再說,晚上在山區行走相當危險,不如到白天看情形。而且
那麼美麗動人的黑種少女,對盛遠天也有一定的吸引力。

  他躺在獸皮上,當眼睛漸漸習慣黑暗之後,依稀可以辨到一些東西,所以當黑種少女重
又進來之際,他立時跳起來抱住了她。這一次,少女帶來了食物、水,甚至還有一種十分香
醇的酒。那比起剛才被生滿尖刺的野藤綁著,眼看韋定咸流乾血而死的情景來,現在真好像
是在天堂中一樣了。

  盛遠天這一晚,是緊擁著那少女睡著的。

  他醒時,那少女卻不在他身邊。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只聽得有一
種奇異的聲音,自外面的那個山洞中傳來,那聲音才一入耳,盛遠天又不由自主,發起抖來
!

  那是大巫師的聲音!是大巫師在唸咒語的聲音!

  盛遠天嚇得摸索著,躲到了山洞的一角,等了好久,大巫師的咒語聲還沒有停止。

  盛遠天握緊了手鎗,大著膽子,從那狹窄的山縫中,慢慢擠身出去。當他可以看到外面
那山洞中的情形之後,他更嚇得連氣都不敢透!

  在那山洞中,至少有三、四十個土人,都伏在地上,大巫師正在一具木雕的神像前,高
聲唸著咒語。那木雕的神像,看來正是守護神像。

  盛遠天心中感到駭然,同時,也有點埋怨啞子瑪麗,給了他那個小雕像,害得他幾乎死
在這裡,到現在,也不過暫時安全而已!

  大巫師唸著咒,手陡然舉起來,他的手中,就拿著那小雕像。他把小雕像放進了大雕像
的口中,再用一塊木頭,塞住了大雕像的口,然後,手舞足蹈起來。當他手舞足蹈之際,滿
洞的土人也都起來,跟著舞蹈。

  盛遠天不敢再看下去,又回到了裡面的那的山洞之中,縮在角落,希望即使有土人進來
,也會因為黑暗而看不到他。

  一直等到外面完全靜了下來,也沒有人進來。盛遠天鬆了一口氣,他感到那黑女郎把他
帶到這裡來,一定是十分安全的地方,看來土人不會進這個山洞來。但是他也不敢出去,只
是不時到山縫口,去張望天色。

  等到外面天色黑了下來之後不久,那少女又翩然而來,帶來了食物和酒。接著,又是瘋
狂的原始享樂。盛遠天感到自己如同是在一個夢境之中一樣,那麼凶險,可是又有那樣無與
倫比的放縱的享樂。他從來也不知道,一男一女在一起的歡樂,可以達到這樣的巔峰!

  日子一天天過去,盛遠天不知道在這黑暗的山洞中待了多久,至少有好幾個月了。那黑
少女每天晚上都來陪他,給他至高無上的歡愉,盛遠天甚至不想再離開這個山洞了。

  直到有一天,他留意到,大巫師和土人,已經很久沒有在外面那個山洞出現。他大著膽
子,來到了外面的那個山洞,又從山縫中走出去。當他又接觸到陽光之際,不但睜不開眼來
,而且全身有一種刺痛的感覺。

  那種感覺,令得他感到自己像是習慣在黑暗中生活的地鼠一樣。他縮回山縫中,等眼睛
又習慣了陽光的照射,才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靜得出奇,他打量四周圍的環境,發現自己是在一座山崖之上,不遠處,有一條相
當湍急的蜿蜓山澗。

  盛遠天心想,自己只要到了山澗邊上,順著流水走,一定可以走出山去的。然而這時,
盛遠天卻並不急於逃走,他想到晚上,那女郎能給他的快樂,不由自主,又吞了一口口水,
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山洞中。他在回洞之時,折了一些樹枝,紮了起來。外面的那個山洞,一
直燃著火把,他把樹枝燃著了,舉著,走進了裡面的那山洞。

  那兩個山洞,盛遠天由於住得久了,已可以體會出,兩個山洞的形狀,恰像是一隻葫蘆
。最外面的山縫是葫蘆的口部,然後是一個山洞,第二道山縫是葫蘆的腰,然後,又是一個
山洞,那便是這些日子來他的歡樂洞天了。

  盛遠天舉著火把進洞來,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山洞中看到光亮,他找了一個可以插起火
把的地方,仔細打量著那個山洞。

  在山洞的一角,鋪著獸皮,那是他和黑女郎瘋狂的所在。山洞並不大,令得他驚訝莫名
的是,他看到,在左邊的洞壁上,十分明顯地有著一道石門。那石門看來相當原始粗糙,是
一片扁平的、比人還高的大石塊,但顯然不屬於原來的山洞,連石頭的質地和顏色都不一樣
。說它是一扇「門」,或者不是十分恰當,但毫無疑問,那是要來遮住一個通道入口處之用
的!

  盛遠天不禁大是好奇,他來到了那石塊之前,企圖把那石塊移開來。可是那塊緊貼著洞
壁的石塊,沉重得不是他一個人的力量所能移動分毫。

  盛遠天累得混身是汗,直到火把燃盡,仍然未曾達到目的。他只好放棄,躺了下來喘氣
,心中想:等晚上,那女郎來了,合兩人之力,或者可以把那石塊弄開來,看看石塊後面有
些甚麼祕密。

  到了晚上,黑女郎又來到,盛遠天也可以肯定她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來,所以他也不和她
講話,只是拉著她的手,走向那石塊。開始的時候,黑女郎順從地任由他拉著,可是走出了
幾步之後,她像是知道盛遠天要把她拉向何處去,陡然掙扎了起來。

  一對幾乎是全裸的男女,在掙扎之中,肌膚相觸,結果是兩人又開始瘋狂。

  等到盛遠天喘息稍定,他再拉那黑女郎前去,怎知那黑女郎的氣力卻比他大,反而把他
拉了回來。這使盛遠天陡然想到:那黑女郎是早知道山洞中有「石門」的,她可能也知道那
石門是掩藏著甚麼祕密!

  那更令得他想知道究竟。可是兩人在爭持了片刻之後,黑女郎突然把盛遠天的手,放在
她的臉上,盛遠天摸到了她滿臉的眼淚!

  盛遠天更是大惑不解,如果雙方可以用語言交談,那自然可以問個究竟,可是偏偏他又
不懂土語,黑女郎又完全不能出聲。盛遠天只好嘆了一聲,拉著她在獸皮上躺下來。

  和往常不一樣,黑女郎躺了下來之後,沒有對盛遠天進行任何挑逗,甚至連盛遠天熱烈
的撫摸,也沒有反應,只是一動不動地躺著。過了不多久,她倏然起身,盛遠天一翻身,伸
手去抓,只抓到她柔滑細膩的小腿,被她掙脫了。

  盛遠天叫道:「別走!」

  可是當他躍起身來時,黑女郎已經離開了小洞。盛遠天心中驚疑不定,不知道自己究竟
做錯了甚麼。這裡的一切,本來已經充滿了神祕,再加上一個完全不會發出聲音的啞女郎,
所有的謎團,都全然無法解得開!

  他忐忑不安地等著,過了好久,才看到有亮光,閃動了一下,那是從來也未曾發生過的
事。盛遠天嚇了一大跳,忙從獸皮下取出手鎗來,握在手中。亮光漸漸移近,他才鬆了一口
氣,他看到黑女郎持著一個火把,火頭相當小,但也已足夠照亮小洞,走了進來。

  黑女郎進來之後,眼光幽怨地向他看了一眼,像是將會有甚麼悲慘的事發生一樣。她一
直來到了他的身前,呆立了一會,把他的手拉起來,按向她的心口。

  這樣的動作,當她第一次和盛遠天見面的時候,曾做過一次。這時,他們雖然經過了幾
個月的相處,兩人的肉體結合和糾纏,也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盛遠天的手,一按上了她飽
滿而結實的胸脯之際,他的手指,還是自然而然收緊。黑女郎蹙著眉,盛遠天像上次一樣,
也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心口。

  黑女郎緩緩地吁了一口氣,像是已得到了甚麼安慰,神情也不再那麼憂戚。然後,她和
他一起來到了那石塊之前。黑女郎把火把給了盛遠天,她用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整個人都
附身在石板之上,兩手抓住了石板的邊,雙腿分開,兩腳也勾住了石板的邊,看起來,像是
一條附在石板上的蜥蜴一樣。然後,她不斷挺著腰,令自己的上身向後仰。

  當她不斷在重複這個動作之際,姿態十分誘人,在重複了二、三十次之後,盛遠天看到
,由於她身子後仰的力量,竟將那塊石板,扳得向外傾斜了開來。盛遠天一看到這樣的情形
,不禁大吃一驚,因為石板傾斜的唯一結果,是倒下來,將黑女郎壓在石板下!

  那石板至少有一噸重,沒有任何人可以經得起石板的重壓的!盛遠天一想到這一點,不
由自主,發出了一聲驚呼,伸手去托住向下斜下來的石板。可是他臂骨幾乎折斷,也不能阻
止石板緩緩向下倒來。他想推開那黑女郎,可是黑女郎反倒轉過臉來望著她,現出十分甜媚
的笑容來!

  盛遠天喘著氣,他一步步後退,黑女郎仍然附在石板上。石板的傾斜,已經形成了四十
五度角,眼看再向下倒來,就要把黑女郎壓住了!

  也就在這時,盛遠天聽到了一下金屬相碰的聲音,石板也不再向下傾斜了。盛遠天早已
把火把拋在地上,可是火頭並未熄滅,他就著火光看去,驚喜若狂!原來在石板的背面,有
兩條鐵鍊連著,這時鐵鍊已被拉得筆直,阻止了石板再傾斜。

  在石板後面是另一個山洞。

  顯然,黑女郎的動作,是開啟這扇「石門」的唯一辦法。當他拚命去頂住石板時,黑女
郎向他笑,當然是在感激他關心她。

  盛遠天喘著氣,在黑女郎的乳尖上,輕輕咬了一下。那一下挑情的動作,令得黑女郎身
子發軟,從石板上鬆了開來,盛遠天忙把她抱住。當兩人全站直身子之際,黑女郎拾起了火
把,先走了進去,盛遠天也跟了進去,才一進去,盛遠天整個人都僵呆了!

  那山洞並不大,四面洞壁,都有著階梯的石條。那些石條,在火把微弱光芒的照映下,
盛遠天根本無法把眼睛睜大──石條上,全是各種各樣的寶石和金塊,數量之多,多得令人
無法相信!

  盛遠天在窒息了將近一分鐘之後,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是身在險境,他發出一下尖叫聲,
撲向前去!

  由於珍奇的寶石實在太多,他不知道先看甚麼,先碰甚麼好。他來到了一片碧綠之前,
那是滿堆著的祖母綠,那種晶瑩的綠寶石,是南美洲哥倫比亞的出產。盛遠天略一轉身,又
看到了一堆又一堆,未經琢磨,但已然光芒四射的純淨鑽石原石。

  和那些寶石比較,另一邊堆積著的數以噸計的金塊,簡直和廢鐵差不多了!

  寶庫!這就是韋定咸博士所說的那個寶庫!

  剎那之間,盛遠天只覺得不但目眩,而且真正地感到了昏眩!他雙手按住了一堆寶石,
讓寶石的稜角壓得他手心生痛。他低著頭,不斷喘著氣,汗水自他的臉上流著,順著他的鼻
尖,大滴大滴落下來,落在那些晶瑩閃亮的寶石上。

  當他狂亂的情緒稍為戢止之後,他立時想到的是:離開這裡,盡可能攜帶寶庫中的寶石
,離開這裡!在這裡,這些珍寶的意義,還不如一條兔子腿,可是離開這裡,到了文明世界
之後,每一顆寶石所代表的,就是金錢和無窮的物質享受!

  盛遠天在這樣想的時候,感到一個柔軟清膩的身體,向他靠了過來。那是曾在過去幾個
月來,給他極度歡樂的身體,為了她,盛遠天甚至未曾想到過要離開這個黑山洞。

  可是現在卻完全不同了!在他一見到那些珍寶之後,他整個想法,完全不同了!那黑女
郎當然美麗如昔,可是那算得了甚麼呢?只要他能離開這裡,世上的美女,可以有一大半任
他挑選!

  盛遠天的心狂跳──不再是為了那黑女郎誘人的胴體,而是為了那閃耀的珍寶!

  黑女郎緊貼著他,扭動著她的身子,但是盛遠天的情慾,卻一點沒有被挑起來。他只是
在想著:如何盡可能多帶些珍寶,離開這裡!

  盛遠天的計畫開始實行,幾天之後,他已經利用樹皮,編成了一隻相當大的袋子,還藏
起了一部分食物。

  他不讓黑女郎知道他的計畫,他也盡量裝成若無其事,免得對方起疑。

  然後,在發現寶庫之後的第十天,盛遠天盡可能揀他認為最值錢的寶石,放進那個袋子
之中。他只取了一塊黃金,因為他知道,金子比較容易脫手。

  他估計自己要在山中跋涉相當時日,太重的負荷會使他體力不支,但是那隻袋子中,至
少還盛載了近二十公斤的各種寶石。

  當他離開山洞之際,他的心狂跳著,連想都沒有想到那黑女郎。

  他只是憧憬著回到文明社會之後,他將會何等的富有。

  他已經觀察好了地形,順著山崖,向下小心地走著。碰到了三次有土人經過,他都在濃
密的草叢之中,躲了過去,未被土人發現。

  當天下午,他就來到了山澗邊上。他不認得路,但可以知道,澗水是一定會流出山區去
的,只要順著澗水走就是。一直到晚上,他才停了下來。

  他看到有很多竹子,可惜他沒有工具,不然,砍紮一個竹筏,倒可以利用水流,減少步
行。

  當天晚上,他把那袋寶石枕在腦後,興奮得睡不著,不時伸手摸著,生怕滿袋的珍寶會
飛了去。當他終於因疲倦而睡著了之後,一直到陽光令他雙眼刺痛才醒過來。他才一睜開眼
來,就怔住了!

  那黑女郎,就站在他的身前,冷冷地看著他!那種眼光,令得他遍體生寒!

  盛遠天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他只是昂著頭,看著那黑女郎。從他第一次見到她開
始,黑女郎一直都是那樣美艷,可是這時,她的神情冰冷,卻是令人不寒而慄!

  盛遠天在僵呆了半晌之後,才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慢慢站了起來。他還是第一次在陽
光下看那黑女郎,她仍然赤裸著上身,高聳挺秀的雙乳,令人目眩。盛遠天想伸手去撫摸一
下,可是他的手還未碰到她的乳房,黑女郎一下子就拍開了他的手,神情顯得更嚴厲。

  這種情形,使盛遠天感到,自己若是不能擺脫她的話,一定凶多吉少了!他深深地吸了
一口氣,四面看了一下,看到除了他們之外,並沒有別人。他連多考慮一下都沒有,一下取
出了手鎗來,就扳動了扳機!

  鎗聲並不是太響,子彈一下子就射進了黑女郎的胸口,黑女郎身上震動了一下,仍然站
著,鮮血已自她的傷口中湧出來。鮮紅的血流在柔滑細膩的黑色肌膚上,很快就流到了她的
腿上,淌到了地上。

  盛遠天見她仍然直立著不倒,連忙後退了一步,正準備再發第二鎗時,黑女郎支持不住
了,她現出哀痛欲絕的神情來,倒了下去。

  盛遠天一點未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甚麼內疚,他當然不能為了這個黑女郎,而放棄成為大
富豪的機會。看到黑女郎終於跌倒,他長長吁了一口氣,已準備不再理會她,轉身離去了。

  可是,他才一轉身,足踝上陡然一緊,他低頭一看,黑女郎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足踝
。盛遠天驚駭欲絕,尖聲叫了起來,用力掙著,可是黑女郎把他的足踝抓得如此之緊,踢也
踢不脫。

  盛遠天轉過身來,看到地上有一道血痕,黑女郎是在地上爬過來,抓住了他的足踝的。
這時候,她勉力抬著頭,神情極痛苦,而自她眼中射出來的那種怨毒的光芒,令得盛遠天再
一次發出尖叫聲來:「放開我!放開我!」

  黑女郎卻一點也沒有想放開他的意思,她一手抓住了盛遠天的足踝,一手向著天,作了
幾個看來極怪異的手勢。然後,她勉力挺起身來,把手按向她胸前的傷口,令得她自己一手
都是血,再顫抖著,看來是用盡她最後一分氣力,把她的手,向盛遠天伸來。

  盛遠天被這種景象驚呆了,整個人像是泥塑木雕一樣。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的手指,在他的右腿,膝蓋以上的地方,碰了一下。

  在那一剎間,盛遠天陡然想起了大巫師對韋定咸的動作,他尖叫了起來,隨著他的尖叫
聲,黑女郎的手垂了下來。而當盛遠天看到剛才被黑女郎染血的手指碰到過的地方時,他整
個人更像是跌進了冰窖之中一樣!

  在被黑女郎手指碰到之處,出現了一個烏溜溜的深洞,血正在汩汩地流出來!

  盛遠天整個人呆住了,血在不斷流著,直到他整條腿都被流出來的血沾滿了,他才大叫
了一聲,拋開了手鎗,扯破了衣服,把傷口緊緊地紮了起來。同時,用力扳開了黑女郎的手
指。

  黑女郎已經死了,她臨死之前,心中的怨恨,全都表現在她的臉上,以致她美麗的臉,
看起來變得像妖魔一樣。

  以下,又是盛遠天的日記,但是經過綜合,不用每天發生的事作為記述。那可以說是盛
遠天在這件事發生之後,遭遇的綜合。

  他首先提到當時的心境:當我再向她看一眼的時候,我全身冰涼,發抖。她仍然睜著眼
,雖然已經死了,可是眼中那種怨毒,卻像是永恆地被留了下來。我轉過頭去,轉得太用力
了,以致頸骨痛了好多天。

  當時,我以為一定會像韋定咸一樣,流乾了我體內的血而死去了,因為雖然我緊緊紮住
了傷口,但是血還是不斷湧出來。我既然已經絕望,也就不必趕路,就在離她屍體不遠處躺
了下來。

  看著她的屍體,當然看不到她的臉。別以為我會有甚麼歉疚,一點也不,我來自文明社
會,在我得到了那麼多珍寶之後,我回去,可以有享不盡的快樂。她只不過是一個土人,就
算可以,我也不會把她帶回文明世界去。她想阻止我的前程,妨礙我以後無窮無盡的快樂,
我當然要把她剷除。

  我剷除了我今後一生快樂障礙。可是她,該死的,卻用了不知甚麼方法,一定是巫術,
令我的身上,也出現了一個鎗孔。

  那真是一個鎗孔,雖然她只不過用沾了她自己鮮血的手指按了一按,但是效果卻如同我
自己向自己的腿上開了一鎗一樣。

  我當時以為自己一定要死了,我已經決定,就算死了變鬼,我也不原諒她。雖然她曾經
救過我,而且給過我很多歡樂,但是她毀了我。她給我的快樂,比起我今後可以獲得的快樂
來,算是甚麼?

  我恨她,恨她入骨,她的眼光中充滿了怨毒,其實我也是一樣!她可以留在山區,讓我
離去,她為甚麼一定要留下我?去死!去死!她已經死了,最不值的是我要陪她死!

  我已經可以看到在等著我的快樂,可是現在甚麼都完了,我怎能不恨她?在我閉上眼睛
等死的時候,我沒有一秒鐘不在恨她,我甚至拾起了手鎗來,扳動扳機,把餘下來的子彈,
全都送進了她的身體之中!

  由此可知我對她的恨意是多麼深!因為她由於愚蠢、自私、不諒解自己的地位,而毀了
我這個可以有無窮快樂的人的一生!

  當然,在後來,我才知道,我恨她,她也同樣恨我。她恨我,可能比我恨她更深,因為
在臨死之前,她並不是要我死,而是運用了巫術中最惡毒的血咒,要令我一生受盡痛苦的折
磨!

  當時,我閉著眼睛,感到血液在傷口中不斷湧出來。我以為一定死了,可是過了沒有多
久,血湧出來的感覺停止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有那樣的好運。(在當時,我的確是相信那是好運。)我掙扎著站了起
來,傷口的確不再流血。幸而我剛才沒有拋棄那袋寶石,我用一根樹枝支撐著,繼續向前走
。

  奇怪的是,傷口並不痛,也不流血。當我解開在傷口上的布條時,看到一個孔洞,十分
可怕,那使我不敢再解開來看。

  我一直向前走著,足足走了十天,才走出了山區,來到了那道河流的下游,進入了一個
村莊。那個村子聚居的土人,不是黑人,而是印第安人,看來他們比黑人和氣很多,看到了
陌生人,奔走相告。

  不一會,一個大巫師模樣的人,就走出來接待我。他看出我受了傷,他會說西班牙語,
願意替我治傷。可是,當我解開了布,他看到我的傷口之際,他整個人,像是遭受到了雷擊
一樣!

  那印第安土人大巫師,在他佈置得異常怪異的屋子中,在一分鐘之前,還充滿信心,說
他的獨門祕方,可以醫治任何傷口。

  可是,當盛遠天把傷口展示在他的眼前之際,他整個人像是忽然變了顏色,變成了慘白
色!

  他尖聲叫著:「天!天!這是黑風族巫師的血咒!最惡毒的黑巫術!」

  看到他如此驚駭,盛遠天忙道:「那‥‥‥是一種甚麼樣的咒語?」

  印第安巫師道:「是用鮮血行使的咒語,這‥‥‥咒語是沒有法子消解的‥‥‥它將永
遠留在你的身上!」

  盛遠天吞下了一口口水:「會死?」

  巫師回答:「如果會死,早就流乾了血死亡了。看來施咒的人,只想你受痛苦,不想你
死!」

  盛遠天咬著牙:「那也沒有甚麼,至多我一輩子腿上帶著這個傷口就是了!」

  巫師用一種十分怪異的眼光望著他,望得盛遠天心中發毛,忍不住問:「怎麼了?」

  巫師緩緩地道:「施咒者如果對你恨到了極點,一定會令你比死更痛苦‥‥‥」盛遠天
悶哼了一聲:「或許她愛我,不捨得我死!」

  巫師的面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他尖聲叫了起來:「女人!天!女人施‥‥‥血咒‥
‥‥你可曾注意她說了些甚麼?她說了些甚麼?」

  盛遠天也受巫師緊張神態的影響,變得十分驚懼:「她根本不會說話,甚至不會發出聲
音!」

  巫師的臉色一片死灰,聲音也尖厲得不像是人類所發出來的:「她‥‥‥是巫師的女兒
?黑風族只有一個大巫師,她是大巫師的女兒?對了,一定是,要不然,也不會有女人,會
施那麼惡毒的血咒!」

  盛遠天害怕地問:「她不會說話,情形是不是會好一點?」

  巫師苦笑著,搖頭:「更壞,她心中的怨毒,全部化為咒語的力量,她‥‥‥可曾作甚
麼手勢?」

  盛遠天陡地想起來,黑女郎在臨死之前,作了幾個怪異的手勢。他連連點頭,把那幾個
手勢,摹仿了一下。巫師的眼珠像是要跌出來一樣,然後,他又閉上眼睛,身子簌簌地發著
抖。盛遠天抓住了他的手背,道:「怎麼啦?那是甚麼意思?」

  巫師過了好一會才鬆了一口氣,道:「太怨毒了!黑風族大巫師的血咒,太可怕了!」

  盛遠天張大了口,喘著氣,望著自己腿上的傷口,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巫師道:「咒
語不但要害你,而且還要使你的下代,一代代延續下去。你會親手殺死你的女兒,你的兒子
在你這個年紀,腿上就會出現一個洞,以後每年,在施咒者死去的那一刻,就會流血,流血
的數量,和死者相等。他也會殺死自己的女兒,這種可怕的情形,會一代一代延續下去,直
到永遠!」

  盛遠天聽得全身發顫,尖叫起來:「我不信!」

  巫師用一種十分怨哀的神情望著他,盛遠天的叫聲,漸漸低了下來。他不信!以後的事
會怎麼樣,他不知道,但是眼前,他腿上的那個彈孔,卻是千真萬確的,他能不信麼?

  盛遠天安然離開了山區,他找了很多醫生,去醫治他腿上的傷口,但是一點結果也沒有
。盛遠天帶出來的珍寶,使他成了鉅富,他潛在的商業才能,使他的財富迅速地增加,他已
經成為豪富了。但是每年,當那一天來到,他腿上的鎗孔就開始流血。

  那種怪現象,使他不能不相信巫術,而且,盡他的一切可能,他自己親自研究巫術。他
有了錢,辦起事來就容易得多。

  他研究的結果是:血咒是巫術中最神祕惡毒的一種,只有黑風族的大巫師會,而且,是
沒有消解的方法的。

  在研究的過程中,盛遠天也明白了當年,韋定咸博士究竟犯了甚麼錯誤。原來黑風族,
正是當年宣稱把守護神像「干干」藏起來的那一族!韋定咸卻糊裡糊塗,使得神像出現,那
意味著黑風族的特權喪失,當然要招致殺身之禍了!他應該把守護神像,送到和黑風族敵對
的土人那裡去才對。

  盛遠天也弄清楚了一些事的來龍去脈。那黑風族的大巫師,是啞子瑪麗的弟弟,那黑女
郎,是大巫師的女兒。

  所有大巫師的女兒,自小就被藥毒得不能出聲。她可以學習巫術,但是一學了巫術之後
,就不能和任何男性來往,族中的男子,也沒有人敢去碰她,她必須一個人孤獨地生活。瑪
麗就是因為耐不住心理、生理上的寂寞而逃走的。

  土著中的性活動,幾乎是半公開的,十分開放。一個生理正常的少女,在耳濡目染之下
,自己又得不到男性的慰籍,心中的苦悶,可想而知。

  本來,那天晚上,盛遠天只有一夜的生命了,第二天天一亮,就會用他的血來祭守護之
神!而就在那個晚上,從來未曾接觸過男性的那個黑女郎,實在忍受不住原始本能的誘惑,
把盛遠天救到了那個山洞之中。

  盛遠天也弄明白了黑女郎把他的手,按在她的心口,他也把黑女郎的手拉過來,按在自
己的心口,那是代表了兩人真誠相愛。盛遠天可以再娶許多妻子,但是不能拋棄她,可是結
果,盛遠天卻殺了她!

  黑女郎的怨毒,在臨死之前爆發,她向盛遠天施了血咒!可怕的血咒!

  當盛遠天弄清楚這一切之際,已經是一年多以後的事情了。

  他用了大量金錢,買通了幾個巫師,要他們去求黑風族大巫師,賜以解消「血咒」的方
法。可是得到的回答是:血咒根本無法消解,只有等著,接受咒語所賜的痛苦的懲罰。

  又過了一年,盛遠天更加富有,他對巫術的知識也更豐富。巫術的神祕力量,所造成的
例子,他也知道得更多,所以他對於黑女郎所施的咒語的恐懼感,越來越甚。

  由於他不斷專研巫術,和各種各樣的巫師在一起,所以當他決定來到這亞洲的城市之際
,一個印第安巫師的女兒愛上了他,願意跟他一起來。盛遠天也感到,在今後對抗黑女郎血
咒的行動中,需要一個精通巫術的人幫助,所以他把那巫師的女兒帶了來。

  那個巫師的女兒,就是那一個「樣子很怪的小姑娘」,後來成為盛遠天的妻子。她不但
精通巫術,而且還是罕見的繪畫天才,小寶圖書館中的那些繪像,就是由她仔細地繪成的。

  他們結婚之後,深居簡出,商業上的事,全交給可靠的人處理,蘇安成了好幫手。

  小寶出世了!

  當盛遠天夫婦,知道了自己有了女兒之際,心情緊張到了極點。因為黑女郎的咒語之中
,有盛遠天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在內!

  他們兩人,幾乎每天,都用各種不同的巫術方法,想消除這個惡毒的咒語。小寶一天天
長大,到了五歲,成為一個人見人愛,活潑可愛的小姑娘。盛遠天夫婦以為自己的消解已經
成功,黑女郎的咒語力量已經消失了!

  可是,在小寶五歲的那一年,就發生了那晚的事!

  在盛遠天的記載之中,有一段是講到這件事的,寫得十分可怕,令人不忍卒讀。

  以下就是在事故發生之後,盛遠天的記載:一直在驚懼中過日子,財富買不到安心。小
寶五歲了,以為我們的努力有了結果,可是事情終於發生,血咒的咒語應驗了!我,在咒語
的惡毒詛咒下,親手勒死了小寶,我親愛的女兒。我根本哭不出來,只是心頭一陣陣絞痛,
我是那麼愛小寶,她是我的骨肉,任何人對她作最輕的傷害,我都會拚命,可是我卻親手殺
死了她‥‥‥那天晚上,事情是突然發生的。小寶玩倦了回來睡覺,她是那麼可愛,睡得那
麼沉,我在她的床邊看著她,輕輕地替她抹去額上的汗珠。可是突然之間,我看出去,她變
了,整個人都變了,皮膚變得漆黑,身子變得長大,她‥‥‥不是小寶,卻是那個‥‥‥黑
風族大巫師的女兒,向我發出獰笑,雙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想叫,叫不出聲音來。她是那麼猙獰,眼光之中充滿了怨毒,她化為厲鬼,要殺我報
仇!我一面掙扎,一面順手拿起了一條繩子,纏住了她的頸,用力勒著。

  我一直用力勒著,直到我的手指生痛,直到勒到那巫師的女兒,面肉扭曲死去,我正感
到鬆了一口氣之際,手背上一陣劇痛,回頭,看到妻子正在咬我的手背。我把她推開,繼續
勒著那可惡的,來復仇的女鬼,直到她的舌頭,完全吐了出來。

  外面有敲門聲,是不是女鬼又在施甚麼法呢?我回頭向門看了一下,再轉回頭來時,我
整個身體內的血液都凝結了!床上沒有女鬼,繩子是勒在小寶的頸上,深深陷入她的頸內。
她可愛的小臉,已經變成了深紫色,舌頭伸在外面,咬得腫了。沒有女鬼,我勒死的,是我
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女兒!

  血咒的惡毒咒語應驗了,多年來我們的努力白費了!不但我殺了自己的女兒,將來我有
兒子,他也會殺死他自己的女兒,惡毒的咒語將永遠延續下去,沒有法子可以消解!

  我抱著小寶的屍體,想哭,哭不出來,想叫,也叫不出來。她的身子已經發冷了,我拚
命搖她的身子,她再也不會活過來了。

  當我打開門的時候,妻知道我做了甚麼,她像瘋了一樣對付我。但是她隨即知道,那不
是我的錯,是那惡毒的咒語使我瘋狂,使我把自己的女兒,當作是來復仇的女鬼,以致我殺
死了自己的女兒!

  小寶死了之後,盛遠天和他的妻子,知道血咒的咒語是無法消解的。而更令得他們手足
無措的是:盛夫人又有了身孕。

  那真令他們無所適從,放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從此不生孩子,或是任由惡毒的咒
語持續下去!

  不過盛遠天還是不死心,他帶著妻子,再次回到了海地。在那裡,又和許多巫師接觸過
,想著辦法,直到盛遠天夫人生下了第二個孩子,那是一個男孩。

  那個男孩子,當然就是後來在孤兒院長大的古托。古托之所以會有那麼奇怪的經歷,那
全是盛遠天的安排。

  盛遠天知道,這個男孩,按照那黑女郎的咒語,到了他二十八歲那年的某一天,他的腿
上,會突然出現一個洞,每年會定期流血。如果他結婚,生了女兒,這女兒會死在他的手裡
!

  盛遠天採取了十分特異的辦法,他要這個男孩,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情形下長大,
和他完全不發生關係,根本不見面。在那樣的情形下,或者有希望,可以使這男孩子逃過噩
運。因為咒語是自他身上而起的,孩子和他既然沒有了任何聯繫,自然有可能切斷咒語了。

  (這只是盛遠天一廂情願的想法,後來證明了一點用處也沒有。)盛遠天安排好了關於
他這個男孩子的一切之後回來,那男孩子在孤兒院,只有盛夫人畫的一幅畫像,被帶了回來
,作為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懷念。

  然後,他們還是想通過巫術的方法,來消解血咒的咒語。他們使用了所知的最兇惡的一
種印第安巫術,來對抗黑巫術的血咒。

  為了可以使血咒消解,他們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而且,是使自己活活地被燒死。那種
印第安巫術,是否能夠對抗黑巫術,他們也沒有十分把握,可是為了他們的男孩子,他們願
意那樣試一試。

  結果是,他們兩夫婦,在種種巫術儀式的安排下,自焚而死在那間小石屋中。

  這樣的結果,自然是盛遠天當初在一見到那個寶藏,欣喜若狂之際所想不到的!

  他得了鉅額的財富,可是自此之後,卻連一天快樂的日子都沒有過過。環繞著他的,是
無數的金錢,無窮的恐懼,無盡的痛苦,和無比的絕望。有時,當他回想起來,他倒並不是
未曾有過快樂的日子,至少,在那個漆黑的山洞之中,他和那個黑女郎相處的日子,是充滿
了心理和生理上的歡愉的。那種酣暢淋漓至於極點的原始歡愉,在他得到了大量財富之後,
根本未曾再經歷過。

  盛遠天的孤僻當然是有原因的。到後來,他自己已成了一個精通各種巫術的巫師,可是
他自始至終,也都在懷疑,巫術的神奇力量,是從甚麼地方來的?他肯定了巫術的存在,但
是不知道何以會如此。

  在盛遠天的記載之中,也雜七雜八提出了一些見解,都是從巫術的傳統觀念來看巫術的
。講來講去,也講不出一個完善的解釋來。

  盛遠天對他兒子的安排,當然十分妥善。難得的是,蘇氏父子,一直忠心耿耿,執行著
他的遺囑,使古托能夠過王子一樣的生活。可是盛遠天卻無法阻止血咒的延續,一如咒語所
指,古托在二十八歲那年,腿上多了一個每年流血,永遠不會痊癒的孔洞!

  盛遠天自然也料到,不論自己如何努力都不能消解血咒的可能,所以他又託了一個信用
超卓的律師,要他在古托三十歲生日的時候,去問古托那個怪問題。如果根本沒有甚麼怪事
,發生在古托的身上,那就是說,血咒的力量已不再存在了,當然沒有必要使古托知道過去
的事。但如果血咒的力量還在,古托就應該知道事情的一切經過!

  而事情的一切經過,就是盛遠天的記述。

  原振俠看完了一切記載,整個人的感覺,像是飄浮在雲端一樣。他想把自己的思緒,從
可怖的、神祕的、黑暗的巫術世界中掙扎出來,但是那並不是容易的事,因為巫術的一個被
害者──古托,就在他的眼前!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掙扎著講出一句話來:「真有‥‥‥巫術嗎?」

  蜷縮在沙發上,看來已經像是睡著了的古托,身子動了一下,立時回答:「這正是他當
年問韋定咸的話!」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對任何文明世界的人來說,巫術全是不可思議,不能被接受的。如
果真是有著這種神奇的力量,何以這種力量,只掌握在過著原始生活的民族手裡?巫師和大
巫師,究竟掌握了甚麼,才能使這種力量得到發揮?像那個黑女郎,她是通過了甚麼,使她
的復仇行動,能夠在她死後,一直延續下去?

  原振俠受過嚴格現代科學訓練的頭腦之中,被這些問題充塞著,幾乎連頭都要脹裂了開
來。古托已經坐了起來,望著他道:「問題太多了,是不是?」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是,沒有一個是有答案的!」

  古托道:「答案不能在這裡找,要到巫術的世界中去尋找的!」

  原振俠怔了一怔:「你的意思是──」古托道:「他的錯誤──對不起,我還不習慣稱
他為父親。他錯在始終不敢再回到黑風族聚居的地方去,而我,要去!」

  原振俠一聽,整個人直跳了起來。古托吸了一口氣:「我要去見那個大巫師!」

  原振俠望著他,本來,他是想勸阻古托的。可是當他看到古托那種堅決的神情,想到古
托生活在恐怖惡毒的咒語之中,心靈一直在巫術黑暗陰影的籠罩之下,他就不再說甚麼,只
是揮了一下手,道:「血咒是不能消解的,這似乎已經得到證明了!」

  古托慘然笑了一下:「我還想去作最後的努力,或許那個大巫師有消解的法子。不論付
何種代價,我‥‥‥都想做一個正常的人,我不要作黑巫術咒語下的犧牲品!」

  原振俠嘆了一聲:「是的,如果我換了是你,我也會那樣做。我十分明白,你的痛苦並
不是來自肉體上的,而是來自心靈的!」

  古托道:「是的,身體上的痛苦我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忍受我和文明脫節,不能忍受
那種‥‥‥禁錮。我像是被關在一隻玻璃箱子之中,在鬧市供人觀看一樣!」

  原振俠望了古托半晌,道:「祝你成功。」

  古托沉聲道:「祝我們成功!」

  原振俠剛才在整個跳了起來之後,已經準備坐下來了,可是一聽得古托這樣講,他再次
跳了起來,盯著古托,講不出話來。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答應過我,我如果再要你幫忙的地方,你一定會答允的!
」

  原振俠感到喉嚨裡有一隻大核桃塞住了一樣,想講話,可是卻一句也講不出來。古托學
著當時原振俠的語氣:「答允就是答允!」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那可不包括到海地去見大巫師在內!」

  古托堅決地道:「一切需要幫助的,都在內。」

  他一面說,一面用挑戰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倏地轉過身去,不願和他的目光
相對。古托冷冷地道:「當然,你不去,我也不能綁你去,算了!」

  原振俠是性子十分衝動的人,古托顯然了解這一點,知道原振俠必然不能忍受自己語意
中的輕視。果然,原振俠立時轉回身來,大聲道:「我去!誰說我不去?」

  古托長長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則因為自己的衝動,而苦笑了起來。

  半個月後,古托和原振俠到了巴拿馬,古托可以運用的大量金錢,發生了作用。

  在巴拿馬停了一天,私人飛機把他們送到海地的首都太子港。在太子港,他們本來想雇
請能幹的嚮導,可是不論古托出多少錢,來應徵的人,一聽說是要深入山區的,全都掉頭就
走。

  古托發起狠勁來,道:「我們自己去,最多一路上,盡量學當地的土語!」

  原振俠瞪了他一眼:「土語精通如韋定咸博士,還不是成了一具風中搖擺的乾屍?古托
,這是我最後一次表示我的意見,你所能運用的力量,只是金錢,對於土人來說,金錢是不
發生作用的。他們自己就有著價值連城的寶庫,你憑甚麼去和黑風族的大巫師對抗?」

  古托緊抿著嘴,不出聲。他不是不知道這一點,可是這是他唯一可行的路了。他在沉默
了半晌之後,才緩緩地道:「好,我不是不聽你的勸告,但是我可以不再勉強你跟我一起去
。」

  原振俠十分生氣:「你以為我會讓你一個人去?好吧,就算大家都變成乾屍,也比較好
!」

  古托慘笑了一下:「我運氣其實還算不錯的,至少有你這樣一個朋友!」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大聲道:「謝謝!」

  他停了一停,又嘆了一聲:「如果那天晚上,我不到小寶圖書館去,見不到你,現在還
好好地在當我的醫生!」

  古托道:「我不以為平凡而安定的生活,可以令你滿足。你天生有一種尋求刺激、追求
未知因素的性格,不然你也不會在這裡!」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想起自己過去的幾項經歷,他不得不承認古托的話是對的。

  當天他們的對話到此為止,第二天,他們就開始出發。所攜帶的裝備之中,有兩支古托
通過了關係,買來的最新M十六自動步鎗。古托曾狠狠地道:「我就不信巫術致人於死的力
量,會比這種先進的鎗械更甚!」

  原振俠當然不準備去進行屠殺,但是在必要的時候,自衛似乎也是必須的!

  他們在行程之中,雙方說話都不多,靠著一張簡陋的地圖,一直向山區進發。沿途的情
形,和盛遠天的記載,幾乎沒有分別,雖然時間已過去了三十多年,但這裡的土人,根本是
與世隔絕的。在印第安人聚居的村落中,印第安人比較友善,古托有一半印第安人的血統,
和印第安人相處,更是融洽。

  黑人聚居的地方,黑人見了陌生人,別說是理睬了,連看都不看一眼,根本當他們不存
在一樣。在這種情形下,會使人感到自己已經是一個死人──不單是一個死人,根本已經在
空氣中消失一樣。那種心理上的壓迫,再加上入夜之後,沉重的鼓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原
振俠和古托都感到了身陷魔境之中!

  一連七、八天,都是如此。雖然恐懼感越來越甚,但是也沒有發生甚麼危險。從盛遠天
的記載中來推敲,他們離黑風族的聚居處已不遠了。

  那天下午,他們又經過了一個小村子,兩人也已經習慣於土人對他們的不理不睬,所以
也懶得進村子去,只是在村子邊上走過。幾個赤裸上身、十分健美的黑人少女在他們身邊經
過,同樣地不看他們,只是在她們的神情上,看出她們心中的想法。她們在想:這是兩個死
人,不會再有可能離開山區,何必多費精神去理睬他們?

  古托和原振俠兩人,相視苦笑。而就在這時候,他們呆住了──在路邊,一大叢芭蕉樹
下,有一個人坐著,正向他們望來。儘管那個人的膚色也十分黑,可是一望而知,那是一個
白種人!

  古托和原振俠盯著他看,那人也緩緩站了起來。看來他大約有五十歲左右,他一定長期
在這裡生活,因為他的裝束,已經完全和土人一樣了!

  在這樣的地方,外人,即使是印第安土人,進來之後,也等於進入了死亡陷阱一樣。居
然會有一個白種人在,那真是不可思議之極的事情!

  他們感到詫異,那人也感到詫異,他站了起來,雙方慢慢走近。那人先開口,語調聽來
有點乾澀:「你們‥‥‥說英語嗎?」

  古托伸手加額:「天!果然是西方人!」

  那人一口英語,一聽就可以聽出那是英國人。當古托說那一句話之後,那人也高興莫名
,伸出手來,握住了古托和原振俠的手,連連握著,道:「到我的屋子去坐坐吧,你們到這
裡來幹甚麼?除了我之外,怎麼還會有人到這裡來?」

  原振俠反問:「你在這裡幹甚麼?」

  那人沉默了極短的時間,才道:「家父是一個探險家,多年之前,他死在──」他伸手
向前面重重疊疊的山嶺,指了一指:「死在山裡。我來找他,卻被這裡土人的巫術迷住了,
於是我住下來,努力研究巫術,已經有二十多年了!」

  那人說到這裡,神情顯得十分興奮:「我的研究,已經很有成績了!」

  古托和原振俠當時,還不明白他所說「很有成績」是甚麼意思。等他們來到了那人的住
所──那是和土人的茅屋一模一樣的一間茅屋──看到了厚厚的一疊稿件,打滿了文字之際
,才知道那人把他研究的結果,用文字記錄了下來。

  那人請古托和原振俠,在地上的乾草墊上坐了下來,給他們一種有點酸味的飲料。原振
俠小心翼翼地問:「令尊是探險家?請問是不是韋定咸博士?」

  那人陡然震動了一下,望著原振俠:「不錯,你不可能知道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在一個偶然情形下知道的,你可知道令尊的死因?」

  那人默然,低下了頭,伸手指在他那隻殘舊的打字機上,一下一下按著同一個字。過了
好一會,他才道:「我的名字是馬特,馬特•韋定咸。」

  原振俠和古托也介紹了自己,馬特才道:「我不知道你們兩人對巫術的了解程度,所以
,你剛才的問題,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原振俠剛想告訴他,自己兩個人,尤其是古托,對巫術的了解,可以說已經相當深。可
是原振俠還沒有開口,古托已一下子把褲腳撩了起來,把他腿上的那個孔洞,呈現在馬特的
面前。

  馬特發出了一下驚呼聲,接著,又發出了一下呻吟聲,閉上了眼睛,身子發著抖。好一
會,他才喃喃地道:「血咒!血咒!只有血咒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你‥‥‥你做了甚麼?
」

  古托淡然道:「我甚麼也沒有做,只是因為我的父親,殺死了黑風族大巫師的女兒──
」馬特立時接了下去:「而且還盜走了黑風族寶庫中的一些珍藏!你的父親,就是當年和我
父親一起,到這裡來的那個該死的中國人!」

  古托冷冷地道:「除了最後那句話之外,其餘你所說的都是事實。要說該死,不知是誰
更該死些!」

  馬特嘆了一聲,揮著手,道:「不必再為過去的事爭論了!古托先生,如果你冒險到這
來的目的,是想消解血咒的咒語,那我勸你,在你未曾見到任何黑風族族人之前,趕快離開
吧!」

  古托不出聲,馬特又用十分低沉的聲音道:「許多巫術是只有施術的方法,而不能消解
的,血咒是其中之一!」

  古托道:「這就是你研究的結果?」

  馬特陡然惱怒了起來:「別用輕佻的態度來看我的研究結果!」他指著那疊文稿:「我
的研究,是有人類歷史以來,對巫術的唯一解釋!」

  古托和原振俠兩人互望了一眼。對巫術的解釋?那麼神祕恐怖的現象,也可以有解釋麼
?他們都不說話,只是注視著馬特。

  馬特的神情,剛才還是極自傲和充滿了信心的,可是在兩人的注視之下,他多少有一點
氣餒,他道:「當然,到目前為止,只有我一個人提出了這樣的解釋!」

  古托沉聲道:「好,你的解釋是甚麼?巫術的神奇力量來自甚麼?」

  馬特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顯然是他假設了這個解釋以來,第一次向人道及,因此他的
神情,看來有點興奮得像一個告訴人家,他正在戀愛的少年一樣。他一字一頓,道:「巫術
的力量,是一種能量,這種能量,充塞在我們的四周圍。巫術,就是利用這種能量,或多種
能量,去達成種種目的的一種方法!」

  馬特已經盡量放慢語調,可是他的話,還是叫古托和原振俠兩人,想了幾遍,才明白他
話中的意思。古托冷笑道:「這算是甚麼解釋?甚麼能量?要是存在的話,為甚麼只有通過
巫術的方法,才能運用?」

  馬特十分嚴肅地道:「甚麼能量,我說不上來,但是這種能量,一定不是人類如今的科
學所能運用的!」

  原振俠也冷笑了一聲,表示並不信服。馬特激動了起來:「別冷笑,人類對於各種能量
,所知本就不多!不錯,人類有相當長久運用機械能的歷史,但是運用電能有多久?才兩百
年,運用核能有多久?才幾十年!分子內能的理論才被提出來,不知道還有多少種能,未為
人類現階段的科學所知!」

  古托和原振俠都不說話,在咀嚼著馬特的這番話。馬特這番話,說人類運用能量的歷史
並不久,是正確的。電能存在了幾億年,可是直到富蘭克林之後,人才運用電能,只不過兩
百年的時間而已。磁能的存在,已是眾所周知的事了,但是磁能的廣泛利用,甚至還未曾開
始!

  宇宙之中,自然還存在著許多未被發現的能量,這些能量,人類對之一無所知。如果有
一種方法可以運用它們,那當然會被視為神祕之極的事情了。古托和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
自然而然,收起了輕視的態度。

  馬特越說越是流暢,他又道:「天文學上有一種天體,稱為『類星體』,那是距離地球
極遙遠,蘊藏有巨大能量的天體。類星體所放射出來的能量,已令得天文物理學家驚訝莫名
,困惑異常。天文物理學家計算出,一顆比銀河小一萬倍的類星體,能夠放射出相等於該銀
河發出的一千倍的能量!兩位小兄弟,如果有人能運用類星體能量的話,別說毀滅地球,就
算是毀滅整個太陽系,整個銀河系,都是彈指之間的事!」

  古托和原振俠更說不出話來,馬特又道:「我當然不是說巫術運用的能量,就是類星體
能。但能量既然與物質的運動狀態息息相關,人類現代科學,對物質的基本粒子運動、原子
運動、分子運動等等,所知有多少?不知道有多少種能量未被發現,就在我們的周圍!」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道:「運用一些能量,能使人的身體上,出現一個永不痊癒的洞
?你說的這種能量的威力,未免太大了吧!」

  馬特哈哈大笑起來:「你的說法太幼稚了。運用核能,可以毀去整個城市,在身上的一
個洞,算是甚麼!」

  原振俠給馬特說得講不出話來,古托搖頭道:「這是詭辯,要使核能毀滅一個城市,要
經過十分複雜的程序,並不是指手劃腳,唸唸咒語就可以實現的!」

  馬特大聲道:「對!運用各種不同的能量,要有各種不同的方法,用運用電能的方法,
得不到核能。運用還不知是甚麼能量的方法,就是巫術!」

  原振俠立時問:「唸咒語加舞蹈加鼓聲,這算是甚麼運用能量的方法?任何人都可以這
樣做。是不是任何人,都能運用就在我們身邊的許多未知能量呢?」

  馬特望了原振俠片刻:「你指出的種種,包括有時要用到動物的屍體、骨骼,有時一定
要在黑暗之中進行,等等,這一切,全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講到這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額,繼續道:「目的是使施術者的精神高度集中,在
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下,人腦的作用會加強。我的假設是,人腦所放射出來的訊號,或者是
加強了的腦電活動,會使得能量集中到可以運用的地步!」

  原振俠不由自主,嚥了一口口水。人腦,又是人類現代科學還未能解開的謎,謎一樣的
人腦活動的力量,謎一樣的未知能量,加在一起,就是謎一樣的巫術!馬特的解釋,倒不是
完全不能接受的!

  馬特繼續道:「當然,這只是最簡單的說法。實際上,即使是最簡單的巫術,某一種咒
語,可以使人的腦子活動達到某一種狀態,產生程度不同的腦電活動等等,都是複雜之極的
事。而且,和地理環境也很有關係,譬如說,要運用的是磁能,在南北極施術,就一定比在
其他地方好,因為那地方的磁能特別強!」

  古托發出了一下乾咳聲:「我可以讀你的研究結果?」

  馬特道:「當然可以。有些巫術,可以用另一種能,來與之抵銷,但是血咒,是施術者
臨死之際施出來的,人在臨死之前的一剎那,腦部活動特別強烈,所能起作用運用的能,也
一定特別強烈。這種能量的聚集,我相信是和施術者最後的意願──一組思想電波束相結合
的,一直存在著,看不見,摸不著,但是到了一定時刻,就起作用。所以,咒語是不受時間
限制的,會無限期地延續下去,直到永遠!」

  古托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發著抖。過了一會,他才苦笑了一下:「我最多不結婚,不生
子女,那就可以使咒語在我身上終止了?」

  馬特想了一想:「應該是可以的,就像你,如果肯把一條腿切除,我相信在你身體的其
他地方,不見得再會出現鎗孔。不過也很難說,因為這種能量,始終在你的周圍,而且可以
說是活的。因為那種力量,是人的思想波束和能量的結合,用通俗的話來說,那是一個充滿
了復仇意念的鬼魂!」

  原振俠輕輕拍了一下古托的肩頭,問:「這種聚集、運用能量的方法,也就是巫術,是
由誰發現的呢?那麼複雜的過程,不見得是由某一個人自己創設的吧?」

  馬特嘆了一口氣:「我也想到過這個問題。後來,我又自己問自己,冶金的過程那麼複
雜,最先是由誰想出來的呢?金字塔的建造工程,簡直不可思議,是由誰想出來的呢?人類
史上這種沒有答案的事太多了。有的人說,那全是外星人來過地球,是外星人傳授給地球人
的知識。真要找答案,或許這通過人腦活動和能量相結合,加以運用的方法──巫術,也是
外星人留給地球人的知識吧!」

  原振俠和古托只好苦笑,馬特拍著古托:「所以,你不必去見那個大巫師,他不能使血
咒的咒語消除。」

  古托深深吸了一口氣,低下了頭,看來,他已經被馬特說服了。馬特嘆了一聲:「我沒
有錢,如果有足夠的錢,我可以進一步揭開巫術的奧祕!」

  古托一聽得馬特這樣說,立時雙眼射出異樣的光采來,道:「我有足夠的錢!」

  馬特望向他,他又道:「而且,我早已打算,終我一生歲月,我要研究巫術。本來,我
完全無從著手,你的假設和解釋太精采了,使我們可以知道從哪裡開始!」

  原振俠揚了揚眉:「其實,要作假設的話,可以有很多假設。人的腦電波,影響了某種
外太空來的生物,因而產生神奇的力量!」

  古托和馬特兩人,不約而同,向原振俠瞪了一眼,像是在怪他,對這個問題的態度太不
嚴肅。馬特道:「那太好了,我們可以購置許多儀器來進行研究,我在這裡久了,已經錄下
了許多咒語的唸法。我們也可以請黑人巫師和印第安巫師來施術,從他們的施術過程之中,
記錄能量的變化,和巫師本身腦電波的變化‥‥‥」他越說越是興奮,古托也越聽越是興奮
,連聲道:「太好了!太好了!這個研究所,我看就設立在海地,可以請到更多的巫師!」

  馬特點頭道:「當然,說不定我們和各族的巫師打好了關係,連黑風族的大巫師,也肯
接受我們的邀請──」馬特在充滿希望地這樣說了之後,又嘆了一聲:「當然,這幾乎是沒
有甚麼可能的事!」

  古托的神情變得很淡然:「不要緊,只要我不生育,血咒的咒語就失效了一半。至於我
腿上的那個洞,我也早習慣了!」

  原振俠看到古托的精神狀態,有了徹底的改變,心中很高興,他道:「你的毒癮──」
古托用力一揮手:「從現在開始,我有太多的事要做,當然會把它戒掉。原,你是不是參加
我們的研究?」

  原振俠想了一想,道:「我還是回去做我的醫生。嗯,祝你們的研究有成績,把神祕的
巫術科學化!」

  古托和馬特一起笑了起來,他們的笑容之中,充滿了信心。

  當然,充滿信心是一回事,是不是真能達到目的,又是一回事。正如馬特所說,世上,
不可思議、無法用現代科學解釋的事太多了!人腦的異常活動,加上未知的能量,是不是巫
術神奇力量的來源,誰也說不上來。但是人在極度的怨毒和仇恨之下,可以做出極可怕的事
來,倒是千真萬確的。

  整個故事中,盛遠天最可哀:他有了一切,可是同時,失去了快樂。人生追求的,究竟
是甚麼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