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境  倪匡



  天突然冷了下來,將近攝氏兩度。皮膚對寒冷的感覺,就是以這個溫度最敏感,街頭上

看到的人,雖然穿著很臃腫,但是都有著瑟縮之感。



  我從一個朋友的事務所中出來,辦公室中開著暖气,使人有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覺,出來

給寒風一吹,反倒清醒了不少,我順著海邊的道路走著,風吹在臉上,感到一陣陣的刺痛。



  我將大衣領翻高,臉也偏向另一邊,所以我看到了那幅油畫。



  那幅畫放在一家古董店中,那家古董店,是市中很著名的一家,規模很大,不但售賣中

國古董,也賣外國古董,唯一的缺點,就是東西擺得太凌亂,据說,那也是一种心理學,去

買古董的人,人人都以為自己有幸運可以廉价買進一件稀世奇珍,所以古董店商人才將貨品

隨便亂放,好讓客人以為店主對貨品,并沒有詳細審視過,增加發現稀世奇珍的机會。



  但事實上,每一份貨品,都經過專家的估价,只要是好東西,定价一定不會便宜。



  那幅將我的視線吸引過去的油畫,就隨便地放在牆角,它的一半,被一只老大的銅鼓遮

著,另一邊,則是一副很大的銅燭台。



  所以,我只能看到那幅油畫的中間部份,大約只有三尺高、四尺寬的一段。



  然而,雖然只是那一段,也已經將我吸引住了,我看到的,是一個滿布著鐘乳石的山洞

,陽光自另一邊透進來,映得一邊的鐘乳石,閃閃生光,幻出各种奇妙的色彩來,奇美之极

。



  就那一部份來看,這幅油畫的設色、筆触,全是第一流的,油彩在畫布上表現出來的那

种如夢幻也似絢爛繽紛的色彩,決不是庸手能做得到万中之一的。



  我站在櫥窗之外,呆呆地看了一會,心中已下了決定,我要買這幅畫。



  我對於西洋畫,可以說是門外漢,除了叫得出几個中學生也知道的大畫家名字之外,一

無所知,但我還是決定要去買這幅畫,因為它的色彩實在太誘人了,我不管它要多少錢,都

要買它。



  我繞過街角,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古董店中的生意很冷落,我才走進去,一個漂亮的小姐便向我走了過來。



  古董店而雇用時裝模特儿般美麗的售貨員,這實在是很可笑的事,或許這是店主人的另

一种的招徠術吧!



  那漂亮的小姐給了我一個十分動人的微笑,道:「先生,你想買什麼?」



  我知道古董店的坏習慣,當你專門要來買一件東西的時候,這件東西的价格,就會突然

高了起來,所以我也報以一個微笑,道:「我只是隨便看看,可以麼?」



  我得到的回答是:「當然可以,歡迎之至。」



  於是,我開始東張張西望望,碰碰這個,摸摸那個,每當我對一件東西假裝留意的時候

,那位漂亮的小姐就不憚其煩地替我解釋那些古董的來歷:這是十字軍東征時的戰矛,那是

拜占庭時代的戰鼓,這件麼,我們也不知它的來歷,先生你有眼光買去,可能是稀世珍品。

這具印加古國的圖騰,用來作為客廳的裝飾最好了。



  一直到我來到了那幅畫的前面,我站定了身子。



  從近處來看,那幅油畫上的色彩,更具有一种魔幻也似的吸引力,我移開了銅鼓和燭台

,整幅畫,都是畫一個山洞。



  那山洞的洞口十分狹窄,是在右上方,陽光就從那上面射下來,洞口以乎鋪著皚皚的白

雪,山洞深處,卻十分陰暗,但是在最深處,又有一种昏黃色的光芒,好像是另有通途。



  當我站在那幅畫前,凝視著那幅畫的時候,我彷佛像是已經置身在這個山洞之中一樣,

那實在是很奇妙難言的感覺,我看了很久,這一次,那位漂亮的小姐,卻破例沒有作什么介

紹。



  我看了足有三分鐘之久,我知道我臉上的神情,已無法掩飾對這幅畫的喜悅了,任何有

經驗的售貨員,都可以在我的神情上,看出我渴望占有這幅畫,我剛才的一番造作,算是白

費了。



  那實在不能怪我太沉不住气,而是這幅畫,實在太逗人喜愛了。



  我終於指著這幅畫問道:「這是什麼人的作品?」



  那位小姐現出一個抱歉的微笑,道:「這幅畫并沒有簽名,我們請很多專家來鑒定過,

都無法斷定是誰的,作品但是那毫無疑問,是第一流的畫。」



  「是的?」我點著頭:「它的定价是多少?」



  那位小姐的笑容之中,歉意更甚,道:「先生,如果你要買它的話,那你只好失望了。

」



  「為什麼?」我立時揚起了眉:「這幅畫,難道是非賣品麼?」



  我那樣說,已經等於是在明白地告訴她,不論多少錢,我買得起。



  那位小姐忙道:「當然不是非賣品,兩天之前,有位先生也看中這幅畫,已買下它了。

」



  我的心中十分惱怒,這种惱怒,自然是因為失望而來的,我的聲音也提高了不少,道:

「既然已經賣了,為什麼還放在這里?」



  大約是我的聲音太高了,是以一個男人走了出來,那是一個猶太人,可能是古董店主,

他操著流利的本地話,問道:「這位先生,有什麼不滿意?」那位小姐道:「這位先生要買

這幅畫,可是我們兩天前已賣出去了。」



  我悻然道:「既然已賣出去了,就不該放在這里!」



  那猶太人陪著笑,道:「是這樣的,這幅畫的定价相當高,兩天前來的那位先生,放下

了十分之一的訂金,他說他需要去籌錢,三天之內,一定來取。」



  我忙道:「我可以出更高的价錢!」



  那猶太人道:「可是,我們已經收了訂金啊?」



  「那也不要緊,依商場的慣例,訂金可以雙倍退還的,退還的訂金,由我負責好了,這

幅畫的原來訂价,是多少錢?」



  猶太人道:「兩万元,先生。」



  「我出你兩万五,再加上四千元退訂金,我可以馬上叫人送現鈔來。」



  我望著那猶太人,我知道那猶太人一定肯的了,世界上沒有一個猶太商人,肯舍棄多嫌

錢的机會,而去守勞什子的信用的。



  那猶太人伸手托了托他的金絲邊眼鏡,遲疑地道:「先生,你為什麼肯出高价來買這幅

畫,老實說,我們無法判斷得出那是什麼時代和哪一位大師的作品。」



  「我不管他是什麼時代的作品,我喜歡這幅畫的色彩,它或許一文不值,你別以為我是

發現了什麼珍藏!」



  猶太人的神色,十分尷尬,他忙道:「好的,但必須是現鈔!」



  「當然,我要打一個電話。」



  「請,電話在那邊。」那位漂亮的小姐將我引到了電話之前。



  我打了一個電話給我進出口公司的經理,要他立即送兩万九千元現鈔,到這家古董店來

。我的公司离這家古董店相當近,我估計,只要五分鐘,他就可以到達了。



  在那五分鐘之間,那猶太人對我招待得十分殷勤,用名貴的雪茄煙招待著我,讓我坐在

一張路易十六時代的古董椅子上。



  五分鐘後,公司的經理來了。



  經理是和一個滿面虯髯、穿著一件粗絨大衣的印度人一起走進來的。那印度人的身形十

分高大,經理在走進來時,几乎被他擠得進不了門。



  結果,還是那印度人先沖了進來。



  那印度人一進來,猶太人和那位漂亮小姐的臉上,都有一种不自然的神情。



  我還未曾明白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間,那印度人已從大衣袋中,取出了一只牛皮紙信封

來,那信封漲鼓鼓地,顯然是塞了不少東西。



  他將那信封,「拍」地一聲,放在桌上,道:「這里是一万八千元,你數一數。」



  他話一說完,便立時向那幅油畫走去。



  在那一剎間,我完全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印度人,就是在兩天前,付了訂金要買那幅油畫的人,現在,他帶了錢,來取畫了!



  我心中不禁暗罵了一聲,事情實在太湊巧了,如果我早三分鐘決定,取了那幅畫走,那

就什麼都不關我的事情了。



  這時,經理已經走到了我的身邊,我立時道:「我的錢已經來了!」



  我知道,我只要說一句話就夠了,那猶太人一定會將那印度人打發走的。



  果然,猶太人立時叫道:「先生,慢一慢,你不能取走這幅畫!」



  印度人呆了一呆,道:「為什麼,這信封中是一万八千元,再加上訂金,就是你要的价

錢。」



  猶太人狡猾地笑著,道:「可是這幅畫……已經另外有人要了,這位先生出兩万五千元

!」



  印度人怒吼了起來,他揮著拳頭,他的手指极粗,指節骨也很大,一望便知,他是一個

粗人,他大笑道:「我是付了訂金的。」



  「我可以加倍退還給你!」猶太人鎮定地說:「如果你一定要這幅畫,你可以出更高的

价錢!」



  印度人罵了一句极其粗俗難听的話,道:「這算什麼?這里是拍賣行麼?我不管,這幅

畫是我的了!」



  他一手提起了那幅畫來,那幅畫足有三尺高,七尺長,他一提了起來,就將之挾在脅下

,可見得他的气力,十分惊人。



  可是,就在他提起畫的那一剎間,猶太人也拿起了電話,道:「如果你拿走這畫,我立

即報警!」



  印度人呆了一呆,他仍然挾著那幅畫,向我走了過來,在我身邊的經理,看見巨無霸一

樣的印度人向前走了過來,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兩步。



  那時候,我多少有點歉然的感覺。因為從那印度人的情形來看,他不像是一個經濟寬裕

的人,不然,他就不必費兩天的時間來籌那筆款項了。



  而他仍然去籌了那筆錢來,可見他對這幅畫,确然有過人的愛好,那麼,我這時是在奪

人所好了。



  所以,盡管我十分喜歡這幅畫,我也准備放棄,不想再要它了。



  可是,我的心中剛一決定了這一點,那印度人的一句話,卻使我改變了主意,那印度人

來到了我的面前,竟然出口罵人道:「豬玀,你對這幅畫,知道些什麼?」



  一听得他出口傷人,我不禁無名火起,我冷冷地道:「我不必知道這幅畫,只要知道我

有兩万九千元就行了,豬玀,你有麼?」



  那印度人揮著他老大的拳頭,他的拳頭已經伸到了离我的鼻子只有几寸時,我揚起手來

,中指「拍」地彈出,正好彈在他手臂的一條麻筋之上。那印度人的身子陡地一震,向後退

了開去,他仍然緊握著拳,但是看來,他已放棄了向我動手的意圖,他大聲道:「你不能要

這幅畫,這是我的!」



  如果他不是上來就聲勢洶洶,而講這樣的話,那麼我一定不會与他再爭執的。可是,我

也不是脾气好的人,我已經決定要懲戒那印度人的粗魯,而我懲戒他的方法,便是讓他得不

到那幅畫。



  我冷笑著,道:「那是店主人的畫,他喜歡將畫賣給誰,那是他的事!」



  印度人轉過身去,吼叫道:「再給我三天時間,他出你多少,我加倍給你!」



  猶太人眨著眼,我出他兩万五千元,如果加倍付給他,那便是五万元了。



  這幅油畫,雖然有著惊心動魄,夢幻也似的色彩,但是,它并不是一幅有來歷的名畫,

老實說,是無論如何值不到五万元那樣的高价的。



  這時,我的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起來。要就是這個印度人的神經有些不正常,要就是這幅

畫中,有著什麼獨特的值錢之處,不然,以他要化三天時間,才能籌到另外的三万元而言,

為什麼他一定要這幅畫?



  猶太人一听得印度人那樣說,立時表現出极大的興趣來,他剛才還在拿起電話,裝模作

樣要報警,赶那印度人出去的。



  但這時,他卻滿面堆下笑來,道:「先生,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這里是兩万元,那是訂金,三天之內,我再帶三万元來取畫,過期不來,

訂金沒收!」印度人一面說著,一面又惡狠狠地望著我。



  在這時候,我不禁笑了起來,我雖然好胜,但是卻絕不幼稚。



  如果這時候,我再出高過五万元的价格,去搶買這幅畫的話,那我就變成幼稚了。而且

,我看到那印度人滿額青筋暴綻的樣子,分明他很希望得到那幅畫,這种神情,倒很使人同

情。



  是以,當他向我望來之際,我只是向他笑了笑,道:「朋友,你要再去籌三万元,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吧!」



  印度人的額上,又冒出了汗來,天那麼冷,他的額上居然在冒汗,可知道他心情的緊張

,已到了何等地步。他道:「那不關你的事。」



  我道:「如果你肯為你剛才的粗言而道歉的話,那麼,我可以放棄購買這幅畫。」



  印度人瞪大了眼,道:「我剛才說了一些什麼?」



  「你口出惡言罵我!」



  印度人苦笑了起來,道:「先生,我本來就是粗人,而且,我一听得說你以更高的价錢

買了那幅畫,我心中發起急來,得罪了你,請你原諒我!」



  他那几句話,講得倒是十分誠懇,我本來還想問他,為什麼要以那麼高的价錢去買這幅

畫的,但是我轉念一想,他那樣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他未必肯告訴我,若是我問了他不說

,那豈不是自討沒趣?



  是以,我站了起來,道:「算了,你既然已道歉了。那麼,我不和你競爭了,你仍然可

以以兩万元的价格,買這幅畫。」



  這一來,那猶太店主即發起急來,他忙道:「先生,你為什麼不要了?唉,你說好要的

啊!」



  我笑看,道:「剛才你似乎對這位先生的五万元更感興趣,所以我不要了。」



  我一面說,一面已向門外走去,當我和經理一起來到古董店門口的時候,一陣寒風,扑

面吹來,令得我陡地呆了一呆,縮了縮頭。



  就在那時,那印度人也挾著畫,從古董店走了出來,印度人直來到了我的身邊,道:「

先生,你有兩万九千元,是不是?」



  我怔了一怔,印度人的這個問題,實在是來得太突兀了,我有兩万九千元,和他有什麼

關系,除非他知道我身邊有巨額的現鈔,想來打劫我,如果他那樣想的話,那他就大錯而特

錯了。



  我凝望著他,印度人大約也知道自己的問題太古怪了些,是以他忙道:「先生,我的意

思是,你有錢,而且你又喜歡這幅畫,那麼,我們或者可以合作,不知道你是不是有興趣?

」



  我不禁奇怪了起來,道:「合作什麼?」



  印度人道:「這件事,如果你肯合作的話,我們不妨找一個地方,詳細談一談!」



  我仍然望著那印度人,心中奇怪,他想和我合作些什麼,反正我是一個有著太多的空閑

時間,沒有事找事做的人,和他去談談,也不會損失什麼。



  所以我只考慮了极短的時間,就道:「好的,离這里不遠,有一家印度俱樂部,地方也

很清靜,我們到那里去坐坐怎麼樣?」



  「好!好!」印度人滿口答應著。



  我請經理先生回去,那印度人仍然挾著那一大幅油畫,我和他一起走過了一條馬路,走

進了一幢大廈,我所說的那俱樂部,就在大廈的頂樓。



  我和他一起走進電梯,那幅油畫十分大,要斜放著,才能放進電梯中。電梯到了頂樓,

我和他一起走出來,來到了俱樂部的門口。



  門口一個印度守門人,忽然對我雙手合十,行了一個禮,我不禁感到突兀,因為我來這

里不止一次,從來也沒有人向我行禮的。



  在我一呆之際,我隨即發現,那看門人并不是在向我行禮,而是向我身後的那印度人。



  那印度人卻大模大樣,連頭也不點一點,像是根本未曾看到看門人在向他行禮一樣,就

走了進去。



  那時候,我的心中,已經十分疑惑了,而越當我向前走去時,我的疑惑,便越來越甚。



  因為俱樂部中每一個職員,都向我身後的印度人行著禮,我向一個職員道:「請給我一

間房間,我和這位先生有話商談。」



  那職員連聲答應著,將我們帶到了一個自成一角的小客廳之中,躬身退了出去。



  那印度人直到此時,才放下了那幅油畫,他的手臂一定已挾得很酸了,是以他揮著手,

道:「好重!」



  我好奇地望看他,道:「看來,你好像是一個地位很高的人。」



  印度人苦笑了起來,他并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指著那幅畫,道:「先生,你為什麼也

要買這幅畫,我可以听听你的理由麼?」



  我道:「我已說過了,我喜歡它夢幻也似的顏色,我一看就喜歡它了。」



  那印度人望了半晌,從他的神情看來,他起初好像不愿相信我的話。



  然而我知道,他終於相信了。



  他道:「是的,這幅畫的色調真不錯。」



  我立時反問道:「那麼,你為什麼一定要買這幅畫呢?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在?」



  那印度人坐了下來,雙手托著頭,發了一會怔,才道:「我們要討論的就是這一點了,

先生,你對畫中的那山洞有興趣麼?」



  我不禁皺了皺眉,因為一時之間,我難以明白他那樣說,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道:「這是一幅寫生畫?世上真有一個那樣的山洞?那是真的?」



  印度人道:「是,那是真的,如果我有三万元,我想,我就可以到這山洞中去。」



  我完全不明白他那樣說是什麼意思,化三万元買一幅畫,和化三万元,到畫中的地方去

一次,那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可是那印度人卻將這截然不同的兩件事,混為一談,這不是太奇特了麼?



  我望著那印度人,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那印度人卻忽然跳了起來,向前沖

去,沖到了放在牆邊的那幅畫前。



  我只好說他是「沖」過去時,因為他決不是走去,他沖到了畫前,指著畫中,陽光射進

來的地方,道:「看,這里是入口處,從這里進來,經過整個山洞--」



  他一面說,一面手指在畫上移動著,指向畫的另一邊,陰暗而只有微弱光線的部份。



  他仍然在說著,道:「通過山洞之後,那里是另一個极狹窄的出口,走過那出口,朋友

,我們就可以到達仙境,那是真正的仙境!」



  他講到這里,現出了一种不可抑制的興奮狀態來,手舞足蹈,滿面紅光,面上也現出一

种中了邪一樣的神气來,重覆看道:「那是真正的仙境!」



  他突然轉過身來,盯緊了我,道:「明白了麼?有三万元,我們就可以去!」



  在那剎那間,我除了感到奇怪之外,還感到好笑,我道:「我們為什麼要到仙境去?」



  印度人突然「哈哈」笑了起來,像是我的問題十分好笑一樣。



  他笑了很久,才重覆著我的問題,道:「我們為什麼要到仙境去?朋友,在仙境之中,

地上全是各种寶石,整座山都是黃金的,鑽石長在樹上,在河底的不是石塊,而是寶玉!」



  我坐了下來,那印度人越說越是高興,道:「在仙境中,全是人世界沒有的東西,我們

只要隨便帶一點出來,全世界的富翁,就會出最高的价錢,向我們購買,朋友,我們是來自

仙境的人。」



  听到這里,我的興趣完全消失了,而且,老實說,我還感到倒胃口。



  世上有很多財迷心竅的人,想像著各种可以無端發財的夢,這印度人,顯然就是其中之

一了!



  我冷冷地道:「听來你好像已到過這仙境。」



  我想,我只要那樣一問的話,那印度人一定答不上來,會顯得十分之窘了。



  那么,我就可以狠狠地數落他一番,然后,拂袖而去,從此再也不要見到像他那樣,一

天到晚迷信自己已掌握到了什么寶藏的人。



  但是,我卻料錯了,我那帶有譏諷性的問題才一出口,印度人便立時壓低了聲音。由于

他將聲音,壓得如此之低,是以他的話,听來有著一股异樣的神秘意味,他道:「是的,我

去過。」



  我不禁呆了一呆,他去過那仙境,這倒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但是,我卻只是呆了极短的時間,接著,我便「哈哈」大笑了起來,我笑得几乎連眼淚

都出來了。



  印度人帶著一种了解和略帶憤怒的神情望看我,我笑了好久,才道:「你去過仙境?」



  印度人還一本正經地點著頭。



  我立時指著他,道:「那樣說來,你一定已經有很多來自仙境的寶物了,可是看你的情

形,你的全身上下,卻一點寶气也沒有。」



  印度人憤怒了起來,大聲道:「說了半天,原來你根本不信任我?」



  我立時道:「自然不相信你,為什么我要相信你?」



  印度人的雙手,緊緊地握著拳,搖晃著,看樣子,他像是要打我。



  打架我雖然不喜歡,但卻也絕不怕,是以當印度人搖拳頭的時候,我只是冷冷地望著他

。



  印度人搖了一會拳頭,沒有向我打過來,他反倒嘆了一聲,神情十分沮喪,道:「是的

,你沒有理由相信我,我想,世上也沒有什麼人會相信那是真的,除了我之外,只有她才知

道那是真的,但是,她雖然留下了那幅畫,她卻死了!」



  印度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後來,他突然改用了一种印度北部的土語。



  印度是世界上語言最复雜的國家,印度有各种不同的方言二十多种,其間的差別之大,

遠在無錫話和潮州話之上,世上沒有人可以完全懂得印度所有的方言。



  我也听不懂他用那种方言,在喃喃自語,講了一些什麼,但是他用英語所說的那些話,

卻引起了我的興趣,因為他提及,那幅畫走一個女性所畫的。



  我問道:「這幅油畫是一個女人畫的?她已經死了?她是誰?」



  印度人抬起頭來,看了我半晌,在他的雙眼之中,現出深切的悲哀來。



  然後,他在身上取出一本破舊的日記簿來,打開日記簿,又取出了一張折疊的白紙來,

他將那張白紙,打開了來,那是一張大約一尺見方的白紙,紙上用鉛筆畫著一幅速寫像。



  那是一個印度少女的頭像,畫這幅速寫像的人,自然是第一流的藝術家,因為筆触雖然

簡單,但是卻极其傳神,那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印度少女。



  我望了片刻,他又小心地將紙摺了起來道:「她是我的妻子,可惜她死了。」



  我也嘆息著,道:「真可惜。」



  他道:「她和我一起到過仙境。宮中有很多畫師,她一直跟著畫師學畫,她很聰明,所

以她出來之後,就畫下了一個山洞,和真的一樣。」



  這時,我真的感到迷惑了!



  因為那印度人提到了「宮中」,而且,又提及那山洞,這使人不明白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



  我決定將事情從頭至尾,弄一個清楚,是以我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印度人道:「我是巴哈瓦蒲耳,遮龐土王王宮的總管,這個身份,在印度是很特殊的,

雖然現在印度政府已削去了土王的特權,但我仍然受到尊敬。」



  對於他受到尊敬的這一點,那已是毫無疑問的事了,我几乎以為他就是土王本人了。



  那印度人又道:「我的全名很長,但是你可以叫我德拉,那是我名字的簡稱,我的妻子

,我們都稱她為黛,她是宮中的侍女。」



  我還沒有繼續發問,德拉便又道:「你一定會奇怪,像我這樣身份的人,為什麼會來到

這里,而且變得如此之潦倒?」



  我道:「是的,我正想問你。」



  德拉道:「遮龐土王不服政府的法令,政府下令軍隊進攻他的領地,那是一場可怕的戰

爭,但是外國人卻完全不知道有這樣的戰事。遮龐土王失敗了,他放火焚燒自己的宮殿,燒

死了他自己。」



  我很關心那印度少女,因為她的那种神態,實在惹人怜愛。



  我又問道:「你的未婚妻也是死在這場戰事中的?」



  「不是。」德拉搖首道。



  印度人嘆息了一聲,接著道:「她早已死了,在她死後不久,戰爭就發生,當宮殿起火

的時候,我只來得及帶了她畫的這幅畫逃了出來,這幅畫的体積很大,我只好在逃出土王的

領地之後,將之寄放在一個熟人家里,他是一個海員,卻不料他將我這幅畫賣了,直到几天

前,我才發現了這幅畫,所以我一定要將它買下來。」



  對於德拉這個人的身份和遭遇,我總算大致上已弄明白了。



  而有許多事,也是不問可知的,在遮龐土王失敗之後,德拉自然到處過著流浪的生活,

他一直在极困難的環境中過日子,他能活到現在,可能還是仗著他那個王宮總管的身份。



  但是我不明白的事,是關於那仙境。



  這時,我對德拉的觀感,多少有點改變,因為他既然有著那樣的身份,而且,印度又是

一個光怪陸离得使人無法想像的古老國家,遮龐土王所在的地方,又是世人還不知道的空白

地區。



  在那樣的地方,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發生,倒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想了片刻,問道:「那麼,關於你到過那仙境的事,這是怎麼一回事?」



  德拉嘆了一聲,閉上了眼睛,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一年,我只有十九歲

,王宮總管的職位,是世襲的,我十六歲就當了總管,十九歲那年,遮龐土王將宮中最美麗

的侍女黛,賞給我做妻子。她那一年,才只有十五歲。」



  德拉講到這里,才睜開眼來。



  他又道:「十五歲的女孩子就成為人家的妻子,在印度以外的人,是很難想像的,但是

在印度,那卻是很普通的事。」



  為了不想他的敘述,時時中斷,我道:「我很明白這一點,你不必特別解釋。」



  德拉又道:「在婚後,我們又得到三個月的假期,和十頭白象的賞賜,在這三個月中,

我們可以隨便到土王的領地中任何一處地方去玩,我們帶著白象,往北走,我們都想到山中

去。」



  德拉略頓了一頓,道:「我們可以望到的山,所有的人都稱之為大山,那就是喜馬拉雅

山。」



  我用心地听著,因為德拉的話,越听越不像是在胡說八道了。



  德拉又道:「我們從小在宮中長大,宮中有許多老人,講述過大山中的种种傳奇故事給

我們听,所以我們對大山十分向往,一有了机會,我們都想到大山中去,只有我們兩個人,

渡過那一段快樂的時光。」



  「我們一直向北走,一路上,所有見到我們的人,都全心全意款待我們,他們都很窮,

但是他們抑將最好的食物給我們。」



  印度人對我說下去:「黛是一個十分善良的人,她好几次看到那些人窮困的情形,都哭

了起來,我們走了十多天,才來到山腳下,大山看來很近,但是走起來卻遠得很。」



  「我們自宮中帶了很多必需品出來,所以我們毫不困難,便在山中找到了一個溫泉,我

們在溫泉的旁邊搭了營,每天在白雪和挂滿了冰柱的山縫中追逐嬉戲,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



  德拉講到這里,頓了一頓。



  我并沒有說什麼,只是等著他說下去。



  他并沒有停了多久,便道:「那一天,我們走得太遠了,等到滿山的積雪,全都被晚霞

映得一片金紅之際,我們找不到回來的路途了。越是急,越是找不到路,天色迅速黑了下來

,我們總算從一個狹窄的山縫中擠了進去,那是一個山洞。」



  我忍不住道:「就是畫上的那山洞?」



  德拉點著頭,道:「是的,就是那山洞。但當時天色早已黑了,我們也看不到什麼,山

洞中比較暖一些,但也很冷,我們相擁著,几乎一夜未曾入睡,等到陽光射進山洞中時,我

們都呆住了,我們看到了從來也未曾看到過的奇幻的色彩,先生,黛在這幅畫上表現出來的

,實在不足十分之一!」



  我靜靜听著,道:「你所指的仙境,就是這個奇妙的山洞?」



  「不是,當時,我們一見到那樣奇妙的山洞,寒冷和疲倦全消失了,我們一起向山洞深

處走去,在那里--」



  德拉講到這里,起身將那幅油畫,移動了一下,指看油畫中陰暗的那一角道:「就從這

里走進去,那是一條狹窄得只好側著身子通過的山縫,我們擠了進去,那山縫足有十尺長,

當我們擠出這山縫時,我們兩人,都整個呆住了!」



  「你們看到了仙境?」我問。



  德拉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他道:「是的,我們看到了仙境,那真是不可想像的

,那真正是不可想像的事!」



  德拉揮著手,我猜想,他在敘述的,一定是二十多年之前的事了,但是看他這時的神情

,仍然這樣如痴如幻,如果我仍然認定他們所說的一切全是謊言,那顯然是一种很不公平的

判斷。



  我忙道:「你慢慢地說,不要緊張。」



  事實上,我的勸說,一點用也沒有。我看到他的手指在發著抖,道:「那是仙境,真的

仙境,在陽光之下,我們看到的是無數的寶石、鑽石,遮龐土王的財產很惊人,但是他的藏

寶,与之比較起來,只是,什麼也不是!」



  德拉講到這里,雙手揮舞得更快,他道:「當時,我是在鑽石上打滾,每一顆鑽石,都

有鵝蛋那麼大,紅寶石的光芒,映得我們的全身都是紅的,還有一种閃著奇异的像云一樣光

彩變幻的寶石,那麼多寶石,除了仙境之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是見不到的!」



  當德拉講到這里,他的雙眼之中,更現出了一种魔幻也似的神采來。



  我也听得出了神,因為寶石自古以來,就是最吸引人,最能震撼人心的東西。人和寶石

之間的關系,几乎是心靈相通的。



  寶石,在科學的觀點來看,當然是沒有生命的東西,但是,寶石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吸引

人的力量,自古以來,有好多著名的寶石,甚至被認為有超人的力量,幸運的或是邪惡的力

量。



  所以,當德拉在敘述著他曾到達過一處地方,那地方有著這麼多寶石之際,那實在是很

引人入胜的事。



  他突然停了下來,我也沒有出聲,我們之間,靜默了好一會。



  然後,德拉的神智,顯然已回复了正常,他的語調,也不像剛才那樣激動了,他道:「

別以為我是沒有見過寶石的人,所以才會大惊小怪!」



  我搖頭道:「我并沒有那樣以為,事實上,印度土王對於各种各樣的寶石,搜藏之丰富

,是舉世聞名的。」



  德拉道:「我已經說過,遮龐土王的藏寶也十分多,每年兩次,我都參加寶藏的檢查工

作,我已經可以說是見過許多許多寶石的人了,但是在仙境中的寶石,唉,我不知該如何形

容才好?」



  我問道:「那麼,你有沒有帶一些出來?」



  「若是依著我?」德拉苦笑著:「那一定是滿載而歸了,但是黛卻說,那定是神仙所有

的東西,人是不能擁有那麼好的寶石,我用种种話勸說她,但是她一定不讓我取,一顆也不

許!」



  「你真的沒有取?」



  「是的,沒有,因為我深愛著黛,我不會做黛不喜歡的事,那些寶石雖然可愛,但即使

全部加在一起,也及不上黛,你明白麼?」



  想不到這個粗鹵的印度人,對於愛情的真諦,竟有如此透徹的認識!



  我道:「你這樣想法倒很對,那麼,現在你又為什麼念念不忘那些寶石呢?」



  德拉悲哀地道:「現在,黛已經死了啊!」



  由於德拉的聲音,那樣充滿了悲哀,是以我也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气。我道:「你還未

曾講完,後來,你們怎麼樣?」



  德拉道:「我們欣賞著那些寶石。那些寶石,實在是令人如痴如醉的,足足盤桓了半天

,我們陶醉在寶石在陽光下各种色彩的變幻之中,然後,在黛的一再敦促之下,我們才离開

。」



  德拉的聲音越來越低沉,道:「在歸途中,她一直感到不舒服,等我們回到土王的宮中

時,黛真的病倒了,她病了三個月,就死了。」



  德拉用手掩住了臉,好一會,才又道:「她是在病中畫成那幅畫的,在她死後不久,戰

事就發生了,我也离開了遮龐,一直在外面流浪。」



  德拉總算講完了他的故事。



  我望了他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旅費的話,還可以再回到那地

方去?」



  「是的?」德拉的手有些發抖:「我們可以到達那仙境,然後,我們是全世界最富有的

人。」



  我道:「你可以一個人去,為什麼不?」



  德拉的答案,卻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道:「因為我害怕!」



  我呆了一呆,道:「害怕,為什麼?」



  德拉道:「我和黛一起到了仙境,黛在一离開時,就感到了不舒服,接著她就病倒了,

而且,不論用什麼方法都無法醫治好,而自然是神仙對我和她誤闖仙境的一种懲罰!」



  我立時道:「如果真有懲罰,那麼,神仙的懲罰,應該加在你的身上,因為你想將寶石

帶出來,黛既然竭力阻止了你,為什麼神仙還在罰她?」



  德拉道:「我不明白,我一直不明白何以神仙不懲罰我,但是我卻不敢一個人再到那地

方去。」



  我又問他,道:「那麼,你選擇一個完全陌生的异國人,來談及這件事,并且和他一起

到那仙境去,你不認為這件事太突兀了麼?」



  德拉瞪大了眼睛,道:「我從來也未曾想到過這一點,你……你不是也喜歡黛的畫麼,

我以為,你是一定肯和我一起去的。」



  對於德拉未曾想到人家會感到突兀這一點,我倒也是有理由相信他的。因為我和他相識

的時間雖然不多,卻也可以知道他是一個粗魯、率直的人了。



  我考慮了一會,道:「這事情,我還要想一想,要和我妻子商量一下。」



  卻不料德拉一听到我的話,精神突然緊張了起來,他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臂,道:「不能

,你不能對任何人說起有關仙境的事!」



  我看到他那麼緊張,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什麼?你認為我連對妻子說一聲

也不,就能和你一起到喜馬拉雅山去麼?」



  德拉縮回手來,搖著頭,道:「你不能說,絕不能說,如果你認為不能去,那就不要去

好了!」



  我望了他半晌,他說得那麼認真,這証明他剛才所說的,有關「仙境」的一切,也全是

真的了。我如果要不給妻子知道我的目的,离開家三兩個月,那大約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我

卻也沒有必要對那個印度人屈服。



  印度人所說的那個「仙境」,究竟還是十分虛無縹緲的,不見得真有那樣一個地方。可

能那只是高山積雪中的一种反光作用,一种幻覺!



  所以,我站起身來,道:「既然那樣,那麼就算了,謝謝你告訴了我地球上有那麼奇妙

的地方,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的!」



  德拉望著我,我已准備离去,德拉忙道:「等一等,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姓名!」



  我將我的名字,告訴了他,并且告訴了我公司的電話,請他有事找我的話,可以打這個

電話和我聯絡。然後,我就獨自离去。



  當我走出那幢大廈門口的時候,寒風依然十分凜例,我貼著街邊走著,在走過一家珠寶

公司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珠寶公司的櫥窗中,陳列著很多名貴的寶石,但在我對寶石的知識而言,那些還都不算

是第一流的上乘寶石,我呆立著,想著德拉的故事。



  德拉所說的那地方,可以說是地圖上的空白,即使像德拉那樣,當地的土著,也不會經

常有机會深入喜馬拉雅山的。



  在深邃、高聳的喜馬拉雅山中,可以說包涵著亙古以來,未為人知的神秘。



  那麼,在這神秘的高山中,是不是會有德拉所說的那樣一個仙境呢?



  我在珠寶公司門口,站立了很久,才繼續向前走去。



  我又走進了一家書店,在書店中買了很多有關喜馬拉雅山的書籍。



  當我回到家中,開始一本又一本地閱讀那些書籍之際,我才知道自己對於喜馬拉雅山的

知識,實在太少了。有一本記載在喜馬拉雅山中搜索「雪人」的書中,記載說探險隊在山中

,沒有找到「雪人」,但是卻發現了几個「隱士」。



  那些隱士,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在山中多久了,他們只是其坐在山洞中,從他們的生活

環境來看,他們實在是無法生活下去的。



  但他們毫無疑問是活人,而且還將活下去。



  另一本由英國探險隊寫成的書,記載著尼泊爾北面,山谷中的一座寺院,出兩個西藏高

僧主持,探險隊中,沒有人能夠明白這座寺院是如何建成的,他們每人只帶著二十公斤的裝

備,尚且几經困難,才到達這個深谷,但是那座寺院的梁木,直徑卻在一英尺以上,是什麼

辦法把這樣大的木頭運進來的?



  自然,寺院中的僧侶,完全過著与世隔絕的生活,寺院中保存的黃金之多,也是令人吃

惊的,整座佛像,全是由黃金鑄成,而且還鑲滿了寶石!更有一本書,記載著西藏人能移在

看來完全不可能的情形,翻過山脊,他們有自己的行走路線,那种行走路線,是飛机也探測

不出的。



  當我深夜時分,還在閱讀那些書籍的時候,我的腦子之中,已充滿了各种奇怪的幻想。



  我直看到清晨時分才睡覺,做了一夜怪夢,第二天睡到下午才起來。



  當我可以開始我一天的活動時,几乎已是傍晚時分了,我好几次想將那印度人德拉對我

講的事講給白素听,但是為了遵守我的諾言,我卻沒有說出口來。



  白素卻也看出了我心神不定的情形,她似笑非笑地望著我,道:「心中有事,瞞著老婆

的人,我看是最痛苦的人了!」



  我給她說中了心病,不禁有點尷尬道:「有一個印度人,講了一個古怪的故事給我听,

可是他卻又不許我講給別人听!」



  白素伸手拍著額,道:「印度人,我倒忘了,公司打了兩次電話來,說有一個印度人找

你!」



  我忙道:「那一定就是那古怪印度人了,他的名字叫德拉,他--」



  白素不等我說下去,便阻止了我,道:「你既然答應過人家不說,還是不要說的好,那

印度人留下了一個地址,你要不要去找他?」



  白素轉過身,將壓在電話下的一個小紙片,交到了我的手中。



  我看那小紙片的地址,那是一座廟,一座印度教的小廟宇。我略想了一想,道:「道件

事實在很怪异,我想去看看他。」



  白素微笑著,道:「去吧,何必望著我?我什麼時候阻止過你的行動了?」



  我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轉身出了門,當我駕著車,來到了那座小廟宇之前的一條巷

子口,那條巷子窄得車子根本無法駛進去。



  我才停好車,就有一大群印度孩子叫嚷著,涌了上來。印度實在是一個奇异的國家,這

個國家中的人,要就是富有得難以想像,要就是赤貧,似乎沒有中間階層的,那一大群在寒

風中還赤腳的印度孩子用好奇的眼光望著我,我不理會他們,向前走去。



  當我穿過了那條巷子之際,我看到兩個印度老人,坐在牆下,我走到他們的身前,道:

「我是來見德拉的,德拉約我在這里見面。」



  那兩個印度老人,本來只是懶洋洋地坐著,一副天塌下來也不理會的神气,可走一等到

我說出了德拉的名字,他們立時站了起來,道:「德拉在廟中。」



  他們自動在前帶著路,我跟著他們,走進了廟中,只見廟中有不少人在膜拜,光線黑暗

得惊人,那些舊得發黑的神像,在那樣的黑暗中,看來更有一股异樣的神秘之感,我從一扇

很狹窄的門中,走了進去,穿過了一條走廊,來到了一間小房間中。



  德拉在那房間中,他坐在地上,一看到了我,他像是极意外一樣,立時跳了起來,道:

「你來了,你居然肯來,我太高興了!」



  我笑著,道:「為什麼你以為我會不來,你講的故事,是那麼具有吸引力!」



  德拉將那兩個印度老人,赶了出去,鄭而重之地關上了門,他的神情很緊張,道:「你

對我的提議,考慮過沒有,你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去?」



  我回答得很痛快,道:「我愿意和你一起去,但是,我必須將事實的真相,至少告訴我

的妻子,不然,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但我也不會到那麼遙遠的地方去。」



  德拉來回地踱著,我道:「或許你對我的妻子不了解,或許你還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一

個人,我可以簡單地和你說一說。」



  德拉頻頻點著頭,顯然他也急於知道他的合夥人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雖然只是「簡單地說一說」,但是也化了不少時間,我將我生平遇到几件怪异莫名的

事,對德拉講了一遍,其中大多數事件,白素都是參与其間的。



  德拉是一個很好的听眾,當我在敘述那些事的時候,他一聲不出,只是用心地听。



  等到我講完,他才道;「行了,我相信這是我的運气,碰到了像你那樣的人,如果你妻

子有興趣的話,我想可以邀她一起去。」



  我笑了起來,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知道德拉在听到了我的話之後,是一定會有那樣

反應的,我道:「那倒不必了,我們只要讓她知道我們是去做什麼,那就足夠了,我看,你

得先去見她。」



  德拉立時答應,道:「好的,我先去見她,我要將仙境和黛的事告訴她,還有,我要將

黛畫的那幅畫送給你的妻子。」



  我道:「那不必了,這幅畫你是用高价買來的,算是我向你買的好了。」



  卻不料我的話,卻令得德拉突然之間,憤怒了起來,他嚷叫道:「黛的畫是無价畫,我

要將它送人,你再多出錢。我也不賣!」



  我自然不會和德拉在這樣的事情上吵下去的,是以我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再說什麼,德

拉在那小房間的一角中,挾起了那幅畫來,我們一起离開了那座廟宇。



  等到我和德拉一起來到我家中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我們度過了一個很愉快的晚上,

德拉向白素講述了黛的事情,而白素不斷贊嘆著那幅奇妙的畫。



  德拉直到午夜時分方离去,我們已約好了明天再見面,立時去辦旅行的手續。



  等德拉走了之後,我才問白素,道:「你認為他所說的一切可靠麼?」



  白素想了一想,道:「我認為他不是一個富有想像力的人,他很難平空想出這樣的事來

。」



  我又問:「那麼,你是認為在那荒僻的山中,真有著那樣一個仙境的了?」



  白素笑道:「那并不算是什麼奇怪的事倩啊,我們人類,對於自己所居住了几十万年的

地球,所知實在是太少了,是不是?」



  我無話可答,白素的話很有道理,人類不但對於其它天体的知識,貧乏得可怜,對於自

己所居住的地球,也一樣所知极少,隨便舉一個例子,長江和黃河是世界著名的河流,但我

們只知道長江和黃河的源頭,是在可可稀立山。實際上我們知道多少,如果說這就是「知」

了,可以說一無所知!



  我點著頭,道:「好的,那我一定要和德拉到達那地方,我會揀其中最美麗的一塊寶石

,帶回來給你!」



  白素蹙著眉,呆了片刻,才道:「你最好不要想著那些寶石,就當它是一次神奇的旅行

就是了!」



  我「哈哈」大笑,道:「不是為了寶石,誰愿意在那樣的天气到喜馬拉雅山去。」



  白素沒有和我再爭執下去。她只是道:「寶石不過是色彩艷麗的石塊而已,你去証明真

有那樣的一個地方,才是重要的。」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



  白素的意思是,如果我純粹是為了財富而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那是不值得的。



  所以我點頭道:「我明白了,我不會那麼傻的。」



  白素笑了越來,當晚,我繼續看著有關喜馬拉雅山的書籍。接下來的三天,我和德拉,

都忙著辦理一切手績,我的手績比較容易,但是德拉卻比較麻煩,因為他顯然不是受印度政

府歡迎的人物。



  第四天中午,我和德拉一起上了飛机。



  旅途中的一切,是沒有什麼值得記述的,還是跳過去的好,這一跳,得跳過二十二天。



  我們在到了原來屬於遮龐土王統治的地區之後,一切就進行得很順利了。



  雖然土王早已死了,土王的勢力已經不存在,但是德拉還是很有辦法,他弄到了十頭大

象,和應用的東西。那一天黃昏,我們到了遮龐土王原來的宮殿之前。



  宮殿已經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廢墟,但即使只是一片廢墟,也可以看出昔年這座宮殿

的豪華,一根一根高聳的石柱,在晚霞的照映之下,泛出一片灰紅色的光芒來,有一股极度

的蒼涼之感。



  德拉站在廢墟之前,神情十分難過。



  可以想像得到,他的心情一定不會好過的,他親身經歷過土王宮殿中的繁華,但是現在

,土王的宮殿,卻只剩下殘垣斷壁,那實在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德拉站了很久,當晚,我們并沒有离開宮殿的廢墟,而只是在廢墟之中,找到了一個差

堪栖身之處,燃起了篝火,過了一夜。



  第二天,我們帶著象群出發,向北走。



  一路上,德拉只是不住地在說著,當年他和他的新婚妻子,曾在什麼地方停過,在什麼

地方歇過腳,他的情緒,顯得很不穩定。



  例如他經過一株大樹,那株大樹是他們兩人以前經過時在樹下乘過蔭,他就會欷噓一番

,甚至抱住了樹干,號淘大哭起來。



  開始的時候,我總還勸一勸他,可是到了後來,我也懶得去勸他了,因為我感到他的情

緒,或者是在得到了發泄之後,會變得更好一些,一連走了几天,离白雪皚皚的高山。漸漸

近了,村落也越來越稀少。



  那一眼望過去,綿亙無際的高山,自然是喜馬拉雅山。但是喜馬拉雅山只是一個統稱,

山中有上千個峰,上万個谷,絕大多數是從來也沒有人到過的,也根本無所謂正式的名稱。



  德拉指著一個個高聳的山峰,告訴著我當地人對這些山峰的稱呼,當地土語是一种音節

极多,而且相重复的語言,每一個山峰的名稱,發音的次數,就在二十次以上,我實在無法

記得那麼多。



  到了第八天晚上,我們搭起營帳來過夜的時候,离高山已經极近了,估計只有一天的旅

程。



  那天晚上,我們在營帳前升起了火,德拉坐在火堆前,他顯得很沉默。



  我望了他好久,他仍然沒有開口,這不免使我覺得十分奇怪,我道:「你今天為什麼不

講話?」



  我問了几次,他都沒有回答我,我想,那大約是就快到山中了,他一定是在想念著黛的

緣故,可是過了半晌,他忽然抬起了頭來。



  我發現他的臉很紅,或許那是由於燈光照映的緣故,他期期艾艾對我道:「有一件事,

我一直瞞著你,未曾告訴你。」



  我不禁呆了一呆,道:「什麼事?」



  德拉道:「當年,我……我們……」



  我看到德拉那种吞吞吐吐的樣子,心中立時生出了一种被欺騙的感覺,我大聲喝道:「

究竟你有什麼事瞞著我,快說!」



  德拉給我大聲一喝,更現出十分吃惊的神色來,他搖著手,道:「你別發怒?」



  我實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究竟說不說?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德拉嘆了一聲,像是在剎那間,下了最大的決心,他道:「當年,我和黛去得十分遠,

我們是在深山之中,离這里還有很遠。」



  我道:「自然是在深山之中,你總不能希望在平地上,會有遍地寶石的地方!」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當年我們曾在無意之中,越過了國界,那直到歸途時才

發覺?」德拉終於將他要講的話,講了出來。



  在那一剎間,我呆了一呆,一時之間,還不明白他那麼說,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究竟不是一個蠢人,就在剎那間,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身子一挺,直跳了起來,厲聲罵道:「你這個流氓,你是說,你講的那個仙境,并不

是在印度的境內,而是在--」



  我講到這里,只覺得怒气攻心,難以再講得下去。



  德拉對於「流氓」這個稱呼,顯然覺得很悲哀,是以他的神情,十分難看,他苦笑著,

道:「是的,仙境不在印度,在西藏那邊!」



  我雙眼瞪得老大,俯視著他,他一動也不動地坐著,望著那堆篝火。



  我望了他有三分鐘之久,然後,我什麼也不說,就轉身走進了營帳之中。



  我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自然,我想大罵他一頓,揍他一個飽,但是那又有什麼用?

我浪費了那麼多時間,旅程上也毫無愉快可言,跟著那印度流氓,來到了喜馬拉雅山麓。



  但是到了這里,這家伙才說出,他說的那個仙境,卻原來是在西藏。世界上再蠢的人,

也該知道現在的局勢下,西藏和印度的邊境,會有什麼後果!



  是以我在走進營帳去的時候,我已經有了決定:明天天一亮就回去!



  我躺在墊子上,在那樣的情形下,我自然沒有法子睡得著,我大約躺了半小時,德拉走

了進來,他一聲不出,坐在他的墊子上。



  然後,又過了好久,他才道:「你准備回去了,不再到仙境去了,是不是?」



  我大聲道:「當然是!」



  德拉嘆了一聲,道:「我很抱歉,我不能否認,我利用了你,但是我不會忘記自己過錯

的,我一定要報答你,當我回來之後,我會將我得到的東西,任你挑選,作為我的報答。」



  我冷笑著,道:「你一過邊界,就會丟了性命,你以為可以逃得過雙方的巡邏隊麼?」



  德拉道:「在印度方面,那地方几乎沒有什麼巡邏隊,而在西藏方面,在那地點的附近

,現在駐扎的,是一隊几年前武裝反抗失敗退下來的西藏康巴族人,我會說他們的語言,事

實上,如果我不告訴你的話,你也決不可能知道我們在行進途中,已越過了國界。」



  我狠狠地道:「我甚至知道康巴人的鼓語,但是那不中用,我不再向前去,你要去的話

,是你的事,我也不是第一次破人騙了,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德拉听了我的話之後,顯得很難過。



  他轉過臉去,對住了營帳的一角,我也根本不去睬他,自顧自閉目養神。



  我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然後,在不知睡了多久之後,我就被一种极為奇异的聲音所惊

醒,那种聲音,在蒙蒙朧朧中听來,好像是有几十几万頭老虎,一起在吼叫一樣,實在駭人

之极!



  而當我被那种聲音吵醒,一彎身坐了起來之後,我便立時听了出來,那是風聲!



  我們的營帳,這時正在左右搖晃著,吊在營帳中間的一盞馬燈,幌動得更厲害,蕩起來

的時候,碰在營帳正中的木柱上,發出「拍拍」的聲響來。



  我向營帳的一邊看去,德拉并不在,正在我疑惑間,德拉已鑽進營帳來,他望著我,苦

笑了一下,道:「天气變坏了!」



  我心中仍然在生气,是以我冷冷地道:「那和我沒有關系,我又不到山中去,天气變坏

了,,要回去,總是可以的。」



  德拉低下了頭,坐了下來。



  風勢好像越來越勁,營帳也搖幌得更加厲害,德拉坐了一會,移到了柱旁,伸手扶住了

營帳中間的那根柱子,風聲緊得像是有許多鈍了的刀子,在刮著營帳的帆布一樣,我們帶來

的象群,更發出听來十分凄厲的尖叫聲,令人彷佛是世界末日到了。



  德拉靜默了半晌,才自言自語道:「不論天气多麼坏,我還是要去。」



  我立時道:「本來你前去,還有百分三十的生還机會,現在,你若是再向前去的話,是

死定的了?」



  德拉的聲音十分乾澀,他道:「死就死了吧!」



  我望著他,道:「中國有一句古話,叫作『人為財死』,我看你就是這种人了!」



  德拉搖著頭,道:「在印度,我們也有相同的話,但是我倒不單是為了財,我一直在怀

疑黛的死因,所以我無論如何,還要到仙境去一次!」



  我望著他,道:「你認為天气在短期內會變好?」



  德拉道:「不會,坏天气既然已開始了,就決不是一個月之內能變好的,我想,我這次

大約是不會生還的了,好在我沒有什麼親人!」



  我又望了他半晌,心中覺得十分古怪,因為天下居然有那樣不怕死的人!



  在那樣坏的天气之中,進入亙古積雪的高山,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那實在是盡人皆知的

,而且,他還要越過邊境!他那种不怕死,自然不是什麼勇气,而只不過是一种麻木而已。



  而這种麻木,當然是由於他妻子的死亡,替他造成的。是以我認為已不值得再和他多說

什麼了。



  我又躺了下來。德拉在喃喃地道:「我剛才出去,察看了一下我們帶來的象--」



  象的凄厲的叫聲,仍然在持續著,我忙道:「那些象怎麼樣了?」



  「它們很不安定,可能會奔散。」德拉回答著。



  我不禁皺了皺眉,象群如果奔散的話,那麼我的回程,也會發生困難了。我的心中立時

怀疑,是不是德拉這家伙,為了不想我回去,是不是在象群的身上,做了什麼手腳?



  德拉本來不是那樣令人不相信的人,但是他既然曾騙過我一次,就難保他不會再騙我!



  我正想責問他時,突然之間,一下刺耳之极的象叫聲,突然傳了過來,德拉也在剎那間

,陡地跳了起來,我忙道:「怎麼了?」



  在馬燈的燈光照耀之下,德拉的面色,變得极其難看,他張大了口,像是想叫什麼,可

是還未曾叫出聲來,我便已經覺得一陣震動,像是忽然之間,發生了劇烈的地震一樣!



  接著,營帳突然倒塌了,一頭大象,像是變魔術一樣,沖了進來,巨大的象腳,恰好向

我,踏了下來!



  我實在呆住了,我絕不是一個應變遲鈍的人,但是一切來得實在太突然了,突然得使我

完全無法應付,我身子一滾,避開了那大象的前腳,但象的後腳還是向我踏了下來。



  我不由自主,怪叫起來,也就在那一剎間,德拉突然滾了過來,在我的身上,重重撞了

一下,撞得十分大力,我一連打了几個滾,營帳跌了下來,蓋在我的身上,使我什麼也看不

到。



  在那几秒的時間內,真正是到了世界末日,我只感到不知有多少象,就在我身邊,奔了

過去。



  我竭力掙扎著,在帆布中掙出了頭來,風大得使我睜不開眼來。我將背對著風,才能勉

強看到眼前的情形,我看到象群已經奔遠了,我絕想不到,笨重的大象,在飛奔之際,勢子

竟如此之快!



  我定了定神,回想起剛才的情形,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我立時開始尋找德拉,因為若不

是在千鈞一發之際,德拉推了我一下的話,我一定已被首先沖過來的那頭大象踏中了!



  被一頭一吨以上重的大象踏中一腳,會有什麼後果,那是我一想起來,冷汗出得更多的

事!



  我四面看著,看不到德拉,接著,我看到一幅帆布,德拉就在帆布之下。



  他伏著,掙扎著想站起來,我忙俯身下去,道:「怎麼,你被象踏中了麼?」



  德拉抬起頭來,喘著气,道:「你在開玩笑麼?若是我被象踏中,那我已成肉醬了!」



  我松了一口气,將他扶了起來,他發出了大聲的呻吟來,捧著左腕,我向他的左腕一看

,就知道他的腕骨,已經斷折了!



  我不禁皺了皺眉,道:「你的手--」



  德拉道:「骨頭折斷了。剛才我滾過來的時候,用的力道太猛,手腕撞在地上,折斷了

。」



  我呆了半晌,不禁苦笑了起來。



  事情在突然之間,發展到了這一地步,那實在是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我們沒有了象群,也一定喪失了很多裝備,天气又那麼惡劣,但是德拉既然是因為救我

,而斷了腕骨,我難道能舍他而去。



  看來,我自然只好陪他進深山去了。



  德拉的斷腕一定十分痛,我在我們儲放裝備的地方去看了看,還好,惊惶的大象,只摧

毀了小部份,藥箱還在,風大得几乎無法迎風前進,只好彎著身,吃力地向前一步步地走著

。



  我來到了德拉的身邊,用手摸了摸他的斷腕,還好,他折斷的地方,好像并沒有碎骨,

我替他扎了起來,大聲道:「我們先設法回去,等你養好了傷再說。」



  德拉也大聲道:「我不礙事,可以繼續前進,你不必理我了。」



  我用更大的聲音道:「你以為我會舍你而去麼?我們一起到仙境去!」



  德拉望著我,搖著頭,我用力拍著他的肩頭,道:「我已經決定了,當然,那是极度的

冒險,但只當我被象踏死了,那又怎樣?」



  德拉突然彎著身子,向前走了出來,來到了一塊大石之旁,背風坐著,我也到了他的身

邊,背著風,講話也容易得多了。



  德拉坐了下來之後,喘著气,道:「你要弄清楚一點,我并不是為了要你和我一起前去

,才將你踢開去的,你完全可以不去。」



  我的心中多少有點憤怒,我也大聲道:「你也得弄清楚一點,并不是我硬要求你帶我去

,而是你求我去的。」



  德拉沒有再說什麼,這一晚,我們就靠著大石坐著,直到天亮。



  天亮之後,風勢小得多了,但是當太陽升起之後,我站起來,向山上看去時,看到山中

,升起了白茫茫的一片,著來像是霧,但卻又不是霧,我不知那是什麼現象。德拉也站了起

來,他道:「風吹到山中去了,你看到沒有,那是被旋風卷起來的積雪,積雪揚到半空,又

落下來,積雪中全是細小的冰粒,那比下大雪更麻煩,到了山中,可能根本看不到眼前的物

事!」我听得出德拉的弦外之音,他是在故意強調困難,好叫我不要去。



  然而,我豈是嚇得倒的人。



  我冷冷地道:「別先說到了山中的情形,我看我們是不是能赶到山腳下,還大有疑問哩

!」



  德拉也苦笑了起來,趁著風雪小了,我們去整理殘剩下來的東西。



  由於我們沒有了大象替我們負載,所以我們剩下的東西雖然不多,但還得拋棄一大部份

,德拉真是一個壯漢,他雖然傷了手腕,但是動作一樣有力,他負了五十公斤的裝備。



  我自然負得更多,那全是必需品,全是少得不能再少的了。



  我們負著重,艱難地向前走著,那一天,行進的速度十分慢,一直到了黃昏時分,我想

不會走得超過二十哩,但是我們离山更近了。



  入夜之後,寒風砭骨,我們搜集枯枝下燃起了兩個大火堆,喝著滾熱的湯來御寒,整個

晚上,為了維持火堆的不熄,我和德拉每人只睡半夜。



  第二天,我們繼續向前走,已經根本沒有路了,全是高低不平的石岡子,石岡子越來越

高,我們已經進入山區了,第二天的晚上,我們是宿在一個山洞中的。



  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我們已置身在山中了,四面望去,除了高聳雄峻的山峰之外,几乎

沒有別的任何東西,我們不像是在地球上,而像是完全到了另外一個星球上!



  處身在那樣的境地中,人類拚命向太空,向別的星球去探索,實在不足以表示人類的進

步,而且,恰恰相反,是暴露了人類好高騖遠的弱點。地球是人類生存了几十万年的星球,

但是至今為止,人類對於地球知道了多少?



  對於自己世世代代居住的星球,不求甚解,反倒竭力想去了解別的天体,這不是很滑稽

的事麼?



  我們在山中走著,漸漸地攀上一個高坡,當我們來到了這個高坡的頂上之際,我們回頭

看去,甚至看不到一個腳印。



  因為風吹動著積雪,冰粒像是浮沙一樣地滾動著,几乎是在我們才一提起腳來時,便將

我們的腳印,蓋了過去。而我們兩人站在高坡上,仰望在白雪下的高寒,只覺得我們兩個人

,渺小得如同芝麻一樣。



  積雪被風卷了起來,雖然我們都穿著厚厚的御寒衣,但是細小的冰粒,仍然從一切隙縫

中鑽進來,每一個細小的冰粒進入衣服內,就像有人在身上刺了一針一樣,使人不由自主要

發抖。我坐在高坡的雪地上,德拉則站著,一具望遠鏡,在四面察看著,他看了一會,才道

:「不錯,當年我和黛是翻過了這高坡,向西北去的,我們在那里,找到了一個溫泉,就在

溫泉旁扎營的。」一听到有溫泉,我不禁為之精神一振,忙道:「那我們快赶路吧!」



  我們几乎是連滾帶爬,滾下那高坡去的,那樣的确省力不少,也使我們在天黑之前,來

到了那溫泉之旁。當我离溫泉還有一百碼左右的時候,我就已經呆住了,我實在想不到,在

那樣的崇山峻岭之中,竟有那樣的一個好地方,那簡直就是仙境了!



  溫泉從一個山縫中涌出來,形成一條尺來寬的小溪,蜿蜒向前流著。



  在溫泉的源頭,那十來碼處,全是光禿禿的,鮮黃色的岩石,看來很丑惡,但是那條小

溪淌出了十多碼之後,石縫之中,卻長滿了野草、灌木,我向前奔去,奔到了溫泉的附近,

就在石上躺了下來,岩石触手也有一种溫暖的感覺,就像是鵝絨被一樣。



  本來,我們計划在到了溫泉之後,先吃一個飽,要睡一大覺的。



  可是,德拉的情形卻和我一樣,當我們在溫暖的岩石上躺了下來之後,誰也不想再起來

。我們實在也太疲倦了,是以不一會就睡著,睡得十分之甜。



  這一覺,我們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這才飢腸雷鳴,弄了一餐飽食,德拉又開

始講述他當年和他的妻子,如何以這里為營地,過著神仙一般的日子,等我們吃飽了之後,

又吸了兩袋辛辣的印度土制煙絲,德拉才站了起來,道:「我們迷路的那一晚上,是從這里

走過去的,我們明天一早走,下午就可以到達了。」



  我呆了一呆,才道:「那樣說來,這里离邊境,已經不很遠了?」



  德拉點著頭,道:「是的,很近,你看,你看,不是很平靜麼?什麼事也沒有,如果我

不對你說,你也一定不會想到這一點的,是不是?」



  我道:「可是我很不高興有人騙我。」



  德拉的神情顯得很尷尬,他低下頭去,不敢望著我。他的那种神情,不禁使我想起,這

家伙,可能還有別的事在瞞著我。



  但是我的那种念頭,卻只不過在腦際略閃了一閃而已,并沒有繼續想下去。



  那一天整個下午,真是令人舒暢,在如此疲乏的旅行之後,躺在岩石上,有著溫泉在附

近,根本不覺得寒冷,但是放眼望去,卻全是皚皚白雪,這真是無窮的樂趣。風暴似乎并不

是侵制所有的山區,旋風一定已吹到別的地方去了,這里十分平靜。



  我們在未來,自然還可能有許多危險,但是卻誰也不愿想起這些。



  當晚,我們又睡得很好,當第二天清晨醒來時,什麼樣的疲勞,全都消失了,我們并沒

有帶裝備,只不過帶了一點糧食就出發了。



  因為据德拉說,下午時分,就可以到那奇异的山洞,也就是那幅油畫,而那山洞之中,

十分暖和,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從「仙境」回來,可以在山洞中過夜,第二天再回來。



  所以,有一些裝備,便顯得不必了。我們向前走著,步履輕松,德拉手腕骨折斷,并沒

有出現惡化的情形,雖然還不能十分用力,但也對事情并沒有多大的妨礙,因為我們在峽谷

中走著,不需要攀越高山。



  說我們在峽谷中走著,那或許不是十分恰當,因為我們不是走在峽谷的底部,而是走在

峽谷的中間,也就是貼著一邊峭壁,在向前走著,在我們的腳下,才是黑沉沉的峽谷底部。



  我們可以落腳的地方,也根本不是路,而只是凸出在峭壁上的石塊,石塊自然不是連續

的,是以在很多情形下,我們只好跳過去。



  到了中午時分,我們才松了一口气,因為已穿過了那個峽谷,我不禁向德拉道:「當初

你們兩個人,怎會到這种地方來游玩的?」



  德拉的神情有點黯然,他道:「那還是黛提議的,她說那樣才好玩,她還說,如果我們

之中,有一個跌下去了,另一個人,就一定也得跟著跳下去。」



  我沒有再說什么,因為德拉第一次經過這里的時候,他們兩個人的年紀都還很輕,年紀

那麼輕,自然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



  當我們又向前走了約摸一里光景時,前面出現了兩堆很大的石塊,堆得有十几尺高,看

來像是兩個极其突兀的小山峰一樣。



  德拉指著那兩個石堆道:「看,這就是邊界了,我們快要過邊界了!」



  一听到要過邊界了,我的神經,不禁立時緊張了起來。但是,我隨即發現,那种緊張是

多余的,這里除了我和德拉兩個人之外,別說沒有別的人,再想找別的生物,也找不出來。



  這种邊界,自然只是象徵式的,我們兩人若是有興趣,大可以將之向南或向北,移上三

五里,也決不會有什么人知道的。因為這里根本是人跡罕至,可以說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地

方。



  我們十分輕松地走過了那兩堆大石,倒是德拉的神情,開始緊張了起來。



  我想,這一定是快要到那個奇异的山洞的緣故。



  德拉急急向前走著,他自然是完全認出了當年行進的途徑,是以才會走得如此之快的。

他越走越快,快得我几乎跟不上。



  那地方,一定是一個大山谷,地勢相當平坦,自然,到處全是突如其來的嶙峋大石,但

是可以繞過那些大石走過去。



  在過了邊界之後的一小時左右,德拉突然停了下來,伸手向前指著,道:「你看!」



  我循他所指看去,看到了一塊极大的、圓鼓形的大石。那塊大石看來很完整,倒像是人

工鑿出來的一樣,德拉的神情很激動,他指著那大石,道:「當時,天色也很黑了,我們找

不到回去的路,我們只想在那大石下相擁著過一夜,但就在那大石下,有一道石縫,可以通

到那個奇异的山洞去!」



  我也興奮了起來,忙道:「那我們還等什麼?」



  我們兩人,一起向前奔去,我們實在都奔得太快了,以致我們都被地上的積雪,弄得滑

跌了好几交,才奔到了那塊大石之下。



  就在那塊大石之旁,有著一條尺許來寬的石縫,那石縫只能供人側著身擠進。



  德拉道:「小心些,山洞是在下面的。不要一擠進去之後,就跌了下去。」



  他一面說,一面已擠了進去,我跟著也擠了進去,我雙手用力抓住了石角,在擠進那石

縫之後,我已禁不住發出惊嘆聲來。



  那山洞中的情景實在太美麗了!



  這時,我所看到的那山洞中的情景,和那幅油畫中的情形,略有不同。



  那幅油畫所畫的情形是在早上,陽光恰好由那石縫中照射進來,是以整座山洞之中,都

有一种燦然奪目的光芒,而這時,我所看到的山洞,是處在一种蒙朧的、柔和的光線之中。



  然而現在的倩形,此陽光粲然時,更來得美麗,那些鐘乳石,在閃耀著一种迷幻的光彩

,山洞中的石塊,像是都蒙上了一層夢一樣的光彩。



  我松開了手,跳了下來,張開了雙手,轉著身子,欣賞著這山洞中的奇景。



  當我在才一看到那幅油畫之際,我實在是無法相信世上真有那樣一個山洞的,但是,我

現在已經置身於一個這樣的山洞之中了。



  德拉直奔到了兩塊大石之間,然後,在那兩塊大石之間,蹲了下來。



  我沒有去問他為什麼要那樣做,因這實在是不問可知的,那地方,一定是當年他和他的

妻子,在迷途之後,找到了這山洞,就在那里過夜的所在。



  我奔到了山洞的洞壁之前,用手去触摸那些奇异的石頭,又在触摸那些晶瑩的、色彩絢

爛得難以形容的鐘乳石,當時我的情緒,由於极度的興奮,而有一种迷醉的成份在內。



  我來到了德拉的面前,大聲道:「起來,還等什麼,我們為什麼還不到仙境去?我們可

以說十分容易就來到了這里,還等什麼?」



  德拉緩緩地站了起來,他向山洞的陰暗處,望了一眼。我听得他說起過,向山洞深處走

去,再擠出一道窄窄的石縫,就是仙境了。



  是以我也不等他的回答,就向前走了出去。



  但是,我只走出了兩步,便听得德拉叫道:「等一等,我有話說。」



  我突然轉過身來,在剎那間,我的心中,也不禁充滿了戒心。



  因為在世界上,同心合力去做一件事,但是等到事情成功之後,卻又你爭我奪的例子,

實在太多了,當我在轉過身來的那一剎間,我甚至准備接受德拉突然向我拋來的一柄飛刀!



  當我轉過身來,眼望到了德拉臉上那种悲苦的神情之際,我的心中,不禁興起了一陣慚

愧之感,因為德拉顯然沒有害我之心,我疑惑地問道:「還等什麼?」



  德拉苦笑著,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弄不明白,我不明白黛的死,是不是和她到過仙

境有關。」



  我立時回答,根本末曾經過考慮,我道:「當然不是,為什麼你們兩人一起到過仙境,

她死了,你卻沒有事,由此可知是無關的。」



  德拉慢慢地向前是來,他臉上的神情,顯得更悲苦,他緩緩地道:「黛死得十分慘!」



  我皺了皺眉,道:「那是過去的事了,沒有什麼人在結束生命時會快快樂樂的。」



  德拉又沉緩地道:「我說她死得十分慘,你知道她死前的情形麼,她已整個變了樣子,

變得几乎不像是一個人了,你知道她最後是怎麼死的?」



  我呆了一呆,在那一呆之際,我的頭腦,也登時冷靜了下來。



  我剛才的那种狂熱消失了,因為我听出德拉的話中,有嚴重的事。



  我道:「我自然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死了,你并沒有告訴過我,她是怎麼死的,是不是

?」



  德拉突然哭了起來,道:「她變了,她變得根本不像一個人,像……我完全說不上她像

什麼,她其實還沒有死,她變得很大方,她完全變了,最後,是土王下令,將她射死的!」



  剛才,我還只是呆了一呆,但現在,我卻完全呆住了。德拉的話,听來可說是語無倫次

之极,但是,卻也怪异到了极點。



  我雙手按在他的肩頭上,搖動著,道:「你究竟想說些什麼?」



  德拉雙手掩住了臉,他簡直是在聲嘶力竭地叫著,道:「她不是病死的,她生了病之後

,一天一天在變,最後變成了一個妖怪,她想沖出土王的宮殿去,但是被衛士射死了。」



  德拉講的話,我完全听明白了,但是,如果他以為我會相信的話,那麼他就大錯特錯了

!



  我松開了他的肩頭,後退了一步,冷笑道:「德拉,你直到現在,才講給我听那些,是

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不要我到仙境去麼?」



  德拉呆了半晌,也像是一時間不明白我這樣講是什麼意思一樣。然後,他搖了搖頭,道

:「你弄錯了,我的意思是,我們兩人到仙境去,如果其中一個,也和黛一樣的話,那麼,

另外一個人,不能用對付黛的方法對付他,黛是活著的啊!」



  我越听越不明白,事情實在太扑朔迷离了,而在如今那樣的情形下,我也不想去細問,

因為仙境就在眼前了,誰耐煩理會得那麼多?



  本來,我是根本不相信人世間有德拉所說的那樣的一個「仙境」的。



  但這時,我已經身在這個奇异的山洞之中,就算是世上最固執的人,也會相信「仙境」

就在眼前了。是以我只是應道:「自然是,我們快向前去!」



  德拉深深地吸了一匹气,我們一起向山洞的陰暗處,走了過去。



  這時侯,我們兩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顯得很急促,我們很快就來到了那一道窄縫前

,德拉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我們側著身,擠過了那條狹窄的石縫,漸漸地,我看到了前

面的光亮。



  我和德拉,終於擠出了那山縫。



  在擠出了那山縫的那一剎間,我看到了眼前的情形,德拉他簡直可以說是一個騙子,或

者說,他是一個形容能力太差的人!



  德拉曾經用許多言語,向我描述過「仙境」中的一切,但是他所形容的,不及我這時所

目擊的百份之一!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個极大的深坑。在那個直徑約有二十尺的深坑中,四

面的石塊上,全都是一大顆一大顆的寶石。



  或者是我們慣於以一「顆」來形容寶石,事實上,那些寶石,絕不是一顆一顆,而是一

大塊一大塊的。



  我急急向前走去,踢出了一塊鑽石,我俯身將那塊鑽石,拾了起來,那塊鑽石壓在我的

掌心,沉甸甸地。我估計大約有三公斤重,它的形狀,是天然的結晶形,在陽光下,泛著奪

目的淺綠色的光彩。



  我從來也未付听說過有淺綠色光彩的鑽石,但是毫無疑問,這時我托在手中的,是一塊

鑽石,我的手不禁在微微發著抖。



  我自問不是一個貧財的人,就算是一個貪財的人,一到了這里,不論他的貧財程度是如

何之甚,總也可以得到滿足的了!



  但是我的手,還是在發抖,因為那實在太惊人了,那麼大塊的淺綠色的鑽石!



  然而,我并沒有將那塊鑽石托了多久,便將之拋了開去,因為我又發現了一大塊紅寶石

。



  那塊紅寶石是一個薄片,說它是薄片,那是對它的面積而言的。它大約有一寸半厚,面

積在三平方尺以上,呈不規則形。



  當我將那塊紅寶石舉到了我的面前時,通過那紅寶石望出去,我眼前所有的一切,全變

成血一樣紅,我放下了那塊紅寶石,又撈起了兩把大大小小,根本連名堂也叫不出來的寶石

,然後,又任由它們自指縫中漏下來。



  我向前奔去,一路踏著大塊大塊的鑽石,我看到了一大塊黃金,那是真正的純金,像是

有人溶了,澆成一塊的,我走過去,抱住了那塊黃金。



  但是我根本無法移得動分毫,那塊黃金,至少也有几十公斤。



  在那塊黃金上,還露出許多寶石的尖角來,那些寶石深嵌在黃金中,一定是溶金子時放

進去的,等黃金凝結時,寶石就在里面了。



  我一直奔到了坑邊,那坑很深,我沿著坑邊,抓住坑壁上的寶石、鑽石,向下攀下去,

一直來到了底部,整個坑的底部,全是金黃色,我不知那一層黃金有多麼深,多麼厚,那完

全是無法估計的。



  我在坑底的黃金上,躺了下來,發出了一連串毫無意思的叫嚷聲來。



  過了好久,我才發現,何以在一到了「仙境」之後,就未曾听到過德拉的聲音?



  我大聲叫著:「德拉!德拉!」



  德拉在我叫了十几聲之後,來到了坑邊,我道:「你不感到高興麼?」



  德拉卻答非所問,道:「我找到那東西了。」



  我呆了一呆,跳了起來,道:「你找到了什麼?」



  德拉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黛接近過它,我沒有碰過它,我想,那就是使黛生

病,又使黛變成妖精的東西。」



  我攀上了那個深坑,德拉的手,向前指了一指,我看到他所指的,是一堆十分難看的褚

褐色的東西,那東西,看來像是一堆陶土。



  我向那堆東西走過去,德拉忙道:「別接近它,我想它是不祥之物。」



  我停了下來。本來我是沒有那麼容易就听德拉的話的,但是因為我處身在那樣的環境之

中,不論那一堆是什麼,我都不會去管它的了。



  我抬起頭來,道:「你看怎麼辦?我們攜帶多少東西出去?」



  德拉卻仍然怔怔地望著那堆東西,不出聲。



  我大聲叫著他的名字,道:「喂,你到這里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德拉卻像是傻了一樣,站在那堆東西前不動,我來到了他的身邊,在他的眼前,搖幌著

我的雙手,而我的左手,則抓著一把寶石。



  如果我就那樣,离開這個所在,回到文明世界中的話,那麼,我只消在人前松開手,將

我雙手中的鑽石和寶石放開來的話,那麼就可以成為世界上最出風頭的人了。



  可是,我雙手在德拉的眼前幌著,德拉卻并不望向我,依然看著那堆東西。



  我略呆了一呆,開始感到了一點,那便是,我從一開始起,就料錯了德拉的為人。



  當我一想到了這一點時,我松開手,任由我手中的鑽石和寶石落在地上,和其它的寶石

相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來。



  我怔怔地望著德拉。



  從我一听到德拉講及那個「仙境」的事開始,我就以為德拉是一個財迷心竅的人。



  現在,我可以說,我完全料錯了,德拉到這里來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遍地的黃金和寶

石,他主要是為了要弄清他的妻子,是怎麼死的。



  在他的心中,黛顯然就是一切,那些黃金和寶石,根本全不在他的心上。這一點,從他

這時注視著那堆東西的神情上,可以得到充份的証明。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不禁有些慚愧起來,因為一到了這里,我的行動,完全像是一個財

迷心竅的人。雖然如果有人嘲笑我的話,我可以自辯,說那完全是一個人在看到了那堆黃金

和寶石之後的自然反應,但是我先認人家是財迷,結果自己卻反而那樣,心中多少有點不好

意思的那种感覺。



  我望了德拉一會,又去看那堆東西。



  這時,德拉的手,在微微地發著抖。



  他的手一面在發著抖,一面在伸向那堆東西,口中在喃喃自語,道:「黛一定是碰過這

堆東西,所以才變成了妖怪的。」



  當他在那樣講的時候,他的手指尖,离那堆東西,只不過三兩寸了!



  我本來絕不相信什麼人會變成妖怪那樣的邪門事,但是在那种的情形下,當我一看到德

拉的手指,快要碰到那堆東西之際,我卻也不禁立時叫了起來,道:「你已經知道了,還去

碰它?」



  德拉一定是太聚精會神了,以致他在一時之間,可能忘記了我的存在。所以,我一出聲

,他身子一震,嚇了一跳,然後縮回手來。



  當他縮回手來之後,轉過頭來望我,在他的臉上,帶著一种极其深切的悲哀,他道:「

有人說,黛生來就是妖怪,也有人說,這一場戰爭的災禍,就是黛帶來的,我要証明黛不是

妖怪,要証明是這堆東西,使黛變成妖怪的,我一定要証明!」



  我略呆了一呆,德拉對黛的愛情,竟是如此之深切,這也是我始料不及的。



  我搖了搖頭,道:「你不能証明什麼,黛早已死去了,而且已不存在了。」



  德拉又轉過頭去望著那堆黑不溜丟的東西,道:「我記得很清楚,我第一次來到這里的

時候,完全被這里的一切吸引住了,根本沒有看到這堆東西,但是黛卻看到了它,黛一面撫

摸著它,一面還對我說,你看,這是什麼?這好像不應該是仙境中的東西?」



  德拉講到這里,略停了一停,才又道:「她摸撫著這堆東西,大約有一分鐘,當時她就

說有點頭暈,所以才离開了的,而當時我全然未曾注意。」



  我靜靜地听他說完,才道:「你雖然想起了這一點,但也不能証明什麼。」



  德拉的語言,卻出奇地平靜,道:「可以的,我有辦法証明這一點的。」



  突然之間,我想我已明白德拉的意思了,是以我不禁陡地打了一個寒喋,忙道:「你是

說--」



  德拉道:「是的,我也要撫摸這堆東西,看看我是不是也會變成妖怪。其實我早已可以

一個人來的,而我一直要等另一個人和我一起來,也是為了這個原因。」



  我苦笑了起來,道:「德拉,看來你不像是一個善於撒謊的人,但是你卻向我撒了一連

串的謊,你不是到這里來尋求財富的,根本不是!」



  當我一開始講話的時候,德拉已經將他老大的手掌,放到那堆物事上面去了,他的手,

在撫摸著那物事的粗糙的表面。



  我想出聲制止他的,但是我轉了轉念,卻并沒有說出制止他的話來。那是因為在那剎間

,我想到了兩點。第一、我不怎麼相信撫摸一堆石塊,會使人變成妖怪,因為那似乎太無稽

一些了。第二、德拉既然是為了這一目的而來的,就算我阻止他,又有什麼用?



  德拉一面撫摸著那堆東西,一面道:「如果我變成了妖怪的話,那麼,寶石和黃金,對

我還有什麼用處呢?我想求你一件事,我帶你到這里來,你可以由你自己的心意取得報酬,

但是,你卻要看著我,在我的身上,發生些什麼變化,如果我也成為妖怪--」



  我立時道:「那太無稽了,你怎麼會?」



  可是,我的話剛一說完,德拉突然後退了一步,他的手,也已經离開了那堆東西,在那

剎間,我看到他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他的身子搖幌著,像是他不是站在平地上,而是站

在一艘搖幌不定的船只的甲板上一樣。



  他終於站立不穩,身子向地上跌去,他坐在地上,臉上更蒼白。



  看到了那樣的情形,我也不禁呆住了。



  他感到了頭暈,要不然他是絕不會那樣搖擺著身子跌倒的!



  而黛,据德拉所說,也是在撫摸了那堆東西之後,感到頭暈,感到不舒服,以致於跌倒

的,看來,那堆東西果然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當我發呆之際,德拉已經站了起來,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气,望著我,道:「剛才是怎麼

一回事,可是忽然間發生了地震麼?」



  我緩緩地搖著頭,道:「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只有你突然搖著身子,跌倒在地上。」



  德拉雙手捧住了頭,道:「我感到了頭暈,和黛一樣,我感到了頭暈,我……我……」



  看他的神倩,也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難過,他向前走出了几步,在一大堆黃金上坐了

下來,低著頭。



  過了好半晌,德拉才道:「我的計划已逐步開始實現了,我會病,病得很辛苦,最後,

我會變成妖怪,但是不論我變成什麼,我絕對不會傷害你的,我求你守在我的旁邊,看我發

生什麼變化。」我苦笑了一下,道:「黛病了多少天?」德拉道:「大約十三天。」



  我道:「那也不是辦法。我們帶來的糧食,也不夠十天之用,而且如果你病了,在這里

,也絕得不到什麼照料,我們還是快离開吧?」



  德拉望了我半晌,才道:「如果我開始病的話,就算得到最好的照料,也是不會好的,

我不能离開這里,我變成妖怪,會嚇坏很多人的。」



  我仍然拍著頭,道:「如果你不肯离開的話,我也不能在這里陪你,并不是我不肯,你

想想,沒有足夠的糧食,難道我和你一起餓死在這儿?」



  德拉道:「你說行對,你可以离開几天,帶了足夠的糧食,再回到這里來。不過,只准

你一個人回來,不准你帶著別人一起來,而且,你走的時候,也只准空手离去,我無法命令

你回來,但是這里的寶石和黃金,會使你盡快回來的。」



  听得德拉那么說,我心中不禁十分憤怒,我冷冷地道:「你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我拿東

西出去?」



  德拉卻突然一伸手,在他的衣服之中,取出了一柄已經十分舊,槍身上生滿了鏽的手槍

來,對准了我,道:「憑這個!」



  那柄手槍雖然已經十分舊了,但是毫無疑問,完全可以發射的!



  我心中的憤怒,可以說到了頂點,我厲聲道:「你是一個騙子!」



  德拉的神情有點悲哀,他道:「我一面威脅你,但是我也要請你原諒,我只好那樣做,

現在,你可以离開這里,等你弄到了糧食之後,再回來。」



  我連一秒鐘也沒有多耽擱,就轉過身,向前走去,而且,立即走到了那石縫之前,橫著

身子,擠進了那石縫之中,一口气走回到那奇异的山洞中。



  一直到走到那山洞之前,我心中在想著的,只有一件事:我受騙了!



  但當我來到了山洞之後,我的想法,多少有點改變,因為德拉至少不是完全在騙我,這

個奇异的山洞,是存在的,滿是黃金、鑽石和寶石的「仙境」,也是存在的,雖然我現在什

麼也沒有得到,但是我卻的确看到過世上最大的鑽石,整個坑的黃金!



  我在那山洞中,呆立了一陣,便出了那山洞,我們帶來的裝備,都留在山洞之外,我帶

了一些我回程必需的裝備,開始往回走。我在開始回程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再回去,因為

德拉暗藏著一柄手槍(我一直不知道這一點),而且他還用手槍對付我!



  看來,德拉會變成妖怪這一點,未必可信,但是他已變成了一個狂人,那卻是可以肯定

的了,說不定他不想我得到那些財寶!



  我一直向前走著,心中也一直极其憤然,當我開始以相當高的速度,走下一個山坡之際

,我离開那個山洞,大約已有七哩到八哩之遙了,我由於心中實在气憤,是以也未曾再注意

到邊境不邊境的事。



  而等到我想起這一點來的時候,卻已經退了!



  在許多岩石的後面,已冒出了足足有三十個人來,這三十個人的身上,都穿著用獸皮縫

制的衣服,十分粗糙簡陋,但是他們手中的武器,卻全是很新的,几乎全是一色的新式步槍

。



  那三十多人站在石後,步槍對准了我,令得我站在他們的包圈圈中,不知道該怎麼才好

,等我定下神來時,他們依然站在石後不動,而我也仍然僵立著。



  我勉力鎮定心神,打量著他們,他們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定神在我的身上,我發現其中

至少有七八個是女人,他們的皮膚黝黑,神情堅毅而嚴肅,從他們身上的衣服來看,他們自

然不會是什么正規軍隊,但是他們的手中,卻又有著武器。



  我在突然之間想起他們是什麼人了!



  德拉曾經告訴過我,這個地區,現在是被一群武裝反叛的西藏康巴族人占領著。



  那麼,毫無疑問,這些人就是康巴族人了!



  他們的目光中,充滿著敵意,但是他們的神情,多少也有點好奇,因為在這樣的地方,

出現一個陌生人,那究竟是很不尋常的事。



  我已經知道了他們是什麼人,是以也鎮定了下來,而且,我還可以說粗通他們的語言,

所以我站著不動,一面用他們的語言道:「請放下你的槍,我決不是你們的敵人!」



  一听得我講話,那些人臉上,更現出好奇的神情來。而就在這時,又有三個人,以极快

的速度,踏著雪,向前奔了過來。



  奔在最前的,是一個中年人,他的神倩很威武,他穿著獸皮的衣服,在他的腰際,圍著

一條子彈帶,帶上插著兩柄手槍。



  他一來到了近前,略停了一停,便直來到了我的面前,厲聲道:「舉起你的手來!」



  我依著他的命令,舉起了手,但是我的語音,仍然十分平和,我道:「我不是你們的敵

人!」



  那中年人的聲音更是嚴厲,他道:「所有中國人,都是我們的敵人!」



  我無意和他辯論政治上的問題,但是听得他那樣激憤地講出這樣的話來,我卻忍不住要

向他指出一個事實,我立時道:「朋友,你也是中國人?」



  「不是!」那中年人叫了起來:「如果我是中國人,為什麼中國人要殺我們?大批大批

地屠殺我們?為什麼要將我們的領袖逼走?為什么?」



  我感到十分為難地搖了搖頭,嘆了一聲,道:「真很抱歉,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因為

我從來也未曾參与過這一切行動。」



  「你是奸細!」那中年人伸手直指我的鼻尖。



  而在那中年人叫出了這一句話之後,圈住我的那些人,神情也變得洶涌和激動起來,我

知道:「你是奸細?」這是一個十分嚴重的指責!



  這种指責,是可以使我喪失生命的,我不能不為自己作辯護了。



  我忙道:「你完全弄錯了,我只不過是一個由外地來的游客,我和一個印度人一起前來

的,在我的身邊,還有我的旅行護照,你可以查看。」



  我的話已說得十分明白,但是那中年人的固執,卻實在令人吃惊,他立時道:「你可以

假造的,你們可以假造一切,你們不是一直假造出對我們的友情,直到你們突然用机槍大炮

來屠殺我們么?」



  我嘆了一聲,俗語話說,「白狗偷食,黑狗擋災」,我現在,可以說就是替人擋災的黑

狗了。我又道:「我向你再說一遍,我決不是軍人,也不是和你們有敵對地位的人,我只是

一個游客。」



  那中年人根本沒有多听我解釋,他只是揮著手,「將他綁起來!」



  我立時大聲道:「不必哪,你們要將我帶到任何地方去,我都不會拒絕,但你們不能侮

辱我,那樣,當你們認識了錯誤后,向我道歉的時候,我也會容易接受些。」



  那中年人緊盯著我,冷笑道:「听來,你像是一個勇敢的人!」



  我冷冷地道:「不敢說勇敢,但是我堅信,目前的情形雖然混亂,但你們一定會知道,

我不是你們的敵人,我是和遮龐土王宮中的總管一起來探險的一個外地人,對于你們和別人

的爭執,一無所知!」



  那中年人听到了「遮龐土王」,雙眉揚了一揚,他道:「土王已經死了。」



  「是的,死了已很久了,王宮也早已成了廢墟,我們是經過王宮的廢墟向前來的。」我

說道。



  那中年人又望了我一會,我以為事情可以有一些轉机了,但是,那中年人立即又道:「

你是我的俘虜,你必需服從我的命令,帶他回去!」



  那中年人轉過身,向前走了出去,那几十個人一起向我呼喝著。



  我放下了手,他們并沒有來綁縛我,但是我卻也沒有任何可以逃走的机會。



  我被他們包圍著,向前走去,我們經過了一條十分狹窄的山徑,那條山徑的盡頭,是一

座滿是冰雪的峭壁,著來是根本沒有通道的了。



  但是,到了峭壁之前,在峭壁的左側。卻有一條狹窄的山縫,那些人一個接一個,自山

縫中走了進去,我也被夾在中間。



  經過了那個山縫之後,又翻過了一個极其陡峭的山頭,我看到了一個小平原。



  那小平原的四面,全是皚皚的冰雪,但是小平原上,卻是十分肥沃的土地,青草野花,

美麗得像是世外桃源一樣!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卻實實在在,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一看到在几面山腳下,有縷縷的蒸汽在冒出來,我立時就知道,那個小平原,一定是

地下溫泉所造成的奇跡。在那個小平原上,搭著好多皮帳蓬,有不少女人,正搖著小孩,在

帳蓬外操作著,一看到我們,都停下了工作,向我望來。



  當我在他們的包圍下,漸漸走近的時候,我听到了一連串的咒罵聲,那些咒罵聲,顯然

全是對我而發的,我只好裝出一副泰然的神色來。



  我被押進了一座牛皮帳蓬之內,那中年人隨即走了進來,在地上坐下,任由我站著,他

問道:「你們對我們的營地,已知道了多少,如果我放你回去,你一定可以作詳細報告,你

們的軍隊,就可以將我們赶盡殺絕了,是不是?」



  我很平靜地道:「你完全弄錯了,如果你放我回去的話,我相信,我可以替你們安排撤

退的途徑,使你們都安全返到印度境內去!」



  那中年人怒道:「我們不离開我們的土地!」



  我有點嘲笑地道:「你們的精神領袖,不也避開去了麼?何必那麼認真?」



  那中年人怒道:「胡說,他是無所不在的,他就在我們的身邊,鼓勵我們戰斗。」



  我知道,在目前那樣的情形下,触怒那中年人,對我是一點好處也沒有的,是以我不再

和他說那些,只是道:「你沒有扣留我的必要,因為我不是你的敵人。」



  那中年人狠狠瞪著我,我卻勉力鎮定著,那中年人忽然道:「你說你自己是無辜的,你

可敢在神的面前,証明你的無辜麼?」



  一听得他那樣說,我不禁嚇了一跳。這些人,他們雖然懂得為反抗強權而戰斗,但是在

智識上而言,他們還是在半開化的狀態之中的。我也知道他所謂「神面前証明無辜」,是怎

麼一回事,那一定是要我去做一件极危險的事,如果做到了,我就是無辜的,如果做不到,

不消說,我遭到了凶險的話,那便是神對我的懲罰,死後還要落個不明白。很多落後民族,

都喜歡用這种無稽的方法來考驗一個人是無辜的還是有罪的,那自然是可笑之极的事,我已

立時准備拒絕他了。



  可是,我的話還未曾出口,我就發現,如果我拒絕的話,那一定要被他們認為我心虛了

!



  因為那中年人的話才一出口,圍在我身邊的所有人,都向我望來,在他們的眼神之中,

都帶有一种挑戰的意味,像是他們都以為我不敢接受這項挑戰。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气,在那一剎間,我完全改變了我的主意。



  自然,去依那中年人所說,接受「神的考驗」云云,是一件极其無稽的事情。



  然而,在目前的情形著來,那似乎是我改變處境的唯一辦法了。



  是以我在望了中年人半晌之後,緩緩地道:「好的,我將如何在神的面前,証明我是無

辜的,對你們是全然沒有惡意的?」



  連那中年人在內,所有的人面上,都現出了一种极其惊訝的神色來。接著,他們便發出

了一陣震動山谷的歡呼聲來。



  這一陣歡呼聲,倒實在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但是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卻還是後面

,那中年人突然滿面笑容,向我走來。他熱烈地握著我的手,搖著我的臂,表現了一种异常

的親熱。



  他們是粗鹵、擴蠻、率直的民族,我不相信他們會像一些有著优良文化傳統的民族那樣

,懂得虛偽和做作,那中年人現在對我的親熱,顯然是出自真誠的,但是他的那种改變,卻

未免太突然了!



  我苦笑著,道:「為什麼你忽然對我表示歡迎了,你不是以為我是敵人派來的奸細麼?

」



  那中年人笑著,道:「是的,我這樣認為,但是你愿意在神的面前,証明你的清白,只

有一個真正的勇士才敢那樣做,而我們崇拜勇敢的人,即使他是敵人!」



  我聳了聳肩,原來是那樣,我的心中,忽然想到了一個十分滑稽的問題。



  我在想,如果我不能「証明」我的清白,因而死了,他們是不是會追悼我?



  那中年人仍在熱烈地搖著我的手,道:「我叫晉美,是我們全族的首領,你別看我們現

在人不多,我們本來,有兩千多戰士,他們大部份都戰死了!」



  我沒有說什麼,因為晉美那樣說的時候,語气之中,一點也沒有悲哀,反倒充滿了自豪

。



  反而是我,卻感到了深切的悲哀,因為我四面環顧,我看到的壯年男人,不會超過兩百

人,那也就是說,他們之中,十之八九戰死了!



  那自然是一個深切的悲劇,他們自己或者不覺得,但是我這個旁觀者,卻已深深感到這

一點了。



  晉美拉著我的手,道:「跟我來。」



  我不能不跟著他向前走去,在我跟著他向前走去的時候,我曾在暗中,和他較量了一下

腕力,我發現他是一個壯健如牛的男人。



  在我們的身後,跟了很多人,當我回頭看去,我看到离我最近的,是四個戴著十分恐怖

面具,披著毛茸茸大氅的人,他們的手中,都執著一面皮鼓。



  這四個人,可能是他們族中的法師。照說,康巴族人也應該是佛教徒,但佛教徒在中國

、在印度和在西藏,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三种宗教了。佛教的教義溶在民族性之中,喜歡作什

麼樣的解釋都可以!



  我們由一條很崎嶇的小路,登上了一個山頭,然後,我們踏著厚厚的積雪,來到了一座

懸崖之前,一到了那懸崖之前,我就不禁吸了一口涼气。



  在懸崖之下,至少有兩百碼深,是一個峽谷,一道急流,就在那峽谷下流過,水挾著冰

塊,發出如同万馬奔騰也似的聲響來。



  每當湍流撞在大石上,濺起老高的水花時,兩面峽谷,發出打雷似的聲響來。



  峭壁上冰雪皚皚,兩面峭壁,相距約有二十公尺,就在兩面峭壁之間,有一道天然的石

梁,那石梁在接近兩面峭壁處,約有三四尺寬,但是在中間部份,卻細得和手臂一樣。



  而且,在那度石梁之上,積著一尺來厚的冰,那層冰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留下來的了,可

能自它結了上去之後,就一直也沒有溶化過,晶瑩透徹得如同是厚厚的一層水晶一樣,一到

了斷崖之前,晉美便指著那道石梁。道:「你得走過去,再走回來!」



  我早已料到所謂「在神的面前証明清白」,是一件荒謬透頂的事情了,但是我卻還未曾

料到,事情竟會荒謬到了這一地步!



  別說那道石梁上結著冰,我只要一踏上去,就會滑跌,就算不會的話,那石梁的中心部

份,只有手臂粗細,是不是能負擔我身体的重量,還大有疑問。



  我在那一時之間,不禁气往上沖,我冷笑著,道:「你以為一個人有可能在這道石梁上

走過去又走過來麼?」



  晉美的回答,更令人啼笑皆非。



  他竟然一本正經地回答我,道:「當然不能,沒有人可以做到過一點。連松鼠也難以在

上面走來走去。」



  我咆哮起來,道:「那你又叫我走來走去?」晉美冷冷地道:「如果你是清白的話,神

會保佑你,使你平安無事!」



  我狠狠地罵了兩聲,道:「他媽的神在那里?」音美的回答卻十分富於哲理,他向我的

胸口拍了拍,道:「在你的心里,朋友!」



  我的手心在冒著汗,山頭上的寒風凜冽,气溫自然在零度以下,我的手心卻在冒著汗!

而那時候,那四個戴著奇形怪狀面具的人,卻已然漸漸用手掌拍起他們的皮鼓。我對於康巴

人的鼓語,早有研究,但當時全然是為了一時的興趣而已,卻再也想不到,竟會有一天,听

康巴人用鼓聲奏出他們的死亡之歌來。



  那四個人手段動作,是全然急得一致的,他們腰際的小具皮鼓,發出整齊划一的鼓聲來

。



  我听得懂他們的鼓聲是在說:「去吧,去吧!如果你是清白的,你什麼都能做到,如果

你是罪惡的,神會令你永遠沉浸在罪惡的深淵中。」



  我向那四人望了一眼,向晉美望了一眼,向所有在我身後的人望了一眼。



  當我望了他們,看到他們臉上的神情之後,我知道,如果我這時,拒絕在這道石梁上走

來走去的話,那麼,我就毫無疑問,會被他們推下深谷去,我的結果,可以說是一樣的!



  我再望向那道石梁,心中在苦笑著,我走過這道石梁的机會是多少呢?



  由於我和德拉要爬山的緣故,是以我一直穿著鞋底有尖銳鋼釘的釘鞋,釘鞋或者可以釘

進石梁上的冰層中,但如果我不能平衡身子,或是那石梁根本負不起我的重量,那我就會掉

下去了。



  一想到我會掉下去,峽谷底部,湍急的水流聲,听來更是震耳欲聾,我唯一差堪自慰的

是,我想,我可能不等到跌下去,便完全失去知覺了。



  在我呆立著的時候,鼓聲突然停止了!



  晉美望著我的目光,又變得十分陰冷,他道:「你應該開始了!」



  我的心頭,泛起十分苦澀的笑容來。當一個人步向死亡的時候,滋味是怎樣的,我再清

楚也沒有了!



  我向前走去,來到了石梁之前,我一腳重重踏了下去,鞋底的尖釘,敲進冰層之中,我

用力向下踏了踏,才跨出了第一步。



  當我跨出了第一步之後,我已經完全在石梁上了。



  石梁的開始部份十分寬,我不必怕什麼,因此,我又很快地跨出了第二步。



  當我跨出第二步的時候,我的身子幌動了一下,石梁上的風似乎特別猛烈,我的面上和

手上感到了一陣异樣的刺痛。



  我背著風,吸了一口气,雖然我知道,為了減少恐怖,我不該向下看,但是我還是向下

,看了一下,我看到了洶涌的湍流,我感到了一陣目眩。



  我連忙抬起頭來,又急速地向前,跨出了三兩步,在那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內,我心頭涌

起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來。



  我估計石梁到峽谷底的湍流,大約是兩百公尺。如果我跌下去。而水又夠深的話,我不

一定死。世界著名的墨西哥斷崖的死亡跳水,高度是四百五十公尺!



  當然,先決條件是要水夠深,水不夠深的話,我是絕沒有机會的。



  一想到我決不是已經死定了的,我的膽子便大了許多,向前走出來的時候,也穩了許多

,我張開雙臂,平衡著身子,一步步走去。



  我已經快要來到石梁中間的部份了,那需要极度的小心。我已經小心之极的了,但是要

就是神不肯保佑我,要就是神的力量,敵不過物理的規律,當我一腳踏下去的時候,石梁斷

了!



  我的身子向前一俯,我根本沒有任何机會,我的身子便從石梁中空的部份,直跌了下去

,一陣自石梁上散落下來的碎冰,落在我的頭臉上。



  我听到晉美他們發出的怪叫聲,和急驟的鼓聲。在開始的一剎間,我的感覺甚至是麻木

的,我几乎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發生在我的身上。



  我自然立即清醒了過來,我勉力扭了扭身子,雙手插向下,這時,我唯一的希望,就是

下面的水夠深,可以使我插進水中去。



  我的泳術十分精良,水雖然湍急,我自信還可以掙扎著冒起頭來,只要能在急流中冒起

頭來的話,我就可以有生還的希望了。



  我剛來得及想到了這一點,陡地,什麼聲音也听不到,什麼東西都看不到了,我已經跌

進了水中。



  一到了水中,我就掙扎著,使我自己不再下沉,而變得向上浮起來。



  我在水中翻滾著,被巨大的力量涌得向前滾了出去,但是我終於冒出了水面,我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



  那實在是极其可怕的經歷,事後,我想起我居然沒有死,可以生還的最大原因,倒并不

是那河的河水夠深,而是河水居然十分溫暖。



  我在水中翻滾著,好几次,我試圖接近一些大石,攀住了那些大石,我好爬出水面來,

但是我根本無法做到這一點。



  河水實在太湍急了,每到我順著水流,向前沖去,自己以為這一次一定會撞中石塊之際

,水流的力量將我沖開去,使我連碰到那些石塊的机會也沒有。



  我一直被湍急的水流向前沖著,也不知被沖出了多麼遠,我在湍急的水流中,已經盡可

能節省体力的了,但是我還是快要筋疲力盡了。我勉力支持著,使盡了全身每一分气力,我

知道,只要能支持得到河水流出這個峽谷,水流就會緩慢下來,我也就有希望了。



  終於,我在水流兩旁的高山消失了!



  自然,那絕不是說,河流已到了平原上,而是山勢不再那麼險峻了,被聚在峽谷中的河

水,向四面八方奔流著,散了開來,形成數十道小溪,非但不急了,而且也變得淺了許多。



  我在水中打了几個滾,被沖進了一道溪水之中,掙扎著站了起來。



  河水在一沖出峽谷之後,就變得冷不可當,當我站起來之後,寒冷的感免更甚,像是有

千百枚利針,一起在刺砸我的身子一樣,我的雙腿發著軟,水雖然是只到我的腰際,但是我

還是一站起來就跌倒,接連跌倒了好几次,才來到了溪邊。



  我伏在溪邊上,雙腳仍然浸在冰冷的水中,溪岸的石上積著雪,我身上的衣服變得硬了

,它們已結了冰,那种致命的疲乏和寒冷,實在使人消失了生的意志,覺得就此死去,讓痛

苦隨著生命的消失一起消失,也是一件很值得的事。



  我勉力抬起頭來,如果不是在那時,我看到在一塊岩石,近溪水的部份,生長著一大片

苔蘚的話,我真可能就此流進溪水中淹死算了。



  那片苔蘚生得很繁茂,平時看了,自然不會有什麼印象,但是在如今那樣的情形下,這

一片綠得發黑的低等植物,卻給人以生的鼓舞。



  我掙扎著站了起來,腳高腳低的向前走著,身上結了冰的衣服,發出「  」的聲響來

。



  我已記不清我是如何走進那個山洞的了,我可能是滾進去的。在山洞口,有一叢灌木,

那叢灌木可以供我生火取暖,然而,我何來的火种,在滾進了山洞之後,至少,砭骨的寒風

,已不會再吹襲我了,我鼓起最後的一分气力,跳著,跑著,而且脫下了我身上的衣服,然

後,我再抓了兩把雪,在我的身上,用力擦著,直到皮膚擦成了紅色。



  那樣一來,我的精神居然恢复了不少,同時,我一直將那包浸濕了的火柴夾在脅下,然

後,又將半乾不濕的火柴頭,細心地放在耳中轉動著,那樣,會使濕的火柴頭快一些乾燥。



  我將洞口乾枯的灌木枝,盡可能地搬進山洞來,然後,小心地企圖將它們點燃。



  在我的手几乎已凍得僵硬的時候,我才燃著了一支火柴。在我一生之中,也可以說經歷

過許多風險的了,但是我也決想不到,一支火柴和一個人的生命,在某种情形之下,會發生

那麼密切的關系。



  我的手在劇烈發著抖,火柴升起微弱的火頭,我是死是生,全要看這一支火柴,能否點

燃這一堆枯枝了。



  抖動的手,終於使枯枝燃燒了起來,一股暖意,流遍全身,我也變得更有勁起來,我搬

了更多的枯枝進來,我圍在熊熊的火頭之旁,發出如同原始人一樣的呼叫聲來。



  我焙乾了衣服,我從來未曾想到,穿起了乾的衣服,竟是那樣令人舒服,而在感到了舒

服之後,我真正挪動一下身体的力道都沒有了,我就在火堆沒倒了下來,而且立即睡著了。



  我不知睡了多久,我是被寒冷和如同猛虎吼叫似的聲音弄醒的,我醒了之後,翻了一個

身,身子縮成一團,又睡了极短的時間。



  但是由於風聲實在太惊人了,我不得不彎起身來,向洞口望去。



  當我看清了洞口的情形時,我不禁呆了半晌,我的運气實在太坏了,我看到大片大片的

雪花,隨著旋風,卷進山洞來。



  在半個山洞中,已積了有半尺來厚的雪,在那樣坏的天气之中,我可能寸步難行。



  雖然,我如今勉強還可以在山洞中栖身,沒有枯枝可以供我取暖,我也沒有糧食,坏天

气不知要持續多久,看來我是死路一條了。



  我冒著風雪,沖到了洞口,在洞口呆了片刻,又退了回來。



  如果不是我眼前的處境如此糟糕的話,那麼,我這時在眼前看到的景色,可以說是在地

球上能夠看到的最壯麗的景色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頭,根本完全看不見了,而近處的山頭在大片大片狂舞著,

向下降落來的雪花之中,就像是幻影一樣,只存在於虛無鏢紗的境地之中。旋風不特將地上

的積雪卷起來,和天上飄落下來的雪花相撞擊,然後又散開來,飄舞著。



  我站了大約一分鐘,在我的衣服上,已經積下了不少雪花,我退回洞中之後不由自主,

向我的那雙鞋子看了一眼,然後苦笑起來。



  人餓急了可以吃皮鞋,但是我的攀山釘鞋,可供吃的部份,卻實在太少了,那我該怎麼

辦呢?



  如果我在這個山洞中不出去,那我只是枯守著,可能守到天色轉晴,但到那時,我已經

可能餓得連舉步走出山洞的气力都沒有了。



  那樣的話,我還不如現在就出去冒冒險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剩余的小半盒火柴,小心藏了起來。我沒有任何食物,只好抓

了几把雪,在口中胡亂嚼著,吞了下去。



  然後,我翻起衣領,冒著旋風,向外沖了出去。



  當時,我就像是在進行一場賭博。我根本無法知道我會輸,或者會贏,而當我走出了數

十碼之後,我又听到了一陣隆隆的聲響。



  我轉頭看去,看到大堆大堆的雪,自山坡上滾下來,那又是极其壯觀的奇景,但是我并

沒有多佇足,我不斷地向前走著。



  在那樣的情形下,我全然無法辨別前進的方向,我只能順著風勢走著,而風勢是在不斷

變幻著的,是以不必多久,連我自己也不知身在何處了。



  風勢似乎越來越猛,雪也越來越大,我實在無法再向前走了,但還是勉力支撐著,最後

,我從一個斜度很大的山坡上,直滾了下去。



  滾到了那山坡下,我喘了一口气,那里有一塊很大的、直立的石頭擋著,風不是那麼猛

烈,我勉力自雪堆中翻起身來,倚在大石坐著。



  當我坐定了之後,我看到就在我身邊不遠處,有兩團積雪,竟然在緩緩地抖動著。



  我揉了揉眼,手背上的雪花,揉進了眼中,使我的眼睛發出了一陣劇痛來。當我再定睛

向前看去時,我肯定我未曾看錯,有兩團積雪在動。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那可能是雪下有著兩個小動物,如果是的話,那我就獲救了,我高

興得几乎大聲叫了起來,我忙向前扑去,先將那兩國雪球,壓在身下,那兩團雪球并沒有發

出什麼掙扎。



  然後,我迅速地扒開雪,我首先看到兩對眼睛,那兩對眼睛,也在一大團灰色茸毛之中

,一看到了那兩對眼睛,我就陡地一呆。



  因為,那無論如何,不是野獸的眼睛。



  我連翻坐起身來,將雪迅速扒開,我看到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掙扎著爬起身來,他們

站起之後又跌倒,倒在雪地之後,再也沒有力量站起身來了,只是睜著他們烏溜溜的眼珠望

著我。



  這兩個可怜的孩子,一定是又凍又餓了。在那剎間,我似乎忘了自己,也是又凍又餓,

就在死亡的邊緣了,我連忙將他們扶了起來。



  他們的身上,都穿著獸皮衣服,戴著狐皮帽子,他們的手,凍得又紅又腫,我將他們扶

了起來之後,已可以肯定他們一定是康巴族人的孩子。



  我大聲問他們:「你們是怎麼一回事?」



  那兩個孩子困難地搖著頭,看來他們已經衰弱得連說話的气力也沒有了。



  在如今那樣的情形下,体力的過度消失,是一件最最危險的事了。



  我握住了他們的手臂,大聲道:「我們不能耽在這里,我們一定要走,你們一定要跟著

我走,明白麼?」



  那兩個孩子總算听明白了我的話,他們點著頭,我拖著他們,向前走去,在開始的時候

,他們根本不能走,只是我拖著他們在雪地上滑過。



  我自己已經是飢寒交迫的了,還要拖著兩個孩子向前走。那种疲乏和痛苦,實在令得我

身內的每一根骨頭。像是都要斯裂一樣。



  我好几次想將那兩個孩子放棄算了!



  但是,當我每一次有那樣的念頭時,我轉過頭去看他們,都看到他們,也在竭力掙扎著

,是以又使我打消了放棄他們的念頭。



  這兩個孩子在開始的時候,甚至連走動的能力都沒有,那一定是他們在雪地中停留得太

久,全身都凍得發僵了的緣故。



  他們的年紀實在太小,小得還不明白如何在雪地中求生存的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不論

你多麼疲乏,都要維持身体的活動,走也好,爬也好,總之要動,當你一停下來的時候,死

神就開始來和你會晤了。



  當我拖著這兩個孩子前進的時候,他們自己也在竭力掙扎著,是以,他們的活動能力,

也在逐漸恢复著,漸漸地,他們已可以自己走動了。而當我們在經過了一個山口的時候,凌

厲的風,夾著雪片,向我們吹襲了過來,令得我們三個人,都不由自主,在雪地中打著滾。



  我掙扎著站了起來,急於避開那山口的強風。



  那兩個孩子,拉住了我的手,反要拖我向那山口走下。



  在那樣的風雪之中。我們是根本無法講話的,我只好搖著頭,同時伸手向前面指著,表

示我們要繼續向前去,至少,要避開這個風口。



  可是那兩個孩子卻十分固執,他們一定要向那山口走去,我心中惱怒起來,掙脫了他們

的手,自顧自向前走去,他們卻又追了上來。



  他們追著我,滾跌在地,我要十分艱難地才能轉過身,將他們扶了起來,當我扶起他們

的時候,那兩個孩子向我大聲叫道:「向那里去,那里有庫庫!」



  我大聲問道:「有什麼?」



  「有庫庫!」他們回答著。



  我呆了一呆,我不知道「庫庫」是什麼,他們指的,正是那個山口,從山口中卷出來的

風,是如此強烈。我們如果要逆風走進山口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那兩個孩子在掙扎著站了起來之後,還是硬要拉著我向山口走去。



  我暗嘆了一聲,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兩人口中的「庫庫」,究竟是什麼玩意儿,但是我卻

也可以知道,他們那麼強烈地要求走進山口去,一定是有原因的。



  這兩個孩子,當然不可能是外地來的,他們毫無疑問是康巴人的孩子。



  那也就是說,他們雖然是孩子,但是他們對當地地形的了解,一定還在我之上,那叫作

「庫庫」的地方,可能對我們目前的處境,有所幫助。



  是以我點了點頭,和他們一起向那山口走去。



  剛才,我們在經過那個山口之際,是被從兩面峭壁夾著的強風,吹得滾跌出來的,這時

,逆著風,俯著身,硬要走進那山口去,那种痛苦的經歷。怕只有長江上游的纖夫,才能夠

領會得到。



  我們的身子,几乎彎得貼了地,我們被凍得麻木的手指,在雪中探索著,抓緊一切可供

抓緊的東西,然後,我們一寸寸地前進著。



  而我們又不能將我們的身子,彎得太久,因為雪片卷過來,會將我們蓋住,如果我們的

身子彎得太久了,在我們的面前,便會堆起一大堆雪來!



  我也完全無法知道我們究竟化了多少時間,在那樣的情形下,也根本想不到旁的事,只

是拚命地,用盡了体內的每一分精力,和風雪搏斗著。



  我們好不容易掙扎到了山邊,在到了山邊之後,情形就好了許多。



  我們可以抓住岩石的嶙角來穩住身形,不致被強風吹得身子打轉。



  在我們又走出了一百多碼之後,那兩個孩子,本來是一直抓住了我的衣服的,這時,他

們突然松開了手,向一個很狹窄的山縫爬去。



  我跟在他們的後面,一起擠進了那山縫。



  才一擠進那個狹窄的山縫,我就覺得那兩個孩子,确然是有道理的了。



  因為我听得出縫的那一邊,傳來一陣「轟轟」的聲響,那是空气急速流通所造成的回音

。



  有這樣的回音,那就表示,在那石縫里面,有一個体積相當大的山洞。



  我們三個人一起向前擠著,山縫中,風已沒有那麼大,只不過卻冷得令人發顫,那兩個

孩子用發顫的聲音叫道:「我們找到庫庫了!」



  我正想問他們,什麼叫作庫庫,但是我還沒有問出口,我便已經知道,「庫庫」究竟是

什麼了!



  我們已擠出了石縫,在我面前的,是一個相當大的山洞,那山洞中,堆著許多東西,有

一張一張的獸皮,有乾柴枝,還有吊在洞頂上,一只又一只被風乾了的野獸。我明白了,「

庫庫」是一個補給站的意思,那兩個孩子知道這些食物,有可能使我們生存下去的一切!



  當我看到了這一切的時候,我心中的快樂,實在是難以言喻的,我也像是一個小孩子一

樣,和他們拉著手,跳著、唱著,不斷在山洞中打著轉。



  那只是一個山洞,但是在我的眼光中看來,這個山洞,卻是真正的仙境了。



  我很快就用火石打著了火,燃起了火堆來,然後,我們將一只可能是獐子的獸体,放在

火上烤著。當肉香四溢之際,我們爭著啃著那种堅硬的獸肉,讓汁水順著我們的口角流下來

。



  山洞中食物儲藏之丰富,足可以供我們兩個小孩,一個成人過上一年!



  而我們自然不必在山洞中住上一年之久,暴風雪至多十天八天,就會過去,在暴風雪過

去之後,我們就可以走出去了。



  我在雪地中救了這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又救了我!



  這兩個孩子一定太疲倦了,當他們的口中,還塞滿著獸肉的時候,就已經睡著了。



  我攤開了几張獸皮,將他們抱到了獸皮之上,讓他們沉睡,然後,又在火堆上添上了不

少枯枝,我也倒在獸皮上睡著了。



  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睡得最甜蜜的一覺,當我感到寒冷時,我知道那是火堆熄滅了,

但是我卻仍然不愿意醒過來,我將獸皮緊緊裹住身上,翻了一個身,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才醒來,火堆中已成了一堆白色的灰燼了,那兩個孩子還在睡,我

又燃起了火堆,然後,叫醒了那兩個孩子。



  他們揉著眼,站了起來,我裹著獸皮,擠到了那山縫口,兜了一大堆雪回來,我們嚼著

雪,啃著獸肉,在山洞中一連躲了四天。



  到第五天,我們睡醒的時候,陽光映著積雪,反射進山洞來,使得山洞中格外明亮,暴

風雪已經過去了。那兩個孩子歡呼著,擠出山縫去。



  我也跟了出去,我跟在他們後面,他們顯然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悉,毫不猶豫地向前走

著,而在走出了兩三里之後,我也認識路徑了。



  那正是我第一次被康巴人圍住,作為俘虜,帶往他們營地的地方!



  我自然知道,再向前去。就是晉美那一族人的營地,我想,我沒有必要再向前去了。



  正當我打算叫住在前面奔跑的那兩個孩子,向他們話別之際,一隊康巴人已飛也似奔了

過來,迅速地向我接近,而且,我也看出,帶頭的那個,正是晉美。



  那兩個孩子,已奔進了那一隊康巴人之中,他們發出惊天動地的歡呼聲,兩個男人,將

孩子抱了起來,孩子轉過身來,向我指著。



  晉美也已帶著十來個人,向我奔了過來。



  當那些人來到了我的面前之際,他們臉上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一具复活的僵尸一樣地古

怪!



  我向晉美揮了揮手,道:「真巧,我們又見面了!」



  晉美絕對是一個勇士,可是他在听了我的話之後,也足足呆了半晌,才道:「你,你不

是從石梁上面,跌了下去麼?」



  「是的!」我回答:「我會游水,所以僥幸得很,算是天神護佑吧,我沒有死。」



  那時,那兩個孩子,已將其余的人,引到了我的身前,兩個康巴人神情激動地對晉美道

:「是他在雪地中救了我們族中的兩個孩子!」



  晉美立時以一种异樣的眼光望著我。



  他的那种眼光之中,是充滿了感激的神色的。然後,那是突如其來的。他們所有的人,

都向我涌了過來,抓住了我,將我向上拋了起來。



  我第一次被他們圍住的時候,他們將我當成了敵人,但是這時,他們卻將我當作了恩人

。



  我被他們拋了又拋,然後,他們又擁著我,來到了他們的營地之中。



  雖然我一再聲明,我不能久留,但是,我還是給他們硬留了兩天,臨走的時候,他們給

了我很多乾糧,以及在雪地中行走必需的東西。



  他們一直送我出來,直到我第一次被他們圍住的地方,他們才和我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我繼續向前走著,當和他們在一起的時栗,我几乎已忘記了德拉了。



  但是當我又開始一個人前進的時候,我又想起了德拉來,或者說,我又想起了德拉帶我

到達的那個仙境來。就算我不是一個貪財的人,但是,那麼多的寶石和鑽石,無論如何,都

是令人終身難忘的。我現在所在的地方,离得又不是太遠,我有足夠的糧食,可以支持我的

來回,唯一的麻煩就是神智不正常的德拉,和他那一柄手槍。



  我在一面考慮著,我是不是應該回到「仙境」去,一面,我仍然不停地在向前走著。



  而我立即發現,我自己的考慮,是多麼可笑,因為我正是在向著那「仙境」所在的方向

走著,在我的潛意識中,我已決定了要回到「仙境」去。



  沒有什麼人是可以和他本身潛意識的決定相違抗的,我也不再多作考慮,我向前走去,

當天黃昏時分,我已經來到了那個奇异的山洞中。



  我在山洞中休息了一回,因為我不知道德拉現在怎麼樣了。



  德拉可能變得更瘋狂,他說不定一看到我,就會開槍射擊。我決定不能貿貿然就出現在

他的面前。



  所以,我決定到天色完全黑了,才穿過山洞去,看看他是不是還在,我离開他已有七八

天了,在這七八天中,他也有可能已离開了仙境。



  我這時的想法是:德拉所說的一切,全是不可靠的,他在看到了那麼多的黃金寶石之後

,就將我赶走,好獨吞仙境中的一切,我想他或者會在我之後,帶著他盡可能帶走的寶貝,

离開了仙境。



  想到這里,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他也一定遇上了那場暴風

雪。



  他是不是有運气避過那場暴風雪呢?



  而如果他講的一切都是真的話,那麼他現在當然還在那遍地都是黃金、寶石的仙境之中

,而他又沒有糧食,那可能他早已死了。



  我在山洞中休息了好一會,直到山洞之中,漸漸變黑了,那些鐘乳石都反射出一种黯淡

的、迷人的光輝來,我才慢慢地向山洞的深處走去。



  我經過了一段十分陰暗的山縫,當我快走出那條狹窄的山縫時,我的心情,不由自主,

緊張起來。我實在說不上為什麼會緊張,但在那時,我好像已有一种預兆,感到會有一點极

其奇怪的事情,將會發生。



  我在出口處停了下來,天色已經很黑了,但是在黑暗中看來,仙境更是迷人,各种各樣

的寶石,在黑暗之中。閃耀各种不同的光芒。鑽石自然是最易分辨的,東一塊西一塊,閃著

高貴的、清冷的光芒的,就是鑽石了。



  在仙境之中,黃金等於是泥土一樣,黯然無光,根本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連給人一點

名貴的感覺也沒有,而黃金事實上,當然是极名貴的東西!



  我停了下來之後,四周圍靜到了极點,我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我自己的心跳聲。



  我的聲音并不是十分高,但是在靜得几乎沒有任何聲音的情形下,听來也十分突兀。我

叫了一聲,沒有回音,又叫道:「德拉,我回來了!」



  當我叫第二聲的時候,我已經不以為我會得到任何反應,我已料定德拉一定已盡他的可

能帶著仙境中的珍寶离開這里了。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在我第二次出聲之後,我卻听到了在一塊大石之後,發出了一

下极其奇异的聲音來。那聲音很難形容,最确切的形容,那聲音,听來像是一下驢叫聲。



  我呆了一呆,心中陡地升起了一股寒意。



  然而,我卻決不是一個膽小的人,既然有了聲響,我就一定要向前去看個究竟的。



  我慢慢地向前走去,當我來到了那塊大石,約摸只有二十碼的時候,我又听到了接連兩

下那樣的「驢叫」聲,令人毛發直豎。



  我不認為那是什麼野獸發出來的聲音,這時我离得那塊大石近了,而且,還接連听到了

兩下那樣的聲響,听來,好像是一個人在极度痛苦的掙扎之下,所發出來的絕望呻吟聲。



  我忙道:「德拉,是你麼?你還在?」



  我一面說,一面加快了腳步,可是,當我又向前走出了七八步之際,我陡地站住了。



  在那一剎間,我看到在那塊大石之後,搖搖幌幌,站起了一個人來,那人像是喝醉了酒

一樣,他站了起來之後,像是站立不穩,身子向大石靠了一靠,又倒了下去,接著,又站了

起來。



  從那人站起來的身形高度來看,他正是德拉。



  而且,從他的情形來看,他也毫無疑問,是在极度的痛苦之中。



  所以,我只是略停了一停,便立時向前,奔了過去,我是想去將他扶住的。



  然而,當我奔到了大石之前,伸出手去,要去扶他的時候,這一次,我卻真正呆住了,

我忽然之間,便立在那里,在我的喉際,也發出了像驢叫一樣可怕的聲音來,我實在是僵住

了,在那剎間,我只覺我自己的頭皮在牽動,在發麻!



  天雖然已經黑了,但是,有一些星月微光,映著四面山峰上的積雪,以及地上各种寶石

的光芒,眼前的光芒,也相當柔和。



  在那樣的情形下。我完全可以看清眼前的情形,而且,我和那東西,是隔得如此之近,

只不過隔了一塊大石。而且,我的雙手還向前伸著,我的手指,离那東西,只不過几寸!



  我只說「那東西」,而不說德拉,實在是因為在石後搖幌不定站著的,并不是德拉。



  那非但不是德拉,甚至不是一個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所以只好稱之為「那東西」。

它是略具人形的,可以說有一個頭,在那「頭」上。全是一個又一個透明錚亮大水泡。在那

些大水泡之中,似乎還有許多液体在流動著,在那「頭」上,根本沒有五官。



  那東西也不像有「手」,它的身体,好像是軟性的,可塑的東西一樣。



  怪物那樣搖搖幌幌地站著,當我看清了它的情形之後,我怎能不駭然欲絕?



  我想縮回我的雙手來,但是我實在太駭然了,我絕料不到,我會看到這樣一個怪物,是

以我根本連縮回手來的力道也沒有。



  我就和那東西,那樣對峙著,直到那東西的身子,突然向前俯來,像是想將它那滿是水

泡的頭,放在我的手上之際,我方怪叫了一聲,向後退去。



  我實在退得太倉卒了,是以才退出了兩步,我便被一大塊黃金,絆跌在地上。而當我跌

在地上之後,大塊的鑽石和寶石,令得我全身發痛,鑽石和寶石,居然也有那麼討厭的地方

,是我再也想不到的。



  我在跌倒在地之後,看到那怪物像是忽然發起怒來,它發出了接連几下,那樣可怕的聲

音,接著,它突然向前沖了過來。



  在它的前面,是有著一塊大石的,那大石至少有几吨重,可是當他向前發力沖來之際,

那塊大石,卻突然翻跌了下來。



  當那塊大石翻跌下來之後,我看到了那怪物的全身,它居然有兩只腳,而且,它的兩只

腳上,還穿著和我一樣的登山鞋。



  它在慢慢地向我走來,我在那一剎間,完全明白了,不是什麼怪物,它就是德拉!



  德拉變成了怪物!



  在那剎那間,我不知想到了多少事,我想到,德拉所說的一切,全是真的。



  黛變成了怪物,力大無窮的怪物,是以土王下令,將她燒死,而現在,德拉也變成了怪

物!



  而德拉和黛,之所以全會變成怪物,都是因為他們曾接触過那堆丑陋的、漆黑的東西之

故!



  當我想到這一切的時候,我仍然倒在地上,而那怪物,卻在漸漸向我移近。我又發出了

一下怪叫聲,又向旁滾了開去,在我向旁滾開去的時候,地上那些可惡的寶石和鑽石,壓迫

著我的肌肉,輾磨著我的骨頭,使我的全身,都痛得難以言喻。



  我滾了几滾之後,跳了起來,向外奔去。



  那怪物像是十分憤怒,他不斷發出那种可怕的聲音來,尚幸他移動的速度十分慢,是以

它追不上我,當我來到了那個深坑的旁邊時,我略停了一停。



  那時,已經有足移的時間,讓我鎮定下來了,我大聲道:「德拉,你能說話麼?」



  可怜的德拉,他已不能說話了!



  他不斷地發出那种駝叫也似的聲音來,向我逼近,我只得沿著深坑,不住後退。



  那怪物(德拉)竭力地在前進,也已逼到了坑邊,他移動得十分困難,他那時的情形,

就像是一大堆受熱要溶化的橡皮一樣,每向前走出一步,身子會矮上許多,然後,在又向前

走來之際,身子又挺高起來,那情景實在是詭异到了极點。



  我沿著那坑邊上,向後退著,一直退出了十來碼,看來那怪物(德拉)已沒有那麼容易

追上我了,我才大聲道:「德拉,你怎麼變成了那樣子。你還能說話麼?」



  我由於心中十分惊恐,是以我的聲音,也變得异常地尖銳。



  我希望德拉雖然變了形,但是還可以說話,那麼我就可以知道在它的身上究竟發生什麼

事了!



  但是,德拉顯然不能說話了,在他滿是大大小小水泡的頭部,發出了尖銳的,如同駝子

受鞭打時發出的鳴叫一樣的聲音來。



  從他突如其來,不斷地發出那种聲音這一點,我倒可以知道,他可以听到我的話。



  我的希望又增加了一些,我忙道:「如果你還可以听到我的話,那麼,你別逼近我,你

要知道,你……你現在的樣子很可怕。」



  我的請求生效了,德拉果然停了下來。



  當他停了下來之後。我至少又明白了一點,他的樣子,固然可怕到了极點,但是他對我

,卻不是有惡意的,他的身子拚命在左右搖擺著。



  看他的樣子,像是他的雙臂被繩索捆綁著,而他則在掙扎著將雙臂掙脫一樣。



  但是事實上,他根本已沒有了手臂,或者說,他的手臂,已經溶化,和他的身子,黏在

一起了,就像它是一個橡皮人,因為受熱而橡皮開始溶化一樣。



  他的身子劇烈地搖擺著,眼看他要站不穩了,而他卻就站在坑邊!



  我忙道:「德拉,小心掉下去!」



  可走,當我出聲提醒他的時候,卻已經遲了,他的身子向下一倒,向那坑中,掉了下去

。



  他掉下去時的情形,极其奇特,他的身子先向旁彎了下去,成了一個弓形,然後,跌了

下去。



  我陡地一呆,听到了「砰」地一聲響,我連忙向那深坑底下望去。



  那深坑的底下,全是黃金,黃金在月光之下,閃耀著一种奇异的光彩,德拉就跌在黃金

之上,他伏著,一動也不動。



  我自然想知道德拉是不是跌死了,但是我卻也沒有勇气攀坑下去,看個究竟。



  我站在坑邊上,在那剎間,我的心中,實在亂到了极點,因為我根本無法想像,這一切

究竟是如何發生的,如果說,德拉只不過是因為曾撫摸過那黑褐色的、石塊一樣的東西,身

体就會起變化,那麼……?



  可是,毫無疑問,那怪物正是德拉變成的,而德拉之所以變成那种怪物,唯一的解釋,

就是他曾撫摸過那東西!



  我的身子,多少有點僵硬,我慢慢轉過身,向那堆東西看去。



  在那麼多的黃金、鑽石和寶石之中,那堆東西,看來的确是极其丑惡的。它像是一堆古

怪嶙峋的石塊,但是它何以會蘊有那麼大的力量?



  我再回頭來,德拉仍然伏在在坑底下不動,我慢慢向那堆東西走去。但是來到了那堆東

西,還有五六碼的時候,我卻停了下來。



  老實說,如果一碰到那堆東西,就會立即死亡的話,或者我還會冒著死亡的危險去試一

下,我和德拉到這种地方來,本來就是一种冒死的行動!



  但是,碰到了那東西,卻不是死亡,而是會變成那麼可怕的怪物,那實在使人不寒而栗

,再也不敢接近那東西半步。



  我又呆立好久,才慢慢向後退來。



  那時,我的心中,實在是亂到了极點,照說,現在德拉多半已經跌死了,世界上只有我

一個人,知道有這個充滿了寶石的仙境的存在,我可以盡我的力量,將最好的鑽石和寶石帶

走。



  我不必另外用什麼裝載的工具,只要將我的口袋塞滿就行了,那樣,當我回到文明世界

的時候,我就走一等一的巨富了。但是當時,我卻一點也沒有想到那樣做。



  寶石的光芒,固然极其誘人,但是生命的秘奧,卻更加誘人,我一面在慢慢向後退著,

一面不斷在想,只是一點:為什麼德拉會變成了怪物!



  德拉變成了怪物,照德拉所說,他的妻子黛也變成了怪物,而且,在變成了怪物之後,

力大無窮,這一點,德拉和黛,顯然也是一樣的!



  因為德拉曾推倒了一塊大石,那塊大石,至少有好几吨重!



  我一想到這里,又向那塊大石看去,我立時看到,在大石的旁邊,有一本簿子,那是一

本小小的記事簿,在那本簿子旁邊,還有著一枝筆。



  我的心中,陡地一動,連忙向前走去,來到了那本簿子之旁,我又呆立了一會,然後才

俯身將那本簿子,拾了起來,我在那塊大石上坐了下來,打開了簿子來。



  簿子上的字寫得很大,有時一頁上,只寫了兩三個字,而且寫得很潦草。我仔細地看著

,一頁又一頁地翻過去,我化了大約一小時,才看完了簿中記載著的一切,然後,我又坐在

石上發怔。



  簿子中寫的,全是在我离開之後的情形,德拉將他這些日子中的變化,全記了下來。



  德拉的記載很簡單,而且到後來,有些字跡,簡直是無法辨認的。但是我還是弄清楚了

大致的情形。我從簿子中的記載,知道德拉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在發生著可怕的變化。



  在開始的几天,他只是昏眩,然後,就全身發熱,接著,他形容自己的情形是「溶化」

了。



  對於他使用的這個字眼,我也有同感,因為我确實感到他的身子,是在「溶化」之中。



  德拉自然無法看到他自己頭部所發生的變化,因為他沒有鏡子,他只是知道他的身子發

生了變化,而在他的記載中,他又一再強調,他的身子所起的變化,是和他妻子黛一樣的。



  他這樣記述著:「我漸漸變得可怕了。但是我也變得和黛一樣了。」



  我看完了他簿子中的記載,腦中更是紊亂,我又呆了片刻,才再到那坑邊,向下看了一

下。



  德拉仍然伏在坑底的黃金之上,和他才跌下去的情形一樣,他顯然已經死了,當我又看

到了那种可怖的倩形之後,我的全身,突然起了一陣難以形容的戰栗感,我突然疾奔了出去

。



  我擠進了那石縫,在石健中拚命擠著,也顧不得尖銳的石角,擦得我發痛。



  我回到了那奇妙的山洞之中,而且,我也不在那山洞中久留,我帶了我留在山洞中的東

西,又急急爬出了山洞,在雪地中間向前奔著。



  我估計我自己在雪地中,足足奔出了一哩有余,才摔倒在雪地上,我在積雪中打了几個

滾,才撐著身子,在雪地上坐了起來。



  我在不住地喘著气,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這時候,那樣急速地喘著气,是因為剛才我

不停地在雪地上疾奔,還是因為我心頭的害怕。



  也直到這時候,我才想到,我离開了那「仙境」,但是我卻什麼也沒有。



  我苦笑了一下,我之所以會苦笑,是因為我已根本沒有再回到那「仙境」的打算。雖然

我离那「仙境」如此之近,簡直,在那里有著那麼多令人著迷的寶石,但是我卻再也不回去

了!



  我很少在心中,產生過那樣的恐懼感,然而,在看了德拉記載在那簿子上的經過之後,

恐懼卻已深深地盤踞在我的心中。



  我沒有勇气再多看一眼德拉那种可怕的情形,雖然我早已不敢去了。



  我休息了片刻,又繼續向前走著,我并不後悔我未曾從仙境中帶出任何東西來,我只是

不斷地在對自己說:希望我不要變成怪物,千万不要。或許是由於心頭的恐懼,也或許是由

於我急急在赶著路,我身上不斷地在出著汗,那使我有一种發黏的感覺。



  我有了那种發黏的感覺時,我吃惊地大叫了起來,直到我將手放在眼前,清清楚楚看到

了我的五只手指,仍然分開著,而不是黏在一起了,我才停止了叫聲。



  我抓了一把雪,在臉上擦著,那樣,可以使得我略為清醒些。



  我好像覺得我自己有點頭昏,而感到昏眩,那正是發生變化前的一种感覺,那又令得我

悲哀地在雪地中坐了下來,全身發顫。



  我坐了很久,才又起來赶路,一直到天明,我才發現,我感到頭昏,可能是因為我太疲

倦了,但是我又不想休息。我繼續向前走著。



  我在山中,足足走了三天,才來到了一個村子之中,那里,已是遮龐土王以前的屬地了

。



  村中的人,借給我一頭瘦象,我騎在象背上,繼續赶路,從那一刻起,我方感到自己又

回到了人世間,我又看到了人,而且,那些人看到了我并不吃惊,可見我沒有起變化。



  然而,當我第一次有机會照鏡子的時候,我還是拿著鏡子,仔細地端詳著自己的臉。



  謝天謝地,我除了神情顯得极度樵悻之外,并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我用力按著自己的

皮膚,也不見得有什麼异狀。



  直到這時,我才完全放下心。我在到達第一個市鎮之後,便立即找了一輛汽車,赶到最

近的机場,然後,我搭飛机到了加爾各答。



  我自然必須休息一下,所以我一下飛机,就到了當地的一個第一流的大酒店。印度是世

界上貧富最极端的地方,窮的人,那种窮法,無法想像,而富有的人,那种窮奢极侈的享受

,也是難以想像的。



  在第一流的大酒店中。可以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享受,我進了房間之後,先舒舒服服地洗

了一個澡,然後,提起那套在雪地中打過滾,在湍流中浸過水的衣服,准備將它拋去。



  但是,就在我提起衣服來的時候,「拍」地一聲,自褲腳的摺中,跌下了一塊寶石來。



  那是一塊綠寶石,大約有大拇指大小,呈斜方的菱形結晶,在燈光之下,它發出那樣動

人的光彩,以至在它周圍的,乳白色的地毯,也呈現出一片迷人的翠綠來。



  它可以說是完美無疵的,當我將它湊近眼前的時候,透過它看出去,所有的一切,全是

深碧色的,像是在一個夢境中一樣。



  我呆了半晌,這顆綠寶石,自然是我從那「仙境」之中,無意中帶出來的。



  這顆綠寶石,在那個仙境之中,可能絕不起眼。但是現在拈著它,我的手也不禁在微微

發抖。



  我呆了好久,才將它放進了衣袋之中,又呆坐了一會,然後,才吩咐侍者,送來了丰富

的一餐,當侍者在收拾餐具時,我向他要了一個市內最高貴的珠寶石店的地址。



  當然,那毫無疑問,是一顆綠寶石。



  我繼而一想,對於那麼多的寶石和鑽石,集中在一個地方,這件事,如何才能解釋呢,

所以,我想將這顆綠寶石,交給有資格的珠寶商,去檢定一下。



  當我走出酒店的時候,正是天色將黑的時分,酒店門口的街車,將我直送到了珠畫店的

門口,我推門走進那珠寶店去。



  那的确是一間第一流的珠寶店。



  我才一推門進去,就有一個穿著印度傳統服裝的美女,向我笑殷殷地走了過來。



  接著,便是一個中年人,向我十分有禮貌地鞠躬,我向店堂中看了一下,有几個店員,

正在對著几個貴婦,展示著一盤鑽石。



  我向那中年男人道:「我有一塊綠寶石,我想將它割成四塊,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做得到

?」



  那中年人滿面堆笑,道:「可以,當然可以!」



  他將我帶到一組沙發之前,和我相對,坐了下來,我將那顆綠寶石,自袋中取了出來,

托在手上,在那剎間,我看到那中年人,陡地吃了一惊!



  別說那中年人吃了一惊,連我自己,也陡地一怔,因為我攤開著手,將那顆綠寶石托在

掌心,我的掌心,有一大半也成了碧綠色!



  那中年人甚至還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他怔怔地望定了我的手心。



  而他的低呼聲,也吸引了旁人的注意,一時之間,几乎所有的店員,都將他們的視線,

集中到我的手上來,那种情形,使我略感不安。



  店堂中本來就很靜,等到每一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的手上之後,更是靜得出奇,那

兩個正在選購鑽石的婦人最先出聲,她們用一种惊嘆的聲調低呼道:「啊,多麼美麗的寶石

!」



  坐在我對面的那中年人,手在發著抖,他一面伸出手來,一面望著我,道:「我……我

可以看看它?」



  他在我的掌心中,將那顆綠寶石取了過去,在他握住了那顆綠寶石之後,他的手,抖得

更劇烈,以致他自口袋中取出來的放大鏡,也跌到了地上。



  我將放大鏡拾了起來,他向我抱歉地一笑,道:「對不起,我實在太緊張了!」



  我道:「我以為貴店是一家大珠寶店。」



  他忙道:「是,當然是,我們可以說是亞洲寶石的中心,但是,我也可以說,在這以前

,先生,我未曾見過那麼美麗的寶石!」



  我感到很高興。



  那中年人看來,是一個十分有經驗的珠寶商人,他那樣說,這就証明我從「仙境」中,

無意之間帶出來的那塊寶石,的确是一件了不起的東西。



  那時,有几個店員,向我們坐著的地方,圍了過來,可是那中年人卻揮手,將他們使了

開去。然後,他將那顆綠寶石,放在放大鏡下,轉動著,仔細地觀察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分

鐘之久!



  我几乎有點不耐煩了,他才站起身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气,道:「太美麗了,先生,它

是完整無疵的,先生,我甚至愿意用整家店子,來換你這塊寶石。」



  那中年人竟講出了那樣的話來,這不覺令我吃了一惊,我道:「你或許對它的价值,估

計錯誤了吧。」



  「絕不會!」那中年男人充滿了自信心地說:「而且,你犯了一個錯誤,先生!」



  「我犯了一個錯誤?」我有點奇怪。



  他拈著那顆綠寶石,送到了我的面前,在我的眼前,立時泛起了一片碧光,我不知道他

此舉是什麼用意,是以我只是望定了他。



  他道:「你稱它為什麼?」



  我對珠寶的認識,也不算少,這是一顆綠寶石,難道我還會認不出來麼?所以,我立時

道:「這自然是一顆綠寶石,不是麼?」



  那中年人卻緩緩地搖著頭,他的臉上,現出十分庄嚴的神色來,道:「你錯了,先生,

這不是綠寶石,這是一顆鑽石。」



  「鑽石?」我几乎惊叫起來。



  「是的,獨一無二的,綠色的鑽石,我敢肯定,世界上僅此一顆,鑽石有粉紅色的,有

淺綠色的,也有淺紫色的。但是那樣碧綠的鑽石,世界上僅此一顆!」



  我呆了半晌,當我听得他一再強調「世界上僅此一顆」時,我實在有好笑之感!



  這顆綠寶石--就算它是綠色的鑽石吧,在這里看來,是如此出色,但是在「仙境」中

,它如果能引起人家的注意,那才是怪事,在「仙境」,只消你一俯身,隨便在地上抓一把

,就可以抓起十塊八塊那樣的寶石來!



  當然,我并沒有將這一切講出來,我只是道:「它是一顆鑽石,我倒未曾想到這一點。

」



  那中年人道:「如果不耽擱你的話,我可以用儀器來証明我的觀察,先生,我用精密儀

器來測定它的硬度,測定它的折光率,証明那是一顆鑽石,你有時間麼?」



  我忙道:「有,我很希望你能証明這一點。」



  同時,我心中的好奇心,也到了极點,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誰都知道鑽石是如何形成的,鑽石浮現在地面上的机會,不是沒有,但是卻极少發生。

這顆如果是綠色的鑽石,那麼,在「仙境」中,被我認為是紅寶石的,可能是紅色的鑽石,

那种淡黃色的,就可能是黃色的鑽石,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鑽石,浮在地面?



  我想,為什麼全世界,單獨在那地方,鑽石會呈現各种各樣的顏色,我心中在疑惑著,

那中年人已站了起來,我也跟著站起,那中年人將這顆綠色的鑽石還了給我,道:「請你拿

著它,請跟我來。」



  當我跟著那中年人,進入一扇有著美麗的浮雕的門時,我仍然感到店中的每一個人,都

在望著我,那中年人將我帶進了一間布置得十分豪華的房間之中,但是我們在那房間中,并

沒有停留多久,他又推開了一扇門,道:「請進來。」



  我又從那扇門中走了進去,我看到,那是一間較小的房間,在那房間申,有著一張長案

,壁間和桌上,是許多儀器。那中年人道:「我們通常,都在這里檢定各种鑽石、寶石的品

質,全世界只有三家店子有我們這樣的設備,另外兩家,在荷前的阿姆斯特丹。」



  我點頭道:「我知道,那是世界鑽石買賣的中心。」



  那中年人向我伸出手來,我將那顆綠色的鑽石,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開始利用各种儀器,來測定我這塊鑽石。他工作了足足半小時,不斷地記錄著測定的

結果。最後,他抬起頭來,在他的額上,滿布著汗珠,他呼了一口气,道:「先生,已經毫

無疑問了。」



  他撕下一張紙,遞到了我的面前。



  那張紙上,記錄著他測定的結果,我只看了看他記錄下來的硬度和折光率,便也可以肯

定,那是鑽石。除了鑽石之外,世上決不會有同樣的礦物,具有這一切优點!



  我抬起頭來,道:「看來你的觀察是正确的。」



  那中年人一面抹著汗,一面道:「當然是,如果你知道了這是什麼,還想將它割切開來

的話,那麼,這可以說是最愚蠢的決定了!」



  他的神情多少有點激動,我來回走了几步,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道:「那麼,你

以為它究竟价值多少?」



  「那是無可估計的,因為世界上只有獨一無二的一顆,它如果放在國際珠畫市場上拍賣

,所得的价錢,是無可估計的。」



  那中年人說著,直來到了我的面前,盯著我,道:「恕我問你一個問題。」



  我點頭道:「請說?」



  他一字一頓地道:「你是從哪里得到這鑽石的?」



  我攤了攤手,道:「一個很偶然的机會,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我是拾到的。」



  那中年人雙手互握著,他一定握得十分用力,因為如果不是那樣,他的手指骨節,便不

會發出「拍拍」的聲響來,他道:「抬到的?你運气實在太好了!」



  我道:「以你閣下對鑽石的認識而論,你能說出為什麼鑽石有綠色的麼?」



  那中年人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他皺著眉,道:「鑽石變色的原因很多,真正的原因,

到現在還找不出來,但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和強烈的輻射有關!」



  我用心地听著,突然之間,我的身子震動了一下,強烈的輻射!



  我想起了德拉!



  德拉在臨死之際,變得那麼恐怖,當時,我看到德拉的那种情形,就有一個模糊的聯想

,可是那時,我心中實在太慌亂了,根本不及去細想一下。



  直到此際,我听得那中年人提起了「強烈的輻射」,我才陡地想了起來,我在看到了德

拉之後,所聯想到的是什麼了!



  我那時,聯想到的,是廣島在經過了原子彈虫炸之後,僥幸生存的一些人,因為受了嚴

重的輻射灼傷之後,所變成的可怖的形狀!



  那些人并沒有立時死去,但是他們也沒有活了多久,而且可以說,他們是受盡了痛苦而

死的。由於嚴重的輻射傷害,他們的皮膚和肌肉組織,起了根本的變化,形成了可怕的潰傷

。



  我自然沒有親眼看到過那樣的傷害,但是卻看到過很多那樣傷者的照片。



  那些照片,展示著核子武器是何等的丑惡和可怖,控訴著人類文化的畸形發展,反而給

人類帶來了多麼大的禍害,使人印象深刻,永久難忘。



  而德拉的情形,正和這些人相仿,或者說,比這些人更嚴重,那麼,他是不是受了嚴重

的輻射力量的傷害呢,如果是的話,那麼,毫無疑問,那堆漆黑的東西,一定是輻射性极強

烈的東西,是以才會一經過触摸它,人体的組織就起了變化,變成了「怪物」!



  當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的心中,實在是駭然到了极點!



  我雖然未曾碰過那堆東西,但是我卻离得那堆東西很近,那麼,我是不是也沾染了輻射

呢?



  如果是的話,那麼,縱使暫時,我未曾發生變化,日久總是要發作的。我突然站了起來

,那中年人望著我,道:「先生,如果你有意出售這塊鑽石,讓我們合作,我作你經理人!

」



  我的心中十分亂,是以直到那中年人說了兩遍,我才听清楚他在講些什麼,我還沒有回

答他,他又急急地道:「我并不是想獲得金錢,我只是想到榮譽,先生,這是世上唯一的一

顆綠色的鑽石,我希望我自己的名字,能和它聯在一起。」



  我望著他,點頭道:「可以的,但是我必須將這顆鑽石,再送去檢撿一下,我的意思,

去檢查一下,它是不是含有過量的輻射。」



  「輻射?」那中年人怔了一怔,「鑽石和輻射,又有什麼特別的關系?」



  我苦笑了一下,道:「這其間的經過很复雜,我也無法向你詳細說明。我答應你就是了

。」



  那中年人急急地道:「先生,你住在什麼地方,可以留一個地址給我?」



  我已經在門口走去。那時,我所想的,和他所想的,全然是兩件事。我在想,那綠色的

鑽石,是從何而來,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鑽石出現在那地方,為什麼那里會有一堆含有強烈磅

射性的東西?



  而那中年人在想的,卻只是這顆綠色的鑽石,可以值多少錢,可以替他帶來多大的名气

。



  我實在沒有興趣和他說下去,是以我到了門口,就拉開了門,向外走去。直到我走出了

一步,我方想起,我應該向他說聲再見。



  我轉過身來,看到他正站在辦公桌前,按下了對講机的掣,對講机中傳出一個聲音,道

:「有什麼吩咐?」



  我就在那時候,道:「再見。」



  那中年人的神色,像是十分吃惊,他忙道:「好的,再見!」



  對講机中傳出奇怪的閑話來:「你說什麼,波士?」



  我沒有再去留意那中年人在做什麼,因為我急於离去,我關上了門,獨自走出了店堂,

剛才在店堂中選購鑽石的那兩個婦人還在,她們看到了我,向我迎了上來,像是想對我說些

什麼。



  但是我卻實在不想去理會她們,我急急地走到了門口,推開門,就向外走去。



  我一直來到街角口,才停了一停。



  那時,我腦中仍然十分紊亂,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受了過量的輻射傷害,我也無法知

道,現在在我口袋中的那顆綠色的鑽石,如果我繼續保有它,是不是會替我造成傷害。



  而我必需弄清這一點,也就是說,我必需到一個有可以測量輻射的儀器的地方去。



  我現在是在加爾各答,最近的,我最快可以到達的輻射量測定儀,是在什麼地方?他們

是不是肯對一個說不出理由來的人,進行試驗?



  我停了并沒有多久,便低著頭,匆匆向前走去。由於我的心緒實在太亂了,是以我根本

沒有留意到周圍的事,直到我听到,有一些腳步聲离得我實在太近了,而站定身子時,卻已

經太遲了!



  我的後腦上,便受了重重的一擊!



  那一擊,令得我的眼前,剎那之間,邊出了無攻紅顏綠色的幻像來,我也看到有兩個人

,自我的面前,疾扑了過來。



  而几乎是在我的後腦,受到重重一擊的同時,我的頭已被緊緊箍住。



  如果說我在那樣的情形下,還能夠想我是遇到了什麼,那是不真實的,在那一剎間,我

的一切動作,可以說全是下意識的本能。



  我的雙臂向後一縮,肘部向後撞去,同時,我雙腳一起向前,踢了出去。



  我還可以看到,向我扑來的兩個人,被我踢中了胸口,身子向後倒了下去,而就在那時

,我的頭上,又受了第二下重擊。



  我覺得天旋地轉起來,但是我還是掙扎著,在掙扎中,我的外衣被撕裂,襯衣也撕破了

,我用力掙開了箍住我頸子的那條手臂,再抓住那條手臂,用力將一個人,摔得向前跌了出

去。



  那被我摔出去的人,好像睡在另外一個人的身上,但是我卻也無瑕去察看他們的情形了

,我在身上一松之後,便立時跌跌撞撞,向前奔著。



  我那時的情形,就像是喝了過量的酒一樣,一面在向前奔,一面只覺得天旋地轉,兩旁

的房屋,像是隨時隨地可以倒塌,向我壓下來一樣。



  我這才發現,我是在一條巷子之中。



  我向前奔出了十來碼,終於一個踉蹌,向前跌了出去,我的肚子,或者曾被人打了几拳

,所以我有要嘔吐的感覺,我伸手扶住了電線杆,低著頭。



  就在那時候,「拍」地一聲,那顆綠色的鑽石,跌在地上。



  我連忙伸手去拾那塊鑽石,可走我的手卻發著抖,我已經碰到了那塊鑽石,但是我卻無

法將它抓住,只是將那顆鑽石,弄得在地上移來移去,突然間,鑽石消失不見了,我的手指

,也不見了。



  當我一看到我自己的手指不見了時,我陡地嚇了一大跳,登時之問,出了一身冷汗,我

還以為,我已步了德拉的後塵,開始變怪物了。



  那一陣极度的惊恐,令得我兩番受了重擊的腦子,多少清醒了些,我連忙將手伸到了眼

前。可是,當我的手到了眼前,我卻清清楚楚看到,我手上的五只手指全在,一只也并沒有

少去。



  我又將手放到地上,手指又不見了。



  直到我的手指再次「不見」,我才定了定神,這才看到,我的手指之所以不見,是因為

我的手,伸進了陰溝的鐵柵之中,那里,正是一個陰溝的入水處,而我的那顆鑽石,已掉在

陰溝中了!



  我陡地一呆,掙扎著站了起來,這時,我已听到我的身後,傳來了喧嘩的人聲,我已經

清醒了許多,我知道,我已失去了那顆綠色的鑽石。



  而如果我再不走的話,我可能還會惹上許多的麻煩,我已不想追究是誰來襲擊我的了,

我連忙向前,疾奔了出去,奔出了那巷子。



  我奔過了好几條街道,才又來到了一條大路上,截住了一輛街車,回到了酒店。



  到了酒店之後,我將頭浸在冷水中,當我的頭浸在冷水中的時候,我立時想到了那珠寶

公司主人,在我离開時的那种奇异的神情。



  我想,那些偷襲我的人,一定就是他派出來的,他看了我那顆綠色的鑽石,又听說我要

离開,就生了歹心,想來奪取我的鑽石了。



  我將頭從冷水中抬起來,摸了摸後腦,腫起了兩塊,摸上去很痛。



  這樣的兩個腫塊,本來決不是什麼重要的傷害,但是卻使我的心中,极其不舒服,因為

它們使我想起德拉在變了形之後的那些大水泡。



  當晚,我倒在床上,几乎一夜未曾合眼,第二天一早,我又來到了那珠寶公司的門口,

珠寶公司還沒有開門,我竭力記憶我昨天走過的地方,終於,來到了我被襲擊的那條巷子中

。



  而且,并不用多久,我也找到了那個陰溝口,有一個老年人,正在那電燈杆之旁,懶懶

地靠著,我走到了那老年人的身邊,道:「老先生,如果我掉了一個銀元在這陰溝中,可以

找得回來麼?」



  那老年人望了望我,搖著頭,道:「當然找不回來了,這下水道,是直通到呼格里河去

的?」



  我呆了一呆,道:「下水道中的水流那麼急,會沖走銀元?」



  那老年人笑了起來,道:「你自己听听。」



  我彎下身,側著頭,已經可以听到,下水道中水流湍息的嘩嘩聲,我不禁苦笑了起來,

那顆綠色的鑽石,在隔了一夜之後,自然早被沖到了呼格里河之中,而流過加爾各答市區的

呼格里河,河底的污泥之多是出名的,而就算不陷在河底的污泥中,也一定被沖到了琲e,

說不定,已經被沖到印度洋去了!



  自然,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什麼人找得到它了!



  我聳了聳肩,這顆綠色的鑽石,對別人來說,或者提价值連城的東西,但是對我而言,

卻實在不算是什麼,因為我曾到過那仙境,而且,我還記得到仙境去的路途,在仙境中,這

樣的鑽石,多得可以用卡車來載送!



  我沒有再停留,就回到了酒店中,先訂了机票,蒙著頭,直睡到了天黑,才离開了這個

城市,几天之後,我已經身在美國了。



  在那几天中,我後腦上的傷塊,已漸漸平复,我找到了一個美國從事原子反應研究的朋

友,要他替我檢查一下,他雖然奇怪,但還是答應了我。



  而在經過了檢查之後,我卻并沒有沾惹到什麼輻射。當天晚上,我和他詳談,我將德拉

身体組織起變化的情形告訴他。他听了之後,「呵呵」大笑道:「你腦子中古靈精怪的東西

,什麼時候才想得完?」



  我忙道:「那不是我想出來的,是真的。」



  那位朋友望了我片刻,直到肯定我不是在開玩笑,他方道:「照你所說的情形著來,那

個印度人,倒真是受到了极度的輻射灼傷,但是,直到目前為止,地球上還沒有什麼物質,

能發出那麼大的輻射能量來!」



  我听了他這句話,陡地站了起來。



  在那剎間,我的心中陡地一亮,我想到了!



  地球上沒有什麼物質能放射如此強的輻射能量,地球上也決不會有綠色的鑽石,更不會

有那麼多的純黃金,和暴露在地面上的紅寶石。



  那不是地球上的東西!



  不是地球上的東西,又怎會在地球上呢?那或者是一顆碩星所造成的。



  天体中的一顆星,似极高的速度撞向地球,在經過大气層的時候,一切東西全都摩擦生

熱,而成為气体,但是堅硬的鑽石,黃金卻保留了下來,那能放出類似輻射能量的物質,也

保持了下來。



  那不知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可能已有几万万年,但它們卻一直在山谷中,只有三個人到

過那里,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還生存著。



  這是唯一的解釋了,那些鑽石、黃金,一定來自太空,決不可能是地球本身的東西。



  那位朋友一直望著我,但是我卻已轉變了話題,道:「這里附近,哪一個海灘的沙最美

麗?」



  以後,我未曾再隨便向人提起過那個「仙境」,這實在是一件很難做得到的事,因為「

仙境」中的一切,實在太誘惑人了。



  可是我發現,每逢當我向人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听到我講述這件事的人,反應不外乎兩

种,一种是笑眯眯地望著我,道:「你的想像力實在太丰富了!」另一种則興致勃勃地道:

「那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話,我們為什麼不去?只要帶一顆綠色的鑽石出來,我們就是巨富

了!」



  在別人而言,可能很難想得通我為什麼不再到那仙境去,但是我自己而言,那卻是再也

明白不過的事倩了,因為我實在不想再看到德拉那种可怕的樣子。德拉在死了之後,或許繼

續在變化,但是會變得更恐怖。



  只有一次,一位原子物理專家,在听了我的敘述之後,道:「你的推測不怎麼可靠,如

果強烈的輻射能,根本不需触摸,就會沾染了!」



  我也承認他的話是對的,但是他所持的,是地球上有輻射性的物質,其它天体上的輻射

性物質也是如此麼?



  那就誰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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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園曉霜掃描及較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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