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愛神



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楔子  序言   寫作人其實並不喜歡頻頻轉換出版社﹐除了一些特殊情形之外﹐大都 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十分難以解釋的原因。像“尋找愛神”﹐改由明 窗出版就是﹐反正不管哪里出版﹐和讀者沒有什麼大關系﹐提一提就算。 “尋找愛神”是“愛神”的續篇﹐故事和人物﹐都有聯系﹐在寫作過程中 ﹐很少有這種情形﹐偶一為之﹐卻又分成兩處出版﹐世事之巧﹐有如此者 ﹐也是難說得很。   “尋找愛神”。算是整個故事完全結束了嗎﹖看來還沒有。   印支難民逃亡的故事﹐看來是永難完結的﹐那是人類歷史上許多的大 災難之一。 衛斯理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第一部﹕霧海奇聞 國際矚目   聯合國派駐曼谷﹐處理難民事務專員的辦公室﹐設備不是十分豪華﹐堪稱簡陋。 外面的氣溫是攝氏三十四度﹐室內幾架舊冷氣機雖然在努力工作﹐但是並未能把氣 溫降低到清涼的程度﹐所以里面的人﹐都仍然在冒著汗﹐衣著隨便。   繼萊恩上校之後出任專員的也是一個曾在軍隊中服役過的軍官﹐年紀相當輕﹐ 約摸三十來歲﹐有著一頭柔軟的棕發﹐和十分親切的外貌﹐尤其當他毫無心事笑起 來的時候﹐還可以在他的臉上﹐找到幾分稚氣。   只不過這時﹐坐在辦公桌後面﹐他顯然被什麼事困擾著﹐緊蹙著眉。   他的名字是范西門﹐有著少校的軍銜﹐不過他不喜歡人家稱他的軍銜﹐而愛人 家稱他為范西門先生。   困擾著范西門專員先生的是﹐在來自印支半島的難民的口中﹐他一次又一次地 聽到了有關“海上拯救女神”的事情。   本來﹐那不關他的事﹐傳說所說的一切﹐他也不是很相信﹐也不會對他形成困 擾。   使他困擾的直接原因﹐是昨天晚上﹐他的一個好朋友──小納爾遜﹐突然光臨 他在曼谷的住所開始的。   小納爾遜和他的關系相當密切﹐當范西門是一個出色的指揮官時﹐已經知道小 納爾遜是一個出色的情報工作者。兩個人在華盛頓的一次軍事會議中相識以後﹐就 成了好朋友。   范西門在越戰之後﹐加入了聯合國難民事務的工作﹐多少還是受了小納爾遜的 勸告的影響﹐小納爾遜突然到來﹐范西門應該高興才是﹐怎會困擾呢﹖   原因是由於范西門F帶來的一個問題﹕兩個人在見面寒喧了幾句之後﹐小納就 單刀直入提出了他來的目的──這是小納一貫的辦事方式﹕“你總共聽過多少次有 關‘海上拯救女神’的傳說﹖”   范西門怔了一怔﹐聽過多少次﹖他無法一下子說得出來﹐總之﹐只過很多次了。   是的﹐神奇的“海上拯救女神”﹗   每當難民船在茫茫大海之中﹐在海盜船的威脅之下﹐在風流的顛覆之中﹐在糧 盡水絕的情形下﹐一個美麗的女神﹐就會出現﹐施展她非凡的能力﹐拯救身在絕境 之中的難民。   這個拯救女神﹐倏然而來﹐飄然而去﹐從不說一句話﹐只是救人﹗這種傳說﹐ 范西門不論聽過多少次﹐都不會確信。   當范西門看到他的好朋友﹐一個極其精明干練的情報人員﹐忽然一本正經向他 問起“拯救女神”的事情來﹐他一方面有點愕然﹐一方面﹐也感到了相當程度的好 笑。   他轉動著酒杯﹐不經意地望著窗外一株巨大的白蘭樹﹐樹上開滿了花朵﹐正散 發出濃郁得化不開的芳香﹕“不記得了﹐聽說過很多次了吧﹗”   小納湊近了身子──范西門一直覺得他這位好朋友﹐有著一雙鷹隼一樣的眼睛。 當這樣的眼睛﹐想要搜尋什麼事情之際﹐成功率大抵是百分之一百。   小納這時﹐就用那種銳利的目光盯著范西門﹕“試舉其中一次﹐把詳細的經過 說給我聽。”   范西門揮了一下手﹐小納的這種神態﹐令他十分不自在﹐他喝了一口酒﹕“那 只不過是難民的傳說﹐海上航行﹐本來就容易發生幻覺──”   小納一下子就打斷了他的話頭﹕“西門﹐那不是幻覺。到現在為止﹐我們還不 能判定那是怎麼一回事﹐但是那一定是極嚴重的一件事──”   小納平時不是喜歡說話誇張的人﹐可是這時﹐他再度俯身向前﹐直視范西門﹕ “事情的嚴重性﹐可能遠超乎人類的想像之外﹐甚至遠遠超過整場越南戰爭﹗”   范西門不以為然﹕“只是為了一個虛無飄渺的女人﹖”   小納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在乎一個或是兩個﹐而在於這一個或是兩個所掌握 的力量﹐西門﹐那是一個可怕之極的力量﹗”   范西門感到十分疑惑﹐那是真正的迷惑﹐他說﹕“傳說提及的﹐不是一個‘拯 救的女神’嗎﹖難道拯救行動是種可怕的力量﹖”   小納又用力一揮手﹕“我不和你在名詞上爭執﹐總之﹐那是一種可怕的力量﹐ 而且﹐不但我要追究﹐西方的情報機構要追究﹐全世界的情報機構﹐都在盡力想弄 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范西門望著小納﹐天氣雖有點熱﹐可是還不至於到出汗的程度﹐可是小納的鼻 尖卻在冒汗﹐這証明他的心情又緊張又激動。   他嘆了一聲﹕“好吧﹐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安排一次會見﹐有一個人﹐自然 是一艘難民船中的余生者﹐曾向我提及過那女神﹐你可以聽他直接說一遍。”小納 吁了一口氣﹐連連點頭。就是這個原因﹐使得范西門感到相當困擾﹐而坐在辦公室 一個角落處的小納﹐看來卻相當鎮定。   他正在相當快地翻閱一大疊文件﹐這一大疊文件全是有關難民在海上遇上“拯 救女神”的經過。   所有的記述﹐全是由語言化為文字的﹐沒有任何可以証明有這樣一個女神存在 的真憑實據﹐顯然“目擊証人”超過三百個﹐其中也有把女神的樣子描述得十分詳 細的﹐甚至有精於繪畫的﹐在事後憑記憶把女神的樣子﹐畫了下來﹐但是這一切﹐ 都不能當是確實的証據。   尤其是小納十分關心的一些問題──也是世界各國情報人員關心的事﹕   女神是用什麼工具出沒汪洋大海的﹖女神是用什麼力量﹐什麼武器對付掠奪難 民的海盜船的﹖   這些問題﹐即使是“目擊者”﹐也沒有一個﹐可以精確地說得出來……   小納迅速地翻閱著﹐直到范西門咳嗽了一下﹐他才抬起頭來﹐這時﹐職員已帶 著一個中年人﹐走了進來。   那中年人有著花白的頭發﹐精神愁苦之中﹐也帶著僥幸﹐不斷地眨著眼﹐顯得 他心中相當不安。   他進來之後﹐向范西門行禮﹐叫了一聲﹕“長官……”又向小納行禮。   小納已經用他銳利的眼光﹐迅速把那人打量了一遍﹐而且立即肯定﹐這樣的一 個人﹐是不可能說什麼謊話的。尤其﹐一個女神﹐在海上出沒救人這樣的事﹐只怕 要他編﹐他也編不出來。   那麼﹐他的敘述﹐應該是真實的了﹖   難道真有這樣的一個女神。   他一面開始聽那人的敘述﹐一面不住在想著許多有關連的問題。   他首先想到的是﹐昨晚在和范西門的談話中﹐他曾提及到“可怕的力量”﹐可 怕的力量的確存在﹐他看著詳細的報告﹕   一艘小型的炮艇﹐在截劫難民船的過程之中﹐遇上了“拯救女神”﹐忽然斷成 了兩截﹐鋼鐵鑄成的船身﹐像是被燒紅了的刀切開的牛油一樣﹗   這是什麼樣的一種力量﹗   他又聯想起最高情報當局的緊急會議上﹐一位將軍有點嘶啞的聲音﹕“一定要 把那……女人找出來﹐我可不相信有什麼神﹐也不相信有人會專為了救人而長期在 海上生活﹐一定是另有目的的﹗”將軍用拳頭打著桌子﹕“很有可能﹐女人就是以 我們造起來的金蘭灣海軍基地作大本營的……要盡一切力量把她找出來﹗”   小納曾提醒了將軍一句﹕“將軍﹐據我們所得的報告﹐蘇聯和第三勢力﹐也正 在作同樣的努力﹗”   將軍的臉色鐵青﹕“煙幕……那可能是俄國人的煙幕﹗”   小納沒有再說什麼﹐他曾作了向個假設﹐甚至曾作了天外來客、外星人生活在 海上的假設﹐但是都難以自圓其說﹐所以他才決定到曼谷來﹐多點在難民的口中﹐ 了解一些實情。   自然﹐單是訪問絕不足夠﹐他也已准備了要到海上去﹐希望可以在海上﹐親自 遇上“拯救女神”﹐弄明白她是何方神聖。   懷著和小納同樣目的﹐在進行著同樣活動的各國情報人員﹐究竟有多少﹐沒有 精確的統計﹐不過一些頂尖情報人員的活動﹐想要長期掩飾是不可能的。   例如華沙集團的蓋雷夫人﹐蘇聯國家安全局的卡婭上校都到了亞洲﹗黃絹女將 軍在東南亞留戀忘返﹐美麗嬌小的海棠﹐也頻頻在適當的外交場合出現等等﹐都可 以使人知道﹐明的、暗的﹐波濤洶湧﹐正在為了弄明白“拯救女神”的底細﹐而各 出奇謀。   其中﹐有一個也在為“拯救女神”而活動的人﹐卻全然不屬於任何勢力的﹐只 是純粹的個人行動。這個人自然就是我們大家都十分熟悉的原振俠醫生了。   原振俠曾參加進這件事情中來﹐不全然是偶然的機會。就算他遇到了那個林文 義的人﹐是一種偶然﹐可是後來﹐他遇到山虎上校﹐和山虎上校惡斗了一場﹐那都 是必然的事。   這一切﹐全都記述在題為《愛神》的那個故事中了。   林文義為了要尋找阿英﹐本來准備重返越南﹐再作為難民逃出來﹐可是後來﹐ 他稍為改變了一下計划﹐他買了一艘船﹐在傳說中“拯救女神”出沒之處﹐不斷地 航行著﹐可是一個月過去﹐卻一點結果也沒有。   林文義的目的﹐自然和各國情報人員不同﹐林文義只是要見到阿英﹐要再見到 他刻骨銘心的愛人﹐已將之當作是自己生命的一大半的阿英﹐他相信了一個人的敘 述﹐就是那個人﹐認出了海上的拯救女神﹐竟然就是阿英。   原振俠認為不可思議﹐所以要林文義若是找尋有了結果﹐和他聯絡一下。   一個多月之後﹐林文義在海上一無所獲﹐他卻再一次見到了認出阿英的那人﹐ 他決定請原振俠一起﹐來聽那人的直接敘述﹐希望憑原振俠的分析能力﹐取得進一 步的進展。   在同一時間之中﹐接受各方面﹐各種不同身份的人﹐通過各種不同渠道找出來﹐ 要他們講海上奇遇的難民堪多﹐包括了難民專員辦公室中的盤問﹐豪華游艇上黃娟 將軍的采訪﹐小河邊木屋中海棠的追問……但是由於“海上奇遇”的經過都是大同 小異的﹐所以只揀其中一宗來詳細敘述﹐以免重復生悶。   就揀原振俠的那一宗吧。   那天﹐原振俠接到林文義的電話﹐提到了一個多月來他一無所獲﹐口氣十分沮 喪﹐原振俠安慰了他幾句﹐他就道﹕“見過阿英的那個人﹐我可以找他出來﹐是不 是要見見他﹖”   原振俠道﹕“好啊﹐你可以帶他到醫院來。”   於是﹐當天中午﹐原振俠休息時﹐看來沮喪的林文義帶著一個中年人走了進來﹐ 那中年人神情十分閃縮﹐一臉驚惶的神色﹐穿著一身新衣﹐但那種自內到外的新衣 服﹐顯然才換上不久﹐他的神情也極度憔悴﹐見了原振俠之後﹐雙手不知往哪里放 才好。   他的這種情形﹐一看就知道是才偷上岸不久的難民﹐自然來自越南。   原振俠請他坐下來。   本來﹐在醫院中﹐是不怎麼適合去談的﹐但是聽到有了阿英的消息﹐原振俠也 大是感到有興趣。   因為當時在海上發生的情形﹐林文義和HS上校的敘述﹐扣來卻虛無之極﹐如 果再有阿英的敘述﹐自然可以進一步分析﹐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林文義介紹那人道﹕“這位陳滿堂先生﹐算起來﹐是阿英的堂叔輩。”   那個陳滿堂向原振俠行了一禮﹐林文義又道﹕“他才上岸不久﹐虧他找到了我﹐ 與了一起上岸的幾個人﹐全被送到難民營去了﹗”   陳滿堂的聲音干澀無比﹕“一船……離開西貢的時候﹐大大小小﹐三十四人﹐ 到上岸的時候﹐只有十四個人﹐要不是在海上遇上了阿英﹐只怕全死在海上……逃 難的的代價真高﹗”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遇到了海盜﹖”   陳滿堂搖著頭﹕“沒有﹐遇上了﹐哪還會有十四個人剩下﹐船又破﹐海上風浪 又大﹐人人用繩子綁著身子﹐說不定什麼時候﹐來一個巨浪﹐就卷走了幾個﹐糧食 飲水用盡了﹐太陽晒也把人晒死了﹗”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這種慘象﹐不難想像。   他苦笑了一下﹗   “你說在海上遇上了阿英﹐那是怎麼回事﹖”   當原振俠這樣問的時候﹐林文義也用十分急切的神情﹐望向陳滿堂。林文義的 這種神態﹐令原振俠有點奇怪。因為陳滿堂應該已向他說過遇到阿英的經過﹐他為 什麼還那麼急切呢﹖難道真是因為陳滿堂說得“太玄”﹐林文義根本不懂發生了什 麼事﹐所以才想再聽一遍﹐讓原振俠解釋他不明之處﹖   陳滿堂咳了幾聲﹐原振俠過去﹐倒了一杯水給他﹐他喉際發出“咯咯”聲﹐喝 著水﹐放下杯子﹕“那一天晚上﹐距離逃出西貢已經十二天了﹐食水早已用完﹐晚 上的霧很濃﹐人人都伸著舌頭﹐希望舐到一點水汽﹐來潤一潤干渴得發燒的喉嚨……”   以下是陳滿堂的敘述。敘述相當長﹐原振俠曾幾次離開又再回來﹐他也曾想叫 陳滿堂說得簡單一點﹐但聽陳滿堂干澀的聲音﹐所說的又是逃難者在海上飄流的那 種極度的苦難﹐他又有點不忍心打斷他的話頭﹐所以由得他說下去。   當然﹐這里的記述﹐不是全部的敘述。   在海上漂流的人﹐遭遇的大災難之一﹐是食水消耗盡了。   極目望去﹐全是水﹐可是那是人不能飲用的水﹐人只好望著大量的水﹐而忍受 缺水的煎熬。   突然之間﹐一個年輕人﹐聲音嘶啞﹐大叫了起來﹐一面叫著﹐一面撲向船舷﹐ 幾個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他要去干什麼﹐可是卻無力去阻止他。   小木船由於他激烈的動作而幌動起來﹐人人都只求不要跌進海中去﹐兩個小孩 無力地哭了起來﹐幾個婦人發出了無聲的嘆息。   那年輕人撲到了船舷﹐盡量把自己的身子﹐向外探去﹐一面用可怕的聲音叫著﹕ “水……水……這里有水……全是水……”   海洋中全是水﹐這是人人看得見的。神智清醒的人才知道﹐海水是不能喝的﹐ 可是由於太缺水而導致神智不清的人﹐看出去﹐水就是水﹐有什麼能喝的不不能喝 的之分﹖那年輕人叫著﹐身子僕出去﹐頭浸進了海水之中﹐船上的人﹐都可以聽到 他肚腹之間﹐由於在極短的時間中﹐吞進了大量的水﹐而發出一種“古土”、“古 土”的奇詭的聲音來。然後﹐只是極短的時間﹐這年輕人抬起頭來﹐濕淋淋的臉上 現出了怪異莫名的神情﹐全然不可信的一種難以形容的神情﹗   那種怪異的神情﹐就像是一個在外面漂泊了多少年的游子﹐回到了家中﹐才一 撲入慈母的懷中﹐就忽然覺出背上被慈母手中的利刃直插了進去一樣﹗   他喝下了大量的水﹐以為水是可以止渴的﹐可是這時他扭曲的肌肉﹐告訴了每 一個人他身受的痛苦﹐他張大口﹐沒有聲音發出來﹐只有口唇呈縱紋裂開﹐血珠子 和著水珠子﹐一起迸射出來。   他的雙手抓住了自己的喉嚨﹐像是要憑自己十根手指的力量把喉嚨扯開來﹐等 到發現喉嚨扯不開時﹐手指就無情地向下移﹐撕扯著胸膛﹐又發現胸膛也不是那麼 容易斯裂﹐體內的痛苦無處瀉洩﹐啃嚙著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時﹐他雙手用力 去扯自己的肚子﹐肚子看來柔軟而有彈性﹐可以像橡皮一樣被拉得向外張開來﹐可 是一樣不能拉得破。   情景是瘋狂的﹐令得每一個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在戰栗著﹐但是﹐除了眼睜 睜看著之外﹐一點辦法也沒有。   自那年輕人的喉際﹐終於發出了一下聲音﹐已經無法分辨這樣的一下聲音是有 什麼含意的了﹐隨著這一下怪異的聲音﹐他一頭栽進了海水中。   海水倒是相當平靜﹐除了他跌下水時﹐激起了一道水花之外﹐一切都是那麼平 靜。   然後﹐在木船的一角上﹐是一個女人心碎的尖叫聲﹐和一個男人的喘息聲﹐男 人的懷中﹐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頭和手背可怕地軟垂著﹐雙眼失神地睜得 極大﹐在她的眼中﹐也和海面上一樣﹐有重重疊疊的白色的濃霧。   小女孩死了﹐父母在哀哭﹐或許﹐何必哀哭呢﹖這才是真正的逃難吧﹖至少﹐ 今生的痛苦﹐已經遠離了。於是﹐海水又濺起了水花﹐又一個本來不屬於海洋的生 命﹐被海浪所吞噬。   濃霧漸漸消退﹐天開始變了。   天亮了﹐在各種不同的環境之中﹐看著各種不同的意義。   在海面上﹐在破木船中存身的人心中﹐在早已水盡糧絕的半死不活的人之間﹐ 天亮﹐表示太陽升起﹐太陽升起﹐一點也不表示光明﹐只表示死亡的加還來臨。   那漫長的一天是怎樣過去的﹐陳滿堂實在已無法確切記得起來了﹐事後﹐他和 其余幾個生還者交談過﹐別人也無法記得起﹐只記得是無窮無盡﹐時間完全停頓﹐ 驕陽在天烈日如火﹐烤炙著他們的生命﹐要將之烤成焦炭。   他們只記得﹐當天色終於又黑下來時﹐他們一共推了十二個人下海﹐那是這一 天中死去的人。   而他們也知道﹐剩下來的人﹐也都逃不過明天的烈日﹐那時﹐只怕不會有人把 他們推下海去﹐如果他們還會被人發現﹐那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自己也不敢想。   陳滿堂在天色黑下來之後﹐睜著眼﹐海面上有異樣的反光﹐水的反光﹐那種水 的反光﹐具有極強的誘惑力﹐使他感到清涼的水順著嚥喉流進體內的那種舒暢感﹐ 和清涼的水進入體內之後生命得以復活的欲望。   他舐著干裂的嘴唇﹐思想越來越麻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海上﹐他不是一 直好好地在陸地上生活的嗎﹖但是﹐就逼著他們在海上結束生命不可。   他感到心口一陣一陣劇痛﹐那要令他大口大口地呼氣﹐有氣無力地張大口。   濃霧是一入夜就開始聚生的﹐伸長舌頭﹐的確可以感到有那麼一點潤濕。   他感到左邊有什麼壓了上來﹐壓了很久他才轉身看了一看﹐一張他熟悉的臉﹐ 已變了形﹐靠在他的肩上﹐生命早已完結了。   陳滿堂和那張已死的臉﹐隔得如此之近﹐他陡然不可遏制地號哭了起來。   號哭聲是斷斷續續的﹐當然沒有淚水﹐他似乎在自己的號哭聲中﹐進入了半昏 迷的狀態﹐視線漸漸模糊了﹐身子有越來越輕的感覺──是不是生命正在離開軀殼 遠去﹖   然後﹐一切全是突如其來的﹐他沒有看到新鮮的水﹐可是卻聞到了清水的氣味﹗   清水怎麼會有氣味呢﹖人在通常的情形之下﹐自然是聞不出清水的味道來的﹐ 但是在快渴死的情形下﹐清水就有濃冽之極的香味﹐生命之香﹗   陳滿堂在那時候﹐非但不感到喜悅﹐反而感到了一陣深切的悲哀﹐他沒有氣力 睜開眼來﹐他意識之中想到的只是﹕   自己快死了﹐人在臨死之前﹐總是會在幻覺中感到一些更好的東西或感覺的﹐ 畢竟人的一生太痛苦了﹐在臨死之前﹐享受一點美好的幻覺﹐似乎也是天公地道的 事。像他那樣﹐明明是因渴致死的﹐卻忽然聞到了水的清香……不﹐不單止聞到了 水的清香﹐他真的感到了水的清涼﹐水的滋潤﹐感到有水湊近他唇邊﹐他迫不及待 張開口來﹐他幾乎已經忘記喝水的動作是什麼樣的了﹐可是﹐充滿生命活力的水﹐ 還是源源不絕地流入他奄奄一息的身體之中﹐使他復蘇。   不需要多久﹐陳滿堂就可以肯定﹐那絕不是幻覺﹐而是實實在在正在發生著的 事﹗   那是很容易分辨的﹐幻覺只能使人更接近死亡﹐而真正有水流進了體內﹐卻能 使人復蘇﹐他竟然睜開了眼來﹐他看到霧更濃﹐他看到自己的雙手﹐捧著一大盆水﹐ 他先是吸著氣﹐再急不及待地去喝水﹐然後﹐才有足夠的神智去考慮究竟發生了什 麼事。   他並不是一個崇尚空幻的人﹐一向十分實際﹐所以他首先想到的是﹐有經過的 船只﹐發現了自己。但是霧太濃了﹐濃得他那時﹐正在小木船的船首部分﹐卻也未 能看清船尾部分的情形﹐當然更看不清海面上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船只在。   等到他喝了足夠的水時﹐他才看到﹐在他身邊的幾個人﹐還沒有死的﹐都各自 捧著杯子或盆﹐總之是可以盛載涓水的器皿﹐而在這些器皿之中﹐也都有著清水。   他看到那些本來已死了九成的人的臉上﹐又有了生氣﹐眼珠也開始轉動。可知 只要沒有死的人﹐這時都得救了﹐可是救他們的是什麼人呢﹖   陳滿堂想叫﹐可是久經干渴的喉嚨﹐卻十分不聽大腦的旨意﹐不能發出什麼有 意思的聲響來。他知道船上別的人也和自己一樣﹐因為在整艘船上﹐都有一種奇怪 的﹐發自喉際深處的一種聲響。   就在這時候﹐陳滿堂看到(重要的是﹐除了陳滿堂之外﹐船上其余人﹐也毫無 例外地看到)﹐在濃霧之中﹐有一個穿著白色長衣﹐身形十分苗條﹐有著烏黑頭發 的女人﹐如虛似幻﹐像是本身就是濃霧的一部分一樣﹐出現在濃霧之中。   陳滿堂首先叫了出來﹕“女神﹗”   當他在這樣叫的時候﹐他還從來未曾聽說過有“海上拯救女神”這回事﹐但是 他自然而然﹐以為那看來如煙似霧的窈窕身形﹐是一位女神。   他一叫﹐那“女神”緩緩轉過身來。海面上實在很平靜﹐沒有什麼風──要是 有風的話﹐霧也不會聚集得如此之濃了。   可是﹐那“女神”轉這身來之際﹐她的動作﹐分明十分輕﹐十分慢﹐一點聲息 都沒有﹐可是她那一頭在白霧之中看來分外奪目的黑發﹐和她身上的白色長衣﹐卻 隨著她身子的旋轉而撒了開來﹗   在視覺上﹐形成個賞心悅目、美麗之極的印象﹐這種印象﹐能使得身在極度危 急之中的人﹐得到難以言喻的安慰﹗   陳滿堂和船上的人﹐都不約而同﹐自然而然﹐發出“啊啊”的贊美聲來。“女 神”在轉過身來之後﹐人人都可以看到在濃霧之中﹐不是能夠看得十分清楚﹐但也 可以認得清的臉面。   自然﹐那是一張美麗莊嚴﹐寧謐平和﹐兼而有之的臉﹐看了之後﹐叫人由衷地 敬服和崇仰﹐不過陳滿堂看了之後﹐心中卻多了幾分驚訝﹗他一眼就看出﹕這女神 的臉型好不眼熟﹗   當時﹐他並沒有想起那是什麼人來﹐只是看著“女神”冉冉地在濃霧之中移動 身子﹐她的身子﹐早就應該移出了小木船之外了﹐也不知道她是憑藉著什麼可以存 身於海水之上的。   直到她的背影﹐也幾乎全部要溶入濃霧之中時﹐陳滿堂才陡地想了起來﹕那是 阿英﹐父母和自己自小同鄉﹐又是同行﹐住所和店舖都在同一條街上的阿英﹗   阿英小時候﹐一點也不好看﹐可是在十四五歲之後﹐卻像是奇跡一樣﹐出落得 一天好看過一天﹐這是所有街坊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也能使陳滿堂在這時候﹐陡然 記了起來﹕那是阿英﹗   他扯起喉嚨﹐叫了一聲﹕“阿英﹗”   那一下叫聲﹐聲音之響亮﹐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而且﹐在感覺上﹐仿佛他的 那下呼叫聲﹐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沖破了濃霧﹐所以使陳滿堂可以清楚地看到﹐在 他一叫之下﹐“女神”正在向前移動的身子﹐突然停了下來﹐而且﹐轉過身來。   她一轉過身﹐目光便向陳滿堂射來﹐陳滿堂如何覺得心頭震動了一下﹐他看到 “女神”的口唇﹐掀動了幾下﹐像是說了一句什麼話﹐或者是她想說什麼話﹐可是 卻沒有人聽到任何聲音。   而女神也立時轉回身去﹐陳滿堂這時﹐更可以肯定那是阿英﹐絕對可以肯定﹐ 他又叫了兩聲﹐可是沒有用﹐阿英(女神)沒入濃霧之中﹐不見了。   在女神離開之後﹐他們的盛水的器皿之中全是水﹐也有干糧﹐而且第二天﹐就 有一艘貨輪﹐發現了他們﹐也就是說﹐他們海上飄流生涯結束了﹐獲救了﹐而救他 們的﹐是“拯救女神”﹐而“拯救女神”﹐就是阿英。   陳滿堂說完了經過﹐原振俠揮著手﹕“照你說來﹐海面上根本沒有別的船只了﹖ 那麼﹐女神也好﹐阿英也好﹐是怎麼來的……”   陳滿堂搖頭﹕“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去的。後來﹐我才 知道她救了不少人﹐都是在難民陷入絕境時突然出現的﹐也沒有人知她怎麼來﹐怎 麼去。”   原振俠抬頭想了片刻﹐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很難下結論﹐而林文義雖然沒 有出聲﹐但是焦急的眼光﹐卻等於叫原振俠至少應該說出他的推測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假設……阿英和你分開之後﹐一直和那位救了你們的…… ‘愛神’在一起……”   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這樣的分析﹐相當勉強﹐可是卻又不得不循此分析下去。他 略停了一停﹕“自此之後﹐海上救人的事﹐就變成由阿英來負責了。”   他又苦笑了一下﹕“我只能有這點分析﹐因為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一無所知。”   林文義低下頭去﹕“我還是要到海上去﹐我相信﹐只要她在海上出現﹐我就一 定有機會可以見到她。”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其實並不是很喜歡懦弱的、對強勢有近乎卑鄙的屈 服的林文義﹐可是這時﹐他卻也十分欣賞林文義對阿英的思念﹐他伸手在林文義的 肩頭輕拍了兩下﹐表示支持。   林文義抬起頭來﹐神情惘然﹐長嘆了一聲。   原振俠和陳滿堂的見面﹐或者說﹐陳滿堂的敘述﹐並未能使原振俠作出任何結 論﹐而在其他地方﹐進行的其他的采訪﹐或同樣性質的活動﹐也未能使參與者得出 任何結論。   例如﹐小納和范西門就是。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小納接見了各種各樣曾見過“拯救女神”的人﹐聽他們敘 述經過﹐范西門在大多數情形下﹐都不參加了﹐只有在第三天晚上﹐約見的那個人﹐ 是個例外。   對小納的任務來說﹐能有這個人的親身經歷﹐十分重要﹐他和范西門花了不少 心力﹐才算是得到了這個人﹐雙方同意﹐會面絕不能算是正式的官方接觸﹐不能作 任何方式的記錄﹐所以﹐約會地點﹐要由對方指定。對方指定的地點﹐是在曼谷西 區﹐一座廟宇的一個後院之中。   當小納知道了指定的地點之後﹐他十分卑夷地一揮手﹕“廟宇﹖為什麼要在一 座廟宇中﹖”   范西門冷笑道﹕“或許﹐我們曾有不能作任何形式的記錄的約定﹐他認為在廟 宇中﹐我們就不會違背協定﹐不會把他的話記錄下來。”   小納的聲音更加卑夷﹗   “一個客串過海盜的人渣﹐會相信神明的約束力嗎﹖”   范西門的話﹐對東方人﹐或者也對西方人﹐總之對所有人﹐都不是很恭敬﹐他 道﹕“世上盡多一面做壞事﹐一面呼叫神明的人﹗”   小納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為那個約會﹐略做了一些准備工作。   使他們在事先有那麼不尋常的對白的﹐自然是他們要見的那個人﹐身份十分特 殊之故。那個人﹐身份是現役的海軍軍官﹐但是卻客串海盜﹐劫掠的對象﹐也是在 海上逃亡的印支半島難民。   而在一次劫掠行動之中﹐“拯救女神”突然出現﹐救了在苦難中的難民﹐而懲 戒了那群客串海盜﹐他是唯一的生還者。   他的名字是大差。   大差原來的軍銜是什麼﹐已無關緊要﹐妙的是﹐在經歷了這件事情之後﹐他仍 然當他的海軍軍官﹐而在他的身上﹐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是那次獲救的難民﹐事後 透露出來的。   反正在政治情況腐敗的情形下﹐也不會有什麼人對他進行調查﹐在幾次酒後﹐ 他還十分津津樂道“海上女神”為什麼饒恕他的經過。小納正需要直接的資料﹐還 是給了他一筆相當可觀的酬勞﹐他才肯接受詢問的。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廟宇的後院﹐樹影婆娑﹐已經算是相當陰涼的了﹐但是攝 氏三十三度的氣溫﹐手中的扇子撲得再快﹐一樣會冒汗的。   小納襯衫的背上全被汗濕透了﹐令他十分不舒服﹐要不時抖動襯衫﹐好使濕了 的布和皮膚之間﹐產生一點空隙﹐透點空氣。   他坐在又族笆蕉旁的一張石凳上﹐不住地發出埋怨的聲音來。范西門看來比他 鎮定些﹐小納嘆了一聲﹕“等一會﹐所聽到的一切﹐可能是世上最奇妙的事﹐最不 可思議的事﹐也有可能﹐是最無稽的謊言……”   范西門笑了起來﹕“兩者之間﹐好像並沒有太大原區別﹖”   小納苦笑了一下﹕“希望我們獲得的資料﹐超過別人所獲得的……”   范西門沒有說什麼﹐只是道﹕“來了﹗”廟宇中十分靜﹐夏蟬的鳴叫聲單調而 沉悶﹐所以有腳步聲傳過來時﹐十分容易分辨得出﹐那不是屬於廟宇中僧人的腳步 聲。   不多久﹐牆角處有人影一閃﹐又過了一會﹐才有人踅了過來﹐那人中等身形﹐ 衣著普通﹐戴著一頂相當大的草帽﹐遮住了頭臉﹐一副賊頭狗腦的樣子。   他逕自來到了小內和范西門的面前﹐先一句話不說﹐伸出了手來。小納沉聲道﹕ “先讓我知道你真正的身份﹐肯定是我們要找的人。”   那人身子略挺了一挺﹐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他走出了不到兩步﹐早有准備的 小納﹐一揚手﹐把一大疊面額的美鈔﹐拋向前去﹐落在那人的腳下。   那人陡地站定﹐伸手去拾那疊美鈔﹐可是小納一抖手﹐那疊美鈔上連著細繩﹐ 一下子又把鈔票﹐扯了回來﹐小納的聲音聽來一點商量的余地也沒有﹕“一定要先 弄清你的身份﹗”   那人喉際咕嚕了一句話﹐聽起來不像是什麼好話﹐他轉過身﹐又來到小納的面 前﹕“事先講好的﹐不能有任何記錄﹐若是公開了﹐我將否認我所說的一定﹗”   小納幾乎吼叫﹕“証明你的身份……”   那人取出了一份証件來﹐小納絕不客氣地掀開了他頭上的草帽﹐對照著証件上 的照片﹐証明了是同一個人。而他得自軍方的資料﹐也說明這個叫作大差的海軍軍 官﹐曾是一艘巡邏艇的副艇長。   那艘巡邏艇﹐在一次執行任務中發生意外沉沒﹐全艇官兵八人﹐只有他一個人 生還。   小納知道﹐眼前這個看來像賊多於像官的人﹐正是他要找的人了。   他絕不掩飾對大差的鄙視﹐幾乎是呼喝地道﹕“說清楚一點﹐別太羅嗦﹐集中 說你們的炮艇怎麼被摧毀的經過﹐我要一切細節﹐但不要渲染﹐說完了﹐這疊鈔票﹐ 就是你的……”   大差嚥了一下口水﹐連聲說“是”﹐之後﹐就開始了他的敘述。   正如小納剛才所說的﹐大差所說的﹐可以稱為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但是也可 以說是最無稽的謊言──兩者之間﹐如何去下判斷﹐很有點令人啼笑皆非。   大差在一開始﹐並不諱言他們客串海盜的罪惡行逕﹐他只是為自己辯護﹕“我 比任何人都好﹐我絕不殺人……也不……強奸婦女……除非是有的女人自己願意…… 所以﹐女神才放過了我。”   人在這樣說的時候﹐甚至大有自己贊許的神色。   小納幾乎忍不住氣﹐要向大差的臉上吐痰﹗   大差繼續道﹕“那是……四個多月前﹐我們都在晚上出動﹐在天將亮未亮時分 ……行事……”   天色將明未明時分﹐海上如果有霧的話﹐是霧最濃的時候。   巡邏艇在海面上高速行駛﹐一大團一大團的濃霧﹐在艇兩旁掠過﹐艇上官兵八 人﹐這時都脫下了制服﹐他們干這種客串海盜的勾當﹐已不止第一次了﹐客串海盜 對付掠劫的對象﹐絕不會比正式的海盜仁慈﹐只有更卑惡貪婪。   在大霧之中﹐這八個客串海盜的臉上﹐都泛著丑惡的油光﹐雙眼之中﹐也滿是 紅筋﹐看來不像是人類的眼睛﹐艇長陡然揚手﹐巡邏艇的機器停了下來﹐他們聽到﹐ 右前方有木帆船的機器聲傳來──那是典型的破舊大型的難民船﹐他們有經驗﹐這 種大木船上的難民不會少﹐財貨自然也相當多。   艇長在傾聽了一會之後﹐作了幾個手勢。由於一切都不是第一次進行了﹐所以 根本不必再說什麼﹐巡邏艇的機器又發動﹐全速向前沖出﹐兩名機槍手﹐也把住了 機槍﹐只要濃霧之中﹐一可以看到目標物﹐機槍的槍口﹐就會噴射出奪命的火舌﹗   以前很多次都是那樣的﹐這次不應該有例外﹗可是﹐巡邏艇全速前進的時間太 長了﹐至少已經有五分鐘了吧﹖   為什麼還沒有看到滿載難民的木船﹐為什麼看出去﹐只是茫無邊際的濃霧﹖   艇長首先感到情形有點不對﹐一揚手﹐巡邏艇的機器再次停止﹐海面上﹐靜到 了極點﹐除了海水打在艇身上的拍拍聲之外﹐沒有任何的聲響﹐剛才還清晰可聞﹐ 航程至多在兩百公尺之外的木帆船的機器聲完全消失﹐一點也聽不到了。   艇長十分惱怒﹕是木帆船發現了他們﹐也停了機器﹐想藉著大霧的掩遮溜走﹗ 這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不可容忍的挑戰﹗   他陡然下令﹕“開火﹗”   兩挺重型機槍旋轉著﹐向著濃霧﹐作三百六十度旋轉的掃射﹐艇長知道﹐機槍 的射程﹐遠達五百公尺﹐木帆船不論躲在濃霧中的何處﹐都必然在三百六十度的旋 轉射程之內﹗   而一分鐘的猛烈掃射﹐就可以迫使躲在濃霧中的木貝船發出聲響﹐暴露所在﹐ 甚至投降﹐討饒﹗   可是槍聲停止﹐海面上仍是一片寂靜﹐寂靜得難以相信。   艇上所有人都向艇長望來﹐艇長側著頭﹐用心傾聽著﹐在寂靜之中﹐他陡然聽 到了一陣水聲﹐那是有什麼物體在水面上迅速移動的聲音。   不但艇長聽到﹐別人也全聽到了﹗每個人都現出狠毒貪婪的神情來。   艇上每一個人﹐都自然而然﹐認為那是木帆船停了機器﹐想在濃霧之中溜走時 所發出來的聲響﹐艇長甚至忍不住發出了桀桀的怪笑聲來﹐兩名機槍手﹐也不等艇 長下令﹐就把機槍口﹐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一切﹐全是一剎那之間完成的事﹐只等艇長揚起的手向下一沉﹐海上的屠殺 和掠劫﹐就可以開始了﹐也就在那一剎間﹐剛才有聲響傳來的那個方向﹐濃霧﹐突 然“裂”了開來。   那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景象﹐濃霧本來濃得像是真實一樣﹐忽然“裂”了開來﹐ 自然可以看到原來被霧遮住了看不見的東西。   艇上的人都看到﹐有一艘相當大的破舊木帆船﹐在前面不到二十公尺處﹐船上 幾十個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種木帆船﹐若是停了機器之後﹐在海上移動的 速度﹐應該是十分緩慢的。   但這時﹐他們看到的情形卻是﹐木帆船的移動﹐快捷無比﹐陡然一閃之間﹐已 經閃進了濃霧之中﹐而且﹐在這時﹐人人可見﹐木帆船之所以可以移動得如此之快﹐ 並不是它本身有什麼動力﹐而是有一個人﹐在木帆船的船尾部分﹐推了一下﹐就是 那一推之力﹐令得木帆船箭一樣地射進了濃霧之中﹐消失不見了﹗   而那人﹐在把木船推進了濃霧之後﹐就轉過身來﹐面對著巡邏艇。   那是一個極其美麗的女人﹗   那女人有著令濃霧無法逼近她的力量﹐因為不但在她的身邊﹐霧在翻滾著無法 接近她﹐而且﹐她的眼光﹐那像閃電一樣的目光﹐也能把霧逼開來﹐逼得巡邏艇上 的各人﹐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由於眼前的景象實在太奇特﹐他們都在極度的 震懾之中﹐手足無措。   大差說話不是很流利﹐有點口吃﹐當他講到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手足無措之際﹐ 更是結結巴巴﹐詞不達意。   小納不耐煩地揮著手﹕“你……干脆我問﹐你答算了﹐你說得太不明不白了……”   大差嚥了一口口水﹕“當時的情形﹐確然如此﹐我自然只有照實說。”   小納悶哼了一聲﹕“照實說﹐什麼叫作‘有人在木船的尾部推了一下’﹖木船 那麼大﹐一推之下﹐就能飛快前進……”   大差苦笑了一下﹕“我看到的情形﹐就是這樣。”   小納一揚手﹕“推木船的是那個女人﹐她當時站在什麼東西上面﹖”   大差瞪大了眼﹕“誰去注意這些……細節呢﹖”   小納幾乎要罵出粗話來﹐在一旁的范西門道﹕“你仔細想一想。”   大差嘆了一聲﹕“我在事後﹐想過不知多少次了﹐可是當時一見到那麼美麗的 一個女人﹐突然在濃霧中出現﹐目光如電﹐誰也不知她是妖是神﹐個個都嚇呆了﹐ 誰還會去注意她站在什麼東西上面﹖她穿著十分長的白色長衣﹐可能根本沒有雙腳﹐ 誰知道……”   小納抹了一把汗﹐用蒲尾趕走了繞著他亂飛的蒼蠅﹕“說下去。”   大差道﹕“艇上所有人都不知怎麼才好﹐那女人……女神……卻一下子就卷著 濃霧﹐上了巡邏艇……她那時﹐是站在艇首的。”   小納繼續揮手﹐大差也就說下去。   那美麗之極的女人﹐突然一下子站到了巡邏艇上﹐站在各人的面前﹐艇上的水 手長是一個色鬼﹐突然發出一下怪笑聲﹐張開雙臂﹐就向那女人撲了過去。在那一 剎間﹐他一定以為那女人是難民船中的一員了。   他一面叫﹐一面向前撲去﹐他肯定未能沾到那女人分毫﹐那女人就揚起手來。   沒有人看清有什麼動作﹐只覺得眼前陡然一亮──(小納又十分詳細地問到了 這個經過﹐所以大差的敘述﹐也十分詳細。)   那一亮是突如其來的﹐極像是……不像是閃電﹐像是強力的閃光燈﹐突然在近 距離閃了一下﹐不但光亮發生的時候極光﹐什麼也看不到﹐而且﹐在光亮消失之後﹐ 眼前也全是鮮紅的一大團﹐仍然什麼也看不到﹐時間只有兩秒鐘﹐或者更久。   等到又可以看到眼前的情景時﹐他們看到那水手長雙手揮舞著﹐動作相當滑稽﹐ 如同在舞台上故意做出來的慢動作一樣﹐十分不自然﹐有使人想作嘔之感──自然﹐ 那種感覺﹐是來自他痛苦之極﹐驚駭之極﹐面上肌肉完全扭曲﹐眼珠都已突出了眼 眶的可怖景象帶來的﹗   小納又打斷了大差的話頭﹕“照實說﹐少誇張﹗眼珠怎麼可能跌出眼眶來﹖”   大差嚥了一口口水﹕“我沒有誇張﹐真的﹐他的眼珠﹐自眼眶中跌了出來﹐有 一大半掛在外面……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可怕的情景過﹐他……好像是想伸手把眼 珠托回去﹐可是他又在向前猛沖﹐他沒有碰到眼珠﹐就一腳踏出了船舷﹐跌進了海 中﹗”   大差又強調了一句﹕“從頭到尾﹐我沒有聽到什麼聲音﹐連他跌進了海中﹐都 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來。”   小納苦笑了一下﹐喃喃地重復了一句﹕“眼珠跌了出來……是那女人打了他一 拳﹖”   大差倒真的十分認真﹕“不知道﹐在那亮光一閃間﹐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 因為在那一剎間﹐根本什麼也看不到。”   接下來的變故﹐發生得更快﹐艇長發出一了下吼叫聲﹐指向那女人﹐機槍的槍 口﹐立即冒出了火舌﹐可是才不到十分之一秒﹐兩挺巡邏艇上的重型機槍﹐陡然炸 了開來﹐這一下﹐不但有聲響﹐而且還有許多連帶而生的特殊效果﹐例如那兩個機 槍手﹐在隆然巨響﹐火光閃耀的爆炸之中﹐首當其沖﹐不知被炸成了多少碎片﹐其 中有若干片﹐像冰雹一樣打了下來﹐落在大差的身上﹐由於連血帶肉﹐直接落在肌 膚上的﹐還有著灼熱的感覺﹐而且黏乎乎的﹐拂也拂不掉﹐其中有些部分比較大一 些的﹐在半空之中﹐洒下了一陣血雨。   這一下變故陡然發生之後﹐余下來的五個人﹐個個都如同泥塑木雕一樣﹐一動 不動。   大差只感到﹐那白衣飄飄的女人﹐這時看起來﹐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形象﹐她站 在那里﹐實在是和死神的化身沒有什麼分別﹐她的目光﹐軋透濃霧﹐如同閃電﹐先 停留在艇長的身上﹐然後搖了搖頭﹐現出一種厭惡之極的神情來﹗   艇長正在舉起佩槍來對准她﹐佩槍一下子也炸了開來──那令得艇長在向下倒 去之際﹐只是下半身倒下去的﹐他的上半身﹐已在爆炸之中化成碎片了。   小納再度打怕大差的話頭﹕“你沒看清她手中持的是什麼武器……”   大差回答得極肯定﹕“她手中沒有武器﹗”   小納哼了一聲﹕“可是她有力量﹐使別人手中的武器爆炸﹖”   大差搖頭﹕“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也的力量。”   小納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大差的敘述﹐以他自己來作知識上的判斷﹐實在是 不可能的事﹗要令他人手中的武器爆炸﹐總要有一種力量才是﹐而一種力量﹐總要 通過一樣東西﹐一種裝置來發出來才是﹐否則﹐力量自何而來﹗   難道真像他早些日子看過的中國的神怪小說那樣﹐一翻手掌﹐掌心就有大量的 電能發出來﹐稱之為“掌心雷”﹖或者是一伸手指﹐就有一股雷射激光﹐發自指尖﹐ 稱之為“一道劍光”。   他耐著性子問﹕“那女人﹐至少手部﹐或是身體的其他部分﹐有點動作吧﹗”   大差用力瞪著眼﹕“有……有的……她雙眼向艇長望來……她的眼光和閃電一 樣。”   小納又嘆了一聲﹕比神奇小說更神奇﹐只要望上一眼就能令敵人手中的武器爆 炸﹐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能力﹖   他把手中的大扇子用力拍打在腿上﹕“解決了四個﹐還有三呢﹖”   大差上下兩排牙齒在“格格”作聲﹐那自然是他想到了當時的情景﹐心中還在 感到害怕之故。   當時﹐大差雖然身為副艇長﹐但是和其余三人一樣﹐失魂落魄地發一聲喊﹐轉 身向艇尾部分便奔。   他們那時的行動﹐甚至是無意識的﹐巡邏艇能有多大﹖就算奔到了艇尾﹐又能 逃出多遠﹖可是他們卻行動一致﹐只覺得離開那女人遠一寸﹐都是好的。   在向艇尾奔跑的過程中﹐他們是背對著那女人的﹐大差並不是奔在最前﹐在他 前面有兩個人﹐大約只奔上三五步﹐閃亮的精光﹐連閃了兩閃﹐大差就看到估他前 面的兩個人﹐雙手掩著臉﹐突然之間﹐踉蹌轉了轉身子﹐跳進了茫茫大海之中。   所以﹐當他突然又感到有精亮的光芒﹐自身後閃射過來時﹐他認為這次遭殃的﹐ 一定是自己了﹐在那一剎間﹐他也下意識地停止了奔逃。   然而﹐當他一停止之後﹐在他身後的一個人﹐揮舞雙手﹐越過了他。   他轉頭一看﹐那人臉上的神情﹐也是驚駭莫名﹐滿面都是才沁出來的血珠子﹐ 口張得大到了不能再大﹐卻又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   大差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人的舌頭﹐在他張大了的口中﹐可怕地發著抖﹗   那人由他身邊一掠過去﹐也轉了一轉身﹐向前直沖﹐跌進了海水之中。   大差清楚地知道﹐巡邏艇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在那時﹐絕未想到自己還能活著﹐他只是自然而然﹐跪了下來﹐自然而然﹐ 屈服在不知是神法仙法還是妖法魔法之下──他只知道這種法﹐只要一舉手之間﹐ 就可以把他當螞蟻一樣捏死﹗   他跪了下來﹐雙手抱著頭﹐伏著﹐發著抖﹐可是卻什麼也沒有發生﹐不知道過 了多久﹐他慢慢抬起頭來﹐才一抬頭﹐就看到女神在他的身前﹗   他不住地叩頭﹐口中雜亂地說著許多求饒的話﹐不敢去看女神。   在這期間﹐他由於實在心中太恐懼了﹐所以根本不知自己講出什麼﹐直到又是 一下水聲傳來﹐令他住了口﹐他才看到﹐一艘救生艇正好離開船舷﹐落向海面。他 不知道那是誰放下去的。   同時﹐他看到女神伸手﹐向那救生艇指了一指﹐大差感到那是要他上救生艇去﹐ 他仍然發著抖﹐但是十分迅速地跳進了艇中。   他才到了艇﹐就感到所有的濃霧﹐一下子全成了鮮紅色﹐紅得如此奪目﹐當他 半閉著眼向前看時﹐看到巡邏艇已齊中裂開﹐斷成兩截﹐正在迅速地下沉   而那個白衣女神﹐已經不知去向了﹐霧也在轉眼之間﹐回復了原來的顏色。   他開始拚命划艇﹐終於在兩天之後獲救。   大差講完了他的遭遇﹐眼睜睜地望定了小納。小納向范西門望去﹕“這是我聽 過的最拙劣的故事﹗”   范西門緩緩搖著頭﹕“我還以為你的工作使你有豐富的想像力﹗小納﹐你聽到 的﹐不是故事﹐是事實……的確有這樣一個具大神通的女神﹐在海上活動﹗”   大差連連點頭﹕“是﹐從那次之後﹐我聽不少人講起過﹐巡邏艇……是客串海 盜的一些……船﹐沒有一艘能逃過去的﹐船上的人……只有我一個生還的﹐還有半 截船被撈了起來──”   小納喝了一聲﹕“說你自己知道的﹗”   大差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我知道的事﹐已經全說完了。”   小納十分疲倦地揮了揮手﹐大差搖擺著﹐走了開去。這時﹐已到了斜陽西下時 分﹐廟宇建築在斜陽之下形成的陰影﹐遮住了他們兩人﹐小納苦笑一下﹕“我不知 如何作結論﹐真的﹐照例要寫份報告的﹐這報告如何寫法﹖”   范西門也搖著頭﹕“照實寫﹖”   小納道﹕“上頭還需要我的意見。”   范西門用力一揮手﹕“承認真有這樣的一位女神﹐建議進一步探索。”   小納在自己的臉用力上撫摸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他這時﹐心中在想﹕自己 這方面﹐可以說一點收獲也沒有﹐其他各國的情報組織呢﹖是不是有收獲﹖能不能 提出一個建議﹕大家交換一下情報﹖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二部﹕船長述異 撲朔迷離   當他在這樣想的時候﹐原振俠接到了黃娟的電話﹕“聽說﹐有一個難民﹐向你 敘述了海上女神的事﹖”   原振俠承認﹕“是﹐他認出了女神……是阿英﹐至少和阿英十分相似﹐可是也 沒有什麼用處﹐得不出進一步的結論來。”   黃娟的笑聲﹐雖然通過了復雜的物理變化﹐但自聽筒中一傳出來時﹐仍然十分 動聽﹕“現在﹐我和你﹐知道得最多了。”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是很明白黃娟這句話的意思﹐所以只是“嗯”了一聲。   黃娟補充著﹕“其他人﹐包括兩大陣營的高級情報官在內﹐都只知道有‘拯救 女神’﹐而不知道有一個‘愛神’﹐自然更不知道﹐正由於有愛神﹐才會出現拯救 女神的。”   原振俠道﹕“那一樣不能有進一步的結論。”   黃娟的笑聲﹐聽來更歡欣﹕“知道得越多﹐就越可以有進一步的結論﹐一小時 之後﹐我們會約見一個船長﹐一個貨船的船長﹐可要聽聽他的經歷﹖”   原振俠正在想著如何才可以作有效的推辭﹐黃娟像是知道他的心意一樣﹕“這 位船長﹐在南中國海航行時﹐曾救起了兩萬多個難民﹐他說﹐是海上女神要他救的﹐ 他不但見過海上女神﹐而且﹐現在他神魂顛倒﹐只想再見女神一次。”   原振俠皺了皺眉﹐這引起了他極度的好奇心﹐黃娟道﹕“一小時之後﹐在公海 的我的游艇上﹐你到機場去﹐有飛機接你。”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好……”   黃娟笑得像勝利者﹕“自然好﹐我很少被人拒絕的﹗”   原振俠苦笑一下﹐大約一小時後﹐他跨出停在海上的小型水機﹐快艇把他送上 一艘大游艇﹐黃娟的“游艇”﹐實際上﹐那是設備完善得超乎想像﹐攻擊力強得超 乎想像的戰船。   原振俠被帶進了小會客室﹐黃娟已經和一個三十來歲﹐身形高大﹐精神憂郁的 人在一起喝酒了。原振俠一進來﹐那人就直視原振俠﹐然後﹐取出一張素描人頭像 來﹕“是她﹖她叫阿英﹖”   原振俠向那張素描看了一下﹐畫的是一個有著如夢幻般的臉譜的美麗女人。畫 家的藝術才能極高﹐連那美麗的女人﹐眼神之中﹐有著幾分迷惘的神情﹐也表達得 清晰無比。原振俠沒看見過阿英﹐他只在山虎上校和林文義以及陳堂滿的敘述中﹐ 知道阿英﹐所以他不能回答那人的問題。而且﹐那人的態度﹐相當無禮﹐原振俠也 不想去理他﹐他逕自斟了一杯酒﹐走向一角﹐坐了下來。   黃娟笑道﹕“原醫生沒見過﹐他認不出來的。”   那人向原振俠望來﹐一副不屑的神氣﹐仿佛沒有見過阿英﹐就不配做人一樣。 那種神態﹐更令得原振俠生氣﹐他悶哼一聲﹕“山虎上校是見過阿英的﹐叫他出來 認一認就行了﹗”   黃娟立時叫﹕“原﹗”   原振俠知道﹐自己一定說了不該說的話﹐可是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那人立時道﹕“山虎上校﹖他是什麼人﹖在哪里﹖我立刻要見他﹗他認得阿英﹖ 他是怎麼會認得阿英的﹖”   他發出了一連患的問題﹐令得黃娟也十分不高興﹕“波爾船長﹐我們是講好了 的﹐我提供一流的畫家﹐畫出你日思夜想的女神的樣子來﹐並且告訴你一些有關她 的事﹐你就把遇到她的經歷告訴我﹗”   那個人──他自然就是波爾船長──皺著眉﹕“可是我要再見她﹗”   原振俠喃喃說了一句﹕“人人都想再見她﹐只怕輪不到你﹗”   那波爾船長看來有點像印度人﹐脾氣相當暴躁﹐霍然站起來﹐指著原振俠﹕“ 你沒見過她﹐不配談論她﹗”   原振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黃娟忙道﹕“船長﹐你要是不肯實行諾言﹐那就 算了﹗”   波爾仍然一副挑戰的神氣﹐望著原振俠﹐原振俠神態悠閒﹐看也不看他一眼。   船長重又悻然坐了下來﹕“她……簡直是女神﹐當然是女神﹐我從來沒見過那 麼美麗的──”   黃娟不耐煩﹕“說經過﹐船長﹐請別說你個人的觀點。”   船長有點惱怒﹐但總算沒有發作﹐大口喝了一口酒﹐道﹕“她是突然出現的──”   波爾船長在未開始敘述之前﹐看來焦躁莫名﹐但是一開始敘述﹐他不但文靜了 下來﹐而且﹐那種悠然沉浸在回想中的神情﹐也絕不是假裝出來的﹐由此可知他是 何等享受回憶他和女神相見的情景。   原振俠向黃娟使了一個眼色﹐黃娟作了一個“請原諒”的手勢。   船長又重復了一句﹕“她突然出現﹐當時﹐我正在駕駛室﹐霧很濃﹐需要船長 親自指揮航行。”   波爾船長是航運界中佼佼者﹐三十歲就當了船長﹐航行經驗豐富﹐如今他指揮 的貨船﹐屬於亞洲一個大航運集團﹐是最新型的大貨船。   這種大貨船的設備相當先進﹐船雖大﹐但是船員不是很多﹐一切全是自動化的﹐ 駕駛室中﹐有著電腦和許多電腦的附件﹐其中之一﹐是一個可以顯示電腦資料的﹐ 相當大的熒光屏﹐在控制台的左首。   波爾船長坐在駕駛樓上﹐右首的雷達熒光屏顯示一切正常﹐他伸了一個懶腰﹐ 突然之間﹐他的動作有極短時間的僵硬﹐因為在那一剎間﹐他看到左首﹐顯示電腦 資料的熒光屏上﹐像是出現了一個女人──一個穿著白色長衣的女人﹗   波爾船長在那一剎間﹐沒有勇氣轉過頭去看個明白。   他懷疑自己是眼花了──就是這點令他不敢轉過頭去﹐近年來他染上了酒癮﹐ 公司方面還不知道他有這個懷習慣﹐如果知道了﹐船長的職位﹐自然不保。而眼花、 發生幻覺﹐卻正是酒精中毒的症狀﹗   他勉力定了定神﹐直視著前面﹐頸骨有點僵硬﹐他先用眼角﹐去瞟熒光屏一下﹐ 一瞟之下﹐心頭不禁狂跳﹗並不是眼花﹐在熒光屏上﹐的而且確﹐有一個白衣飄飄 的女人﹐正在向他打手勢﹐像是有什麼話要告訴他﹗   由於船長一上來給原振俠的印象就不是十分好﹐所以原振俠的態度﹐也不是十 分客氣﹐他陡然重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發出了一下冷笑聲﹕“這種謊言﹐只好去 騙騙無知婦孺﹗”   波爾船長的額上﹐立即青筋凸起﹐厲聲道﹕“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黃娟也道﹕“且聽他說下去……”原振俠平時很少發脾氣﹐但是在脾氣來的時 候﹐卻也相當較瞧的﹐他霍然站起﹕“如果他一直在說謊﹐聽下去有什麼意思﹖”   波爾船長握緊了拳﹐向著原振俠幌著﹐黃娟嚇了一大跳﹐忙道﹕“船長﹐趁你 手指還沒有斷一大半之前﹐快收回你的拳頭﹗”   船長遲疑了一下﹐但是看到黃娟的神情緊張﹐他又深知黃娟的身份﹐所以不敢 造次﹐拿起酒杯﹐一口喝干﹐大聲道﹕“我說的全是實話﹗”   黃娟向原振俠望來﹐征求他的意見﹐原振俠冷冷地道﹕“他說在駕駛室的熒光 屏上看到了一個女人﹖要知道那熒光屏是和電腦連結的﹐並不是什麼閉路電視的熒 光屏﹐就算有人可以‘進入’電腦﹐也決不能在電腦的終端熒光屏上現身出來﹗”   黃娟也不禁“啊”了一聲﹐她並沒有聽出這個破綻來。   電腦終端的熒光屏﹐和普通電視的熒光屏﹐看起來差不多﹐但是實際上﹐差別 極遠。   要在普通電視熒光屏上看到一個人﹐可以有多種方法﹐最簡單的﹐自然是和電 視放影機﹐或攝像機聯系﹐也可以通過接收電波﹐或碟影機等設備﹐使人像出現在 熒光屏上。   電腦的終端熒光屏上﹐自然也可以出現人像﹐但那必須先輸入資料﹐編定程序﹐ 再通過自動的或人手的操作﹐使之顯現出來﹐那是一個相當復雜的程序﹐絕不是什 麼人想出現便可以出現的。   那位海上的“拯救女神”﹐雖然神通廣大﹐但是“進入電腦”﹐在電腦的終端 熒光屏上現身出來﹐還是難以想像的事﹐所以原振俠才說波爾船長是在撒謊。   在黃娟“啊”了一聲之後﹐船長的臉色難看之極﹕“我自然知道兩種熒光屏之 間的不同﹐現在﹐我只是在敘述事實﹐並不是在討論科學﹗”   原振俠伸手直指著他﹕“你的所謂事實﹐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船長倒也針鋒相對﹕“你的所謂不可能發生的事﹐恰好是我的真實經歷……”   原振俠還想說什麼﹐黃娟已十分溫柔地叫了他一聲﹕“原﹗”   那一下叫聲﹐令原振俠心陡然向下一沉﹐剎那之間﹐非但沒有了任何惱怒之意﹐ 反倒心境平和寧靜之極﹐甚至一下子就想到自己的態度﹐十分不對。   ──用普通的科學常識來判斷奇幻無比的事﹐自然容易得出“不可能”的結論 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和黃娟﹐互相大有心意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在原振俠和黃娟眼神的接觸中﹐ 原振俠又感到了一陣震動──甚至是一陣心悸﹗他這才知道﹐黃娟對自己竟然可以 有那麼深的影響力﹗她一下輕柔的呼喚﹐她一個深情的眼神﹐都可以使自己的心情﹐ 在剎那之間﹐起那麼大的變化。   他雖然震動﹐可是還是十分願意自己的情緒﹐受黃娟的影響﹐所以他立時向船 長道﹕“對不起﹐我妄下判斷﹐當然是我不對……”   波爾船長用十分訝異的神情望了原振俠片刻﹐才道﹕“不怪你﹐事實本來…… 就難以令人相信。”   黃娟取過了一瓶酒﹐輕巧地拋向船長﹐船長一伸手接住﹐喝了幾口。   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立時可以在對方喝酒的那種神態中看出﹐波爾船長幾乎 已是酒精中毒的末期的受害者了。   波爾船長伸手抹去了唇邊的酒﹐繼續說下去。   他又定了定神﹐等到肯定了不是自己眼花之後﹐他拚命鎮定了下來。   他首先想到的是﹕什麼人在開這樣的大玩笑﹗這種玩笑也開得的嗎﹖   他一面想﹐一面已面對著熒光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個白衣女人﹐或者說﹐ 只是朦朦朧朧地看到了那個白衣女人。   因為那白衣女人﹐像是在濃霧之中﹐所以臉面不是很看得真的﹐可是她的動作 卻又看得十分清楚﹐只看她伸手﹐向下指了一指﹐示意他去看她所指之處。   在那一剎間﹐雖然經驗豐富的波爾船長﹐也實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在他參加航海事業之前﹐他已經聽到過不知多少有關航海的傳說。老一輩的人 喜歡說﹕在大海之上﹐沒有不可能發生的事。   在長時間的航海生涯之中﹐他也幾乎可以完全承認之句話了﹐但是眼前的情景﹐ 卻還是他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接受的﹗   一個女人﹐在電腦的熒光屏上出現﹐而且分明還想和他交談、溝通﹗這個女人 看來﹐如此虛無飄渺﹐像是真實的存在﹐又像是只是一個幻影﹗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一再問自己﹐一再用力撫摸自己的臉﹐盯著熒光屏看。   由於熒光屏上的女人的動作是如此簡單和容易明白﹐所以他不由自主問﹕“你 ……你想我看……什麼東西﹖”   他是喃喃自語式地問上一句﹐可是熒光屏上那女人竟然立即做了一個“是”的 手勢﹐並且點著頭﹐手指仍然堅決地指著下方。   這不禁令船長全身在剎那之間﹐充滿了寒意﹐就處曾喝了一支酒﹐這時也酒意 全消了。   他雙眼睜得老大﹐就在這時﹐熒光屏的下半截﹐出現了綠色的閃光﹐閃光迅速 化為文字﹐他是經驗豐富之極的船長﹐自然懂得如何去看電腦上的文字﹐而一看之 下﹐他心中更是駭然之極﹗   現出來的文字是﹕“請轉自動駕駛系統﹐我會使電腦控制船只駛到該去的地方 去﹗”   在那一剎間﹐波爾船長的思緒﹐真是混亂到了極點﹐他的唯一反應是用力敲打 著自己的頭。   可是怪異的事﹐還在進一步發展﹐那女人象是看到了他的怪動作一樣﹐竟然用 一個十分嬌媚的姿勢﹐掩著嘴﹐笑了起來。   波爾船長幾乎以為自己聽到了她動聽的笑聲﹗事實上﹐他當然沒有聽到什麼聲 音﹐只是那女人纖手掩嘴﹐細腰輕擺﹐那種神態﹐使看到的人﹐自然而然想到了她 正在嬌聲發笑的條件而已。   他的眼瞪得更大﹐那女人突然向前走來﹐他不由自主﹐身子向後﹐仰了一下﹐ 像是怕那女人自熒光屏中突然走出來一樣﹗   那女人陡然移近﹐情景雖然不可能﹐可是他確然看到那女人在移近﹐就像有一 具攝像機對准了那女人﹐而又移動了焦距﹐把銳像接近了﹐一下子﹐變成了她的臉 部特寫。   船長的怔呆﹐至些可說已到了他一生的頂點﹗   那是一個極美麗的東方女人﹐年輕、美麗的臉上﹐笑意還未曾完全退去﹐所以 看來也格外感人﹐她雙目明亮﹐在熒光屏上有人現出來﹐本來不能給人以十分清晰 的感覺的﹐可是那女子的一雙眼睛﹐非但看來明澈無比﹐而且連也深邃的眼光之中﹐ 有著某種程度的憂郁﹐也可以使人感覺得到﹗   波爾船長所受到的震動﹐是無與倫比的﹗大海航行的傳說雖然多﹐但卻全是古 老的傳說﹕一艘無人的船只﹐一艘鬼船﹐一只大得像山一樣的海怪﹐變幻不測的風 波……等等。   此際他所經歷的怪異的事﹐竟然和最新科技產品﹐奇妙地結合到了一些的情形﹐ 是他在這以前﹐連想也無法想得到的﹗   熒光屏上的美女﹐巧笑倩兮﹐像是在向他頷首﹐他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然 後﹐美女又以懇求的﹐但是十分堅決的神情﹐又用她靈活動人的眼睛﹐指示他去看 那兩行字﹐並照著那兩行字去做。   波爾船長嘆了一聲﹐他完全順服了﹐他神智十分清醒﹐他甚至想到﹐就算這是 一種最新的騎劫貨輪的方法﹐他也沒有法子拒絕這樣的一個美女的要求﹐熒光屏上 的那美女﹐和那有所求的神態﹐簡直是無可抗拒的﹗   他不住不由自主地點著頭﹐那時﹐他根本不及去想一想﹐那女人是通過了什麼 方法才會在熒光屏上出現的﹐自然也更不及去想﹐他能看到一個出現在熒光屏上的 人﹐在熒光屏上的人﹐絕沒有也同時可以看到人的道理。   可是﹐那時的一切情景﹐似乎都不照著道理在進行﹐他極其肯定地感到熒光屏 上的那女人﹐可以看到他﹐因為他一點頭﹐一有了答應對方要求的動作﹐那女人就 現出了感激的神情來﹐也嘉許似地微微頷首﹐這更鼓勵了他要照那女人的吩咐去做。   他略轉過身去﹐按動了許多掣鈕﹐把整艘貨船交給了由電腦控制的自動導航系 統﹐再去看熒光屏時﹐看到那美麗的女郎﹐正向他發出令他心醉的微笑﹐這令他心 醉不已。   可是突然之間﹐那女郎消失了﹐熒光屏上出現的數字和航線圖﹐顯示了整艘貨 輪﹐全然脫離了原定的航線。先是控制台上的電話響個不已﹐但波爾船長全然懶得 接聽﹐只是癡癡地盯著熒光屏﹐希望那美女再次出現。   接著﹐船上的高級船員﹐大副、二副﹐都氣急敗壞地奔進了駕駛艙﹐用驚惶莫 名的聲音叫著﹕   “船長﹗”   船長向他們作了一個“不必多說”的手勢﹐宣布﹕“我接到改航的指示……”   眾人愕然問﹕“為什麼﹖”   船長也呆了一下﹐為什麼﹖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卻充滿了信心﹕“總有原因的﹐ 我想很快就可以知道﹗”   在他和各人對答的時候﹐他一直盯著熒光屏在看﹐那美女沒有再出現﹐令他失 望之極﹐他甚至有點遷怒沖進來的那幾個人﹐他是一個脾氣十分暴烈的人﹐正當他 想呼喝著趕他們出去之際﹐大副突然指著雷達的熒光屏﹐叫了起來﹗   “附近有船﹗”   隨著大副的叫喚﹐甲板上的報告也下來了﹕“左前方發現一艘木帆船﹐似已喪 失航行能力﹐並無求救信號發出──”   波爾船長連考慮也沒有考慮﹐就道﹕“駛近觀察﹗”   而事實上﹐他下達這項命令是多余的﹐因為自動導航系統﹐操縱著整艘貨輪﹐ 貨船正是向那艘喪失了航行能力的木船駛去﹗   結果﹐在一小時之後﹐貨船在那艘大木船上﹐救起了九十多名男女老幼﹐那些 人全是難民﹐獲救時﹐狀況壞到不能再壞﹐很難想像﹐或是遲一小時獲救﹐他們之 間會有多少人因而死亡﹗   等到救援工作告一段落﹐波爾船長仍然在駕駛室中﹐他再次在熒光屏上﹐看到 了那個美女。   美女向他發出感激的微笑﹐示意他﹐貨船的控制權﹐又回到了他的手中﹐波爾 船長眼看那美女的身影﹐似乎要漸漸在熒光屏上消失──不是遠去的那種消失﹐而 是“淡出”的那種消失﹐他突然之間﹐湊向前去﹐想去親吻熒光屏上的那個美女﹗   波爾船長這時的這個動作﹐自然是十分無聊的﹐一些青年人﹐或許會偷偷地去 做﹐或者﹐某種程度的色情狂﹐說不定也會做。   不論是什麼人﹐做這種事的唯一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嘴唇碰到的﹐只是 熒光屏光滑而冰冷的表面而已﹗絕不可能真新吻到那美女的﹗   波爾船長說到這里﹐又停了下來﹐大口喝著酒。他把自己的這個行為﹐說得十 分詳細﹐連最後那一段這種行為的唯一結果的分析﹐也是他說出來的﹐神情雖多少 有點激動﹐話音也有點微微發顫﹐但是卻可以看出﹐他的思路和神智﹐都十分正常。   由於他忽然停了下來不說﹐正在一邊聽他敘述﹐一邊急速在思索著的黃娟和原 振俠﹐也有一種短暫時間的沉默。然後﹐原振俠才有點無可奈何地道﹕“船長﹐請 別告訴我﹐你向熒光屏去親吻那個美女﹐真的親吻到了她的櫻唇﹗”   波爾船長的神態﹐剎那之間﹐像是跌進了一個夢幼這中﹐連他的聲音﹐聽來也 像是硬從遙遠的回憶之中拉回來的﹕“沒有﹐我沒有親吻到她的嘴唇。”黃娟和原 振俠﹐不約而同﹐現出駭然的家庭副業來﹐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兩人其實都想說﹕“你沒有吻到她的唇﹐那麼﹐吻到了她的什麼﹖那絕無可能﹐ 你的嘴唇﹐只能碰到熒光屏外面的那塊玻璃﹗”由於波爾船長的神態十分怪異﹐所 以兩人想說的話﹐都沒有說出來。   這時﹐波爾船長又喝了一口酒﹐聲音聽來﹐更是充滿了對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的 甜蜜的回味﹕“我想過去親她的時候﹐她神情害羞﹐顯然不是十分習慣這種西方的 禮節﹐所以她舉手﹐又像是想把我推開﹐又像是想把自己的口掩起來﹐結果﹐她還 是選擇了把我推開﹐所以﹐我實際上﹐是親到了她的手心﹐她柔軟﹐相當冷的…… 手心﹗”   波爾船長在講述這一段的“過程”之際﹐神情語調﹐簡直就象是在朗讀一篇優 美的散文一樣﹗   原振俠和黃娟兩人﹐都聽得半晌出不了聲﹐黃娟先開口﹕“原﹐你的意思是──”   原振俠沒好氣地道﹕“照我看﹐是一個色情狂﹐正在發揮他的性幻想﹗”   黃娟也悶哼了一聲﹐表示同意原振俠的分析﹐同時道﹕“這種幻想真不錯﹐可 以滿足世界上任何色情狂對美女的欲望﹗”   波爾船長並不惱怒﹐反微笑了起來﹕“你們以為﹐我第一次﹐親吻到了她的手 心﹐只是我的幻想﹖”   兩人駭然﹐齊聲問﹕“還有第二次﹖”   波爾高興地笑了起來﹕“我那艘貨船﹐一共有多少次在公海救起大量印支難民 的紀錄﹖”   黃娟的聲音壓得很低﹕“三次。”   波爾船長點頭﹕“那我就親吻了她三次。每一次開始的情形都差不多﹐濃霧﹐ 我在駕駛室﹐她突然出現在熒光屏上﹐要我把貨船交給她──”原振俠一揚手﹕“ 不對﹐把貨船的航使﹐交給電腦自動導航系統﹗”   波爾船長笑了一下﹕“交給她﹗因為一用自動系統控制﹐每次船都向有難民船 的海域駛去﹐而這種航線的改變﹐根本不在原有的電腦資料之中﹐所以﹐等於是她 在控制著貨船﹗”   原振俠只感到自己的背脊上直呈出了一股寒意來﹐在波爾船長的話中﹐他覺察 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立時向黃娟望去﹐黃娟顯然是早已覺察到了這驚人的情形的﹐ 她低聲說了一句﹕“現在你知道為什麼我一定要聽波爾船長親自敘述的原因了﹖” 原振俠不由自主﹐苦笑起來。   如果﹐“拯救女神”竟然有能力﹐通過電腦的自動導航系統而控制貨船﹐這實 在是駭人聽聞的一種現象﹗   所有的電腦自動導航系統﹐不論是裝置在貨船上的﹐還是裝置在飛機上的﹐或 是裝在軍艦上的﹐火箭上的﹐宇宙飛船上的﹐原理都是一樣的﹗通過電腦動作的程 序﹐進行導航操作。   而如果竟然有一種力量﹐可以在原來沒有的程序之中﹐隨心所欲地加入新的程 序﹐誰都可以想像得到﹐會出現什麼樣的情形﹗   這種力量﹐等於可以控制了世界上的一切﹗   生活在地球上的高級生物──人﹐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陷入了被電腦控制生 活的陷井之中。   只要花半分鐘時間﹐閉上眼睛想一想﹐現代社會的運行﹐一切生活程序﹐若是 少了電腦﹐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少了電腦﹐那還不可怕﹐人就算不能適應﹐也還可以勉強生活下去﹐但如果有 一種力量﹐可以隨便打亂電腦的原有動作程序﹐可以隨便把自己的意思加入電腦的 操作之中﹐那麼﹐這種力量將成為人類的主宰﹐這一點﹐將是毫無疑問的了。   這種力量﹐可以輕而易舉發動戰爭﹐可以令得飛行中的飛機﹐前往任何目標﹐ 可以令火箭射向它要射的地區﹐可以令得各國國際系統出現隨心所欲的紊亂﹐可以 ……簡直可以做任何事﹗   黃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在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 光采﹗   她是一個權力欲極強﹐野心大到了極點的人﹐試想想﹐對她來說﹐還有什麼比 掌握了這種力量更可以向往的事﹖這簡直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強的力量﹐是古往今來﹐ 所有野心家夢寐以求的控制力量﹐是開天辟地以來﹐最至高無上的權力﹗原振俠在 黃娟的眼神之中﹐看出了她的心意﹐他不由自主﹐喝下了一大口酒﹐讓自己鎮定了 一下。   他心中所害怕的﹐倒並不是黃娟會找到這種力量﹐而是這種力量﹐不論落入什 麼人之手﹐結果都可怕之極﹗   他是由於要尋找愛神﹐才參加進這件事情而來的﹐這時﹐他隱隱感到﹐要是在 尋找的過程之中﹐出現了這種力量﹐那麼﹐他的尋找﹐不是愛神﹐而是死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不語﹐看波爾船長的神情﹐卻只是陶醉在他對那位美 女的懷念之中﹐聲調聽起來也十分柔和﹐與黃娟連氣色也為之急促的興奮﹐成為明 顯的對比。他又道﹕“每次都是一樣﹐貨船一由她控制﹐就會駛向亟待救援的難民 船﹐她是良善之神﹐是拯救之神﹐每次救了人之後﹐我都情不自禁﹐想去吻她﹗”   原振俠聽到這里﹐重重地悶哼了一聲──他是自己想起了事情可能會有可怕之 極的發展﹐才有這樣的反應。   可是波爾船長顯然誤會了﹐認為原振俠是在對他表示不滿﹐所以他急急解釋道﹕ “我一點也沒有褻瀆她的意思﹐她簡直就是女神﹐我只是想親親她﹗”   他一面說﹐一面向原振俠望來﹐一副希望原振俠理解他心情的神氣。原振俠看 出了他心中對那美女的懷念﹐又勾起了他自己心中的那幾分男女之情﹐不禁長嘆了 一聲。   這一下悠悠的長嘆﹐聽在波爾船長的耳中﹐自然也大有知己之感﹗他向原振俠 舉了舉杯﹐嘆了一聲﹕“第二次﹐我吻到了她手掌的邊緣﹐她有點似嗔非嗔﹐似怒 非怒地瞪了我一眼﹐唉﹐眼波流轉﹐我……我……”   他不由自主緩緩搖著頭﹕“第三次……我又去親吻她﹐她伸手指按住了我的嘴 唇﹐我……一時大膽﹐張口在她的指尖上﹐輕輕咬了一下﹐她飛快地縮回手去﹐現 出驚怒惶恐的神情來﹐我立時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心中又難過又驚恐﹐想向她道歉﹐ 可是她已經迅速消失……自此之後﹐她再也沒有出現過﹗”   波爾船長的神情不勝惆悵。   黃娟搖頭﹕“不是自此之後﹐她未曾出現過﹐而是自此之後﹐你就被船公司暫 時停止了職務﹗”   波爾船長顯出十分憤恨的神色來﹐口唇掀動著﹐但是卻沒有出什麼聲。原振俠 問﹕“為什麼﹖”   黃娟笑道﹕“要是一個船長﹐在每次任務之中﹐都救上一大船難民﹐而且每次 又都是偏離了航道﹐故意去把難民找回來的﹐公司當局把他暫時停職﹐就是最客氣 的處理方法了吧﹖”   波爾喃喃罵了一句﹐原振俠問﹕“其他行走南中國海的船只﹐沒有遇到過同樣 的情形﹖”   黃娟道﹕“我們正在努力調查﹐但或許有的船長﹐不是那麼容易答應美女的要 求﹗”   波爾又喃喃地道﹕“沒有法子拒絕……她是無可抗拒的﹐何況可以使我再見到 她﹐她的名字是──”   黃娟用力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我說過的話﹐一定可以做得到﹐可是一 切要作周詳的安排﹐我提議你先到我們的國家去休息一下﹐然後﹐我們可以把那艘 貨船給你﹐仍由你當船長﹐在南中國海航行……”   波爾船長興奮莫名﹐連連搓手。黃娟示意他離開。他聽從地走了出去。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三部﹕電腦怪傑 布下陷阱   波爾船長離開之後﹐過了片刻﹐黃娟才道﹕“原來你也想到了﹗若能隨意控制 電腦的自動控制程序的話﹐那是什麼樣的力量﹐等於有了可以控制世界上一切動力 的力量﹗”   原振俠早已料到黃娟會這樣說﹐所以他想都不想就回答﹕“波爾船長的話﹐接 近神話部分﹐多於事實。”   黃娟豐滿的嘴唇向上微微翹著﹐明顯地對原振俠的話表示不同意。   原振俠笑了一下﹕“一個女人的形象﹐出現在電腦的螢光屏上﹐這一點雖然不 可思議﹐總還可以想像﹐這個女人可以控制自動航向系統﹐也可以想像﹐但是﹐如 何想像這個女人竟然可以看到波爾船長﹖如何想像波爾船長竟然可以吻到她的手﹖”   黃娟沉默了片刻﹕“這其中﹐自然還有許多我們想不通的事在﹐但無可否認的 是﹐他幾次在海上救人﹐都是突然改變了航線﹐才發現了難民船的。”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你的目的﹐是為了要找尋事實的真相﹐還是要發現那種 力量﹖”   黃娟在原振俠的面前﹐絕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兩者都要。”   原振俠沒有說什麼﹐來到艙門口﹐向外看著﹐外面海洋十分平靜﹐過了一會﹐ 他才道﹕“那麼﹐你的計划是──”   黃娟抿著嘴﹐半晌不語﹐才道﹕“我的計划相當冒險﹐我想……想……”   她竟然有點遲疑﹐由此可知﹐她的計划﹐非但大膽﹐只怕還有難以說出口來的 不可思議﹗   原振俠轉頭向她望去﹐她揚了揚眉﹕“那女人﹐假設她就是阿英﹐是被愛神救 走的阿英──”   JH一開始說﹐所說的一切﹐聽來十分有理﹐原振俠坐了下來。黃娟卻有點坐 立不安一樣﹐來回走了幾步﹐在原振俠面前停下﹐俯身向著原振俠。   原振俠可以聞到自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甜香﹐同時﹐自她的領口之中﹐看到 她一抹酥胸和誘人的乳溝﹐她續道﹕“又假設阿英在被愛神救走了之後﹐愛神傳授 了一些本領給她﹐這些本領﹐包括了她能在海上自由出沒──”   原振俠伸手指輕輕地在黃娟的胸口柔滑的肌膚上輕撫著。   黃娟低頭﹐在他的手背上﹐親了一下。   原振俠補充道﹕“值得注意的﹐是她每次在海上出沒﹐都是在海上起濃霧的時 候。”   在原振俠手指的撫摸之下﹐黃娟多半是覺得有點酥癢感﹐異於尋常。   她的身子﹐像貓一樣蜷屈了一下﹐然後才站直﹐握住了原振俠的手﹕“是的﹐ 這是值得注意的一點﹐到現在為止﹐她只在濃霧之中出現過﹐沒有在平日風清之夜 出現的記錄。”   她說了之後﹐再接續剛才的分析﹕“她的能力包括﹕在濃霧之日﹐在海面上神 出鬼沒──”   原振俠點著頭﹐作了一個請她繼續說下去的手勢﹐黃娟又道﹕“她還有一定的 破壞能力﹐據我所得的情報﹐她能令一般的炮艇斷成兩截﹐詳細的經過不是很清楚﹐ 相信和當日愛神救她時施展的本領相類。”   愛神在拯救阿英和林文義時﹐曾把山虎上校的炮艇﹐斷為兩截。   原振俠也並無異議。   黃娟又道﹕“她最驚人的能力是﹐她能進入電腦﹐在電腦的熒光屏上出現﹐並 且可以控制這副電腦。”   原振俠咬著下唇﹕“可以這樣說。”   黃娟再道﹕“至於她甚至可以在熒光屏之內看到別人﹐讓別人觸摸得到﹐這…… 可以暫且不論──”   原振俠忍不住道﹕“不是可以暫且不論﹐而是那些能力﹐對你來說﹐沒有什麼 用處。”   黃娟並沒有立時反唇相譏﹐只是垂下了眼瞼一會﹐長睫毛抖動著﹐一會﹐才道﹕ “也不能說沒有用﹐如果我能夠隨意出現在熒光屏後﹐又可以看到熒光屏外的情況 的話﹐至少我可以有機會看到我們的英俊小生如何和一個大國的女特務﹐美麗的小 海棠的調情經過了﹗”   黃娟的話﹐令得原振俠陡然臉紅起來。   她的話﹐自然是令他感到尷尬的﹐但是在那一剎間﹐他也極其模糊地捕捉到了 一些頭緒﹐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可是卻並不完整。   黃娟也適可而止﹐沒有再發揮下去﹐兩人之間靜默了片刻﹐她才道﹕“我們已 向那家船公司﹐租下了原由波爾船長指揮的那條貨船。”   原振俠“啊”地一聲﹐直視著黃娟。   他已經可以猜到黃娟計划的梗概了﹗那的確是十分大膽的﹗   黃娟續道﹕“我又聯絡到了一個電腦專家﹐和他的助手﹐一共是四個人﹐都是 頂尖的高手﹐他們曾經試過﹐通過普通的家庭電腦﹐進入美國國防部的電腦控制中 心﹐得到美國尖峰的國防秘密。”原振俠喃喃地﹐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來。自原振 俠口中說出來的那個人的名字是﹕康比博士﹗   黃娟略怔了一怔﹕“你聽說過他﹖”   原振俠的聲音有點干澀﹕“誰能湍聽說過他呢﹖”   原振俠在提到康比博士這個人的時候﹐聲調不是很愉快﹐是有原因的。因為康 比博士這個人﹐不是能令人有愉快感覺的人。   早在三十年前﹐電腦還不是十分盛行這際﹐他還只是一個藉藉無名的三流大學 的講師這際﹐他就已經發出了預言﹕   電腦將進入人類的生活﹐無可遏制地﹐以絕對的優勢壓倒人腦﹐成為人類生活 的必需部分﹐然後再進一步﹐就控制人類的生活。   當時﹐人人都斥之為無稽之談。   但時至今日﹐康比博士的預言﹐已實現了一半時﹐反倒使人更不願提起他的預 言來。康比博士曾大聲疾呼﹐指出﹕   沒有人正視電腦逐步為人類生活不可缺少的部分﹐這一點﹐正是電腦逐步控制 人類生活過程中的詭計﹐叫人在不知不覺之中﹐成為電腦的奴隸﹗   自然﹐他的大聲疾呼﹐也被斥為無稽之談﹐危言聳聽﹐於是﹐他便聯合了幾個 年輕人﹐開始了他宣布的“對電腦的孤軍作戰”。   他對電腦作戰的方式﹐十分異特──利用了他在電腦方面的豐富知識和超卓的 能力﹐先在美國各地﹐利用電腦之間聯系上的缺點﹐開始搗亂﹐令得電腦不斷出錯﹐ 目的是打擊人類對電腦的信心和依賴。   他的“戰爭”﹐的確令各地電腦﹐出了不少差錯﹐可是卻並未使人類對電腦失 去信心﹐反倒因為電腦差錯﹐而帶來了許多生活上的不便。   於是﹐康比博士不但在學術理論上成為眾矢之的﹐而且﹐也成了各地警察、聯 邦密探追捕的對象。   不過他也算是神通廣大的了﹐在他的“游擊戰”中﹐戰果最輝煌的一次﹐是令 得美國國防部的警戒系統的電腦出錯﹐發出了有敵方飛彈來襲的警報﹐雖然在八秒 鐘之後﹐立時被糾正﹐但也足以令他名揚天下了。   至於其余的小成績﹐在他由於追捕太緊﹐無法在美國國內存身﹐而在世界各地 “旅行”之際﹐更不可勝數。他曾令荷蘭把幾千公噸的牛奶﹐由於電腦計算錯誤而 運不出去﹐也曾令香港的食水儲存數量出電腦計算上的差錯﹐而使香港人以為沒有 食水可用﹐而大起恐慌……   可是﹐他的一切作為﹐都被視為是一種破壞﹗   本來﹐康比博士的論點﹐普通人難以接受﹐像原振俠這樣的人﹐是至少應該可 以理解的。而令得原振俠一想起了他的名字﹐就有不愉快之感的原因是﹐原振俠曾 在一個相當特別的場合之中﹐見過他一次。   康比博士一點也不像電影中的那些“天才博士”的造型那樣﹐他身形高而瘦﹐ 皮膚白晰﹐有著如同歐洲貴族一般的嚴峻臉譜﹐和十分講究的衣著修飾﹐甚至還戴 了一枚晶光錚亮的鑽石戒指﹐那次﹐他作演講﹐一開口﹐就使聽他講話的人散掉了 一大半。   他開口對聽演講的人稱呼不是習慣上的“各位來賓”﹐而是“各位白癡”﹗   原振俠並沒有立即走﹐可是在聽到他不斷自稱為先知﹐一再攻擊現代人類依賴 電腦的白癡行為之際﹐他也忍不住離場而去﹐那次演講﹐天知道有多少人是能從頭 到尾聽完的。   這樣的一個人﹐自然未能勾起別人愉快的回憶﹐但原振俠卻絕不否定他的才能﹐ 正由於這一點﹐當他知道康比博士和黃娟有了聯系之後﹐他不舒服的感覺更甚。   一個世界上最傑出的電腦怪傑﹐和狂人卡爾斯將軍聯手﹐那絕不是人類安寧生 活之福﹗   當下﹐原振俠苦笑道﹕“要大名鼎鼎的康比博士對付一艘貨船上的電腦﹐不是 大材小用之極了麼﹖”   黃娟道﹕“我要最好的人才替我做事。”   原振俠冷冷地道﹕“他肯答應替你做事﹐多半是由於世界各國都要追輯他﹐我 看是他走投無路了的緣故。”   黃娟皺了皺眉﹕“不﹐是一個女人可以隨意‘進入’電腦這一點﹐打動了他。”   原振俠閉上眼睛一會﹐黃娟的聲音之中﹐透著興奮﹕“他說了﹐如果真有什麼 人﹐可以照波爾船長所說的那樣﹐隨意進入電腦的話﹐他就有能力把那個人禁錮在 電腦之中﹐不讓他出來……”   電腦的運作﹐是一門極其復雜的專門學問﹐原振俠也不是十分了解﹐他知道﹐ “進入”、“禁錮”等等的名詞﹐用在這上頭﹐和原來習慣使用時的意思﹐多少是 有點出入的﹐可是也沒有別的詞匯可以借用﹐因為那種新的情形﹐必須創造新的詞 匯去適應。   在沒有新的詞匯之前﹐借用人類原來的詞句﹐雖然不是精確﹐倒也很可以意會 的。原振俠一聽之下﹐不由自主﹐挺了挺身子﹐康比博士說得如此肯定﹐不能當他 是說了就算﹗   原振俠神情更是厭惡﹕“禁錮……拯救女神﹐再逼她說出進入電腦的方法﹖”   黃娟揮了揮手﹕“別把我們說得這樣惡劣﹐康比博士說──他──”   原振俠陡然煩躁起來﹐大聲道﹕“別再對我提這個人﹐你既然有這樣的人幫助﹐ 還找我來參與﹐為什麼﹖”   黃娟沉聲道﹕“不但是你﹐我還要那個……林文義﹐到時也在場。”   原振俠又怔了一怔﹐黃娟的用意﹐自然再清楚也沒有﹐她租了那艘貨船﹐到南 中國海去航行﹐希望“拯救女神”再在駕駛室的電腦熒光屏上出現﹐然後﹐由康比 博士對付她。要林文義在場的目的是﹐如果拯救女神真是阿英的話﹐林文義可以令 得阿英注意力分散。   那種情形﹐簡直不是尋找這位女神﹐而是設下一個陷阱﹐去圍捕這位女神了。   黃娟對於自己的計划﹐顯然十分滿意﹐原振俠卻緩緩搖頭﹕“只怕不能如願﹐ 阿英……愛神……所掌握的是什麼樣的能力﹐你們一無所知﹗”   黃娟悶哼了一聲﹕“總要對付的﹐是不是﹖”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相當嚴厲﹕“山虎上校一定也會在場﹐對不對﹖你為什麼不 說﹖”   黃娟呆了呆﹐才柔聲道﹕“反正我不說﹐你也料得到的﹗”   原振俠用手一揮手﹕“我仍然看不出事情和我有什麼關系﹗”   黃娟一對明澈之極的眼睛﹐望定了他﹕“要你在場的原因﹐只是我要你在場﹗”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你──”   黃娟吸了一口氣﹕“是的﹐我安排了一個陷阱﹐引誘我的‘獵物’……進入陷 阱。可是我的目的物究竟有什麼本領﹐我全然無法預測﹐我的陷阱﹐到時可能不堪 一擊﹐我……你以為我不緊張﹐不害怕﹖”   她講到這里﹐停了下來﹐垂下頭﹐露出瑩白滑膩的頸﹗“在我害怕……緊張的 時刻﹐我希望……有你在我的身邊﹐這算是過分麼﹖”   原振俠呆了幾秒鐘﹐走過去﹐把她輕輕摟在懷中﹕“不過分﹐可是別忘記﹐這 種害怕和緊張﹐是你自己制造出來的﹗”   黃娟抬起頭來﹐大眼睛忽閃著﹕“我能不制造嗎﹖要是能﹐那就好了﹗”   她的眼神充滿欲望。   原振俠憐憫地望著她﹐緩緩搖著頭﹐她當然不能﹗在知道了有這樣的神奇力量 之後﹐她怎能罷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好﹐航行什麼時候開始﹐我……參加就是。”   黃娟笑首燦爛無比﹕“這就開始了﹐現在我們﹐正駛向那艘貨艙……”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麼﹐康比博士和他的手下﹐早在貨船上了﹖”   黃娟點頭﹕“是──他們先要熟悉船上的電腦系統。”   原振俠道﹕“林文義呢﹖不能叫他和山虎單獨相處﹐他們之間﹐有著深仇大恨﹗”   黃娟道﹕“我想到過這一點﹐山虎在貨船上﹐林文義正由直升機接到游艇上來。”   正說著﹐已聽到了直升機的聲音﹐不一會﹐林文義就上了甲板﹐柱著杖﹐一看 到原振俠﹐就叫了起來﹕“阿英呢﹖阿英在哪里﹖”   原振俠揮了一下手﹕“別大呼小叫﹗”   林文義急急向前走來﹐幾乎跌倒﹐原振俠和他一起進了船艙﹐由於事情實在太 復雜﹐一時之間﹐也難以向他說明白。   他只是道﹕“你們會登上一艘貨船﹐在船上﹐你會見到一些人﹐其中有山虎上 校﹗”   林文義一聽﹐臉先是漲得通紅﹐接著便一片煞白﹐跳起來﹐又坐了下去﹐聲音 和身子一起發著抖﹕“我……我……我……”   一連說了三個“我”﹐卻再也接不下去。   原振俠感到林文義的身上﹐無處不充滿了一個性格軟弱的小人物的那種可憐﹐ 他不由自主為林文義嘆了一口氣﹐心中在想﹕世上有各種不同性格的人﹐像林文義 那樣﹐最難形容﹐算是什麼呢﹖他自己或許不覺得難過﹐可是實在令看著他的人﹐ 感到渾身不舒服﹗   黃娟壓低了聲音﹕“林先生﹐山虎現在是我的手下﹐你們之間過去的事﹐與我 無關。”   林文義轉身向黃娟看去﹐他身子還在篩糠一樣地發著抖﹐看起來﹐他無論如何﹐ 無法明白兇神惡煞一樣的山虎上校﹐怎麼會成為這樣嬌俏動人的女郎的手下﹐可是 他不是笨人﹐他也在黃娟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她那種無可抗拒的威嚴﹗他實在不知 如何是好﹐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故意避開了他的視線。終於自林文義口中迸出了 說話。   作為一個軟弱的小人物﹐所說講出的最兇狠的話來﹕“我……不准他再見到阿 英……不准他再碰阿英﹐我和他之間……的仇恨﹐我……我……”   他揮動著手杖﹐咬著牙﹐看來他亟想打碎一些什麼﹐來宣瀉他心頭極度的憤怒﹐ 可是在揮舞著手杖大約半分鐘之後﹐他的手臂垂了下來﹐沒有什麼別的動作了﹐只 是急速地喘著氣。   又過了一會﹐他簡直是神情頹然地坐了下來﹐雙手捧住了頭﹐又像是在問人﹐ 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什麼時候﹐才能見到阿英﹖”   黃娟望著他﹐神情十分厭惡﹐向原振俠低聲道﹕“煩你向他解釋一下情形。” 然後﹐他用法文向原振俠道﹕“如果我是阿英﹐我決不會喜歡這樣一個男人﹗”   沒料到在越南長大的林文義是懂得法文的﹐他陡然一震﹐失魂落魄地抬起頭來﹕   “為什麼﹖”   黃娟正沒好氣﹐也就老實不客氣地道﹕“當阿英落入山虎手中的時候﹐你就該 為她拚命﹐然後﹐有機會去給她求死﹗要我是愛神﹐我才不會救你們﹐因為你和阿 英之間﹐根本沒有愛情﹗”   黃娟一講完﹐現出極不屑的神情﹐轉身就走了出去。   林文義神色灰敗﹐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對黃娟激烈的言詞不是十分同意﹐但是 想起自己在感情上﹐也絕對示能算是強者﹐缺少了對異性的征服的氣概﹐又沒有拿 得起放得下的胸懷﹐和林文義比較起來﹐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之間﹐一樣值得悲 哀﹗   他也就只好低嘆了幾聲﹐來到林文義的身前﹐伸手在林文義的肩頭上﹐輕拍了 兩下﹐然後﹐把阿英“出現”的情形﹐大略向林文義解釋了一下。   林文義只是怔怔地聽著﹐聽到後來﹐他竟然淚如泉湧﹐嗚嚥著道﹕“阿英…… 一定死了……不然﹐她怎麼會這樣神出鬼沒﹖”   原振俠苦笑﹕“她是死是活﹐只要她能再出現﹐總可以弄明白的──”   他略頓了一頓﹐才厭惡地一揮手﹕“人最沒有用的行為就是流眼淚﹐你知道嗎﹖ 不論是男是女﹐只要是成年人﹐流眼淚就沒有用﹐絕不會因為你流了眼淚﹐就會有 人可憐你﹐同情你的……”   林文義沒有說什麼﹐只是將頭埋進了他自己的雙膝之間﹐仍然在抽搐著。   原振俠自然不再理他。   原振俠自顧自走了開去﹐在窗邊坐了下來﹐轉動著手中的酒杯。   這時﹐游艇一定正以全速在航行﹐海水碰在船舷上﹐發出清脆而急驟的“啪啪” 聲來﹐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他的心境不是很平靜。   他預感﹐在那艘貨船上﹐會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他甚至想告訴阿英(如果有 可能的話)﹐叫阿英別再在那貨船的電腦中出現。   因為阿英雖然有著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但是康比教授的能力也不低﹐在原振 俠的心目之中﹐康比博士﹐簡直是電腦的克星﹗   黃娟是怎樣和康比博士聯絡上的﹐原振俠並不清楚。在未曾加入種種奇異怪誕 的經歷之時﹐YY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醫生﹐自然無法知道國際上風雲際會﹐種種 的陰謀詭計是如何進行的。   他自然更不知道﹐在黃娟和康比博士取得聯絡之前﹐在康比博士的身上﹐已經 有一些表面上看來十分普通﹐但是實際上卻絕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過。   不但他不知道﹐甚至連黃娟也不知道﹐更有甚者﹐連直接的當事人──康比博 士自己﹐也被瞞在鼓中。   這件事﹐在這個故事中﹐也占有一定的地位﹐趁各方面的人﹐還未曾齊集那艘 貨船之前﹐可以趁機聚一聚﹐狂風暴雨之前﹐總有一段出奇平靜的時間﹐這件事就 在那段時間發生。   康比博士住在瑞士﹐瑞士政府對他也十分頭痛﹐可是一則﹐在科學界﹐博士有 不少有力的朋友﹐二則﹐康比向瑞士政府保証﹕不搗亂瑞士銀行的電腦系統。   這個保証﹐使博士的銀行首腦吃了定心丸﹐因為若是康比博士立心要擾亂瑞士 銀行的電腦系統的運作的話﹐那後果﹐只怕比任何武裝力量的進攻更加糟糕。   康比博士的住所在勒曼湖畔的維維鎮上﹐那是一個山明水秀﹐風光如畫的好地 方﹐距離著名的瑞士城市洛桑和日內瓦﹐都不是很遠。博士有四個助手﹐和他一起 進行研究工作﹐他的居所是一所十分巨大的古老屋子﹐在古老的建築物中﹐研究最 尖端的科學﹐這多少也有點象征著博士這個人的矛盾性格。黃娟來到維維鎮的時候﹐ 絕不大張旗鼓﹐她看來甚至像是背著一個背囊﹐浪跡歐洲的女學生。她在博士的大 屋前﹐報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後﹐加了一句﹕“請利用閣下的電腦系統﹐查一查我的 個人資料。”   十分鐘之後﹐自動門打開﹐一對青年男女帶著一對大得異乎尋常的大狼狗﹐奔 了出來﹐青年男女高聲用十分恭敬的語氣歡迎﹕“將軍﹐博士竭誠歡迎你的駕臨﹗”   黃娟笑了一下﹐她知道康比博士是不甘寂寞的人﹐她的造訪﹐必須能得到歡迎﹐ 可是﹐她卻也未曾想到歡迎會熱烈到這種程度──當她在巨大的客廳中﹐又等了十 來分鐘之後﹐博士盛裝走了出來﹐那派頭﹐像是他要去晉見一位國王一樣﹗   黃娟在來之前﹐已詳細研究過博士的資料﹐所以對於他那種十分誇張的修飾﹐ 並不表示訝異。   令她略感訝異的是﹐康比博士誤會了她的來意──這是她為什麼會得到這樣熱 烈歡迎的原因﹐博士一面用十分標准的姿勢﹐變著腰﹐一手放在背後﹐一手輕拉起 黃娟的手﹐親吻她的手背之後﹐就道﹕“能有什麼為貴國效勞的﹖卡爾斯將軍如果 要打擊貴國的敵人﹐我可以使他如願……”   黃娟略怔了一怔﹐立時明白博士是誤會了﹐博士看來比卡爾斯更瘋狂﹐唯恐天 下不亂的程度﹐高到了想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地步。卡爾斯將軍似乎還比他要理 智一些。   她十分柔和地笑著﹕“敝國要仰仗出力之處太多了﹐首先﹐是一件相當有趣的 事──”   黃娟接下來﹐是向康比博士復述了波爾船長如何見到了阿英的事。   康比博士在開始聽的時候﹐顯得十分不耐煩﹐但當他聽到熒光屏上的阿英﹐竟 然可以看到船長的動作時﹐他聳然動容﹐搓著手﹐在喉間發出了一陣怪異的﹐外人 難以明白含義的聲音來。   而當他聽到﹐船長竟然可以接觸到熒光屏中的阿英的手的時候﹐他本來一雙深 凹的﹐看來有點陰森可怕的眼睛﹐突了出來﹐射出異樣的光彩來。   等到黃娟說完﹐在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之中﹐黃娟又道﹕“基於我們與博士之 間的合作﹐不是短暫﹐而是長期的﹐敝國已在瑞士一家銀行中為閣下開設了一個戶 口﹐博士你可以隨意去支取你所要的數目﹗”雙方合作﹐一方如果開出了像黃娟這 時所開出的條件﹐那真是天下最好的條件了。但是康比博士卻像是未曾聽到黃娟這 句話一樣﹐他先是喃喃自語一番﹐然後﹐像中了魔邪一樣﹐陡然發出了一下叫聲﹐ 又興奮莫名地連打了幾個轉﹐動作和他那一身筆挺的衣服﹐自然不相襯到了無以復 加的地方。   黃娟再機靈﹐也無法知道忽然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她只好迅速想一遍﹐想想自 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而在她還未曾有結論間﹐博士已經站定了身子﹐用力一揮 手﹐大聲叫著﹕“真有這樣的事﹗這正是我做夢也不敢想的事﹗我知道一定有這樣 的事﹐但是我怎麼也不敢想真有這樣的事……”   他連叫了四句﹐叫的話﹐近乎語無論次﹐不是很容易聽得懂﹐可是又可以看得 出﹐這個科學怪傑﹐電腦煞星﹐又實在十分興奮。   黃娟只好維持著禮貌﹐問﹕“博士﹐你──”   博士陡然轉身﹐對准了黃娟﹐雙手舉向上﹐瘦削的臉上﹐泛著紅暈﹐眼放異彩﹐ 甚至於耳朵也像是因為興奮而在抖動﹕“不要問﹐問了﹐我答了﹐你也不會明白﹐ 除非你對電腦﹐有和我一樣的認識﹗”   黃娟自然不好再說什麼﹐康比博士又團團亂轉了好一會﹐才問﹕“什麼時候開 始﹖”   黃娟道﹕“一等貨船完成了這次任務﹐交給我們﹐立即就可以開始。”   康比博士連聲道﹕“好﹗好﹗我也需要准備一下──”他講到這里﹐陡然湊近 黃娟﹕“告訴你﹐她能進入電腦﹐我就有辦法捉住她──”   他的手在黃娟面前一揚﹐修長的手指﹐陡然握住。他握得那麼用力﹐以至指節 骨發出了“格格”的響聲來。   然後﹐他又道﹕“把她抓出來﹐至少﹐可以把她禁錮在電腦里﹗”   黃娟真是不很懂得康比的話﹐她只好說﹕“那太好了﹐一准備好﹐就會有人來 接你。”   康比挺直了身子﹕“我﹐和兩個助手。”   黃娟自然答應﹐事情進行得極順利﹐這令她十分高興﹐所以﹐當她舒服地坐在 她專機上的時候﹐她還一直維持著好心情﹐帶著滿意的笑容。   而在黃娟離開康比博士的住所之後﹐沒有多久﹐博士的助手之一﹐一個叫做玉 妮的電腦系研究生﹐離開了博士的巨宅﹐若無其事地來到湖邊。   勒曼湖湖水的清澈﹐舉世聞名﹐她在湖邊解開了一只小船﹐上了艇﹐發動了引 擎﹐駛向湖中。   不一會﹐她就靠近了一艘專給游客觀光整個勒曼湖用的大游艇﹐並且登上了大 游艇。在大游艇的一個小艙房中﹐會見了一個嬌俏動人的東方女子。   玉妮能夠當康比博士的助手﹐她的專業知識﹐實在是無可非議的。   她有豐富無比的專業知識﹐卻沒有嬌俏的容顏﹐和豐富的經濟來源。   康比博士本身是世界各國情報人員要爭取的目標﹐要爭取到康比博士本身﹐並 不容易﹐而且﹐對博士本身﹐大家都不免有點忌憚﹐有點“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 所以﹐博士的幾個助手﹐反倒成了情報人員爭取的對象。   和玉妮有聯系的各國特務究竟有多少﹐那看來嬌俏美麗﹐身形纖細得細腰像是 隨時可以折斷的東方女孩也不知道。那女郎自然是一個出色的情報人員﹐代表著東 方一個相當大的勢力。   她和玉妮取得聯系﹐至少已有兩年了﹐玉妮在這兩年之中﹐並未能提供什麼有 用的情報﹐但卻一直接受豐厚的酬勞。   養兵千日﹐用在一朝﹐這時候玉妮就有用了。   她們見面之後﹐第一句話就是那女郎說的﹕“那位女將軍來見博士﹐是為了什 麼﹖”   黃娟見博士是為了什麼﹐作為博士主要的助手﹐玉妮自然完全知道﹐她不但全 說了﹐而且還補充﹕“博士准備帶兩個助手﹐我是其中之一。”   那女郎聽了之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問﹕“在貨船上發生的事﹐以你的專業 知識來看﹐有可能嗎﹖”   玉妮的態度十分認真﹐在說話之前﹐四面張望了一下。   那女郎在這時﹐打開自己的皮包﹐取出一張支票來﹐交在玉妮的手上。   玉妮向支票看了一眼﹐她滿是雀斑的雙頰﹐登時紅了起來。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才道﹕“那是一種異特之極的現象﹐全世界的電腦專家﹐ 尤其是正統的電腦學家﹐一聽到這種情形﹐必然斥為無稽﹐但是早在三年之前﹐康 比博士就曾有過一種假設──”   那女郎十分用心地聽著﹐看她全神貫注的神情﹐前額覆著佻皮的劉海﹐看來十 足是一個少女﹐只是她的烏黑的眼珠﹐特別深邃迷人﹐單看外形﹐誰也想不到她名 列世界十大情報人員之一﹗   她並沒有催促﹐玉妮停了一停﹕   “康比博士的設想﹐實在是極其驚人的──他說﹐各個電腦系統之間﹐可以輕 而易舉地聯合起來﹐為什麼人類和電腦之間﹐就不能通過極其簡單的新方法聯結起 來呢﹖”   那女郎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   玉妮又道﹕“康比博士的設想如果實現﹐那就是說﹐通過簡單的聯系﹐人腦和 電腦結合﹐人腦可以隨意指揮電腦﹐電腦中的資料﹐也可以隨意注入人腦之中…… 這……實在是很難設想的一種情況。”   那女郎聽了這種驚人的設想﹐除了一開始時﹐發出了“啊”地一聲之外﹐並沒 有太大驚異的神情﹐反倒道﹕“也沒有什麼難設想﹐如果實現了﹐人腦中的一切資 料﹐都隨時可以作為電腦資料的一部分﹐而又可以起控制整個電腦操作的作用……”   接下來﹐那女郎又說了至少有五分鐘﹐有關電腦的﹐極其專門的﹐充滿了專門 名詞的話。   (這一番話﹐若是照寫出來﹐未免不成其為小說了﹐當然略去﹐說故事的和看 故事的﹐都全然不需要徹底明白那些專門名詞。)   那女郎的這番話﹐聽得玉妮目定口呆﹕“我……不知道你對電腦……有那麼豐 富的專業知識﹗”   那女郎淡然一笑﹕“近兩年才學的。博士的意思是不是說﹐他的設想已經有人 實現了﹖”   玉妮點了點頭﹐道﹕“是﹐他有這樣的想法﹐由於種種限制﹐博士無法把他的 設想付諸實行。而且﹐即使在理論上﹐他也無法突破﹐他在第一步就遇上了阻礙﹐ 無法把人腦的活動……具體地提出來﹐作為一種可供利用的信息。”   那女郎點頭﹕“是的﹐人腦的電波太弱了﹐就算放大幾萬倍﹐也無法作為一種 信息……嗯﹐黃娟的邀請﹐正投博士之所好──”   她說到這里﹐用十分堅定的語氣﹐下了命令﹕“我要成為博士的助手﹐你退出﹐ 我代替你去﹗”   玉妮張大了口﹐好一會才道﹕“這……怎麼可能﹖博士不會隨便更換助手的﹗”   那女郎笑了起來﹕“會﹐如果你有了急病﹐又如果你竭力推薦我﹐再例如他發 現我可以勝任﹐而且﹐他也沒有別的選擇的話﹗”   玉妮只好不斷地眨著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於是﹐就有了以下的事發生﹕   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博士的四個助手之中﹐三個受了傷﹐傷勢不重﹐但至少 要在醫院躺一個月以上﹐玉妮在傷者之中。   康比博士暴跳如雷﹐他出發在即﹐至少要兩個助手協助進行這件工作﹐現今能 走動的﹐卻只有一個。   玉妮“想起”了她在研究所時候的一個同學﹐一個來自東方的高材生﹐立即在 博士的催促下﹐請她前來。那女郎在見了博士之後十分鐘﹐就被博士聘為研究助手。   三天之後﹐黃娟派人來接走了博士和他的兩個助手。這就是那段小插曲。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四部﹕冤家路窄 山虎贖罪   博士和他的兩個助手﹐是直接降落在貨船的甲板上的。   那時﹐黃娟的手下﹐已登上了貨船﹐包括山虎上校在內。   直升機停下﹐康比博士一馬當先﹐下了直升機﹐山虎上校已接到了命令﹐盡量 恭敬地迎接博士──他得到的命令﹐十分嚴厲﹕你若是令得博士皺一皺眉﹐就剁掉 你的一只手指﹗   所以﹐山虎上校的態度﹐是恭敬得無可比擬的﹐不過康比博士一看到他那麼巨 大的身形﹐還是不由自主﹐皺了皺眉﹐這令得山虎上校心中突突亂跳﹐不知道黃娟 追究起來﹐如何解釋才好。   山虎上校魁偉的身形﹐和他雖然滿面堆笑﹐但是刀疤和橫肉看來卻更令人心悸 的臉﹐令得康比博士悶哼了一聲﹕“你是從哪里出來的﹐魔瓶還是神燈﹖”   山虎上校一下了沒有聽懂﹐只是連聲說﹕“隨你喜歡﹐博士﹐隨你喜歡﹗”   跟著博士一起離開直升機的﹐是一個有著一頭紅發﹐但是精神看來有點猥瑣的 白種人﹐三十歲左右﹐絕不喜歡講話﹐他也有著博士的銜頭﹐但是有康比博士珠寶 在前﹐人人都只稱他為哈謀先生。再接著﹐就是康比博士新聘任的助手﹐那位嬌俏 美麗的東方女郎了。   康比博士有工作狂熱﹐一到了貨船上﹐幾乎立即就展開工作﹐詳細地研究貨船 上的電腦系統。   山虎上校為了獻殷勤﹐跟在旁邊﹐但是不到三分鐘﹐就被康比博士用最嚴厲的 語句﹐轟了出去。   在康比博士和他的兩個助手﹐在埋頭察看貨船上的電腦系統之際﹐又一架直升 機﹐降落在貨船的甲板上。   山虎上校率領的衛隊﹐和貨船上的船員﹐都在甲板上列隊歡迎﹐直升機停定﹐ 首先登上甲板的﹐是波爾船長﹐他高舉雙手﹐大叫﹕   “我回來了﹗”   由於他心情是如此興奮﹐他走到船員面前﹐一個個擁抱他們。當他來到山虎上 校的面前時﹐望著他巨大的身形﹐怔了一怔﹐揮著手﹐轉過身去。接著下機的黃絹﹐ 全體衛隊﹐立即挺立行敬禮﹐山虎上校更巴結地迎上去。   山虎上校這時的行動﹐簡直像是小丑一樣﹐他來到黃娟的面前﹐屈一膝跪了下 來﹐伸手想去握黃娟的手﹐但黃娟卻縮手﹐用十分低沉而肯定的聲音道﹕   “快替我滾遠一些﹗”   在山虎上校還未曾來得及“執行命令”之際﹐黃娟又已道﹕“你當海盜時的一 個舊相識也來了﹐記著﹐我有重要的事要辦﹐別生任何是非﹗”   HS上校一時之間﹐還未曾明白“當海盜時的舊相識”是什麼意思部﹐原振俠 和林文義﹐已走了下來。   山虎上校看到了原振俠﹐就已經震動了一下﹐自然而然﹐伸手護住了要害﹐而 等到他看到了林文義之際﹐他張大了口﹐臉上的肌肉不住在跳動﹐神情怪異﹐驚怖 之極﹐竟比林文義看到了他還要驚駭﹗   林文義一手柱杖﹐一手緊握著原振俠的手臂﹐雙腿在發著顫﹐也不知道他是害 怕、是憤恨﹐還是激動得想報仇雪恨。他的喉間﹐發出一陣相當可怕的異樣聲響。   山虎上校也全然僵硬了﹐他陡然連退了幾步﹐雙手揮動著﹐無助地望向黃娟。   黃娟冷冷地道﹕“林先生是我的貴賓﹐你﹐負責你自己該負責的事……”   山虎上校陡然發出了一下十分怪異的吼叫聲來──他本意可能只是想透一透氣﹐ 清一清喉嚨﹐好開始說話﹐可是由於他的身形實在太巨大﹐所以變成了一下怪異莫 名的吼叫聲。   在這下聲響之後﹐他急急道﹕“那麼說﹐是真的了﹖他們說﹐阿英曾在這貨船 上出現﹐那是真的了﹖”   他問得那麼急促﹐一句話和下一句話之間的喘息聲﹐聽來也叫人有震耳之感。   黃娟冷冷地道﹕“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那都不關你的事﹗”   山虎上校陡然咆哮了起來──這一次﹐是真正的咆哮﹐令得黃娟也不由自主﹐ 後退了半步。   雖然他只能算是叫了半聲﹐就立時硬生生止住﹐可是他心情之激動﹐也可以看 得出來﹐他雙手緊握著﹐指節骨發出響亮的“格格”聲來。   他當然是已經被黃娟收服了的﹐不然他的“反抗”﹐怎會止於發出半下吼叫聲﹗ 他的雙眼睜得極大﹐眼中的血絲又多又濃﹐看來駭人之極﹗   林文義在原振俠的身後﹐已禁不住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他咬牙切齒﹕“阿英 在船上﹐我要見她﹗”   黃娟兩道秀眉揚起﹐現出了十分憤怒的神情來。別看她身形和山虎相比﹐可能 是一與四之比﹐而且抑著頭看山虎﹐可是這時﹐在她臉上現出來的那種冷峻和嚴厲 的神情﹐她那利劍一樣的眼光﹐也令得山虎上校陡然震動了一下﹐可是他仍然一臉 兇狠﹐站著不動。   在一旁的原振俠﹐一見這等情景﹐心中不禁十分疑惑。他絕對可以肯定﹐山虎 上校對黃娟﹐是已經完全傾服了。可是這時的情景﹐他顯然准備不顧一切﹐來違抗 黃娟﹗   為了什麼﹖是為了阿英﹖   原振俠看出﹐這種場面﹐如果處置不好﹐黃娟一味高壓的話﹐隱伏在山虎上校 體內的兇狠﹐可能會一下子爆發出來﹐不可收拾﹗   他立時走向前去﹐和山虎上校保持了一個安全的距離﹐才朗聲道﹕“阿英不在 貨船上﹐情形──超乎你的知識程度之外﹐你還是執行黃將軍的命令好。”   山虎上校急促地喘著氣﹐當他吸氣和呼氣之際﹐他寬闊的胸膛起伏的幅度之大﹐ 簡直驚人﹐從上至下﹐使人可以清楚地感到他的肌肉在跳動﹐他的血液在急促奔流﹐ 他的兇性已積聚﹗   原振俠又沉聲道﹕“你不是一個莽漢﹐你有頭腦﹐你該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他一面說﹐一面把手放在背後﹐向黃娟做著手勢﹐示意黃娟別太逼迫他﹐免得 他的兇性噴發。   黃娟看到了山虎的這種情形﹐心中也有幾分怵然﹐就由得原振俠去處置。   山虎上校的喉際﹐發出了一陣的吼聲﹕“阿英﹐如果她在貨船上──”   原振俠疾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她不在船上﹐她的情形十分特殊﹗沒有 人向你說起過她的特殊情形﹖我可以告訴你﹗”   山虎上校震動了一下﹐全身緊鼓著的肌肉﹐松馳了下來﹐竟然有十分感激的神 色﹕“謝謝你﹐原醫生﹐謝謝你﹐原醫生﹗”   原振俠也松了一口氣﹐和黃娟交換了一個眼色﹐黃娟略點了點頭﹕“現在沒有 濃霧﹐又是白天﹐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林文義有點怯意地叫了一聲﹕“原醫生﹗”   原振俠還沒有回答﹐黃娟已不耐煩地斥道﹕“這野人的心中只有阿英﹐根本沒 有你﹐你放心好了﹗”   林文義身子劇烈地發起抖來﹗   原振俠剛感到黃娟不應該這樣逼迫林文義﹐林文義雖然性格軟弱﹐但是再軟弱 的人﹐若是逼得急了﹐一樣會有一個忍受的極限的﹗   而且﹐如今的環境﹐和山虎當海盜﹐可以隨便操人的生死的情形不同了﹐林文 義他──   原振俠才想到這里﹐便已聽得林文義發出了一下難聽刺耳之極的嚎叫聲﹐揚起 手杖﹐踉蹌著﹐向山虎上校﹐沖了過來。   山虎上校轉過頭﹐用一種不能相信﹐十分滑稽的眼光望定了林文義﹐和林文義 那種咬牙切齒﹐全身的氣力都迸發在外﹐心中所有的仇恨都噴射而出的情形﹐形成 了一個強烈的對比。   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啪”地一聲響﹐林文義手中的手杖﹐已重重擊打在 山虎上校的身上﹐山虎甚至於未曾用手去遮掩頭臉﹐只是仍然用那種滑稽的眼光﹐ 望定了林文義。   林文義不斷揮著手杖﹐一下又一下﹐抽打在山虎的身上﹐看得出他每一下﹐都 是出盡了死力打著對方的﹐可是雙方之間力量的懸殊﹐實在太甚﹐他再用盡平生之 力﹐山虎像是一點感覺也沒有﹐一動也不動﹐任由他擊打。   終於﹐在不知是十幾下還是二十幾下之後﹐林文義手中那根手杖﹐“啪”地一 聲﹐斷成了兩截﹐木制的手杖﹐斷成了兩截之後﹐一截落地﹐另外半截還在林文義 的手﹐斷口處的折裂﹐看來相當尖銳。   林文義這時﹐滿頭大汗﹐口中發出“□□”的聲響﹐整個人就像是瘋了一樣。   陡然之間﹐他號叫著﹐跳起來﹐把手中的斷杖﹐直插向山虎上校的左眼﹗   這一下變化﹐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原振俠更是大吃一驚﹐因為那和用手 杖擊打山虎﹐大不相同﹐斷杖插向他的眼睛﹐無論插中插不中﹐都會惹得山虎施暴﹐ 面山虎只要一還手﹐林文義怎堪一擊﹖  可是林文義出手又極快﹐他大聲呼喝﹐想要制止﹐已經來不及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出乎甲板上每一個人的意料之外﹐連攻擊者林文義﹐也全 然不能相信發生的是事實﹗   林文義的斷杖﹐插向山虎上校﹐人人都知道以山虎上校的身手﹐只消伸一個指 頭﹐撥一下﹐就可以將林文義連人帶杖一起掃跌出去﹗可是﹐山虎上校像鐵塔一樣﹐ 動也不動﹗   在貨船甲板上所有人之中﹐只有黃娟和原振俠兩人﹐注意到了山虎上校其實並 不是真的“一動也不動”﹐他在斷杖疾掄而至之際﹐下垂著的雙手﹐小指陡然一緊﹐ 捏成了拳頭。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心中還陡地一涼﹐因為他知道林文義是無論如何經不起山 虎那一拳的﹗   可是﹐就在那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山虎一點也沒有揚起拳頭來的意思﹐ 斷杖也就在這時﹐發出了詭異莫名﹐令人心悸的“撲”地一聲響﹐插進了山虎的左 眼之中﹗   這一下﹐所有人的都呆住了﹐林文義也呆住了﹐他陡然松開了手﹐斷杖是自下 而上插上去的﹐一松手﹐杖就向下垂﹐但是插進了山虎的左眼相當深﹐並沒有落下 來。   人人都屏住了氣息﹐盯著山虎看﹐山虎面上的肌肉﹐形成了可怕的扭曲﹐血和 莫名其妙的不知是什麼的液體﹐再加上他的汗﹐循著斷杖流下來﹐流到了杖柄上﹐ 發出清晰可聞的聲響﹐滴在甲板上﹐一滴、兩滴、三滴……每一滴的聲響並不大﹐ 可是在許多人來說﹐卻可以稱之為一生之中聽到過的最驚心動魄的聲音﹗   原振俠一個箭步﹐掠到了山虎的面前﹐他先一伸手﹐用力把呆若木雞的林文義 一下推開去﹐林文義再也站立不穩﹐一下子跌倒在甲板上。   這時候﹐他才知道害怕﹐一倒了下來之後﹐連滾帶爬﹐向外逃了開去。   山虎一伸手﹐把斷杖自眼中拔了下來﹐原振俠一看﹐杖斷口處染血的部分﹐約 有三公分﹐知道未曾傷及腦部﹐但是左眼受了這樣的重傷﹐一定保不住了﹐他叫了 一聲﹕“拿救傷包來﹗”   有驚覺得快的人﹐莫名其妙地發一聲喊﹐奔了開去﹐山虎也真稱得上是兇悍絕 倫﹐拔下了斷杖之後﹐就用一只手﹐幾根手指之力﹐“啪啪啪”地把斷杖又斷成了 七八截﹐血自他左眼湧出來﹐左眼眼眶附近﹐全因充血﹐而腫成了可怕的紫黑色﹐ 眼中根本沒有眼珠﹐只是一個深洞﹐汨汨在向外噴著血。   可是他的右眼﹐還睜得老大﹐瞪著正在連滾帶爬向外逃開去的林文義﹐一字一 字地道﹕“一只眼換一截腿﹐夠了吧﹖”   黃娟在這時﹐鼓起掌來﹐掌聲聽來清脆玲瓏之極﹐山虎居然還“謝幕”一樣地﹐ 向黃娟彎了彎腰。   林文義在甲板上站不起來﹐除了喘氣之外﹐什麼也不能做﹐山虎卻一抑頭﹐滿 臉血污﹐如同魔鬼一樣笑了起來。   在那剎間﹐原振俠的思緒﹐復雜到了極點﹐他實在無法不承認﹐不明白山虎上 校任由林文義攻擊﹐任由斷杖插進他的左眼﹗   山虎完全有機會避免這種情形的發生的﹐就算他不願意還手﹐只要他隨便移動 一下﹐林文義也必然不能得手﹗   可是他卻一動也不動﹗   他雙手緊握著頭﹐那是在那一剎間﹐他已經立定了心意﹐任由斷杖插進自己的 眼中﹗   為什麼﹖山虎的兇性要是發作起來﹐什麼環境他都不理會﹐更不會計較什麼效 果﹗   為什麼﹖難道真如他所說﹐他用一只眼睛﹐去賠償林文義的一截腿﹖   那又表示什麼﹖表示他的懺悔﹖   山虎上校這樣窮兇極惡的惡魔﹐若是對他自己的惡行會懺悔﹐那真是天方夜譚 了﹗雖然事情已然發生﹐但原振俠也決不敢相信這一點﹗   那麼﹐又是為了什麼﹖   這時﹐貨船上的醫務人員﹐已經抬著擔架﹐飛奔了過來﹐山虎上校厲聲大笑﹐ 一抬腳﹐把擔架中旬得直飛向半空﹐像是一只白色長方形的風箏一樣﹐在半空中飄 蕩﹐他向原振俠發出如同活生生自陰間冒出來的鬼魂般的一笑﹐指著自己還在冒血 的眼眼﹕“原醫生﹐一面替我包札﹐一面告訴我有關阿英的情形﹗”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激動得身子有點發顫。   為了阿英﹗   那更不可思議﹗然而﹐看來﹐隊季是為了阿英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解釋了﹗   原振俠只是作了一個手勢﹐山虎已向醫務員喝道﹕“帶路﹗”   醫生員嚇得呆了﹐諾諾連聲﹐卻雙腳如同釘在甲板上一樣﹐一動也不能動﹐山 虎走過去﹐在他肩頭上﹐輕輕推了一下﹐把醫務員推得一個踉蹌﹐他卻像是一個作 了惡作劇的孩子一樣﹐哈哈大笑了起來。黃娟在這時﹐來到了原振俠的身邊﹐用極 低地聲音道﹕“你應該自傲﹗一個真正的男人﹐曾屈服在你的面前﹗”她指的﹐自 然是原振俠曾以極度的機智﹐和超卓的武術﹐打敗過山虎的那樁事。(那樁驚心動 魄的爭斗﹐在《愛神》這個故事中有詳細的敘述。)   不過﹐原振俠不是很同意黃娟的說法。   黃娟的話中﹐把山虎稱作“真正的男人”﹐無疑﹐山虎在兇橫絕倫之外﹐也表 現了罕有的勇氣和忍受痛苦的能耐﹐甚至於﹐他用一眼換一腳的行動﹐也表現了他 的某種“公道”的精神﹐但是原振俠是一個現代社會培養出來的知識分子﹐他的道 德觀﹐和原始森林中的弱肉強食的道德觀﹐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這時﹐他雖然不明白山虎為什麼要這樣做﹐他也十分震動﹐但要他承認山虎這 種人﹐在道德觀上可以被稱為了不起的人﹐或是“真正的男人”之類﹐他絕無法接 受。他冷笑一聲﹐表示了他的反感﹐又道﹕“請別把我和他放在一起比較﹗”   黃娟立時回了一句﹐黃娟的回話﹐是原振俠絕對想不到的﹐黃娟竟然說﹕“是 的﹐我錯了﹐可以說﹐你比不上他﹗”原振俠一怔間﹐黃娟已經翩然轉身﹐走了開 去﹐經過倒在甲板的林文義身邊﹐理也不理一下。林文義倒在甲板上﹐竟沒有人去 扶他起來﹗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心緒極亂﹐反倒是山虎又叫了他一聲﹐他才如夢初醒一樣﹐ 發出了一連幾下苦笑﹗   在醫務室中﹐花了半小時左右﹐才從山虎的左眼中﹐取出了若干斷刺﹐再替他 包札好﹐告訴山虎﹕“你左眼無法再看到東西了﹗”   山虎居然有幾分幽默感﹕“這算是做海盜的報應吧﹗傳統的海盜﹐不是大多數 是單眼的麼﹖”   原振俠絕不客氣地道﹕“一點也不好笑﹗”   山虎自褲袋中摸出扁酒瓶來﹐一口氣喝了半瓶﹐才道﹕“告訴我阿英的情形﹗”   原振俠點頭﹕“好﹐到你的艙室去﹐一面走﹐一面告訴你﹐整件事﹐超乎你知 識范圍之外﹐你聽著就是﹐別亂發問﹐因為問了我也回答不出。”   山虎伸手在左眼包札的繃帶上按了一下﹐站起來﹐向外就走﹐他可能有點心神 恍惚﹐離開的時候﹐頭一下子撞在門框上──他身形太高大﹐船上的每一扇門﹐他 在經過的時候﹐都得低下頭才能經過。   到了山虎的艙房﹐原來貨船上的﹐也沒有什麼特別﹐只見有八箱酒疊著。   山虎立時取起了一瓶來﹐原振俠冷笑道﹕“一只眼當然可以抵一條腿﹐如果你 想藉此贖罪的話﹐那你個子雖大﹐也不夠切割。”   山虎呆了一呆﹕“贖罪﹐誰想贖罪﹖什麼叫贖罪﹖哈哈﹗”   山虎簡直笑得有點前仰後合﹐原振俠喝道﹕“那你是為了什麼﹖”   山虎理直氣壯﹕“當然是為了阿英﹗阿英不是會到船上來麼﹖我什麼也不缺﹐ 林文義少了一截腿﹐在那種情形下﹐阿英如果愛我﹐不愛林文義﹐那就不公平﹐我 不是一個講公平的人﹐可是在阿英這件事上﹐我不要阿英的選擇有什麼外來因素的 影響。”   原振俠只覺得耳際嗡嗡直響﹐一時之間﹐他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勉力 定了定神﹐才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山虎把剛才那番話﹐一字不易地又說了一遍﹐原振俠仍然有被噎住了的感覺﹐ 揮著手﹐好一會才講得出話來﹕“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如果阿英在貨船上 出現﹐她……會……選擇愛你﹖”   山虎點頭﹕“是﹐為什麼不﹖”   原振俠想罵山虎﹐可是太多的詈罵的言語﹐堵塞住了他的嚥喉﹐反倒令得他一 句話也講不出來﹐他只是嘆了一聲﹕“好﹐我把‘阿英會到貨船上來’的情形﹐向 你約略解釋一下。”   山虎用力揮一下手﹐在繃帶外的半邊臉﹐肌肉跳動著﹕“我知道是什麼樣的情 形﹐他……是出現在電腦的熒光屏上﹐可是又像是真人一樣﹗”   原振俠怔了一怔﹐山虎的說法﹐雖然有點不倫不類﹐但是卻也十分形象化。她 是出現在熒光屏上的﹐可是卻像“真人一樣”﹗像真人一樣的意思就是﹐你看到她﹐ 她也看得到你﹐而且甚至可以碰摸得到她﹗   原振俠還沒有再說什麼﹐山虎顯得十分興奮﹕“康比博士說了﹐他可以有辦法﹐ 把她從電腦中弄出來﹐那她……就是到了貨船上了﹐她……會見到我﹐自然她會有 所選擇……”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康比博士﹐這一切﹐自然是康比博士對山虎說的了﹐他覺 得有責任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見﹐所以在想了一想之後﹐他道﹕“阿英……嗯……你 是在那麼惡劣的情形之下﹐侵占了阿英的……”   他已經盡量使自己語氣溫和﹐而且措詞也不那麼激烈﹐可是一開口﹐想起山虎 上校那種兇殘已極的海盜行徑﹐他仍然不免怒氣上沖﹐悶哼了一聲﹕“你強奸了阿 英﹐並且又要把她殺死﹐你以為阿英見到了你會怎樣﹖她現在專門在海中對付海盜﹐ 我看你要為你自己的性命﹐多作點打算才好……”山虎上校聽得原振俠這樣講﹐低 下了頭。   山虎道﹕“開始﹐或者……肯定是我不對﹐可是後來﹐我卻……並沒有做錯什 麼……”   原振俠更是發怒﹕“用你海盜的邏輯解釋一下﹗”   山虎的面肉﹐已激烈地跳動了幾下﹕“我是強奸了她﹐可是……可是幾天之後﹐ 她曾縮在我的懷里﹐說她快樂得全身發抖﹐說她從來也不知道﹐作為一個女人﹐可 以有那樣的快樂﹐那簡直不是人才能有的快樂。我也告訴她﹐絕不要以為凡是男人 都能使她那麼快樂﹐絕對不是﹗一萬個男人之中﹐未必有一個能給她那樣的快樂﹐ 而我能﹐因為我是萬中無一的男人﹐是男人中的男人﹗”   原振俠已聽得不由自主揚起手來﹐他想要暴喝一聲﹐說自己一生之中﹐從來未 曾聽過那麼厚顏無恥的話過﹐可是一轉眼間﹐他揚起的手﹐卻垂了下來。   雖然他心中仍然充滿了無名怒火﹐可是他卻知道﹐山虎是不會捏造出這一番話 出來的﹐一定是阿英真正曾那樣說過﹗   阿英是一個生理上完全成熟了的女性﹐又在熱帶地區發育成長﹐會不會在生理 上﹐可能和山虎這樣強壯的男性﹐產生了十分和諧的配合﹐而使她在肉體上有了這 樣的感受﹖   乍一聽起來﹐那是十分荒謬的﹗   一個殘暴的海盜﹐和一個被海盜掠走了任由擺布的女性……兩者之間﹐怎能產 生什麼和諧與配合﹖   但是撇開了一切其他因素不提﹐單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而論﹐又絕對有可能 在生理上產生極度的配合﹗而男女在生理上配合而產生的歡樂﹐又是人類與生俱來 的本能﹐是不受任何因素影響的﹗   這樣想來﹐雖然荒謬﹐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原振俠揚了起來的手﹐因此並沒有摑向山虎﹐只是無義地揮動了一下﹕“那麼﹐ 她……為什麼﹐還要冒險﹐冒著被你殺死的危險﹐去找林文義﹖”   山虎的神情﹐居然有些惘然﹐他一只眼眨動著﹕“我不知道﹐或許﹐她想…… 她不相信我的話﹐以為個個男人都向我一樣強壯﹐或許……”   原振俠陡然又揮了一下手﹐打斷了山虎的話頭﹐因為他陡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了解的阿英、林文義之間的一切﹐全是林文義說的。   林文義的話﹐是不是百分之一百可靠呢﹖原振俠以前沒有懷疑過這一點﹐現在 才想到﹐整件事有可能完全不同﹗   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不禁用充滿了疑惑的神情﹐望定了山虎﹐山虎也用獨眼﹐ 目光灼灼地回望著他。   這時﹐原振俠對這個兇神惡煞﹐已經有了從另一個角度來打量他的看法。   至少﹐他在林文義用斷杖戮向他眼睛的時候﹐他完全可以避開而沒有避開﹐原 因﹐他已經說了﹐雖然聽來令人極度駭異﹐但是世上決不會有人把自己的眼睛拿來 開玩笑﹐所以那証明他心中真是這樣想。   而且﹐在斷杖戮進了他的眼﹐他受的創傷極重﹐而他卻沒有發出半聲呻吟﹐自 始至終﹐若無其事﹐單是這分對痛苦的忍受能力﹐也無法不叫人佩服。   這也使原振俠想到﹐上次能夠在赤手空拳的搏擊中﹐居然贏了這個兇煞﹐那多 少有一點幸運的成份在內﹗   或許是由於曾贏過他﹐令他敬服﹐所以他願意說出心中所想的話來﹐還是他對 阿英﹐真有一分異樣的感情﹐所以才特別興奮﹐要向人講出心中所想的﹖   原振俠不是十分能確定﹐但是山虎想打人傾訴他心中的想法的那種神態﹐卻是 一看就可以看出來的﹐而像山虎那樣的大漢﹐可能一輩子﹐有任何問題發生﹐都是 靠拳頭和武力解決的﹐從來也未曾和別人好好傾談過﹐所以他這時﹐做著無意義的 手勢﹐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原振俠找到了酒﹐還未及取杯子﹐山虎已一伸手﹐把酒搶了過去﹐大拇指一頂﹐ 就把未曾開過的瓶塞頂了出來﹐湊在口中﹐咕咕嘟嘟﹐連喝了三四口﹐抹著嘴唇﹐ 獨眼仍然盯著原振俠﹕   “你看我有多少希望﹖”   這一句問話﹐問得實在有點無頭無腦﹐可是原振俠卻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是說﹕ 阿英如果到了貨船上﹐選擇他而不愛林文義的機會是多少﹗   如果沒有剛才的一番思索﹐原振俠一定會回答﹕你的希望是零﹗   但現在情形﹐多少有點不同﹐所以原振俠的回答是﹕“那要看你……在炮艇上 對阿英究竟做了些什麼﹐要看她在那時﹐怎麼對你。”   山虎吞了一口口水﹐旋轉著酒瓶﹐口唇掀動著﹐又用獨眼盯著原振俠﹐像是全 然不知如何開口才好﹐他又不斷喝著酒﹐直到一瓶喝酒完﹐他才用力捏著酒瓶﹐手 指如同鐵鉗﹐酒瓶在他手掌之中成了碎片﹐他才道﹕“我一見到阿英﹐在三十秒鐘 之內﹐就已經可以肯定﹕這個女人﹐就是我要的女人﹐只有她才配得上我﹐也只有 我才配得到她﹗”   原振俠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望著山虎。在那時﹐他的思緒十分亂﹐他忽然 想到﹐要了解一個人﹐是多麼困難﹐要了解一件事情的真相﹐也是多麼困難﹗   山虎又嘆了一口氣﹐挪動了一下身子﹐他這時候的動作﹐和他巨大的身型、兇 惡的外型﹐都不是十分相襯﹐尤其他一開口﹐所說的話﹐更令得原振俠吃驚﹕“我 知道……對她這樣的女人……不應該用……對別的女人一樣的方法﹐可是我不懂﹐ 尤其當林文義說她是他的未婚妻之後﹐我更怕失去了她﹐所以我就急急占有了她…… 真想不到﹐她竟然還是處女……”   山虎講到這里﹐略停了一停﹐臉上的疤痕﹐閃著一種奪目的可怕的紅色﹕“你 或許不相信﹐我睡過的女人不知多少﹐可是除了她之外﹐沒有一個是處女……”   原振俠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他只好發出幾下干澀的笑聲﹐既不否定山 虎所說的話﹐也絕不表示對山虎的話同意。   山虎在接下來的敘述中﹐所說的話﹐像是囈語一樣﹕“她……真是……唉…… 我不知說什麼才好﹐我到有了她﹐才知道女人是怎麼一回事﹐真是沒有人能相信﹐ 若說我不愛她﹐天會打雷把我打死……”   原振俠直到這里﹐才冷冷地接了一句﹕“天有一千個理由﹐會把你打雷打死﹗”   山虎一點也不諱言他自己的罪惡──或許在他充滿邪惡的心靈之中﹐根本不把 自己的行為當作是一種罪惡﹐他立時同意﹕“或許有一萬種﹐但決不能為了我不愛 她而打雷懲罰我﹗”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山虎兩次提及他愛阿英﹐有這個可能嗎﹖   實在是不可能的﹐但是看來﹐卻又是事實﹐原振俠實在感到了迷惘。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   山虎又道﹕“開始一兩天﹐我對她當然十分粗暴﹐可是﹐一個女人……就算是 在正常的情形下﹐嫁了一個身體異常強壯的男人﹐那……也是必須經過的過程﹐事 實上﹐成熟的女性﹐都可以承受強壯的男人﹐不會──”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別向我多說男女的生理構造﹐我是醫生﹗”   山虎沉默了片刻﹐才又道﹕“總之﹐我不會讓她落在別人手中﹐哼﹐那船長一 提起阿英﹐也賊頭狗腦﹐小心他──”山虎對波爾船長﹐發出一連串不堪入耳了咒 罵。   原振俠心中想﹕阿英究竟在哪里﹐還是虛無飄渺的事﹐可是在這艘貨船上﹐至 少有三個男人﹐已經都想把她據為己有了。   波爾、林文義和山虎﹐究竟誰是真正愛著阿英的﹖這個問題﹐看來﹐只怕連“ 愛神”也不容易解答。   原振俠在忽然之間﹐感到了十分疲倦﹐那是由於他心頭的迷惘所產生的一種疲 倦﹐他無意識地搖了搖頭﹐山虎還目光灼灼﹐睜著獨眼﹐望定了他﹐正等著他回答 那個問題。   原振俠也喝下一大口酒﹕“你曾把她綁起來喂鯊魚﹐我看﹐要她愛你的希望﹐ 只怕等於零﹗”   山虎陡然漲紅了臉﹕“她是女人﹐她應該知道﹐男人若是不愛女人﹐就不會妒 忌得要殺死那女人﹗林文義就不愛她﹐眼看她陪我睡﹐一點表示也沒有﹗”   山虎說得這樣“理直氣壯”﹐原振俠揮著手﹐簽不上來﹐他和山虎之間﹐實在 是無法在心意上溝通的﹐山虎的一切想法﹐全是那麼原始和野蠻﹐還停留在原始人 的階段﹕喜歡一個女人﹐用木棍把她打錯﹐扯著她的頭發拖回洞去性交﹐是理所當 然的事﹗   可是原振俠卻是文明人﹐文明人是無法接受野蠻的原始的觀念的。   可是﹐正如山虎所說﹐如果女方根本樂意接受這種待遇的話﹐那又有什麼是非 對錯呢﹖   原振俠的心中﹐對山虎的行為﹐自始至終﹐有著極強烈的反感﹐可是這時﹐他 竟然無法對山虎的想法﹐作出任何判斷﹗山虎站了起來﹐像是一頭巨大無比﹐又充 滿了怒意的熊一樣﹐在艙中來回走動﹐他全身彌漫的精力﹐像是在不斷膨脹﹐要把 船艙漲裂一樣。   原振俠感到極度的不舒服﹐他也站了起來﹐准備離去﹐山虎突然又吼叫了一聲﹕ “原醫生﹐你是……你可以說是我唯一佩服的人﹗”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太多謝了﹗”   山虎並沒有聽出他話中的譏諷意味﹕“所以﹐如果有人要對阿英不利﹐而我又 獨力難以……保護她的時候﹐請你為我保護她……”   原振俠怔了一怔﹐山虎的這幾句話﹐說得誠懇之極﹐絕對不必懷疑他心中誠意﹐ 而且也令得聽到的人﹐無法拒絕他的要求。   原振俠還未回答﹐山虎又道﹕“那個電腦博士﹐我看他全身充滿了妖氣﹐我一 點也不喜歡他﹐只想把他撕成兩半﹗”   原振俠又不禁聳然動容﹕山虎形容康比博士“全身充滿了妖氣”﹐這是多麼古 怪的形容﹐可是就整件事而言﹐卻又有著某種程度上的契合。   阿英在電腦終端的熒光屏上出現﹐已經是一種十分“妖異”的現象﹐而康比博 士一心要對付阿英﹐又一副“捉妖”的姿態﹐整個詭異的事態之中﹐確然充滿了一 種難以形容的妖氣﹐連不知所雲的林文義﹐窮兇極惡的山虎﹐為阿英迷惑的波爾船 長﹐一心想獲得超級能力的黃娟﹐幾乎人人身上﹐都散發著妖異的氣氛﹐他甚至感 到﹐自己也在這些怪異莫名的事物之中﹐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妖異影子﹗這種感覺 自然絕不會令人感到愉快﹐他只好用力揮著手﹕“照看﹐阿英的能力比誰都大﹐她 已經成了拯救女神﹗”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直視著山虎﹐他的意思十分明白﹗   阿英有了超特的能力﹐如果她要報復山虎對她的暴虐﹐山虎將無法抵抗﹗   山虎顯然明白這一點﹐可是他泰然不懼﹐反倒笑了起來﹕“她自然要報復我對 她的粗暴﹐而且﹐我樂意接受她的報復﹗”   原振俠沒有說什麼﹐側著身﹐經過山虎的身邊﹐走了出去﹐離開了艙房之後﹐ 他才大大地吁了一口氣﹐以減少心中的那種悶郁的感覺。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五部﹕圍捕女神 詭計破產   原振俠還未曾回到自己的艙房﹐黃娟的一個手下﹐就已經迎了上來﹕“將軍請 閣下去議事﹐康比博士和他的助手也在﹐康比博士已經有了發現。”   原振俠作了一個“請帶路”的手勢﹐貨船的船艙部分不是很大﹐而且通道相當 狹窄﹐轉了幾個彎﹐來到了一個堪稱寬敞的艙房中。他一進去﹐就看到黃娟和一個 身形高瘦﹐氣派非凡的人在說話。   原振俠自然認得那就是自稱﹐也的確是人類之中﹐第一電腦怪傑康比博士﹐另 外有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正在用心傾聽著﹐女的一頭黑發﹐身形嬌小纖細得惹 人憐愛﹐正背對著門口。   原振俠一看到那楚楚動人的背影﹐就不禁怔了一怔﹐心頭劇跳了起來﹐不由自 主﹐腳步慢了一慢﹐同時心中告訴自己﹕不可能的﹐不會是她﹐她是不會在這里出 現的……這兩個年輕人﹐應該是康比博士的助手﹐她怎麼可能成為康比博士的助手 呢﹖就在這時候﹐那身形纖細的東方女郎並沒有轉過身﹐卻把手放在背後﹐向原振 俠作了個手勢。   原振俠又陡然震動了一下﹗   他看懂了那個手勢的意思﹕別大驚小怪﹐也別說出我是誰﹗   海棠……   當然是海棠﹗除了她﹐誰也不會有那麼纖細動人的身型﹐除了她﹐誰也不會有 那麼輕巧的手勢﹗   原振俠在一秒鐘之內﹐令自己迅速鎮定下來﹐黃娟也在這時﹐一面仍然在說話﹐ 一面已向他望了過來。原振俠心想﹕海棠在這里出現﹐並不奇怪﹐在全世界情報人 員都對拯救女神發生興趣之際﹐看見海棠這樣身份的人﹐會置身事外﹐反倒是奇事 了。   但是﹐看黃娟的樣子﹐竟像是未曾知道海棠的身份﹐那就十分奇怪了﹐黃娟可 能未曾和海棠正式見過﹐但是海棠是什麼樣子的﹐她自然早就知道了﹗   不過﹐這個疑問﹐立即就有了答案﹐因為這時﹐所有的人﹐都向原振俠望來﹐ 康比博士顯然由於說話被打斷﹐而自助有相當程度不快﹐原振俠若無其事地向海棠 望去﹐笑中不禁失笑﹕海棠用極其精巧的化裝術﹐把她本來面目完全改變了﹐她這 時﹐看起來﹐只是一個面目普通之極的東方女性﹗   黃娟急促地道﹕“博士正在向我解釋他所了解的情形﹐請用心聽。”   原振俠點了點頭﹐在一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時﹐他實在不是十分能 集中精神﹐如今的情形﹐可以說是他一生之內﹐從來未曾遇到過的。   他曾單獨和黃娟相處過(不過一次)﹐也曾單獨和海棠相處過(也不過一次)﹐ 可是海棠和黃娟﹐同時在他眼里出現﹐卻是第一次﹗   他心中有一種異性的刺激﹐甚至有非非的幻想﹐那令得他心跳加劇﹐可是一想 到她們是為了什麼才同時出現的﹐他又不禁一陣心跳。   或許是他心神恍惚的神情無法掩飾﹐所以康比博士在向他望了一眼之後﹐發出 了兩下十分不以為然的冷笑聲來﹐原振俠定了定神﹐聽著博士正在發表他的意見﹕ “我檢查過了整個電腦系統﹐發現有一部分﹐正是那女人‘出現’的時間﹐資料記 錄磁帶﹐有過異常的記載加入和消除和痕跡。”   他向海棠望去﹐海棠立即接口﹐她甚至連聲音也變得相當平各﹕“這表示﹐在 那段時間中﹐有某種資料﹐入侵過電腦系統。”   黃娟道﹕“這一點我們已設想到。”   康比博士粗魯地打斷了黃娟的話﹕“設想是一回事﹐証明有這樣一件事﹐是另 一回事﹗”   黃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問﹕“那是一種什麼形式的入侵﹖”   博士先說了一大串專門名詞﹐才道﹕“是一種磁力的感應﹐通過一種力量﹐使 電腦系統的磁性資料帶起感覺﹐而達到控制電腦的目的。”   黃娟又追問了一句﹕“是由於什麼情形﹐才出現了這種力量﹖”   康比博士皺著眉﹐臉色看來異常蒼白﹕“還不能確定﹐如果是來自人腦電波的 力量﹐這個女人﹐可以隨心所欲﹐侵入任何電腦之中……”   黃娟用力揮了一下手﹕“造成任何破壞﹖”   博士沒有回答。   海棠代答﹕“不一定﹐但如何像波爾船長那樣﹐願意把電腦系統交出來﹐這種 力量﹐就能控制一切。”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我有點不明白﹐波爾船長的敘述﹐說電腦終端熒光屏上 出現的人﹐竟可以看到他﹐也可以讓他碰到﹐這是什麼異像﹖”   康比博士居然翻著眼﹐仍然一副高不可攀的情形﹕“我不知道﹗要等她再出現 了﹐才能有頭緒。”   原振俠忍不住諷刺了一句﹕“真是專家的好意見﹗”   康比博士冷笑﹕“知道的就知道﹐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這是最科學的態度﹗”   原振俠不禁肅然﹕“是﹗說得是……”   博士雖然還瞪了原振俠一眼﹐但是原振俠誠懇認錯的態度﹐顯然已贏得了他的 好感。   原振俠保持著微笑﹗   康比博士又道﹕“在控制室中﹐我已作了特殊的裝置﹐我提議到時──我的意 思是﹐當我們的目標出現時﹐除了波爾船長之外﹐我們都集中在控制室中。”   原振俠皺著眉﹐他不喜歡博士所用的語氣。   從博士的話聽來﹐他們像是在進行一項什麼狩獵﹐或是轉捕行動一樣﹗   原振俠雖然沒有見過阿英﹐也對“愛神”的撲朔迷離無從想像﹐但是在感情上﹐ 他卻覺得不論在什麼樣的情形之下﹐都不應該和她們站在敵對的地位﹗   可是﹐康比博士卻顯然把他自己放在敵對的地位上﹗他接下來的話﹐更証明了 他的心態﹐也令得原振俠更是大皺眉頭﹐不知如何對付才好。   康比博士昂著頭﹐揮著手﹐以十分堅決的語氣道﹕“我的特別裝置﹐包括了一 套十分完善的‘磁屏’在內﹐磁屏的主要功用﹐本來是防止磁帶受外來因素的干擾﹐ 而我將磁屏的作用倒轉﹐那就是說──”   他說到這里﹐現出了十分得意的神情來﹐示意海棠繼續說下去﹐海棠道﹕“那 就是說﹐在受了干擾之後﹐干擾的因素﹐會被禁錮在磁帶上﹐不能離去﹗”   黃娟和原振俠同時吸了一口氣﹐原振俠直視著海棠﹕“那意思是﹐阿英──假 設出現的是阿英﹐就要被迫留在電腦之中﹗”   海棠的眼光之中﹐閃耀著一種帶著狡黠的光芒﹕“可以這樣說﹐但實際的情形 如何﹐由於這是人類文化之中從來也未曾發生過的事﹐所以也無法想像……”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也不是十分難以想像﹐如果進入電腦的是人的腦能量﹐ 那麼這個人的腦能量就會一直留在電腦中﹐那個人──”   原振俠說到這里﹐也感到難以再設想下去﹐正如海棠剛才所說﹐那是人類知識 范疇以外的事﹐想作假設﹐也全然無從著手﹗   黃娟在這里﹐陡然吸了一口氣﹕“如果說﹐人腦發出的能量﹐就是一個人的靈 魂﹐那麼﹐是不是說這個人的靈魂﹐被關閉在電腦之中了﹖”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因為黃娟提出的這個問題﹐實在太詭異了﹐全 然無從想像﹐但是卻又令人一想到就感到心寒﹗   過了一會﹐康比博士才勉強干笑了幾聲﹕“這……太奇了吧﹗我的專長是處理 電腦﹐不會也不想成為和靈魂有關的巫師﹗”   原振俠站了起來﹐表示著他的意見﹐神態十分堅決﹕“不論怎樣﹐我不會同意 對出現者造成損害。”   康比博士側著頭﹐笑了一下﹐又聳了聳肩﹐並沒有說什麼。   可是他的神態﹐卻十分明白地表示﹐究竟事態發展下去﹐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他是不知道的﹗   原振俠向海棠望去﹐想在海棠那里﹐多了解一下博士的意圖﹐可是海棠神情漠 然﹐像是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和她無關一樣。   黃娟打破了沉寂﹕“天氣預報說﹐在明日凌晨﹐海面上會有濃霧﹐而貨船也會 航行在最多中南半島難民出沒的海域中﹗”黃娟的宣布﹐又帶來了一陣沉默。   各人都吁了一口氣﹐黃娟又道﹕“所以﹐希望在午夜時﹐大家都能集中在控制 室中。”   康比博士沒有說什麼﹐揮了揮手﹐帶著他的兩個助手﹐走了出去。海棠在出去 時﹐連看也沒有向原振俠多看一眼﹐原振俠卻望著她纖細動人的背景﹐發了一陣子 怔﹐就在他發怔的時候﹐黃娟柔綿的聲音﹐在他的耳際響起﹕“是不是這個女助手﹐ 令你想起什麼人﹖”   原振俠竭力克制著心頭的震動﹐反手勾住了黃娟的頭﹕“能想起誰﹖”   黃娟笑了一下﹕“我也說不上來──原﹐你不覺得異常的興奮﹖”   原振俠沒有回答﹐黃娟的氣息有點急促﹕“要是那……阿英進入電腦﹐我們將 會經歷人類科學史上嶄新的一頁﹗”  原振俠嘆了一聲﹕“是﹐十分偉大﹐可惜目的並不是太高尚。”   黃娟低嘆著﹕“你可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麼﹖”   原振俠揚著眉﹐用神情來代替了詢問。   黃娟轉過頭去﹐有點不忍心正視原振俠的樣子﹕“你最大的毛病是﹐你根本不 能肯定自己在追求什麼﹗你先為每一件事都設定了一個你心目中認為高興的目的﹐ 但結果發現﹐你的目的﹐是永遠達不到的。”   原振俠想反駁幾句﹐可是由於黃娟對他的了解是如此深刻﹐所以詰到他的贊美 時是如此的一針見血﹐那令得他不知如何為自己辯護才好。   黃娟又道﹕“你就像是一個把注碼下在永遠不可能贏出來的那一門上的賭徒一 樣﹗”   原振俠要掙扎一下﹐才能勉強應了一句﹕“真有那麼糟糕﹖”   黃娟再嘆了一聲﹕“只有更糟﹐原﹐只有更糟﹗”   原振俠默然無語﹐雙眼之中﹐充滿了茫然的神色﹐望著船艙的窗外﹐外面海水 平靜﹐望不到盡頭。   黃娟忽然笑了起來﹕“是不是我們都忽然長大了﹐怎麼突然討論起那麼嚴肅的 問題來了﹖”   原振俠也笑了起來﹐笑聲十分干澀﹐凝視著黃娟。   黃娟避開他的目光﹕“希望阿英會出現﹐那我們至少可以看到﹐經歷到人類自 有文明以來﹐最奇怪的事。”   原振俠喃喃自語道﹕“是﹐人腦和電腦的結合﹐真可以說﹐是最奇怪的事﹗”   一直到午夜之前﹐原振俠都是一個人獨處在分配給他的艙房之中。   林文義縮頭縮腦來找他﹐可是被他不耐煩地揮手趕走了。午夜前﹐海面也就開 始起霧。濃霧在開始的時候﹐還只是稀落地貼著平靜的海面在緩緩飄動著﹐可是在 極短的時間內﹐幾乎察覺不到的情形下﹐一轉眼間﹐望看去﹐海水不見了﹐深黑色 的天空不見了﹐天上的星月不見了﹐極目所望﹐只是白蒙蒙的一片。   貨船維持著正常的速度向前行駛﹐原振俠走出了艙房﹐甲板上的燈光﹐看來是 一團一團奇異的亮光色﹐他低下頭﹐看到濃霧在他身邊繚繞著﹐每一步跨出﹐都像 是踏向雲端。   船頭把濃霧沖開﹐被沖開的濃霧﹐立即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旋轉著﹐纏著貨船﹐ 像是癡心女子的雙臂﹐纏住了負心脖子一樣。   原振俠走沒多幾步﹐黃娟一個部下就接近他﹕“請到電腦控制室去。”   原振俠點了點頭﹐他並不急於前去﹐所以他仍然在濃霧之中﹐欣賞這難得一見 的霧景﹐直到濃霧忽然在他面前分開﹐一個龐大的身形﹐突然裂霧而出﹐幾乎和他 撞了一個滿懷﹗   那是正急急在向前走著的山虎。   原振俠打量著這個兇神惡煞一樣的巨人﹐發現他穿了一套嶄新的軍裝﹐戴著眼 罩﹐獨眼炯炯生光﹐頭發也梳理得十分整齊﹐竟然很有點神采飛揚的樣子﹐若不是 他的神情﹐有一股難以形容的獰厲﹐山虎實在可說是一個十分英武魁悟的男人。   山虎一看到原振俠﹐就掩不住他的興奮﹕“有可能見到阿英﹗”   原振俠不置可否﹐山虎用力一揮手﹐大踏步向前走去﹐一面大聲唱著聽來十分 粗獷、旋律充滿了原始風味的山歌﹐那可能是他家鄉一帶的民歌。   原振俠聽不懂他唱些什麼﹐可是也聽得出﹐在歌聲之中﹐充滿了焦急的、喜悅 的期待。   山虎過去了不多久﹐才有緩慢的手杖點地聲傳來﹐好一會﹐林文義才緩緩地自 濃霧中冒了出來﹐停在原振俠的身邊﹐嘴唇不住哆嗦著。   原振俠等他先開口﹐可是林文義老是不出聲﹐原振俠才道﹕“你、阿英和山虎 三個人之間的事﹐我只聽了你的敘述──”   林文義忙道﹕“我說的全是實話﹐要是有一句謊言﹐叫──”原振俠用一下相 當粗魯的動作﹐打斷了林文義的話。   他不是很喜歡聽到人動不動就用神明的力量來起誓﹐認為那是一個人對自己對 自己都不能負責的一種懦弱的表現。   他疾聲問﹕“阿英和你﹐相擁在那炮艇的一個小空間之中﹐她……曾對你說了 什麼﹖”   林文義咬牙切齒﹕“她什麼也沒有說﹐也不必說﹐我完全可以了解她的心意。”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別太武斷﹐要了解別的人心意﹐是極難的事﹗”   林文義倏然漲紅了臉﹕“我能了解﹐她……遭遇那麼慘﹐冒死來和我相會﹐她 還能有什麼別的心意﹖”   原振俠苦笑著﹐林文義神情憤然“她會在電腦上出現﹐你可以問她﹗”   原振俠仍然沒有說什麼﹐連他也十分迷惑﹐究竟是山虎的自信令他迷惑﹐還是 林文義的樣子﹐實在沒有吸引人的地方而使他討厭﹖   林文義持著一根代替了手杖的木棍﹐走了開去﹐立時隱進了濃霧之中。   原振俠在船舷上又站了一會﹐也走向電腦控制室。   他是最後走進控制室的一個﹐博士已經十分不耐煩了﹐他一進來﹐黃娟便來到 了他的身邊﹐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黃娟的手是冰涼的﹐這說明她的心情十分緊張。   原振俠留意到海棠的眼角掃向他﹐口角也有著一絲嘲弄的笑意﹐那令得原振俠 特別尷尬。   林文義縮在一角﹐把木棍橫在胸前﹐雖然不會有什麼人在這里襲擊他﹐但是他 還是習慣保持自己﹐雖然他實際上並沒有保護自己的力量。   山虎上校昂然而立﹐他比每一個人都高﹐神情也比每一個人都焦急。   康比博士向各人望了一眼﹐道﹕“我簡單地作一些說明──”   他指著並弄著的兩個熒光屏﹐按下了掣鈕﹐右首的那一幅﹐立時現出了貨船駕 駛室中的情形。   波爾船長正在駕駛﹐神情緊張﹐盯著駕駛系統上的電腦熒光屏﹐甚至可以聽到 他急促的呼吸聲。   而左首的熒光屏上﹐正閃耀著一連串的數字和文字。   博士道﹕“兩個熒光屏﹐左首的駕駛室中的情形﹐左首﹐是電腦的終端﹐和駕 駛室中的一樣﹐也就是說﹐如果有女人出現﹐會出現在這上面。”   隨著康比博士的話﹐是幾個人不約而同的吸氣聲。康比博士又用力一揮手。   “可能會有異像出現﹐不論是什麼樣的異像﹐我要請各位保持鎮定﹐在我未曾 示意之前﹐不論在熒光屏上出現的是什麼影像﹐最好不要有什麼行動……”   他說著﹐特意向山虎狠狠瞪了一眼﹐又向一角的一張椅子﹐指了一下。   山虎十分不願意﹐但還是走了過去﹐在椅上坐了下來。不知道他在坐下去的時 候用了什麼勁﹐那張椅子﹐被他龐大的身子﹐壓得吱吱直響。   黃娟問﹕“現在﹐我們干什麼﹖”   海棠笑了一下﹕“不干什麼﹐只能等……”   黃娟陡然問了一句﹕“小姐﹐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成為康比博士的助手的﹖”   原振俠一聽﹐不禁有點緊張﹐海棠卻不動聲色﹕“就在來到這里之前兩天。”   黃娟的神態和聲音都絕稱不上友善﹕“在這以前呢﹖你在干什麼﹖”   海棠的聲音十分平淡﹕“一直在學電腦﹐那是一門一經接觸﹐再也難以自拔的 學問。將軍﹐你對我﹐有什麼懷疑嗎﹖”   黃娟有點憤然﹕“是﹐我懷疑你是一個著名的情報工作者﹗”   海棠作出了一個看來自然不過的驚訝表情﹕“真是太刺激了﹐這里具備了一切 驚險小說中的情節和人物﹐大典型了。當然應該有情報工作者才是……”   黃娟冷笑了幾聲﹐沒有再說什麼。   控制室中靜了下來﹐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的確﹐海棠說得對﹐在這里﹐人雖然 不多﹐但是其復雜性﹐卻勝過了千軍萬馬﹗有電腦怪傑康比﹐有山虎這樣的兇神﹐ 有黃娟那樣的女將軍﹐有海棠那樣的情報人員﹐有林文義那樣不知如何形容才好的 人﹔   也有像他那樣﹐人家看來﹐簡直怪不可言的醫生﹐更有隨時可能在熒光屏上出 現的“女神”﹗   這幾個人﹐算是一個什麼樣的組合﹖簡直復雜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打算﹐每個人和每個人之間﹐都有著難以划分清楚的糾纏﹐ 原振俠甚至連自己是怎樣忽然進入這樣錯綜復雜的旋渦之中的﹐也有點說不清楚﹗   而就是這幾個人﹐卻又有可能展開人類文明發展史上新的一頁﹐進入人類科學 上的空白﹐開創一個無可探測、神異莫或的新領域﹗原振俠想到這里﹐不由自主低 嘆﹗   他感到黃娟的手握得更緊。黃娟並不是沒有經歷過異常經歷的人﹐但可能由於 這時所期發生的一切太異特了﹐所以她也有了反常的緊張。   控制室中十分靜﹐只有電腦操作所發出的一些輕微的聲響﹐再就是山虎上校特 別濃重的呼吸聲。時間在緊張的氣氛中慢慢地過去﹐康比博士和助手﹐一直在檢查 著電腦的動作。原振俠看了看鐘﹐已經接近凌晨兩時了。   也就在那時候﹐先是波爾船長的一下如同呻吟般的聲音﹐通過擴音裝置﹐傳入 了各人的耳中﹐接著﹐看到在駕駛室中的波爾船長﹐身子向前傾﹐幾乎要壓向電腦 終端的熒光屏。   而在電腦終端熒光屏上﹐原來的文字和數字已消失﹐代之以十分凌亂的﹐閃動 的線條﹐像是一架接收不良的電視機一樣。   康比博士、海棠和別一助手﹐都緊張起來﹐不斷地察看著各種儀器﹐海棠的聲 音﹐也忘了掩飾﹐如果曾聽到過她原來的聲音的人﹐這時應該一聽就可以憑聲音認 出她真正是什麼人來﹐她在急急地道﹕“磁性加強﹐電腦的資料輸入﹐有了異像﹐ 是突如其來的──”   別一個助手﹐在不斷地報出一連串的數字﹐顯示數字正在不斷增加﹐康比博士 雙頰通紅﹐像是中了邪一樣﹐在喃喃叫著﹕“來了﹐來了﹗”   山虎和林文義一起自坐著的角落中﹐向前沖過來﹐山虎快一步﹐林文義的去路﹐ 一被山虎龐大的身形阻住﹐就停了下來﹐在康比博士大聲呼喝之下﹐兩人才又一起 退回了角落之中。   海棠和另一助手更忙碌地操縱著儀器﹐熒光屏上的約莫亂了一分鐘﹐就陡然出 現了畫面﹐那是一片看來沒有盡頭的白茫茫。   波爾船長的聲音傳了過來﹕“天﹗阿英﹐你又來了﹐你又來了﹗”   山虎的喉間發出怪聲﹐所有人都看到了﹐在一片茫茫的濃霧之中﹐出現了一個 女人﹗   在熒光屏上看到的景像﹐真是十分難以形容。   確然是有一個女人出現了﹐但是一點也看不真切﹐因為那女人穿著白色的、飄 動的白色長衣──以致她整個身子﹐看來就如同是濃霧的一部分。   而較能清楚辨認的﹐是她的一頭秀發﹐在濃霧中看來﹐分外烏黑。   她的臉他是白色的﹐也幾乎和濃霧沒有分別。   她的眼睛看來格外漆黑明亮﹐簡直像是兩顆認亮的星星。星星不應該是黑色的﹐ 但是在一片白茫茫的濃霧之中﹐漆黑的閃亮的眼珠﹐也的而且確給人以星光燦爛的 感覺﹗   完全看不清她是站在什麼東西上﹐她像是浮在海面的濃霧之上﹐可是又看得清﹐ 她揚著手﹐正在向不知什麼目標在打招呼。   原振俠這時﹐也緊張得屏住了氣息﹐那種景象﹐在不明來龍去脈的人看來﹐是 一點也不覺奇特的﹐但是在知道原由的人來說﹐卻是奇特之極──人竟然能進入電 腦系統﹐出現在電腦終端的熒光屏上﹗   波爾船長的叫聲再度傳來﹕“阿英﹗”   山虎上校再度沖到了熒光屏之前﹐獨眼睜得老大﹐盯住了一眼不眨。   林文義的喉間﹐發出了青蛙一樣的“咯咯”聲響﹐身子在發著抖﹗   熒光屏上的那女人﹐看來極其生動──她並沒有什麼動作﹐可是她身上的白色 衣服﹐卻在不住飄動﹐海面上的濃霧幾乎是靜止的﹐所以她身上衣服的飄動﹐就構 成了十分奇特的現象﹐便得她看來似幻似真﹐流動不定﹐難以捉摸到她固定的神態。   這種景像﹐只維持不到一分鐘﹐熒光屏上﹐突然有極亮的亮光閃了一閃﹐在那 一剎間﹐幾乎使人以為整個電腦系統都會爆炸一樣﹐而在一閃之後﹐本來是“遠鏡”﹐ 一下子成了“近鏡”。   在熒光屏上可以看到的﹐是一個極美麗的女人的臉部特寫。   原振俠聽到了幾下不同的﹐難以形容的專員﹐其中有的﹐可能是他自己發出來 的贊嘆聲──由於那是一個出色之極的美女的原故﹐而自然發出的贊嘆聲。   當然﹐也有山虎、林文義和波爾船長發出的怪聲。   很難形容那女郎的美麗──美麗有千百種﹐但真正的美麗﹐其實只有一種﹐就 是美麗﹐使人的視覺器官﹐在一接觸到了之後﹐就立時向視覺神經傳送消息﹐視覺 神經又把信息交給腦部的記憶系統去分析﹐得出的結論是﹕   美﹗   (人腦的操作過程﹐其實和電腦的操作過程﹐十分類似……)   原振俠立即可以知道﹕阿英萊了﹗阿英已經進入了貨船的電腦系統之中﹗原振 俠在那一剎間﹐緊握黃娟的手。   原振俠卻立時去注意康比博士的行動﹐博士是專門來對付阿英的﹐這時﹐他該 采取行動了﹗   可是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博士瞪大了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熒光屏﹐一點別 的動作也沒有﹐顯然他被阿英的美麗所震懾﹐忘了他是來干什麼的了。   而就在這時﹐海棠輕輕將博士推開了一些(發怔的康比博士﹐如同木頭人一樣﹐ 任由擺布)﹐站到了一組復雜的儀器之前﹐熟練而又飛快地操作起來。   波爾船長的聲音傳來﹐充滿了激動和長久期待之後的急切﹕“你又來了﹗我…… 立即把船交給你﹐讓你通過電腦系統﹐指揮航行……”   阿英在初出現的時候﹐帶著十分甜美的笑容﹐眼光也是極度的柔和﹐她那種眼 光﹐使人聯想到許多文學上對女性眼光的形容﹐例如柔情如水﹐眼波橫溢……等等。   可是﹐波爾船長的話還沒有說完﹐她美麗的臉龐上﹐突然泛起了一股極度的不 快和厭惡﹐秀眉微蹙﹐目光也變得鄙夷﹐使得和她對望的人﹐心中都產生了一種犯 罪的內疚感﹐不敢和她逼視。   她開口了﹐聲音十分冰冷﹐可是卻很客氣﹐她道﹕“謝謝你﹗”   波爾船長陡地叫了起來﹕“你……說話了……你說話了﹗”   在電腦控制室中﹐可以在熒光屏上﹐看到了波爾船長手舞足蹈﹐近乎狂亂的樣 子﹐他叫嚷著﹐叫的話﹐簡直是語無論次的﹕“你說話……你可以聽到我的話﹖可 以看到我﹖哦……你真是女神﹐你……”   在波爾船長叫嚷時﹐山虎和林文義﹐也同聲叫了起來﹕“阿英﹗”   林文義要向前沖來﹐山虎伸出了他粗壯的手臂﹐攔住了林文義的去路﹐林文義 一時情急﹐用力搖撼著山虎的手臂。   黃娟叱責著山虎﹐一時之間﹐不論在電腦控制室還是在駕駛室﹐都亂成了一團﹗   這種混亂的局面﹐實在不是在場的任何一個人所能控制的﹐阿英不但在熒光屏 出現﹐而且﹐還是波爾船長進行了對答﹐雖然看來﹐她只是在熒光屏上出現﹐但是 和她真人突然上了貨船﹐幾乎完全一樣﹗   原振俠預料過會有混亂﹐因為不但林文義、山虎和阿英之間有著難以計算得清 的糾纏恩怨﹐波爾船長也對阿英有單方面的癡情﹐他們三個人都會難以克制自己。   這時﹐令得原振俠驚駭的是﹐在外形上看來﹐神態是如此冷漠高傲的康比博士﹐ 也時似乎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那個行列之中﹐他盯著熒光屏﹐在混亂中再加上幾分 混亂﹐他用一種聽來十分怪異、高吭之極的聲音﹐叫了起來﹕“你不可能看到我們﹐ 聽到我們﹐你在電腦中﹐你只不過是一種電磁信號﹐或許你能憑信號指揮整個電腦 系統﹐但是你不可能看到我們﹐聽到我們﹐你不是人﹐你只是一種信號﹗”   康比博士不但叫著﹐而且向前沖了過來﹐揮著拳﹐看起來﹐像是想去攻擊在熒 光屏上的阿英。而在熒光屏前﹐一夫當關式的山虎﹐自然而然﹐充當了保護者的角 色﹐不等康比沖向前﹐一伸手﹐抓住了這個電腦怪傑的肩頭﹐手指一緊﹐手臂一揚﹐ 把他整個人﹐直提了起來。   不論康比博士的學問有多麼深奧﹐和山虎上校比起體力來﹐自然大大不如﹐他 一下子被山虎上校提得雙腳離了地﹐雙手也難以揮動﹐可是他還是掙扎著﹐想用腳 去踢熒光屏。   同時﹐他仍然在大聲叫著﹕“你只是一種信息﹐一種信息﹐不是真的人﹐你看 不到我們﹐聽不到我們﹗”   連黃娟和原振俠這樣﹐都是經歷過許多異常場面的人﹐這時在這樣的混亂中﹐ 也不知所措﹗   海棠仍然在飛快地操縱著儀器﹐人人都在一種狂亂的、難以遏止的情緒之中﹐ 像是每一個人都是一瓶硝化甘油﹐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由於什麼微小的因素﹐就會 引起猛烈的﹐不可收拾的爆炸﹗   和所有的人相比﹐在熒光屏上的阿英﹐更顯得出奇的冷靜。   她的冷笑聲﹐雖然是通過擴音裝置傳出來的﹐可是聽起來﹐就和真人發出來的 一般無二。   她冷峻的目光﹐射向康比博士﹐她接下來所說的一句話﹐令得正在叫嚷著的﹐ 狂亂得難以自制的康比博士﹐在剎那之間﹐如同干癟了的氣球一樣﹗   她的話並不急﹐可是卻有著極強的打擊他人心靈的力量﹐她顯然是在問康比博 士﹕   “信息﹖請問﹐你對信息﹐知道多少﹖”   康比博士是舉世聞名的電腦怪傑﹐他和電腦信息打交道的歲月﹐絕對超過阿英 的年齡﹗可是這時﹐他張大了口﹐一句千變萬化也說不出來﹗   康比博士已停止了掙扎。   山虎將他放了下來﹐博士幾乎站立不穩﹐一個踉蹌﹐向前跌出了一步﹐他手扶 住了控制台﹐才穩住了身子﹐他仍然盯著熒光屏﹐大口喘著氣﹐連阿英剛才問他的 問題﹐竟然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海棠在這時﹐抬起頭來﹐一臉都是疑惑的神色﹐口唇掀動了幾下﹐想說什麼而 沒有說出來﹐這時又低頭去專注對付儀器﹐一直不出聲的另一個助手﹐這時陡然發 出了一個驚呼聲﹕“她……不是信號……她根本不是……”   他一面叫著﹐一面現出古怪之極的神情來﹐繼續叫著﹕“她是什麼﹖天﹗她是 什麼﹖”   本來﹐已經夠混亂的了﹐而且﹐原來就在混亂之中﹐有著十分奇詭的氣氛﹐再 被那助手一叫﹐更是令人覺得寒森林的﹐妖異之極。   博士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聽來像是一個垂死者的呻吟﹕   “我……懂得太少了﹗”   阿英像是在勸慰博士﹐口氣之中﹐把這個舉世公認的電腦奇才﹐當成了幼稚園 中的學生﹕“不要緊﹐肯承認不懂﹐是懂的開始﹗”   山虎雖然身軀龐大﹐體力驚人﹐但是在極度的混亂之中﹐也直到這時﹐才搶到 了說一句話的機會﹕“阿英﹐我﹐你也可以看到我﹖”   (用文字來形容一樁事的缺點是﹐文字的形容、描述﹐都是平面的﹐所謂“一 支筆不能寫兩件事”﹐而事情的發生﹐如果涉及的人是超過一個的話﹐卻是立體的﹐ 幾個人在同一時間內﹐各有各的動作﹐文字就只好一個一個來寫﹐不能同時一起寫 出。)   (所以﹐文字寫來相當長﹐事實上﹐一切都只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所發生的事。)   (像這時﹐阿英出現﹐到山虎叫了那一句﹐其間也只不過不超過兩分鐘的事。)   阿英的眼光掃了過來﹐迅速掃過了山虎﹐又移了開去﹐當她的眼光掃及山虎的 那一剎間﹐山虎像是遭到了雷殛一樣﹐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彈跳著﹐甚至 可以令人聽到他骨肉彈跳時發出的聲響。   阿英並沒有回答山虎的話﹐她亮電一樣的目光﹐停留在黃娟的身上﹐那令得黃 娟陡然震動﹐自然而然﹐靠得原振俠更緊。   阿英現出了諒解的笑容──   她明明是想要說什麼的﹐可是卻又使人有她已經原諒了對方的感覺。   阿英的那種笑容﹐多少緩和了一些緊張﹐接著﹐她道﹕“沒有用的﹗你是主使 人吧﹖沒有用的……對不起﹐有人等著拯救﹐我不想和你們多浪費時間了。”   原振俠在這時候﹐陡然叫了起來﹐他意識到阿英要“離去”﹐他的思緒十分混 亂﹐也不知道眼前經歷的是什麼現象﹐更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但是他知道﹐至 少應該把阿英“留下來”﹗   所以﹐他幾乎是氣急敗壞地叫了起來的﹕“等一等﹐請你等一等……”   熒光屏上的阿英﹐立時向原振俠望了過來﹐當原振俠和她的目光相接觸之後﹐ 完完全全﹐感到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而絕不是熒光屏上的一個形象﹗   原振俠甚至可以在她的眼光之中﹐看出她內心的感情來﹗   原振俠幾乎可以直接地感到﹐她的胸襟﹐十分寬大柔和﹐她對她所看到的情形﹐ 感到厭惡﹐她能明白這些人聚到一起﹐是為了對付她﹐可是﹐她卻也並沒有太多的 責難﹐那說明她是一個十分容易原諒他人的人。   原振俠一面心念電轉﹐一面又急速地道﹕“關於你﹐有許多疑問──”   原振俠的話﹐未能說完﹐就住了口﹐因為這時﹐在熒光屏上的阿英﹐現出了一 個抱歉的笑容來﹐那使原振俠立時知道﹕自己的要求被拒絕了﹗   接著﹐又是亮光一閃﹐熒光屏上充滿了混亂的線條﹐隨即又出現了一連串的數 字。   海棠在這時﹐才以出奇冷靜的聲音道﹕“現在﹐貨船是在電腦控制之下航行﹐ 目的地不明﹗”   康比博士的神態﹐看來沮喪之極﹐但是他還是在作最後的掙扎﹕“無法改變﹖”   海棠緩緩地搖著頭﹕“整個電腦系統﹐都在一種來歷不明﹐無法確定的力量的 控制之下動作之中……”   黃娟震動了一下﹐康比博士雙手抱住了頭﹐另一個助手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 山虎仍然盯著熒光屏﹔林文義在喃喃自語。   黃娟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問﹕“這種力量﹐在理論上……可以控制任何 電腦系統﹖”   海棠點頭﹕“理論上﹐只要她喜歡﹐就可以。”   海棠在回答中﹐不用“它”﹐而用了“她”﹐這更令得黃娟震動﹐海棠繼續道﹕ “因此﹐剛才出現在那位女士﹐可以說是人類之中﹐最具權力的女性。黃將軍﹐比 起她來﹐你差得太遠了……”   黃娟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原振俠瞪了海棠一眼﹐海棠卻裝作看不見。黃 絹揮著手﹐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   在經過了剛才阿英出現的混亂之後﹐這時﹐控制室中又變成了極度的僵凝﹐每 一個人都木然而立﹐不知該如何是好。   阿英確然在熒光屏上消失了﹐但人人都知道﹐她仍然在電腦之中﹐而且﹐正控 制著電腦﹐令貨船按照她的意志在航行﹗   她可以令貨船觸礁﹐也可以令貨船的引擎超過負荷而爆炸﹐她可以……可以通 過控制貨船的電腦系統﹐而令得貨船發生任何意外﹗   而且﹐她又是如此的無可捉摸﹐雖然確知她在電腦之中﹐可是她和電腦之間﹐ 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聯系﹐連康比博士也全然說不出所以然來﹗   那不但是感覺上的詭異﹐而是直接使人感到安全受到了威脅﹐命運控制在她的 不可測的力量之手的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   這種恐懼﹐每一個人都感到了﹐另一個助手第一個叫了出來﹕“天﹗她不會…… 令貨船……出事吧﹗”   山虎立時吼叫﹕“當然不會﹐她是拯救之神﹗”   林文義尖聲道﹕“她殺壞人、殺海盜……”   山虎將牙齒挫得“格格”直響﹐原振俠嘆了一聲﹕“我看﹐這是她另一次的拯 救行動……”   他的話才一出口﹐駕駛室中傳來了呼叫聲﹕“左舷有船只﹐漂流的船只﹗”   漂流的船只上﹐一共有七十余名難民﹐在一小時之後﹐全部獲救﹐上了貨船。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第六部﹕漂海情侶 同陷危境   正如原振俠所料﹐那是“另一次拯救行動”。   這一次的拯救行動﹐實際參加者﹐全是貨船的船員。黃娟和她請來的那批人﹐ 包括了波爾船長在內﹐全都集中在電腦控制室之中。   阿英在熒光屏上出現雖然只有幾分鐘﹐但是在拯救過程之中﹐貨船始終都在阿 英的控制之下﹐這令得每一個人的心頭﹐都有一股重壓﹐這種重壓﹐甚至令得所有 的人﹐都不想說話。   控制室中人有濃重的呼吸聲﹐沉默最後被大副的報告打破﹕“船長……全部難 民都已獲救﹐健康情況良好……”   控制室中的人﹐都有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大家向熒光屏看去﹐熒光屏 顯示電腦正在從事正常的操作﹐那股不知自何而來﹐也不知是什麼性質的控制力量﹐ 已經消失了。   波爾船長望向黃娟﹐黃娟揮了揮手﹕“把難民送到最近的港口去﹐如果沒有人 收留﹐我國可以收容。”   波爾向大副傳達了命令﹐黃娟挺了挺身子﹐不知是否由於心怯﹐她的聲音聽來 特別高﹕“博士﹐你曾說過﹐可以將──”   康比博士不等她說完﹐就搖著手﹕“別提以前說過的話。以前﹐我以為自己是 電腦專家﹐現在﹐我才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懂﹗”   博士的臉色﹐蒼白得十分可怕﹐他的聲音也發顫﹐海棠悶哼了一聲﹕“博士﹐ 不必這樣﹐人腦可以和電腦產生直接的聯系﹐這個理論﹐是你首先提出來的﹗”   博士的神情﹐像是絕處逢生一樣﹐睜大了眼睛﹕“你認為剛才的情形﹐是人腦 和電腦的聯絡結合﹗”   海棠抿了抿嘴﹐這種小動作﹐使她的神態﹐看來顯得相當堅決﹕“其中的細節﹐ 有太多未知數﹐可是這種假設是成立的﹐除此之外﹐不可能有雖的解釋﹗”   博士大大吁了一口氣﹐臉色也漸漸緩和了下來﹐他自嘲似地道﹕“我們都給剛 才那種奇特的現象嚇壞了﹐是不是﹖嚇得甚至連好好想一想都不能﹗”   原振俠也吁了一口氣﹕“想了﹐可是卻實在無從設想﹗人腦和電腦的結合﹖那 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   海棠說得十分緩慢﹐幾乎是一字一頓﹕“人腦的能量﹐控制了電腦﹐指揮電腦 的操作﹐也就是說﹐她想怎樣﹐電腦都會照她的意思去做﹗”   黃娟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她桑盧起了海棠剛才的話﹐掌握了這種能 力的人﹐才是掌握了至高無上的權力﹗   人類在實際生活之中﹐已經完全依賴了電腦的動作﹐而有人可以隨心所欲指揮 電腦的工作﹐這個人的力量之巨大﹐實在不可想像﹗   康比博士雖然也曾運用過他的技能干擾過電腦的動作﹐但是和這種控制力量一 比較﹐也全然不值一晒了﹗黃娟喃喃說了一句﹕“剛才﹐我們……貨船的命運﹐全 掌握在她的手中﹗”   原振俠嚥了一口口水﹐輕聲道﹕“理論上來說﹐世界的命運﹐每一秒鐘﹐都在 她的掌握之中﹗”   控制室中﹐又靜了下來。   理論上來說﹐阿英的“力量”既然能隨心控制貨船上的電腦系統﹐自然也可以 控制任何電腦系統。   而幾個強國所儲存的﹐足可以毀滅全世界的核能武器﹐一律由電腦決定行動﹐ 也就是說﹐她可以有能力令所有核能武器﹐在同時爆炸﹗   而科學家早就指出過﹐各強國儲存的核能武器﹐不但足以令地球上所有的生物 一起毀滅﹐而且﹐爆炸的威力﹐還能使地軸度數改變﹐影響到地球運轉的軌跡﹐進 一步﹐令得太陽系、銀河系﹐甚至整個宇宙的星體運行﹐都發生輕重程度不同的影 響﹗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強大力量﹗   那是自有人類歷史以來﹐不知道多少野心家夢寐以求的力量﹗   這種力量﹐以前被認為是不存在的﹐但隨著電腦時代的來臨﹐人類的生活已離 不開電腦之後﹐這種力量就出現了﹗只要能夠操縱全世界的電腦系統﹐就等於掌握 了這種力量﹗   掌握了這種力量﹐可以隨意建立起人類生活的新秩序﹐可以控制所有人的生活﹐ 可以達到統治全人類的夢想﹐可以成為地球上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一時之間﹐不但山虎上校的氣息更粗濃﹐連黃娟的鼻孔﹐也反常地翕張著﹐顯 得她心中正因為想到了這一點﹐而感到了異樣的緊張。   海棠的雙眼睜得極大﹐使人很容易覺察到她是戴了隱形眼鏡﹐改變了她原來眼 珠的顏色﹐但是這時﹐除了原振俠之外﹐也沒有什麼人注意她。   原振俠在這時﹐心中只感到了一陣極度的悲哀﹐他不由自主嘆著氣﹐當黃娟充 滿了迫切狂熱的目光投向他之際﹐他知道黃娟的心中﹐在想些什麼﹐他立時搖著頭﹕ “就算有這種力量存在﹐也不會落在任何人的手中……”   黃娟疾聲道﹕“誰說不會﹖阿英……不是人﹖”   原振俠艱澀地笑了一下﹕“在某種程度上來看﹐阿英不是人。”   山虎和林文義同時失聲﹕“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原振俠昂起頭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有著異常的能力﹐可是她只是用來救 人﹐不是為了自己建立權力﹐她的行為已脫離了人罪惡的天性﹐所以我說她在某種 程度上不是人。”原振俠注意到﹐自己的話﹐令黃娟和海棠都低下頭。   原振俠也知道﹐自己的話﹐至多只是在一剎那間﹐使她們感悟到了一點道理﹐ 決不能使她們在追逐權力和野心的道路上止步的。   果然﹐黃娟又現出了堅決的神情來﹐望向康比博士。康比雙手揉著﹕“我要好 好想一想﹐真正的好好想一想……”   黃娟沉聲﹕“需要多久﹖我們可以提供一切你所需要的條件﹗”   博士苦笑﹕“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不能肯定。”   黃娟現出十分不滿的神情來﹐突然道﹕“好了﹐這里的一切﹐告一段落﹐直升 機會送各位離開﹗”   林文義張大了口﹕“阿英……阿英……她不會再來了﹖她……”   山虎厲聲道﹕“住口﹗”隨即他雙手握著拳﹕“我不會離開﹐我要在這里等她﹗”   黃娟揚了揚眉﹐波爾船長沉聲﹕“貨船﹐名義上是由我指揮的﹐是不是﹖”   黃娟一字一頓﹕“如果你們之中﹐有誰真是想見到拯救女神的話﹐我有一個好 建議﹗”   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   黃娟道﹕“剛才﹐救上來的難民都說﹐他們曾見過拯救女神﹐不是從熒光屏上 看到的﹐而是女神實實在在﹐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原振俠畢竟對黃娟有極深的了解﹐他已經知道黃娟要說什麼了﹐心中先苦笑了 一下﹐其余人顯然還不知道黃娟准備怎麼捉弄他們﹐還十分用心地在聽著。   黃娟的語音冰冷﹕“所以﹐想見到女神的人﹐大可離開貨船﹐在大海上飄流﹐ 預測今晚一樣會有濃霧﹐那就有直接見到女神的希望﹗誰願離去﹐我可以提供方便 ……”   黃娟在這樣說的時候﹐是以為自己的這種建議﹐擺明了是調侃那些急欲見到阿 英的人﹐一定會令得各人再也不敢說什麼的。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也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山虎首先“呼”地一聲﹐ 舉起了他粗壯的手臂來﹐大聲道﹕“我願意去﹐請給我一艘救生艇﹗”   林文義接著﹐也囁嚅著﹕“我……我也願意去……不過……我要單獨……行事 ……”   HS道﹕“自然每個人都單獨行動﹗”   黃娟怔了片刻﹐干笑起來﹕“好﹐貨船上救生艇相當多﹐還有誰願在海上漂流﹐ 等候拯救女神光臨的﹐再請舉手﹗”   黃娟的話才出口﹐波爾船長就沉聲道﹕“我﹗”   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康比博士居然也緩緩舉起手來﹕“我﹗”   原振俠忍不住嘆了一聲﹕“博士﹐為什麼﹖”   博士的神情顯得十分迷惘﹐他當然不是為了對阿英有所迷戀﹐所以原振俠才會 這樣問﹐他有點失魂落魄﹕“我想去追究……去了解……她憑借什麼……她是如何 能使自己的腦部活動和電腦相結合的……”   原振俠沒有說什麼﹐只是苦笑﹐在他以為不會再有人要求在海上漂流時﹐海棠 用十分鎮定的聲音道﹕“我也要一艘救生艇﹗”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你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在大海上漂流﹐決不是一件 有趣的事﹗”   海棠的聲音仍然十分鎮靜﹕“非但無趣﹐而且危險得很﹐可是有些事﹐實在是 非做不可的。”   黃娟用力一揮手﹐望向博士的另一個助手﹐那小伙子有點不知所措﹐只是使勁 搖著頭。   黃娟沉聲道﹕“每一個人的要求﹐都可以得到滿足。”   她說著﹐大踏步走了出去﹐原振俠並沒有跟出去﹐他來到了海棠的身邊。海棠 冷冷地道﹕“還不快去伺候你的將軍﹐看來她生氣了﹗”   原振俠忍受著她的譏諷﹕“改變主意﹗”   海棠倔強地揚著眉﹕“為什麼﹖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百但不會改變主意﹐ 還想邀請你和我一起去﹗” 原振俠有點哭笑不得﹐海棠卻“格格”笑了起來﹕“海上漂流﹐不會比到新幾 內亞腹地探險更危險……原﹐你是勇氣減退了﹐還是女將軍的魅力﹐使你無法抗拒﹖”   原振俠陡然感到有點呼吸困難﹐他幾乎是逃走一樣離開了控制室﹐到了甲板上﹐ 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呼吸著潮濕的、海上的空氣﹐才令得他好過了一些。   不多久﹐在濃霧之中﹐船員的吆喝聲、嘈雜聲傳來﹐那是救生艇一艘又一艘放 下海中的聲音。大約在半小時之後﹐才靜了下來。   霧仍然十分濃﹐救生艇幾乎是在一離開船舷之後﹐就隱沒在濃霧之中的。接下 來﹐是輕微的水聲﹐也根本看不清救生艇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離開的﹐等到什麼聲 音都靜了下來之後﹐放下去的幾艘救生艇﹐像是就此便在濃霧之中消失無蹤一樣﹐ 詭異莫測﹐令人有一種受壓迫之後的窒息之感。這種感覺十分強烈﹐以致原振俠要 不由自主大口喘氣。   貨船以正常的速度在前進﹐原振俠的身上﹐全因為在濃霧中佇立得久了而濡濕﹐ 當他掠了掠頭發之際﹐水珠順著發際落了下來。他轉過身﹐看到黃娟正向他走來﹐ 笑得有點勉強﹕“要去聽聽被救的難民的敘述﹖”   在把難民救上來的時候﹐有幾個難民七嘴八舌地說了一些他們見到了“拯救女 神”的經過﹐聽來雜亂無章﹐原振俠雖然沒有要求到海上去漂流﹐可是他也絕不是 對整件事不感興趣。   所以﹐他點了點頭﹐和黃娟一起來到了她的艙房之中﹐船員帶來了幾個難民﹐ 原振俠又一次聽到了“拯救女神”在濃霧中突然出現的故事﹐和他以前聽到的﹐並 沒有什麼差別。   黃娟打發走了難民﹐斜靠在一張安樂椅上﹐神態看來有點慵懶﹕“原﹗這個‘ 女神’的存在﹐千真萬確﹐再也不必懷疑了﹗”   原振俠揚了揚手﹕“我從來也沒有懷疑過﹗”   黃娟倏然坐直了身子﹕“讓他們全到海上去爭﹐我還是以為她會在電腦上再出 現。”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請准備直升機﹐我想離開。”   黃娟凝視著她﹐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我認為﹐不論懷著什麼目的﹐或許可以 再見到她﹐可是決不能達到目的﹗尤其﹐更不能在她那里﹐獲得控制電腦﹐或是人 腦和電腦結合的能力﹗”   黃娟仍然凝視著他﹐原振俠嘆了一聲﹕“阿英只是一個普通人﹐我認為﹐她擔 任了‘拯救女神’這個角色﹐並不是她有了什麼改變﹐她的能力﹐是來自‘愛神’。 那個在她最危急的時候救了她的那個神秘人物。”   黃娟悶哼了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然而﹐要尋找愛神﹐必要通過阿英﹗”   原振俠道﹕“就算找到的愛神﹐你認為你可以得到些什麼﹖”   黃娟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她嬌聲笑了起來﹕“或許﹐可以得到愛情﹖”   原振俠打了一個“哈哈”﹕“看來﹐你對那些到海上去漂流的人的處境﹐一點 也不擔心﹖”   黃娟冷笑﹕“那是他們自己的決定──自然﹐我知道你在擔心其中的一個﹗”   原振俠默然不語。   他的確有點擔心﹐擔心海棠在海上的遭遇﹐盡管他知道海棠有著非凡的應變能 力﹐可是他還是擔心。   黃娟的聲音冰冷﹕“我猜那個所謂博士的助手﹐其實是海棠﹐猜對了嗎﹖”   原振俠略為震動了一下﹐不說什麼。黃娟又笑了起來﹐在她的笑聲之中﹐有著 某種程度的殘酷﹐原振俠陡然吃了一驚﹕“你……早知道了﹖”   黃娟道﹕“不算太早﹐但是在她下救生艇之前﹐我已經可以肯定﹗”   原振俠一下子沖到黃娟面前﹐黃娟昂起頭﹐傲然無懼地直視著他﹐原振俠的聲 音聽來十分低沉﹕“你在……救生艇上……做了手腳﹖”   黃娟有點故意做出來的悠然﹕“換了她是我﹐也會一樣做﹐不過﹐我們這樣做﹐ 絕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別的目的﹐所以﹐你不必飄飄然﹐也不必太緊張……”   原振俠緊握著拳﹐好一會﹐才慢慢地松開了手指﹐笑了一下﹕“我不會自作多 情﹐不過﹐我認為在這一帶的海域上﹐越是生命有危險﹐就越是有機會遇到拯救女 神──這正是所有人在海上漂流的目的﹗”   黃娟的神色﹐略變了一變﹕“你是不是要先一步去扮演大情人﹖”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他對於阿英──愛神﹐也有著濃烈的好奇心﹐也亟想知 道所謂“愛神”的來龍去脈。   如果能和海棠一起﹐在茫茫大海之中﹐在生死一線之間﹐遇到阿英﹐再進一步﹐ 見到愛神﹐這是何等浪漫奇趣的經歷﹗   然而﹐他又立時想到﹐如果阿英再出現在貨船的電腦之中﹐和黃娟一起﹐和阿 英作進一步的接觸﹐又何嘗不是一樁難忘的經歷﹗   他全然不知如何才好﹐這種矛盾的心情﹐他由來不止一日﹐這時﹐仍然使他無 法作出抉擇。   黃娟忽然長嘆了一聲﹐向他靠來﹐雙手交叉﹐掛在他的肩上﹐聲音十分膩﹕“ 我留下了博士的另一個助手﹐他說﹐阿英剛才出現的情形﹐他全部記錄了下來﹐你 可有興趣再去看一遍﹖”   原振俠其實是一個性格相當矛盾的人﹐在紊亂的思緒之中﹐他會突如其來﹐產 生莫名的、半秒鐘之前連想也未曾想到過的沖動。這時的情形就是如此﹐他提高了 聲音﹕“我不想看﹐我只想要一艘救生艇。”   黃娟陡然震動了一下﹐偏過頭去﹐不去看他﹐聲音是故意裝出來的冷淡﹕“你 不但可以得到救生艇﹐還可以得到額外的食水和食物﹗”   黃娟的答允來得如此之快﹐也頗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他連忙道﹕“謝謝你﹗”   一面說﹐一面他已經離開了艙房﹐自然在離去之前﹐他並沒有太注意黃娟的神 情。他不向黃娟多望一眼﹐倒並不是怕黃娟會改變主意﹐而是怕他自己會改變主意。   所以﹐他並沒有看到﹐當黃娟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背影時﹐神情復雜之極﹐有 怒意﹐也有著惘然﹐雙眼之中﹐竟然有一種欲淚的潤濕──當然﹐堅強的女將軍是 不會落淚的﹐但是若不是她的心中有了異樣的感覺﹐眼角又怎會潤濕呢﹗   甚至於﹐她豐滿誘人的口唇﹐曾動了一下﹐雖然終於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來﹐可 是﹐總是曾經想發出聲音來﹐她想發出什麼聲音來﹐是咒罵原振俠在海上遇險﹐還 是要原振俠回來﹖那只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當艙房的門關上之後﹐黃娟維持著那種神態﹐是有好幾分鐘﹐一動也不動。在 那段時間之中﹐她幾乎連思想也是一片空白。她不明白原振俠為什麼忽然會有這樣 的決定。   其實﹐連原振俠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了這樣的決定﹗   或許﹐是由於知道了黃娟在海棠的救生艇上做了手腳﹐會令海棠在海上遇險之 後﹐才突然生出了這個念頭來的了。   他不是十分能確定為了什麼﹐只想早點離開貨船﹐所以他也沒有去要求更多的 水和食物﹐只是匆匆來到船舷﹐在黃娟的手下的協助下﹐放下了最後兩艘救生艇中 的一艘﹐登上了艇﹐拿起艇上的槳﹐用力向前划著。   開始的時候﹐由於貨船行駛時帶起的海浪﹐令小艇顛蕩甚劇﹐但等到貨船龐大 的影子﹐沒入濃霧之中﹐像一個巨靈一樣消失之後﹐海面就變得十分平靜﹐濃霧所 形成的白茫茫的一片﹐似乎把所有的聲音都隔絕了﹐四周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原振俠停止了雙槳﹐這時﹐他可以靜下來﹐好好地想一想。   他首先想到的是海棠。   海棠的處境﹐應該和他是一樣的﹐理論上來說﹐由於海水的流向是不變的﹐所 有下海的救生艇﹐都會向同一個方向漂流﹐應該是聚在一起﹐不會飄散的。可是事 實上﹐卻絕非如此。   許多小艇﹐即使是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放到海面上去﹐不需要多久﹐就會分散﹐ 而不會聚在一起﹐飄向同一個目的地。   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現象。雖然理論上來說﹐海水的流向不變﹐在海面上飄流 的物件﹐也都會向著同一個途徑前進﹐但事實上﹐海流十分復雜﹐大流向之中﹐又 有著無數的小流向﹐表面上看來﹐平靜之極的海面﹐卻蘊藏著幾百股速度不同、方 向各異的海流﹐在海面上飄流的物體﹐全然無法選擇方向﹐只好聽憑海流的擺布。   何況﹐小艇上載著不同的人﹐山虎上校可能正在施展他那驚人的臂力﹐使小艇 在飛快地前進。林文義可能只是呆坐著不動﹐波爾船長多半利用他豐富的航海經驗﹐ 使小艇更平穩地行駛﹐博士和海棠﹐又會有各自不同的處理方法﹗所以﹐這時﹐五 艘大約在半小時之前落海的小艇﹐早就不在一起了﹗   而他也顯然無法去追趕其中的任何一艘──他自然希望可以追上海棠所乘搭的 那艘﹐可是大霧茫茫﹐他怎知海棠在向什麼方向飄流﹖   原振俠索性在救生艇上﹐躺了下來﹐救生艇設計可以承載二十人左右﹐只是他 一個人﹐自然相當寬敞﹐他枕在一件充了氣的救生衣上﹐仰首向天。他所能看到的﹐ 只是白茫茫的濃霧﹐這實在是十分奇特的處境﹐而他可以說是突然進入了這種境地 之中的。   他作了幾種設想﹐設想海棠會遭遇到什麼樣的困難﹐他相信﹐在二十四小時之 內﹐海棠可以有能力應付任何困難﹐超過二十四小時﹐她就會陷入困境﹐自己是不 是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發現她呢﹖   成團的濃霧﹐帶著濕漉漉的感覺﹐在他的身上﹐飄來飄去﹐艇身輕輕地蕩漾著﹐ 雖然身在汪洋大海之中﹐但是卻有著一種出奇的寧靜。這種寧靜感﹐自然是原振俠 知道﹐至少有著可供他一個月所需的食水和食物之故﹐一個月的海上漂流﹐在水和 食物都不缺的情形下﹐實在算不了什麼﹗   原振俠決定了把小艇的去向交給海流之後﹐他竟然閉了眼睛﹐進入了睡眠狀態﹗   在沉睡中醒過來﹐是由於眼皮上的一陣灼熱、刺痛的感覺﹐他一醒了過來﹐就 感到灼熱正在侵襲全身﹐他先轉了一個身﹐才睜開眼來﹐海面上閃耀的光芒﹐使他 的眼睛只能睜開一道縫。   太陽已經升起﹐和海面成三十度角﹐朝陽把海面染成了一片奪目的金色﹗   原振俠從來也沒有在這樣的情形下欣賞過海上的朝陽﹐他不禁發出了一下贊嘆 的呼叫聲﹐因為眼前的景象﹐實在太美麗了﹗   他還沒有直接看到朝陽﹐單是天邊的朝霞﹐和海面泛起的那一片無邊無際的金 光﹐兩種絢麗之極的色彩﹐舖天蓋地﹐把他包在其中﹐使他自己更覺得自己渺小之 極﹗   他慢慢坐起身來﹐用手遮額﹐朝陽在視線中﹐是不可捉摸的﹐閃燦和泛動的﹐ 他無法迫視﹐只能感到它的威力。他在太陽的威力之下﹐是全然赤裸的﹐無法防御 的﹐而令得他有些心怯。   他在用具箱中找到了一具望遠鏡﹐利用它四面看著﹐可是除了閃耀著金光的海 水之外﹐什麼也看不到﹐先他落海的五艘小艇﹐蹤影不見﹗   原振俠張開了一塊帆布﹐又簡陋地弄了一個遮陽篷﹐他知道﹐陽光會越來越猛 烈﹐再加上海水的反射﹐如果沒有遮陽設施的話﹐皮膚便難以抵抗猛烈的陽光。   當他忙碌在准備這一切之際﹐他又發現救生艇上的設備﹐比他想像中還來得多﹐ 其中有一具無線電通訊儀﹐原振俠當時調整著頻率﹐可是卻無法取得任何聯絡﹐看 來只能發射信號﹐而無法接收。   原振俠立即想到﹐黃娟處事縝密﹐在她答允各人下救生艇的時候﹐一定早已有 了准備﹐這具無線電通訊儀所發射的信號﹐多半可以在貨船上接收的﹐那也就是說﹐ 救生艇所在的位置﹐黃娟會一清二楚﹐在救生艇上的人﹐遭遇到了什麼事﹐她自然 也可在最快時間獲知。   原振俠甚至可以料到﹐貨船在把那批難民﹐運到了最近的港口之後﹐一定會再 駛回來﹐駛近這一片海域﹐盡可能接近飄流的救生艇﹗   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不禁苦笑﹕所有的救生艇﹐等於是黃娟的“觸須”一樣﹐ 當每個人自以為是自己在尋找愛神之際﹐實際上﹐是代黃娟所找﹗   看來﹐不必多久﹐就算遇不上別的救生艇﹐只怕也是漂在海面上﹐再見到那艘 貨船﹗   原振俠對自己的推測﹐充滿了信心﹐可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海面上仍然是空 蕩蕩地﹐並沒有見到那艘貨船時﹐原振俠不禁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了﹗   (他的推測其實是正確的﹐貨船沒有在他視線范圍內出現﹐是由於在貨船上﹐ 發生了極度的意外的緣故。)   雖然原振俠不認為自己的海上漂流會有什麼危險﹐可是﹐盡管這樣﹐那畢竟是 十分沉悶無趣的事。   所以﹐當好不容易等到日落﹐漫天紅霞﹐景色比起日出來﹐又另有一番不同的 美麗之際﹐原振俠欣賞景色的興趣也不是那麼濃﹐他開始盤算﹐若是一日復一日這 樣在海上﹐超過了二十天﹐那就非但沉悶﹐簡直無趣之極﹐而且要超過一個月的話﹐ 那就有極度的危險了。   一個月﹐遇不上別的船只﹐那應該是不可能的事﹐他自己安慰自己﹐大可不必 為之操心。他又舒服地船了下來﹐海上略有小浪﹐小艇起伏﹐很容易催人入眠﹐尤 其是隨著太陽的隱沒﹐涼風陣陣﹐吹拂著全身﹐更令人生出了一股懶洋洋的感覺。   在天色還未完全黑下來時﹐原振俠的眼皮漸漸沉重﹐天際的第一顆星開始閃爍 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   這一覺並沒有睡多久﹐醒來時﹐極目望去﹐只是一片白茫茫﹐又是一個濃霧之 夜﹐他呼著氣﹐甚至可以看到整團的濃影﹐在他面前飄開去。   原振俠懶得動﹐因為根本沒有事情可做﹐他設想﹐其余的人﹐在濃霧之中﹐多 半也開始感到這種守株待兔式的方法﹐實在是太笨了一些﹗   不過﹐自己和他們的目的﹐多少有點不同﹐自己是為了海棠而來的﹐海棠會遇 到什麼意外﹖意外已經發生了﹖還是沒有發生﹖   原振俠正在這樣想著﹐突然﹐他看到前面﹐濃霧之中﹐像是有幾點火星在閃耀﹐ 因為霧實在太濃﹐所以根本看不真切﹐但是隨著火星閃耀﹐有一下“砰”的聲響﹐ 隱隱傳了過來。   原振俠立時坐直了身子﹕有人在發信號槍。   是不是有人在求救﹖   他抿著唇﹐迅速轉著念﹐同時﹐拿起了槳﹐向剛才有火星閃耀的方向﹐他估計 約有五百公尺的距離﹐用力划了過去。   那時﹐他還無法知道是什麼人、由於什麼目的在發射信號槍﹐可是﹐由於海上 漂流﹐實在太使人寂寞了﹐就算他知道﹐卻是林文義誤射了信號槍也好﹐他一樣會 划近去看看的。   小艇無聲地沖破濃霧﹐每一下划槳的動作﹐都令得濃霧團團地打轉﹐在划出了 兩三百公尺之後﹐原振俠大叫了起來﹕“前面是誰﹖”   在他問了幾聲之後﹐他聽到了一陣“砰砰”聲﹐傳了過來﹐那像是有人在敲打 什麼而發出來的聲響﹐可以判斷出距離已經不太遠了﹐原振俠再用力向前划划著。   在他正奇怪對方為什麼不用語言來回答自己之際﹐他看到自己的救生艇﹐正在 迅速撞向另一艘救生艇﹐他忙用槳抵上去﹐那一艘艇上的人﹐也伸出船槳來抵住﹐ 令得兩艘艇不至於相撞。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叫了起來﹕“海棠﹗”   在那另一艘救生艇上的﹐正是海棠﹗   這時﹐兩人的距離極近﹐原振俠看到海棠的神情十分憔悴﹐但是在看到了他之 後﹐眼睛在濃霧之後﹐卻像是閃耀的精靈一樣﹐噴射著喜悅的光芒﹐她口唇掀動著﹐ 聲音十分嘶啞﹕“水﹗水﹗”   原振俠“啊”的一聲﹐立時取過一罐水﹐拋了過去﹐海棠接住﹐拉開了罐蓋﹐ 貪婪地喝著水﹐原振俠這時﹐自然也明白黃娟所做的“手腳”是什麼了﹐在海棠的 那艘救生艇上﹐沒有食水﹗   算來已將近三十小時﹐而且﹐有整整一個白天﹗海棠在完全沒有食水的情況下﹐ 自然吃了點苦頭。   原振俠一面把兩艘艇系在一起﹐一面不由自主﹐發出了一陣咒罵聲來。海棠喝 了大半罐水之後﹐才喘了一口氣﹐她的聲音﹐聽來十分嘶啞﹕“還算好﹐她要是在 艇上裝一個定時炸彈﹐那我早已成了魚的食物了﹗”   她一面說﹐一面俯過身來﹐原振俠忙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笑著﹕“過 來坐坐﹗”   海棠甜甜地笑著﹕“好啊﹐你怎麼也來了﹖真是想不到﹗”   原振俠用力一拉﹐海棠身形輕盈地躍了過來﹐原振俠的小艇﹐幌動了一下﹐海 棠就勢跌向原振俠的懷中﹐原振俠雙臂一緊﹐正把她柔軟纖細的身子擁住之際﹐陡 然之間﹐海棠的那艘求生艇﹐發生了爆炸﹗   那實在是意料之外到了極點的變故﹐以致令原振俠和海棠這樣﹐慣於經歷變故 的人﹐在剎那之間﹐也完全無從作出及時的反應。   爆炸其實並不猛烈﹐但也足以令得海棠的小艇破裂﹐而原振俠剛才是把兩艇小 艇系在一起的﹐自然也受到了波及﹐在一艘小艇炸裂的同時﹐另一艘小艇的一邊﹐ 也破裂了一個很大的缺口。   由爆炸而產生的浪頭﹐立時湧了進來。原振俠和海棠兩人﹐在開始的幾秒鐘之 內﹐被爆炸所造成的氣浪﹐迫得連氣也喘不過來﹐眼前也變得什麼都看不見﹐而等 他們定過神來之後﹐一艘小艇不見蹤影﹐他們存身的那一艘﹐也有一半進了海水之 中﹐他們兩人不禁十分驚惶。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驚呼聲﹐海棠尖叫著﹕“快搶救必需品﹗”   原振俠一伸手﹐抓住了兩件救生衣﹐海棠掙扎著﹐撲向前﹐抓住了一只帆布袋﹐ 也中知袋里有些什麼﹐小艇開始打轉﹐旋轉的力量相當大﹐不但艇身在向下沉﹐還 有可能把他們也扯沉下去。   所以﹐他們不約而同﹐一起向前划著﹐游了開去﹐在游開去時﹐原振俠再一伸 手﹐總算抓到了一塊板子﹐之後不到一分鐘﹐兩艘小艇都無影無蹤﹐只有一些碎片﹐ 在海面上漂著﹐也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原振俠和海棠﹐都伸手抓了那塊板子﹐一時之間﹐兩人實在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原振俠在喘了幾口氣﹐吐出了口中咸得發苦的海水之後﹐啞著聲問﹕“天﹗發生了 什麼事﹖”   海棠的喉際發出“格格”聲﹐濕發貼在她的臉上﹐使她看來狼狽之極﹐她不住 搖著頭﹐顯然不論她曾受過多麼嚴格的應付突變的訓練﹐可是這時﹐她還未曾從驚 悸之中﹐定過神來。   原振俠反倒比她鎮定﹐他不明白何以海棠的救生艇會突然發生了爆炸。而且﹐ 竟恰好連累了他的艇只﹐以致兩個人都落到了海中﹗   接著﹐並不是由於全身浸在海水之中﹐原振俠開始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躺在救生艇上﹐有充足的水和食物﹐在海上漂流﹐但這時﹐只靠兩件救生衣和 一塊板子在海上漂流﹐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前者﹐可以悠哉游哉﹐當作是在海上的渡假﹐而現在﹐卻是每分每秒﹐都要和 死神搏斗了﹗   他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抹﹐海水的那種咸苦的感覺﹐像是正在由他本身每一個毛 孔之中鑽進去﹐再也抹不掉﹐他望向海棠﹐海棠在這時﹐總算也鎮定了下來﹐她想 說什麼而沒有出聲﹐一臉疑惑的神情之中﹐又帶著驚駭和抱歉。原振俠勉強擠出一 個笑容來﹕“不長太糟﹐比起落在新幾內亞腹地的山中﹐不會差太遠。”   海棠居然也笑了起來﹕“有幸兩次都和你一起﹐真是高興……”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要不要看看﹐我們現在擁有什麼﹖我有兩件救生衣﹗”   海棠道﹕“我有一個帆布袋﹐不知里面是什麼﹗”她一面說﹐一面打開袋子來﹐ 對那袋子寄予無限希望。   兩人向那帆布袋中一看﹐都不禁發出了一下歡呼聲來﹐人真是十分容易滿足的﹐ 他們看到布袋只是大約二十罐食水時﹐真正由衷發出歡呼聲﹗   在他們這樣的處境之下﹐真沒有什麼再比食水再寶貴的了﹗   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都套上了救生衣﹐而且把那袋子﹐固定在救生衣上﹐又 把兩人身上的救生衣﹐系在一起﹐原振俠在做好了這一切之後﹐和海棠互望著﹕“ 若是這樣一直到生命結束﹐倒也浪漫得很﹗”   海棠的眼中﹐射出了一種異樣的光彩﹐可是卻立時又黯然﹐眼中也像是蒙上了 一重濃霧一樣﹐黯然道﹕“有什麼用呢﹖只不過系住了我的身體﹐系不住我們的靈 魂。”   原振俠不知如何回答間﹐她又道﹕“連身體也是系不住的﹐若是死了﹐魚還會 把我們吃掉﹐我們的骨頭﹐會一根根散開來﹐連自己的骨骸尚且不能保持完整﹐何 來系在一起的浪漫﹗”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異常干澀﹕“你為什麼非將不美麗的一面說出來不可﹖而 且﹐說得那麼清楚﹗”   海棠干笑了一聲﹕“不說﹐還不是一樣會有那種事發生﹐何必自欺欺人﹖”   原振俠喃喃地﹕“保留一定美麗的想像﹐總是好的﹗”   海棠沒有再說什麼﹐自然是由於他們如今這樣的處境﹐絕不適宜爭辯任何問題 之故。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知道﹐這是他和海棠、和黃娟之間最大的差別﹗他喜歡沉 醉在美麗的想像之中﹐有意地去逃避一些現實﹐但是黃娟和海棠﹐卻極度正視現實﹐ 對現實不存絲毫幻想﹗   這種不同的情形﹐實在很難分出誰是誰非來﹐無非是因為性格的不同﹐因此觀 點互異而已。   海面仍然相當平靜﹐濃霧在海面上滾來滾去﹐他們可以察覺到﹐正順著海流﹐ 在面前飄著﹐他們都希望﹐能遇上別的救生艇﹐或者是黃娟的貨船﹐甚至是別的船 只﹐最好不要等到白天﹐因為在白天﹐在猛烈的陽光下﹐全身泡在海水中﹐是十分 難受的煎熬﹐更不必說可能遇隨時出沒的鯊魚了﹗   他們一起扶住了那板子﹐靠在一起﹐海棠側頭﹐靠著原振俠的肩﹐神情相當平 靜﹐兩人都不說話﹐一直到濃霧漸漸消散﹐天際出現了曙光﹐海棠才嘆了一聲﹕“ 我反倒感到十分平靜﹐比起不住地擔心完不成任務﹐要受到懲罰來……反倒更平靜 些﹗”   海棠的話﹐說得又真摯又傷感﹐因此可知她平時的日子﹐是過得如何提心吊膽﹐ 驚心動魄﹐真不知她是怎麼在抵受的﹗原振俠心中一陣難過﹐用頭在海棠的頭上抵 著﹐轉動著﹐表示著他心中的同情﹐又低聲道﹕“可憐的小海棠﹗”   海棠吁著氣﹕“有你可憐﹐就不算可憐﹗”   原振俠舐著唇﹐拉開了一罐食口﹐兩人輪流小口地喝著﹐朝陽就在這時﹐驅散 濃霧﹐緩緩地升了起來。   海上日出的景色很壯麗﹐但別對全身浸在海水中﹐生死難卜的人形容﹐因為他 們所想到的只是太陽升起之後﹐他們所要受的苦楚﹗   他們需要以驚人的體力和意志力﹐才能克服身處的困難﹐而更能令人意志力崩 潰的是﹐他們全然不知道﹐噩運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他們互望著﹐互相以眼神鼓勵著對方﹐當朝陽漸漸升起時﹐他們又用額互相抵 著﹐盡可能避免日光直接射向臉上。可是﹐日光實在太猛烈了﹐到了中午﹐他們的 臉上、頭上﹐都已受到了灼傷﹐紅腫的傷處﹐又無可避免地要和海水接觸﹐那又帶 來了一陣陣的劇痛。   他們都咬緊牙關抵受著﹐雙手緊握著﹐太陽像是固定了留在他們頭頂一樣﹐好 不容易等到日頭略為偏西一點﹐他們的口唇﹐都已經裂了開來。血點從裂開的部分﹐ 一點一點泌出來。   在又消耗了一罐食水之後﹐海棠突然勾住了原振俠的頸﹐四片裂開的唇碰在一 起﹐有刺心的疼痛﹐有海水的咸苦﹐也有魚的腥味﹐這樣的熱吻﹐世上能享受到的 男女﹐只怕為數絕少。   海棠在喘著氣﹐掙扎著說﹕“我還是寧願現在這樣﹗”原振俠嘆了好幾下﹐心 中想說﹕“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脫離那種非人生活﹖”   可是﹐他卻只是在心中想著﹐並沒有講出來。   因為他知道﹐海棠就算下定決心﹐要改變她的生活﹐她所屬的組織﹐也決不會 允許她那樣做﹗而她所屬的那個組織﹐是幾乎無可抗拒的龐大勢力﹗海棠的一生﹐ 注定了是悲劇﹗   悲劇的程度之深﹐到了這時生死難卜的海上漂流﹐對她來說﹐竟然當了是一種 享受﹐一種心情上遠較生活安寧的享受﹗   好不容易﹐通紅的夕陽﹐慢慢地隱沒﹐海面上金光閃耀。   天色正迅速地黑了下來﹐就在這時﹐霧還未生﹐晚霞變成深紫色時﹐他們看到 了一艘船﹗   毫無疑問﹐那是一艘船。   離他們還相當遠﹐可是他們都可以看到船身和船桅﹐那是一艘帆船﹐可是沒有 支著帆﹐可能是一艘機帆船。   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呼叫聲﹐可是他立時意識到﹐叫喊是沒有用的﹐ 他開始用力揮著手﹐希望在天色還沒有完全黑下來之前﹐那艘帆船上的人﹐可以發 現他們。   他們飄出的方向﹐看來是正在接近那艘帆船﹐可是帆船像是未曾發現他們﹐天 色迅速黑了下來﹐霧並不濃﹐但是帆船已經看不清楚了。   原振俠陡然之間﹐發現了一件事﹐他失聲道﹕“那船上……一點燈光也沒有﹗”   海棠的聲音極度干澀﹕“是﹐我早就注意到了﹐那是一艘──”   原振俠叫了起來﹕“難民船﹗”   那是一艘難民船﹗   他們希望船上的人能救他們﹐但船上的人﹐也正希望別人能救他們。   原振俠急速地喘著氣﹕“不論怎樣﹐他們的處境﹐總比我們好些﹗”   難民船上的情形再壞﹐自然比他們的情形好得多了。在不到廿四小時的漂流中﹐ 他們不但頭臉上全是灼傷﹐而且手和手臂﹐都已被海水浸個發白﹐再過幾個時﹐鹽 份侵入皮膚更多﹐就會浮腫﹐再多些時候﹐體內就會嚴重脫水……   情況越來越嚴重﹐而身在船上﹐至少卻可以避免海水的泡浸﹗   原振俠沉聲﹕“不管是什麼船﹐我們要接近它﹗”   海棠咬著牙﹐點頭表示同意﹐原振俠先舉起手臂來﹐用力划進了水中﹐海棠也 同樣划著﹐一起向著那帆船出現的方向划去。   他們無法知道划了多久﹐只是覺得到後來﹐手臂每划動一下﹐所需要支出的力 量﹐簡直要令得他們在咬緊牙關之後﹐全身還是像要散開一樣。   但終於﹐在薄霧和黑暗之中﹐他們看到了那幽靈一樣浮在海面的帆船﹔而且﹐ 漸漸在接近它﹐一直到可以看到船上的人──那些看來一動也不動的形體﹐自然是 人﹐可是卻了無生氣﹐叫他們懷疑﹐那是不是人﹗   等到距離更近時﹐原振俠又很自然地叫了起來﹐這時才看到﹐船上有幾個人影﹐ 動了一下。   船上的那些人﹐動作緩慢之極﹐好一會﹐才來到船舷上﹐向他們望來。   原振俠停止了呼叫﹐船上那些人﹐也沒有什麼雖的動作﹐只是看著他們。原振 俠和海棠再用力划了幾十下﹐伸手可以碰到船身﹐他們抓住了自船舷邊上懸下來的 一些繩索﹐向船上攀去。   等到他們翻過了船舷﹐看清了船上的情形之際﹐他們就像是突然之間﹐由海水 之中﹐浸進了冰水中一樣﹐甚至禁不住發起顫來﹗   船上至少有五十多個人﹐可是還有活動能力的人﹐不超過十個﹐全是年輕的男 性﹐而他們的行動﹐也慢得比電影中的慢鏡頭更慢﹐而且﹐毫無例外地﹐每個人的 頭臉上﹐都有著白白的一層鹽花﹐那層顏色曖味奇詭之極的鹽花﹐散發著死亡的氣 息﹐映得那些人的口唇﹐呈縱裂的死灰﹐連眼珠也是呆滯的灰白色。   他們在行動之際﹐並沒有什麼聲音發出來﹐連眼珠都不轉動﹐那幾個﹐算是正 向他們望來的人﹐臉上的表情﹐全都怪異莫名。而另一些老老少少和女人﹐一動不 動地躺著或蹲著﹐看起來就和死人無異﹗   剎那之間﹐原振俠和海棠兩人﹐都有自己置身於地獄之船的感覺﹐仿佛這艘帆 船﹐是承載著一群半死不活的人駛向地獄的……或者說﹐是承載著一群才從地獄出 來的冤魂﹐還未曾蘇醒過來﹐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人間。   船上沒有哀哭﹐沒有號叫﹐沒有流血﹐甚至沒有呻吟﹐可是那種瀕臨死亡的悲 慘﹐那種極度的絕望﹐卻像是無數支又冷又利的箭一樣﹐從四方八面攢射著﹐使人 不寒而栗﹐把不住發抖。   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在第一眼就可以發現船上的所有人﹐都因為嚴重的脫水 而在死亡的邊緣上掙扎﹐其中有幾個人可能早已死了﹐只是由於大多數人都在靜止 不動的狀態之中﹐所以連死活都難以分得清楚。   在眼見這樣可怖的情形之下﹐原振俠陡然之間﹐感到了極度的口渴──那並不 是他生理上需要水﹐而是他心理上需要水﹗   他們有一背包的食水﹐大約還有近二十罐﹐原振俠自然而然取出一罐來﹐打開﹐ 可是他還未曾把罐頭湊向唇邊﹐船上所有死灰的眼珠﹐凡是還能轉動的﹐突然都一 起轉動著﹐充滿死亡詭異的眼光﹐一起向他望了過來﹐那令得原振俠陡然之間﹐動 作僵硬﹐竟然不知如何才好﹗那十來個還能行動的人﹐都一起叫了起來。   那些人的叫聲﹐嘶啞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而許多由於嚴重缺水﹐干癟了的、 布滿了鹽花的手﹐都向他伸了過來﹐原振俠在很久之後﹐還常夢見這種情景﹐他告 訴人﹐當時﹐真的以為會給那些干枯的手﹐直推進地獄的盡頭去﹗   那些人不但揮舞著手臂﹐而且還向原振俠移近﹐幸而他們的動作依然十分緩慢﹐ 使原振俠有鎮定一下的時間﹐而海棠在這時﹐也以十分清楚的聲音道﹕“我們有一 點水﹐每人可以分到幾口﹐不要爭﹗”   那些在移動的人﹐都停了下來﹐望向他們的死灰的眼睛﹐又定了下來﹐原振俠 那時﹐也不再考慮水分完了之後會怎麼樣﹐他和海棠﹐用極快的動作﹐把食水取出 來﹐盡可能平均地分給那些人﹐每個人分到的水﹐不會多過兩百CC﹐但是在極度的 干渴之中﹐這些水﹐卻可以使生命延續下去。   那一些分量的水﹐會使人已麻木了的口渴之感﹐更洶湧﹐而且﹐渴得簡直要撕 心裂肺﹐所以有幾個看來身子比較壯健的人﹐在喝了自己的那一份之後﹐還想去搶 奪別人的﹐原振俠和海棠兩人﹐眼明手快﹐把想去搶他人食水的﹐全都打開去。   等到原振俠和海棠表示食水已分送完畢之後﹐所有原來不動的人﹐又維持著原 來的姿式不動﹐另外幾個人﹐眼望著原振俠﹐口唇翕張著﹐可是卻發不出正常的聲 音來。   原振俠也沒有多問他們什麼﹐因為就算問了﹐所得到的回答﹐一定也是一個標 准的難民故事﹕海上漂流﹐糧盡水絕﹐只是在等死了﹐目的地在何處﹐何時可以到 達﹐船上的人﹐沒有一個知道﹗   僅僅為了自由﹐僅僅為了逃避一個暴虐的政權﹐人竟然可以付出那麼高的代價﹗   原振俠望著那些人發呆﹐海棠輕輕地碰了原振俠一下﹐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在船尾的一角﹐坐了下來。海水十分平靜﹐船也在緩緩漂動。他們坐了下來之後﹐ 海棠才低聲道﹕“我們……情形好像更糟﹗”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們現在﹐不必泡浸在海水之中﹐可是﹐本來可以維持他 們兩人至少十天的食水﹐卻全部分光了。   如今的處境是更好了﹐還是更壞了﹐實在難說得很﹗原振俠沉聲﹕“能不能弄 出一些求救的信號﹖應該有人在附近的﹗”   原振俠心目中“有人在附近”﹐指的是另外幾艘救生艇﹐甚至是那艘貨船﹐如 果能發出求救信號﹐使他們看到﹐那自然是獲救之道。   海棠聽了之後﹐想了一想﹐沒有回答﹐深吸了一口氣﹐身子向原振俠靠了一靠﹐ 低聲道﹕“要是沒有人來救﹐倒也平靜得很﹗”   原振俠苦笑起來﹕“生死線上的掙扎﹐比你日常的生活還要平靜﹖”   海棠沒有回答﹐她緩緩地掠開了貼在臉上的濕發﹐俏臉之上﹐一片迷惘﹐眼神 更是惘然和布滿了霧一樣──是的﹐這時﹐海面之上﹐又迅速地有濃霧在展布﹐原 振俠先是注意到了海棠雙眼中的迷惘﹐才注意到了海面上的霧﹐越來越濃。   他有點情不自禁﹐陡然在海棠還潤濕的唇上﹐吻了一下﹐同時心頭一震﹐那片 美麗誘人的口唇﹐不要四十八小時﹐就會因為缺水而干裂﹐殷紅變成灰白﹐潤濕變 成干枯﹐彈性變成開裂﹐毫無例外﹐生命漸漸遠去﹐最後﹐接管一切的﹐便是死亡﹗   海棠也突然激動起來﹐緊摟住原振俠﹐兩人身上的衣服全是濕的﹐當身體貼得 緊密時﹐互相之間可以感到對方的體溫。   他們不知擁抱了多久﹐實在是十分奇怪﹐在這段時間中﹐他們甚至都沒有去想﹐ 腦中只是一片空白﹐只是全心全意在享受著兩人間的相擁。   等到他們又對外界的一切有了感覺時﹐霧更濃了。在一團團濃霧中﹐船上那些 不動的人﹐看起來更如幽靈──比真正的幽靈更可怕﹐因為他們畢竟還是活人﹗   原振俠和海棠一定是同時想到了那一點的﹐因為他們兩人﹐同時發出了“啊” 的一下低呼聲來﹗   他們互望了一眼﹐知道大家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在如今這樣的情景下﹐ 應該是“拯救女神”出現的時刻。在被救的難民的敘述中﹐都是在絕境中的濃霧里﹐ 拯救女神突然出現﹐那麼﹐現在﹐她是不是會出現呢﹖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和海棠兩人﹐都不由自主﹐精神一振﹐互相握著手﹐懷 著滿膛希望﹐等待著。   海面上極靜﹐船上也極靜﹐濃霧似乎能起著掩蓋聲音的作用﹐船上偶然有一兩 下呻吟聲發出來﹐人到了真正絕望時﹐是連呻吟聲都懶得發出來的。   像他們那樣的等待﹐可以說是最難抵受的一種無望的等待﹗   拯救女神可能會出現﹐但是也有可能﹐根本不會出現﹗不錯﹐她曾出現過﹐也 救過不少人﹐但是她所救的人﹐和成千上萬在海上漂流的難民人數相比較﹐只占了 極少數﹗   極少數的幸運者能蒙她所救﹐更多的不幸者從此消失在汪洋大海之中﹐再也沒 有人知道他們的結局。   在這種情形下﹐她來拯救這艘船上的難民的或然率是多少﹖   不多久之後﹐原振俠和海棠﹐就同時想到了這個問題﹐他們眼中興奮的神情已 減退﹐海棠忽然低聲道﹕“如果她有能力利用自己腦部的活動﹐使人腦的能力進入 電腦﹐操縱電腦﹐那麼﹐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能力接收他人腦部活動時所發出的能量﹖”   海棠的話﹐聽來是無頭無腦的﹐可是原振俠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們不斷地想﹐要她來救我們﹐她有可能收到我們腦部活動發出的信息﹖”   海棠認真地點了點頭﹐原振俠卻認真地搖了搖頭。   當海棠用訝異的神情望向他的時候﹐他道﹕“船上所有人﹐都在想著有人來救 他們﹐如果她有這能力﹐就一定會出現。我們如果想她來﹐她只怕反而不出現了﹐ 因為從她出現的情形來看﹐她似乎並不想公開露面﹐不想成為……成為被采訪和被 研究的對象﹗”   海棠同意了原振俠的看法﹐嘆了一聲﹕“她……在逃避什麼呢﹖”   原振俠把海棠拉向自己的懷中﹐他們兩人﹐竟同時向對方問出了一句話﹕“你 又在逃避什麼﹖”   兩人在話一出口之後﹐一起苦笑了起來。每一個人都會逃避些什麼﹐可是究竟 為什麼要逃避﹐逃避的是什麼﹐只怕當事人的心中也一片惘然﹐說不出所以然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尋找愛神             第七部﹕異象出現 疑幻疑真   他們緊靠著﹐不再說什麼﹐霧越來越濃﹐船頭傳來水波拍打的拍拍聲﹐又有一 個人發出了一下呻吟﹐時間和生命同在悲慘地溜走﹐原振俠看了看表﹐時間是凌晨 兩時﹐他也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這樣等待死神的降臨﹐這實在太可怕了﹗   就在他那一下嘆息聲的尾聲溶進了濃霧中時﹐他陡然震動了一下﹐他手指向前﹐ 想說什麼﹐可是卻又說不出來。海棠立時坐直了身子﹐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才道﹕ “聽來……沒有道理﹐可是剛才﹐我的確看到遠處……有一團亮光﹐閃了一下。”   海棠現出疑惑的神情來。   海棠也向前指了一指﹕“船頭的情形﹐也因為濃霧而看不清﹐你怎麼能看到遠 處的亮光﹖”   原振俠無從解釋起﹐而就在這時﹐不必他再解釋了﹐因為連海棠也看到了﹐就 像原振俠所說的那樣﹐遠處﹐有一團亮光﹐閃了一下──不是一點亮光﹐而是一大 團相當奪目的亮光﹗   海棠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原振俠的聲音﹐緊張得有點異樣﹕“近多了﹗比第一 下近多了﹗”   海棠是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人﹐那團亮光雖然一閃就滅﹐但是她在那一閃之間﹐ 也估計距離大約是在一千公尺左右﹐她想問﹕那是什麼﹖但不等她開口﹐那團亮光﹐ 又在遠處閃了一下。   海棠又震動了一下﹗   亮光的距離又近了許多﹐大約只有五百公尺了﹐速度極高﹗可是四周圍卻又寂 靜得聽不到有任何物體移動的聲音﹗   兩人互望了一眼﹐心中想到的﹐都是﹕拯救女神來了﹗   原振俠拉了海棠一下﹐兩人又坐了下來﹐把自己維持著看來和全船的難民﹐並 沒有多大的差別﹐這樣做﹐是怕女神一見了他們就離去﹗   而且﹐他們如果不突出﹐也可以更好觀察“女神”的行動﹗   他們才坐下不久﹐光亮又閃了一下﹐這一下﹐就在船的右舷亮起﹐船上也有人 注意到了這一點﹐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亮光消失﹐人人都可以看到﹐在濃霧之 中﹐在船舷之外﹐多了一個人﹗   那實實在在是一個人﹗可是卻又虛無飄渺到全然無可捉摸﹐實在是由於霧太濃 了﹐所以﹐非但看不真切她的樣子﹐而且﹐連她的存在﹐也十分幻象化﹐可是﹐她 的身邊﹐又有柔和的光發出來﹐可以叫人看清楚﹐是有一個人在船舷之外﹗   船舷之外是海面﹐那個人是存身在海面上﹖還是有什麼東西承受著她﹐也全然 無可辯認﹐只是可以看清﹐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有著長長的﹐烏黑的頭發﹐穿著 可與濃霧混成一體﹐使她看來更加神秘的白色衣服。   她站在那里不動﹐船上開始有人掙扎著站起來﹐也有人發出了微弱的呼救聲﹐ 有的人﹐雙手在自己的臉前揮動著﹐那是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象﹐想把它拂去。   原振俠和海棠的手握得更緊﹐那人影──只能說是人影──開始移動﹐飄然到 了船上﹗   這時﹐原振俠和海棠﹐可以肯定出現的一定是“拯救女神”了﹗而他們時時﹐ 離她如此之近﹗她一上船﹐就站在難船尾不遠處的甲板上﹐背對著原振俠和海棠。 船上的難民﹐可能在出海之前﹐也曾聽到過有關女神的傳說﹐所以都發出低沉的呼 叫聲﹐盡量掙扎著﹐在向她靠近來。   她站著﹐突然雙手向上揚起來﹐原振俠注意到她衣服的袖子相當寬﹐當她雙手 揚起來之際﹐衣袖下了少許﹐露出了她的小臂。而她的手才一揚起來﹐濃霧就起了 變化﹐變成了霏霏的小雨﹐而且﹐雨勢越來越大。所有的人﹐在這時都不約而同﹐ 張大了口﹐讓雨水洒向口中﹐又不住地舐著唇。   海棠好幾次想要有所行動﹐但都被原振俠堅決制止﹐雨勢越來越大﹐大約維持 了十分鐘﹐卻又突然消失﹐船上的人﹐發出的聲音﹐也響亮了許多﹐一片混雜的求 救聲中﹐只聽得“女神”幽幽地嘆了一聲﹐用地道的越南話﹐十分柔和動聽的聲音 說﹕“我去找船來救你們﹗”   海棠在這時﹐突然說了一句﹕“波爾船長已不在他的船上了﹗”   “女神”陡然一震﹐海棠又道﹕“阿英﹐有幾個人拚了性命在找你﹐你似乎也 該救救他們﹗”   原振俠沒有阻止海棠說話﹐因為他也感到﹐應該和阿英作正面的接觸了﹗   阿英十分緩慢地轉過身來﹐在這時﹐原振俠和海棠﹐也都站了起來。當他們正 面相對時﹐三個人的神情﹐都顯得十分驚訝。   原振俠和海棠﹐是驚訝於她的美麗。雖然他們曾經在電視的螢光幕上見過她﹐ 但這時面對著真人﹐她的那種美麗﹐更有一種逼人的氣勢﹐使得人會不由自主地﹐ 屏住了氣息。   海棠自己也是一個極美麗的女性──只有自己也是一個美女﹐才能真正懂得如 何去欣賞另一個女性的美麗。庸脂俗粉和丑女人﹐都拚命要在美女的身上找尋缺點。 所以海棠也感到了阿英的美麗﹐實在十分難以形容﹐如果真要說的話﹐那只有說﹐ 阿英看來﹐真正像一個女神﹗   至於阿英為什麼會有訝異的神情﹐她也立刻說了出來﹐她發出了一下低呼聲﹕ “你們……為什麼離開了貨船﹖”   阿英的這一句話﹐聽來十分平常﹐可是卻令得原振俠和海棠兩人﹐感到了極度 的震動﹗因為阿英那樣問﹐表示她曾見過他們在貨船上﹗   而在貨船上﹐阿英只不過是出現在熒光屏上﹗   雖然﹐他們曾假設阿英在熒光屏出現﹐也能見到他們﹐但那只是一種想像力十 分超特的假設﹐幾乎是說不出任何理由來的。而如今﹐這樣不可思議的現象﹐得到 了証實﹐自然引起極大的震撼﹗   原振俠和海棠同時開口﹐可是他們說的話﹐卻不一樣。原振俠在答問題﹕“說 來話長﹐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們──”   而海棠則已急不及待地反問﹕“怎麼會﹖在貨船上﹐你只不過出現在電腦的螢 光屏上﹐你怎麼有可能見到我們﹖”   阿英的脾氣看來十分好﹐她只是溫柔地笑了一下﹐並沒有說什麼﹐海棠急急向 她走出兩步﹐而且﹐握住了阿英的手﹐十分懇切地道﹕“阿英﹐我們能不能好好長 談一下﹖你一定要答應我﹗”   海棠的懇求﹐是連同是女性﹐也會心軟答應的──這或許是她所受的多種訓練 之一﹐如何掌握人的同情心﹐要求人家為自己做事。   在一旁的原振俠﹐有點不以為然﹐可是也沒有說什麼﹐阿英顯然對俏麗嬌小的 海棠﹐有著相當程度的好感﹐她﹐她秀眉微蹙﹐神情有點躊躇﹕“談什麼呢﹖我有 什麼好談的呢﹖我……”   海棠道﹕“你已經成為人們心目中的女神﹐你可知道你自己被叫做什麼﹖‘拯 救女神’﹗所有的人﹐都叫你‘拯救女神’﹗”   阿英感到十分意外﹐先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心口﹐現出驚訝的神情來﹐姿態自然 嬌憨﹐看得出她不失少女的嬌態。隨即﹐她笑了起來﹐又搖著頭﹕“女神不是我﹐ 救了我的……才是女神……”   海棠的神情更是興奮之極﹕“你是說愛神﹖我……我們也想見她﹐十分想見她﹗”   阿英的神情﹐猶豫了一下﹐海棠拉著她的手﹐搖著﹕“求求你﹐你能不能幫幫 我們﹖”   阿英低嘆了一聲﹐海棠又湊近去﹐在阿英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原振俠沒 有聽清楚她說了什麼﹐只是看到阿英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十分陰沉﹐咬著下唇﹐垂 下了眼瞼﹐長長的眼睫毛﹐跳動得十分劇烈﹐可見她的心情﹐十分激動。   海棠在一旁﹐用挑戰似的眼光望定了她﹐阿英很快抬起頭來﹐神情變得堅決﹐ 點了點頭。   原振俠雖然就在一旁﹐可是卻實在無法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只聽得阿英道﹕“好﹐我們……好好地談一談﹐可是先要救了這一般難民﹐他 們抵受不了多久了﹗”   海棠疾聲問﹕“怎麼救﹖”   阿英側頭﹐想了一想﹕“還是用老辦法﹗”   她這句話一出口﹐原振俠和海棠﹐都不禁十分緊張。   老辦法﹗他們知道阿英的老辦法是什麼﹗那是阿英在某一艘附近的船只的電腦 熒光屏上出現﹐控制這艘船的電腦系統﹐以及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行動﹐他們曾經經 歷過一次﹐但如今如果有機會眼看阿英如何去進行這樣怪異的行動﹐自然又是新奇 無比的經歷。   他們兩人互望了一眼﹐在他們的眼中﹐都閃耀著興奮的光芒。阿英在這時候﹐ 向他們望來﹐現出十分靦腆的笑容﹕“我……所做的一切﹐我其實一點也不懂﹐全 是恩人教我的。”   原振俠小心地問﹕“你口中的‘恩人’﹐就是自稱‘愛神’的那一位﹖”   阿英略有訝異的神色﹐點了點頭﹕“你們知道我的名字﹖好像知道我不少事﹖”   海棠吸了一口氣﹕“是﹐我們曾見過林文義和山虎上校。”   海棠這一句話才出口﹐阿英陡然震動了一下﹐俏麗的臉龐﹐變得比濃霧還要白。 而且﹐她的身子﹐激烈地發起抖來﹐她緊閉著眼睛﹐也可以看得出﹐她是緊閉住了 氣息。然後﹐足有二十秒鐘之久﹐才見到她悠悠地吁出了一口氣來。   顯而易見﹐海棠的那句話﹐在她的心中﹐造成了極度的震撼和打擊。   當她又睜開眼來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海棠充滿了歉意的神情﹐和原振俠充滿 了關注的眼光﹐阿英實在是一個十分善解人意﹐而且性子十分柔順的好女孩﹐她干 澀傷感地笑了一下﹐反倒安慰起海棠來﹕“不要緊……恩人早就說過﹐我不能一直 躲著的﹐我總要……面對現實﹐因此﹐我不但會再聽到他們的名字﹐而且﹐一定會 ……再度面對他們的﹗”   阿英這樣說﹐不禁令得原振俠和海棠﹐十分疑惑。事實上﹐當海棠一提到了林 文義和山虎的名字之際﹐阿英的反應如此強烈﹐已經很令得兩人起疑了﹐因為﹐阿 英最近一次出現在電腦上﹐是應該見過他們的了﹗   而這時﹐從阿英的反應﹐從她的話來看﹐好像自從她被愛神救了之後﹐連這兩 個人的名字﹐都未曾聽過一樣。   海棠說道﹕“對不起﹐陳小姐﹐我以為最近一次﹐你在貸船的熒光屏上出現的 時候﹐已經見過他們兩個人了﹖”   阿英的神情十分疑惑﹕“貨船的熒光屏﹖那……是什麼意思﹖我為什麼要在那 上面出現﹖”   原振俠和海棠﹐不禁相顧駭然﹐原振俠忙道﹕“你出現過好幾次﹐要波爾船長 來拯救難民﹐難道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阿英現出十分抱歉的神情來﹕“我真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已經說過了﹐ 一切全是恩人教我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心中的迷惑﹐也到了極點。海棠也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來。 阿英竟然一直不知道她自己在做什麼﹐這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事﹗   可是﹐看阿英的神情﹐她卻又不像是故意想在掩飾什麼。原振俠問﹕“那麼﹐ 你要和貨船的船長聯絡﹐總有一定的方法﹐你也可以見到他﹐甚至﹐他也可以碰到 你──這是怎麼一回事﹖”   阿英聽得原振俠這樣說﹐俏臉上沉了一下﹐多半是想起了波爾船長幾次要吻她 的事來了。   她道﹕“我只是照恩人的教導去做﹐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海棠輕碰了原振俠一下﹕“這一般難民﹐都急待救援﹐我們不要再多說了﹐就 請你按照你恩人的教導去做﹐使他們快點獲救吧﹗”   阿英看起來﹐也並不是很有主見的人﹐一聽得海棠這樣說﹐“啊”地一聲﹕“ 真是﹐只顧和你們說話﹐我倒忘了﹐真要快點進行才行。”   她看起來﹐還有點急急慌慌﹐純粹是一個十分正常普通的年輕女孩子﹐和她神 出鬼沒的事跡﹐以及她“拯救女神”的稱呼﹐十分不相稱。   原振俠和海棠﹐這時至少明白一點﹕阿英只是一個普通人﹐她的一切異能﹐全 來自救了她的“愛神”﹐“愛神”才是真正掌握了不可思議的大能的異人﹗   阿英說著﹐就急急向船舷走去﹐原振俠和海棠忙跟著她﹐船上有幾個難民﹐也 想跟著來﹐海棠朗聲道﹕“你們別亂動﹐很快會有船只來救你們﹗”   在絕境中的難民﹐有了獲救的希望﹐全部變得十分順從﹐都靜了下來﹐目光中 充滿了感激。   阿英來到船舷﹐一聳身﹐就上了舷邊上﹐原振俠和海棠兩人﹐向船外看去﹐由 於霧十分濃﹐連海面也看不見﹐只見白茫茫的一片。   阿英卻毫不猶豫﹐向下便跳﹐那令兩人吃了一驚﹐預期會聽到阿英落水的聲音。 可是阿英的身子向下一沉﹐隨即穩住﹐看下去﹐她整個人都在霧中﹐下半身看不真 切﹐上半身也似虛幻的﹐但是還可以看得出﹐正在向船上招著手﹐請他們也下來。   原振俠和海棠﹐只是略為猶豫了一下﹐也都一起向下跳了下去﹐他們全然不知 道在海面上會有什麼承住自己的身子﹐但阿英既然能穩住身子﹐他們自然也不至於 跌進海水之中的。   果然﹐他們的身子向下落著﹐估計在快到海面時﹐雙腳已踏在相當柔軟舒適﹐ 如同厚厚的地毯般的東西上。可是低頭去看﹐仍然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   在他們還未定過神來時﹐已發現那艘滿載難民的帆船﹐正在迅速遠去──而當 他們略一定過神來時﹐才發現並不是帆船在遠去﹐而是他們在迅速地離開帆船﹗由 於他們的移動﹐平衡到一點也不能覺察﹐所以造成了帆船在遠去的錯覺﹗   這真使他們兩人﹐驚訝之極﹗   他們並不認為自己是在一艘速度極高的船上面──在船上﹐總有在船上的感覺﹐ 他們實在不知道﹐也無法想像自己是在什麼東西上﹐而那東西又移動得如此之快﹐ 轉眼之間﹐那帆船早出了視線之外﹗   他們一起向阿英望去﹐阿英又作了一個“我不知道”的手勢﹐這時﹐原振俠和 海棠﹐都像是進入了一個幻境中一樣。事後若干日﹐他們曾討論過一下當時的感覺﹐ 以下是其中的若干對話﹕   “我像是進入了夢境……不﹐應該說是一個幻境之中﹐一切全是……全是……”   “一切全是不可思議﹐不可捉摸的﹐我們應該是站在海面上﹐可是在迅速地移 動中﹐我又感到﹐像是踏在一塊神話故事中的‘飛氈’上﹐在貼著海面飛行﹗”   “是的﹐神話故事是十分貼切的形容﹐我就像是進入了神話故事中一樣﹐說來 很奇特﹐人腦和電腦結合的設想﹐實在是十分‘科學’的﹐可是一接觸到了﹐卻又 是在神話的境界之中﹗”   “那可以說是神話和科學的結合了﹐實在是難以想像的怪異﹗”   原振俠和海棠的那一段對話﹐是以後的事﹐先抽出來敘述一下﹐是想說服他們 兩人在這時的那種感覺。   他們移動得十分快﹐好像“騰雲駕霧”一樣﹐而且他們全然不知道移動的動力 是什麼﹐轉眼之間﹐在濃霧中﹐不知移動了多久﹐前面忽然有一種異樣的光芒﹐傳 來過來﹐那是一大團彎幻不定的光芒﹐一開始的時候﹐光芒不是很強烈﹐只是十分 淺和柔和的光芒﹐可是轉眼之間﹐卻成了一片鮮紅色。   由於海面上仍然有著濃霧﹐所以在一片紅色光芒的照映之下﹐整個海上﹐都呈 現了一大片紅色﹐異特之極。原振俠心中﹐“啊”地一聲﹐他立時想起﹐在林文義 和山虎的敘述之中﹐都曾提及過看出去眼前全是紅色的一片﹐是不是就是這時候的 情景呢﹖   他覺出海棠正緊緊地靠著他﹐顯然眼前的奇異景象﹐令得這個幾乎可以應付任 何場面的﹐經驗豐富的特種情報人員﹐也感到了難以遏制的恐慌﹗   而阿英看去﹐紅色的光芒﹐映在她的身上﹐使她看來更加俏麗出眾﹐長發飛揚﹐ 她臉上只有十分惘然的沉思的神情﹐並沒有驚惶的神色﹐顯然﹐眼前的異像﹐對她 來說﹐並不陌生。   過了不多久﹐他們已經進入了那團紅光芒之中。由於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他 們在日後回想起來﹐也有如同身在神話境界之中的感覺﹐所以在當時﹐更是如夢如 幻﹐有許多事﹐見到的﹐聽到的和做了的﹐都十分難以捉摸﹐難以有一種實在的感 覺。   (原振俠到了這時﹐才知道何以林文義和山虎的敘述﹐給人以不清不楚的感覺﹐ 事實上﹐叫他把接下來發生和遭遇敘述一遍的話﹐也一樣不清不楚。因為一切的經 過﹐根本就如夢如幻一般﹐如何說得清楚﹖例如﹐那時他感到自己“進入了那團紅 光之中”。)   (什麼叫“進入了那團紅光之中”呢﹖聽起來實在模糊得很﹐可是他當時的感 覺﹐確然是進入了紅光之中﹐那只好說﹐發生的一切﹐實在太奇幻了﹐達到了正常 的人類語言和文字﹐無法百分之一百表達出來的地步﹗)   在那時﹐看出來的一切﹐幾乎全是紅色的﹐可是突然之間﹐卻又有潔白的一大 片﹐那潔白的一片﹐是從海面上突然發生的﹐才一映入眼瞼時﹐像是一個大浪卷起 浪梢上潔白的水花一樣﹐可是這時海面卻又平靜之極﹐絲毫不覺得有任何波浪。   那潔白的一片﹐一開始相當大﹐隨即又變小﹐變成了自海面上拱起少許﹐像是 一個極大的球體只有一小部分露出水面那樣的形狀﹐白得耀目之極﹗   由於那是自海面上冒出來的﹐所以在直覺上﹐使人感到﹕一艘潛艇﹗   之所以會叫人有這樣直覺的想法﹐自然是由於看到的人一直所受的知識訓練﹐ 儲存在大腦中記憶系統中的記憶﹐告訴看到的人﹐自海中冒起來的人工制造物體﹐ 就是潛艇的原故。   可是﹐眼見的事實﹐卻又立時否定了這種的儲存的記憶資料所作出的判斷﹐因 為在記憶資料之中﹐絕沒有這種樣子的潛艇過﹗   而且﹐轉眼之間﹐在一團奪目的絢麗之極的彩霞閃動之後﹐他們看到阿英突然 離開了他們﹐到了那潔白的一片之上。   這已經令得他們夠吃一驚的了﹐兩者之間的距離至少有三十公尺﹐阿英是如何 一下子就移動了過去的呢﹖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們自然無法去深究﹐再加上﹐令得 他們更加目定口呆的現象﹐還在繼續發生﹗   阿英一站到了那潔白的一片上﹐她的身子正向下沉﹐陷進了那潔白的一片之中﹐ 先是她的雙足不見了﹐接著是小腿不見了﹐轉眼之間﹐已陷到了腰際。而阿英顯然 不是遭到了什麼危難﹐因為她向他們望來﹐作了一個他們不明其意的手勢﹐還帶著 十分平和的笑容。   然後﹐她整個人都沉進了那潔白的一片之中﹗   那潔白的一片卻並未消失﹐紅光也依然在他們的四周圍﹐原振俠的奇異經歷﹐ 可以說已是豐富之極的了﹐可是在這時候──在阿英消失之後的一分鐘之內﹐他也 是目定口呆﹐看起來像是一個傻瓜一樣﹐他沒有去注意海棠的神情﹐想來﹐機智百 出的出色情報人員﹐當時的情形﹐也不會比他好多少。   一分鐘之後﹐他才聽得海棠的虛弱無依的聲音在問﹕“我們應該怎樣做﹖”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和海棠一起有過相當怪異的經歷﹐在幾乎與世隔絕的新幾 內亞腹地山區﹐可怕之極的山頂上﹐海棠的堅決果斷﹐曾給他十分深刻的印象﹐連 身在“鬼界”之中﹐海棠也未曾有過半分怯意﹗   可是這時﹐她的聲音﹐聽來卻像是一個迷了路的小女孩﹗自然﹐原振俠並沒有 譏笑她的意思﹐因為眼前的一切﹐實在太怪異了﹗   他又吸了一口氣﹐並沒有回答海棠的問題﹐反倒也十分沒有主意地反問﹕“她 ……向我們作了一個手勢﹐是什麼意思﹖”   海棠回答﹕“我……不知道﹐是叫我們跟著她……一起走……過去﹖”   原振俠自然而然﹐又低頭看了一看。他們這時﹐應該是站在海面上的──人絕 不能直接站在水面上﹐必須站在一個承載的物體之上﹐可是他們一直示知道自己是 站在什麼物體上﹐也不知道那物體有多大﹐是不是可以連結那潔白的海中冒起物。   這時﹐他們低著頭﹐仍然不能知道自己是站在什麼東西上面──這幾乎是難以 說明的怪現象﹐但是當時他們的處境﹐卻又的確如此﹐這便是他們猶如置身在夢幻 境界中的一樣的原因。   海棠提到了阿英的手勢﹐可能是要他們跟著她一起行動﹐原振俠吸了一口氣﹐ 握住了海棠的手﹐兩人的手指﹐緊緊地攥在一起。   他們兩人曾在一起﹐經歷過不少急難﹐但是由於海棠的身份特殊﹐而原振俠又 對海棠的身份有著極度的反感﹐所以﹐盡管在肉體上﹐他們有過男女之間至高無上 的親密﹐可是在心靈上﹐卻也有著間隔和距離。   而這時﹐當他們互相緊握著對方的手﹐舉步向前﹐不知道自己腳踏下的是什麼 所在﹐也不知道向前走去會有什麼事發生﹐在一種如夢似幻的境地之中﹐他們兩人﹐ 都覺出相互之間﹐有說不出的了解﹐而且心意也有說不出的接近﹗   這種感覺﹐同時在他們的心中產生﹐所以他們在不知不覺之間﹐也靠得對方更 近。   他們一步步向前走著﹐每一步跨出之後﹐他們都預計可能會一腳踏進海水之中﹐ 整個人直沉下去──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樣的情形﹐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們自然不 能預測﹐然而他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沉下去的話﹐那一定也是兩個人手拉著手一 起沉下去﹗   正因為他們絕對可以肯定這一點﹐所以他們了無所懼﹐勇敢地、挑戰地一步又 一步﹐向前走著﹐而每一步﹐都踏在可以承載他們腳步的物體之上﹐像是那物體是 隨著他們的腳步﹐向前伸展的一樣。   不到一分鐘﹐他們已經來到那突出水面的﹐潔白得耀眼的東西邊上﹐只要再跨 出一步﹐就可以踏在那東西的上面﹗   在這最後的一步﹐他們略停了一停﹐互望了一眼﹐這一下互望﹐對他們以後的 生活﹐有著極其重大的影響﹐因為在那一剎間﹐他們都在對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 以前未曾發現過的神采﹐而那種神采﹐基於人類的本能﹐人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代 表著一種什麼樣的感情﹐而且也可以感出這種感情﹐在對方的心中﹐是多麼真摯﹐ 多麼深切﹗盡管沒有一句話﹐可是再多的話﹐也及不上眼神中的真情的流露﹗   海棠先表現出相當的激動﹐她一面深深吸著氣﹐一面閉上了眼睛﹐胸脯起伏﹐ 喃喃自語﹕“我們可以見到‘愛神’﹐她……已經在眷顧我們﹖”   原振俠也像是發著囈語一樣﹕“愛神……真能影響人的思想﹗把人的感情從埋 藏中掘出來……”   他們都沒有再望向對方﹐大家都不想使剛才那不經意的一望中捕捉到的對方心 底深處的感情﹐變成一種刻意的表達。   感情在不經意間的流露﹐才是純真而又可貴的﹐若是變成了刻意的表達﹐那還 有什麼浪漫可言﹖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八部﹕愛神釋疑 幻即是真   這時﹐他們兩人的心都跳得十分激烈﹐仍然緊握著手﹐雙方的手心﹐都有一定 程度的濕潤﹐但是卻又十分溫熱﹐他們都可以感到對方的體溫﹐比平時來得高。那 是為了什麼﹖心情的激動﹐歡暢﹐還是為了別的﹖   他們本來就有在夢幻境界中的感覺﹐這時﹐更增了幾分迷醉﹐所以接下來發生 的一切﹐非但只在夢境之中﹐而且還是一個十分朦朧的夢境﹐事後不論他們如何努 力回憶﹐都無法清楚地把經過情形﹐一一回想出來。   他們一起舉步向前﹐一下子就跨到了那潔白的突出物之上﹐踏上去﹐有一種難 以形容的柔軟之感﹐想像之中﹐人踏在雲端上﹐就應該有這樣的感覺。   然後﹐他們就一起向下沉去﹐他們低頭去看﹐眼看著自己的身子﹐自雙腳起﹐ 迅速地消失﹐一轉眼間﹐紅色全然不見﹐眼前是一片十分柔和的銀白色﹐他們只知 道自己多半和阿英一樣﹐已經全身陷進了那潔白突起物中間去了﹐然而﹐他們又不 像是陷在什麼東西中﹐而分明是進入了一個空間﹐一個充滿了柔和光線的空間之中﹐ 像是那潔白的突起物﹐是一個巨大無比的肥皂泡﹐而他們的身子﹐透過了那一層薄 膜﹐進入了肥皂泡的中心一樣﹗   他們抬頭看﹐上面是潔白的一片﹐他們清清楚楚﹐感到自己的身子﹐是懸在半 空的──腳上並沒有踏著任何實物﹐但是卻也沒有向下落去﹗   這樣的處境﹐自然令得他們兩人﹐訝異莫名﹐原振俠剛想揚聲叫阿英時﹐突然﹐ 一個美麗的身形﹐向著他們﹐迅速移近。   那又是異特之極的現象﹐那身形在才一出現時﹐看起來離他們極遠極遠﹐以致 小得只有手指般大小﹐可是即使是那麼遠﹐那麼小﹐才一看到﹐就可以感到那是一 個極美麗的女人。   那美麗的身形﹐是凌虛而來的﹐來勢快絕﹐轉眼之間﹐已有尺許高下了。   在到了這時候﹐他們已可以看清﹐那美人眉目如畫﹐白衣飄飄﹐清麗脫俗﹐有 一種難以形容的奪目的光輝﹐自她身上迸發出來。   又一眨眼間﹐來者已到了他們的身前﹐和他們一樣﹐凌虛而來﹐滿面含笑﹐目 光深邃﹐望定了他們。   原振俠和海棠同時吸了一口氣﹐齊聲問﹕“愛神﹖”   實在很難形容他們面對著的那個麗人的美麗﹐毫無疑問﹐她是極美麗的﹐可是﹐ 她的笑﹐卻極其古典﹐而且是東方的古典﹐看不清楚她身上的白色的衣服是什麼式 樣和質地﹐只覺得飄動輕盈﹐她的長發也是在不斷飄動著的﹐她的臉上﹐有一種十 分安詳的光輝﹐原振俠在那時﹐心中不住地自己對自己說﹕“這個美人不是真實的﹐ 是神州世界中的﹐而且﹐是中國古代傳說的神州中的人物﹐她是那麼不真實﹐但是 卻又實實在在地站在你的面前﹐這是怎麼一回事﹖是她走錯了時間﹐從古代來到了 現代﹐還是自己走錯了時間﹐從現代回到了古代﹖”   當他一想到這一點的時候﹐那種如同夢幻般的感覺﹐自然也更甚了﹗   而他的心中﹐也強烈地覺得﹐除了用“女神”這樣的字眼去形容她﹐不可能再 有別的更恰當的稱呼﹗他又用詢問的口氣問﹕“愛神﹖”   麗人微笑著﹐先側頭想了一想﹐然後﹐笑容又展開﹐她的聲音也極柔和動聽﹕ “愛神﹖隨便叫什麼都可以﹐愛神﹐很好﹐我願意充當愛神……”   她說著﹐含蓄而又有深意地指了指原振俠﹐又指了指海棠﹐甚至她的手勢﹐也 是極度古典的﹐優雅得令人心醉﹐真難想像就是那麼典雅的手勢﹐一舉手之間﹐可 以令一艘炮艇﹐齊中斷成兩截﹗   原振俠感到在她一指間﹐海棠向自己靠得更緊﹐他甚至可以感到心跳在加劇﹐ 原振俠也感到心中有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感覺。   他心中也有不知多少問題想問﹐可是思緒繚亂得不知自何問起才好﹐他想海棠 或者會先問﹐可是海棠卻也不出聲﹐他轉頭向海棠望去﹐只見海棠的一雙妙目﹐水 汪汪地望定了他﹐雙頰緋紅﹐艷麗欲滴﹐自她雙眼之中蕩漾出來的那股情意﹐令得 原振俠幾乎難以承載﹗   他也不禁心頭狂跳起來﹐不由自主﹐伸手摟住了海棠柔軟的細腰。   在這時﹐他又聽到愛神更加悅耳的聲音﹕“怎麼樣﹐我這個愛神的法力﹐還算 是高強吧﹖還是你們本來就是相愛的一對﹖”   海棠把臉埋進了原振俠的懷中﹐像是一頭吃飽了的貓兒一樣﹐她的喉間﹐發出 滿足的“咕咕”聲。原振俠想說什麼﹐可是又實在不知說什麼才好。   愛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神態動人﹐也沒見她怎麼動﹐可是也可以感到她的 身子﹐開始在後退﹐和來的時候一樣﹐轉眼之間﹐身形便縮小了幾乎四分之一﹐原 振俠一見這等情形﹐不禁大是緊張﹐陡然叫了起來﹕“等一等﹐請你等一等……”   愛神停止了遠去﹐也沒有再移近來﹐看得清她秀眉微蹙﹐聲音仍然那麼柔和﹐ 可是也聽得出﹐帶有少許責備﹕“還叫我作什麼﹖相愛的兩個人之間﹐應該絕無間 隙﹐連一個原子也容不下﹗”   她的外形是那麼古典﹐可是她使用的語言﹐卻又是那麼現代﹐而又使人不覺得 有半點不調和。原振俠想要解釋一下﹐但不知如何說才好﹗他不能說自己不愛海棠﹐ 這次海上重逢﹐他對海棠的感情﹐和以往大不相同。他想說他同意在相愛的兩個人 之間﹐不應該有任何的間隙﹐實際上間隙是來自海棠﹐是海棠不肯放棄她的組織﹗   可是這樣﹐解釋起來﹐又實在太長了﹐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明白的﹗   他看出愛神又有要離去的意思﹐情急地叫了起來﹕“你……等一等﹐告訴我﹐ 我們是在什麼地方﹖”   愛神笑了起來﹐像是成年人在笑小孩子不懂事一樣﹕“真是﹐什麼地方有什麼 關系﹖和自己相愛的人在一起﹐任何地方都是仙境﹗”   原振俠忙不迭點頭﹕“是﹐我同意﹐可是﹐請問﹐你究竟是什麼人呢﹖”   愛神又笑了起來﹐她的笑容使人感到親切﹕“我﹖你不是稱我為愛神﹖我就是 愛神﹗”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要問的不多﹐拚命不知如何問起﹗   他本來不是思路不敏捷的人﹐可是這時﹐卻變得十分口拙﹐他又急急道﹕“愛 神……又是什麼﹖”   愛神笑得更歡暢﹐長發和衣服飄蕩也更甚﹐連她的身子也因為歡笑而在款擺。 她也凌虛回到他們身邊﹕“你這個人真有趣﹐愛神自然就是愛神﹐還能是什麼﹖”   原振俠又呆了一呆﹕“我不是這個意思﹗”   愛神一副很有耐心傾聽的樣子﹕“那麼你的意思是什麼呢﹖”   愛神看來並不著急﹐也不是不耐煩﹐可是原振俠卻急得鼻尖有點冒汗﹐他從來 也不是應對失措的人﹐可是這時﹐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問下去才好。總算海棠在這時 候﹐從沉醉中醒了過來﹐可是她一開口﹐問的卻不是原振俠﹐甚至也不是她自己本 來急於想知道的問題﹕“你……真有使人互相發生愛情的能力﹖”   愛神笑著──她一直在笑著﹐各種笑容雖然不同﹐但都叫人看了﹐有說不出來 的舒暢﹕“是啊﹐這是很簡單的事──”她伸手在自己的額頭﹐輕輕指了指﹐又笑 了起來﹕“不必拿著弓箭﹐用箭去射穿兩個人的心……”   “用箭去射兩個人的心”﹐那指的是丘比特﹐西方神話中的愛神﹐這位又名厄 洛斯的愛神﹐在傳說中﹐是背著雙翼的小孩子﹐常帶著弓箭﹐在空中飛翔﹐用箭去 射人﹐中了他的金箭﹐就會產生愛情﹐中了他的鉛箭﹐就失去愛神。   她顯然不是傳說中的那個愛神﹐而在她說話之前﹐指了指自己的頭部﹐那又是 什麼意思呢﹖原振俠只覺得心中越來越是混亂了﹗   海棠深深吸了一口氣﹐卻也伸手﹐學著愛神剛才那樣地﹐指了指自己的額角﹕ “我明白了﹐愛念是從腦部產生的﹐如果有能力把愛的意念注入人腦﹐那麼﹐愛意 自然就產生了……”   愛神嘉許地點著頭﹕“是﹐你明白得較快﹐在愛情上﹐女性總比男性來得直接﹐ 也來得容易明白……”   原振俠雖然思緒亂極﹐但是還是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悶哼了一聲﹕“不見得……”   愛神和海棠也沒有和他爭辯﹐海棠的正常思考能力﹐顯然比YY恢復得快﹐ 因為她已開始問出了關鍵性的問題來﹕“請問﹐我們現在……是在一種什麼樣的情 形之下﹖我們明明是在海上﹐但現在又顯然在另一個空間中﹐我們何以竟然能凌空 而走﹐你又何以能忽來忽去﹖阿英又到什麼地方去了﹖”   海棠的語音清脆﹐說得又快又流利﹐一口氣問下來﹐中間一點停頓也沒有﹐聽 得在一旁的原振俠﹐不由自主﹐吁了一口氣﹐轉頭在海棠的頰邊﹐輕吻了一下﹐海 棠則報以嬌羞無限的一眼。   愛神“哦”地一聲﹕“你想知道的真多﹐我要一一回答你的問題……”   海棠忙道﹕“是﹗”   原振俠加了一句﹕“還有更多的問題﹗”   愛神略蹙了蹙眉﹕“怕只怕﹐我回答了﹐你們也聽不懂。”   兩人齊聲道﹕“那也請你回答。”   愛神爽快地道﹕“好﹐我們現在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之下﹖嗯﹐我們現在﹐就在 我們現在的情形之下……”   兩人又齊聲叫了起來﹕“不……”   愛神有點訝異﹕“怎麼不呢﹖”   原振俠苦笑﹕“你這樣回答﹐不是等於沒有回答嗎﹖”   愛神輕嘆了一聲﹐她的嘆息聲﹐大有悲天憫人的味道﹐像是就在她的嘆息之中﹐ 感嘆著世人的愚昧癡妄一樣﹕“怎麼會等於沒有回答﹖我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只 是你們不懂……”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的確﹐愛神說他們現在﹐就是在現在的情形之中﹐這句 話﹐是無可辯駁的﹐只是實在太不具體了﹐對了解現在是處在一種什麼情形之下﹐ 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伸手向自己的腳下指了指﹕“人總要站在實地上的﹐為什麼我們現在──”   他說到這里﹐身子彈跳了幾下﹐雙腳之下﹐明明是空虛而無一物﹐可是身子在 每次彈起之後落下﹐總未見下沉﹐還是在原來的位置上。他繼續道﹕“為什麼可以 凌空站著﹖腳下卻什麼也沒有﹖”   愛神反倒現出訝異的神色來﹕“為什麼人一定要站在實地之上呢﹖”   原振俠不禁苦笑﹐要解釋這個問題﹐當真還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打發的事﹐他道﹕ “人是有重量的﹐重量是由萬有引力所 產生的﹐所以人不能凌空而立﹐所有的東 西﹐都不能凌空﹗”   愛神拍著他﹐像是笑一個小孩子在發無知妄言一樣﹐原振俠自己以為解釋得十 分明白﹐所以直視著愛神﹐愛神笑了一會﹐才道﹕“照你的說法﹐世上就不應該有 飛鳥了﹗嗯﹖”   海棠代原振俠回答﹕“飛鳥﹐由於克服了地心吸力﹐又能利用空氣的承載力﹐ 所以才能在空或存身﹗”   愛神道﹕“原來你也知道﹐那麼﹐飛鳥能﹐你們為什麼不能……”   原振俠和海棠齊聲道﹕“我們──”   愛神不等他們講完﹐就道﹕“你們自己也不能﹐可是﹐我能使你們能﹗”   她又不等兩人再問﹐笑著﹐像是覺得十分有趣地﹐學著剛才海棠發問的語氣一 樣﹐一口氣快速地說下去﹕“我能使你們能﹐是因為我有使你們能的能力﹐我有使 你們能的能力﹐是因為我是愛神﹐愛神不論怎樣﹐總是神﹐是神﹐總應該有超特的 能力﹐可以做許多人做不到的事﹐你們明白了嗎﹖”   原振俠和海棠兩人﹐直聽得目定口呆﹐差點沒有口吐白沫﹗愛神的話﹐說要明 白﹐任何人都聽得明白﹐但說不明白﹐只怕人人都聽不明白﹗   原振俠倒抽了一口冷氣﹕“你是神﹖”   愛神訝異之極﹕“怎麼啦﹖我們一見﹐你就叫我愛神﹐不是神﹐怎麼是愛神﹖” 她又笑得燦然﹕“我只聽說過白馬非馬﹐沒聽說過愛神非神﹗”   原振俠不禁有點啼笑皆非﹐海棠揮著手﹕“你的能力﹐包括……使一艘炮艇一 斷為二在內﹖”   愛神聽了﹐呆了一呆﹐像是一時之間﹐省不起海棠所說的是什麼事﹐在想了一 想之後﹐才啞然失笑﹕“原來是這件事﹐那不算什麼﹐要比令兩個人相愛容易多了﹗”   兩人齊聲叫了起來﹕“容易﹖”   愛神道﹕“是啊﹐炮艇……那東西是用一些金屬拼成的﹐是不是﹖那些金屬﹐ 大多數是鐵﹐也有銅、鋁……不論是什麼﹐全是一樣的。”   原振俠幾乎是在大聲叫嚷了﹕“請問﹐怎樣才能把這些金屬拼成的東西﹐齊中 剖開﹖”   愛神說得十分輕描淡寫﹕“金屬的分子排列比較緊密﹐所以就相當堅固﹐但是 只要把它們的一部分分子排列弄松﹐自然就會使弄松的部分﹐裂了開來﹐甚至不必 費什麼力﹐金屬自己本身的重量﹐會令得它裂開來的﹗”   原振俠和海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樣的聲音來﹕“有什麼辦法可 以令金屬的分子排列﹐由緊密變成疏松﹖”   愛神仍然笑著﹕“憑法力﹗”   原振俠的雙眼瞪得極大﹗“法力﹖”   他這“法力”兩字﹐是聲嘶力竭叫出來的。愛神道﹕“是啊﹐或者說是神力﹐ 隨便你喜歡﹗”   原振俠本來還想問﹕“你是怎麼會有這種能力的﹖”可是他卻沒有問出口﹐像 是喉間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來。   他知道﹐就算問了﹐也沒有用﹐因為愛神的回答一定會是﹕“我是神﹐自然會 有神力或是法力的﹗”   海棠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的能力……法力﹐也包括了自由進入……電腦系統 之中﹖指揮操作電腦﹖”   愛神睜大了眼﹐在她有這種神情時﹐給人以一種相當純真的感覺﹐像是她在說﹕ 那麼簡單的問題﹐竟然也會提出來。   海棠的聲音聽來也有一點像是在呻吟﹕“請回答……你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愛神道﹕“我可以有能力影響人腦的意念﹐要去影響電影﹐不是更容易了嗎﹖ 電腦是那麼愚蠢的一種裝置﹐運作全憑輸入的信號作准﹐全然無法判斷正確或錯誤﹐ 只是依著資料得出結果﹐要把一些信號注入電腦﹐有什麼困難呢﹖它又不會抗拒的﹗”   她說得極其輕描淡寫﹐像是把資料加進電腦系統去﹐就像是把松軟的奶油蛋糕 吞進肚子去一樣地簡單﹗   原振俠雖然聽懂了她的話﹐可是他卻無法作深一層的理解﹐而海棠既然能充當 康比博士的助手﹐對電腦的運作知識﹐一定是十分豐富的了﹐所以原振俠向她望去﹐ 想知道她的感受。   只見海棠的臉色煞白﹐鼻尖有細小的汗珠在沁出來﹐顯然愛神的話﹐給了她相 當劇烈的震撼﹐她又急急地問﹕“人腦的信息﹐控制電腦的信息﹖”   愛神道﹕“自然﹐人腦的活動信息﹐比電腦的運作信息高明萬倍﹐由於人越來 越懶了﹐所以才依賴起電腦來。其實﹐發展由人腦信息運作的思考機器來代替現行 的電腦﹐效果好得多了﹐可惜人類若是想到這一點﹐至少還要幾百年﹐還要看種種 得體而定﹐若是真要實現﹐至少要一千年以上﹐人越來越懶的結果﹐是文明水准停 滯不前﹐看看這一百年﹐人類文明有什麼進展﹗”   愛神一副慨乎言之的樣子﹐原振俠道﹕“近一百年﹐是人類歷史進步最快﹐幾 乎是幾何級數在進步的一百你﹐你……還說停滯不前﹗”   愛神又笑﹕“若是真有那麼進步﹐你們不會向我問那麼多笨問題﹗”   原振俠和海棠兩人不禁苦笑﹗   他們自覺所問的問題﹐全屬於不可思議之極﹐人類科學非但無法解釋﹐連設想 都在所不能的問題﹗可是愛神卻說那些全是“笨問題”﹗   他們都意識到﹐自己的知識水准﹐和對方相比﹐實在相差太遠﹐難怪愛神的神 情中﹐總流露出一種把他們當作小孩子的神氣。   原振俠一面想一面鼓足了勇氣﹕“請問﹐你是什麼時候來到地球的﹖”   他不問“你是從哪一個星球來的”﹐因為就算他認定了愛神是一個外星人﹐愛 神也回答了他的問題﹐一個星球的名稱﹐也是毫無意義的事﹐還不如問她是什麼時 候來到地球的﹐比較好些。   這應該算是笨問題中的笨問題了﹐原振俠在一問出口之後﹐不由自主紅了紅臉﹐ 可是愛神聽了﹐卻側著臉﹐皺著眉﹐想了好一會﹐看她那神氣﹐並不是不想回答﹐ 而是真的答不上來﹗   這不禁令兩人大是訝異﹐不知為了什麼﹐過了一會﹐愛神才笑了一下﹕“不是 都說﹐女人的年紀是秘密﹐問女人的年齡是不禮貌的嗎﹖”   原振俠和海棠都笑不出來﹐因為他們絕未想到會有這樣的答案﹗   而不等他們再問什麼﹐愛神忽然道﹕“阿英已找到了船只去救那批難民﹐這女 孩子──”   海棠忙道﹕“能使我們再和她見面﹖”   愛神毫不猶豫﹕“當然可以﹗”   她說著﹐一揮衣袖﹐在她的長袖之中﹐像是飛出了一片明霞﹐將原振俠和海棠 兩人罩住。   (“像是”﹐飛出了一片明霞﹐是因為那種如夢似幻的感覺﹐一直存在﹐使他 們兩人對每一椿親身經歷的事﹐都無法作百分之百的肯定。)   緊接著﹐兩人也不感到身子在移動﹐只看到身子的四周﹐彩光明滅不定﹐愛神 始終和他們保持著同樣的距離﹐轉眼之間﹐明霞彩光﹐一起消失﹐他們顯然已被轉 換到了另一個地方。   那地方看來無邊無際﹐但是又絕不是在露天﹐又不像是在房間中﹐甚至絕不類 在一個極大的大廳堂中﹐難以說得明是什麼所在﹐而又給人以相當舒適的感覺﹐一 到﹐他們就看到阿英向他們冉冉走了過來﹐先迎向愛神﹐高高興興地叫著﹕“恩人﹗”   愛神笑斥著﹕“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別這樣叫我﹐多難聽﹗”   阿英佻皮地道﹕“可是你又不讓我叫你仙子﹗”   愛神“呸”地一聲﹕“仙子﹖在人家看來﹐你也已是仙子了﹗”   她們兩人的交談﹐竟像是好朋友一樣﹐這很令兩人感到意外﹐阿英有點不好意 思地笑﹕“還不全是你教的﹐其實我什麼也不懂﹗”她轉過身來﹐向著原振俠和海 棠﹕“兩位請坐﹗”   原振俠和海棠打了一個突﹐這里極目望去﹐全是空蕩蕩的﹐雙腳也不知踏在什 麼東西上﹐就算要“席地而坐”﹐至少也得有地才行﹐而這里連地也沒有﹗所以他 們不知如何才好﹗   阿英卻笑了起來﹕“對不起﹐我初來的時候﹐也很不習慣﹐但恩人告訴我﹐在 這里﹐意念所至﹐萬物皆意念而生。你們只管坐下去﹐想坐在什麼樣的椅子上﹐就 會坐在什麼樣的椅子上﹗”   原振俠呆了片刻﹕“這道理我明白﹐可是實際上﹐還是根本沒有椅子的﹐是不 是﹖”   愛神微笑﹕“什麼叫實際上有﹐什麼叫實際上沒有﹖在你任何的感覺上都是有﹐ 那就是有了﹐是虛是實﹐又有什麼不同﹖”   原振俠還是沒有坐下去﹐剎那之間﹐他心中想起了一點事﹐心頭怦怦亂跳﹐指 著愛神﹐一時講不出話來。   在那剎間﹐他想到的事許多許多﹐萬物皆由意念而生﹐他明白了這一點﹐任何 事物﹐都無所謂虛、實、真、幻﹐只要在各種感覺上﹐都感到存在﹐那是虛是實﹐ 還有什麼分別﹗   譬如說﹐一張椅子﹐看得見﹐摸得著﹐可以由得人坐﹐甚至也可以提起來摔出 去﹐那麼這張椅子是由意念生出來的﹐還是實實在在由匠人做出來的﹐又有什麼不 同呢﹖   虛即是實﹐真即是幻﹗   一切全決定於人腦的活動﹗   原振俠指著愛神﹐想說而一時之間未曾說出來的話﹐被海棠搶先說了去﹕“那 ……你……和阿英…﹐也是……根本是虛的了﹗”   愛神笑得有點贊許的意味﹕“我已經說過了﹐虛和實﹐全憑意念而定﹐我是虛 是實﹐全看你們的意念是怎樣而定﹗”   原振俠和海棠互望了一眼﹐原振俠疾聲道﹕“不﹗不是憑我們的意念而定﹐而 是憑你運用能力影響我們的意念而定﹗”   愛神略一揮手﹕“可以這樣說﹐現在﹐你們是在我的法力范圍之內﹐我可以影 響你們的意念﹗我叫你們看到我﹐看到阿英﹐你說﹐我是虛的﹐還是實的﹖”   兩人本來就有置身在夢幻境界之中的感覺﹐這時﹐思緒更是紊亂之極﹐難以理 得出一個頭緒來。   海棠道﹕“你的這種法力……究竟是什麼呢﹖又能控制人腦的活動﹐又能控制 電腦的活動﹗”   愛神對這個問題﹐沒有正面回答﹕“控制人腦的活動是很難的﹐我至多也只能 影響人腦的活動﹐控制電腦的活動容易多了﹐我想你一定明白這道理的﹗”   海棠震動了一下﹐因為聽她那樣說﹐海棠感到自己在想些什麼﹐或是自己的腦 部有什麼活動﹐她都是知道的一樣﹗而愛神如果真有這種力量的話﹐那實在是最不 可思議的事了。   當她那樣想的時候﹐瞪大眼睛﹐望定了愛神﹐愛神卻像是默認一下﹐微微頷著 首。   原振俠在這時﹐心頭所受的震撼﹐也是無可比擬的。他想到﹐如可在自己眼前﹐ 正在和自己講話的愛神、阿英﹐有可能根本只是一個虛影﹐她們的實本﹐不知在什 麼地方﹗   她們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和她們出現在電腦系統的熒光屏上﹐道理是一樣的﹐ 全是愛神的法力在起作用﹐正如她說過﹐人腦和電腦的結構﹐基本原理是一樣的﹗   那麼﹐愛神究竟是什麼呢﹖   原振俠不禁苦笑﹐在問了許多問題之後﹐又兜回第一個問題來了﹐而愛神早就 回答過這個問題﹕“愛神就是愛神﹗”   原振俠不由自主喘著氣﹐而且有點賭氣似地用力坐了下去﹐他的身子立時被一 張十分柔軟舒適的椅子所承住﹐他又覺得自己需要一酒來鎮定一下﹐意念才動﹐ 手中就多了一杯酒﹐喝進口中﹐那正是他最喜歡的一種白蘭地的香醇。   他轉過頭去﹐海棠一臉迷惘﹐愛神向她走近﹕“你想要跟我學法﹖那得離開你 習慣的世界﹐幾乎是永遠﹗你學法的目的是為了好在世界中變為有能力的人﹐可是 實際上你卻必須離開世界﹐這是無法勘破的矛盾﹐我看你學不成什麼法﹗”   愛神的聲音十分柔和﹐可是卻又十分強有力﹐神情迷惘的海棠﹐在不住點著頭﹐ 可是又有點不服氣﹐向阿英指了一指﹕“她……她……”   愛神搖著頭﹕“她絕不是在我這里學法﹐她只是心里亂﹐想避一陣﹐很快就會 離去的﹐當她心中有了決定之後﹐就會──”   她說到這里﹐向阿英望去﹐阿英忽然之間﹐俏臉通工﹐咬著下唇﹐一副春情蕩 漾的模樣。愛神知了一下﹕“有了決定了﹖”   阿英點了點頭﹐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忍不住問﹕“決定了什麼﹖”   愛神代答﹕“決定了她應該愛誰﹐她的決定﹐只怕是你們想不到的﹐女人的心 理──應該說﹐女人的腦部活動﹐比男人的更復雜﹐以我的法力﹐有時也料不中。”   原振俠聽得發呆﹐而海棠低聲道﹕“她……阿英她……選擇了山虎﹖”   海棠神情仍然極度迷惘﹐緩緩搖了搖頭﹐卻又沒頭沒腦問了一句﹕“你選擇了 誰﹖”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他並沒有回答海棠的這個問題﹐卻又反問﹕“你選擇 了什麼﹖”   這時﹐他們兩人的神情﹐同樣惘然﹐而且大有不知身在何處之感﹐要不是愛神 忽然發出了一下嘆息聲﹐他們在那種如夢似幻的境界中﹐還不知要沉迷多久。愛神 的一下嘆息聲令得他們抬起頭來﹐愛神笑著﹕“所有的問題全部問完了吧﹖”   原振俠和海棠兩人﹐實在不知說什麼才好。若說是沒問問題﹐事實上﹐不知問 了多少﹐而且也都有回答﹐可是得到答案﹐卻又那麼不能捉摸﹐問了又等於沒問一 樣﹗   兩人都想說話﹐可是還未等他們開口﹐愛神又道﹕“也只能這樣了﹐因為有很 多事﹐你們不能明白──也不是你們不會明白﹐而是你們不肯接受一個簡單的事實﹐ 卻偏偏喜歡向復雜的方面去想……”   兩人苦笑﹐齊聲道﹕“例如──”   愛神一揚手﹐在她揚手之間﹐又有一片明霞飛起﹐那片色朋變幻不定的明霞﹐ 將她和阿英兩人一起罩住﹐而且﹐在冉冉離去﹐看起來像是十分從容﹐但實際上快 速無比﹐轉眼之間﹐愛神和阿英﹐就由近而遠﹐身形也由大而小﹐可是愛神的聲音﹐ 卻還是字字清晰地傳進了他們兩人的耳鼓之中﹐愛神臨走之前的那番話﹐聽得他們 兩人﹐半晌作聲不得﹗   愛神的聲音悠悠不絕﹕“例如﹐我就是愛神﹐你們只要簡單地承認我是一個有 法力神通的神仙﹐就可以明白很多事。可是你們卻不肯接受這簡單的事實﹐你們腦 部的活動﹐拚命向復雜方面去鑽牛角尖﹐竭力在想我可能是外星人﹐不知道掌握了 什麼怪儀器﹐只按照你們的知識和想像的模式﹐想把我嵌進去﹐而不願承認一個簡 單的事實﹗”   在愛神的聲音靜寂之後﹐原振俠和海棠仍然一片惘然﹐看來他們還是不能接受 “簡單的事實”﹐因為他們同時喃喃自語﹕“法力﹖那是什麼呢﹖神仙﹐又是什麼﹖ 法力作用究竟能多大﹖”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說是隨意念所至﹐要怎樣﹐就可以怎樣﹗”   海棠有點誇張地叫了起來﹕“哦﹗那就讓我離開這里吧﹐我寧願在海上漂流…… 反正那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感覺﹗”   她的話才一講出口﹐一股相當強大的震撼力陡然襲來﹐海棠立時緊握住了原振 俠的手﹐震撼隨著各種各樣的光芒一起發生﹐明暗不定﹐終於﹐在他們都感到了有 一下巨大的拋擲力量之後﹐他們才能“啊”地一聲﹐叫了出來﹐眼前所看到的﹐是 一片強烈之極的金紅色的光芒﹐那片強烈之極的光芒﹐像是從一個又大又圓的物體 所發出來的﹐由於光芒是如此強烈﹐以致他們竟然無法逼視﹗   才一開始感到自己又進入了另一種怪異的處境之中﹐兩人大是駭然﹐可是他們 立即弄清楚﹐那又大又圓的發出強光的物體﹐正是才從海平面上冉冉升起的太陽﹐ 他們兩人重又回到了海面之上﹐正面對著東方﹐恰好迎接了初升的旭日﹗   面對初升的旭日﹐這自然不是陌生的境界﹐也不會再引起驚駭﹐而且﹐他們也 立即看到﹐一艘求生艇﹐就在他們的附近﹗他們一面叫著﹐一面用力游了進去﹐看 到波爾船長雙手抱著頭﹐坐在救生艇上﹐一動不動。   兩人向他打招呼﹐他也不應﹐等到兩人攀上了艇﹐他才失神落魄地抬起頭來﹐ 聲音惘然﹕“我見到阿英了﹐阿英她……她……”   他口角牽動﹐像是哭﹐又像是笑﹕“一切全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原振俠和海棠兩人﹐一時之間﹐不知道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正想問他時﹐又 看到兩艘求生艇在靠近來﹐還隔得相當遠﹐就聽到其中一艘上﹐傳來山虎上校粗獷 的、但充滿了歡樂的歌唱聲。   山虎的救生艇接近﹐因為山虎在用力划著﹐他臂力極大﹐每划一下﹐小艇便箭 一樣地向近射來﹐他的歌聲﹐實在不敢恭維﹐但只有心中十分快樂的人才能發出這 樣的歌聲來﹐這一點殆無疑問。   他來到了近前﹐和每一個人打著招呼﹐看來精力彌漫﹐獨眼之中﹐神采斐然。 原振俠悶哼﹕“什麼事那麼高興﹖”   山虎單眼向上翻著﹕“阿英對我說﹐叫我別告訴任何人﹐快樂是我們之間的事 ……”   原振俠和海棠不約而同﹐“啊”地一聲﹕“你……也見到阿英了﹖”   山虎並沒有直接回答﹐可是他的神態﹐卻像是回答了十次“是”一樣﹗   原振俠心中還是十分疑惑﹐可是在他身邊的海棠﹐卻已在作手勢﹐暗示他別再 問下去﹐原振俠一轉頭間﹐看到林文義也划著救生艇靠近來了。林文義的神情﹐沮 喪之極﹐頭垂著﹐像是連抬起頭來的力道都沒有﹐看他好不容易抬起了頭來﹐一眼 看到了山虎﹐雙眼之中﹐像是要噴出火來一樣。   而山虎的反應﹐奇特之極﹐頭向上一揚﹐吹了一下十分嘹亮的口哨﹐竟然不和 林文義的目光相接觸﹐肌肉起的雙手﹐用力划動船槳﹐又向外划了開去﹐一面還 在大叫﹕“再見了﹐各位﹗”   林文義雙眼直勾勾地望著遠去的山虎﹐聲音發著抖﹕“我不信﹐我不信﹐我不 信﹗”   海棠問他﹕“你不信什麼﹖”   林文義痛苦得面肉扭曲﹕“我不信阿英會喜歡他這樣的禽獸﹗”   原振俠心中又一動﹕“誰告訴你阿英喜歡他﹖”   林文義雙手掩住了臉﹐抽噎啜泣起來(男人而有這樣的動作﹐實在很令人作嘔)﹕ “她……阿英她親口告訴我的﹐她竟然……竟然……”   他哽嚥得說不下去﹐原振俠和海棠又互望著﹐他們一起想起了愛神說阿英已經 有了決定愛什麼人時的嬌羞動人的神態﹗   阿英的決定是什麼﹐現在再明白也沒有了﹗   山虎上校的救生艇已只剩下了一個小黑點﹐在相反的方向﹐熟悉的貨船﹐正在 向前駛來﹐船身上的標志﹐很快地清晰可見了。三十分鐘之後﹐波爾、林文義﹐海 棠和原振俠﹐一起上了貨船。   他們一上船﹐就見到了黃娟﹐黃娟的臉色極難看﹐那令她的美麗﹐大打折扣。 原振俠還沒有問﹐黃娟就道﹕“又救了一批難民。”   原振俠“啊”地一聲﹐他和海棠上去過的那艘難民船﹐他知道貨船救的﹐一定 就是那一批。   黃娟的聲音中﹐又是惱怒﹐但是也有難以掩飾的驚恐﹕“我不同意去救人﹐可 是電腦系統竟接管了船只的航行﹐使我無法控制船只﹐這……是什麼妖異的力量﹖”   海棠抿了抿嘴﹐沒有回答﹐原振俠回答著﹕“是一種法力﹗”   黃娟發出了一下冷笑聲﹐原振俠又補充著﹕“其實﹐要你自願去救人也一樣可 以──別以為有一種力量可以控制電腦而大驚失色﹐那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能控制 人腦的力量﹗”   黃娟仍然冷笑著﹐顯然沒有去體會原振俠話中的深意﹐只是憤然走了開去。   貨船為了想找回康比博士﹐又在附近海域打了兩天轉﹐才駛向附近的港口﹐海 棠和原振俠在那里上了岸。海棠和原振俠在各奔東西之前﹐兩人互望了很久﹐都沒 有說一句話。   他們一再在回憶著和愛神見面的情形──始終難以十分清楚地說出每一個細節 來──而最後﹐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們在那時曾互相問過對方的問題。   “你究竟選擇了誰﹖”   “你究竟選擇了什麼﹖”   既然他們雙方都未曾確切地回答對方這個問題﹐看來﹐他們之間的情形﹐也難 以有什麼突破﹐他們分手的時候﹐心情自然十分悵惘﹐所以誰也不想開口說話。   原振俠用最直接的方法﹐約晤他最佩服敬仰的那位先生﹐因為他實在太需要聽 他的意見了。當他敘述完了經過之後﹐那位先生首先提出了一個問題﹕“康比博士﹐ 一直沒有出現﹖”   原振俠回答﹕“沒有。”   (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康比博士還是沒有出現。)   那位先生皺著眉﹕“博士可能跟愛神去學法力了。”   原振俠沉聲問﹕“你想……愛神真是一位神仙﹖真有法力﹖”   那位先生用力揮了一下手﹕“她可能是什麼﹖自然也有可能是一位外星人﹐但 是那只是名稱上的分別﹗”   原振俠想了一會﹐有所領悟地道﹕“是﹐只是名稱問題﹐反正她有著神奇的力 量﹐能影響人的意念﹐連人腦的活動她都能干涉﹐要干涉電腦﹐自然再也簡單不過 了﹗”   那位先生來回走著﹕“當你們在海上漂流的時候﹐好像每一個人都見到了阿英﹗”   原振俠道﹕“看來是﹐但是我不明白﹐阿英怎能同時出現在幾個人面前﹖”   那位先生“哈哈”大笑﹕“法力之中有一種叫作‘一嘔□□濉□□塗梢宰齙□ 這一點﹗”   原振俠漲紅了臉﹐那位先生笑著﹐拍著他的肩頭﹕“同時影響幾個人腦部活動﹐ 就可以同時使幾個人在不同的地方看到她了。醫生﹐虛即是實﹐真即是幻﹗你看到 的阿英﹐也只不過是法力影響了你腦部活動的結果﹗”   原振俠“啊”地一聲﹐但有點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位先生十分有趣地道﹕“看 來各國情報機構空忙一場了﹐那位愛神看來並沒有在世上大展法力的意思﹗”   原振俠苦笑﹕“她……她究竟是什麼……”   那位先生一揚眉﹕“你又呆了﹐她是什麼﹐有什麼關系﹖只需要簡單地承認事 實就行了﹐事實是﹕她有著美麗女人的外形﹐在著不可思議的法力﹐自稱愛神﹐偶 然管些人間閒事﹐就是這樣的一個神仙﹐可能她在九天之上﹐也可能在另一空間﹐ 去深究作甚﹖”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想不到阿英會選擇了山虎──”   那位先生也嘆了一聲﹕“男女之情﹐是最沒有道理可說的﹐山虎的下落──”   原振俠搖頭﹕“下落不明。”   (很久很久以後﹐山虎仍然下落不明﹐也沒有人再見到阿英﹐推測﹐山虎和阿 英﹐不知道躲到什麼人跡不到的去處去了。)   那位先生忽然感嘆起來﹕“愛神說得對﹐女性的腦部活動﹐要比男性復雜得多﹐ 看來﹐法力最深奧的部分﹐還在於針對人腦活動部分﹗”   原振俠道﹕“能使鐵金屬的分子排列變成稀疏﹐那也夠神奇的了﹗還有許多神 奇的力量──”   那位先生有點責備的意思﹕“你也真是﹐怎不趁機學一點法力回來﹗”   原振俠苦笑﹐想起當時如夢似幻的感覺﹐連面對的一切﹐猶如在做夢一樣﹐哪 里還有閒暇去學點法力回來。他只好攤著手﹐輕輕地嘆息著。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南郭掃校 娛樂先鋒獨家連載 http://yesh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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