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天使  倪匡



  黑暗和光明對立。



  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



  這是上帝創造天地第一日的情景。



  於是,就有了光明和黑暗。



  天使當然應該屬於光明,黑暗中怎麼會有天使?



  背叛了上帝,天使因而墮落成為魔鬼,撤旦也可以出現在耶和華面前,黑暗之中,自然

也可以有天使。



  黑暗中如有天使,就是黑暗天使。



  先不說對話的兩個是甚麼人:只看他們的對話:



  「看到了一篇報導,忍不住想告訴你。」



  「關於甚麼?」



  「在英國,最近八個月中,有五名科學家神秘死亡,表面上看來,不是死於意外,就是

死於自殺,可是仔細查究起來,卻神秘莫名--」



  「是的,我也看到這篇報導了,其中有一個是皇家軍事科學院的冶金學家皮雷爾。利用

汽車的廢气自殺--」



  「可是他的妻子卻說他絕不會自殺--」



  「那不一定,做丈夫的苦楚妻子能了解多少?」



  「听起來,像是你做過人家的丈夫--」



  「雖然沒有,可是……不提這些,還有一個三十七歲的電腦專家桑茲,竟然駕駛一輛滿

載汽油罐的汽車,沖進了一間咖啡室!那簡直是瘋狂的自殺行為--」



  「教我聯想起劉量中駕著車子,直沖向山谷--」



  「你……想暗示甚麼?」



  「不是暗示,是直接地想到……也要把我感到的說給你听--幽靈星座仍然在收集人的

靈魂!」



  「…………」



  「那几位科學家,顯然……被害,但整件事又神秘莫測,所以有關方面不但噤若寒蟬,

而且也不敢深入調查--」



  「唉!那又有甚麼辦法!奇怪,黑紗不是說收集的行動已經停止了嗎?」



  「你最近又見過她?」



  「沒有,雖然很想見。」



  「小心,她有意找地球人談戀愛--」



  「我很難想像把体溫零下十度的女人擁在怀中的滋味,你聲音酸溜溜的,是吃醋?」



  「我?我為甚麼要吃醋?你甚至未曾表示過愛我--」



  「唉!」



  一聲嘆息,暫時結束了這段對話。



  讀者諸君自然早已知道,對話的兩個人是原振俠和瑪仙。



  瑪仙看到了那篇多名科學家神秘死亡的報導,打電話給原振俠,和他小作討論,認為來

自幽靈星座的力量,仍然在活動。



  黑紗曾說過,一共有四十九個幽冥使者,來自不可測的幽靈星座,可知的已絕不再活動

的是施哲和黑紗,其余的四十七個,是不是還在「執行任務」?



  當然,討論沒有結果,說到後來,兩人的話題轉到了感情方面,原振俠除了低嘆之外,

也沒有別的甚麼好說。瑪仙對他的情愛之深,已經由黑紗的話中得到了証實,她不惜犧牲自

己,保護原振俠。對於這一點,原振俠自然感動莫名。而瑪仙的美麗又無懈可擊,為甚麼原

振俠還要猶豫嘆息?



  這就是愛情的奇妙之處,感激不等於感情,美貌也產生不了愛情--丑女人的愛情生活

,有時比美女還要多姿多采,原振俠有時連自己都不知道在猶豫甚麼,瑪仙的情意,連黑紗

都感動得放棄執行任務,可是原振俠仍然不愿做愛情的俘虜!



  對了!或許就是因為他心中一直有「俘虜」這樣的想法。所以才下意識地要抗拒,是他

自尊心特別強,還是另有原因?



  這一點,只怕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人的性格太复雜,往往复雜到自己不能了解自己,更

不必說去了解他人!



  放下電話之後,原振俠胡思亂想了一會,才發現自己忘了問瑪仙在甚麼地方。和瑪仙分

別時,她說要回大巫師的身邊去,那麼,電話難道是從中美洲打來的?看來是,時間是凌晨

五時,如果瑪仙在本地,不會選擇這樣的時間打電話來。



  原振俠熄了燈,讓黑暗在他的周圍。人在黑暗中,情緒相當矛盾,黑暗能使人慌張,產

生恐懼,但也能使人感到安詳和宁謐。



  他望著黑暗,黑暗之中,好像浮起了瑪仙的俏臉,俏臉上笑靨如花,忽然又變了,變得

猙獰可怖,那是她原來的面目;忽然又變成了黃絹。黃絹的秀發,一下子長,一下子短;然

後是海棠,海棠的眼神中,總有一絲半絲的憂郁!那种憂郁,教人看了心痛,會自然而然要

把她擁在怀里,好好加以呵護,來盡一個男性的責任,海棠現在又在哪里?



  瑪仙的一通電話把原振俠吵醒了之後,他再也沒有法子睡得著,思緒紊亂之极,各种令

他心煩意亂的想法,紛至沓來,結果,他狠狠地一拳打在床邊上,又長嘆了一聲,一躍而起

,用力揮著手,天際才有一線曙光,他不想睡了,想趁著晨曦到山上去走走,抒發一下心中

的悶气!



  他換上運勁鞋,在离開了建筑物之後,緩步跑向後面的山坡,到了山腳下,他奔上了一

條登山的小徑,然後越跑越快,像是想藉著体能的發揮,把所有的胡思亂想,全拋在腦後。



  當他奔上了山頂時,紅日高照。天早已亮了,他也跑得一頭是汗,可是,汗雖能抹得去

,然而他所想的那一切,卻仍頑固地盤旋在他的腦際。他靠著一株樹,又長嘆了一聲,神情

自然不免有點苦澀。



  也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個相當奇怪的裝置。



  原振俠的見識非凡,可是這時,他也只能說他看到的是一种「裝置」--而不知道它的

性質和用途。



  他看到的,是一根細長的金屬管--直徑只有一公分,長約八十公分。金屬管連著一個

架子,那個架子,可以使金屬管維持一定的角度。



  原振俠看到的時候,金屬管的角度是斜向下,對著山腳下。而山腳下有不少房屋,原振

俠居住的醫院單身醫生的宿舍,也在山腳下,而且順眼一看,好像還正被金屬管對准著。



  自金屬管的中間部分,有一股線伸出來,線的一端沒入大石下的泥土中--整個架子和

金屬管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本來有一棵灌木遮著,不是那麼容易被發現,但由於旭日初

升,陽光照射到了金屬管的尖端,發出閃光,引起了原振俠的注意,所以走過去,撥開了樹

,才暴露了那個裝置的。



  原振俠研究了半晌,不知那金屬管有甚麼用處,他拉了拉那股線,發現在土下還聯結著

甚麼,他正想用樹枝把泥土撥開來看看,就听到有人急步上來的聲音,同時有人喝道:「你

在干甚麼?」



  他一回頭,看到兩個人气急敗坏的奔了過來。當那兩人來到了他的面前時,都陡然一愣

,剎那之間,這兩人神情古怪之至,但隨即變得十分惱怒:「你走開些,別亂碰--」



  原振俠留意到了這兩個人神情的瞬息變化,他感到十分奇怪,這兩個人乍見到他時,像

是极度出乎意料之外。



  為甚麼他們會有這种神情?原振俠可以肯定,那兩個人是他所不曾見過的。陌生人見到

了陌生人,不會有意外之感,這兩個人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神情,原振俠立即有了結論:自己

對他們陌生,但他們對自己不陌生!



  他們為甚麼會對自己不陌生?自然由於他們早在注意自己--



  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心中十分厭惡,自然也想弄明白那兩個人的身分。他指著那金屬

管:「這是甚麼裝置?」



  那兩個人,面目普通,也難以從他們的衣著上判別他們的身分,年齡在三十左右,一個

臉色陰沉,一個比較開朗些,那開朗的回答:「記錄鳥鳴聲音的儀器--」



  原振俠笑了一下,他當然不會相信那個人的鬼話!不過那個人的話,倒使他明白那是甚

麼裝置了--那是遠程竊听裝置!



  這种先進的竊听裝置,是新科技的產品。



  (人類的最新科技,被用來制造竊听裝置,這算不算是人類的悲劇?)



  只要有聲音,空气中就有聲波,只要有聲波,就可以被接收到,被接收到的聲波,經過

小巧的儀器,轉變為光脈動,就可以發射出去,另外在适當的距离再還原--整個竊听過程

就完成了--



  (轉來好像极簡單,但三年之前,人類的科學還做不到這一點--不知道三年之後,又

會有甚麼新花樣出來--)



  原振俠一想到了這一點,心中又是駭然又是生气,他猜想,對方竊听的對象,可能就是

自己--同時,他也莫名其妙,不知何方神圣會這樣看得起自己--用那麼先進的設備來對

付,目的又是甚麼?



  當下,他冷笑一聲:「是嗎?記錄鳥鳴聲?」



  然後,他在眼前豎起大拇指來,像一般測量師用最簡單的方法測量距离一樣,閉上一只

眼,望看山下的醫院宿舍:「嗯,直線距离一千兩百公尺左右。你們一定連我洗澡時的歌聲

,都可以听得十分清楚了--」



  他裝著不經意地說了那樣一句話,那兩個人臉色陡變,連連後退!



  這一來,原振俠知道自己的猜測完全對了,因而不那麼急了,反倒好整以暇的望著那兩

個人:「我當然不必自我介紹了,你們是--」



  那兩人互望了一眼,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又出乎原振快的意料之外!



  原振俠弄清楚了那兩人用那麼先進的設備,在對自己進行竊听行動,心中自然疑惑,但

是他卻并不著急。因為那兩個人就在他面前,下山的小路又只有一條,就算他們分開來逃走

,以他的身手而論,要抓住其中的一個,總沒問題。



  可是,當原振俠一揭穿了他們的勾當,兩人面色大變之際,突然各自發一聲喊,陡然之

間,「嗤嗤」連聲,兩人的身子竟已騰空而起!



  剎那之間,原振俠無法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當他定過神來時,兩人离山頂已有十多

公尺,原振俠除非有槍在手,否則,全然無可奈何--



  原振俠抬頭看去,心下不禁駭然!那兩個人适才出現的時候,原振俠未曾在意他們背上

,背著好像背囊一樣的東西,直到這時,才發現原來是十分精巧的個人飛行器那噴射動力的

個人飛行器,這時正利用「作用等於反作用」的原理,使那兩個人在空中浮翔,雖然不是很

靈活,可是也已脫出了山頂的范圍,向山腳下在降落!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個人飛行器雖然已不是甚麼軍事秘密。但也不是普通人所能擁

有。



  問題一是:在對付自己的是甚麼人?



  問題二是:他們鬼頭鬼腦的進行這种活動,已經多久了?



  原振俠一面想,一面老實不客气,把那金屬管上的線拉斷,把金屬管用力砸在大石上,

又從地下找到了一個錄音座,把它毀坏,這才算是略出了一口气。



  他向山下走去,想到小巧的、偷放在自己住所的竊听器,十分難以發現,要動用特种儀

器來檢查,討厭之极。一日不把這竊听器找出來,就一天沒有隱私可言,因此他心中十分煩

躁。



  那兩個人看來只是奉命行事,他們奉誰的命令在干這种事?



  原振俠首先想到黃絹,但立即否定。黃絹和他雖然好像越來越是情不投意不合,可是黃

絹自有黃絹的气派,不會做那种鬼頭鬼腦的事。



  那麼,是海棠?他又搖了搖頭。做為海棠的男人,他絕對可以感到,當海棠像小貓一樣

蜷伏在他怀中的時候,當海棠因為他的狂暴而秀眉緊蹙,發出嬌吟的時侯,和現在,即使根

本不知道海棠身在何處的時候,他仍可以肯定一點:他在海棠的心目中,有著接近被崇拜的

地位--或許由於長期嚴格的訓練,海棠十分易於掩護她自己的感情。



  但是,在好几次,尤其是最近一次,在大海中,那毫無保留的奔放中,原振俠還是可以

肯定海棠對自己的感情极深。所以,不會是海棠。



  那麼,會是誰呢?



  原振俠想到黃絹,又想到海棠,是由於竊听設備、個人飛行器等等,都不是個人力量輕

易辦得到的,黃絹和海棠的背後,都有整個國家的勢力在支持!



  一面想,一面下山,到了山腳下,看到路邊停著一輛樣子十分奇特的汽車,原振俠對汽

車是內行,一看就知道那是義大利全部手工精制的精品,這一類汽車,每一种只有一輛,是

汽車中的极品!



  原振俠自然而然向那輛車子多看了几眼,就在那時,一個男人以十分瀟洒--自然的、

毫不做作的,証明他一直是那樣的--而高雅的姿態,繞過車子,向原振俠揮了揮手,逕向

原振俠走過來。



  原振俠一看到那男人的動作這樣瀟洒,心里已不禁喝了一聲采,心想心理醫生常提及「

身体語言」,一個人的動作這樣高雅大方,他多半也是一個心靈相當高貴的人。



  原振俠也自然地揮了一下手,他在考慮:那人顯然向著自己走來,自己是不是應該迎上

去?禮貌上應該如此,是熟人的話,甚至還可以奔過去擁抱一番。



  可是對方是一個陌生人,而且,在剛發現了有人對自己進行竊听行動之後,還是不要太

熱情的好!



  所以,他站著不動,那人從車後轉出來時,只使人覺得他風度好,漸漸走近,可以看到

他有著線條鮮明的臉型。可以算是美男子,約摸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一頭濃發之中,卻有

一絡,是出奇的銀白色--看起來又不像是染成白色的。



  他目光炯炯,一直在注視著原振俠不是逼視,完全沒有威脅力,也不閃爍,大大方方,

就像非把原振俠看個清楚不可一樣。



  他眼神有時嚴肅,可是,有時卻又有說不出來的頑皮,原振俠從來也不知道男人的眼神

,也可以有那麼多的情意變化。



  他身形相當高,几乎和原振俠差不多,身形挺拔,步履矯健,這都說明他在体能方面,

受過十分嚴格的訓練,也就是說,他不是普通人。



  原振俠對這种外型的人,十分喜歡,因為這种人必然坦誠、爽朗,可以成為好朋友,但

由於是陌生人,所以原振俠仍然不動--人和人之間的隔閡,根深柢固,有時十分可怕。



  那漂亮瀟洒的男人,來到了原振俠身前,仍然望著原振俠,他雖然還沒有開口。可是表

情和眼神,都有一种熱切的友善。



  然後,他微笑:「請允許我自我介紹,我姓年,名輕人,我的名字,如果寫在一些故事

中,看的人會以為我沒有名字,當然,我現在已經不再年輕。」



  他才說到一半,原振俠已「啊」的一聲,叫了起來,搶著向他伸出手去,兩人用力握著

手,原振俠高興得聲音有點异樣:「年輕人先生!你……怎麼說呢?一直只當你是傳奇人物

,想不到真的能見到你!」



  年輕人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眼角現出皺紋來,可知他實際年齡,比他的外貌看起來

要大。



  年輕人做為傳奇人物,自然也是若干年之前的事,近几年來,他銷聲匿跡,像是已在江

湖上消失了一樣。原振俠知道過很多年輕人的傳奇事跡,這時能与之相見,自然高興。



  年輕人笑道:「原醫生,你自己才是傳奇人物!」



  兩人一直握著手,原振俠起問:「你的公主呢?好嗎?你們--年輕人和公主的故事,

知道的人可不少!」



  年輕人的神情變得黯然,原振俠又「啊」地一聲:「對不起,你們……太久沒有消息了

,我不知道--」



  年輕人緩吐一口气,抬頭向天,聲音是一种壓抑的悲傷:「三年之前,在滑雪中遇到雪

崩……那是一場特大的雪崩,竟再也沒有找到她。」



  原振俠低下頭,對方若是普通人,他會由衷地安慰几句,可是對方是如此出色的人物,

空言空語有甚麼用?他伸手按向年輕人的肩頭,按得极有力,他要把他的友誼,透過手心,

傳達給年輕人知道。



  年輕人立即知道了,反手又按住了原振俠的手臂,也把他的友誼傳達給原振俠。



  年輕人臉上的憂戚,漸漸淡去,他指著自己的那絡白發:「當時山搜索隊找了一個月,

我就多了這一絡白頭發,白得异樣!」



  原振俠衷心道:「极好看!」



  年輕人後退了一步,搓著手:「有一件事,請你接受我的道歉。」



  原振俠揚了揚眉,不知道年輕人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他們才第一次見面,何必道歉?可

是年輕人卻又的确大有歉意,原振俠心中一動,現出不可信的神情,他隨即向自己住所指了

指,又向山頂上指了一指。



  他用手勢在問年輕人:山頂上的竊听裝置是你埋設的?即使他這樣問了,他還是不相信

,年輕人在傳說中,十分光明磊落,不應該會有那种行動。



  可是,年輕人卻苦笑著點頭,原振俠望著他,有責怪的神色。



  年輕人笑了一下:「我急於要知道你的一些事,自己又有急事絆住了走不開,所以托了

在這里的兩個朋友進行,這兩個朋友,唉!竟誤會了我的意思,他們本來大可直接來見你,

結果他們不那麼做,而在你的住所中裝了竊听器--」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但也心中釋然,事情果然不是年輕人做的!



  他大方地攤了攤手:「算了,把它在甚麼地方告訴我就好--」



  年輕人也攤了攤手:「我知道之後,把他們兩人痛罵了一頓--對君子,有對君子的方

法;竊听,那只是對付小人的方法!」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用十分真摯的眼光望向對方,這表示他在說:「不但你是君子,我

也是君子。實在走由於誤會,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原振俠報以同樣充滿了真摯感情的

一笑,用力揮了一下手,表示這件事,再也不必提,他向年輕人的車子指了一下:「好車子

--」



  年輕人點頭,并不客气:「是,本來就是好車子,經過我略作了一點改進,性能更好了

,你可要試試駕駛它?」



  原振俠心知對方托人注意自己,現在又親自出馬,必然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來找自己--

原振俠一時之間想不出會是甚麼事,既然年輕人暫時不提,他自也不便先說,況且,駕駛一

輛性能絕佳的汽車,是一大樂趣,原振俠立時點頭,兩人一起向那輛車子走去。



  他們兩人身高相仿,步履矯健,大步向前走著,猶如兩頭豹子一樣。姿態极其优美--

他們自己當然不覺得,他們自然而然的動作,許多人想刻意模仿,也難及万一。



  每一個人的風度、气質,都几乎与生俱來,至少也和人的思想、經歷、見識、胸襟有极

大的關系!



  上了車,原振俠發動車子,車子像子彈一樣,向前疾射而出,眼看要向一座山崖撞了過

去,卻又在千鈞一發之際,巧妙地避開。



  在清晨,車輛稀少的大路上風馳電掣,事後有几個目擊者,怎麼都不相信那是地球上的

交通工具,而以為是天外來客!



  使得原振俠對年輕人印象更好的是,當車子看來像是非撞中山崖不可的時候,年輕人一

點也沒有惊訝的神情,反倒以十分自傲的聲音解說著:「從靜止到一百公里的加速時間,是

三點七秒--你的駕駛技術真好,一下子就把車子的性能,發揮到淋漓盡致。」



  原振俠享受著高速駕駛帶來的极大樂趣,由衷地道:「這是我見過的最好車子--」



  年輕人點頭:「只有不到十輛車,可与此相比,浪子高達有一輛相仿,你要是喜歡--

」



  原振俠一面把車速更提高,一面立時搖頭:「哪有這個道理--」



  年輕人沒有堅持,只是淡然笑著:「倒也沒有甚麼不可以,只要自己高興,人家快樂,

我覺得沒有甚麼不可以做--」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在想:「他真和傳說中那樣,發自內心的那种瀟洒,掩也掩

不住,處處流露。像他這樣出色的人物,會有甚麼事來找我?」



  雖然原振俠可以肯定,事情絕不會簡單,但是他還是決定,要盡自己的力量幫助他。



  一小時之後,車子兜了回來,停在原振俠的住所前。原振俠道:「离我上班還有兩小時

,是不是要一起喝杯咖啡?」



  年輕人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多少使人感到落寞:「我宁愿喝一點酒。」



  原振俠「哦」地一聲,表現了他醫生的本色:「清晨就喝酒,不是好習慣。」



  年輕人的笑容之中,有更多的落寞:「是的,想不到吧?自從雪崩發生之後,我一直在

酗酒,簡直是個不可救藥的酒鬼--」



  原振俠緊蹙著眉,這是他再也未曾想到的事!那麼出色的一個冒險生活者,竟然變成了

酒鬼!他注視著他,以一個醫生的敏銳的觀察力,他可以看到,年輕人的手,有時會不由自

主地抖動,口角的那种似隱似現的苦澀意味,自然也不是故意裝出來的。眼白有相當程度的

混濁不清--這可能是酗酒已影響了他肝臟健康的一种反射現象……



  他本來想好好勸慰年輕人几句,可是他立卸想到,傳說中年輕人和公主之間的感情,當

公主遭到了那麼可怕的意外之後,他用酒精麻醉自己,把自己變成了酒鬼,又有甚麼不對呢

?



  所以,他甚麼也沒有說。



  原振俠也不是真的甚麼也沒有說,他只是用相當緩慢的聲調道:「做為朋友,應該對你

說几句話,可是我要對你說的話,你一定早已明白,所以,根本不必再說甚麼--」



  年輕人陡然轟笑起來,一面笑,一面用力揮著手:「這是我听到過的最有趣的話--」



  盡管原振俠完全可以知道,也可以了解年輕人痛苦、憂郁的心情,但是,年輕人的笑聲

,听來還是開朗和豪爽,表示他在發出笑聲的一霎間,他也可以暫時拋開心頭的痛苦,投入

他生命應有的歡樂中!



  笑聲一直持續到進了原振俠的住所,年輕人進屋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一幅畫的角落

處,取下了看來只是指甲大小的极薄的薄片。放在手上拋了拋,向原振俠望來,又大有歉意

。



  原振俠則已取了一瓶酒在手,年輕人有點迫不及待地接過來,打開瓶塞,用一個看來十

分优美的姿勢,托住瓶底,昂起頭,舉起酒瓶,把酒向口中傾注,連喝了三大口,竟沒有半

滴漏出來。



  他長長吁了一口气,原振俠和他相識,還不到兩小時,可是看到了這种情形,心中也不

禁好一陣難過,半晌說不出話來。



  年輕人故意掩飾著落寞的心情,聳了聳肩:「信不信能這樣喝酒的人并不多?我練了將

近一年,才練得成功--」



  原振俠看到年輕人這樣放縱自己,雖然他絕不是甚麼行為觀念保守的人。可是仍不免緩

緩搖了搖頭。



  年輕人不和原振俠有譴責意味的目光接触,而望向酒瓶,緩緩搖動著,令瓶中琥珀色的

醇酒,晃動出一种奇异的波紋來,他的聲調變得緩慢:「那場雪崩,我認為并不是意外--

」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气,并沒有說甚麼。



  他知道,年輕人開始說他來找自己的目的了,但竟然要從那一場雪崩開始說起,這多少

令原振俠感到相當程度的意外。



  原振俠自然也知道,那場雪崩,就是使得他的公主就此在世上消失的那一場。



  年輕人略頓了頓,盯著酒瓶的目光,陡然變得十分深遂:「我甚至可以追查到,是由於

一次小型的爆炸,而形成那場大雪崩的。在雪崩中死亡的有十七人,找到的尸体是十六具。

」他聲音中有深切的悲哀,原振俠欲語又止。



  原振俠想說的是:「人既然已經死了,找不找得到尸体,是沒有意義的事--」



  可是他卻沒有說出來,那是由於年輕人語調中的悲哀感染了他,使他也覺得心頭沈重,

說不出那种空泛的安慰話來。他在想了一想之後,反倒這樣說:「葬身在茫茫積雪之中,和

互古以來就存在的冰雪一起,這倒很适合公主的身分--」



  年輕人的眼神之中,充滿了感激的神色:「這正是我的想法。你是第一個在我面前如此

坦率地向我表示這种看法的人。」



  原振俠忽然又想到了甚麼,他揮著手,急於想說甚麼,可是年輕人已搶在他前面,把他

想說的話,說了出來:「一開始,由於一直未曾發現她的尸体,而她又具有相當的應變能力

,所以我一直存著希望--」



  原振俠接口:「是啊!她极有可能生還--」



  年輕人又喝了一大口酒--用的還是他那种特別的方法:「所以,在開始的一年,我一

直在出事地點附近,希望她出現……有很多次……她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大叫,在

夢中叫醒。後來我……見了她,不再叫,我竟然可以控制自己在夢中的行為……可是沒有用

,夢總會醒,她始終沒有真正出現過。」



  年輕人哀傷的語調,令原振俠心頭沈重之至,他不由自主長嘆了一聲,喃喃地道:「總

不能說沒有希望!」



  年輕人也喃喃地說著,說的是古代哲人的一句名言:「希望是甚麼?希望是無情的騙子

!」



  原振俠用力一下,敲在桌子上:「或許公主在大雪崩之中,恰好有了十分离奇的遭遇,

所以离開了一會。又無法和你聯絡!」



  年輕人斜睨著他新認識的朋友:「离開了一會--足足三年了--」



  原振俠十分激動地揮著手:「有一位先生,由於一次古怪的遭遇,离開了地球六年之久

,他的妻子--」



  那次發生在那位先生身上的事,十分著名,所以不等原振俠講究,年輕人就接下去道:

「是,他的美麗的妻子,一直在他离去的所在,等了他六年!」



  原振俠一揚眉:「是啊,而三年,只不過是六年的一半而已--」



  年輕人嘆了一聲,再啜了一口酒:「本來,我一直存著希望,直到--」年輕人講到這

里,遲疑了一下。



  他現出了十分迷茫的神情,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原振俠耐心地等著,年輕人伸手

在自己的臉上重重地撫摸著,忽然把話題岔了開去:「抱著一線希望,在冰天雪地之中,等

待又等待,希望突然之間會有奇跡出現,那是一樁十分痛苦的事。」



  原振俠點頭,表示可以諒解。



  年輕人深深呼吸了一下:「而陪伴我的,就是酒!」



  原振俠皺眉,仍然沒有說甚麼。



  年輕人續道:「酒,有時會影響人腦部的活動,形成一种幻象--」



  原振俠道:「是,在醫學的觀點而言,如果已經有了幻象的出現,那証明初步酒精中毒

已然形成,再繼續酗酒,幻象出現的次數,會越來越多,終於到達真、幻不分的可怕地步!

」



  原振俠乘机提出他的忠告,可是年輕人顯然心不在焉,他喃喃地道:「不過……我實在

不能肯定,那是不是幻象,我……必須把經過情形詳細告訴你--」



  他說著,向原振俠望來,眼神之中滿是求助的神色,任何人眼中充滿這樣的神色時,總

有傍徨無依的神情配合,年輕人也不例外。



  原振俠想起年輕人在傳說中的冒險生活是如何多姿多采,敢獨自面對世上最凶惡的犯罪

組織,自然對他更表同情。



  他忙道:「你只管說,說不完,我可以向醫院請假,听你的故事。」



  年輕人糾正了一下:「不是故事,是經歷!」



  原振俠抱歉地一笑,年輕人雙手托住了頭好一會,在那段時間中,他不斷喝酒--他喝

酒就像尋常人喝水一樣,真教人怀疑在他血管中奔馳的,已經不是血液,而是酒精!



  足足在七、八分鐘之後,他才道:「大雪崩使公主失蹤。我因為悲傷,而變得失魂落魄

,這是所有怪事發生的前因--」



  原振俠的聲音充滿同情:「我完全可以体會你哀傷的程度!」



  年輕人緩緩搖著頭:「你不能--事實上,沒有人能,除非這個人和我有同樣的經歷。

」



  原振俠自然沒有和他爭論,他只是等年輕人把他怪异的經歷講出來。



  年輕人在又嘆了一聲之後,才道:「慘劇發生的正确地點,是在挪威北部菲馬克山區。

」



  那里地處北緯七十一度,根本不是甚麼滑雪胜地,只是一些性喜冒險的人,才會到那地

方去,挪威政府早就警告過,在這种不知名的陡峭的山坡上滑雪,若有任何意外,一切責任

自負。



  每年都有意外事故發生,也每年都有人到這种地方去,參加冒險的人說,只有那一區,

才有斜度達到五十度的積雪山坡。而在這樣的陡度。操縱著雪撬,向下沖下去的時候,那种

快感,簡直可以使人領略到人生的真諦云云--



  (當公主向年輕人提出要到那地區去滑雪的時候,就以這一點來打動年輕人的心。)



  (年輕人在慘劇發生之後,自然對答應去滑雪,感到後悔之极。)



  (不過在當時,他卻興高采烈,并且還說:「真有意思,西藏的密宗信徒,也常說,若

是能從懸崖上縱跳下去,在急速的下墜中,可以明白人生的真諦!那是兩种最速效的修行方

法之一。」)



  (公主大感興趣:「另一种方式是甚麼?」)



  (年輕人在她的耳際低聲說了一句,惹得公主用動人心魄的眼波,橫了他一眼--那一

眼,到現在,他一閉上眼,就在他眼前出現,自然,也使得他心頭一陣揪痛。)



  滑雪第三天,就發生了意外--當時,年輕人在峰頂,居高臨下,他准備做一次超級冒

險,從峰頂到峰腳,是的有一千公尺的斜坡,滑雪也受加速度的影響,滑下去的斜度越長,

到後來,速度也就越快。



  所以一般人,甚至連公主在內,都從半山腰起滑,滑五百公尺的距离,到速度最快時,

也已超過時速一百公里,年輕人估計他從峰頂滑下去,到最後,時速可以超過兩百公里,那

自然是极度的刺激。



  他也預估,如果和在半山腰中的公主,同時起步,他甚至可以在到達山腳前,赶上公主

!



  (三年來,他一直後悔,當時何以竟然沒有和公主一起自峰頂滑下,或自己和她一起自

半山腰起步--如果那樣,那不是他們兩個都沒有事,就是兩個人一起喪生,那對於一雙相

愛的人儿來說,完全一樣,沒有甚麼分別,不論是死是生,只要是在一起,有甚麼不同?)



  他在山頂上,向在半山腰中的公主揮了揮手,公主也向他揮著手,就在他要滑下去時,

雪崩就開始了--雪崩自距山頂的兩百公尺處開始,在一下轟然巨響之後,突如其來地發生

。



  在積雪极厚的山區,雪崩是最常見的災害,積雪越厚,山峰的坡度就越陡,大量的積雪

,久而久之,積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後,一定會有一次天崩地裂、勢子銳不可當的雪崩,把積

雪自高處,推向低處。



  別看雪花平時那麼輕柔可愛,但是雪崩中的積雪,卻可怕之极。那情形就像一個再溫柔

順服的女人,一旦為情愛妒嫉而變得瘋狂時,可以是最可怕的猛獸一樣。



  年輕人事後曾調查,証明确實曾有一次小爆炸,導致雪崩猝然發生--小爆炸其實只要

半條烈性炸藥就夠了,甚至更少。事實上,在充滿了雪崩危机的地區,只要對著積雪的山崖

大聲叫嚷,聲波的回蕩,就足以使得雪崩發生!年輕人當時知道那是人為的雪崩,是由於几

乎在一秒鐘之間,雪崩的勢子,就駭人之极,激揚起來的雪,像噴泉一樣,到處揚起了三十

公尺高,一下子就把視線完全遮住了!



  年輕人發一下喊,向下滑下去,可是他只能下滑兩百公尺左右--從雪崩一開始,積雪

便被一股大得不可思議的力量推向下,如万馬奔騰,如向下滾動的不是輕柔的積雪,而是石

塊,那种力量,無可抗拒,在山坡上的一切,一碰上了,除了毀滅之外,別無第二個結果!



  當年輕人站在因積雪下移而露出來的岩石土時,雪崩以雷霆万鈞之勢在繼續著,騰起的

雪花更高,完全看不清下面發生了甚麼事而本來在山坡上活動的所有人,也只有他一個人在

山頂上--也就是說,他是這場雪崩唯一的生還者和目擊者。



  當時;天地蒼茫,本來晴朗的天气,也似乎充滿了愁云慘霧,雪崩所發出的聲響,也如

同鬼哭神號,本來好好的、壯麗的景色,這時也變得可怕之极,活脫是人間地獄,年輕人知

道,沒有任何生命可以在這樣的大雪崩中幸存,只要積雪壓下來時,處於積雪下方的,沒有

人可以活下來。



  他當時已想到雪崩是人為,因為自然的雪崩發生,總有一點跡象可循,而且也一定由慢

而快,不會一發生就那麼猛烈。



  他在心慌意亂之際,問自己:制造雪崩的人呢?難道也葬身在瀉滾下來的積雪之中了?



  事後,他和當地軍警組成的搜索隊的負責人,一位上校,有過一段對白。



  那一段對白是十分重要的,對於了解那場年輕人認為必然是人為災害的雪崩,可以增加

多一點了解。



  那位上校是一個條理分明,頭腦伶俐的人,他說:「年先生,你若是堅持是人為的,試

問,發動爆炸者,如何离開?」



  年輕人回答:「可以是遙控裝置--」



  上校道:「遙控,也必然要在雪崩發生的一面,不可能在出的另一面--在另一面,無

線電波無法透過山峰而起作用。你既然堅持當時絕對沒有直升机,而在雪崩區以上又只有你

一個人,那麼,你再堅持是人為的,唯一的可能,就是--」



  年輕人苦笑,接了下去:「唯一的可能,我就是制造災害的人--」



  上校抿著唇,望著年輕人,年輕人嘆息著:「當然不是我。但一定是有點古怪的人,不

知道用了甚麼古怪的方法。使得這場災害發生!」



  上校攤了攤手,沒有表示甚麼。



  搜索工作的結果,已經說過,所有遇害者的尸体都發現,只有年輕人的公主,沒有找到

。



  年輕人發瘋似的找了三個月之後,人人都勸他放棄,但是他不肯。



  他選擇了一個處於半山腰的石坪,用直升机運了各种裝備來--那時他已開始用酒精麻

醉自己,所以在「裝備」之中,有各類美酒。



  他運來了設備完善的「汽車屋」、發電裝置……等等,准備在那石坪上長期居住。



  挪威政府派出代表,要求他离開,但是他堅決不肯,而他又有法理上能在挪威長期居住

的准許,所以有關方面也無可奈何。



  就這樣,年輕人在那個石坪上,一住就是三年。



  那對於別人來說,簡直不可想像,三年來,在那种荒僻的冰天雪地山上,陪伴他的,只

是冰、雪、呼嘯的風、酒和他對公主的思念。



  他曾對著明月清風積雪,捶胸頓足地號哭,他也曾酗酒,并把自己整個身子都埋進積雪

之中,他對自己的生命完全放棄了,也沒有人知道他是甚麼來歷,都只把山中那個蓬頭散發

、滿腮胡子的人,叫作「發瘋的野人」。自然,根本沒有人知道「發瘋的野人」心中的痛苦

。(年輕人敘述到他過去三年來的生活時,語調十分平淡,像是講述的并不是他自己的事,

而是別人的經歷。但原振俠卻可以在那种壓抑的平淡之中,了解到他內心深切的痛楚。他用

他的神情,表示了他對年輕人不幸遭遇的同情。)



  (原振俠同時地想到:一定是有甚麼轉變,才使年輕人結束了「發瘋的野人」的生活。

)



  (的确,是有了极特异的變化。)



  那一天,年輕人呆坐在石坪上,面向著西方,每當夕陽西下時,他總是面對著西方坐著

,看火紅的夕陽,在山梁之間緩慢地沈下去,看漫天的紅霞,漸漸變得絢麗的紫色。有時還

會有一抹亮麗的淺紅,可是不消几分鐘,整個天地之間,就是一片淡淡的灰蒙蒙,不會有甚

麼真正的黑夜,因為皚皚的積雪,可以把最微弱的星月微光,反映成為一种蒙朧的、曖昧的

半明不暗的光線。



  年輕人十分討厭這种環境--那吞噬了他的公主。所以每當這樣的時候,他就更加急著

喝酒,努力使酒精進入他的血管,循著他体內的循環系統,在他身体各處奔流。大循環和小

循環,酒精在主動脈、中動脈、小動脈、毛細血管、小靜脈、大靜脈、上下腔靜脈中任意沖

突,使得整個身子,像是可以浮在半空之中。腦中渾渾噩噩一片。甚麼也不能想--要命的

是,只能想一點,想念所愛的人,這就形成一陣又一陣的心痛,使他手按在心口,發出可怕

的呻吟聲--這也几乎是每天晚上都不變的,可是今晚卻不同。



  不同的并不是由於今晚是月圓之夜,月色、雪光相映,出奇地明亮,也不是由於他把喝

空了的酒瓶,用力向山谷之中拋出去時所發出的那一下慘叫聲,听來格外令人心酸。而是當

他又隨手拿起一瓶烈酒,用拇指推開瓶塞,正要把瓶中的酒,傾進口中時,他突然看到,在

自己坐著的,映在雪地上的影子旁,多了一條人影。



  月亮才出現不多久,雪地上的人影又細又長,可是一眼看去,還是可以肯定,那是一個

女人的身影!



  他的体中,雖然已充滿了酒精,可是他的腦子,還保持著三分清醒,他陡然叫了起來:

「公主--」



  一面叫,一面他疾轉過身,人也同時站了起來。



  既然有影子,必然有人。那是一個女人,然而在這樣的山上,不可能有別的女人出現。

那一定是他三年來日思夜想,魂牽夢系的公主!所以,當他轉過身來時,興奮得整個人像是

要炸開來一樣--



  他已經張開雙臂,准備向前扑出去,把公主緊緊擁在怀中,可是腳下一個踉蹌,令他几

乎仆跌在積雪上,一時間,他不懂得如何才能收住勢子,他仍在向前沖跌著,一直到了石坪

的邊緣,仍然無法收得住往前竄的勢子!



  石坪下面,是至少超過兩百公尺的山谷,他眼看要沖跌下去了,才在他的背后,產生了

一股力量,使他停止在石坪的邊上--有人在他的背後,抓住了他的衣服,拉住了他。



  他知道拉住他的是甚麼人,因為剛才一轉身過來時,他就會和這個人打了一個照面,那

是一個极美麗的女人,全身像是裹在一重又一重的黑煙之中,所以在雪地上看來,也就格外

奪目。



  那女人的臉色极白,几乎比皚皚的積雪還要白,這就使她那雙漆黑的胖子,看來更深遂

動人--當年輕人一轉過身來,一和那雙眼睛接触時,他就可以肯定,對方的眼神中,有著

說不盡的語言!



  在這樣的境地之中,突然看到了這樣的一位美女,只能使人想起兩种情形,一是自己喝

醉了,出現在眼前的,只是幻象。二是原來真有「仙女下凡」這回事!



  可是,那對年輕人來說,都沒有意義。當他看到有女人的身影時,他以為是公主突然出

現了,而轉過身來,看到的卻是一個陌生的美人!



  (就算眼前的美人比公主更美,那又怎樣?)



  (陌生的--)



  他在那一霎間,所受的打擊之甚,比本來几乎已經絕望了還要深重。他本來准備對著人

扑過去,這時硬生生轉了一個方向。



  酒精似乎在那一霎間全涌上了他的頭部,使他無法控制自己,要不是那女人拉了他一下

,他只怕跌下山谷去了。



  他喘著气,就著手中的瓶酒,又大口喝了几口,沒有勇气轉過身來。在感覺上,拉住他

的手已經松開了,他听到,在他身後,傳來了一下低沈的、緩慢的,像是有千愁万緒的悠悠

嘆息聲。



  這些日子來,年輕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下嘆息,他對於這种聲音,再熟悉也沒有。

所以一听之後,自然而然,也伴之以一下長嘆!然後,令他意料不到的事發生了--那甚至

使得他已揚起了的酒瓶,僵在半空,而不是熟練地把酒傾進口中。他听到一個十分動听的聲

音,也可以肯定,聲音出自一個誠摯的心靈,沒有任何嘻笑的成分:「唉!你要一直折磨自

己多久?不必再等下去,她已經死了!我告訴你。她已經死了!真不明白……一個生命的消

失,竟然會對另一個生命造成那麼大的損害。實際上,每一個生命都完全可以獨立生活--

」



  聲音動听而誠摯,可是所說的話,卻又理智得令人心寒。年輕人的喉際,發出了一陣「

格格」的聲響,他有許多疑問,可是都不問,只是道:「有一些人。當感情和另一個人結合

在一起之後,就無法單獨生活了……」



  那女人的聲音听來更輕柔:「這……就叫作愛情,是不是?」



  年輕人用一下長嘆,作為回答。這時,他已經逐漸鎮定了下來,使他可以緩緩轉過身來

,面對幻象--當時他的确認為那是幻象,因為事實上,絕無可能會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有

一個這樣的美女,來和他討論愛情!然而,當他轉過身,再次面對那美女時,他還是有足夠

的清醒可以知道,在眼前的,并不是幻象,而是實實在在,有一個那樣的美女在他面前,和

他的距离不超過一公尺……



  他盯著那美女看,山上的气溫极低,長年都在攝氏零度之下,這時,他估計是攝氏零下

十五度左右,可是那美女身上所穿的,是甚麼衣服呢?使得她看來如同裹在一重一重濃煙之

中的,是黑色的輕紗,山風相當勁,吹得那襲輕紗不住顫動,有時緊貼著她的胴体,令她玲

瓏浮凸的嬌軀,如同裸露。有時吹得飛揚起來,她雖然凝立著不動,但是卻又顯得靈勁無比

。



  年輕人把她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打量了兩遍--他喝了不少酒,動作不免有點遲鈍,

但是他的目光,還是十分銳利。



  那美女十分安詳地站著,承受著他的眼光。



  年輕人大口吸進冰冷的空气,又抓起了一把雪,在自己的臉上用力擦著,直到完全可以

肯定,真是實實在在有一個人在自己的面前時,才問:「你是誰?」



  美人揚了揚眉:「很難向你解釋,只好對你說:我就是我……」



  年輕人的聲音有點發顫:「你怎麼可以肯定……她……我的她……已經死了……」



  美人嘆了一聲,雙眼之中,現出了一股极難捉摸的复雜神采:「很簡單……是我做的事

,那場雪崩,我結束了十九個人的生命。」



  年輕人呆立著不動,酒使得他的思緒有點呆板。尤其那几句話,听來實在不是那麼容易

理解。他張大了口,麻木地問:「你……制造了那場雪崩?」



  美人輕緩地點頭,年輕人陡然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為甚麼?」



  美人的神態和聲音,甚為平靜:「因為我要結束那十九個生命--」



  年輕人仍在嘶叫:「為甚麼?為甚麼?」



  美人的語聲中,竟然有了責備的意味:「我已經一再說了,你應該明白--」



  年輕人陡然仰頭大笑,笑得眼淚迸流--在他的臉頰上,凝成了一顆顆的淚珠,又隨著

面部肌肉的抖動,而簌簌地落下來。



  他一面笑,一面逼近那美人,一定是他那時的神情十分怪异,所以使得美人的神情十分

詫异。而當他一開口說話,連他自己也不以為那是自他口中所發出來的聲音,听來簡直可怕

之极,像是甚麼猛獸在受了重創之後的嘶叫:「你殺了那麼多人,你制造雪崩的目的,就是

為了要結束那麼多人的生命?」



  那美人的雙眼仍然极其澄澈,她看來只有惊訝。并沒有恐懼,她的回答是:「對!」



  年輕人說到這里時,已經喝完了一瓶酒,當他用不知是由於酒精的影響,還是由於心情

的激動而顫抖著的手,又拿起另一瓶酒來時,原振俠也听得呆了!



  他好几次想插口打斷年輕人的敘述,但是又實在不知道如何說才好--那個身披層層黑

色輕紗的美人,他可以肯定,那是黑紗--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結束一些地球人的生命,

取得他們的靈魂,那正是他們在地球上活動的目的!



  可是原振俠卻又實在不知從何說起,這時,年輕人說到傷心激動處,聲音和身子一起發

顫,雙眼之中,充滿了不可測的疑懼,樣貌看來有點可怖,也有著深切的悲哀和傷痛。



  他咬牙切齒地道:「當時我就決定,不論她如何美麗動人,也或許她神通廣大,甚至她

可能是甚麼妖魔鬼怪,但是我要殺死她,我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殺死她。我要……扼死她……

」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他雙手緊緊扼住了酒瓶。他指節骨凸起,骨節發出「格格」的聲響

來,原振俠知道他真的可以把瓶扼碎!



  他嘆了一聲:「你無法扼死她,因為她根本不是人--」年輕人突然震動,雙手松開,

望向原振俠:「你真的知道她?」原振俠盡量使自己平靜:「你就是為這個來找我--」



  年輕人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听來十分怪异的聲音,雙手抱住了頭,好一會不出聲。原振

俠乘机打電話到醫院去告假,院長在電話中向他咆哮,他自己也覺得醫生業務之外的事情太

多了,或許這說明他不适合在醫院中服務,他在那一霎間,考慮要离開醫院。



  他輕輕放下電話,伸手在年輕人的肩頭上,拍了一下,年輕人抬起頭來,神情惘然:「

她……她真……可以肯定……公主死了!」



  原振俠聲音苦澀:「如果她這樣說了,那就一定是事實……對不起,我只能這樣回答-

-」



  年輕人的神情,更陷入极度的迷惘之中:「她又為甚麼要來告訴我?」



  原振俠搖頭:「我不知道,你……沒有問她?」



  年輕人的聲音,低到几乎听不見:「問了……」



  他接連嘆了几聲,才繼續說下去。



  年輕人的全身,似乎都在冒著憤怒的火焰,竟然有人在他的面前,那麼直接,那麼赤裸

裸地承認了自己殺人的罪行,而遇難者之一,又是他的公主!



  他本來是一個十分理智的人,可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就算完全沒有酒精在他体內推波

助瀾,他也一樣會做出那個決定--用最原始的方法,扼死她!



  他緩緩地揚起手來,十只手指,像是毒蛇一樣地扭曲著,發出「格格」的聲響,雙眼之

中,射出复仇者應有的怒火,喉際先是咕咕作響,當憤怒積聚到一定程度時,他發出了一下

震耳欲聾的吼叫聲,雙手突然伸向前,已經緊緊扼住了那美人雪白的頸!



  當他的手和美人的頸部相接触時,他就全身皆震--竟然那麼冷,簡直是扼住了根冰柱

--



  但是更令他震悸的是美人的神情!



  任何人,別說是一個看來十分纖弱的美人,就算是一個极強壯的猛男,被他強而有力的

雙手扼住了脖子,而且十指在漸漸收緊之際,都不可能現出這樣神情來的:而她居然就是那

樣的神情--十分不解地望向他,還低嘆了一聲,而且,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年輕人無法明白何以她在自己的雙手緊扼之下可以做到這些的,但是她的确做到了!不

但做到了,她還十分從容地開口說話:「你想扼死我?你做不到這一點的,因為我不是人,

不會像人那樣喪失生命,我和你完全不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年輕人那時,只覺得腦中轟轟作響,他的樣子簡直有點猙獰,他自然而然問:「你是甚

麼?」



  那美人低嘆一聲,聲音有點幽幽地:「我是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



  年輕人再度發出聲音嘶啞的吼叫,嘴角向上一揚,他雙手仍然緊扼著對方的脖子,把那

美人摔得雙足离開了立足點,他還不斷晃動著,使得她的身子劇烈地晃動,她有點不快,「

不要這樣……不要……」



  可是那种無力的話,如何阻止得了年輕人那种狂暴的動作?



  她看來無法可施,只好雙臂環抱向年輕人的頭,把自己的身子靠向年輕人,以求穩定下

來。



  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年輕人只覺得她身子靠向自己,柔軟之极(雖然隔著厚厚的御寒衣

,依然可以覺出那种极度的柔軟),但同時,也寒冷之极(雖然隔著厚厚的御寒衣,依然可

以覺出那种极度的寒冷)。



  年輕人嘆气,不由自主的松開了她的脖子,踉蹌後退,盯著她看,身子抖得和篩糠一樣

。



  那美人輕嘆一聲:「你……這是何苦……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思念,竟可以到這一地

步!」



  因為實在不能相信在實際生活中會有這樣的事發生,雖然實際生活有時荒謬起來,可以

比任何想像更荒謬十倍!他覺得,既然一切都虛幻,何必那么認真!他高聲縱笑,又把酒傾

進自己口中。



  他一面笑,一面問:「你忽然來告訴我這一切,是為了甚麼?」



  他剛才狂暴的動作,一點也沒有引起美人的害怕,她向他走近:「不想看到你再這樣折

磨自己!」



  他用盡了全身的气力叫了出來:「我是不是折磨自己,關你甚麼事?」美人的臉上,居

然顯出了迷茫的神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說了這兩句話,轉身向外走開去,恰好這時,一陣風過,把她身上黑色的輕紗,吹得

有一幅揚了起來,揚向年輕人的臉,年輕人又是一聲怒吼,一伸手,抓住了輕紗,用力一扯

,「嗤」地一聲,拉下了一大幅來。



  接著,眼前甚麼也沒有了,進入他体內的酒精,也到了他不能支持的极限,他還想再去

找那美人,可是身子一個不穩,就栽倒在積雪之中。



  年輕人只覺得渾噩一片。他開始以為一切全是一場夢。



  這也几乎是這三年中,他結束每一天生命的固定形式。他知道,人在酒醉之後,身体抵

抗低溫的能力會削弱,通常,甚至於零下兩三度,就足以使人斃命,所以,他穿著十分有效

的御寒服,可以使他在醉得不省人事的狀態下,跌臥在積雪之上。不至於因為低溫而喪生。



  也照例,早上的陽光刺激他醒來。他絕不會立即張開眼睛,那時,他已經很清醒了,知

道在猛烈的陽光之下,積雪會反射出多麼可怕的強光,足以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中,令眼睛

灼傷!



  他閉著眼睛,由於每晚都有不同的夢,所以他也習慣在這時候--那可能是他一天之中

,极短暫的清醒時刻,把昨晚的夢想上一想。



  他立卸覺得昨晚的「夢」太奇特了!



  不但奇特在一切經過都那麼清晰地印在他的記憶之中,而且,他的右手,正緊捏著一團

又輕又軟的紗!



  他深深地吸進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他的左手,仍然握住了一瓶酒,他先喝了一口酒,才

放下酒瓶,仍然閉著眼,雙手把輕紗攤開來,約有一平方公尺大,他把它對摺,再對摺,摺

到小得只能覆蓋他的臉的上半部,然後,遮在眼上。



  他記得,那輕紗應該是黑色的--黑色的輕紗,裹在一個令人心跳的胴体上,那身体柔

軟而冰冷,那不是人的身体,那個看來那麼美麗,承認制造了雪崩,殺了許多人的美女不是

人,不知是甚麼東西!



  昨晚的一切,不是夢,是真實的經歷!



  那美女突然消失了--是他醉了,再也感不到美女的存在,還是那美女离開之後他才跌

倒的,這一點,他已經無法肯定。



  但只要有這幅紗在,再只要睜開眼來,紗是黑的,就可以証明昨天晚上發生的,是實實

在在的事!



  他這時,倒真的希望一睜開眼來之後,覆在眼前的輕紗是紅的、黃的、綠的……可是,

那是黑的。



  至少有十重以上的黑紗,遮在眼上,光線依然十分強烈。他嘆了一聲--昨晚的遭遇如

果是真的,那麼,公主的死,也就是不變的事實--



  他不愿意這是事實,他要生活在永遠無法實現的生活中!



  他緩緩地回到了汽車屋中,煮了一杯极苦的咖啡,大口吞下去,刺激得胃部在抽搐,然

後,對著那幅黑紗發愣,好久好久,他才喃喃地道:「不是人……不知道有沒有名字?」



  他在自言自語,可是話方一出口,他突然感到有清晰的聲音,在他耳際響起:「有的,

你看著的東西,就是我的名字--」



  年輕人訝异莫名,大聲道:「一幅……黑紗,你的名字是黑紗?」



  那聲音--分明就是昨晚那美人的聲音:「听起來怪了一點?」



  年輕人搖頭:「名字,只是一個符號,無所謂怪不怪,黑紗?你不是人,是一种我所不

明白的存在?」



  聲音還是那樣清麗動人:「是,就像你是一种我所不明白的存在一樣--」



  年輕人并沒有去尋找聲音的來源,他不是普通人,有著丰富的冒險生活經驗,他知道,

這時他「听」到有聲音,那是某一种力量在影響他腦部活動的緣故。發出聲音的人,根本不

在他視線范圍之內--



  他愣愣地望著那幅黑紗,回憶著她的樣子,在他的回憶之中,黑紗這個「神秘存在」,

絕不可否認,是一個美麗之极的女人,除了她的身子,竟然是那麼冷之外,她毫無疑問是一

個美女!



  年輕人用力搖了一下頭那是人在极度的茫然之中的一种無意識的動作。然後,他又听到

了動听的女聲,有點遲疑,但是又十分誠懇:「對不起!」



  年輕人震動了一下,他知道她為甚麼道歉,是她制造了那場雪崩使得十余人喪生,包括

公主在內!也就是她,當他還怀著万分之一的希望時,來告訴他,不必等了,公主已經死了

!



  年輕人反應极快,一字一頓:「不必道歉,因為我絕不會原諒你!」



  好一會沒有聲音,年輕人又狠狠地道:「你不是人,我無法殺死你,如果你是人,我一

定親手置你於死地!」



  又過了好一會,正當年輕人以為再也不會听到黑紗的聲音時,他忽然感到,身子左側,

一股寒意直逼了過來,他不由自主將身子向右靠了靠,半轉過身去。卻已看到黑紗俏生生地

站在那里。



  她不知是用甚麼方式進來的,但一定進來得十分急驟,因為她輕紗的衣袂,還在擺動,

使得她看來更加虛如幻,不像是真實的存在。



  年輕人一揚眉,指向她:「不管你是一种甚麼形式的存在……只要是一种存在,就必然

有可以令這种存在消失的方法--」



  黑紗秀眉微蹙:「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年輕人陡然提高了聲音:「那我就會盡一切力量去尋找那种方法,令--」



  黑紗走近一步,澄澈的目光,如同寒星。逼視著年輕人:「令我消失?」



  年輕人大聲答:「是--」



  黑紗低嘆著:「這种行為,你們稱之為--」



  年輕人的聲音從齒縫中直迸出來:「報仇雪恨--」



  黑紗側著頭--她的長發如同瀑布一樣,瀉向一邊,露出半邊雪白的頸子來,由於她皮

膚白膩,所以發腳處那些稀稀的短發,看來也格外清楚,樣子十分誘人。



  她有相當不解的神倩:「如果……報仇雪恨,能令你快樂,不像過去三年那樣,几乎每

秒鐘都在痛苦之中,那我倒可以告訴你令我由存在變成不存在的方法--」



  年輕人耐著性子,才听完了她的話,盡管她的語調之中,充滿了誠意!可是年輕人對她

的反感并未稍減,他嘿嘿冷笑了兩聲:「告訴我,我會立刻付諸實行!」



  黑紗輕咬了一下口唇,她臉色本來就白,這時,連嘴唇也是淺白色的,看來十分异樣,

她道:「我們的存在,是一种能量,這种能量和地球人所熟悉的能量相反--」



  年輕人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頭:「我沒有興趣知道你是甚麼樣的能量,只想知道消滅你

的方法--」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手指直指著黑紗,几乎就在她面前晃動,黑紗在這時,忽然舌尖輕

吐,在他的指尖上,輕輕舔了一下。



  年輕人只覺得在那一霎間,一股涼意自指尖直襲進來,轉眼遍体生寒,机伶伶地打了一

個寒戰。



  他全然不知道對方這個動作是甚麼意思--若是對方的身分不是如此怪异,他自然知道

那樣的動作,是代表了男女之間的親昵。



  可是,一個來自幽靈星座,不知是甚麼形式存在的一种「能量」,難道在有了一個美女

的外型之後,也會有女性的情意?



  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剎那之間,他又感到了另一股寒意剛才的寒意,由黑紗的舌尖上傳過來,這次,由他內

心深處產生,因為事情實在太詭异了!



  他望著黑紗,黑紗也望著他!



  好一會,黑紗才道:「五万伏特以上的高壓電,可以令我們這种能量消失,你就可以殺

死我--」



  年輕人仍然盯著她看,她繼續道:「那是十分徹底的消失,就像你們死了之後,連靈魂

也一起消失那樣的徹底,你可以……報仇雪恨,如果那真能令你不再折磨自己,感到快樂-

-」



  年輕人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著,他那時侯的神情,自然不會好看到哪里去,而

且,心情也又是激動,又是紊亂,可是他還是可以感覺得到,黑紗望向他的眼光,不但輕柔

,而且充滿了愛怜!



  年輕人的心頭更是駭然,在那一霎間。他所想到的是,眼前這個看來十分動人的美女,

實際上,卻不知是何方妖孽,要是教她纏上了身……



  他就算膽子大,可是發生的一切太不可測,他也不禁感到又一次寒意!



  他咬著牙,五万伏特的高壓電并不難找,他用力揮了一下手,想使自己的思緒有條理一

些,他的聲音有點异樣:「我不能帶著高壓電到處去找你--」



  黑紗一聲嘆息:「你准備好了,我就會出現--」



  年輕人縱聲大笑:「送上門來,讓我消滅--」



  黑紗十分鎮定:「是,只要你消滅了我之後,會覺得快樂--」



  年輕人陡然震動了一下,對方是甚麼樣的存在,并不重要,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她的

能力一定高出地球人許多,也就是說,和她比較,自己這一方,絕對處於劣勢,她一定有著

隨時可以置人於死地的力量--可是,她卻反而愿意讓自己消滅她!



  那是為了甚麼?



  年輕人感到了极度的迷惑!



  黑紗還在低聲追問:「那時,你會快樂嗎?」



  在极度的疑惑中,年輕人的聲音听來顯得十分空洞:「我……不知道--」



  黑紗又嘆了一聲,本來已是心情紊亂,她輕輕柔柔的嘆息聲,更令他心慌意亂,他用力

揮著手,呼喝著:「去--去--別在我眼前--」



  黑紗漆亮的眼睛中,閃耀著十分興奮的光芒:「你……改變主意了?」



  年輕人凶狠地道:「不--我這就去找高壓電源,希望你到時,能依言出現--」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盯著黑紗看著。



  那使他看到了一個奇异莫名的現象--黑紗垂下了頭,長捷在抖動著,有兩顆晶瑩的淚

珠,自她眼中涌出來。



  美人垂首落淚,這不能算是异特,怪异的是,兩顆淚珠在流出來之後,還沾在她的臉頰

上,竟然已經凝成了冰珠子,顫動了一下,落向下,甚至還在車廂中所鋪的地毯上,滾動了

一下!



  這种情景,簡直把年輕人看得目定口呆--他曾扼過黑紗的脖子,知道她的肌膚其寒若

冰,但也想不到,竟會寒冷到了這一地步!



  黑紗轉過了頭去,想來是不愿意讓年輕人看到她在垂淚--她的体溫分明在攝氏零度以

下,那麼,在她体內的一切液体,都應該凝固,沒有血液的流通,不應該有眼淚,可是她卻

又會流淚,難道低溫只是表面?



  年輕人腦中一片紊亂,他看到黑紗向外走去,心中极端矛盾,又想出言挽留,又想她快

快消失,而就在他一個猶豫間,黑紗的身子已穿過了車廂--這一次,年輕人清清楚楚地看

到了黑紗那种不可思議的离去方式,那又几乎令他窒息!



  黑紗人消失了,可是聲音卻還在年輕人的腦際縈回:「有一個叫原振俠的醫生,他……

他和一個叫瑪仙的女巫,他們兩個……可以說是我在地球上的……朋友,如果你想多了解點

我的情形,可以和他們談談。」



  這三年來,年輕人過的是几乎与世隔絕的生活,但在這之前,他在冒險生活圈中,十分

活躍,自然听說過原振俠醫生的名頭。



  在黑紗的聲音完全淡去之後,他向自己的口中,灌了大半瓶酒。



  要不是那幅黑紗,實實在在被他握在手中,他又開始昏沈的腦子,一定會把發生過的事

,判斷為幻象!



  他決定找原振俠,他先通過聯絡,請他的兩個朋友先留意一下原振俠這個人--或許是

由於他心情异樣的激動和緊張,也或許是由於酒後言語不清,那兩個朋友誤會了他的意思,

竟小題大作,對原振俠的住所,進行了利用超級新儀器的監視,要不是原振俠一看到年輕人

,就對他有十分的好感,只怕會因之大起沖突!



  (那兩個朋友,是十分有趣的人物,擁有一座工厂,專門在自己的厂中設計制造各种先

進、精密、古靈精怪的各种儀器工具,只為了娛樂,不為賺錢,這一對活寶貝,後來和原振

俠成了好朋友,他們的事,會加入原振俠的奇幻故事之中。)



  年輕人自然也离開了那山峰,休息了几天,盡量減少喝酒。



  年輕人并不能成功地不喝酒,但是他至少使自己的儀容,看來不再像是一個「瘋了的野

人」--這才使原振俠看到了至少有原來風采一大半的年輕人。



  年輕人講完了他的經歷,雙手撫摸著酒瓶,原振俠深受感動,同時,心中也感到了一股

深切的恐懼。他盡量用平靜的聲音問:「黑紗……她是說公主……死了,沒說詳細的情形?

」



  年輕人有點不解:「甚麼意思?」



  原振俠做著手勢,盡量使語气輕松:「臂如說,有沒有提及……嗯……提及靈魂甚麼的

?」



  年輕人皺著眉,原振俠轉過身去,不敢面對著他。年輕人道:「沒有。為甚麼會這樣問

?」



  原振俠呼了一口气,也拿起酒瓶來,喝了一口酒,他雖然沒有再說甚麼,但是年輕人已

經有足夠的机靈,覺得事情有點不對頭,他問:「是不是有甚麼事,我應該知道的,卻不知

道?」



  他問得十分委婉,原振俠揮著手:「沒有。」



  他盡量想使自己的聲音听來自然,但顯然效果不是很好,他听到年輕人發出了一下不是

很滿意的悶哼聲。



  原振俠在考慮,是不是要告訴他,幽靈星座的使者,不但殺人,而且,還月怪异之极的

方式拘禁人的靈魂!



  他也考慮到,以年輕人對公主的深情,是不是能受得住那麼悲慘的現實的打擊!



  考慮的結果是:年輕人遲早會知道有那樣悲慘的事實存在,可是,何必讓他一早就知道

呢?



  他不由自主,長嘆一聲,年輕人又在問他:「關於超級女巫瑪仙,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盡量使自己語調輕松:「這個女巫有趣极了,她是--」



  原振俠用十分簡單的語句形容瑪仙,但是由於有關瑪仙的一切,實在太多姿多采,所以

,也至少用了十分鐘時間。



  年輕人有點心不在焉,顯然瑪仙的一切再奇特,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他有點迫不及待地

問:「那個……使者,你熟悉她到甚麼程度?」



  原振俠十分誠懇地回答:「可以說一無了解--」年輕人皺著眉,他自然對原振俠的這

個回答,一點也不滿意!



  他喝著酒,現出嘲弄的笑容。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的不了解……和她同類的……我遇到過兩個,她們來自幽靈星座

,都有能力使人死亡--看來全然是意外!」



  年輕人的思考能力敏銳,能夠一下子就抓住問題的中心:「她們殺人有甚麼目的?總不

成就是為了殺人而殺人!」



  原振俠仰了仰頭,年輕人道:「你應該就你所知的,告訴我,我把你當朋友!」



  原振俠知道避不過去,對年輕人來說,這必然是一個沈重之极的打擊,這打擊,遲早會

降臨在他的身上。原振俠搖著頭,作最後的努力:「可不可以不提這個問題?」



  年輕人目光灼灼,斬釘截鐵:「不能:他們制造死亡,目的何在?」



  原振俠一字一頓:「目的是,取得死者的靈魂,作深入的研究!」



  年輕人陡然一愣,剎那之間,他簡直如同泥塑木雕一樣,只怕在那片刻之間,他連血液

都凝結了!原振俠的回答,在普通人听來自然怪誕莫名,只怕根本听不懂。但年輕人卻是一

下子就听懂了,令他震呆的是,在剎那之間,他聯想到的許多問題!



  原振俠望著震呆了的年輕人,看看汗水在他的鼻尖上凝聚,又大滴大滴落了下來。原振

俠緊張得屏住了气息,過了好一會,年輕人的身子,才陡然震動了一下,接著篩糠也似,一

陣劇顫。當他劇烈發抖時,他用發抖的雙手抓住了酒瓶,向口中灌酒,盡管他的口張得极大

,可走酒還是洒了他一頭一臉。



  原振俠伸手自他的手中奪過酒瓶來,他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十分怪异的聲響,然後,奇跡

一樣,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完全鎮定了下來。雖然气息仍然急促,可是已能清楚地說話

,他身子向前略俯:「你的意思是,公主……死了,可是她的靈魂卻還在?」



  原振俠小心地回答:「理論上來說,任何人死了,靈魂都在的!」



  年輕人霍然起立:「那不同,人死了之後靈魂在甚麼地方,是一种甚麼樣的存在,完全

沒有人知道,可是我卻知道,公主的靈魂在幽靈星座!」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像是已經知道了公主的下落,甚至雙頰呈現出一种异樣的紅色。



  原振俠知道他在想甚麼,只是以一种十分悲哀的眼光凝視著他。



  年輕人毫無目的地搓揉著雙手,發出古怪的聲音,來回飛快地走動,然後,又坐了下來

,雙手捧住了頭一會,再抬起頭來:「可以假設,所謂幽靈星座,是一個星体。」



  原振俠點頭:「可以這樣假設,不過我認為那個星体,一定和我們觀念上所知的星体大

不相同--」



  年輕人的聲音低沈:「宇宙間有許多存在,人類都無法了解,例如最近几年才被人提出

的『黑洞』,就神秘莫測,可怕之至。」



  「黑洞」這种宇宙現象,到現在為止,仍然只是一种理論上的假說。這是廣義相對論預

言的一种暗天体,它被當作是所有星体的墳墓,星体死亡之後的聚集所在。



  從理論上來說,它可以吞噬一切星体,沒有人可以知道黑洞中有甚麼,也許,有朝一日

,整個宇宙,都會被黑洞吞噬,變成無邊無涯,永琲熄繚t!



  原振俠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和瑪仙討論過許多次,可是未曾把幽靈星座和「黑洞」聯

想在一起過。



  他苦笑:「如果幽靈星座在『黑洞』,那和人類所知的不符--連光被吸進黑洞之後,

尚且無法逸出,他們的使者如何能自由出入?」



  年輕人一字一頓:「黑紗告訴我,她的存在是一种能量,或許比光更特异,可以自由在

『黑洞』之中出入?」



  原振俠嘆了一聲:「那一點意義也沒有,幽靈星座可能在『黑洞』之中,可能在另一空

間,甚至於在宇宙之外的另一宇宙,全然不可測--」



  年輕人挺立著,望著窗外,久久不動,看來像是一尊雕像一樣。



  原振俠縱使在心中對他寄以万分同情,但是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過了好一會,年輕

人才半轉過身來。自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映在他的臉上。原振俠向他一看,吃了一惊。



  在那短短的時間內,年輕人的臉上,像是平添了不少皺紋,多了一重十分沈重的滄桑之

感。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了搖頭--當年的雪崩,公主的失蹤,絕望地尋找和期待,三年撕心

裂肺的酗酒,這一切,都足以使得任何英雄人物變瘋子,然而,降在年輕人身上的打擊還不

止此,他不知道自己深愛著的公主的死亡,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可怕之极的靈魂遭到禁錮

!



  這种不可思議的現象,甚至無從設想--不能設想,也就是說,公主正陷於無邊無涯的

痛苦之中!



  在三年的酗酒生涯之中,年輕人不止一次想到過,死者已矣,不會再有甚麼痛苦,痛苦

的是自己。可是這時,他知道了那麼殘酷的一個事實--公主死了,并不是再也沒有痛苦,

而是痛苦無休無止,沒有盡頭!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抽搐,所愛的人承受著那麼悲慘的

命運,那簡直令他瘋狂!



  他這時外表的鎮定,連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但是心靈上极度的創痛,還是在他的外貌上

呈現了出來--剎那之間,自內到外,巨大的悲痛,在心靈上和外型上,都顯露了痕跡,忽

然多出來的皺紋,是被悲慘痛苦的利斧,硬生生砍出來的……



  (歷史上,伍子胥因為心情上的焦急而一夜白頭!)



  原振俠閉上眼睛片刻,年輕人這時任誰都可以看出他心情的悲傷,但是也可以看到他內

心的堅決,那种決定了要做,拚著死也要去做的神情!



  年輕人還沒有說甚麼,原振俠已感到熱血沸騰:「只要我能幫忙的,我一定要努力去做

。」



  年輕人緊抿著嘴,聲音像是自他全身每一個細胞中直接迸出來,而不是發自他的口中:

「我要把公主的靈魂救出來……」



  原振俠揚了揚眉,年輕人身子聳動,走到桌前,又大口喝了一口酒,身子挺得更直:「

我不奢望可以找到她的身子,使她的靈魂再進入她的体內,但至少,她活的時候,那麼酷愛

自由,我絕對不能忍受她死了之後,靈魂竟然受到禁錮!」



  他雖然神情堅強,而且這時,也在勉力使他自己鎮定,可是講到後來,他的聲音還是在

劇烈發顫,几乎不能成句。



  然後,又是一口酒--像他那樣喝酒法,看了使人害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絕不能

忍受……那……使者……」



  原振俠道:「她們自稱幽冥使者。」



  年輕人的聲音艱澀:「她說……你和瑪仙是她在地球上的唯一朋友,這……話是甚麼意

思?」



  原振俠立時道:「她,她們和我們雖然完全不同,可是她們有了人的形体之後,有一种

十分奇怪的現象,在思想方法上接近人類,她們的心地很好,而且,對男女愛情,十分向往

。」年輕人乾笑了几聲。



  原振俠十分嚴肅:「她勸你不要再折磨自己,又說只要你快樂,她可以讓你消滅,我認

為全是她的真心話--」



  年輕人震動了一下,神情很古怪--想笑,但是由於心中實在太悲痛,又笑不出來,是

以才形成了那麼古怪的神情:「你不會想告訴我,說這個不知是甚麼形式的存在……愛上了

我吧!」



  原振俠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是不是愛情,我現在不能肯定,但是我絕不怀疑她

關心你,要你快樂,不忍看你愁苦--」



  年輕人又乾笑了起來:「那太容易了!是她把公主的靈魂禁錮起來的,她該將之放回來

!」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气。并不說話。年輕人立時覺察:「我說錯了甚麼,還是又有甚麼

是我不知道的?」



  原振俠大有感嘆:「就算她有這樣的心意,只怕也在所不能!」



  年輕人揚了揚眉,替代了疑問。



  原振俠努力想把情形說清楚:「被禁錮的靈魂,以一种十分奇特的方式存在--」



  可是他一開始講,就發覺如果不把事情源源本本,從頭說起,由於一切全是那樣奇异怪

誕,全然超乎人類常識范圍之外,听的人根本無法明白。



  所以,他就向年輕人詳細講了地球人劉量中和幽冥使者施哲之間的戀愛故事。



  (記述這則奇异的戀愛故事的是「幽靈星座」這本書。)



  等到原振俠講到施哲為了要和劉量中在一起,結果采取的方法是,她進入薄片去和劉量

中在一起,而不是把劉量中的靈魂釋出來時,他停了片刻,年輕人緊抿著嘴,目光深遠。



  原振俠道:「如果幽冥使者有能力釋放靈魂,為甚麼不把劉量中的靈魂釋放出來?」



  年輕人并沒有立時回答,看他的神情,他正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原振俠又道:「黑紗正接受幽靈星座的懲罰,喪失了不少原有的能力,不能擺脫人的形

体,只怕更沒有能力使靈魂得到解脫--」



  年輕人來回走著,聲音低沉:「你的說法可以成立,但施哲和劉量中的情形,并不能概

括一切。人類和……她們,是截然不同的兩种存在,人類的靈魂是一种甚麼樣的存在,連人

類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我作為施哲,也宁愿和他一起受禁錮,不愿去冒不可測的危險--」



  原振俠听得有點痴痴的感覺。他想,施哲對劉量中的愛情自然深刻無比,也許只有像年

輕人那樣,才能了解!



  年輕人對公主有深刻之极的愛情,所以才能了解在深愛之下,人會采取甚麼樣的行動!

原振俠自問有愛,可是也絕不敢說對誰愛得那麼深刻,入心入肺!他沒有這种感情--連事

實已証明瑪仙甚至愿意替代他去死亡,他對瑪仙仍然有著「不做愛情俘虜」的抗拒感。



  他自然不是薄情,只不過是由於他天生的性格--一個人的性格,決定一個人的每項行

動,自然也包括了愛得要死要活,還是愛得輕描淡寫在內!



  原振俠也并不覺得自己這种態度有甚麼不對(在愛情的領域中,根本沒有對或錯),他

在极度欣賞年輕人那种生死与共的愛情同時,也沒有想要改變自己觀念的意思,事實更是,

他就算想改變,也無從改變起。



  年輕人又用力一揮手,昂起了頭:「就算她不能釋放公主的靈魂,那麼,至少有能力可

以把我的靈魂也禁錮起來,和公主的靈魂在一起--」



  原振俠盯著他,甚麼也不說,年輕人一揚眉:「那樣,我們至少是永遠在一起了--」



  原振俠這才沉聲道:「你那种說法,等於是自殺--」



  年輕人的神態,是一种真正的不在乎:「是又怎麼樣?你以為在雪崩之後,那三年,我

還是活著的?」



  原振俠有點負气:「那你為甚麼早不死?」



  年輕人一點也不生气,反倒笑了一下--這時他真正想笑,可是顯然是由於他面部的肌

肉,許久未曾作要顯露笑容的動作了,所以他的笑容,看起來變得十分之古怪。



  他一面笑著,一面道:「你以為我沒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不付諸實行,一是

為了公主的尸体始終沒有發現,万一--雖然可能性絕少,她沒有死呢?二來,就算明知她

死了,靈魂是一种甚麼樣的存在,人類一無所知,焉知我死了,一定可以和她靈魂相聚?」



  他說到這里,神情變得十分嚴肅--那是一种只有在討論生死大事時才有的嚴肅:「現

在情形不同了,我确知她的靈魂以一种甚度樣的方式存在。最好,自然是使她得到釋放。退

而求其次,我也可以和她永久相處--」



  年輕人越說,由於心情的激動,語音也自然而然地高亢!



  原振俠由衷地鼓掌,表示激賞:「照你的意愿,第一步,先要黑紗……現身,看她能做

甚麼--」



  年輕人一揚眉:「你有辦法使這個幽靈星座的使者,隨時現身?」



  原振俠皺著眉:「假設我們集中思想要她出現?」



  年輕人悶哼了一聲:「自從她第一次出現之後,我就有一個感覺……她几乎就在身邊,

可是看不見摸不著……這种被一個不知名的怪物,隨時隨地,無休無止監視著的滋味,真不

好受--」



  原振俠可以理解這种感覺,他道:「那或許是她准備隨時出現,听你的意見,幫助你行

事之故--」



  年輕人作了一個十分夸張的神情:「那算甚麼?我有一种能力,可以隨時召來一個女妖

,為我服務?」他陡地提高聲音:「如果我真有這种能力的話,那麼,請來自幽靈星座的四

十九位使者中,叫作黑紗的,立刻就現身出來吧--」



  他用演話劇的語調,高叫著,自然是在取笑原振俠,也在調侃自己,可是他的話才一出

口,就听到一下幽幽的嘆息聲,自四面八方,簡直是漫天蓋地而來。



  在那下嘆息聲中所包含的哀愁,也同時襲上原振俠和年輕人的心頭,兩人不由自主,同

時跟著嘆息。



  也就在那時,臥室的門打開,一身黑色薄紗飄動,時而使她的身子像是籠在濃煙之中,

時而薄紗遍体,又使得她的身形曲線玲瓏,黑紗--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已粹傺地向他們

走來!



  年輕人和原振俠都目定口呆,原振俠雖然早已知道她有突破空間、穿牆出入的能力(年

輕人也知道),可是這時看到她在年輕人的「召喚」之下,真的出現了,那种詭异莫名的感

覺,還是侵襲了他們全身!



  黑紗輕輕地向前走著,腳步輕柔得像是不存在,她白得异樣的俏臉上,有著一种難以紓

解的哀怨,而這种哀怨,在她的眼神之中,更濃得化不開。



  原振俠看到,年輕人一和她的目光接触,便立時轉頭,避開了她的眼光。原振俠勉力鎮

定心神,打了一個哈哈:「年先生,自從阿拉丁和他的神燈不知所蹤之後,你肯定是世上最

具傳奇性的權威人物了,你看,美麗的女神,給你一召喚,立刻就現身出來--」



  年輕人對原振快的這番話,明顯地不是很欣賞,他神情木然:「我感覺不錯,真是有人

……有不知甚麼東西,一直在釘著我--」



  黑紗來到了近前,同原振俠揚了揚眉,算是招呼,然後,一雙妙目就轉向年輕人,聲音

輕柔得叫人心醉:「我沒有釘著你,只是知道你要見我,所以我才現身--」原振俠看到黑

紗對年輕人一副情深款款的樣子,心頭不禁駭然!



  當日,黑紗表示向往人類的男女感情。她离去之後,原振俠和瑪仙會討論過,甚麼人才

配黑紗那麼异特的幽冥使者去愛?他們討論過「那位先生」,亞洲之鷹,浪子高達,也曾提

到過年輕人,可是一致認為,年輕人既然已有了他的公主,就不可能再有別的异性,然而如

今,年輕人卻失去了他的公主!



  但這還是無論如何無法令人想像的--一個体溫在攝氏零度以下的……怪東西,盡管她

有美女的外型和女性的情怀,怎能和一個地球人談戀愛呢?



  可是如今,看黑紗的情形,就算是白痴,也可以看得出,那是一個把自己沉浸在愛河中

的女人!



  年輕人悶哼一聲,仍然不和她的目光接触:「那麼,剛才我的兩個意愿,你一定也知道

了--」



  黑紗輕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她有洁白而細小的牙齒,和紅唇相襯,十分誘人。



  原振俠是醫生,不期然想起了醫學上的人体結构,口唇會呈現紅色,原因是因為血是紅

的,黑紗的血也是紅的?



  人的血,又紅又熱,黑紗的血,又紅又冷?冷到了攝氏零度之下,但是又不凝為固体?

那是完全違反物理學的現象!



  她自己說過,她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存在」,是不是一切都相反,都違反物理學的原則

?



  (「科學幻想」這個名詞,相當值得商榷--既然科學,就沒有幻想的余地--水在零

度之下,必然成冰!「幻想科學」,倒可以成立,那是在幻想之中,假設成立的未來科學,

和實用科學大有區別。可以幻想成任何情形,例如溫度在攝氏零度之下,仍然能在人体的奔

騰循環的鮮血……之類。)



  黑紗「嗯」地一聲:「捕捉到了--」



  她用的字眼很特別,不說「知道」,而說「捕捉到了」。



  原振俠和年經人都知道她的意思,連瑪仙都有捕捉他人思想的巫術力量,黑紗有這种能

力,一點也不稀奇,人的言語由思想而來,人在思想之際有輕微的能量發射,地球人能有這

种微能量接收能力的人不多,黑紗來自幽靈星座,對她來說,那可能是輕而易舉的事。



  年輕人的聲音十分緊張:「你認為可以實現哪一种?」



  黑紗低嘆了一聲:「兩种都不能實現--」



  年輕人霍然轉過身來,雙眼之中,似有火焰噴出,黑紗有點怯意地退出了一步,原振俠

忙道:「應該有合理的解釋!」



  黑紗急急地道:「是!是!」



  她一面說,一面做著慌亂的手勢,不論是眉梢眼角的神情,還是身形体態的表現,全然

是一個嬌弱的女性,在盛怒的异性之前不知所措的那种神態,使她整個人,看來簡直是楚楚

動人的化身。



  她甚至有點气息急促:「所有的……靈魂……都被送回幽靈星座去了!」



  年經人一揚手:「你自幽靈星座來,應該可以回去取回來!」



  黑紗苦笑:「本來……至少理論上可以,但現在我正接受懲罰,無法擺脫人的形体。」



  她的解釋自然可以接受。年輕人悶聲低吼,聲音如同悶雷:「叫你的同伴去做!」



  黑紗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他們……全都回去了,在地球上的活動,已經停止了!」



  原振俠想起了瑪仙的電話,立時道:「只怕未必,英國最近有几個科學家离奇死亡,死

因不明,可能是幽靈星座收集靈魂的一貫手法!」



  黑紗蹙著秀眉,眼神之中,有极度的迷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行動結

束了……可能又重新開始了?」



  年輕人向她踏出一步,原振俠性向他作了一個手勢,暗示他粗暴的行動,於事無補。年

輕人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只不過由於想到公主的靈魂受了禁錮,心如刀割,實在難以控制之

故。



  他使自己鎮定下來:「如果有你的同類在地球活動,你能不能和他們聯絡?」



  黑紗低下頭去:「以前能,現在不能!」



  原振俠想說甚麼,已被年輕人搶了先:「連要他們和你聯絡他不能?」



  黑紗難過地搖頭,看來她真心想幫年輕人,可是卻又沒有能力,原振俠問:「如果在以

前,你們互相之間,如何聯絡?」



  黑紗很快的回答:「脫离人的形体,利用能量的放射,可以互相聯系。」



  原振俠追問:「脫离了人的形体之後,你們是甚麼樣子?」



  黑紗沉吟著,沒有立刻回答。年輕人又忍不住惡狠狠道:「通過五万伏特的高壓電,或

許可以看出來,如果能夠這樣做,所有妖孽在消滅之前。都會露原形!」



  黑紗神情難過:「你不明白,我……沒有樣子,只是一股能量,有甚麼樣子,或許,能

量影響人類腦部活動。可以使人看到影像,那也隨心所欲,愛甚麼樣子,就可以是甚麼樣子

--」



  黑紗的語言极其誠懇,使人絕不怀疑她說的話不是真的,原振俠和年輕人互望了一眼,

心中都不免駭然。



  原振俠更想起,那位先生曾就宇宙間高級生物的形体,發表過許多意見。他認為形体可

以是任何形狀--甚至於沒有形体,只是一束思想波的存在!



  如今黑紗那樣說,倒有點和那位先生推測的星際生物最高級的存在形式相類似!



  年輕人又問:「你們回幽靈星座時,自然也只以能量回去?」



  黑紗睫毛抖動,一副相當委屈,但又不敢發作的樣子,點了點頭:「是--」



  年輕人一字一頓:「人的靈魂算不算一种能量?」



  原振俠留意到,在黑紗澄如秋水的眼睛之中,閃過了一絲十分難以形容的神采,看起來

,像是十分同情,但原振俠又不覺得年輕人的問題,有甚麼值得同情之處。



  但是原振俠還是立即明白了,黑紗遲疑了一下。不直視年輕人,語音也十分遲疑:「勉

強……可以算是。」



  年輕人本來顯然還有話要說,可是一听見黑紗那樣回答,他表現得十分泄气,聲音也軟

了下來:「勉強算是?就是說,無法……到達幽靈星座?」



  黑紗緊蹙著眉,顯然,她已經明白了年輕人的意思--他要到幽靈星座去找他的公主-

-雖然他的公主,已經是一個被禁錮的靈魂,但是他還是要去找她!



  那正是黑紗一心向往的地球人的男女戀情!



  原振俠用吃惊的神情望向年輕人,心中對年輕人的這种痴情,佩服之极。



  年輕人急速地來回踱步,揮著手,忽然又盯住了黑紗:「往來幽靈星座和地球之間,一

定要有某种交通工具?」



  黑紗搖頭:「這是地球人的觀念,以為從一處到另一處,就一定要工具。」



  年輕人一揚眉,像是早已料到黑紗會這樣回答,他疾聲道:「別告訴我只是思想波能的

轉移,你們要把搜集到的地球人靈魂帶回去,地球人的靈魂,被禁錮在一個薄片之中--」



  他講到這里,原振俠也明白問題的關鍵所在了,他不禁「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黑紗說,她們來往地球和幽靈星座之間,沒有交通工具,又說她們本來沒有形体,只是

一种能量,能量自然可以作任何距离的轉移。如果是光能,從太陽到地球,需時八分鐘等等

。



  可是,任何能量在作轉移之時,都無法攜帶任何物質,連再小的分子、原子都不能,那

又怎麼能把禁錮地球人靈魂的小薄片帶到幽靈星座去?



  年輕人和原振俠,同時望向黑紗,等候她的回答,黑紗蹙著眉,樣子十分為難。年輕人

催了一句:「不必怕我們不懂,只管說。」



  黑紗低嘆了一聲:「不是怕你們不懂,而是地球人的言語,根本無法解釋這种情形--

」



  原振俠苦笑,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地球人自以為文明發展已到頂峰,可是,就算

是語言,表達能力也薄弱得可以。



  黑紗看出了原振俠的傷感,忙道:「不關語言的進步和落後,地球上很多情形,幽靈星

座上的語言,也同樣無法表達。要我向同類解說男女之間的情愛,我就絕對做不到!」



  原振俠感激地點頭:「那麼,是不是可以用最接近的語言,舉個例子?」



  黑紗用她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掠了掠秀發:「可以,嗯……幽靈星座和地球之間,

并不存在距离的間隔……嗯……沒有距离--」



  原振俠和年輕人都有點雙眼發直,他們剛才甚至設想了幽靈星座和「黑洞」的關系,他

們也都不是沒有想像力的人,可是就是不知道「幽靈星座和地球之間不存在距离的間隔」是

甚麼意思!



  原振俠先問:「沒有距离的間隔?幽靈星座就是地球?還是就在地球上?」



  黑紗又想了一會--當她在思索的時候,態度十分認真,甚至把指尖放在牙齒中,輕輕

咬著,神態動人。不過這時,在她面前的兩個男人,只怕都沒有甚麼欣賞的心情。



  她再開口:「沒有距离,并不表示……那是相同的,對了,空間的不同,就可以使沒有

距离的兩個存在,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



  年輕人和原振俠一起吸了一口气,他們有點明白--他們不可能完全明白,只是有一個

模糊的概念,事實上,沒有一個地球人,可以真正明白不同的空間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人類知識范圍之外的事,但是,還是有科學家提出了概念,使人隱約知道,地球人

活動的空間之外,可以有許多別的空間--由於時間活動的因素,別的空間,也可以仍有許

多別的活動,正在進行。



  這种概念,早先由德國數學家和物理學家敏可夫斯基所提出,可是只不過是一個概念,

也無法在這個基本概念上,作進一步的補充。



  黑紗用十分殷切的眼光,望向兩人,兩人遲疑了一下,年輕人道:「空間的突破--」



  黑紗向原振俠指了一指:「他應該有經驗,當日,就有一片小薄片,忽然到了他的手中

--」



  原振俠在敘述中,已向年輕人講起過這件事,所以一經提醒。兩人都「啊」地一聲,年

輕人急急道:「要是你能力還在……你根本隨時可以來往幽靈星座!」



  黑紗現出十分高興的神情,用力點頭:「就是這樣,根本沒有距离,只是空間的變換!

」



  年輕人想了片刻:「人的身体,不能經歷空間的變換?」他忽然激動起來。一伸手,捏

住了黑紗的手臂:「你一定要老實告訴我--」



  他又陡地松手,五只手指,變得青白僵硬,伸直了無法彎曲,那自然是极度受寒冷的影

響的結果。



  他甩著手:「就算你是從十八層地獄里冒出來的惡鬼,我也不會放過你--」



  黑紗在被年輕人抓住手臂時,秀眉微蹙,而這時,她卻相當高興:「對了,你們的天上

、人間、地獄的觀念,很可以借用。天上、人間、地獄,只是三個不同的空間,并不存在距

离的間隔--」



  年輕人很有點啼笑皆非:「想辦法把我弄到幽靈星座去,不能把我人弄去,就把我的靈

魂弄去--」



  黑紗用一种异樣的神情望定了年輕人,過了好一會,她才道:「我現在沒有這個能力,

可是我卻能替你想辦法,你決定了?」



  年輕人還沒有回答,原振俠已陡然叫了起來:「等一等--至少,可以再商量一下--

」



  可是年輕人的神態堅決之极,用力一揮手:「沒有甚麼好商量的,我決定了--」



  原振俠沈聲:「你的決定等於自殺!」



  年輕人十分輕松地聳肩:「那又怎樣?只要有可能使我的靈魂,和她的在一起--」



  原振俠作著手勢,說不出話來。



  黑紗凝望著年輕人,喃喃地說了一句話:「施哲要使自己和劉量中在一起的時候,她也

那麼說。」



  年輕人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請問,你准備用甚麼方法進行?」



  黑紗嘆了一聲:「說起來簡單,進行起來并不容易,第一步,自然先要找到一個我的同

類--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



  年輕人皺著眉,黑紗剛才說過,她喪失的能力之中,包括了和同類通訊息的能力在內,

那麼,天地茫茫,要找出幽冥使者,豈非和大海撈針一樣?



  他聲音乾澀:「找到了之後呢?」



  黑紗道:「那就簡單了,她可以令你死亡,收取你的靈魂,通過空間轉變,使你進入幽

靈星座--」



  原振俠到這時侯,才指著年輕人:「請注意,那時,你只是一個薄片中的小黑點,活動

范圍脫不了那小薄片,根本無法見到你的公主,更不必說和她在一起--」



  年輕人的神情剎那之間,變得陰沈無比:「沒有別的形式?」



  黑紗還沒有回答,原振俠已忍不住道:「你想要甚麼形式?三魂渺渺,七魄茫茫的飄向

黃泉?想在九泉之下,把公主的靈魂解救出來?」



  他由於想勸阻年輕人的這种行動,所以講的話相當不留余地,他明知這樣說,會傷年輕

人的心,但是看年輕人的情形,絕不是輕描淡寫所能勸阻,說不得只好講話尖銳一些!



  年輕人背對著原振俠,并不轉身,原振俠繼續道:「以前,有目蓮救母,勇闖十八層地

獄,放走了八百万惡鬼,今天,又有年先生要去救他的公主……偉大,真偉大,說不定可以

傳誦千古--」



  年輕人緩緩轉過身來,原振俠已經作好了准備,迎接他的憤怒。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年

輕人一點也沒有怒意,反倒神情興奮:「別期望我會發怒。嗯,你的話給了我很大啟發--

」



  原振俠伸手指著自己,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年輕人的情緒顯然十分不穩定,一

下子激動,一下子平靜,他甚至向黑紗作了一個手勢,示意黑紗坐下來。黑紗有點喜出望外

,姿態优雅地坐了下來。



  年輕人道:「黃泉、九泉、陰間、地獄……都只不過是名稱上的不同,那只是有別於人

間的另一种空間,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原振俠不知道為甚麼年輕人忽然之間,一本正經討論起這個問題來,但覺得他情緒能夠

平靜,總是好現象,所以他附和地點了點頭。



  倒是黑紗,十分有興趣,搓著手:「對,完全可以那樣理解。」



  年輕人道:「如果在那几個名詞之外,再加上幽靈星座呢?」



  原振俠搖頭:「幽靈星座的情形,絕不會是中國傳說中的陰司地獄--」



  年輕人笑:「陰司地獄真是甚麼樣子的,誰也沒有見過,傳說中的情形,和幽靈星座倒

很有相同之處!」



  原振俠仍然搖頭,黑紗興趣不減:「舉几個例子!」



  年輕人向黑紗一指:「你整個人是冷的,這和陰間的陰風陣陣,十分吻合。陰司有勾魂

使者,拘人魂魄,你簡直就是--」



  黑紗略努了努嘴,神情像是十分委屈,原振俠道:「太牽強附會了--」



  年輕人道:「就算不能畫上等號,總都是另一种空間--既然有人能進入陰司去大鬧一

番,自然也可以進入幽靈星座去--」



  原振俠陡然站了起來:「朋友,所謂有人進入陰司地獄去大鬧,只是無謂的民間傳說-

-」



  年輕人反倒悠然:「很多民間傳說,其實并非無稽,只不過被重重傳說的神秘色彩掩蔽

了而已!」



  原振俠無可奈何:「我以為你是一個現代人--」



  年輕人一揚眉:「我當然是現代人,不然,怎麼會有那麼現代的觀念?」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著頭,望著年輕人,想著他所說的話,也想著他要去做的事--他的

公主死了,靈魂到了幽靈星座,而他希望自己的靈魂也能去,就算不能把公主的靈魂救出來

,他至少可以和她的靈魂在一起!



  這种想法,這种行動,說現代,自然現代之极,但是說古代,又何嘗不然?



  那是不受時間限制的浪漫,一种人類感情中至高無上的感情!



  原振俠真的沒有甚麼可以再說的了,他向黑紗望去,黑紗正凝視著年輕人,一副深情的

樣子,使得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閃耀著一种异樣的光采。



  年輕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著黑紗:「請和你的同類聯絡--」



  黑紗看來,像是受了催眠一樣,溫柔地點著頭:「我一定盡力,唉,是我闖的禍,我要

盡我的力量來補過!」



  年輕人盯了她片刻,黑紗緩緩向他走過來,直來到他的面前,仰起了頭,半閉上眼睛,

當一個女人有這樣姿態的時候,她有甚麼目的,在她面前的男性,絕不可能不知道--年輕

人當然也知道,剎那之間,他的神情是不可思議的訝异。



  但接著,他陡然轉過頭去,向著原振俠,聲音冰冷:「這太滑稽了吧!」



  黑紗陡然後退一步,低下頭去,一言不發。年輕人悶哼一聲:「你有一個同類。愛上了

地球人?」



  黑紗仍然垂著頭,一點表示也沒有,年輕人道:「你對地球人的男女之愛,知道得太少

了,你比冰還冷,沒有一個地球人可以和你有身体的接触,除非你愿意和那個同類一樣,化

為靈魂和靈魂永遠相處--」



  黑紗抬起頭來。神情哀怨,仍然沒有講甚麼,年輕人看來,雖然一面要她幫助,但對她

一點好感也沒有,出言十分尖銳:「自然,首先,還要有地球人的靈魂,愿意和你在一起-

-」



  黑紗陡然轉過身去,可以看到她苗條的背影,正在輕輕抽搐!



  原振俠十分不忍,輕碰了年輕人一下:「她愿意幫助,不必……」



  黑紗突然挺直了身子:「不要緊!他有權這樣做,畢竟,是我制造了公主的死亡!」



  一听到這一句話,年輕人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動著,又抓起酒瓶來,大口吞了一口

酒,呼呼地喘著气;三年過去了,他心頭的傷痛,仍然血淋淋地,一點也沒有結疤的跡象,

這种情景,看了也著實令人心酸!



  黑紗又低嘆一聲:「你身体是絕無可能到達幽靈星座的,靈魂,照我們的收集法,自然

可以去--」



  年輕人的的語音堅定之极:「那就請你設法--」



  黑紗的的語音,變得十分艱澀:「可是我不知道……被禁錮的兩個靈魂,是不是能相聚

--」



  年輕人一字一頓:「那你就先去弄清楚,不然,不論幽靈星座是一個甚麼樣的空間存在

,你們能來,我也一定能去--」



  他在說這几句話時,那种咬牙切齒的神態,很令人害怕。黑紗向後慢慢退,退到了臥室

的門口,有一半身子,已經沒入了門中。可是看黑紗的樣子,又顯然不舍离去。



  黑紗有些遲疑,以至她的後半身,一會完全沒入門中,一會儿又向外移出些,情景看來

,詭异之极。



  原振俠明知事倩詭异,也早知道黑紗有這樣的能力,可是看了這种情形,仍然不免手心

冒冷汗。



  終於,黑紗發出了幽幽的一聲嘆息聲,整個身子,都從門中隱沒了!



  直到這時,年輕人才發出了一下听來十分可怕的呻吟聲,雙手抱著頭,重重地跌在沙發

上。



  原振俠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望著他,年輕人一直抱著頭,自他的喉間發出一陣如同嗚咽

一般的聲音。



  他外型高大堅強,瀟洒出眾,真難把他這樣外型的人,和這种的聲音聯系在一起,然而

,這种嗚咽,又的确自他身上發出來--簡直是從他身上每一個細胞之中,直透出來!



  過了好一會,年輕人才抬起頭來,神態恢复了平靜:「不錯,事情從沒有希望,到有了

一些眉目!」



  原振俠仍然不說甚麼,因為他不同意年輕人的辦法,也不愿意事情再向這一個方向去發

展,因為那意味著年輕人的死亡!



  原振俠想了一想:「照黑紗的情形看,她不會讓你死亡。她要有一個長時期不能擺脫地

球人的形体,又向往地球上男女的戀情--」



  年輕人的回答,接近冷酷:「她連自己是甚麼東西都不知道,怎能和地球人相愛?」



  原振俠沈聲:「可是事實上,她顯然懂,而且,朋友,事情再明白也沒有,她戀愛的對

象就是你!」



  年輕人哈哈大笑,笑聲自然夸張之至:「這是我听到過的最無稽的話!」



  原振快的神情變得十分肅穆--他平日絕不是一個那麼嚴肅的人,可是這時,他覺得對

於這個問題,有必要庄重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他道:「地球人和异星人之間,可以發生生死

纏綿的愛情!」



  年輕人揚了揚眉,原振俠立時道:「我可以舉出一些例子,像曾在代近史內顯赫一時的

一位青年將軍冷月泉,就和一個宇宙邪靈熱戀,亞洲之鷹羅開,和他的『天使』的戀情,使

『天使』為他而滅亡!」



  年輕人悶哼一聲:「黑紗,她甚至不是异星人!」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沒有甚麼不同,都是另一种生命形式!只要是生命,不管甚麼形

式,都應該會發生异性的戀情!」



  這是生物延續生命的過程。



  年輕人看來無意和原振俠爭論下去,只是咕噥了一句:「真怪,他們為甚麼都不在他們

自己的星球或空間中戀愛,卻跑到地球上來找愛情?」



  原振俠笑道:「我曾思考過這個問題--十分認真的思考,我的想法是,他們的生活方

式太進步了,進步到了消失了兩性間的戀愛過程--兩性的戀愛過程實在相當落後,從互相

試探,到許多曲折,到生死相許。其間,大多數情形,甚至苦多於樂,可是卻又浪漫激情,

回腸蕩气,教人沉湎其中,任由沉浮,這种感情既然只在地球盛行,他們到了地球,受到感

染,也就自然之极!」



  年輕人顯然未曾想到原振俠會有這樣的長篇大論,呆了半晌,答不上來。



  原振俠忽然無緣無故地嘆了一聲,年輕人揚了揚眉:「只要沒有生离死別,不至於苦多

樂少。」



  原振俠傷感起來。連他的笑聲之中,也充滿了無可奈何:「不可能沒有生离死別的!」



  年輕人黯然--這時,如果另外有人冷眼旁觀,看到這樣出色的兩個男人,尚且在感情

上如此失落,就可以知道世上芸芸眾生,真是苦多樂少的了!



  年輕人來回走了几步,像是想告辭离去,原振俠自然挽留,整整一天,他們兩人喝酒、

閑談、感嘆、欷噓,相識雖然時間极短,也像是多年老友一樣,原振俠的酒量,自然比不上

年輕人,到傍晚時分,已經支持不住,昏然醉了過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原振俠還是有點頭昏目眩醒過來時,年輕人看來精神奕奕,又已在喝

酒了。



  原振俠去醫院,年輕人也告辭,兩人的好晚上再見,在年輕人的住所--那是一幢十分

精致的洋房,花園甚大,而且位置絕佳,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



  他們在花園中,平躺在舒适的帆布椅上閑話,年輕人還很沉得住气,整晚都十分平靜。

可是到了第二晚,他一面喝酒,一面神態就不免焦急,一晚上,至少說了几百遍:「怎麼還

沒有消息?」



  原振俠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好安慰道:「黑紗喪失了許多能力……只怕在聯絡她的同

類上會有困難,你別心急!」



  年輕人悻然:「就算找不到,她也該來說一聲!」



  原振俠打趣:「怎麼,想她?」



  年輕人把眼睛瞪得好大:「原,別開這种無聊之至的玩笑!」



  第三天,還是在年輕人住所的花園中,年輕人更是焦躁不安,不但來回走著,而且無緣

無故來到花叢之前,毫不怜惜地用力踢著,踢得一大簇玫瑰,枝葉紛殘,花朵零落。



  原振俠嘆了一聲:「要不要服些鎮靜劑?」



  年輕人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這就是最好的鎮靜劑,再要沒有消息,我……我……」



  他一面說,一面團團亂轉,那麼精明能干,過慣了冒險生活的一個人,這時在感情的漩

渦中,看起來和白痴無貳。



  原振俠想不出用甚麼話來勸他,看著他這种失神落魄的情形,又不舒服,他也站了起來

,想告辭离去,想來年輕人總會照顧自己的,他才一站起來,便听到花園水池的一角,一株

相當大的柳樹旁,傳來了幽幽的一下嘆息聲。



  原振俠听到,年輕人也听到了,兩人一齊循聲看去。那角落相當陰暗,看不清甚麼,年

輕人沉聲道:「快出來,消息是好是坏都不要緊,快出來!」



  隨著年輕人的語聲,黑紗的身形,自柳樹後轉了出來。背景是黑色的,她又是一身黑色

的輕紗,像是她整個人融進了黑暗中不再存在一樣。能看到的,只是她白得异樣的臉和一雙

手--看起來,就像是舞台上的一种特技效果,透著詭异。



  年輕人一看到她,就急急走過去,伸手去握她的手,這本來是等待一個人很久,而這個

人終於出現時的正常動作。年輕人由於心中實在很焦急,一時之間,忘了黑紗根本不是人!

他的手才一握到黑紗的手,那陣徹骨的寒冷,就使得他打了一個寒顫,立刻松開了手,喘著

气問:「找到你的……同類了?」



  黑紗一雙妙目,在黑暗之中看來也大是黑白分明,一直注視著年輕人,微微點了點頭,

年睡人大是振奮,大口吞了一口酒(像是古人在听到了甚麼好消息之後,「浮一大白」一樣

)。原振俠有點忍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也跟著喝了一大口酒--因為所謂「好消息」,就是

可以使年輕人的靈魂到幽靈星座去,就是他會死亡!



  年輕人的聲音有點發顫--任何人在問這個問題時,聲音發顫,相信都走由於恐懼,可

是他卻真正是由於喜悅和興奮:「你的同類,他們……能使我的靈魂,到幽靈星座去?」



  黑紗秀眉緊蹙,緩緩吁了一口气,又點了點頭。



  年輕人向上一跳,手握著拳,用力一揮手。



  他一面揮手,一面叫:「太好了,他們在哪里?」



  黑紗的聲音极其低柔:「他們不愿意現身,可是能……通過我來實現你的愿望!」



  年輕人滿面笑容,原振俠在認識他以後,這是第一次看到他現出真正的笑容來。他轉過

身,來到原振俠的身前,用力拍著原振俠的肩頭:「朋友,為我高興吧,朋友!」



  原振俠一點也不高興,他搖頭:「我無法高興。朋友,你在進行的,可能是一場毫無希

望的冒險」「年輕人一揚首:「也有可能是一場极有价值的冒險,既然稱為冒險,總無法一

定有把握!」



  原振俠仍然用絕不同意的神情面對他,年輕人攤著手:「你真應該為我高興,因為我的

情形已經不可能再坏了--十八層地獄,我在最低層,不會再坏到哪里去,至多仍然在十八

層打轉!」



  原振俠沉聲道:「靈魂受永遠的禁錮,是一种甚麼樣的情形,你可能設想?」



  年輕人回答得乾脆之极:「不能,我已說過了,不會比我現在更坏,而且,只要想想,

公主的處境和我一樣,我也不會太難過!」



  原振俠後退了几步,頹然坐下,望著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輕人發愣。



  這時,在星月微光之中,年輕人心情振奮,和他愁腸百結時,看來自又不同,揚首揮手

之間,神采風度絕佳。



  原振俠心情苦澀--那麼出色的一個人,健康絕佳,財富無比,在地球上生活,真可以

說是人中龍鳳,他過的生活是地球上每一個人都追求的目標。可是他對自己的生命卻絕無留

戀,只因為他心愛的女人离開了他,再也回不到他身邊了!



  原振俠想到這里,不禁浩嘆,伴隨著他的嘆息聲的,是黑紗的飲泣聲。黑紗垂著頭,晶

瑩的淚珠,正大顆大顆向下滾落。



  年輕人「呵呵」笑著,手指著黑紗:「你為甚麼要哭?地球人的生命在你眼中,不是甚

麼都不值麼?」



  黑紗搖頭:「我不是為你的生命悲傷,而是為你對所受异性的感情之深而感動!」



  年輕人看來心情絕佳,居然用標准的姿勢,向黑紗彎腰鞠躬:「謝謝!請問,甚麼時候

,用甚麼方式結束我的生命,把我的靈魂禁錮起來?我希望能盡快進行--實在等得太久了

!」



  年輕人在這樣說的時候,語調輕松,卻又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味。原振俠知道事情無

可挽救了,他只好笑了一聲:「能不能再等几天,我們認識的日子太短,而且我還想約几個

好朋友見見面,有一位先生和他的夫人,經歷過許多--」



  年輕人一揮手,打斷了話頭:「我知道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能和他們見面自然好,可

是我--」



  他說到這里,向原振俠調皮地眨著眼:「我這個人,重色輕友,想到能再和公主在一起

的可能,朋友不朋友,好像已是次要了?」



  原振俠給他說得有點啼笑皆非,年輕人又同黑紗望去:「我已經完全准備好接受死亡,

我相信我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個以這樣愉快的心情面對死亡的人,嗯,希望死亡并不痛苦

--你們准備用甚麼方式?」



  黑紗定定地望著他:「你有沒有想到過一個問題?」



  年輕人有點不明所以,望著黑紗,黑紗又道:「你有沒有想到過,如果出現最好的情形

--」



  年輕人揚了揚兩道濃眉,有點不明所以,原振俠苦笑:「還會有甚麼更好的情形?」



  黑紗欲語又止,她紅唇輕啟之時,十分誘人,年輕人卻已不耐煩起來,拍著掌:「請快

點下手!」



  黑紗的神情十分复雜,原振俠一直在注意她。但是單憑人臉上的神情,想知道她心中在

想些甚麼,自然沒有可能,至多看出她心事重重而已。她呆了片刻:「我……沒有能力……

我的……兩個同類會來執行!」



  她選用了「執行」這樣的字眼,原振俠的面肉不由自主,跳動了几下,年輕人又焦躁起

來:「那你怎麼還不快去?」



  黑紗神情委屈,低下頭一會,又抬頭看看天空,天上月明星稀,無邊無際的天空之中,

充滿了神秘和不可測,她忽然轉向原振俠,沒頭沒腦,冒出一句話來:「我做的事,你們現

在不明白,可是瑪仙……她一定會明白!」



  原振俠愕然:「你要做甚麼事?」



  黑紗陡然一笑--她的笑容之中,有難以言喻的詭异,原振俠和年輕人兩人,剛愣了一

愣,黑紗已經有了异乎尋常的行動,快疾無比,身形一閃。兩人只覺得一條黑影,挾著一股

勢不可擋的寒風,直扑了過來,寒風刺骨,露在衣服外的肌膚,在那一霎間,一陣刺痛,使

人几乎連气都閉過去。兩人的反應都十分快,連忙後退,眼前的黑影,卻已然消失。



  這一來一去,至多不過一秒鐘,黑气一消失,寒意也自消散,月白風清,哪里還有黑紗

的影子!兩人大是愣呆,不知道剛才那一霎間,發生了甚麼事情,原振俠覺得額際冒汗,伸

手去抹,這才看到,手背上有一個小小的傷口,正有一絲血滲出來。



  他也沒有在意,而這時,年輕人也發現自己的手背上有一絲傷口。那樣的小傷口,他自

然也不會放在心上,兩人甚至沒有告訴對方。



  年輕人首先駭然間道:「這……妖孽……她剛才做了些甚麼事?」



  原振俠也心悸未了,剛才雖然只是极短時間發生的事,而且看來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惡果

,可是那极突如其來,絕對無法提防、抵抗的侵襲,卻令人想起來不寒而栗,在感覺上,比

當年枝瑪仙在肩上吸血,還要詭异得多,他的聲音十分不自在:「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



  年輕人悶哼:「她也說了,我們不懂,瑪仙--你的女巫是知道的!」



  原振俠更是駭然:「難道……她剛才向我們施了甚麼巫術?瑪仙曾說過,幽冥使者的能

力,和巫術……很有點關系!」



  年輕人哈哈大笑:「會把你變成一只青蛙?嗯,變成青蛙,倒也罷了,始終還是地球上

的生物,最怕把你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形体,把你招女婿招到幽靈星座去!」



  原振俠乾笑几聲:「一點也不好笑要是我中了巫術,你也中了的!」



  年輕人在原振俠的肩頭拍了拍:「我和你不同,我已經說過,我的處境坏得不能再坏,

甚麼也不怕,把我拘到幽靈星座去,這正是我的愿望!」



  原振俠深深吸气,輪拳踢腿,都不覺得有甚麼异樣,他走前几步,在帆布椅上生了下來

,年輕人也在他身邊坐下,喝了兩口酒。



  原振俠望了他一眼:「剛才,黑紗叫你想一想,如果最好的情形出現,你怎麼樣?」



  年輕人皺眉:「我就是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望著漆黑的天空:「反正她去而未回,不妨設想一下!」



  年輕人道:「先從最坏的情形設想吧!」



  這倒也不失是一個辦法--先設想最坏的情形,再設想次坏的,一層層推上去,自然就

到達最好的了!



  原振俠立時道:「最坏的情形是,你的靈魂被禁錮,永遠不能脫出,也無法和公主的靈

魂取得任何聯絡。」



  年輕人喝了一口酒,原振俠想到這种情形的可怕,也搶過來喝了一口酒。



  年輕人道:「好一點的情形是,雖然我和她的靈魂都被禁錮,但是卻可以取得某种程度

的聯系!」



  原振俠道:「再好一點的是,不但可以聯系,而且可以在一起--就像施哲和劉量中的

情形一樣!」



  年輕人大大吸一口气,喝一大口酒:「能夠這樣,那是心滿意足之极了!」



  原振俠輕輕敲著酒杯:「還可以更好,譬如說,你們兩個的靈魂,一個受禁錮,一個不

受禁錮,又可以聯系和在一起!」



  年輕人打了一個哈哈:「何不再想得好些--兩個靈魂都不受禁錮,可以自由自在!」



  原振俠忽然道:「地球人以靈魂的形態存在?這未免不可思議!」



  年輕人笑:「或許不回地球來,一直在幽靈星座,身為异鄉客!」



  講到這里,兩人都覺得所設想的,太匪夷所思,忍不住縱笑起來。



  原振俠笑了一會:「這大抵是『最好的情形』了--真有這樣的情形出現,我們也無法

取得聯絡。我不是靈媒,瑪仙不是……我認識的人之中,也沒有一個是靈媒!」



  年輕人笑著:「這要由我來設法,一般來說,靈魂主動和人接触容易,人要主動和靈魂

接触則難!」



  原振俠道:「是,到時你應該--」



  他講到這里,突然住口,嘆了一聲--他們在說的是生死大事,可是卻說得如此輕松從

容,只怕古今中外,再無類似的談話了!



  年輕人笑了一下:「自從失去了公主之後,我真正体會到了『了無生趣』這四個字的意

義,所以我甚麼也不怕,太痛苦了,只希望解脫。你可以說我是自殺,但是我追求死亡,和

別的自殺不同,我的死亡可能給我帶來新的希望!」



  原振俠伸手在年輕人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照那位先生對靈魂的研究,靈魂是一

組含有思想能力的能量,兩組這樣的能量,自然可以交流互相的思想,只是沒有了形体……

」



  年輕人搖頭:「還是十分難想像,到時一定會有所体會,不過那种体會。只怕也不是言

語所能表達,因為那全然是人類知識范圍以外的事。」



  原振俠也感嘆了一陣,他們談得极晚,直到露水開始凝結,身上有點濕濕的,年輕人才

提議進屋子去,原振俠乘机告辭。當原振俠上車時,還听見年輕人在引吭高歌,歌聲轉來高

亢而蒼涼。



  第二天,沒有黑紗的消息,第三天下午,原振俠才從手術室出來,就接到了年輕人的電

話:「快來,我這里來了兩個幽冥使者!」



  原振俠吃了一惊,「兩個幽冥使者」一那自然是黑紗聯絡到同類了!他忙問:「黑紗呢

?」



  年輕人悶哼了一聲:「沒有來,那兩個……一問三不知,只是要你快來!」



  原振俠听出其間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他一面向外走,一面脫下醫生的白袍,院長迎面

而來,看了這种情形,大是不滿,粗聲叫了一下:「原醫生!」



  原振俠仍向外走去:「對不起,我只怕不很适宜在醫院服務,我會盡快提出辭呈!」



  院長呆了一呆,原振俠已從他的身邊,閃身走了出去,上了車,飛快地駛向年輕人的那

幢洋房,快要到達時,看到那幢精致的房子,沐浴在夕陽的余暉之中,十分美麗,原來白色

的外牆,映得成了一片閃耀不定、光彩奪目的金紅色。



  原振俠車子駛得极快,沖過了鐵門,煞車發出「吱吱」聲,停在建筑物門口,看到年輕

人站在門口,他才一下車,年輕人就迎了上來,壓低了聲音:「怪极了!」



  原振俠揚了揚眉,算是詢問。



  年輕人道:「那兩個幽冥使者--」



  原振俠看到年輕人的神情十分怪异,知道那兩個幽冥使者必有古怪之處,他道:「黑紗

說過,他們可能是任何形体……樣子很駭人?」



  年輕人搖頭,有點啼笑皆非的樣子:「你進去……就知道了!」



  兩人一起走進去,原振俠看出年輕人帶著他直趨書房。那房子的書房相當大,也很現代

化,進去之後,年輕人就指著一幅電腦的終端螢光屏,原振俠吃了一惊:「出現在……畫面

上?」



  年輕人點頭,原振俠更是駭然:「用……甚麼形狀出現?」



  年輕人搖頭:「沒有形狀,就是示波器上的聲波形狀,和他們講話發出的聲音相配合。

」



  那具電腦,可以和電腦的使用者對答,當然有著發聲的裝置,這時,螢光屏上一片灰暗

,但忽然亮了起來,也有聲音傳出,在聲音傳出時,螢光屏恰如一具大型示波器,情形并不

特別,可走發出來的聲音,証明這具電腦已不是普通的電腦,而是兩個幽冥使者的「身子」

!



  這情形,怪异得令人遍体生寒!



  生命侵入電腦的情形,原振俠不是沒有見過,但是不知是哪里來的力量,也可以把電腦

當作「身体」,那實在妖异太甚了!



  原振俠從黑紗處知道,「他們」可能是任何形体,可是使電腦變活……這還是教他感到

駭异。



  電腦的發聲裝置,這時傳出來的聲音是:「護送者來了?」



  在傳出聲音的同時,螢光屏上波紋閃動。原振俠一愣,他不明白「護送者」是甚麼意思

,於是四面看著,用目光尋找是不是還有別的人在。



  年輕人卻在這時道:「為甚麼一定要護送者。--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電腦的聲音平板,听了令人絕不舒服:「你一個……能量不足以突破空間的限制!」



  原振俠的神情更疑惑,向年輕人望去,年輕人低聲道:「他們說了不少話,可是我還不

十分明白!」



  在幽冥使者面前,壓低了聲音說話,自然一點意義也沒有,但那几乎是所有人的習慣,

年輕人此際心情顯然十分緊張,所以才會那樣。



  年輕人又問電腦:「請你們從頭說一遍!」



  電腦的聲音平板也有一個好處,至少不知道是不是耐煩:「黑紗說,她的能力只能幫助

一個靈魂!」



  年輕人立時道:「是啊,那就夠了,需要幫助的……靈魂……是我!」



  他講來有點不是十分連貫,那是由於他要利用語言表達的情形,已經完全逸出了人類生

活的常軌,能說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電腦聲音繼續著,像是根本不理會年輕人的話:「她只能幫助一個靈魂,所以要我們兩

個來幫助你--」



  年輕人向原振俠望了一眼,作了一個「不明白」的手勢原振俠也一片茫然,黑紗這樣說

,是甚麼意思呢?她要幫助的,自然應該是年輕人!



  可是黑紗卻又把年輕人托給了她的兩個同類,那麼,她做什麼呢?她說她要幫助一個靈

魂,那是甚麼人的靈魂?



  年輕人和原振俠,都一片茫然之色,電腦還在繼續發聲,可是說出來的話,更使他們兩

人听得莫名其妙!電腦說:「可是我們又不愿意像她幫助那個靈魂一樣幫助你,所以,你必

須有一個護送者!」



  年輕人和原振俠齊聲:「對不起,我們不明白,請作進一步解釋!」



  電腦螢光屏上,閃起了一陣雜亂的線條,那情形,像是連幽冥使者也不知道應該如何「

解釋」才好。過了一會,才有聲音傳出來:「黑紗有她的打算和計畫,她……她的計畫……

我們只能參加极少部份。她……」



  聲音說到這里,夏然停止。年輕人和原振俠互望著,兩人都想到了一點,原振俠搶先道

:「是不是黑紗的計畫,對幽靈星座构成背叛?」



  電腦沒有聲音發出,可是螢光屏上,卻出現了一個正弧波形,兩人也不知代表了甚麼意

思,情景十分詭异,他們不知如何追問下去。



  僵持了一會,螢光屏上又是一陣雜亂的線條,然後又是平板的聲音:「其中詳細情形,

無法向你們解釋明白,總之,你們獨自一人是無法進入幽靈星座的,一定要兩個或更多,才

有能力做突破空間的轉移!」



  年輕人和原振俠,都算是思想十分靈敏的人,他們這時已經可以知道是怎麼樣的一种情

形了。



  單一的一個地球人,靈魂沒有能力突破空間轉移--也就是說,到不了幽靈星座!



  而年輕人的目的,是要靈魂到幽靈星座去,去盡一切可能和公主的靈魂相聚!



  必須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地球人靈魂在一起,才能進入幽靈星座,那就是「護送者」,也

就是說,要有人陪年輕人去!



  這不是陪到別的地方去,是陪著到幽靈星座去。



  到幽靈星座去的唯一方式,就是用靈魂的形式去!



  護送者也必須死亡,靈魂才能离開肉体!



  如果原振俠做護送者,那麼原振俠也必須死!



  他們兩人几乎同時想到了以上的好几點,年輕人陡然之間,臉脹得通紅,張大口,想說

甚麼,可是原振俠攔住了他,對電腦說:「好像不怎麼對,以前被你們收集去的靈魂,他們

是怎麼進入幽靈星座的?」



  電腦傳出來的聲音十分響亮:「被禁錮在一個平面上。由我們發動力量轉移。」



  年輕人踏前一步:「我為甚麼不能那樣?」



  電腦中居然傳出了兩下乾笑聲:「那就和黑紗的計畫不一樣了,甚至完全破坏了她的計

畫!」



  原振俠不由自主頓足,焦急地嘆息:「她的計畫是甚麼?她為甚麼不來見我們?」



  電腦的聲音,突然之間變得其響無比,震得人耳際嗡嗡直響,雖然聲調仍然平板,可是

聲量陡然加大,也意味著說話人在發怒。洪亮的聲音听來像是在吼叫:「說了,你們也不會

懂!她正在盡她一切可能,進行她的計畫!你們怎麼樣,決定了沒有?」



  在那一霎間,原振俠的思緒复雜凌亂之极,他曾答應年輕人,盡自己一切力量幫助他,

可是如今,如果要幫助,他就必須死亡!



  任何人,在這种情形下,都不免猶豫。



  形容朋友的交情之深,常有「生死之交」這樣的說法,但真正要以死亡為代价,去幫助

朋友做那麼虛無鏢紗的行動,這能不猶豫嗎?



  同在這极短的時間內。年輕人也吼叫了起來:「去他媽的鬼計畫!我能叫我的朋友陪我

死嗎?把我的靈魂禁錮起來,運用你們的力量,轉移到幽靈星座去?」



  電腦發出的聲音恢复了正常:「那樣,你的靈魂就永遠脫不出禁錮--絕不會有甚麼力

量……像黑紗行使的力量那樣,使你脫禁!」



  這几句話,又不是十分容易听得明白,而年輕人的情緒已激動到了無可抑制的地步,他

沖向前,順手抓起了一張椅子,待向電腦砸去,原振俠忙沖了過去,一下子托住了他的手臂

,和他掙扎著,又對著電腦嚷:「黑紗行使甚麼力量,可以使被禁錮的靈魂解禁?」



  電腦立時回答:「不能告訴你們,給你們三天考慮的時間!」



  年輕人用力一掙,掙脫了原振俠,原振俠把他推得跌出了一步,年輕人叫道:「不必考

慮了,你們是來自幽冥的魔鬼!只帶來痛苦!我絕不會要我的朋友為我而死,就算他答應,

我也不要!」



  原振俠深深吸一口气:「可以考慮!」



  年輕人陡然轉過身,用布滿紅絲的眼睛,望向原振俠,喘息著:「我不怀疑你的誠意,

可是天下怎有叫朋友陪死的道理?」



  原振俠也不禁苦笑,他是說「可以考慮」,那絕不表示他愿意陪死!



  幫助朋友是一回事。用生命去幫助朋友,甚至也可以,但是一切情形全那麼不可測、不

可捉摸,那麼奇詭怪异,有极大可能,死了也是白死!



  年輕人突然笑了起來:「要是我會讓你那樣做,那我算甚麼?」他的情緒,突然平靜下

來:「好了,把一切全都忘了吧,走,喝酒去!」



  原振俠先是一愣,但這時侯,他們兩人的心境,大有相通之處,他自然知道年輕人忽然

來了一個大轉變是甚麼用意,所以他也裝著甚麼都沒有發生過,響應年輕人的提議:「去,

喝酒去!」



  在碧綠的草坪上,他們舒服地躺在躺椅上,慢慢呷著酒,年輕人喝得比較急,原振俠順

手拔起了一朵苜蓿草的紫色小花來,在手中緩緩轉動著,天色早已黑了下來,上弦月的月色

凄清,兩個人都維持了至少有半小時的沉默,原振俠才道:「人類總以為科學已進步得很,

可是你看我手里的這朵小花,就算集中全世界的財富和科學知識,也無法在實驗室中制造出

來!」



  年輕人的目光冷冷地投了過來,自他的喉際發出了「嗯」地一聲:「人類科學,哼,人

類正處在甚麼都不懂的混沌時期,現在和几万年之前,沒什麼差別!」



  原振俠沒有和他爭辯--差別自然有,但不大,年輕人心情激動,思想自然難免偏激一

些。



  他吸了一口气:「反正現在沒有事,我們何不推測一下黑紗的計畫?」



  年輕人立時蹙著眉,眉宇之間,現出十分厭惡的神色來:「不知這魔鬼……在鬧甚麼花

樣!她有計畫,為甚麼不對我們說?」



  原振俠堅持著:「不管她是魔鬼,或是天使,我們必須肯定一點,年輕人,她有真正想

幫助你的誠意!」



  年輕人悶哼一聲,神態仍然不是很愿意接受,但是他也提不出任何反駁。過了一會,他

總算勉強點了點頭:「可以這樣假設。」



  原振俠接上去:「肯定了這一點假設,就可以進一步推測,她不把計畫告訴我們,必然

有不得已的苦衷,也可以推測,她的計畫必然對你有利!」



  年輕人喝了一口酒,抿著嘴,過了一會才道:「理論上可以如此說!」



  原振俠又道:「讓我們仔細回想一下她請來的那兩個同類的話,一定要仔細想,因為我

覺得黑紗的計畫,超越我們的想像之外!」



  年輕人眯著眼,盯著酒杯上反映起的、冷冷的月光,聲調緩慢:「他們曾說:『黑紗說

,她的能力只能幫助一個靈魂!』首先要肯定的是,她准備幫助哪一個靈魂?」



  原振俠道:「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你,一是公主!」



  年輕人道:「顯然不是我。」



  原振俠望向黑而深遂的天空:「那就是公主!她准備盡她的所能,使公主的靈魂自禁錮

狀態中解脫出來!」



  年輕人突然震動了一下,以致他杯中的酒濺出了少許,他一面吮舐著手指上的酒,一面

用充滿了疑惑、焦急的目光,向原振俠望來。



  這時,他心情之复雜,可想而知,他的那种眼神,等於在急切地問:「你根据甚麼來推

測,而得到這樣的結論的?」



  原振俠直了直身子:「那兩個幽冥使者又曾說,如果你的靈魂被禁在一個平面上,不會

有甚麼力量可以使你解脫。而黑紗卻行使了一种力量,使一個被禁的靈魂解脫!」



  年輕人急速喘气:「這有點說不通,黑紗是幽冥使者,她能做到的事,別的幽冥使者也

應該做得到,何況她還受到了懲罰,能力大不如前!」



  原振俠側著頭:「這一點,确然不容易理解,只好假定……假定……黑紗有別的幽冥使

者所沒有的特殊能力。」



  (這時,被他們認為「不容易理解」的一點,其實再簡單也沒有。而當其時,他們确然

難以理解。)



  (後來,當然恍然大梧,甚麼都明白了!)



  年輕人同意:「只好這樣假設,那樣……她的計畫就逐步明朗化了!」



  原振俠神色凝重:「是,相當明朗。黑紗的計畫第一步,是通過她運用力量,使公主的

靈魂解除禁錮!第二步,使你的靈魂在不被禁錮的情形下,進入幽靈星座,和公主的靈魂相

會--」



  當原振俠開始說的時候。年輕人的神情興奮之至,可是原振俠說到了一半,他就大口喝

酒,神色陰沈,接著,又完全恢复了正常,打了一個哈哈,不讓原振俠再說下去,原振俠住

了口,兩人互望著,誰也不說話。



  分析到了這里,黑紗的計畫,的确相當明朗,可是卻又進入了一個死胡同--沒有可能

照黑紗的計畫來逐步行事,沒有可能使計畫逐步實現的!



  因為那兩個幽冥使者說得再明白也沒有:地球人的靈魂,無法單獨進入幽靈星座,無法

單獨接受空間的轉移,必須兩個或兩個以上!



  年輕人的靈魂要進入幽靈星座。和公主的靈魂相聚,必須要有一個「護送者」。



  這個「護送者」,不論是甚麼人,都必須先死亡,靈魂才能和年輕人的靈魂一起到幽靈

星座去!



  誰肯那樣做?



  就算有人肯,像原振俠就算肯,年輕人又怎能接受?問題又回到了根本解不開的死結上

來,年輕人聲音淡然:「都是你,分析甚麼計畫,我不是說過把一切全都忘記,算了!」



  他用力一揮手,表示他的決心。可是臉上的肌肉,又不免在痛苦的抽搐。



  原振俠卻坐直了身子:「別以為一定無法可施!」



  年輕人笑,笑容有點凄然,也有一定程度的調侃:「為朋友兩肋插刀,不顧自己的性命

,那是武俠小說中的事,就算你肯,我也不會答應你胡來。」



  原振俠微笑:「為甚麼一定要是我?」



  年輕人也陡然坐直了身子,直視原振俠。原振俠道:「幽冥使者說,兩個或兩個以上地

球人的靈魂在一起,就可以通過他們的幫助,轉移到幽靈星座去--一個是你,一個可以是

任何人!」



  年輕人的聲音低沉無比,希望的火花,在他們之中閃耀了一下,但立即又隱沒。他一字

一頓:「誰肯為我犧牲性命,而我又愿意接受?」



  原振俠早已想好了答案:「譬如說,必須被執行死刑的死囚,或者是……已身患絕症的

病人?」



  年輕人一躍而起,在草地上急速地來回走動,几分鐘後,他陡然站定,盯著原振俠:「

絕好的設想,我會再和幽冥使者聯絡,詢問他們是不是可以這樣,如果可以,我會安排一切

!」



  原振俠懇切地道:「醫院中常有絕症患者,我可以幫助做一部分安排。」



  年輕人興奮得鼻尖沁出汗珠,他搓著手:「若是這种方法可行。那就簡單得多了!」



  原振俠長長呼一口气,兩人又一起回到書房,試著再次通過電腦。和那兩個幽冥使者接

触,可是卻沒有結果。一直到天色將明,兩人才放棄,年輕人答應:「一有消息,立刻通知

你!」



  原振俠回到了宿舍,雖然十分疲倦,可是卻又睡不著,因為自從年輕人出現以來,他又

接触到了他生命中以前從來未曾接触過的另一面:靈魂的空間轉移!



  靈魂已經是人類實用科學范圍之外的事,虛無縹紗,不可捉摸。



  空間轉移,也是人類知識范圍之外的事,同樣不可捉摸,而如今,兩种不可捉摸的情形

加在一起,自然使事情更加迷离!



  原振俠的想像力再丰富,也無法想像靈魂在轉移到了幽靈星座之後,會是一种甚麼情形

。也無法想像,年輕人的靈魂和公主的靈魂相聚之後,如何互相溝通?他甚至想到,如果自

己作為「護送者」,靈魂到了幽靈星座之後會怎樣?



  想到這里,他不禁失笑--別說靈魂在幽靈星座的情形如何,難以想像,就算靈魂在地

球上,也一樣無法想像,那等於是一個全是未知數的方程式,沒有人可以把它解得開來!



  想著想著,他蒙蒙朧朧地睡了過去,在睡意极濃的情形下,他睡得很沉,依稀听到了一

些不應該有的聲響,可是他卻沒有被惊醒。



  一直到他自己睡夠了醒來,首先感到閉著的眼睛感到了异樣的光亮,他睜開眼,看到了

一片金黃色的光芒--并不是他到了甚麼特殊的環境之中,而是他忘了拉窗帘,而其時已是

黃昏,夕陽的光芒,正從窗中斜射進來。



  他不由自主「啊」地一聲,坐了起來,這一覺竟睡了將近十二小時!



  他坐起來之後,立時感到事情十分不對頭,在枕頭上,有一股沁人的香味,淡淡而熟悉

,這表示有一個女性曾和他共枕。而這种香味……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气:「我醒了!」



  他這時,已听到了浴室中的水聲,他再提高聲音:「我醒了!」



  他叫著,一躍而起,在經過了長時間的休息之後,他覺得全身精力充沛,而又极需要一

次酣暢的淋浴,把那一點蒙朧的感覺驅走。



  他走到浴室門口,推開門,正在蓮蓬頭下淋浴的是一個動人之极的胴体--他又熟悉又

陌生,當然他是熟悉的。他气息急促,走過去,在她的身後,輕輕環抱著她。



  急驟的水洒下來,他立時全身透濕。她也用手環抱著他,半仰起頭來。



  從留在枕畔的香味上。他已經知道來的是甚麼人。可是這時,看到滿布水珠的俏臉,他

仍然不由自主深深吸著气,把她的身体轉過來,令兩人的胸膛緊緊相貼,然後深深地吻著。



  半閉著眼,任由水淋著,那樣享受著男性的溫柔的美女,這時,從任何角度看,都只是

一個女人,一個令男人迷醉的女人,怎麼也沒有法子把她和野心、和將軍的銜頭聯在一起。



  可是事實上,她卻又不折不扣,是一個充滿了野心的女將軍!



  黃絹!



  原振俠沒有問她怎麼來,為甚麼來,他只是緊緊擁著她,用力吻著她,吮吸著她柔滑的

舌尖。重要的是她來了,而此刻又正是他最需要异性的時候,在那种時候,若是再花時間去

問問題,那是白痴做的事!



  他們的身子緊貼著。在那時刻,他們都不覺得再有自己的存在。或者說,不再有原來的

自己,他們都變得只是為那一刻而存在,而那一刻的存在,几乎是永琲滿A他們在以前,已

經有過很多次同樣的變幻,每一次都在以後的日子中,給他們帶來無窮的回想,無比的悵惘

,無底的欷噓,無限的甜蜜。究竟是苦是甜,連他們自己也說不上來。



  但是,當他們相遇,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共享那時刻,那美妙之极的時刻。



  水一直洒下來,洒在他們身上,他們卻全然不覺,外界的一切都不再存在,有的只是他

和她,而他和她。也都化二為一,變成了新的一种存在。



  水聲、喘息聲、低吟聲、心跳聲,每一個細胞發出的歡愉聲,交匯而成生命中最奇妙的

樂章,當最後一個音符也靜止時。他們面對面,鼻尖和鼻尖之間,是一顆汗珠--不知是他

的還是她的。



  他們都睜大著眼,凝視對方。在這种距离凝視另一個人,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現象,可以

看到對方眸子中自己的影子,彷佛已經進入了對方的瞳人之中,變得那麼小,原來的自己不

見了,可是卻又那麼心甘情愿,從心里感到甜蜜。



  黃絹的眼神之中,另有一种十分急切的期待,這种期待,像是永遠都不能滿足!



  原振俠對黃絹的這种眼神,自然絕不陌生,他心中低嘆了一聲,在她的眼上輕吻著,喉

間發出了一陣模糊的咕咕聲,可是黃絹卻又完全可以知道他在說些甚麼,他是在對她作無言

的安慰:不要這樣,親親寶貝,不要這樣!



  至於「不要這樣」的具体內容是甚麼,只怕連原振俠也說不上來,几乎可以是一切內容

,可以是「不要再那麼大的野心」,也可以是「不要委屈自己」,更可以是「不要抑制自己

的感情」……



  黃絹閉上了眼睛一會,原振俠轉過頭去,不再面對她,因為他知道,當黃絹再睜開眼睛

來時,她就是她自己。那一段時刻,已經過去了!



  每當這時。原振俠的心中都會有一陣刺痛--時間不長,可是那是真正的劇痛,有時,

甚至使得他也不由自主要彎下身來,運用全身肌肉的力量,來和那陣劇烈的刺痛作對抗!



  原振俠轉過頭去,他覺出兩個灼熱的、緊貼著的身子分開了,有一股涼意--出自內心

,但旋即恢复正常。



  原振俠再轉回頭來,黃絹半撐起身子,低著頭,像是正在打量她自己,她的視線,停留

在她自己飽滿高聳、誘人至极的胸脯上,原振俠忍不住用自己的臉頰輕輕靠上去,听著黃絹

的心跳聲。



  沒有人想說話,過了好久,黃絹才懶洋洋地站起身來。原振俠恣意欣賞著她的胴体,黃

絹走向廚房,不一會,她只圍著圍裙,捧出了兩杯咖啡,神情相當訝异:「你開始酗酒?」



  原振俠揚了揚眉:「不是我,一個朋友!」



  黃絹把咖啡遞給原振俠,神情有點惘然:「不記得誰說過,快樂的人是不會喝酒的!」



  原振俠想起年輕人的情形,大是感嘆:「可以這樣說,我那朋友--」



  他本來想把年輕人的倩形說一說,可是事情實在太曲折离奇,絕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講得

明白的,所以他就沒有再說下去。



  黃絹也沒有再問,接下來的一小時,原振俠看著只圍著圍裙的黃絹,在廚房中進進出出

,弄出了一餐可口之极的晚餐,等原振俠挺著吃飽了的肚子,舒服地躺下來時,黃絹才換了

衣服:「你睡得好沈,如果偷進來的人要對你不利,你一定凶多吉少!」



  原振俠笑:「誰會對我不利」「黃絹側著頭,神情似笑非笑。像是在想誰會對原振俠不

利。想了一會,沒有說甚麼,只是輕咬著下層出神。這時候,這個女將軍神態可愛動人,看

得原振俠有點痴。她終於開了口:「有兩件事,想找你商量一下!」



  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請說!」



  黃絹斜睨了他一眼,想是嫌他太客气生分。原振俠便改口:「只管說!」



  黃絹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有沒有海棠的消息?」



  原振俠不必刻意偽裝,是出於真正的自然:「很久沒有她的消息了--你知道,除非她

主動來找我,像她那种身分,我沒有法子和她聯絡的!」



  黃絹秀眉略展,但旋卸又緊蹙:「很怪!」



  她沒頭沒腦說了兩個字,又停了片刻,原振俠自然現出關注的神情,黃絹望著他,神情

又有點不自在:「本來,要和她聯絡,雖然不容易,但總有法子通過一些管道和她聯系的!

」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揮了一下手。



  他知道,控制得再嚴密的特務机构,也必然有叛徒,每一個特務人員,都有可能具有雙

重、三重,甚至更多重的身分,錯綜复雜,盤根錯節,局外人簡直難以想像。



  所以,各國的特務組織,几乎沒有甚麼真正的秘密,雙重身分的人,總會在适當的時候

,用种种方法,把秘密泄露出去。



  在這樣的倩形下,海棠雖然地址极多,身分神秘,行蹤不明,但是黃絹掌握的阿拉伯特

務系統,想要弄明白海棠的下落,自然不是難事。



  而她居然探听不出有關海棠的消息,竟要到這里來打听,原振俠立即想到:海棠是不是

遭到了甚麼嚴重的意外?



  一想到了這一點,他更加焦切:「你……說很怪,那是甚麼意思?」



  黃絹對原振快的焦切,看來也十分同情,她先伸手在原振俠的頰上輕拍了一下,再握住

了他的手:「三個月前由於一件事,想和她接触,就開始和她聯絡--」



  原振俠失聲道:「三個月前!」



  黃絹道:「通常,要和海棠這樣身分的人取得聯系,快則三天,慢則一個月,一定可以

成功。」



  原振俠握緊了黃絹的手:「這一次--」



  黃絹嘆了一聲:「三個月了,一點結果也沒有--問題不在於能不能和她取得聯絡,而

是經過的情形,怪异莫名!」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气:「怪到甚麼程度?」



  黃絹道:「我們的人,通過各种關系和她聯絡,聯絡不上,不足為奇,奇的是,他們自

己人,像是根本不知道有海棠這個人!」



  原振俠「嗯」地一聲:「情報机构,大多數采取『縱』的關系只有領導人和被領溥者有

聯系,沒有『橫』的聯系--同事之間,不知道他人的存在,也不足為奇。」



  黃絹道:「我當然想到過這一點,有六個像海棠一樣的女孩子,自小就接受嚴格的特務

訓練,事實也証明她們都出色之极,她們都以一种花的名稱做名字--」



  原振俠點頭:「我听說過,除了海棠之外,另一個相當活躍的叫水葒。」



  黃絹道:「我們也知道,這情報工作中的六朵花,歸一個特別組織領導,直屬情報机构

的最高當局,負責和她們聯系、指揮她們工作的,是一位將軍--一個獨腿將軍,他的左腿

在戰爭中喪失!」



  原振俠越听越難受:「是,這位獨腿將軍十分著名。」



  黃絹的聲音低沈:「我們的人從獨腿將軍那里,打探海棠的下落--」



  原振俠一揮手,打斷了黃絹的話:「那怎麼會有結果,獨腿將軍的警惕性何等之高,他

怎會透露屬下的消息?」



  黃絹笑了一下:「我們的人既然能夠接近獨腿將軍,在他們那邊,自然有絕不被怀疑的

身分!」



  原振俠「嗯」了一聲,黃絹徵求他的意見:「要不要听听當時談話的錄音?」



  原振俠不禁駭然:「在最高情報首長面前偷偷錄音?」



  黃絹笑了起來:「現代科技進步,可以把錄音裝置植入一個人的身体之內!」



  原振俠不知為了甚麼,嘆了一聲,攤了攤手,表示沒有意見。



  黃絹向客廳走去,取了皮包回來,拿出一具小小的錄音机,按下一個鈕掣。



  聲音居然出奇的清楚,獨腿將軍那种中國黃河上游特有的土腔,听來如在眼前,和他對

話的,是一個极其動听的女性聲音--听來年紀已經不輕,可是那种略帶有磁性的聲音一入

耳,教人四肢百骸有一种說不出的舒服!



  原振俠首先听到的,是那個動听之极的聲音在問,听來像是完全不經意地:「這兩個月

,好像沒見到海棠來匯報!」



  隨隨便便的一句問話,已使得原振俠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黃絹也适時道:「那女人的聲音,好听之极了!」



  原振俠點頭,表示同意。



  男聲就是獨腿將軍的土腔,充滿了訝异:「甚麼海棠?哪個海棠?」



  女的聲音更甜膩:「不就是海棠嗎?」



  有一陣鶞瑭n音,推想是一個本來躺著或坐著的人,變換了姿勢。接著,便是笑

聲:「你開甚麼玩笑?」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可能還有一些動作,因為那女的發出了一陣笑聲--能令异性心跳

加速的笑聲。



  黃絹按下了暫停掣,向原振俠望來。



  原振俠十分訝异:「听來,像是獨腿將軍根本不知道有海棠這個人!」



  黃絹苦笑:「不可能,海棠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員!」



  原振俠道:「那麼,就是他不愿意在那女人面前,承認有海棠這個人!」



  黃絹搖頭:「也不可能,那女的,我們怀疑她是『六朵花』中的一個,而且是資格最老

的一個,她和獨腿將軍的關系,十分曖昧,曾有一次,我們要和海棠聯系,就是通過她進行

的。」



  原振俠皺著眉,猜不透在充滿了詭詐和神秘气氛的情報机构最高階層,發生了甚麼事。



  黃絹又道:「你再听一段錄音,是我們的人和那女人的對話,更怪!」



  原振俠連連點頭,他不但關心海棠的下落,也感到事情有著難以想像的怪异。



  黃絹再按下掣,談話像是在汽車中進行,兩個都是女人,可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好听得

使人覺得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像是在銼鐵片。



  聲音好听的女人在埋怨:「早就對你說過,我們組織里沒有一個叫海棠的!」



  另一個女人訝异之极:「怎麼會?一定有!」



  聲音好听的女人,即使十分不耐煩,聲音也還是极好听:「這不是笑話嗎?我們組織里

的人,我不知道,反倒是你知道?我照你的話去問上頭,差點就被上頭怀疑我的雙重身分!

」



  另一個女人像是在自言自語:「真怪,怎麼曾有這种事發生--」接著,她提高了聲音

:「所有重要人員一定都有檔案?」



  聲音好听的女人道:「自然,你怎麼樣?還要我去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的檔案!」



  另一個女人堅持:「她存在,只是不知發生了甚麼事,絕對机密的檔案--」



  聲音好听的女人道:「早已電腦化了,沒有紙張檔案,所有資料全在電腦軟体上。」



  另一個女人更堅持:「去查,你一定會查到她,代號海棠极重要、极能干。」



  聲音好听的女人「哼」地一聲--單是那一下哼,也听得人悠然神往。



  錄音到這里為止。黃絹作了一個手勢:「若干天後的另一次接触--」



  又有聲音傳出來,是聲音好听的女人,很憤怒,講得很快:「為了取得電腦資料,我几

乎暴露身分!沒有!沒有!根本沒有這個人!」



  另一個女人道:「你們的系統之中,不是有『六朵花』之稱的六個--」



  聲音好听的女人搶過去答:「五朵花,從來就只是五架花!哪來的六朵?」



  黃絹按停了錄音机,凝視著原振俠,原振俠心頭怦怦亂跳,有點失魂落魄,站起來又坐

下,聲音乾啞:「他們把海棠……海棠她……他們把海棠消滅了!」



  黃絹抿著嘴:「這是最壤的猜測。」



  原振俠頹然:「還有甚麼可能?」



  黃絹想了一會:「我曾設想過,海棠可能正在進行一項极机密的任務,所以要隱瞞她的

去向,但那不像,現在的情形是,在人的記憶中,沒有她,在電腦的紀錄中,沒有她,像是

她根本不曾存在過!」



  原振俠嚷叫:「她存在過!」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只能說,她現在消失了,那是极其徹底的消失--不但人

不見了,而且也在別人的記憶中消失,在電腦的紀錄中消失!」



  原振俠雙手抱著頭,聲音痛苦而又真誠:「她不會在我的記憶中消失!」



  黃絹苦笑:「也不會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但是她卻不見了,要是她由於犯了錯,受到制

裁,總有一點消息可以打听出來的!」



  原振俠坐著發愣,思緒一片混沌,無法設想在海棠的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而他和

海棠交往的經過,卻又雜亂無章地,一幕一幕在他腦中閃過,有的單獨,有的重疊,令他感

到了一陣昏眩。



  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黃絹轉過身去,原振俠听到她深深的吸气聲:「你自己多保重

,我會盡力把她找出來,至少,把她的下落弄明白……早知道你反應那麼激烈,我不會告訴

你!」



  原振俠苦笑,在黃絹面前談及海棠,多少有點尷尬,就像在海棠面前提及黃絹一樣--

每當這种時候,海棠那种調皮的、似笑非笑的眼神之中,又有几分嘲弄的神情,又浮現在原

振俠的眼前。



  原振俠想了一想,才道:「我--」



  他才說了一個字,本來他想說:「我去找她!」可是只說了一個字,他就發現,在尋找

海棠這件事上,由於海棠的身分如此特殊,他根本無法進行!因為他對特務系統毫無認識,

也從無接触,根本不知從何處著手!



  黃絹轉回身,用同情的眼光望向他:「至少有超過二十個极干練的人,正在用一切方法

找她,你起不了什麼作用,焦急也是白搭!」



  原振俠長長嘆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



  黃絹一揚眉:「我一上來就說有兩件事要和你商量,你怎麼不問我另外一件事是甚麼?

」



  原振俠有點惱怒:「何必明知故問?」



  黃絹咬了咬下唇,又掠了一下頭發:「想對我說你這時心中是多麼焦慮?」



  原振俠抬起頭來,逼視黃絹:「不應該嗎?」



  黃絹垂下眼瞼,低嘆了一聲,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聲音說:「你這個人!」



  原振俠苦笑:「我這個人!」



  他們的對話,在不明所以的人听來,一點意義都沒有。可是他們相互之間,卻完全能明

白了解那代表了甚麼!所以,他們都自然而然,緊緊地擁抱了對方一下。



  黃絹來回走了几步,停了下來:「若干年之前,有人騙走了一個阿拉伯酋長一大筆錢-

-」



  原振俠攤手:「不去騙他們的錢,騙誰的?!」



  黃絹笑:「行騙者的手法极高明,先是酋長要建立一個博物館,希望購買倫敦一家古董

店中珍藏的十件寶物。」



  原振俠「啊」地一聲:「倫敦伊通古董店中十宗著名的古董?」



  黃絹道:「是,据說其中有甚麼獅心王理查的盾之類,結果价錢談不攏,於是有人向酋

長獻計,制造贗品,用偷天換日之法,把古董店的真貨換出來!」



  原振俠又發出了「啊」地一聲當黃絹一提及那十件古董時,原振俠就已經怦然心動。他

听說過這件事,那件事,正是年輕人早年冒險生活中的一章!他想:事情怎麼那樣巧!



  他又想:黃娟忽然提起這件事來,是為了甚麼?



  他知道整件事的經過,但這時,他听黃絹說下去:「結果,酋長得到的是贗品,答應去

偷天換日的人,根本沒有進行!」



  原振俠笑:「吃了虧的酋長怎麼辦?」



  黃絹也笑:「自然暴跳如雷,可是又不敢聲張,怕騰笑國際--這件事和我沒有關系,

騙局的主持人,是一個十分富有傳奇性的人物!」



  原振俠仍然沒有甚麼特別表示,心中卻在想:這個人的傳奇性,發展到如今,已到了誰

也想不到的頂點--他要用自己的靈魂,到幽靈星座去和他妻子的靈魂會合!



  黃絹看出原振俠有點心神恍憾,她低嘆一聲:「海棠令你心神不屬?」



  原振俠不承認,也不否認,黃絹看了他一會,才又道:「那個人的名字,叫年輕人。」



  原振俠笑:「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我也听人說起過,年輕人的确是一個傳奇人物。

」



  黃絹一揚眉:「他的妻子更傳奇,那女人是印地安人和越南人的混血儿,自稱有帝王的

血統,所以自己稱自己為公主!」



  原振俠嘆了一聲,想起年輕人對公主怀念的情景,心中黯然,他也不知道黃絹在這時,

忽然和她提起年輕人和公主來,是巧合還是別有原因。



  他沈聲道:「奧麗卡公主--認識她的人都這樣叫她,也沒有人深究她究竟是不是真的

公主!」



  黃絹大有深意地望了原振俠一眼,又低下頭去,使得滑膩的後頸,看來格外誘人:「很

多人都以為我……野心太大,可是比起那個公主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原振俠揚了揚眉,奧麗卡公主在沒有成為年輕人的妻子之前,胡作非為的事情,「江湖

」上傳說甚盛,原振俠知道,黃絹說的是哪一樁事:「是啊,听說她曾組織軍隊,要在南美

洲建立一個印地安帝國--當然,後來事情沒有成功。」



  黃絹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她的籌備工作十分妥善,先利用了南美第一大豪富,用超

過三十億美元的資金,在全世界范圍內收購武器軍火--而在事變失敗之後,就有人統計過

,三十億美元的軍火,被消耗掉的,不到十分之一!」



  ,原振俠皺著眉,現出厭惡的神情:「原來你看中了那二十七億美元的軍火!那是若干

年之前的事了,殺人武器,日新月异。看來那批軍火,都已過時了吧!」



  黃絹自然可以听出原振俠話中的諷刺意味,可是她卻只裝听不懂,反倒十分正經地解釋

著:「當然,武器可能落後些,但是在地區性的小規模的戰爭中,正好用得上,也由於這些

武器,如今不再進行大規模的生產,所以在軍火商場上,极其吃香!」



  原振俠冷冷地道:「我對於軍火買賣,一點興趣也沒有,同時,也無法忍受談論軍火買

賣就像提及玩具的買賣一樣!」



  黃絹口角牽動,現出一個意義難明的笑容:「我不是在和你討論軍火的買賣,只是指出

一點:當年用不完的軍火,如果保存得當,現在在軍火市場上的价格,超過一百億美元!」



  原振俠繼續他的諷刺:「怎麼?卡爾斯將軍等錢用?」



  黃娟竟然立部承認:「是,因為鑽石在國際市場上的价格一直不好!」



  原振俠望向黃絹,心中一片迷惘--他是真正感到迷惘,這個美麗的女人,剛才和他的

身体結合,她給人的快樂,簡直無法衡量。可是一下子,她卻又沉湎於上百億美元的軍火買

賣!



  原振俠的眼神,自然流露了他心中的迷惘,黃絹當然感覺得出:「我只不過告訴你一下

--事情的發展很怪,作為閑談,你也應該有興趣。」



  原振俠苦笑:「要打這批軍火主意的人,必然不止你一個?」



  黃絹笑:「那自然,不過我們掌握的線索最多,公主當年請了不少納粹軍官,有几個現

在在我們那里。」



  原振俠咕噥了一句:「垃圾,終歸會到垃圾堆去!」



  黃絹臉色略沉,但隨即恢复原狀:「事情也不是全然和你無關,所以還是值得你听下去

!」



  原振俠心中一凜,可是沒有說甚麼,只是作了一個無所謂的手勢,黃絹又道:「自然,

軍火所在的正确地點,他們也不知道。」



  原振俠點頭:「所以,必須找到年輕人和公主。」



  黃絹揮了一下手:「是啊,可是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他們,他們竟然像是徹底在空气之中

消失了一樣,他們的消失,我甚至曾和海棠的消失,連在一起想過。」



  原振俠搖頭:「不同,絕不同!」



  黃絹神情疑惑,但是她沒有發問,只是自顧自說下去:「一直到最近,才有人見到年輕

人出現,先是在北歐,然後東來,來到了這個城市,而且很快就查明,他到這里來的目的,

是為了和另一位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相會!」



  原振俠明知故問:「誰?那位先生?」



  黃絹口角牽動:「你!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長嘆一聲,雙手攤開:「是,我和他一起,有點事要做,可是和軍火買賣一點關

系也沒有,對年輕人來說,一百億或者一千億美元,都已沒有意義了,因為--」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頓,黃絹望過來:「因為甚麼?」



  原振俠一字一頓:「因為他深愛著的公主,已經死了,三年之前,死於一場不為人注意

的雪崩!」



  黃絹的神色有點陰晴不定,原振俠又道:「他受了這樣的打擊,終日酗酒,痛不欲生,

世上的一切,對他沒有任何意義!」



  黃絹沉聲道:「他會自殺?」



  原振俠想到年輕人要去做的事,說那是自殺,也未嘗不可,所以他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



  黃絹頓足:「唉,我來遲了一步,他……已經自殺了!你們兩人應該一見如故,你為甚

麼不勸勸他--」



  原振俠不等黃絹講完,就叫了起來:「你胡說八道甚麼?我才和他在一起!」



  黃絹冷冷地問:「多久之前?」



  原振俠只覺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冒出來:「十小時,至多十小時!」



  黃絹一揚眉:「只要一小時,全人類都可以毀滅了!」



  原振俠直跳了起來:「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年輕人他……他死了?」



  黃絹搖頭:「不是很清楚,我們知道,他在本地有一幢十分精致的洋房,位於相當僻靜

的山頭上!」



  原振俠說話如同呻吟:「是,我就是才從那房子來!」



  黃絹道:「我想到那房子去看他,才到山腳下,就听到了爆炸聲--」



  原振俠一把抓住了黃絹的手:「等一等,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黃絹肯定的回答:「六小時之前。」



  原振俠思緒极亂,他已經隱約可以揣知在他和年輕人分手之後,發生了一些甚麼事,他

不由自主有點气喘:「他的屋子……爆炸了?」



  黃絹點頭:「是,我看得极清楚配備著望遠鏡,一共是三下爆炸,每一下爆炸,都惊天

動地,冒起一個极大的火團,在三下猛烈的爆炸之後,整幢屋子夷為平地,如果屋中有人的

話--」



  原振俠沉聲:「如果?」



  黃絹的聲音更低沉:「我接到的報告是,四小時之前,原振俠醫生离開之後,遠程望遠

鏡觀察的結果,年輕人還留在屋子里……」



  原振俠喃喃地說:「是的,他留在屋子中!」



  黃絹舐了一下口唇:「監視……觀察他行動的人一共有八個,全是專家,說出爆炸發生

之前,沒有年輕人离開屋子的跡象!」



  原振俠早就知道黃絹會這樣說,可是在一听之下,還是忍不住极其震惊,走到了窗前,

把頭抵在窗上,身子把不住有點發抖。



  年輕人如果在屋子里,那當然在猛烈的爆炸中死亡。



  如果他決心死,在爆炸中死亡這种自殺方法,倒也很合乎他的個性。



  問題是:年輕人明知他一個人的戾魂,沒有能力進入幽靈星座,以他的性格而論,他也

絕不會就這樣死!除非他已找到了「護送者」!



  原振俠的聲音顯得有气無力:「在那四小時中,沒有人离開,可有人進去?」



  黃絹搖頭:「沒有。」



  原振俠站直身子剛才由於震惊和痛苦,他身子自然彎曲:「怎麼肯定他是自殺?爆炸可

以由外來力量安排而形成!」



  黃絹道:「是基於一點信念,相信以屋主人的能力,不會有甚麼人會去炸他的屋子!」



  原振俠重重地坐了下來,急速地轉著念,首先,他肯定,在靈魂不能到達幽靈星座的情

形下,年輕人絕不會自殺。那也就是說,爆炸毀滅的,只是空屋子。雖然有八個人在監視他

,但他要离開,也十分容易--一條秘密的地下通道,就可以逃開一切監視。



  那麼,年輕人的目的是甚麼?



  原振俠一下子就想到了!



  原振俠想到,年輕人把屋子徹底毀滅的目的是:逃避他!唯恐他會答應做「護送者」?

年輕人不想原振俠有甚麼義助朋友的意念發生,所以他要离開,要在原振俠的面前消失,他

要自己再另外想辦法,他不能接受原振俠的幫助!



  原振俠嘆了一聲:「屋子毀滅了,年輕人一定早已离開,他有一樁极重要的事去做,絕

不會自殺!」



  黃絹望定了原振俠:「對年輕人的監視,其實不是很成功,他的屋子,有著极完善的反

竊听裝置--那是极其精密的許多電子儀器的組合,我們只能利用遠程望遠鏡來監視他的行

動!」



  原振俠的聲音之中。透著极度的疲倦:「你監視他的目的,只是為了要知道那批軍火的

下落?」



  黃絹點了點頭,原振俠嘆了一聲:「如果你大方一點,去見他,正面向他提出要求,他

把那批軍火無條件送給你的机會,是一半一半!」



  黃絹惊訝地張大了口,像是听到了天下最荒唐的話一樣,原振俠又道:「他受了重大的

打擊之後,世上的一切,對他再也沒有意義了!」



  黃絹皺著眉:「好像他……另有新歡?監視者說,當他醉倒在草地上的時候,有一個极

美,膚色极白的黑衣女郎,徹夜伴著他,在他身邊走來走去,不時佇立在他的身邊,看著他

,或者十分小心地替他抹汗!」



  原振俠心中一陣傷感,那黑衣女郎,當然就是神秘莫測的黑紗!



  黃絹的神情,變得十分緊張:「那黑衣女郎,有甚麼特別?」



  原振俠重复著:「有甚麼特別?」



  黃絹神情更疑惑:「在有紅外線裝置的觀察設備之中,那黑衣女郎的身子……呈現一种

……古怪的藍色,根据溫度感應色素的原則,那女郎的体溫,應該走攝氏零下二十度,或者

更低!」



  原振俠想不到黃絹有了這樣的發現,他愣愣望著她:「她太特別了,特別到了我無法說

得明白--事實上,我也不甚明白的程度。」



  黃絹沈默了片刻:「來自外星?」



  原振俠道:「類似--公主死亡的那場雪崩,是她制造的,目的是收集地球人的靈魂…

…」



  原振俠示意黃絹在他身邊坐下來,他輕握著她的手,把幽靈星座和幽冥使者的种种,講

述著。



  從原振俠一開始敘述起,黃絹俏麗的臉龐上,惊訝的神情,一刻濃過一刻,听到後來,

她自然而然搖著頭:「不!不!不會有這樣的事!」



  原振俠講完,吁了一口气,攤開手,表示真有這樣的事,全是事實!



  黃絹拉過原振俠的手,貼在她的雙頰上,她雙頰呈現一种异樣的艷紅,而且燙得惊人,

不知是年輕人對公主刻骨銘心的愛使她激動,還是事情的詭异,使她吃惊。



  原振俠捧住了她的臉,輕輕撫摸著,過了好一會,黃絹才陡地道:「快去找他!」



  原振俠瞪視著黃絹,黃絹道:「不是說要『護送者』嗎?太容易了!別說一個,要多也

有!」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轉過身去,在那一霎間,他的臉色一定難看之极,所以黃絹也

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低呼聲。



  黃絹的那兩句話,使得原振俠反感之极!



  黃絹當然明白,一個「護送者」,就是有一個人要死亡,多几個「護送者」,就是多几

個人死亡,而她卻說來那麼輕松,可知她是多麼輕視人的生命,也証明她可以操縱著他人的

生死,這都是作為一個文明、人道的高級知識份子最反感的一种情形!



  黃絹自然知道自己說得太過分了,她起來到原振快的身後,環抱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背

上:「我的意思是,監獄中有待處決的死囚,可以利用他們--」



  原振俠冷冷地問:「卡爾斯將軍監獄中的死囚,都是該死的人?」



  黃絹立時回答:「至少有五個人,是窮凶极惡的殺人犯,証据确鑿,罪無可逭,讓他們

的死,去護送年輕人,是他們的最好歸宿!」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也曾想到過利用死囚,或者是絕症患者,但還未曾著手進

行,年輕人就毀去了自己的屋子,目的自然是逃避原振俠--原振俠想不透的是,年輕人十

分聰明,應該也想到可以利用別的「護送者」,他又何必逃避?



  (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關鍵,後來,原振俠自然明白是為了甚麼。)



  黃絹還在問:「怎麼能找到他?」



  原振俠道:「你對他已經有完善的監視系統,這問題應該由我來問你!」



  黃絹苦笑:「如果他能夠在八個人的監視之下离開,那我也想不出還有甚麼方法可以把

他找出來!」



  原振俠皺著眉:「本來,只要能令黑紗現身,她必然可以知道年輕人身在何處,可是黑

紗又正在進行她的計畫,看來不能令她出現--」



  黃絹一揚眉:「你是說,如果集中精神,表達想要她出現的意念,她就會出現?」



  原振俠點頭:「有過這樣的經驗。」



  黃絹的聲音听來异樣:「你和那個超級女巫?」



  原振俠坦然:「是,她有過人的精神力量。」



  黃絹吸了一口气:「我不是女巫,但對於自己的意志力也頗有自信,我們一起集中精神

,來表示我們的意念,試一試!」



  原振俠心中想:瑪仙不知在甚麼地方?如果能有她在,成功的机會一定大得多!他只是

想了一想,未曾說出來,就點了點頭:「首先,我們要集中精神。真正集中精神,不能想任

何別的!」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直視著黃絹,黃絹神情嚴肅:「是!很難,我知道,我……想得太

多,無時無刻,都有几百件事在想,但我會盡力!」



  原振俠對黃絹的認真,十分感動,就握住了她的雙手--在接下來的時間中,一直沒有

分開,漸漸地,原振俠集中精神,只想一件事:黑紗,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請你快出

現?



  一遍又一遍,不知想了多少遍,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也不知黃絹的情形怎樣,突然之間

,在他极度集中的思緒之中,好像--十分難以捉摸,只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信息,也不是听

見了甚麼聲音,這种微弱的信息,經過了他腦部活動的演繹,變成了可以理解的傳遞:「無

法現身,我正在進行极重要的工作,是整件事成敗之所系,不能有絲毫放松。請勿再和我接

触,以免防礙我,以致失敗。年輕人和護送者怎麼還不來……」



  信號越來越微弱,那情形,教人自然而然聯想起,一個人正高舉著千斤重擔,本來已經

吃力之极,全力以赴,偏偏還有人在他面前,問長問短,逼他回答,他勉強答了几句,再也

無力答覆,全副精力,放在千斤重擔之上!



  原振俠不知道黑紗在做甚麼,可是顯然不會再有黑紗的消息了。



  原振俠睜開眼來,正好和黃絹的眼光接触,黃絹的神情十分疑惑。



  原振俠低嘆一聲:「我接到了黑紗的訊息,她正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不能分心,她還

問年輕人和護送者怎麼還不啟程!你……沒有感到甚麼?」



  黃絹道:「十分模糊……的一种想法,好像全然是發自我自己,也說她無法現身。」



  原振俠指著額角:「一种不知甚麼力量,影響腦部活動的結果;我們只花了兩小時,就

有這樣的成績,算是很成功,你果然有非同凡響的精神力量。」



  黃絹的神情,像是一個受了稱贊的小女孩,側著頭,滿臉笑容,可是卻又變得憂郁:「

那麼,怎麼去尋找年輕人呢?」



  原振俠搓著手:「事情已經相當緊急,黑紗在催--喔,對了,年輕人在本地,有兩個

好朋友,他向我提起過,那兩個人經營一個制造厂,專門出品許多古怪無比的產品,志在興

趣,那兩個人的名字,分開來不足為奇,可是合在一起,卻趣味得叫人咋舌!」



  黃絹問:「他們叫甚麼名字?」



  原振俠笑:「一個姓戈,名壁;另一個姓沙,名漠!」



  黃絹訝然:「戈壁沙漠!」



  原振俠道:「很有趣!年輕人告訴我,他們是互相知道了對方的名字之後,才成為好朋

友的,難得他們又有共同的興趣--設計、制造古靈精怪的東西。」



  黃絹听得十分有興趣,問了一句:「他們也設計武器?還是--」



  她講到一半,陡然住口,看著原振俠,稚气地吐了吐舌頭,這個動作使得原振俠感慨無

比,把她抱了過來,在怀中摟了一摟:「我見過他們使用個人飛行器--多半是他們自己設

計制造的,那是我見到過的最輕巧實用的個人飛行器。」



  黃絹靠在原振俠的身上:「怎麼去找他們?」



  原振俠道:「我有他們的電話,年輕人說,他們很可以做朋友。」



  他走向電話,按著號碼鍵--原振俠有极好的記憶,電話號碼從來不必記在本子上,而

儲存在腦部的記憶之中。電話一通就有人接听,原振俠又按下了一個掣,使黃絹也能听到對

話。



  原振俠先講話:「請戈壁先生,或者沙漠先生。」



  那邊的聲音,原振俠并不陌生--戈壁、沙漠曾對原振俠進行監听,又被原振俠偶然地

在山頂發現了他們的監听裝置,雙方曾起過小小的沖突。



  原振俠一听,就听出那是兩個之中,身子高而瘦的那一個,只是不知道他是戈壁,還是

沙漠。然而,令原振俠十分意料之外的是,對方在停了大約兩秒鐘之後,居然道:「原醫生

?我是沙漠。」



  原振俠「啊」地一聲:「沙先生真好記性!你可--」



  他話還沒有講究,沙漠看來,十分性急,已經急急地插嘴:「年輕人出了甚麼事?為甚

麼他好好地,要把那幢房子炸掉?」



  原振俠苦笑:「他自己炸掉的。」



  沙漠聲音仍然急促:「是,他逼我們替他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三個爆炸裝置--要是早

知道他用來炸自己的房子,才不會給他!」



  原振俠問:「他……的遭遇和麻煩,你們并不知道?」



  沙漠的回答十分怪:「當然不知道,他能應付一切麻煩,我們知道了有甚麼用?」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我极需知道他現在在甚麼地方,要和他聯絡,這是生死攸關的大

事!你有沒有辦法可以找到他?」



  沙漠沈吟了一下:「可以試試!」



  原振俠有點發急:「甚麼試試,一定要找到他!」



  在沙漠的聲音之外,另外響起了一個聲音:「總得試試,才知道成不成。」



  這個聲音,說起話來慢條斯理,那自然是戈壁了。原振俠悶哼一聲:「那就請試,一有

結果,請立刻告訴我,我的電話--」



  沙漠性子急,再一次得到証明,他道:「原醫生,我們知道你的電話號碼。」



  原振俠加重語气:「謝謝!」



  他放下電話,搖頭:「年輕人的判斷有誤,這兩個人,看來很難做朋友!」



  黃絹不置可否,坐了下來,雙眼睜得老大,出神地想著,過了好一會,她才道:「奧麗

卡公主真幸福,她有了女性做夢都在追求的情郎!」



  原振俠也在出神,他想的和黃絹一樣,結論也一樣,不過多了一個問題:他自己是不是

能和年輕人一樣,那麼專心一志地只愛一個女性?



  答案竟然十分模糊「黃絹心中的另一個問題是:她自己是不是一個值得异性那麼刻骨銘

心,專心一志去愛的女性?答案竟然也十分模糊!兩人一時之間,都陷入了難以言喻的悵惘

之中,以致電話鈴突然響起的時候,兩人都陡然震動,視線接触,都各自發出了一個無可奈

何的苦笑。原振俠按下掣,沙漠的聲音先傳出來:「原醫生,聯絡不到。」



  原振俠愣了一愣,向黃絹望去,黃絹撇了撇嘴,作了一個不相信的神倩。原振俠吸了一

口气:「告訴他,事情不能拖,很急,要是他繼續逃避,會抱憾終身!」



  戈壁慢吞吞的聲音傳來:「告訴誰啊?我們無法和他取得聯絡!」



  原振俠只覺得气血上涌,脫口罵了一句极難听的話,才道:「照我的話去傳達!」



  他憤然放下了電話,仍然滿面通紅,黃絹和他相識那麼久,還未曾看到他那樣惱怒過,

一時之間,她也不知說甚麼才好。



  過了一會,原振俠才長嘆一聲:「年輕人這人,唉,哪有這樣堅決拒絕他人幫助的人!

」



  黃絹沉聲道:「他當你是朋友,自然不能叫你為他而死,你怎能怪他?」



  原振俠大聲叫:「現在又不是一定要教我去死!另外替他想辦法,他為甚麼要逃避?」



  黃絹苦笑:「或許他有苦衷。每個人,都有他的苦衷!」



  電話又響了起來,仍然是沙漠的聲音:「原醫生,你誤會了,我們真的無法聯絡到他,

別以為我們不著急,你如果來一下,就可以比較了解!」



  戈壁也加了几句:「人和人之間的了解,單憑電話,怎解決問題?」



  原振俠道:「好!我來……我和一位朋友一起來!」



  戈壁、沙漠齊聲:「歡迎之至!我們的地址是--」



  原振俠轉過頭:「要知道他們在鬧甚麼鬼,看來非走一遭不可了!」



  黃絹看來思緒甚亂:「真是,黑紗不知在干甚麼,比找到年輕人還重要?」



  原振俠自然答不上來,他的心中也充滿了疑惑,因為直到這時為止,所謂「黑紗的計畫

」是甚麼,他除了憑著猜測之外,一無所知。而最關鍵性的角色黑紗,卻又不肯再現身!



  原振俠駕著車,照戈壁所說的地址駛去,那地方离年輕人的屋子,不算太遠。



  車子在駛上了一條斜路之後,就在半山腰上一幢十分巨大的房子前停了下來,那是一幢

舊式的花園洋房,看來至少已經有八十年以上的歷史,外牆是用甚麼材料砌造的,竟然無法

辨認,因為所有的地方,都爬滿了爬山虎--有著卵形細小葉子的那一种。



  這种爬山虎生長相當慢,但是卻用一种又短又硬的「爪」,頑固而堅強地附在牆上,而

且葉子長得极密,不留一點空隙,冬天也不會落葉,照樣一分一寸地擴展著它們的勢力,大

有要把整個地球都遮起來的壯志。



  所以,整幢房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古老的傳說,十分別致有趣。巨大的、鑄成圖案的鐵

門,在車子一駛到時,就自動打開,接下來發生的事,看得原振俠和黃絹兩人,目定口呆,

像是置身於一個魔幻世界一樣!



  車子緩緩駛進去,那是一條鋪滿碎石的路,通向一個大噴水池,要繞過那個噴水池,才

能到達巨屋之前。車子才一駛進不遠,在噴水池中心的那尊石像,就緩緩轉向車子,噴水池

子中,也陡地噴起了一股至少有二十六尺高的主泉,和許多股細小的水泉,交織而成為十分

美麗的圖案,那尊石像,竟然揚起手臂來,向車子揮著手。



  同時,巨屋之中,一陣犬吠聲傳出來,顯然是主人畜養的狗,由於陌生人的來到而吠叫

,從犬吠聲轉來那應該是狼狗。



  可是,當他們循聲看去時,卻不由自主發出「啊」地一聲--是有東西發出吠叫聲向車

子移動,可是那絕不是狗,而是不知名的鋼鐵鑄品,看來像是印象派的雕塑,毫無規則可言

,亂七八糟的一團。



  可是那東西,不但發出犬吠聲,而且其中有一節,還像狗尾巴一樣,不斷搖著。這東西

的移動,快速靈活,看來可能還會「跳躍」!



  東西來到車子前,繞著車子團團亂轉,一開始,兩人感到詫异,但自然立即就知道,那

是無線電遙控的「玩具」,當然是戈壁、沙漠的杰作!



  到了石階前,大門打開,一個圓筒形的机器人,用十分迷人的走路方式走了出來,出聲

:「主人在三樓,請貴客上去!」



  原振俠倒沒有甚麼,黃絹立時揚了揚眉,可是就在這時,他們的草子,突然向上升起來

,停車處本來是一公尺見方的大石板,至少有六塊到八塊,向上升起。把車子也托了起來,

一直托到了三樓的一個陽台旁邊--那种古老的洋房,都有十分精致可愛的小陽台。



  此時,陽台的門打開。只見戈壁和沙漠兩人,并肩走了出來:「歡迎!歡迎!」



  同時,陽台的欄杆也向外分開,打開車門,只要跨過一步,就到了陽台上,原振俠在車

子被石板托起來時,心中還在疑惑:車子是隨便停下的,怎麼那麼巧,剛好停在可以升起的

石板上?



  這時,他出了車子,一看,看到每一塊石板下,都有油壓伸縮杆的裝置,他不禁啞然,

知道車子只要停在屋子前,就會被托起來--屋前那一大片石板,每一塊都會向上升起來!



  黃絹和原振俠一起到了陽台上,主人再把他們請進屋內,沙漠笑著:「原醫生,上次我

們誤會了年輕人的意思,真對不起!」



  戈壁道:「要不是走得快,只怕要吃眼前虧!」



  原振俠笑道:「你們不是走得快,是飛得快,這里的一切,有趣极了!」



  黃絹也道:「真是,尤其是那兩頭印象派的狗!」



  戈壁、沙漠得意地哈哈大笑:「我們兩個都喜歡做點古怪東西,而現代科技,又給我們

提供了條件。」



  原振俠怕他們就自己的興趣長篇大論,連忙道:「請告訴我們,何以無法和年輕人聯絡

?」



  沙漠搶著說--在他們之間,只怕甚麼話都是沙漠先搶去說的,戈壁在說話之前,有著

先吸一口气,再慢慢說出來的習慣,有那點時間的耽擱,沙漠如果想說甚麼,足可以完整地

表達意見了:「請到通訊室來!」



  這時他們所在處,是一間十分舒适的起居室,看來專為欣賞音樂之用,原振俠是音響設

備的行家,可是他也只知道在這起居室中的許多裝置是音響設備,而無法判斷其性能。



  因為一切設備,沒有一件是工厂的出品,全是自己動手裝配的,而且,絕不求美觀,大

多數都是零件的赤裸裸的呈現,揚聲器也有外箱,許多組高音、中音喇叭,都被放在一把鐵

椅上。



  看到原振俠對這些設備多望了几眼,戈壁、沙漠大是有趣:「原醫生對音響也有興趣?

自己動手做?」



  原振俠忙道:「不!不!先到通訊室去!」



  他并沒有說謊--他喜愛音響,但從來沒有自己動手制造過音響設備。



  出了音響起居室,是一個走廊,走廊兩旁全是房間,門全都關著。



  主人在前面帶路,來到了盡頭處的一間房間處,推開了房門,連黃絹也不由自主,反手

在原振俠的手上,握了一下,以表示她心中的惊訝。



  那房間至少有四十平方公尺,不但四壁擺滿了各种儀器,中間還有兩個控制台,也全是

儀器,沙漠看到兩人惊訝的神情,大是自豪:「在這里,可以按動的掣鈕,在一万個以上,

每一個都有獨特的用途,我們和全世界都可以聯絡,年輕人還送了我們一個通訊人造衛星!

」



  戈壁緩緩搖頭,糾正他的同伴:「說話別太夸張了,惹人笑話,年輕人送的,是可以使

用那枚人造衛星十年的權利。」



  黃絹由衷地道:「作為一個私人擁有的通訊室,我看這先舉世無雙了!」



  沙漠這次說話,倒十分謙虛:「大抵是這樣,和各地通訊也是我們的興趣之一--」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极其熟練地,和戈壁一起移動,按下了很多掣鈕,一幅螢光屏上,

不斷顯示出各种變化不定的數字。



  沙漠解釋著:「我們替年輕人制造了一具极靈敏的訊號接收器--這种接收器,現在被

普遍使用著,很多人戴在腰間,會發出聲響的傳呼器,就是根据這個原理制造出來的。自然

,通過人造衛星,我們這里發出的訊號,几乎在地球任何角落,都可以收得到!」



  黃絹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對沙漠的解說,他們都不怀疑。



  而有了那麼好的設備,仍然不能和年輕人聯絡,唯一的可能,自然是年輕人根本不愿和

人聯絡!



  戈壁補充著:「自然,要是他根本不使用訊號接收器,我們發出去的訊號,他也接收不

到!他曾有三年之久,音訊全無,我們用盡了方法,每隔五分鐘,就用自動儀向他發射訊號

一次,也一無回音,他的行蹤十分詭秘,沒有人知道他要到甚麼地方去!」



  原振俠和黃絹又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在說:我們知道他要到何處去,他要去的地方叫幽

靈星座。



  黃絹問:「如果他愿意和別人聯絡?」



  沙漠道:「他那具接收器,也能發射訊號,同樣通過人造衛星的轉達,我們這里就可以

收到!」



  他指了指那幅螢光屏,戈壁嘆了一聲:「他究竟在逃避甚麼?」



  兩人都望向原振俠,看來十分想知道答案。



  原振俠感到一陣异樣的疲倦,他嘆了一聲:「太長的故事,長得我沒有气力說!」



  戈壁、沙漠自然對原振快的話不滿,但他們不失幽默,笑著:「還好听故事不是我們的

興趣,所以就算沒有听,也不覺得怎樣。」



  原振俠抱歉地一笑,沙漠又道:「收到你的電話之後,每五分鐘自動發訊號的儀器,就

開始操作,可是到現在還沒有回音。」



  黃絹道:「請繼續操作到有結果為止!」



  戈壁、沙漠一齊點頭答應,沙漠道:「兩位可有興趣要一具訊號接收器?」



  原振俠和黃絹齊聲:「不!」原振俠補充:「我可不想在世界任何角落,都听到那种怪

聲!」



  沙漠攤了攤手,作了一個古怪的神情。這兩個人無疑有趣之极,而在這幢巨宅之中,也

不知還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東西,可是這時,原振俠和黃絹都不擬久留,他們告辭。戈壁、沙

漠也沒有強留,他們仍然由三樓的陽台离開,進了車子,石板下沉,到了地面,兩人在陽台

上向他們揮手,目送他們离去。



  車子駛到了山腳下,黃絹才道:「年輕人應該想到,利用死囚的靈魂作『護送者』,可

能他已經在進行了,或者,在你离去之後,他已經找到了『護送者』,利用爆炸使靈魂到幽

靈星座去了!」



  原振俠深深吸著气,扑朔迷离的事,是一大團謎,一點都解不開:「只好作种种猜測,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不會瞞著我去進行!」



  黃絹有點不屑:「可是他逃避你!」



  原振俠十分傷感:「他是怕我堅持要幫助他,唉,其實,我哪有那麼偉大!」



  黃絹呼了一口气:「本來就是,友誼,也該有一個限度,不能把自己的命賠上!」



  原振俠眉心打結,黃絹讓他去沉思,過了好一會,才問他:「你想到了甚麼?」



  原振俠搖著頭:「想不通,一個很坏的問題--黑紗也早知道一個人的靈魂,能力禁受

不起空間的轉移,她好像自然而然想到我做護送者,她為甚麼沒有想到我會因此死亡?」



  黃絹冷笑:「她愛的又不是你,你死不死,和她有甚麼關系?她只關心年輕人,地球人

的生命,在她心目中甚麼也不值!」



  黃絹的解釋,言之十分有理,可是原振俠還是不住地搖頭:「不,她不會那樣想,她有

著十分良善的心地--」



  黃絹的聲音更冷峻:「來自幽靈星座的怪物,心地會良善?她來的目的就是勾人魂魄!

」



  在向黃娟敘述整個事件中,原振俠有意略去了在兩次靈魂被收集的危机之際,瑪仙愿意

把危机轉移到她自己身上,因而感動了黑紗的那一節--連原振俠自己也不很明白為甚麼不

對黃絹說出來,是因為才和黃絹在肉体上有過那樣滿足的歡愉?還是他感到黃絹始終對自己

怀有感情,而在女人間的心田中,感情又必然自私之故?



  所以,這時黃絹對黑紗的心地表示怀疑,原振俠自然無法作進一步的辯護。他揮了一下

手,像是想把所有的煩惱都揮開(事實上當然絕無可能),他思緒极亂,苦笑:「重要的是

盡快找到年輕人,不然,他可能做傻事,而且,也擔誤黑紗的計畫!」



  黃絹索性停下了車子:「他逃避你,是不想你當護送者。如果先讓他知道我們可以安排

護送者,他就不必再逃避你了!」



  原振俠喃喃地道:「你的提議,使我聯想起在貓脖子上系一只響鈴的故事!」



  黃絹瞪了他一眼,自然明白原振俠在說甚麼:根本無法和他聯絡,如何能使他知道已經

有了解決護送者的方法?



  她雙手交叉,伏在駕駛盤上,忽然現出十分奇訝的神情,原振俠依循她的視線看去,看

到戈壁、沙漠,佩帶著十分靈巧的個人飛行器,正降落在他們的前面--這种自天而降的情

景,很教人想起外星人的來臨。



  兩人一落地,就急急奔過來,原振俠忙開車門,沙漠已在叫:「有年輕人傳來的訊息!

」



  原振俠大是高興,兩人奔到面前:「是不是再到我們那里去?」



  黃絹問:「有他傳來的訊息?不是和他取得了聯絡?」



  戈壁、沙漠一齊搖頭:「不是,只是他傳來了一段對話,已經全錄了下來,那段對話,

看來是相當時間之前進行的,我們也不是很听得懂,提到了甚麼……幽靈星座……甚麼護送

者!」



  原振俠和黃絹互望一眼:「我懂,快上車!」



  戈壁、沙漠齊聲道:「我們的個人飛行器,負重可以達到兩百公斤!」



  沙漠畢竟性急,一面說,一面已把他背上的那具個人飛行器解了下來:「重量不超過十

公斤,操縱的方法和電子游樂器完全一樣,小孩子都會,是最适合情侶空中漫游的玩具!」



  黃絹大惑興趣,原振俠把飛行器佩帶好,比輕型的潛水筒還輕,然後,他笑問黃絹:「

請抱得我緊些,不然掉將下去,不關我事!」



  黃絹咬著下唇,雙臂摟住了原振俠的頸子,她的口正好對准了原振俠的耳朵,原振俠听

到她用很低,但是听來給人有一种惡狠狠感覺的聲音說:「放心,我會把抱你緊,真要摔下

去,我們兩人一定一起摔!」



  原振俠心中起了一种异樣的感覺,操縱飛行器,用一只手就夠了,他也就有點惡狠狠地

,一臂緊緊環抱著黃絹的細腰,令黃絹的身体緊貼著他的,然後,令飛行器帶著他們向上升

。



  那是一個十分奇妙的經歷,和在別的飛行工具之中上升完全不同,在感覺上,就像是人

忽然有了飛行的能力一樣,悠悠忽忽,已到了半空之中,然後,又控制著一面向前飛,一面

升得更高。



  風并不大,但由於飛行的速度相當高,所以使得他們的頭發,都有點凌亂,他們互望著

,距离极近,黃絹摟得极緊,他們互相之間,有過不止一次這樣的凝望,可是從沒有一次是

在如此奇特的環境之中!



  在升高了至少有一百公尺之後,黃絹把頭靠在原振俠的肩頭,不由自主喘著气,原振俠

也把她摟得更緊,兩人都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异樣的刺激和興奮。



  原振俠向一旁看了看,戈壁、沙漠已經赶過了他們,那幢大屋子也已在腳下,他們正在

下降,原振俠頗有點依依不舍,他控制著飛行器,在空中又兜了一個圈子,才在大屋的屋頂

上降落。



  一降落,黃絹立時背對著三位男性,顯然是不想戈壁、沙漠看到她俏臉上那股异樣的嬌

紅,而原振俠不必看也可以知道--剛才他們臉頰相貼時,他就覺出黃絹的臉頰,火辣辣地

發燙!



  原振俠由衷地道:「精巧极了,空中飛行的經驗,真有趣之至!」



  戈壁、沙漠都大是高興:「原醫生如果喜歡,只管留著,我們負責補充燃料!」



  原振俠忽然想到,這個人飛行器,自己不需要,倒可以留著來送人。



  原振俠那時所想到的,是听過那位先生和夫人說起過,有几個少年人常和他們在一起。

其中還有一雙來歷奇怪,擅長中國武術中「輕功」的雙生女,這种個人飛行器,送給她們不

是很适合嗎?



  但他只是想了一想,便道:「先放在你們這里,有需要時再向你們借用!」



  沙漠忙道:「說甚麼借用,我們這里的一切,你要用的,只管拿去!」



  黃絹這時已定過神來。轉過身:「我呢?」



  這次,戈壁的反應居然和沙漠一樣快,兩人齊聲道:「若蒙黃絹將軍垂青,那是我們莫

大的榮幸!」



  原振俠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心黃絹將軍限你們三天之內,制造出死光武器來,違者軍

法審判!」



  黃絹這時心中正在想,這兩個人大可利用,所以原振俠的話,令她有极短暫時間的神情

尷尬。可是戈壁、沙漠卻全然未曾覺察,又道:「死光算甚麼,女性的美麗,才是真正的武

器!」



  黃絹嫣然一笑,沙漠踏前一步,他們降落的所在,是在屋頂,沙漠跨出了一步,就在屋

頂上,居然出現了一個洞,洞口下是樓梯,而且還是自動樓梯!看來他們這幢屋子里,不知

有多少古怪的机關在。



  不一會,他們又回到了通訊室,沙漠、戈壁兩人立時開始工作,按下了几個掣,沙漠道

:「訊息一傳來,就自動記錄,所以絕沒有任何損失--那段對話的每一個音節,都被記錄

了下來!」



  原振俠點頭,表示明白。



  通訊室中,先響起年輕人的聲音:「總算又和你們聯絡上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他和年輕人同時想到,可以利用非死不可的人做「護送者」,也立

即想再和那兩個幽冥使者聯絡,可是沒有結果,這才告辭回家的。



  回家之後,沉睡了十小時,年輕人已經炸掉了屋子,這其間,發生過甚麼事,原振俠一

點也不知道。這時,他只听了那一句話,就知道,在自己走了之後,年輕人繼續努力,通過

電腦和幽冥使者聯絡,而且,終於有了結果。



  他欠了欠身子,知道接下來的對話,一定极其重要,也是年輕人決定要消失的原因!



  接下來,也是原振俠熟悉的電腦聲音:「那麼快就有了決定?真好,越快越好,拖下去

,黑紗的計畫,只怕會遭到破坏。」



  原振俠和黃絹互望了一眼,他曾感應到黑紗的訊息,是事情十分緊迫,時間的因素十分

重要。現在,那兩個幽冥使者也這樣說。



  沙漠在這時候,咕噥了一句:「他在和甚麼人說話?听來像是一個机器人!」



  那時,年輕人的聲音听來十分急促:「必須有護送者,我才能到達幽靈星座,護送者是

不是可以是醫院中的絕症患者,或是監獄中的死囚?」



  電腦發出了充滿极度嘲弄意味的「冷笑」聲:「當然不能!」



  年輕人叫嚷:「為甚麼?」



  電腦聲音像是有點發怒:「你以為轉移過程,像是到郊外去旅行?你和你的護送者,必

須意志上全然一致,目標完全一樣,稍有异心,兩個靈魂之間不能合一,就絕不能成功!而

且,會有甚麼悲慘的後果,我們也無法預料!」



  年輕人發出了一下呻吟聲,接著,是他大口喝酒的聲音,電腦聲音問:「怎麼一回事?

上次和你在一起的那個,是可以成為你的護送者!」



  年輕人的聲音听來出奇地鎮定:「當我的護送者,就是結束生命,對地球人來說,沒有

比死亡更重大的事了,我不怕死,也不在乎死,但是我絕不能叫我的朋友為我而死!」



  黃絹听到這里,苦笑:「他對你愿意當他的護送者這一點,似乎并無怀疑!」



  原振俠的聲音更苦澀:「他把我想得太偉大了。」



  電腦聲音又響起:「是!是!這是地球人最大的問題,沒有甚麼比死亡更嚴重……那是

由於地球人對死亡一無所知的緣故!那麼,你怎麼樣?」



  年輕人深深的吸气聲,听來十分清晰:「既然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幫助我,我不會害朋友

,我會自動消失,我會自己結束生命!」



  電腦聲音在提醒他:「別忘記,單是你一個人死了,一點用處也沒有,你不能与你的妻

子相會,黑紗的一片苦心也白費了!」



  年輕人的聲音變得十分凄厲:「一切全是你們制造出來的,我不需要鱷魚的眼淚!」



  電腦聲音十分平靜:「三天的期限還有效--」



  年輕人叫得更令人心碎:「去你的限期,二小時之內,我就會把這里炸成粉碎!甚麼也

不剩下,最好連我也炸成粉碎!」



  在這樣的情形下,電腦聲音居然還向他分析:「把身体炸成粉碎,太容易了,可是炸不

碎靈魂,痛苦也就永琚I」



  接下來是沉默。



  通訊室中的四個人,听得連气都不敢透。沙漠先呼了一口气:「一定是在這段對話之後

,他才要我們立刻送爆炸裝置過去的!」



  原振俠問:「你們的屋子和他的住所之間--」



  沙漠神情自得:「有一條秘密通道!」



  原振俠向黃絹望了一眼,用眼神在對她說:看,你八個監視者有甚麼用?八十個也沒有

用!



  戈壁補充:「爆炸那麼猛烈,秘密通道,自然被堵死了!」



  原振俠心中陡地一動,就在這時,在他身邊的黃絹,輕輕碰了他一下,兩人迅速地交換

了一個眼色,在剎那之間,都想到了同樣的一個關鍵問題。



  戈壁、沙漠也互望了一眼,問:「這段對話是甚麼意思,你們懂嗎?」



  原振俠雙臂向上,伸了一個懶腰,好整以暇地道:「作為年輕人的好朋友,你們自然也

懂!」



  兩人一副瞠目不知所對的神色,黃絹嘆了一聲:「你們要做他的護送者,他一樣不會接

受!」



  戈壁、沙漠的神情開始狼狽,但是還想做最後的堅持:「甚麼護送,我們不明白--」



  原振俠陡然提高聲音,他的聲音轉來高亢而有力:「年輕人先生,你的兩個朋友說他們

不明白,那是你的責任,快出來向他們說明白!」



  原振俠的聲音靜止之後,是一陣极度的沉默,戈壁、沙漠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神態尷尬

之至,大是手足無措,黃絹和原振俠則一起惡作劇的地盯著他們看,看得他們更是無地自容

。



  就在這個時候,門打開,年輕人豪爽的笑聲傳了進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笑聲像

是卷著濃濃的酒意一起涌進來的。



  年輕人站在門口,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指著戈壁、沙漠:「他們兩個笨人,那兩句話一

說,我就知道把戲會教人家拆穿!」



  戈壁、沙漠齊聲叫屈:「我們說錯甚麼了?」



  年輕人逕自走到黃絹面前,彎腰行禮,并且輕輕抬起黃絹的手,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



  黃絹的神情激動。語气更是真摯:「年先生,你是人間罕有的情圣!」



  年輕人轉動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嗎?我倒不覺得,只是我實在太想她,与其空空洞

洞地想,倒不如實實在在做些甚麼!」



  黃絹揚眉:「既然你獨力無法完成,那就必須接受朋友的幫助!」



  年輕人笑得意態极豪:「你一定已經知道一切,朋友如何能幫助呢?」



  他說到最後,豪意消失,神情變得落寞之极。他俊美的外型,再加上這种情形,真足以

使得异性心碎,黃絹看了,也覺得一陣心酸。



  原振俠沈聲:「几個人商議,總比一個人好!」



  年輕人作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手勢,沙漠已急急道:「我們可沒說錯甚麼!」



  原振俠笑了一下:「關於秘密通道,你又補充了一句,那是欲蓋彌彰!我們都知道年輕

人有极堅強的斗志,不會在爆炸中自殺,而且爆炸是你們引發的,怎會讓他受傷害?自然身

已离開,而黃絹有八個人監視著他的住所,未見有人出入--」



  戈壁苦笑:「真冤枉,我們怎麼知道會有人監視?」



  原振俠吁了一口气:「年輕人自然躲在你們這里,他只不過不想見我而已!」



  沙漠爭著說:「我們并不贊成他躲起來不見人!」



  年輕人自己,這時反倒像是置身事外的人一樣,坐了下來,舒服地蹺起腿,轉動酒杯,

大口吞著酒:「好了,沒有人同意我躲起來,現在我在各位面前,對事情又有甚麼幫助!」



  戈壁、沙漠和原振俠,不禁都無話可說。



  是啊,他現身了,有甚麼幫助,誰能給他實際上的幫助,使他能和公主的靈魂相聚?



  黃絹在几秒鐘之後,打破沈寂:「朋友可以勸你拋開原來不切實際的想法,世上任何相

愛的男女,都有生离死別,未必見得人人都要殉情!」



  年輕人挺了挺身子,又喝了一口酒:「我們的情形不同,公主是被一股邪靈的力量拘走

的,我一定要盡我一切力量去救她!」



  黃絹的話毫不留情:「已經盡了力,仍然無法可施,那就得實在些,放棄原來的想法。

折磨自己,并不能減輕痛苦!」



  年輕人忽然笑了起來,當他笑的時候,他眼角的皺紋,使他的笑容看來更有凄然的意味

:「我并沒有盡力,至少,我還有一個行動可以采取!」



  黃絹的聲音低沈:「就算你的靈魂离開了肉体,也一樣於事無補!」



  年輕人悠然道:「誰知道?誰能肯定?這是一种那麼不可測的境界!」



  原振俠和戈壁、沙漠,再也想不到黃絹接下來竟會講出這樣的話并且有了那樣的行動,

所以一時間,气氛僵凝到了人人可以听到別人的心跳聲!



  黃絹一揚手,伸手掠了掠發當她發現自己的短發并不需要掠時,她就用力一揮手,提高

了聲音:「對,這是你唯一可做的事了,總比你不死不活,整天泡在酒精里好。自殺,其實

极容易--」



  她說到這里,突然站起,走向年輕人,手上不知甚麼時候起,已拈了一個藥囊,直來到

了年輕人面前,松開手指,藥囊跌進了酒杯中,迅速溶化。



  年輕人坐著,一動不動,盯著酒杯看。黃絹面對年輕人,向後退,一面退一面道:「這

是劇毒的毒藥,現在你杯中的酒:一CC就可以在十秒鐘之內毒死一頭河馬,使你死亡的時

間,不會超過一秒鐘--滴答!一秒鐘!愿你的靈魂能如你所愿,舉起杯來,喝吧!」



  黃絹講這一番話的時間相當長,可是由於她的行動太出人意料,是以戈壁、沙漠呆愣得

不知如何才好,原振俠离年輕人不是很遠,他已執住了另一只杯子,估計年輕人如果一有行

動,就可以把杯子拋過去。



  雖然那十分冒險,因為這杯毒酒的毒性如此之烈,就算他舐上一舐,也難以活命。



  可是原振俠又認為值得冒險,因為他同意黃絹的說法:年輕人這樣在痛苦中折磨自己,

要是不便他徹底覺醒,他會一直痛苦下去!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年輕人的身上。年輕人則盯著酒杯,整個人如同石像,一動不

動,過了好一會,他握著酒杯的手才動了一下--使得戈壁、沙漠發出了一下可怕的惊呼聲

。



  年輕人緩緩抬頭,向黃絹望來:「在事情還有万万分之一希望之前,我不會放棄努力,

真的絕望了,我會借重你這杯酒。」



  黃絹的神情也极其緊張:「說得好,從各方面努力,努力爭取!」



  原振俠也忙道:「我們已經知道了許多,知道公主靈魂的情形,知道黑紗正在盡一切力

量幫助,知道有兩個幽冥使者也肯出力,比起對當年的死亡一無所知好了不知多少!」



  戈壁、沙漠到這時才緩過气來,戈壁走過去,自年輕人手中接過那只酒杯來,小心翼翼

移開去,年輕人道:「請把它密封起來,我想,總會有用到它的時候--靈魂和肉体,在一

秒鐘之內就分离,真刺激!」



  戈壁忙答應著,找出一只玻璃盒子來,連杯帶酒放了進去。



  原振俠在這時,用眼色望向黃絹,詢問她放進酒杯去的,是不是真正的毒藥,黃絹十分

認真地點頭,也就在同時,她神色略變:「對不起,有重要的訊息,我必須接收一下。」



  她說著,取出了一具小型--半包香煙大小--的無線電話來。這种電話如今已被普遍

使用,但体積如此微型的,自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擁有。



  她把電話湊近耳際,卻半轉過頭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立時在她美麗的眼睛中得到了訊

息:「事情和你有關!」



  原振俠揚了揚眉,黃絹已放下電話:「原,有一個身形高大的西方人,在你住所門外等

,已等得很不耐煩,几乎把你門敲破了!」



  原振俠不知道那是甚麼人,他只是道:「吩咐你監視我的手下,請那人等一會,我立刻

回去!」



  他特意在「監視我」三個字上加重語气,以表達他的不滿--要不是黃絹派了人在監視

他的住所,又怎會發現有人在擂他住所的門?



  黃絹一點也沒有表示甚麼,對著電話說了兩句阿拉伯話,然後放下電話:「那個西方人

曾對你的鄰居說,他是一個醫生!」



  原振俠皺著眉,看來那個醫生的行為,十分鹵莽,也不知道他找自己有甚麼事,他向年

輕人作一個手勢:「別再玩失蹤游戲了!」



  年輕人神情相當憂郁:「很難說,有必要時,還是只好消失!」



  戈壁和沙漠欲語又止,黃絹揚聲:「想想你有那麼多可愛的朋友!」



  年輕人長嘆一聲,他的嘆息聲,听得人心直向下沈,感覺上不舒服之极。



  原振俠望著他,實在不想在這時候离開他,他向黃絹望去,黃絹壓低了聲音:「請那個

西方醫生來?」



  戈壁、沙漠都十分好客,一听就道:「好啊,找原醫生有事的人,自然也都是自家人!

」



  原振俠笑了起來:「哪有那麼多自家人,倒是我覺得能相聚的時間不多,不想為了不相

干的人离去!」



  年輕人的神情,十分感動:「怎麼,我的傷感情緒有傳染作用?這里几個人,只怕短期

內誰也不會死!」



  原振俠不說甚麼,仍然望向黃絹,黃絹又取出了那具小型無線電話來,下達了一連串命

令,才呼了一口气:「那要見你的人,很快就會來到!」



  原振俠道:「另外准備一間房間,讓我見他!」



  年輕人揚眉:「何必,不見得會有甚麼秘密軍情是我們不能听的!」



  戈壁、沙漠想是為了使气氛輕松些,所以「哈哈」笑了起來,可是只笑了兩聲,自己也

覺得不對勁,尷尷尬尬地止住了笑聲。



  年經人反倒笑得十分自然:「怎麼我們几個人之間,總有點要生死別离的凄然?」



  黃絹也悠悠嘆了一聲,各人都沈默了下來,年輕人不時向各人舉杯,喝著酒,他酒量真

豪,看來,要他有醉意,真不是容易的事。但是他一直不停在喝著,酒精也滲透胃壁,不斷

進入他的血液之中,順著循環系統到達他的腦部,總有使他的腦細胞活動受到酒精影響的時

候!



  到那時侯,他就醉了!



  黃絹來到了原振俠的身邊,用一种罕有的、溫柔的眼光望著原振俠,原振俠輕握住她的

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戈壁、沙漠齊聲打破沈寂:「客人快到了,我出去迎接他進來!」



  他們說著,走了出去,年輕人高舉酒杯,使他自己的視線,透過金黃色的酒,蒙蒙朧朧

看著正在作無言的溫存的原振俠和黃絹,心頭又是一陣陣刺痛--自然,他又想起了他的奧

麗卡公主。



  他們都听到汽車聲,和「犬吠聲」,可以猜想那個要找原振俠的西方人,一定被戈壁、

沙漠那种獨特的歡迎方式,弄得惊詫之极了。不一會,果然听到一個人,用帶有濃重北歐口

音的英語在叫:「天!我到了甚麼地方?這里,簡直是夢幻世界!」



  戈壁、沙漠則在謙虛:「不算甚麼,只是我們特別喜歡各种精巧的裝置而已!」



  說話聲傳到,門打開,一個身形高大、一頭紅發的歐洲人,出現在門口,先向原振俠望

了一眼:「原醫生,我是干納醫生。」



  原振俠可以肯定以前未曾見過這個人,可是他卻一下子就認出了他,這使他感到很訝异

。而使得年輕人也訝异地放下了酒杯的原因是,那自稱干納醫生的人,竟然也向他打招呼:

「你好,年輕人先生!」



  年輕人小心地問:「我們見過嗎?」



  干納看來十分豪爽,他說話聲音也大:「你沒有見過我,可是我卻見過你,電腦已經把

你發育完成之後是甚麼樣子的,都顯示了出來,雖然現在你還很小!」



  干納醫生說的話,每一個字,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都懂,可是連到了一起,那

人的話是甚麼意思,卻全然沒有人明白,听得所有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云。



  干納像是捉弄了別人,感到十分高興,呵呵笑了起來,又轉向原振俠:「听說過勒曼醫

院,曾在瑞士的那個勒曼醫院?」



  干納醫生這句話才一出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發出「啊」的一聲,一時之間,人人思

緒紊亂,原振俠一面點頭,一面連聲問:「你來自勒曼醫院?你剛才的話是甚麼意思?勒曼

醫院還在進行無性繁殖,在……制造复制人?」



  勒曼醫院的秘密,首先由那位先生揭露。



  醫院集中了人類醫學界的菁英,改善了無性繁殖的培養法,只要有一個人的細胞,就可

以培養出和這個人一模一樣的人。



  這是极駭人听聞的行動,沖擊了人類固有的宗教觀、道德觀。這种方法會使整個人類的

發展史,遭到徹底的破坏,使整個社會組織崩潰。雖然他們的用意只是放在醫學用途上,將

复制人作為「後備」,在有必要做器官移植時,可以完全不發生排斥的异象。可是,那究竟

是救人還是殺人,完全無法有定論。



  勒曼醫院的醫生們,後來离開了瑞士,有相當一段時間下落不明,一直到最近,才被另

一個冒險家,亞洲之鷹羅開,發現勒曼醫院全体人員,在格陵蘭的冰原之下,建立了難以想

像、規模宏大之极的實驗室,而且對复制人的培育又進了一步,能把原來人的記憶移到复制

人的腦中!



  實驗室中的成就,更加駭人的是真正地把一個人一分為二,而且從理論上來說,一個人

可以化成無數個!



  原振俠听說過,一分為二的例子,在浪子高達的身上成了事實。現在,世界上,肯定有

兩個高達,一個依然在當他的浪子,而另一個,被勒曼醫院复制出來的,則和一個美女熱戀

,不知躲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只怕再也不會在別人面前露面。



  有關勒曼醫院,黃絹、年輕人、戈壁、沙漠和原振俠一樣,都听過种种的傳說,有一定

的了解,這時,各人有各人不同的想法。



  一明白了干納醫生來自勒曼醫院,他剛才的那一番話,自然也容易明白,而一明白了之

後,心頭所受的震撼,自然也劇烈之极。



  勒曼醫院的工作,几乎已超越了人類的生死界限,自然有著极度神秘詭异的意味,一時

之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气息。



  過了好一會,年輕人最先打破沉默:「貴院……有了我的复制人?我看……我暫時還不

需要……『用』到……『它』!」



  干納醫生盯著他,目光炯炯:「不,你很快就會用到它,很快!」



  他忽然又笑了起來。指著年輕人:「你知道我們遇到的最大困難是甚麼?你細胞的染色

体密碼之中,有著极濃的希冀酒精麻醉的傾向,要糾正,不是容易的事,可是我們做到了!

」



  听他說來。像是十分輕松,可是這种話,當听到的人知道那是确實在發生的事之後,心

頭的怪异之感,真是難以形容。



  干納醫生在繼續擴展他帶來的怪异感,忽然又伸手,向原振俠指了一指。



  天地良心,原振俠絕不膽小,可是這時給干納醫生伸手一指,他自然而然,如同電殛一

樣,跳動了一下,神情也難看之极。



  干納醫生道:「你也一樣,很快就會用到你的後備,啊,不是後備,應該是正選了!」



  黃絹的聲音听來十分尖銳:「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說甚麼……你--」



  干納醫生攤了攤手:「對不起,我心急了些,從頭說起比較容易明白。」



  年輕人悶哼:「你何時收集了我和原醫生的細胞?」



  干納醫生眯著眼:「一位女士送來的,這位女士的出現,使得醫院上下所有的人……都

几乎想集体自殺!」



  几個人互望了一眼,干納醫生的敘事方式相當突兀,他們想問也無從問起,所以只好等

他說下去。



  干納醫生又道:「我們自以為對生命知識的了解已達到了极限,可是這位女士的出現,

卻証明我們對生命一無所知,簡直是白痴!」



  五個人中,原振俠和年輕人最早會過意來,因為他們想到了黑紗上次和他們分手的時候

,曾使得他們有小小的刀傷。



  而干納醫生又說他們的細胞是「一個女士送來的」,而且這個女士的生命現象,奇特之

极,几乎令他們全体都難過得想「自殺」,那麼,這個女士,自然可能是來自幽靈星座的黑

紗!



  他們兩人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年輕人發出了一下低吟聲,原振俠吸了一口气:「那

美女的体溫,是攝氏零下二十度?」



  干納醫生從一出現,就意態豪邁,揮酒自如,可是這時,神情也不禁駭然,一面「嗖嗖

」地吸著气,一面連連點頭。



  原振俠苦笑:「你們其實一點也不必自卑,她根本不屬於地球上的生命,你們對她自然

一無所知!」



  干納的神情仍然十分詭异,語气也遲疑:「她自稱是來自幽靈星座,說詳細的情形,你

們會告訴我?」



  年輕人用力一揮手:「先別管她的事,她帶了我們兩人的細胞去找你們,有甚麼目的?

」



  干納醫生恢复了鎮定,「喔」地一聲:「說來話長,有一些地方。我們都不很明白,她

又像是有重要的事非立即离開不可,她离開的方式,奇特之极--」



  原振俠喃喃地道:「直接穿過固体!」



  干納神情疑惑:「不能算是穿過,只是進入!」



  原振俠道:「那有甚麼不同?」



  干納道:「當然不同,穿過,是人体最後离開了固体;進入,是人留在固体之中!」



  几個人一時之間,都不明白干納這樣說是甚麼意思。黃絹也知道黑紗曾做了一些事,可

是也不明白干納何以要那樣說。干納伸手,自口袋中取出了一張照片來:「你們自己看。」



  照片就是普通的照片,拍得十分清楚,可是呈現在照片上的情景,卻奇特之至!



  一塊晶瑩剔透,和棺材大小差不多的堅冰--必須這樣形容,因為在冰中,嵌著一個人

,一個极美麗的女人,全身赤裸,身材標准得難以形容,雙手垂在身側,雙腿緊并,站立著

,閉著雙眼,口角向上略翹,看來帶著甜蜜的微笑,安詳之极,如畫的眉目,一看就知道是

黑紗,她的肌膚在冰中,看來也有一种透明感!



  每個人都呆住了,作聲不得,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人被這樣嵌在冰中,當然死了,但

黑紗不是人,她如今這种處境代表了甚麼?



  干納卻還在討論「穿過」還是「進入」:「你們看到了,這种情形是進入,不是穿過!

冰塊是固体,她就是那樣走進去的!」



  黃絹沒頭沒腦問了一句:「她來找你們的時候,就是裸体的?」



  這問題其實沒有意義,但由於人人的思緒紊亂之极,已經完全無法照正常的方式來思考

,所以自然不免有古怪問題問出來。



  干納卻答得十分正經:「當然不,她披著一身黑紗前來,美麗之极,不然,我們根本不

會接見她!」



  原振俠嘆了一聲,先向各人道:「我們要暫時按捺一下好奇,別向干納醫生問為甚麼!

」然後,他轉向干納醫生:「請你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不然,由於事情實在太复雜,要不是

有條理的敘述,只怕更不容易弄得明白了!」



  年輕人立時鼓掌,表示同意原振俠的意見,戈壁、沙漠重新調整了一下座椅,好使各人

坐得更舒适,并且又指揮了一個机器人,推了一車子各式美酒進來。



  自從干納醫生一出現之後,一連串發生的事、他講的話,使得所有人緊張得連喘气的時

間都沒有,直到這時。他們才不約而同松了一口气,好用心听干納醫生講述。



  以下,就是黑紗到勒曼醫院去的經過。(勒曼醫院在搬遷到了格陵蘭的大冰層下面之後

,仍然沿用這個名字,以資紀念。)



  由於干納醫生也有很多疑問,所以在他的敘述中,原振俠和年輕人不時補述他們所知的

,有關幽靈星座的一些事,他們兩人的話都在括弧里。



  黑紗是怎麼知道有勒曼醫院存在,而且知道它的正确位置,那沒有人知道,或許是她幽

冥使者的特异能力。



  黑紗去找勒曼醫院,是她行事計畫中一個十分重要的步驟。她的計畫极其駭人,在听了

干納醫生的敘述之後,至少已可知梗概。



  勒曼醫院一直在世界各地,秘密吸收优秀的醫學家參加他們的工作,他們甚至組織了一

個「非常物品交易委員會」,以賺取更多的金錢--這個交易會的故事,离奇之至,在「亞

洲之鷹羅開」的故事中已記載過。



  醫院有极充足的經費,不但可以請到一流的人才,增添一流的設備,也可以從事更進一

步、更深一層的有關人類生命的研究。而且,豪奢到每一項研究,都几乎可以得到無限制的

經費,而絕不要求有甚麼結果,甚至,可以不向醫院方面公布自己要研究的是甚麼。



  例如,大約一年之前,就有一位本來曾在勒曼醫院服務,後來一度离開的班登醫生,就

帶了一個只有醫院几個首腦人物才看過的怪异活物,進了醫院,立即獲得极佳的待遇,擁有

獨立的研究室,据說,研究項目和細胞遺傳密碼的變更有關,甚麼時候會有研究結果,誰也

不知道,也誰都不會追問。



  那种經費無限、研究工作自由的環境,是有抱負的科學家夢寐以求的,所以雖然一旦加

入,至少要在人間消失三年五載,也一樣具有高度的吸引力。



  整個醫院的建筑十分宏偉,由七位專家組成的核心,總辦公室設在建筑物的中心部分。

這總辦公室,有极其完善的電腦系統,和全座醫院的各個角落聯系,自然也包括值班室在內

。



  那一天,在值班室中當班的,正是干納醫生,干納醫生的責任,包括監視醫院的秘密出

入口--那出入口,看起來是巨大的、亙古不變的冰層,和格陵蘭隨處可見的冰層一樣,但

是卻可以移動成為巨大的入口--供飛机駛進來;或是小入口,供人或車子進出,一切也全

由值班室中的電腦控制。



  干納醫生在螢光屏上看到黑紗突然出現之際,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沒有任何

交通工具接載她前來,第二,在攝氏零下二十度的低溫下,這個美麗得叫人窒息的美女,身

上只披著黑色的輕紗,輕紗在強風下飛揚,更多時候是緊貼在她玲瓏浮凸的胴体上。



  干納揉了揉眼睛,但是他不必再怀疑那是幻象,因為他又听到了一個极動听的聲音,那

使他可以肯定:有人在入口處,正對著閉路電視的攝像管!



  干納醫生听到的悅耳聲音在說:「請讓我進來,我有你們意想不到的訊息帶給你們,使

你們能更進一步了解生命的奧秘!」



  干納听得目定口呆,他竟像傻瓜一樣地問:「請問你是誰?」



  黑紗的回答是:「我站在門外,怎麼說得明白?請聚集你們的負責人,我帶來的,絕對

是對你們研究极有利的一項突破!」



  這時,干納已定過神來,他調整了電視攝像的焦距,螢光屏上的黑紗移得更近,在她講

話時,神態的俏媚柔順,實在使人無法拒絕她的要求。



  勒曼醫院有十分嚴格管制出入的條規,但干納醫生這時卻甚麼也顧不得了,他按下了掣

鈕,讓黑紗進來,同時,通知總管理室。



  他還沒有來得及向總管理室報告他做了甚麼,只是按下了和總管理室的通話系統,就听

到總管理室中傳來了几下惊呼聲,和那動听的聲音:「對不起,讓你們吃惊了?我有轉移空

間的能力!」



  又在一連串急速的喘息之後,總管理室中又傳出軟弱的詢問:「你……是誰?」



  那問題和干納剛才問的一樣!



  干納只考慮了一秒鐘,就對著通話系統叫:「人是我放進來的,我現在就來報告!」



  他按下了几個掣,离開了值班室,五分鐘之後,他到了總管理室,看到的情形是,醫院

的三個領導人,盯著那美女在看,現出如夢如幻的神情。干納一進來,他們就齊聲叫:「干

納,你碰一碰她!碰她身子的任何部分!」



  這种提議,突兀之极,不合常理之极,可是當干納向那美女看去時,美女卻擺出了一副

「歡迎來碰我身子」的神情和姿態來。



  干納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走過去,伸出手指來,在美女瑩白如玉的手背上,輕輕

按了一下。雖然只是輕輕一按的肌膚接触,干納已經感到了一股寒意自他的指尖中直傅了過

來!



  他連忙縮手,神情迷惑之极,望著黑紗,黑紗用她靈活媚人的眼神,鼓勵他做進一步的

試探,干納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伸手--他是典型的北歐大漢,手掌伸出來极大,一下子就

把黑紗的小手,全握在他的大手之中,那也是干納一輩子難忘的經歷,手柔軟,可是极冷,

冷到根本無法撞得住!



  這一次,他不但縮回手來,而且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失聲叫:「你不是人!」



  黑紗幽幽嘆了一聲:「對,我不是人!」



  接著,在四個人類頂尖的科學家前,她介紹了自己,和她曾向年輕人介紹過她自己時,

用的詞句一樣。全在人類知識范疇之外,所以,四個頂尖的科學家,一樣不明白她是如何的

一种存在四人中的一個,恰好是「反物質」理論的始創者,他略有領悟:「你們的生命形式

,和地球人的截然相反,那可以說是一种反生命!」



  黑紗秀眉略蹙:「那只不過是名稱問題,在這方面多作討論并無意義,我來,是想請你

們幫助我做一些事--我也相信,你們在幫助我做這些事的過程之中,一定也可以獲得許多

研究上的益處!」



  四個人互望了一眼,都是一樣的心意,齊聲道:「請你略等一等!」



  其中一個,向干納作了一個手勢,干納知道他的意思,於是利用總辦公室中的擴音系統

,用十分激動的聲音宣布:「本院來了一位极其奇异的客人,她會敘述我們前所未聞、難以

想像的生命形式,歡迎可以放下手頭研究工作的同仁來和她會面,听她的敘述!」



  黑紗的神情有點意外,勒曼醫院顯然對她的來臨十分重視,她又回答了几個問題,其中

之一是「我們當然有比地球人強得多的能力,我雖然受懲罰能力大減,但仍然可以輕而易舉

,轉移空間,出現穿透固体的效果--哦,對了,請准備一塊大冰塊,兩立方公尺就夠。」

干納又吩咐了下去,四個人領著她,一起到了總辦公室的會議室。



  可以容納一百人的會議室,在十分鐘之內,聚集了大約五十人,個個都以极疑惑的神情

望著黑紗,也個個都碰了碰她的身子,有一個年輕的醫生甚至表示了不可遏制的一种沖動,

尖聲怪叫了起來。



  干納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其實他也沒有甚麼可以介紹的,因為他對黑紗也一無所知,

而且,也不知黑紗來醫院的目的是甚麼!



  大家都屏气靜息地望著黑紗,一面震惊於她的美艷,一面駭然她的怪异。



  黑紗卻先不說她自己,她開口,用十分哀怨的聲音,先說了年輕人和奧麗卡公主,由於

她收集人類靈魂而生离死別的故事。



  黑紗的聲音十分動听,而在這宗事件中,她又動了地球女性的感情,聲音中也充滿了哀

怨,所以听得在座的人如痴如醉。尤其當她講到公主遭了不幸之後,年輕人對她的思念是如

何深刻,教人感動之際,座間几個女性科學家,竟不由自主發出了啜泣之聲。



  (年輕人在听干納說到這里時,大口喝酒,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搐著。)



  在黑紗講了那段話之後,有一個激烈的討論,問題和回答,環繞著靈魂的存在現象。



  問:照你的說法,肯定了人類靈魂的存在?



  答:是,絕對肯定!



  問:(很多人一齊搶著問)那是一种甚麼樣的存在?



  答:一种能量,能量自成一組体系在不斷活動,在活動中,記憶被保存和產生,可以說

是一組不斷活動的記憶能!



  問:這种能量,竟然可以被禁錮?



  答:是的,幽靈星座已成功地禁錮了极多的地球人的靈魂來研究--



  接下來黑紗的回答,在以前曾提到過,那是有關她對人類生命、靈魂的看法。她在群情

漸趨洶涌中,揚了揚手:「各位在致力研究的复制人,是不是有靈魂,或者,一個人的靈魂

,是不是也能一分為二,這是研究的一大課題,我想是可以的--一組記憶的能,理論上,

可以化為許多組。在理論上确定了這一點,對各位的研究工作大有幫助!」



  會場中靜了下來,人人都在深思黑紗的這番話,都覺得大有道理,但是也都知道,從理

論上的确定,到實際上的証明,不知有多麼遙遠的路要走!



  (人類在几千年前已經有過要到月亮、能到月亮的設想,可是經過了几千年無數次的實

驗,才實現了這一點!)



  隔了好久,才又有問題提出。



  問:被禁錮了的靈魂,永遠沒有机會獲釋嗎?



  答:不!



  (年輕人和原振俠听干納說到這裹,一起跳了起來,盯著干納。干納也深吸了一口气,

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兩人鎮定。)



  問:怎麼才能?



  答:要有一個幽靈星座的生命,肯做出徹底的犧牲--各位,我极愿意犧牲,我不准備

再繼續存在,只是為了可以解救奧麗卡公主。



  問:為甚麼?



  答:為了不想年輕人再痛苦下去!



  (在干納說到這里時,年輕人的臉脹得极紅,不住交握著手,原振俠走來走去,像是無

頭蒼蠅,而黃絹則一下子扑了過來,緊緊抱住了原振俠,戈壁、沙漠口中哺喃自語,也不知

他們在講些甚麼。)



  (所謂「黑紗的計畫」,這時,多少已經可以知道一些內容了。)



  (第一步,是她犧牲自己--徹底的犧牲,她將變得不存在,不像人死了之後,還有靈

魂--而運用犧牲的力量,將奧麗卡公主靈魂的被禁錮狀態結束。)



  (但,那有甚麼作用呢?黑紗的犧牲這樣大,總要有積极的作用才是!)



  (他們一起向干納望去,干納作了一個「我會一步一步說」的手勢。)



  當時,就是干納提的問題:「公主的靈魂就算解脫了,年輕人的痛苦也不能稍減,她畢

竟死了,人和靈魂是兩种不同的存在!」



  黑紗緩緩地道:「地球人的靈魂在某些情形下,可以進入不屬於他原來的身体!」



  黑紗這句話,講得十分緩慢。語調也很輕柔,可是當時在會場中,她的話所引起的震撼

,無与倫比!



  (即使現在是干納的轉述,她的話,所引起的震撼也极令人吃惊。)



  (沙漠首先叫了起來:「借尸還魂!」)



  (「借尸還魂」自然是最直接的,也是傳統的說法。所謂「借尸還魂」這种現象,就是

黑紗所說的「地球人的靈魂在某种情形下。可以進入不屬於他原來的身体」!)



  (黃絹接著發出了一下惊呼:「她既然准備徹底犧牲自己,她的身体就沒有用,可以讓

給奧麗卡公主的靈魂,這就是她的計畫!」)



  (年輕人聲音嘶啞:「她為甚麼要那樣做?她為甚麼要那樣做?」)



  (黃絹大叫了起來:「你這傻瓜,她愛你!她愛你!僅僅為了不要見到你痛苦,她就可

以徹底犧牲自己!」)



  (年輕人雙手攤開:「不!她是來自黑暗之中的……魔鬼!」)



  (原振俠一字一頓:「她來自黑暗,可是當她的感情中有了愛,她就是天使,來自黑暗

的天使!」)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各人在沉默之中,心中仍然充滿了大量的疑問。)



  而在勒曼醫院總辦公室的會議室中,疑問一樣一個接一個而來,也有人立時像黃絹一樣

,想到了黑紗的身体,問:「你是說,公主的靈魂可以通過進入你的身体而复活?」



  黑紗點頭:「是,我反正不再存在,地球人的這個形体,就像脫下來的衣服一樣,不再

有用!」



  又有人問:「就算一切都順利成功,那麼……复活了的公主……身体也是冰冷的?」



  黑紗道:「當然不是,她是地球人,和我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醫院的領導人之一叫了起來:「天!你要我們幫助你甚麼?我們雖然……會做很多事,

可是對於……轉移靈魂,或者使靈魂在某种情形下進入一個身体,卻并不在行!」



  黑紗吸了一口气:「首先,我請你們复制兩個人,他們的細胞我已帶來了!」



  領導人點頭:「那簡單,百分之一百可以成功。」



  黑紗略停了一停:「以後發生的事,可能會有點不能理解……要多久,才能有兩個成長

的身体?」



  領導人毫不考慮:「三個月,就可以培養出完全成熟的身体來。」



  黑紗這才吸了一口气,說出了她所指的「可能不容易理解」的話:「那時,我已經不存

在了,可是我的兩個同伴會受我所托,他們會暫時占用你們的電腦系統,使得兩個人的靈魂

回到他們自己的身体之中,到時,希望貴院上下合作。」



  黑紗說了這一番話,所有的人努力想听明白,可是都听不明白。



  原振俠、年輕人他們,卻一听干納的轉述就明白了!



  黑紗要勒曼醫院复制年輕人和原振俠,目的是要給年輕人和原振俠的靈魂進入。



  原、年兩人現在好端端地有自己的身体,為甚麼還另外要身体?



  黑紗的計畫真是駭人听聞之极,她的計畫是:年輕人和原振俠必須死,兩個心意一致的

靈魂,才能被轉移到幽靈星座去--在那里,黑紗已經犧牲了自己,解救了奧麗卡公主的靈

魂!



  再進一步,情形怎樣,還無法想像!



  一時之間,眾人面面相覷,心頭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詭异之感,黑紗的計畫實在太大膽了

,古語說「置之死地而後生」,她的計畫,是真的先要年輕人和原振俠死,然後,再進入他

們复制人的身体重生!



  這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一种情形。



  大家都在發呆,戈壁走到了電腦鍵盤之前,飛快地敲打著,大型的電腦終端螢光屏上,

立時現出了「幽冥使者黑紗計畫」的字樣。然後,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大家注意螢光屏:

「如果有意見,請發表!」



  他仍按著鍵鈕,螢光屏上又出現了這樣的几行字:



  一、犧牲自己,解救公主靈魂!



  二、年輕人的靈魂,在原振俠靈魂護送下,進入幽靈星座!



  三、……不知在幽靈星座會發生甚麼變化!



  四、公主、年輕人和原振俠的靈魂离開幽靈星座,回歸地球!



  五、公主的靈魂進入黑紗留下的身体,年輕人和原振俠的靈魂進入他們各自复制人的身

体!



  六、如果計畫順利完成,那是一個美滿之极的大團圓結局。



  戈壁的動作极快,而且他分析能力极強,在极短的時間內,除了在幽靈星座中會發生甚

麼事不知道之外,黑紗匪夷所思的計畫,已經被他一條一條列將出來,分析得清清楚楚了。



  干納醫生望著螢光屏,欲語又止,戈壁問:「干納醫生有甚麼補充?」



  干納苦笑了一下:「一點也不錯,那就是她的計畫,她還說,答應出力幫助她的兩個同

類起重大的作用,而需要原醫生參加,作用是護送--」



  他說到這里,各人皆有异樣的反應。原振俠的臉色蒼白,可是他俊俏的臉上,有著十分

興奮的神情,目光炯炯,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舉起杯來,大口喝酒,不知是想增加點膽气

,還是抑制興奮,他大聲道:「好啊,能到幽靈星座去一趟,倒是難得之极的經驗。」



  黃絹的俏臉也煞白,盯著原振俠:「可能有一万個以上的因素,使你回不來!」



  年輕人用力一揮手:「甚麼計畫,那算是甚麼計畫!」



  他這樣叫了一句之後,神情激動之极,盯著螢光屏,身子劇烈地發著抖,喉際也發出了

可怕的「咯咯」的抽搐聲來。



  戈壁和沙漠兩人,則只是一個勁地搖頭,事情實在太奇誕了,他們以前的生活雖然也大

异常人,十分多姿多采,可是像這种隨意控制生死,兩番進入幽冥的怪事,是他們連想也不

敢想的,何況如今要真正面對這樣的事實!他們兩人除了像傻瓜一樣不住搖頭之外,也就甚

麼事都不能做了。



  干納醫生大聲地問:「究竟誰是生命的主宰?我們的生命掌握在誰的手里?我們算不算

高級生物?對自己的生命能否主宰?」



  原振俠悶哼一聲:「你我都是醫生,知道不知有多少种疾病,可以奪去一個人的生命,

那些細小的、肉眼看不見的病毒和細菌,那些全然不可測的意外命運,才是生命的主宰--

人,從來也未能主宰過自己的生命!」



  在原振俠慷慨激昂的話後,又是一個短暫時間的沈默。原振俠來到了年輕人的面前:「

黑紗的計畫接近完美,而且她顯然已經等急了,要我們這里也盡快進行去配合,遲了,可能

夜長夢多,會有不測!」



  年輕人雙手用力向外一揮:「根本沒有所謂『黑紗計畫』!」



  他說著,轉過身去,昂起了頭,不准備再理睬原振俠,原振俠悶哼一聲:「你還要求甚

麼?難道還想要回奧麗卡公主原來的形体?那不可能,黑紗的形体不夠美麗嗎?」



  年輕人還沒有反應,干納已然由衷地道:「美极了,那……身体簡直是無懈可擊的完美

!」



  年輕人搖頭:「不是這個問題,只要是公主,哪怕她變得再丑,也是我的公主!」



  原振俠吸了一口气,還沒有開口。黃絹已來到他的身前,緊握住了他的手背,原振俠知

道她的用意,也知道年輕人的心意,他自然不必掩飾他心情也相當緊張--任何人在這种情

形下都會緊張,因為那比任何死亡游戲更真實,一點僥幸也沒有,他必須先死亡,靈魂到幽

靈星座去打一個轉,然後再回來進入他的复制体。所有的過程,全部超出人類知識范圍之外

,全然不可測,全然不可控制,正如黃絹剛才所說,有一万個因素,甚至一億個因素,只要

其中一個出了差錯,他就三魂渺渺,七魄蕩蕩,從此不知魂歸何處了!



  面對著這樣的情形,他怎能不緊張?



  所以,他的聲音甚至帶著顫音,但是他還是道:「很值得試一試!」



  年輕人疾聲道:「對我來說,值得試之至,但是對你,全然沒有必要!」



  原振俠哈哈一笑:「可是造化弄人,你一個人的靈魂去不了那邊,回程時,我又變成多

余的了,還有誰的靈魂,比奧麗卡公主和你的心意更相合的?」



  黃絹尖聲叫:「原,你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原振俠回答決絕:「我當然知道,我在說的是:生和死!」



  年輕人緩緩轉過身,神情有點冷峻地望著原振俠:「你想証明甚麼?」



  原振俠大踏步來回走著,每跨出一步,就說一句話:「証明我的勇敢,証明我富有冒險

精神,証明我對朋友有義气,是現代的俠客,証明--」



  黃絹冷冷地加上一句:「証明你是一個不知輕重,不成熟的儿童!」



  原振俠一伸手,把黃絹輕摟在怀中,而且,在她的頰邊經吻了一下--或許是他已經有

了決定,而前途凶險又极不可測,所以他的行動也放肆了許多,黃絹輕推開他,原振俠將她

抱得更緊:「謝謝你關心我,但是黑紗的計畫那麼周詳,如果不能實現的話。豈非太可惜了

?」



  黃絹把臉緊貼在原振俠的胸口,一聲不出,原振俠的熱情影響了她,她也環抱著原振俠

。



  在一旁的年輕人,哈哈大笑:「你們干甚麼?根本不會有甚麼生离死別,何必這樣,看

來像是在演文明戲?」



  原振俠一揚眉,年輕人立時伸手直指著他:「黑紗的計畫一點也不完善,其中有太多不

可測的因素!」



  他說著,大踏步地走向電腦的操作鍵盤,熟練地操作著,螢光屏上,戈壁剛才的分析消

失,現出了年輕人所說的不可測因素:



  一、靈魂在轉移過程中的情形,全然不可知;



  二、靈魂如何進入身体的過程,一無所知;



  三、………………



  原振俠一手摟著黃絹,也來到了電腦旁邊,伸手撥開了年輕人的手,神情极嚴肅:「請

你注意十分重要的一點,一個生命,一個和地球人截然不同,但肯定比地球人生命形式高級

許多的生命,已經犧牲了!如果你還在這里婆婆媽媽,那麼,這個高級形式的生命,就變成

白犧牲了!而她,是為了你才犧牲的!」



  原振俠說的,自然是說黑紗宁愿自己生命消失,而把公主靈魂解禁的那一件事。



  年輕人咬著牙,不出聲,緩緩抬頭向上,眼角有點潤濕:「一個白犧牲,比兩個生命白

犧牲好!」



  原振俠沈聲:「黑紗要是沒有成功的把握,她不會那麼勇於犧牲!」



  黃絹失聲叫了起來:「她人呢?叫她來,當我們的面,把她的計畫向我們詳細的解說一

番!」



  黃絹的激動是可以諒解的,因為原振俠決定要去從事的冒險,并不是一般的冒險,而是

必然的死亡!盡管她和原振俠在許多方面的想法都不一樣,但是他們畢竟在情感上有极深厚

的關切!



  所以,這時她的叫聲之中,充滿了關切、焦急,也有著難以掩飾的憤怒和迷惘--究竟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使她面臨這樣的環境,她當真弄不消楚!



  干納醫生嘆了一聲:「她……不會再出現,不能再出現了。她已用她的生命去拯救一個

靈魂,一個被禁錮了的靈魂了!」



  勒曼醫院的會議室中的所有人,在弄明白了黑紗的意圖之後,混亂的情形,像是在一起

的絕非科學家,而是一群被激怒了的小孩子。他們之間,有的目定口呆,有的揮舞雙手,有

的發出毫無意義的呼叫聲,有的在劇烈爭論,連几個最有資格的領導人,也未能例外。黑紗

帶來的沖擊實在太強烈了,一下子把他們多年來的研究,變成了完全不重要--幽靈星座的

生命,竟然能這樣處理生命!



  黑紗的身邊,自然也有不少人圍著她,還在向她發問,黑紗盈盈站起,緩緩高舉雙手,

她手背上的黑紗褪下,現出雪也似的手背,同時,她幽幽地嘆了一聲。



  她的嘆息聲雖然低,可是卻使整個會議室都靜了下來。



  黑紗帶著抱歉的神情:「生命的形式不一樣,所能做到的,自然也不一樣!」



  她顯然是知道了各人心情的激動,所以想安慰各人,一個年紀相當輕的醫生,陡然叫:

「可是你們能隨心所欲地處理我們的生和死、身体和靈魂,而我們對你們卻一無所知!」



  這個醫生叫出來的。正是所有人的心聲。



  黑紗搖著頭,她搖頭的動作,看來极惹人怜愛,也使人相信她在這樣的情形下,所講的

話,一定是出自她的真心,不會有半分做作。



  黑紗接下來所說的話是:「不!我們對地球人一點也不了解,至少,我對地球人無法了

解。地球人有各种各樣的感情,复雜之至,有的极卑劣,有的极高尚,我不了解,真的不了

解!」



  她的話,使得眾人又靜了片刻,干納醫生才問:「請問……你的同類……要運用醫院的

設備,使兩個人的靈魂進入他們的身体……或是使另一個靈魂進入你的身体之際,我們需要

做些甚麼?」



  黑紗道:「也不必做甚麼,到時,我的同類,會通過電腦……告訴各位。」



  一時之間,傳來了許多吸气聲,「通過電腦告訴」,那是一种甚麼現象,也難以想像!



  黑紗問:「大冰塊呢?准備好了?」



  立時有人答應:「在格陵蘭,要大冰塊,那太容易了!不知要來做甚麼用?」



  黑紗說來十分泰然自若:「保存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不能有絲毫損坏,不然,奧麗卡公

主复生之後,就會有一具不完美的身体了!」



  一個醫生說了一句:「那不要緊,我們這里,有得是身体!」



  黑紗的神情,在那一霎間,現出了令人在一瞥之下,印象深刻之极的凄然,艷麗之极,

教人在那一霎間,無法呼吸。



  她道:「我有一點私心,我要公主在复生之後,有我的外形,有我的形体,那樣,當年

輕人……抱著他心愛的公主時,或許……或許會想起曾有我這樣的一個……异類來!我希望

的,就是這一點!」



  當然一定是由於當時的情景實在太動人,給予干納醫生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干納醫生

在复述時,竟把黑紗當時說話的那种語調,學了個十足,當然也同時表達了黑紗那种哀怨的

心情。



  年輕人听得有點發愣,黃絹是性格多麼堅強的女性,可是這時,鼻端也有點發紅,眨眼

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戈壁低聲道:「异類之愛,真是不可思議至於极點,太難以想像了!」



  沙漠嘆了一聲:「歷史上,女鬼愛上陽間男人的故事倒有不少,但都不如……黑紗那樣

……幽靈星座……古時人不知道甚麼是幽靈星座,一概以陰間九泉名之,倒也很合情理。」



  干納醫生也不由自主喘著气:「真是不可思議,兩個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之間,竟然會

有那麼深厚的感情。」



  年輕人苦笑:「請注意,那只是她單方面的感情!」



  原振俠道:「看來,幽靈星座的女性,特別容易對……陽間的男子--地球人動情。施

哲是,黑紗也是,說不定,歷代小說筆記中的那些女鬼,全來自幽靈星座!」



  黃絹居然同意了原振俠的异想天開:「有可能!她們本來就是女鬼,通体冰涼,但又美

艷無比。」



  干納也居然接受了這种說法:「這女鬼……她的那番話,使得人人感動,所以,人人都

跟著她,來到了建筑物外的空地,室外的气溫是攝氏零下三十四度,但沒有人覺得冷,接下

來發生的事,使得人人目定口呆,几乎連心臟都停止跳動!」



  接下來發生的事,确然使得在場的人。個個畢生難忘。



  黑紗和許多人來到空地上,冰天雪地中,有一塊很大的冰塊,直立著,像是一根冰柱。



  黑紗來到了冰柱之前,人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的身上,直到那時為止,也沒有人知道她

要做甚麼。



  她站在冰塊前,許多人圍著她,她挺直了身子,看來姿態极高貴优雅,她開始說話:「

我要离開了,我這一离開,再也不會回來。而且,會在執行計畫的過程之中消失。我如今的

這個形体,會留在冰塊中,請你們小心保存!」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肅然答應。



  黑紗又向前跨出了一步,但突然間,像想起了甚麼,又站定:「還要請你們去見一見原

振俠醫生和年輕人,由於地球人對生命的觀念和對生命的不了解,我可以預料,原醫生會勇

於冒險--他的腦活動能力极強,是出色的地球人。可是,年輕人反倒會阻止他去冒險。去

找他們的人,可以告訴他們,我的同類會按照我的安排行事,由於結局會那樣美好,似乎值

得冒險?」



  她說到最後,像是在徵求別人的意見,但是卻沒有人可以回答她。



  黑紗忽然笑了起來,在冰雪之中,她的笑容,燦然生輝,她直向冰塊走去,等來到冰塊

之前,她身上的黑紗,一起褪下,現出她晶瑩剔透的胴体,逕自走進了冰塊之中,雙手垂下

,直立著,閉上眼睛,口角看來,像是泛起了一個十分平靜的微笑!



  這一切,全在眾目睽睽下完成,看得人人呆若木雞,她赤裸的胴体,美妙得難以形容,

可是看到的异性,沒有一個人有异樣的念頭,都只覺得她几乎是圣洁的,那樣的高貴,冰塊

也因為當中有了她,而發生了圣洁的、只有在天使身上才能找到的光輝!



  有人取來了大幅白布,把冰塊遮起來,運進了冷藏庫善加保存。



  干納醫生被推為來找原振俠和年輕人的人,傳達黑紗的計畫。



  干納醫生說完了整個過程。



  原振俠一聳肩,并不直視年輕人:「她甚麼都料到了,也知道必然會有甚麼現象發生!

」



  年輕人也聳肩:「不管怎樣,你有權去做任何事,但別為了我去做,我不會感謝你!」



  原振俠哈哈一笑:「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詩:『黃泉路上好結伴』,倒和我們的情形有點

相似!」



  戈壁、沙漠神情黯然,原振俠道:「別以為我有視死如歸的勇气!我只不過相信黑紗的

安排,自信必然可以重生,甚麼損失也沒有,而可以有身入陰冥世界的經歷--想要有這种

經歷,這是唯一的机會!」



  黃絹俏臉生寒:「你准備怎麼死法?上吊還是抹脖子?跳樓跳海跳地下鐵路?」



  原振俠一揚眉:「服毒,就喝你剛才那杯可以毒死一百頭河馬的毒酒!」



  他說得十分正經,使得黃絹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

一時之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年輕人冷笑:「我說過了,你有行動的自由,我可不想死,也不想重生,你有興趣,只

管一個人到幽靈星座去好了,對不起,我失陪了--那個女人不知是甚麼妖孽,我不會接受

她的安排,如果你們對那妖孽有興趣,那你們是一群瘋子,我也不想再和你們在一起!」



  年輕人說著,向外就走,戈壁、沙漠齊聲喝:「站住!你不能稱黑紗為妖孽!」



  年輕人大聲反問:「那稱她為甚麼?」



  戈壁、沙漠的身形大不相同,性格絕不相合,可是他們的想法卻十分一致,不然,也不

能成為長期合作的好朋友了。這時,他們异口同聲答:「天使,她是天使,來自黑暗的天使

!」



  年輕人看來鐵了心腸,他并不說甚麼,做了一個「与我無關」的手勢,向外走去。



  戈壁、沙漠陡然又大聲叫:「等一等!」



  年輕人霍然轉身,已大有慍怒之意,可是他卻看到,沙漠的手指著電腦螢光屏,所有人

都盯著螢光屏在看,他也自然而然看去。



  只見螢光屏上正迅速地閃過一行一行的字:「准備立即出發,十分鐘之內,是轉移人類

靈魂的最佳時刻!」



  人人都發出了一口吸气聲,年輕人的心頭一陣絞痛,他何嘗不想黑紗的計畫逐步得到實

現,可是那必須要原振俠去冒險!



  所以,他硬起心腸,順手抓起一張椅子來,就待向電腦砸去--他知道那是黑紗的兩個

同類,通過電腦要他們快點行事,他准備把電腦破坏,把這件事從此變得不能實現!



  可是,他才抓起了椅子,忽然听見干納醫生,發出了一下怪叫聲,在眾人還未會來得及

明白發生甚麼事之際,他陡然地一步跨向前,看來是准備把椅子奪下來,年輕人在那一霎間

,也只作這樣的防備,可是干納醫生的動作,卻出人意表至於极點!



  他手腕一翻,眼快的如原振俠,還只是看到他手中有金屬精光一閃,眼慢的,甚麼也沒

有看見;而年輕人的身子陡地一頓,手垂下來,頭低下,看著他自己的胸口,就在他胸口,

第五和第六根肋骨之間,略偏左,有一柄匕首的柄露在外。



  那正好是人体心臟的位置,匕首自然整個刺了進去,做為一個醫生,干納的那一刺,准

确之极!



  心臟受了那麼重的傷,普通人,大約會往一分鐘之內死亡,年輕人大約時間會長些,但

也絕不會超過兩分鐘。各人都被這變故嚇呆了,連原振俠也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動作變得緩

慢了的年輕人,只見他松開椅子,抬起手來,撫向刀柄。



  看他的樣子,像是想把刀拔出來,可是手指才一碰到了刀柄,就改變了主意,抬起頭,

向各人望來,他本來炯然有神的雙眼,這時已開始目光渙散,可是他一點也沒有悲傷的神情

,只是也感到了意外,所以十分訝然。他自然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甚麼事,所以,他先向干

納醫生望去,不知說了一句甚麼話。



  沒有人听到那句話,极度緊張的情緒,妨礙了人的听覺,只看到了他口唇的翕動。



  而干納醫生的叫嚷,則人人听到,那由於他叫得太大聲了,他聲嘶力竭地在叫:「天!

我做了甚麼?我做了甚麼?」



  他看著自己的手,身子劇烈在發抖,神情可怕之极。這時,年輕人已經後退一步,在一

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黃絹和原振俠搶上去,一邊一個,在他身邊蹲下來,握住了他的手。



  他先望了黃絹一眼,一臉的歉意,再望向原振俠,緩緩呼了一口气,在他呼出這口气時

,有一縷鮮血,自他的口角流出,然後,他頭向下一垂,就一動也不動了!



  干納醫生的動作更神經質,沙漠陡然叫:「看螢光屏,看!看!」



  螢光屏上,現出一組雜亂無章的線條,好像有一條极淡极淡的人影,略現了一現,隨即

甚麼都消失了,而現出一行字來:「我們命令干納協助,接到了第一個靈魂,護送者要快!

」



  干納陡然靜了下來,幽冥使者有能力影響人腦的活動,可以使人自殺,自然也可以通過

干涉腦部的活動叫人去殺人!



  原振俠在這時,只覺得心頭清明之极,他知道,別說自己自愿,就算自己不愿意,黑紗

的兩個同類,也全然有能力強行執行黑紗的計畫!



  黃絹顯然也料到了這一點,她面色灰敗,身子發抖,站了起來,原振俠向她伸出手,黃

絹自衣袋中取出了一個小膠囊,不知道是她自愿,還是又是出自幽冥使者的影響,她把膠囊

交給了原振俠。



  在她挨上去,把原振俠緊緊抱住的同時,原振俠已把膠囊拋進了口中。



  那种毒藥,正如黃絹所說,毒性猛烈,使得原振俠的身子,在十秒不到的時間中,就向

旁一倒,黃絹一下子沒有扶住,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地上,黃絹仍然緊抱著他,戈壁、沙漠一

起俯下身來,苦笑:「毒發作得好快!」



  黃絹不理會,只是抱著原振俠,身子不由自主地抽搐,而且感到了极度的害怕--雖然

說有黑紗的計畫,但是不可測的因素太多,原振俠要是就此死了……



  她頓時覺得身子飄飄蕩蕩,彷佛她的靈魂也已离体而出,她抬眼看去,在淚水迷蒙中,

恰好看到螢光屏上出現了這樣的兩行字:第二次接收順利完成,靜候佳音。



  黃絹訝异地發現她哭了,淚水順著她的頰邊流下來,到了口角,她伸出舌來,把淚水舐

了去。



  死了的年輕人和原振俠,看來安詳之极,干納努力把兩人放在舒服的椅子上,喃喃地道

:「從現在起,這兩具身体,就像棄置了不要的衣服一樣!」



  戈壁沉聲道:「中國人的說法是『臭皮囊』,怎麼處理……他們?」



  干納苦笑,如何處理「他們」,當然不是埋掉就是燒掉,可是由於事情极駭人听聞,絕

不能公開進行,所以戈壁、沙漠顯得有點手足無措。黃絹的神色蒼白,一言不發,干納來到

她的身後,低聲道:「你可以立刻到勒曼醫院去,看看原醫生的复制人在實驗室迅速地成長

,三個月,他就可以完全成長,這种事,我們經驗太丰富了!」



  黃絹沒有說甚麼,只是苦笑,她心中想的是,要是靈魂進入体內的程序稍有差錯,那麼

,她就必須面對一個腦部全部空白的原振俠了。



  她閉上眼睛一會,才道:「由我來處理……他們,我們立刻到勒曼醫院去!」



  她望向戈壁、沙漠,兩人連連點頭,表示愿意一起去,可是干納卻面有難色,沙漠怒道

:「我們可以說是年輕人唯一的親人,要是你再有這种嘴臉,信不信我們有能力把醫院炸成

平地!」



  黃絹道:「我不怀疑,干納醫生呢?」



  干納嚇了一跳,連聲道:「一起去!一起去!」



  黃絹又來到原振俠面前,看起來,原振俠像是安詳得在閉目養神一樣,可是他的靈魂已

經离開了他的身体。



  在地球人的生死現象而言,靈魂离開了身体,就表示這個人已經死了!如今,她面對著

的是一個死人--黃絹實在很難接受這一事實,可是事實卻又明明白白擺在她的面前。



  在那一霎間,她想起了自從認識了原振俠之後的种种,心頭不知是甚麼滋味,只覺得一

陣陣發酸,然後,又是一陣陣莫名的、無邊無涯的恐懼!要是原振俠的靈魂再也不能和身体

結合……



  她不敢想下去,閉上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劇烈地發抖。



  不過,她畢竟十分堅強,沒有多久就恢复了常態,用她那具小型無線電話。召來了她的

几個手下,吩咐他們用最秘密的途徑,把這兩個「身体」運回本國去,然後,立即焚化。



  這种事情,對於慣於進行秘密恐怖活動、訓練有素的人來說,自然簡單之极,來的四個

人,甚至立時表演了他們是何等胜任這种任務!



  他們兩個架一個--把原振俠和年輕人的「身体」(每個人都不愿意用「尸体」這個詞

)舒舒服服架了起來,一起向外走去,除非是近距离觀察,否則,看來就像是三個老朋友在

親熱地走路。



  陡然靜了下來,四個人的心情,都有不同程度的沉重,干納首先打破沉默:「黃將軍,

我有交通工具!」



  黃絹自然也有她的私人飛机,但她并不反對利用干納的飛机,因為要去的目的地,是勒

曼醫院。



  在离開的時候,黃絹又向電腦螢光屏望了一眼:「當他們兩人相繼……出事時,我好像

看到,在雜亂的線條之中,有淡淡的人影一閃。」



  戈壁、沙漠用力點頭,黃絹又問:「那……就是他們的靈魂?」



  戈壁想了一想:「我想可能是,但靈魂的形狀,一定不是那樣,那只不過是主其事者要

我們知道,靈魂已到了他們手中,一切順利!」



  黃絹的神情迷惘之至:「他們的靈魂……現在在那里?在途中?還是已經到了幽靈星座

?」



  干納乾澀地說:「誰知道!」



  黃絹突然又激動了起來:「誰知道!誰知道!誰都不知道,他們身体的成長,至少要經

過三個月,三個月那麼長的時間,任何一個因素不在環節之中,就是無可補償的意外!」



  沙漠道:「是這樣,可是……必須冒這個險!」



  黃絹聲音尖利:「不是我們必須這樣,而只不過是一切全是黑紗的計畫!她定了計畫,

我們就無可避免地要去實行,因為她生命形式高級,我們低級,全然無從抗拒,她是主宰,

我們只能依命行事!」



  戈壁點頭:「情形就是這樣,我們所需要的是信心,只有信她能祝福給我們,除此之外

,別無他法。」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甩手:「都說她美麗之极,倒要去看看,未來的奧麗卡公主,

是不是真是那麼完美!」



  若干小時之後,干納的飛机在冰原上降落,勒曼醫院神通廣大,飛机竟然打著聯合國衛

生組織的招牌,自然各國通行。



  醫院方面早已接到了通知,三個領導人中的兩個,已在停机坪前等候,他們并沒有听說

過戈壁、沙漠,但黃絹的大名,自然知道,那使黃絹受到了极其隆重的接待,很滿足黃絹好

強的心理。



  到了勒曼醫院,第一件事,是先去看在實驗室中迅速成長的原振俠和年輕人。



  黃絹雖然見多識廣,可是看到了在透明的箱子,浸在培養液中的人体時,還是不由自主

,有一股戰栗的感覺。很可以看得出,在培養液中的人,是有生命的,胸口在微微起伏,然

而,這和生命的成長形式相較之下,卻是那麼怪誕不可思議。



  看起來,那時年輕人和原振俠,全都只有七八歲左右,但黃絹已一眼認出哪一個是原振

俠,即使只是儿童,臉部的輪廓也早已形成了。



  接著,就去看黑紗。



  黑紗還在那塊大冰塊中,冰塊晶瑩之至,在冰塊中的黑紗,就像是毫無阻隔一樣。女人

很少肯贊美別的女人,尤其是高傲的女人。



  黃絹是高傲的女人,可是她看到了裸体的黑紗,也不禁陡地吸了一口气--實在太美麗

了,實實在在,自頂至踵。可以說一點缺點也沒有!



  呆了半晌,黃絹才問:「對她的身体,你們沒有做過檢查?」



  一個領導人的神情,有點尷尬:「到時侯,要怎樣利用這個身体,我們還不清楚,要等

候……進入電腦系統的能力的指揮,所以身体只好仍然留在冰塊里,不過,我們運用了各种

儀器,做了檢查。臂如說,X光的照射、聲波、紅外線的掃描等等。」



  黃絹揚眉:「結果怎樣?」



  那主持人神情很疑惑:「十分不可思議,結果說明,這是一個……如同處在冬眠狀態…

…嗯,一切身体上的活動,比冬眠的狀態更慢了許多,但毫無疑問,在這樣的情形下,生命

并未消失,仍在持續,以一种只有在理論上才能生存的方式持續著。」



  黃絹不禁苦笑:「人的生命延績,可以不飲不食,但是空气呢?冰塊中何來空气?甚麼

樣的生命,可以不要空气而生存?」



  一個老醫生苦笑,指著冰塊:「答案是:就是這樣的生命--她也不是不需要空气,相

信她在進入冰塊之前,曾經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儲存在她的肺部,而根据這時她對空气的消

耗量來看,她儲存起來的空气,至少還可以維持一百天,或者更久!」



  黃絹只是搖頭:「這個身体……是一個地球人的身体?是……怎麼來的?」



  黃絹這樣一問,几個領導人的神情,都變得极嚴肅,他們互望了一眼,才在默契中,由

年紀最長的那位發言:「一切結构全然和人体一樣,但我們認為那是培植出來的!」



  黃絹追問:「和你們實驗室中的一樣?」



  那醫生搖頭:「不一樣,我們是根据……本人的細胞來培植,那是复制,而這個身体…

…是創作,本來并沒有這樣的人,不知他們通過甚麼方法,极可能是從最早的生命形式, 

,或是某种核酸開始,有了最原始的生命形式,再培植成為一個單一的細胞,然後,再在培

植的過程中促使細胞分裂,最後,發展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供他們進入。」



  他在「進入」這個詞上,加強了語气,黃絹明白他的意思--進入的是靈魂。要是一個

身体,沒有靈魂的進入,始終只是一個身体,不能成為一個生命!



  這個美麗的身体,曾被一個來自幽靈星座的生命進入過,現在,又准備被一個地球人的

靈魂進入,這种情形,想像力稍微差一點的人,都無法接受,而沒有想像力的人,听了只怕

會昏過去!



  那老者十分感慨:「我們也正致力於這方面的研究,但還沒有結果,最難突破的一步,

是從簡單的蛋白 進展到單一的一個細胞。」



  另一個醫生補充:「別小看一個單一的細胞,那已經是十分高級了,是完善的地球生物

的形式了,給我們一個細胞,我們就能培植出一個完整的生物体來!」



  黃絹客气了一句:「當然,你們的成就,是人類科學的頂峰。」



  三個領導人听了黃絹的話,神情忸怩--一如做錯了事的小孩,黃絹知道他們想起了地

球人的科學,總体如此落後而心中難過之故。



  他們又討論了一會,結論是,在年輕人和原振俠的身体,未成長完成之前,不會有甚麼

變化,他們唯一可做的是等!而等候的時間,超過兩個月!



  黃絹當然不會一直在勒曼醫院等,戈壁、沙漠也不會,他們在醫院逗留了三天,就留下

了最快的聯絡方法,各奔前程。



  黃絹事後回想,無法想起這八十四天是怎麼過去的--八十四天是准确的日子,她渾渾

噩噩,雖然看來她仍然是英明神武,處理國家乃至天下大事的女將軍,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

道心中有多麼亂!



  黃絹也明白了何以世上有那麼多人离不開酒的緣故,她要是不喝到爛醉如泥,根本沒有

法子睡得著,就算勉強睡著了,惡夢會像万千條毒蛇一樣,纏上身來,夢見原振俠的魂魄在

發出凄厲的叫聲:「還我身來!」



  也會夢見在幽靈星座之中,原振俠正在絕望中拚命掙扎--雖然沒有聲音發出來,但是

比凄厲的叫聲,更加令人心悸。



  她不知道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但當她一想到,是她把藥遞給原振俠時,她就會冒一

身冷汗!



  八十四天之後,接到了勒壘醫院的通知:速來!



  黃絹在接到通知之後十二小時赶到,她有這個能力。當時她在阿拉伯能用這樣的速度赶

到,是地球交通工具所能達到的极限,再加上她的特殊身分。真是落後,那麼小的一個星体

,往往要十小時以上,才能從一處到另一處,而地球人的一生又那麼短促,不是有很多的十

小時的!真是落後!



  戈壁、沙漠几乎同時接到通知,等他們赶到時,已是二十八小時之後,該發生的事,都

早已發生了,這使得他們憤恨不已。



  黃絹下机,由專車直送進醫院,在領導人的帶領之下,到了實驗室,她立時看到,有很

多人在忙碌,許多和電腦有聯系的儀器在操作,而她的視線,一下子就被兩個坐在一張特殊

椅子上的人所吸引--應該說,被其中的一個所吸引。



  原振俠!



  雖然穿著醫院中的白袍,但那毫無疑問是原振俠,除了他,誰還會那麼俊俏,那麼飄逸

?黃絹連忙急急走向他,來到面前,蹲了下來。也就在那一霎間,黃絹呆了一呆,心中感到

一陣刺痛。



  當然是原振俠,但又不是原振俠,目光換散呆滯,沒有半分柔情,神情也是呆板的,對

仰臉望著他的黃絹,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只是原振俠的身体!



  旁邊的年輕人,也是一樣,黃絹緩緩站了起來,想伸手在原振俠的頭上拍一下,可是原

振俠頭上,滿是各种電線緊貼在他的頭部,直到這時,黃絹才注意到,他和年輕人的頭發被

剃得精光,看來十分异樣。



  干納醫生在主持一切,他向黃絹解釋:「一切全极順利,電腦的指示,十分清楚,黑紗

的身体也自冰塊中取了出來,三個身体都极健康!」



  勒曼醫院中的人,自己說慣了不覺得,外人听來就不免刺耳--他不說「三個人都很健

康」,而說「三個身体」!



  正說著,有人推了一樣的特殊椅子進來,身穿白袍的黑紗坐在椅上,同樣的,頭發全被

剃光,頭上貼著許多電線,三個人并列在一起。



  干納道:「預定使他們……或者說,靈魂進入他們身体的時間,是午夜零時,還有四小

時,你是不是要先休息一下!」



  黃絹搖頭:「不必了,我想知道到時會發生甚麼事。」



  干納向前一指,指著几個醫生正在操縱的一具儀器:「這是腦電波記錄儀,從前天開始

,就接受電腦的指示,做了一些改動--」



  他壓低了聲音:「兩個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已控制了電腦,現在是整座醫院的主

宰!」



  黃絹對於這种電腦被外來力量所主宰的情形,并不陌生,所以她并沒有大惊小怪。



  干納又指著許多聯結他們頭部的電線:「這一切,也全是按電腦的指示聯結起來的,我

們只是照做,有甚麼用,說不上來。」



  黃絹悶哼了一聲,連干納醫生這樣的專家都不懂,她自然更無法了解。



  干納醫生又道:「其余一切啟動的掣鈕,都已變成出電腦控制,零時,開始他們三個人

靈魂的轉移,那只是空間的轉移,一開始就完成,几乎沒有時間上的差异,也就是說,就在

當時,靈魂就會進入他們各自的身体--」



  黃絹听得臉色發白,心情緊張,還有四小時,只有四小時了!



  干納醫生想來是為了想使气氛輕松一些,他道:「希望到時,他們各自認識他們自己的

身体,不然,公主的靈魂,要是進入了原振俠的身体,不免有點尷尬,哈--」



  他本來想連笑兩聲的,可是才笑了一下「哈」,另一下就被黃絹以极冷峻嚴厲的眼光逼

了回去,使得他張大了口出不了聲,十分狼狽。



  黃絹不理會他,來到原振俠的身前,提起了原振俠的右手來,放在自己的雙手之中,也

不能算是在祈禱,只是人在焦急的期待中的必然現象,她不住默念著:希望一切順利,別在

最後關頭出差錯!



  干納移過一張椅子給她坐,又斟了一杯酒給她,黃絹默默地喝著,仍然在不斷默念著。



  离午夜零時,越來越近,電腦所有的指示(幽冥使者的指示),也全都照做,一再檢查

,絲毫無誤,一切都出電腦自動控制,約有十來個人,連干納醫生在內,都垂手而立。



  十一時五十八分,只見所有的儀器,几乎都在同一時間,開始操作,操作甚至不規則,

使得几個人發出了低呼聲,倒數計時器,一開始打出的數字是「一二0」,然後,逐秒倒數

,到了「六0」,所有儀器的操作,看來更急驟,三個人仍然坐在椅上,一無反應。



  一秒一秒過去,黃絹緊握原振俠的手,不由自主在冒冷汗,倒數到了「一0」,她屏住

了气息,一秒一秒過去,她心跳的速度,在一倍一倍增加,終於,「0」出現,剎那之間,

一切靜止,黃絹在那一霎間,几乎要昏了過去,但是她當時覺出,原振俠的手緊握她的手,

她的目光也接触到了原振俠的目光--那百分之一百,是原振俠的目光,那樣多情,那樣溫

柔,那樣令人心醉,也那樣教人無可奈何!



  黃絹陡然叫了起來:「原!」



  原振俠口唇顫動,神情激動之极,一下子站了起來--同時站起來的并不是他一個人,

年輕人、黑紗也一起站了起來,聯結在他們頭部的電線,紛紛斷落,他們也不理會,原振俠

一下子就把黃絹擁在怀里,并且發出大叫聲。



  年輕人望著黑紗,神情十分激動,黑紗美麗的俏臉上,這時多了三分充滿自信的光輝,

她一開口,說的是极流利的法語:「天!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接著,她望向年輕人

,眼波流轉,無限歡樂:「你剃光了頭,樣子也很好看!」



  她一下子就扑進了年經人的怀中,年輕人開始時有點不習慣,可是只遲疑了几秒鐘,也

就將她緊緊擁在怀中!所有在場的人都發出歡呼聲,又把許多人引了過來。



  成功了!成功了!每一個人都這樣叫著,這是勒曼醫院中,接近瘋狂的一日。



  等到眾人的情緒稍趨平靜時,容光煥發的年輕人,一手摟著身邊美人的細腰,一手揮動

著,大聲道:「各位,由我來介紹我的妻子--」



  他身邊的美人搶著道:「我的名字是黑紗*奧麗卡公主,你們可以叫我黑紗!」



  年輕人和黑紗相視而笑時洋溢的甜蜜,看到的人都畢生難忘。



  結局如此完美,可以不必理會遲到的戈壁、沙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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