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斯理系列 活 路 自 序 有一個极悲劇的事實:每一個人都會死,所以自人一出生,就逐步走向死亡。 人生歷程,也就是通向死亡的歷程,每一個人都在死路上走,一直走到盡頭。 有一個极滑稽的事實,人在死路上走,卻還不斷在爭先,在出花樣,在負重擔, 在爭名利,在踐踏他人,在施展卑鄙的手段,在謀害同途的人,在無所不用其极。 難看之至,卻又滑稽之极。 人啊,既然無可改變要走在死路上,何不走得好看些、漂亮些、瀟洒些,何必 那么難看? 倪匡 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日 三藩市 第一部:召喚 在沒開始記述這個新的故事之前,對上一個故事,還有一點補充。 那個神秘的雞場,還記得嗎?古怪莫名的何可人,把它送給了白素,白素也真 的常約了紅綾和她的神鷹到雞場去,研究那雞場的特別古怪。 我的意見是:自己去發現,事倍而功半,何不去問問那身份不明的何可人,這 雞場究竟有什么古怪。她把雞場送給白素的時候,語焉不詳,只透露了一點點,要 她詳作說明,比自己在一無頭緒下摸索好得多了。 白素听了我的提議之后,忍不住笑:“你的辦法真好,但先要能找得到她才好。” 我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拍打了一下,那個何可人,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就和那 只公雞不知所終。天下之大,要去找一個正常的人,尚且不是易事,何況她絕不是 正常人──她甚至不是人! 何可人根本不是人,在《原形》這個故事的結尾部分,其實已交代得很明白了, 但不少朋友硬是認為一定要把一切全都說得一清二楚,不然,就是“草草了事”。 所以,有机會,我會加以詳細說明,雖然這樣做會略占這一個故事的“陣地”,但 也只好如此。 何可人在最后告訴了我們,她有一個名字,叫“納塔莎”。那是一個极普通的 斯拉夫女性的名字,一如中國的“素娟”、“秀珍”,可是我們在听了之后,卻大 是震惊。 因為,納塔莎是“納塔”的陰性稱謂。 “納塔”是一种蛇的名稱,這种蛇,在傳說中,甚至成為蛇神,神通廣大。 納塔奇蛇是神鷹的對頭,連神鷹對之也十分忌憚,神鷹早曾告訴我們,那雞場 之中,有它很是懼怕的東西在。 把這一切湊合起來,得到的結論只可能有一個:納塔莎,是雌性的納塔蛇。 也就是說,何可人這個外貌美麗動人的女郎,不是人,是一只蛇精。 蛇精,雌性的納塔蛇精! 這樣的結論,雖然駭人听聞之至,但卻是唯一的一個結論。 同時,這說明了何可人何以對《白蛇傳》這個故事特別有興趣。因為在《白蛇 傳》之中,兩個女主角,白素貞和小青,分別是白蛇精和青蛇精。 那是她的同類──同樣的由蛇成了精,而且幻化成人形,在人間活動。 問題分析到這一地步,白素、紅綾和我都不禁頓足。 因為動物何以“成精”,這是有關生命奧秘的一個极神秘,且有無窮無盡的領 域可供研究的課題。這一方面的研究,若能夠有突破的話,就替生命形式的自由轉 換,找到了途徑,在人類實用科學的天地之外,另外再開創一個浩渺無邊的大空間。 這個研究,我們要著手進行,當然困難之至,一點頭緒也沒有,只有在許多傳 說、神話之中,去找尋一鱗半爪。但如果有何可人的參与,她本身就是一個成了精 的例子,那一定很快就可以有成就。 然而,何可人卻不知所終了。 別說是何可人,連那公雞也被她帶走了! 那只公雞也非同尋常,我們相信它正處于“成精”的過程之中──已經通了靈 性,可是還未能變化成人形。 在傳說之中,禽鳥類的生物要“成精”,最后的一道手續稱之為“化去橫骨”, 一旦生命形式的這項轉變完成了,禽鳥類生物就能“口吐人言”,進一步化成人的 形体。 可是傳說畢竟是傳說,什么是“橫骨”,又如何“化去”,都絕無具体的記述。 要是那只雄雞在,觀察它的“成精”過程,一切疑問,自然可以迎刃而解了。 我們竟然錯失了這樣的一個好机會! 我不但頓足,且懊喪不已,白素開解我:“除非他們自愿,不然,誰也留不住 他們。別忘記,他們是成了精或是正在成精中的异种生命,這种生命,有許多异能, 不是普通人所能對抗的。” 我嘆了一聲,無可奈何。 紅綾則提出了一個問題:“那雞場,那個地方,一定有很特別之處,不然,不 會吸引蛇精前去,也不會使那公雞有成精的可能。” 她說了之后,頓了一頓:“所以,我要花點時間去研究。” 白素和我吃惊:“你的意思是──” 紅綾道:“我要和神鷹到那雞場去住,一則研究,二則要是──” 他說到這里,猶豫了一下,我們已明白了她的真正目的。 那神鷹,正是禽鳥類的生物。 如果說那公雞是由于那雞場的特殊環境,因而開始了它的“成精”過程,那么, 神鷹在同樣的環境之下,也就應該有同樣的机會! 一時之間,我的思想古怪之至,我相信白素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因為她也不 由自主有奇怪的神情顯露。 紅綾看了我們的反應,訝道:“你們不希望神鷹的生命形式有所改變?” 我和白素道:“當然不,這鷹如此神駿,若然它能幻化成人形,一定是一個雄 偉之极的男子。” 紅綾“哈哈”一笑──她自然是知道了我和白素何以會有古怪的神情,所以故 意道:“到那時候,我就嫁給她。” 小女娃以為她這樣說會令得父母大惊失失色,可是我和白素都處變不惊,也“ 哈哈”一笑:“好极,只是不知道下一代是什么樣的?” 紅綾大樂:“一個有翼的人。” 白素揚起手來要打紅綾,紅綾暄嘩大叫,帶著神鷹奔了出去。 補述一此經過,《原形》這個故事,正式結束。至于紅綾在那雞場之中有什么 發現,以及她荒誕無比的設想是否能成為事實,那自然是另一個故事了。 對了,還有一堆問題必須一提,那是后來,和溫寶裕,以及另外几個朋友的討 論。 溫寶裕先提出問題:“什么樣的環境能夠使生物成精?” 我笑:“問得好──誰都想知道答案,請你先作一個設想。” 溫寶裕很認真:“生命形式,由生命的生命密碼所決定,這密碼存在于生物細 胞中,稱為DNA的那部分之中──” 他說到此處時,有人要插口,被他作了一個手勢阻止──溫寶裕不打斷他人的 話,已是難得,他在說話之際,豈容他人插言。 他繼續道:“現在,已經証明改變‘DNA’之中的密碼,就可以使生命的形式 改變,甚至制造出以前根本沒有的新生命來。” 溫寶裕頓了一頓,繼續宏論:“所以,‘成精’的過程,就是生命密碼DNA的 改變過程。” 當他說到這里的時候,好几個人舉起手來,表示要發言,可是溫寶裕卻一揮手: “你們先別忙,我知道你們想說什么,我會一一說到!” 他不讓別人說話,可是對我居然特別處理,向我望來,大有征詢我的意見之意。 我笑了一下:“你的說法很對,不過,要稍作修正,應該說‘所有生物成精的 過程,都是生命密碼的改變過程。’因為,非生物也可以成精,在《封神榜》中, 和九尾狐狸精在一起的,就是一只玉石琵琶精,玉石琵琶不是生物,根本就沒有生 命密碼,自然也不會有什么生命密碼的改變過程!” 溫寶裕眨著眼,有一個人趁机高聲叫:“一個不能解釋全面情況的假設,不是 好的假設!” 溫寶裕道:“稍安毋躁!我們現在討論的,是生物如何成精,非生物,不在討 論之列。” 他喘了一口气,不讓他人開口,立即又道:“生物和生物之間,生命密碼的差 异,其實极少。黑猩猩和人,在生命形態上,如此不同,可是生命密碼的差异,只 是千分之四左右。理論上來說,只要改變這千分之四的差异,黑猩猩已可以變人了。” 好几個人咕噥:“理論上來說,确是如此。” 溫寶裕大聲道:“現在的問題是:什么因素可以導致生命密碼的改變?” 他大聲把這個最主要關鍵的問題提了出來,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以為他一定 有答案了。只有我,知道溫寶裕一貫的夸張,所以先他十分之一秒,攤了攤手,作 了一個“沒有”的表情。 果然,溫寶裕立時也攤了攤手,并且聳了聳肩:“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有几個人發出了輕輕的噓聲,溫寶裕臉不紅,气不喘:“因素一定存在,只是 我們不知道,所以才要研究──一切人類原來不知道的事,都是循這個途徑成為知 識的。我不知道剛才發出噓聲的各位,何以會連這一點不知道。” 溫寶裕雄辯滔滔,可是對于解決問題并沒有多大幫助,沒有答案的問題,仍然 沒有答案。 這個問題的答案,紅綾正在致力探索,有很長一段時間之內,紅綾和她的神鷹 都在那雞場之中,和我們只是不時有聯絡,我也不知道她的探索進展如何,那既然 不在本故事的范圍之內,自然也不必多贅了。 好了,這個故事形式開始了。 故事開始在一個課室里。 在迅速發展的都市之中,新成立了一間大學,規模极大,設備齊全,課室之中, 還帶著新建筑物那种特有的气味。這課室屬于醫學院,醫學院本身有附設的全科醫 院,能夠進入這所簇新的大學求學的青年,應該都可以說是幸運之至,美好的前途 正等著他們。 可是,這時,在課室中的三十來人,好象都心神不定,絕不是專心一致地在听 教授授課。 教授是一個中年人,提起他的名頭來,在醫學界,赫赫有名,而且有丰富的授 課經驗,在他門下,已經出了不少名醫。 當然,他自己本身也是一個出色之至的外科醫生,一柄手術刀,据說,在他的 手中,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功力之高,絕對可以排名在世界十位之內。 在這樣的一位高人授課時,居然還會出現學生精神不集中的情形,這很令教授 感到意外。 教授的大名是古意──他的外形,也和這個名字相當合襯,他喜穿長衫,手持 摺扇,看起來,像是一個道學夫子,不像是走在時間尖端的醫學博士。 這時,他暫停了講授,打開摺扇,搖了几下。本來有一陣嗡嗡私語聲的課室, 也跟著靜了下來。 古意教授沉聲道:“我假設課室之中,至少有一位同學對學習感到興趣,那么, 請其余沒有興趣學習的同學离開課室,別妨礙他的學習。” 上課的時候,被要求离開課室,從小學到大學,都是一种相當嚴重的事情,所 以,一時之間,課室之中,顯得更是沉靜。 古意教授又道:“我想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引致各位同學──” 他想知道課室中剛才人人精神不集中的原因,但是他的問題只問到一半,他就 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雖然沒有人出聲,可是事實上,他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在這時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教室的一角。教授已立即發現,人們的線 視集中在一個女同學的身上。 那女同學容顏清秀,可是臉色卻蒼白之至,而且,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种异樣 的疑惑。她用一种极度茫然的神色望著前方,可是從她的神情看起來,她的目光焦 點似乎是在极遙遠的所在。 教授對這個女同學并沒有什么特殊印象,由此可知她絕非佻皮搗蛋的那一類學 生。相反地,平時一定很是文靜,這才不顯得突出。 古意教授翻了一下座位名次,才找出了這個女同學的名字,他叫了一聲:“易 琳同學。” 易琳,自然是那女同學的名字,只見她不安地卻了一下,回應了一聲,視線總 算看來自遠處拉近了,但是疑惑的神情不變。 教授關心地問:“易同學,你不舒服?” 一時之間,易琳對于這個簡單的問題,也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發了一會怔, 才搖頭道:“不,我……沒有不舒服。” 古意“哦”地一聲:“你看來臉色不好。你做了些什么,搶走了同學對我授課 的注意力?” 易琳的聲音很細:“我……我沒有做什么……我只是……向……鄰座的同學, 說了……一句話。” 易琳說著的時候,怯怯地伸手,向她左邊的一個同學指了一指。 那也是一個女同學,但是和易琳瘦削不同,很是粗壯,看來是一個運動健將。 這時,正一臉躍躍欲試的神情,全身都充滿了勁力。 教授問:“說了一句什么?” 易琳見問,低下了頭,一言不發。教授問到了第三次,她左邊的那女學生已經 忍不住了,大聲道:“可否由我代答?” 古教授又看了看名次表,點頭:“柏芳婉同學,你可以代答。” 易琳在這時候突然尖聲道:“你……我把你當朋友,你……出賣我!” 當她這樣說的時候,臉色更是蒼白,可是神情卻激動之至。 柏芳婉一昂首:“你的事,應該讓教授知道,他或許可以幫你解決。” 易琳的聲音更尖:“不!不用!你已經把我的話傳遍了課室,難道非要令全世 界知道?” 那是,古意教授心中想到的是,易琳的話,涉及的一定是青年男女之間的感情 糾纏。這种事,青年男女當成是大事,成年人看來,卻不值一笑,所以,他也不想 听。 那時,柏芳婉在反駁:“是教授問起的!” 古意忙道:“算了,當我沒問過,易琳同學不想她的話被傳揚,听到的人,就 應該尊重她的意愿。” 柏芳婉作了一個不屑的神情,沒有再說什么。一場小小的課室風波,本來可以 結束了,可是一個坐在前排的同學,卻把一張紙條遞上了講桌。 古意取起紙條一看,只見上在的字跡娟秀而潦草,寫著一句話:“我又听到了 召喚,剛才,怎么辦?” 上無稱呼,下無署名。不過古教授授課經驗丰富,他抬頭一看,看到大多數同 學又向易琳望去,易琳則低著頭,在她身邊的柏芳婉則面有得色,他知道是怎么一 回事了。 那是:易琳遞了一張字條給柏芳婉,柏芳婉卻把易琳的字條傳了開去,轉眼之 間,傳遍了全個課室,引起了大部分人的嘲笑。 他這時看到易琳低首不語的情形,很有點扶助弱小的意思,所以他揚著字條, 道:“當一個人把自己的事告訴另一個人時,并沒有預算對方把事告訴所有人,所 以,傳播他人的事,應該先征得他人的同意。” 易琳仍然垂首而坐,一動不動。柏芳婉卻不服,霍然起身,大聲道:“教授, 若是這件事十分可笑,而且不可理諭,我認為不妨昭告天下,以絕其妄!” 柏芳婉說得理直气壯,古意一時之間,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知該如何反 應才好。 這時,易琳也站了起來,只見她的神情,既是緊張,又是認真,她說道:“我 确實是听到的!” 柏芳婉的聲音更大:“听到了你所說的‘召喚’?就在剛才?” 易琳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柏芳婉逼問:“有多大聲?” 易琳吸了一口气:“轟然巨響……很大聲……极其大聲……” 柏芳婉一揮手:“你每次都那么說,很大聲!很大聲!可是為什么只有你一個 人听到,別人都听不到?難道我們都聾了?古教授,就在剛才,你可曾听到了什么 很大聲的召喚?” 古意教授呆了一呆,据實道:“沒有。” 柏芳婉嘆了一聲:“我認為,易同學患有很嚴重的……一种病症,她時時以為 自己听到一些很大的聲響──” 古意教授是醫學博士,自然而然地插了一句:“這种情形,稱之為臆想──” 易琳剎那間漲紅了臉,反駁道:“不!不是臆想,我是真的听到的。” 柏芳婉道:“你就算是真的听到了,也是你自己的事,可是你卻妨礙他人。不 但上課時,你會忽然告訴別人你听到了召喚,甚至在宿舍,午夜,你也會推醒別人, 告訴同樣的事。我不幸在課室和宿舍都在你的身邊,所以是最直接的受害人──同 學之間,已把她的臆想傳為笑柄,我卻還不斷要受騷扰──” 她一口气說到這里,才頓了一頓,再提高聲音:“教授,這對我來說,公平嗎? 我只是一個醫學院一年級的學生,絕無責任去醫治一個妄想症患者!” 柏芳婉的一番話,居然引來了一陣掌聲,她也顧盼自豪地向四方拱手為禮。 易琳仍然站著,全身在微微發抖,面如死灰。 古意自然知道,妄想症是精神病的一种,這种病的患者,很是脆弱,受不起打 擊,几乎沒有承受打擊的力量,外來的打擊,會使病情迅速惡化。 所以,他忙道:“同學之間,應該互相幫助,易同學既然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他在幫易琳說話,可是易琳不領情,一抬頭:“我不是有奇怪的想法,我是的 确听到了巨大的聲響向我發出召喚。” 古意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這個問題不适宜繼續討論下去,妄想症患者的特征是 极之偏執,把自己的妄想當成事實。 看來,易琳需要精神病專家的協助。 所以他道:“好了,現在不討論這個問題,我會在課會處理。” 柏芳婉道:“我只希望不再被騷扰。” 易琳道:“對不起,我以為你是朋友,再也不會有同樣的事發生了!” 兩個女同學一起坐了下來。 第二部:兩條路 課室中又靜了一會,一切都恢复正常。 下課鈴響,同學涌出課室,古意叫住了易琳。 易琳的神色依然蒼白,可是卻有一股倔強的神情。 古意放軟聲音:“易同學,本院的冷教授,是精神科專家──” 古意這時向易琳提及的“冷教授”,姓冷名若冰,熟悉衛斯理故事的人,一定 知道她是何等樣人,不熟悉的,也可以從現在起認識她。一言以蔽之,她是一個极 出色的精神科醫生。 由于人類的精神科病症,大多都和人的腦部活動有關,所以也最是神秘莫測。 人類對自己身体的中樞部分,腦部,所知极少,和人類對身体其他部分的所知,簡 直不成比例。 冷若冰作為一個出色的精神科醫生,她有一個長處,是擁有丰富的想像力,几 乎可以接受一切匪夷所思的假設:她相信人腦的功能,就如冰山一樣,被發現的, 只是露出海面的那一角而已。 卻說當時,易琳一听,立刻就反應強烈:“我沒有精神病,不需要醫生!” 古意吸了一口气:“可是,易同學,顯然有一些問題在困扰著你,就算不需要 看病,你也必然需要幫助,我認為冷教授能給你幫助。” 易琳一揚頭:“不,恰恰相反,她是精神科醫生,她一定先在主觀上認為我精 神有問題,那樣,就一點也不能幫助我。” 古教授十分有耐心:“我假設困扰你的問題很是特別,那就更需要找冷教授談 一談,她不一定會以為你的精神有問題,相反,她可以接受很奇怪的事實──這一 點,從她和一個名叫衛斯理的古怪人士經常有來往,就可以得知。” 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在這個故事之中出現。 冷若冰醫生和我相識已久,在好几樁奇事的探索中,我們曾一起努力過,平時, 也不時有聯系。我并不認識古意教授,也不知道他自哪里知道冷若冰和我這個“古 怪”人士有來往。 不過,易琳顯然听聞過我這個“古怪人士”的名頭,她“哦”了一聲:“通過 冷教授,我可以見到衛斯理?” 古意一攤手:“我不肯定,只可以肯定的是,你必須先和冷教授談一談。” 易琳抿著嘴,點了點頭。 于是,就有了易琳和冷若冰的見面。 自然,各位也可以知道,這件事會我和扯上關系,是怎么一回事了。 易琳和冷若冰的見面,是在冷若冰把她帶到我這里來的一天之前。 先說說冷若冰和易琳見面的情形。 在支使易琳去見冷若冰之前,古意先和冷若冰通了一個電話,把易琳的情形向 她敘述了一遍。她才說了一個開頭,冷若冰就道:“這是妄想症。” 古意苦笑:“我也認為是,可是這女孩子的性格很是偏執,如果你直接指出她 有有病,她不會接受。” 冷若冰道:“這也是妄想症患者的典型症狀。” 古意道:“為了幫助她,請你同意用比較婉轉的方法對待她。” 冷若冰道:“沒有問題,我會處理──你沒有問她,听到了什么召喚?” 古意道:“由于一上來我就指出她有病,所以她對我有了抗拒,我們之間的談 話,也就無法深入,所以我不知道。” 冷若冰取笑道:“看來你對學生的了解不夠──易琳的事,在同學之間,一定 傳了不止一天了,你卻一無所知。” 古意大是慚愧:“你指責的是!我再去多了解一些情形,再來告訴你。” 冷若冰道:“不必了,你叫她就是。” 于是,古意代易琳約好了時間,易琳就去見冷若冰了。易琳見冷若冰的地點, 是在冷若冰的住所,醫學院教授的宿舍之中,那是一群极雅致的小洋房之中的一幢。 兩人會見的情形,有一點是不在預算之中的,就是在約定時間之前的五分鐘, 忽然有一個不速之客造訪冷若冰。 這個不速之客,非比尋常,不是別人,正是我們熟悉的溫寶裕。 溫寶裕來找冷醫生,目的是為了問她,是否有陳島教授的消息,因為他有事要 跟那位專研究蛾類生態的昆虫學家聯絡──至于是為了什么,那和這個故事沾不到 邊,所以不必提了。正由于當時有溫寶裕這個人在,所以后來事情才有了那樣的發 展,所以,有溫寶裕在場這一點,并非無關緊要,需要提起。 門鈴響,冷若冰開門去,把易琳迎進門來。易琳進來,一眼看到溫寶裕,就不 禁呆了一呆,因為她是在一种相當特殊的情形之下來見冷若冰的,所以并不曾期望 有第三者在場。 但是,易琳對溫寶裕卻又不是完全抗拒,因為溫寶裕英俊挺拔,极討人喜歡。 就在易琳一怔之間,他已大方地自我介紹:“我叫溫寶裕,是冷醫生的老朋友,你 可以當我透明,或者當我朋友,把你的困難提出來,大家參詳一下。” 這番話說得很誠懇,易琳自然而然點了點頭,溫寶裕儼然主人一樣,自說自話, 斟了三杯酒,還替自己的行為找理由:“喝點酒,松馳一下,好說話──精神緊張, 乃生命之大敵。” 易琳一口喝干了酒,嗆住了一陣,才道:“古教授說我有病,但事實是,我的 而且确听到了那轟然的巨響,別人听不到到,我听到!” 要溫寶裕不說話,真當他是透明,他也是一個會出聲的透明人。 他一听之下,就很正經地道:“這种情形,你不是個別的例子,別人也有。當 年,朝陽神教教主任我行,修練神功,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后,耳中如雷鳴,如擂鼓, 如千軍万馬在奔騰,外人卻一點不知,情形和你可以說是同一類的。” 溫寶裕在肆意言論,冷若冰狠狠瞪了他好几眼,他才住口了口。 后來,他解釋道:“這女孩子一進來,誰都可以看出她精神緊張得可怕,要不 是說一些令她感到有趣的話,怎能使她放松。” 連冷若冰對溫寶裕的解釋,也表示接受。 當時,易琳听了溫寶裕的話,居然現出了一絲笑容:“你對‘金學’倒頗有研 究,但是照冷醫生的看法,只怕任我行也是患了妄想症。” 冷若冰道:“我一句話也未曾說,你就下了判斷?” 三個人之間,有了這樣的開始,气氛自然而然輕松親切了許多。 溫寶裕很知進退,他把气氛搞活了,就不再說什么,坐到了一邊。易琳先開口: “該怎么開始呢?” 冷若冰回答得很好:“該怎么開始,就怎么開始。” 易琳側著頭,想了一想:“距今天……已有二十二天了,是二十二天之前開始 的,有人在大聲向我說話──應該說是叫喊……那是一种召喚。” 冷若冰道:“是听到,不是感到?” 易琳呆了一呆:“我不知道‘听到’和‘感到’這兩者之間,有什么差別。” 冷若冰笑:“确然很難區別,但還是有的。我們自小到大,都通過听覺器官來 听到聲音,當然,听到聲音的功能,還是由腦部來掌握,但是通過听覺器官來接收。 如果由腦部直接接收聲波,那就是‘感到’,應該有些不同──理論上如此,因為 不是人人都能‘感到’聲音,只是‘听到’聲音。” 冷若冰解釋得很詳細,易琳當時正在思索,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 溫寶裕想要插嘴,因為他曾有過許多“感到”聲音的經歷,在和好友陳長青的 靈魂溝通之際,全憑“感到”的聲音,那种情景,和“听到”聲音時,确有不同。 不過,他忍住了沒有出聲,因為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微妙之至,難以說得明白, 只怕愈說,愈會引起紊亂,還是由易琳自己去下判斷的好。 過了好一會,易琳才道:“我确然是听到的……但是在我听到的同時,在我身 邊的人卻又一無所覺,現在細想起來,确然有些不同──請原諒,當我忽然听到有 人大聲向我呼喊,我自然惊惶莫名,實在未能仔細分辨其中的不同。” 冷若冰道:“當然。那么,自第一次起,每隔多久,你就听到一次呼喊呢?” 易琳道:“沒有一定,喜歡來就來。” 溫寶裕在一旁又想插口,因為冷若冰問來問去,都不問易琳听到的是些什么話。 對冷若冰來說,易琳感到的是什么話,一點也不重要,因為她在和古教授通電 話時,已認定了易琳是妄想症的患者,那聲音是她妄想出來的,既是妄想出來的, 那么,是什么內容,都不重要了。 冷若冰又問:“在你的家人之中,是不是發生過同樣的情形?” 易琳道:“沒有。” 接下來,冷若冰又問了十几個問題,也都是旁敲側擊,圍繞著妄想症來問的。 這時,不單溫寶裕早已听出了不對勁,連易琳也覺察到了。 她嘆了聲:“冷教授,你還是把我當成了精神病患者,我很清楚知道,我不是!” 溫寶裕忍不住道:“你一再聲明自己并不是有病,那沒有用,因為這正是精神 病患者的典型症狀之一。” 冷若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易琳苦笑:“那我該怎么辦?” 冷若冰道:“我的意見,自然是你應當接受治療,或許溫寶裕有別的意見。” 溫寶裕早已躍躍欲試,立時道:“正是。請問,你听到的呼喚,內容如何?” 易琳吁了一口气,像是在說“終于有人問到這個問題了。”她道:“內容全是 一樣的,那是一個极其宏亮的聲音──” 溫寶裕插口:“男人的聲音?” 易琳怔了一怔,像是她從來也未曾想過這一個問題,然后,她才道:“男人的 聲音。” 冷若冰雙眉揚了一揚。作為一個精神病醫生,她自然知道易琳的這种反應,是 一种“感到”聲音的表現──正因為聲音是“感到”而不是“听到”的,所以,易 琳不會想到那是男聲還是女聲這一問題,對她而言,只是“感到”了聲音而已。要 等到溫寶裕一問,好才有了較為肯定的感覺,才覺察到那是什么樣的聲音。 溫寶裕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易琳說下去。 易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聲音這樣叫:‘別繼續向死路走,走活路,向活 路走,向活路走!” 易琳把那叫喚的內容,重复了三遍,說的時候,神情肅穆之至。 溫寶裕張大了眼,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才好,因為那句話他雖然听明白了, 可是究竟是什么意思,卻根本不懂。 其實,這句話的意思,是人人都明白的。易琳听到的叫喚,是要她別向死路走, 走向活路。 可是,什么是“死路”,什么又是“活路”呢? 想深一層,已然令人迷惘之至,如果再多想深一層,更叫人迷惘──易琳好端 端地,怎么會是在死路上呢?就算她是在死路上,又如何可以不走死路,轉向活路 呢? 溫寶裕呆住了作聲不得,他向冷若冰望去,卻見冷若冰在暗暗搖頭。 溫寶裕自己沒有了主意,只好不恥下問:“冷醫生有什么意見?” 冷若冰微笑:“你們既然要摒棄醫學觀點,另辟蹊徑,又何必來問我的意見?” 溫寶裕大是能屈能伸,立時就問:“醫學上的意見,請發表。” 冷若冰還沒有開口,易琳已道:“不必說,我也知道。醫學上認為我有病,我 之所以會感到有人在向我呼喚,呼喚的內容又是如此,是由于我在內心深處,恐懼 死亡,這是心理上的隱痛。我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潛意識想到了死亡,卻又有恐 懼,所以才會不想走死路,要向活路走去。這是一個痛苦的妄想症患者內心在生死 邊際作掙扎的內心呼喚。” 易琳口齒伶俐,一口气說下來,尤其是最后一句,長達二十七字,她也一气呵 成,絕無滯窒。溫寶裕大是嘆服,卻又怕冷若冰會生气,因為誰都可以听得出,易 琳說的是反話。 可是冷若冰卻并不生气,只是用很認真的態度道:“不錯,就醫生的立場來說, 情形正是如此,你最近有什么想不開的事?” 易琳吸了一口气,或許是冷若冰誠懇而認真的態度,使她感到了對方的誠意, 所以也就不再耍意气了。她又嘆了一聲,才道:“沒有,冷教授,我生活很好,一 點問題也沒有,請相信我,我決計未曾想像過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絕不!” 一時之間,三個人又沉默下來。 因為,從醫學的角度來說明,顯然此路不通。溫寶裕又提不出新的看法來。 冷若冰仍然在暗暗搖頭,她并不是不相信易琳的剖白,只是她是醫生,當然認 為那番白的話,也正是“症狀”之一。 過了一會,溫寶裕才道:“這句……你感到的呼喚,你明白它的意思嗎?” 易琳道:“那是叫我別走死路,要改走活路。” 溫寶裕雙手一攤:“你又不想自殺,那就根本沒有在死路上。” 易琳听后,用一种很是絕不同意的眼光,望定了溫寶裕。 各位自然知道,事情終于和我發生關系,而且發展成為一個故事,當然是由溫 寶裕來告訴我的。 不錯,正是如此。當溫寶裕把事情告訴我時,說到此處,就停了下來,望向我, 那是他在考較我的理解力了──剛才易琳才說了自己絕無自殺的念頭,何以溫寶裕 說她不在死路上,她又會不同意呢? 我悶哼了一聲:“這女孩子想得很深,我想,她的意思是:每一個人都在死路 上──人一出生,就立即開始了死亡的路程,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沒有人可以例外。 任何一個人的一生,就是走向死亡的歷程,所以,每一個人都在死路上走向死亡。” 當時,白素也在場,她道:“不單是人,只要是生物,由于沒有不死的生物, 所以,所有的生物,也就全在死路之上。” 我道:“而且,很是矛盾。生物的生命一開始,也就是死亡歷程的開始。所以, ‘生命的開始’這种說法,嚴格來講,是不通的。應該說,那是‘死亡的開始’。” 溫寶裕叫了起來:“天!你們想說明什么?” 我反問道:“你說呢?” 溫寶裕也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認真地想了一會,才道:“你的意思是說,易 琳听到的召喚,是叫她离開‘死路’,走向‘活路’?” 溫寶裕的話,听來說了像是和沒說一樣,但是由于對“死路”有了深一層的看 法,所以听起來,自然也意義不大相同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眼都點了點頭。 溫寶裕大是駭然:“那也就是說,如果她听從召喚,她就可以擺脫‘凡生物必 然死亡’的自然規律?” 我道:“如果真有一條‘活路’,她又能找到,并且走上去的話。” 溫寶裕無意義地揮著手,喃喃地道:“這不可能,我看,什么死路活路,還都 只是她的妄想!” 我笑:“怎么樣?到底,還是同意了冷醫生的醫學觀點?” 溫寶裕苦笑,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我們的心意一樣,都想見見這個叫易琳 的女孩子。 但是我還未開口,白素已先道:“你且說下去,那次討論,結果如何?” 溫寶裕苦笑:“几乎,簡直可以說是不歡而散。” 那天,溫寶裕說了那句話,易琳用很奇怪的眼光望向他,望得溫寶裕心中發毛, 心想:我什么地方說錯了話了? 易琳過了一會,才嘆道:“我看我們不必再說下去了,不會有結果的!” 冷若冰疾聲道:“易同學,你的……情形,藥物可以作一定程度控制的!” 冷若冰只說可以控制,不說可以治愈,算是說得很是客觀的了。 可是易琳并不領情,冷冷地道:“控制?不必了,常能有一個人在身邊提醒自 己不要走死路,總不是什么坏的事情。” 她說著,已站了起來,溫寶裕忙道:“易小姐,請給我一個聯絡地址。” 易琳一笑:“不必了,我怕中降頭。” 看來她對溫寶裕的一切,多有所聞,溫寶裕听了,只好苦笑。 等到易琳走了之后,冷若冰才嘆了一聲:“她的病情可能惡化,她又堅決拒絕 治療!” 溫寶裕想了一想:“還好,她听到的聲音是要她走活路,至少,她不會去尋死。” 冷若冰瞪了溫寶裕一眼:“誰知道所謂‘活路’是什么樣的路!” 溫寶裕想說“活路總比死路好”,可是他又無意和冷若冰爭論,所以忍住了沒 有出聲。 因為冷若冰認定了發生在易琳身上的事,是一种病態,但是溫寶裕卻認為不一 定是。可是若不是病,那是一种什么情形,他卻又說不上來,所以,就算想要爭論, 也不知從何說起。 他只是又詢問了一些有關妄想症的情形,冷若冰也不嫌其煩地告訴了他。 离開之后,溫寶裕又去找了不少資料來看,他聰明好學,几天下來,對于妄想 症這种病,總算有了一定的認識。 雖然,他仍不認為生活單純的一個女孩子會患上這种病症,但也不能肯定不會 ──他更明白何以冷若冰認定了易琳是妄想症患者,因為她的情形,都是是輕度妄 想病的典型症狀。 妄想症若是發展下去,會有很是可怕的結果。妄想症者的行為,由于受到各种 不同妄想的支使,可以完全出乎常態之外,發展出可怕之至的行動來。 思想的產生,是由于腦部活動而來──對不起,即使是專家,也只能說出這樣 一句話。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夠說出,腦部是在什么樣的一种活動之下產生思 想,人類對自己的腦部活動,所知极少。 所以,不論是什么思想,包括妄想在內,如何產生,人類一無所知。 第三部:密室失蹤 對產生妄想的過程,一無所知,想要醫治,自然也難上加難了。 溫寶裕在自己作不了決定時,專程來找我。他已經比少年時成熟了許多,也經 常很正經地和我討論一些問題,所以,當他把易琳的情形告訴我之后,我先和他討 論了“死路”這一個概念,接著,他提出了問題:“易琳是不是妄想症患者?” 這個問題,也真將我問倒了,答不上來。 我道:“我還沒有見過她,很難有結論。” 溫寶裕大是高興:“你愿意見她?我去找她來!” 我笑道:“人家不是怕中降頭嗎?你去找她,她就肯來了?” 溫寶裕笑:“年輕女孩子喜歡自作多情,藍絲哪會將她放在心上,就那么容易 向她下降頭?我看她也很受這事的困扰,會來見你的。” 我無可不可:“那你就去進行好了。” 說過了之后,我也沒有放在心上,第三天下午,溫寶裕真的把易琳帶來了。 易琳清秀可人,一見就討人喜歡,白素把她當自己女儿一樣,撫著她的手,一 見面就道:“不論什么事,在這里都可以解決,不必擔心。” 易琳睜著大眼睛問:“要是不能解決呢?” 白素笑:“那就世上再無可以解決之法,也根本不必去擔心了!” 易琳眨著眼,一時之間答不上來,神情頗是有趣。溫寶裕笑道:“別在這种問 題上和他們糾纏,你說不過他們的。” 易琳道:“謝謝你的忠告,不過,我認為你和他們是一伙的。” 我大聲道:“我們都是一伙,小女娃,你有了麻煩,我們一起了解決,根本不 分你我!” 易琳吸了一口气,大聲道:“是!” 我道:“你的麻煩,我們都知道了,近來有什么變化沒有?” 易琳搖頭:“沒有,還是那兩句話,每天听到三五七次不等,不限時間,午夜 也會給它惊醒。” 這時,我頗為佩服這女孩子的鎮定。因為不定時感到有人在向自己呼叫,是一 种很可怕的情形。就算是妄想,對她來說,也和真實的一樣,那是足以令人精神崩 潰的打擊。 但易琳看來卻完全可以接受過來,我贊她:“你很堅強,這對解決問題有很大 的幫助。” 白素忽然道:“一直沒有變化,也很討厭,何不令它有點變化。” 白素此言一出,不但是易琳,連我和溫寶裕也為之大訝,所以三人齊聲問:“ 如何能令事情起變化。” 白素揚手起來,道:“首先,我排除那是易琳自己的妄想。” 易琳大是感激,自然而然,擁抱了白素一下。 白素又道:“若不是妄想,那不一定是有外來的力量,使她感到了聲音。” 溫寶裕失聲道:“是有什么靈魂在和她溝涌,就像,就像……” 我接上去道:“就像陳長青和我們溝通一樣。” 白素道:“那是可能之一,還有許多別的可能。” 我道:“例如──” 白素道:“人耳可以听到聲音,介乎二十和二万赫茲之間,高于二万赫茲的高 頻音波,和低于二十赫茲的低頻音波,人耳是听不到的。” 溫寶裕搶著道:“有些動物,听覺范圍比人廣,可以听得到。” 白素不理會打擊,又道:“可是人耳听不到的音波,尤其是低頻音波,人腦卻 可以接收到,這就是‘感到’的聲音,和‘听到’的聲音不同。” 經白素如此一說,我們都明白了。 易琳立時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以低于二十赫茲的低頻音波,不斷在向我發 出呼喚。” 白素道:“這也是可能之一──假定是這個可能,就可以使情形起點變化。” 易琳睜大了眼,我道:“回答呼喚,和它對話,問它問題。” 白素道:“對,它不是叫你离開死路,去走活路嗎?你就問它,什么是死路? 活路又在哪里?如何從死路轉到活路去?等等,問它!” 易琳苦笑:“怎么問?大聲叫?我又不能發出低頻音波來。” 溫寶裕一揮手:“想,用你的思想去問──下次,一听到呼喚,你就用你的思 想去問。” 易琳的神情,很是猶豫。白素道:“正是如此,一來,這可以証明你听到的呼 喚,确實是外來力量所發現;二來,也可以弄清楚呼喚的內容。” 易琳吸了一口气,溫寶裕有點奇怪:“你在感到了這樣的呼喚之后,難道從來 也沒有向它問過問題?” 易琳搖頭:“沒有──我每次都被這轟然的聲音嚇得六神無主,連想也沒再想 過。” 我道:“那再好不過。下一次再感到呼喚,就立刻問問題,自然,也可以問他 是什么人。” 由于我們都說得很認真,所以易琳也認真起來,用力點了點頭。 這一次的見面,就到此為止,如今我記述經過,也覺得看來平淡之极,平淡到 了不值一記的程度。 但是,事情卻有了意料之外的變化。 由于易琳說她每天都會听到同樣的呼喚,所以我們預料她最多二十四小時內一 定又會听到,會發問。是不是有變化,她會和我們聯絡的。 可是,等到第二天同樣時分,易琳仍然沒有和我們作任何聯絡。 我性子急,已覺得大是不對勁,連一向鎮定的白素也頻頻皺眉,我開始找溫寶 裕,可是卻也找不到他。 一直到晚上,溫寶裕才來了電話,劈頭第一句話就道:“易琳失蹤了!” 我大喝一聲:“怎么一回事,從詳說來!” 溫寶裕道:“沒有人知道。我算是最后一個見過她的人,所以現在在警局,接 受問話,很快就可以到你處來。” 我心知事情必有不尋常處,但也只好耐著性子等,約莫一小時后,溫寶裕才气 咻咻地赶來了,大聲道:“事情怪絕。” 白素作了一個手勢,不讓我發問,因為她知道,我一問,溫寶裕就亂,更不容 易弄清事情的經過。 溫寶裕喘了几口气:“易琳失蹤了!” 我悶哼一聲,以示不耐煩,因為我早知易琳失蹤了。 溫寶裕吸了一口气:“她……那是‘密室失蹤’案。” 我呆了一呆:“什么叫密室失蹤案?只听說過密室謀殺案。” 溫寶裕一揮手:“性質一樣,易琳是在密室之中失蹤的。” 我瞪著他,等他說下去。 剎那之間,我心念電轉,但仍然難以設想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若是有密室失蹤,那么,首先要有一間密室。易琳住在學生宿舍,何來密室。 溫寶裕接下來的話,倒立即解答了我這個疑問,他道:“易琳昨天离開這里之 后,沒有回學校宿舍,回到了家中,進了自己的臥室。” 他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卻介紹起易琳的家庭狀況來:“易琳是家中獨女,父 親是一位工程師,母親在政府部門工作,職位頗高,是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上等家 庭,居住環境很好。易琳有一個套間,相當寬敞,位于一座高地大廈的十九樓,背 山面海,風景优美──” 我听他說到這里,忍不住冷笑一聲:“你可以改行去做地產經紀。” 白素卻鼓勵他:“照你的報事方法說下去。” 溫寶裕道:“她回家時,父母都不在,只有一個佣人在。据佣人說,她一回家, 就進了屬于她的天地,把門關人,叫佣人別吵她。” 易琳很文靜,自小喜歡獨處,老是把自己關在她的那個小天地之中,一關就是 老半天,老佣人是看著她長大的,自然也習以為常。 當時是下午四時左右,從時間上來看,易琳是离開了我家之后,就直接回家的, 在路上,并沒有時間去做別的事。 下午六時左右,易琳的母親先回家,佣人向她說起了易琳回家來的情形。 不是學校假期,女儿突然回來,身為母親的,自然知道有一些事發生了。于是, 她先去敲門,可以卻沒有回應。 她又打了一個電話進去,易琳有自己的專用電話,電話響了相當久──只有做 母親的,才有這個耐性,等電話一直響而不挂上,易母一現強調,這种情形以前也 發生過,所以當時她并不很惊慌。 電話終于有人接听,易母才叫了一聲,易琳就道:“媽,我要靜一下,可不可 以不吵我?” 易母抓緊時間回問了一句:“我可以,可是你爸回來后,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 易母的話才一說完,易琳就挂了了電話。 易母嘆了一聲,女儿長大了,當然有她自己的想法,再也不是一個什么都要依 靠父母的小女孩了。 七時許,易父也回家,兩人晚上有一個應酬。易父知道了女儿突然回家來,很 是擔心,也就拍了門。這一次,听到了易琳的房中大聲回答:“請不要吵我!” 易父也大聲道:“有什么事,要和父母商量!” 易琳的回答是:“知道了。” 這易琳和她的你母,顯然并不是無話不談的,因為易父和易母根本不知道女儿 一直感到有聲音在耳際叫喚──易琳把這件事向同學說了,在同學之間,甚至成了 笑柄,可是她卻沒有向自己的父母說起過。 這是現代年輕人的通病,總以為父母不了解他們,卻沒有想到自己沒有給机會 父母去了解他們。 直到這時為止,易琳不可以說不正常,但是易父和易母商量了一下,覺得還是 不放心。他們決定取消晚上的應酬,留在家中。 這一決定,就使“密室失蹤”成立了,因為若是他們离家,只有佣人一人,那 么,易琳可能在佣人不覺時,离開了家。 但是易父易母也在家中,就決無易琳离家而不被發覺的可能。 事實上,易琳非但未曾离家,更根本未曾离開過她的房間。 晚上十時,易父易母要就寢了,又去拍易琳的房門。這一次,拍了許久,卻沒 有回音。 易父易母很是焦急,易母再打易琳的電話,也久久無人接听。 雖然他們很相信自己的女儿又乖又正常,不會做什么傻事,但是目前的情形, 也夠令人吃惊的了。 易母又去拍門,聲響极大,房中的人,決無听不到之理。她一面拍門,一面已 急得淚水急涌。 易父又惊又怒,大聲喝道:“你再不出聲,我們撞門進來了!” 他連叫了三聲,仍然沒有回音,易父惊怒的程度增加,用力撞門──要撞開一 扇門,并不是容易的事。他動用了一柄鑿子,一柄錘,花了十多分鐘時間,才將房 門撞了開來。 兩夫婦沖進女儿的房中──那是一個套間,外間是一個書房兼起坐間,約有二 十來平方公尺大,易琳不在,通向里間臥室的門半掩著,兩人急急走進去,也是二 十平方公尺的房間中,并沒有人。 兩人一面大叫著,一面极自然地奔向浴室。 浴室中也沒有人。 一時這宰,作為父母的,恐怕沒有什么情景能令他們更吃惊的了。 易母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口中慘叫:“阿女快出來,別嚇你爸媽,阿女快出 來!” 易父比較鎮定,飛快地里外找了一遍,并沒有看到有人“躲起來”。 他的鎮定功夫再好,這時也禁不住大叫了起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混亂之至,也沒有必要細述,因為主要的是,易琳不見了。 而且,不多久,就發現不但是房門,而且所有的窗子也是緊閉著的。也就是說, 絕不可能是從窗子离去的。 等我和白素由溫寶裕陪著,去見易琳的父母時,在場的還有一位朱警官,朱警 官住在易家的樓下,是易琳父母首先想到要求助的人。 朱警官极熱情地迎接我們,我向他問起了黃堂,因為這种“密室失蹤”的怪事, 正是黃堂管的范圍。而且,我和黃堂還曾處理過相類似的失蹤。那一次,在一個單 位之中神奇消失了一個人,是气体人,一切都記述在《運气》這個故事之中。 易琳當然不是气体人──若她是,我就不會記述她的故事,因為不重复記述相 同內容的故事,是我的慣例。 朱警官一听到我提到黃堂,就肅然起敬,道:“黃主任有事出差去了,听說到 巴哈馬群島去了。要是他在,和衛先生聯手,一定很快就可以解開謎團。” 說話之間,已經進入了易琳的房間,朱警官道:“易先生下樓來找我,說是易 琳不見了,他說未曾動過什么,當我上來的時候,窗子緊閉,實在想不出人是如何 离開房間的。” 我和白素迅速地察看了一下,窗子全都關著,也就是說,如果人從窗子离去, 不能在外面把窗關上。 我吸了一口气:“有些事看起來神秘之至,說穿了卻不值一笑,我的意思是, 易琳會不會有可能趁你們不覺,溜了出去?” 我提出了這個可能,易琳父母為之愕然,齊聲道:“不會,她要是溜出去,我 們……一定知道。” 他們在說到“我們一定知道”時,卻也不免略為有點猶豫。 我道:“老佣人一直在廚房的范圍,你們兩人也不可能一直守著門口,估計溜 出去,只要十五秒時間,并非難以做到。” 易父嘆了一聲:“是有這個可能,但是又沒有可能。因為我們在大門上裝了防 盜裝置,我習慣如果不出夜街,就啟動防盜設備──在那樣的情況之下,門一打開, 就會響警號──” 他說到這里,我也看到了大門旁的防盜裝置,我有點不是味道:“或許,你忘 了。” 易父苦笑:“沒有忘──我倒是忘了,在發現阿琳不見了之后,我就想到樓下 去向朱警官求助,心中發急,打開大門,忘了先解除警號,以致警號大鳴,這連朱 警官都听到的。” 我听到這里,無話可說,因為“易琳趁人不趁覺,偷偷出去”的可能,已完全 不存在。 那么,易琳的“密室失蹤”,就是一件神秘莫測的事情了。 溫寶裕首先提出:“事情一定和她听到的那呼喚有關連。” 易琳父母愕然:“什么呼喚?” 溫寶裕把情形約略說了一遍,兩人略帶哭音:“這孩子,從來也沒有向我們提 起過。” 我沉聲道:“感到有呼喚聲,并不能使一個人消失──就算呼喚聲把靈魂叫走 了,人的身体,總還在的。” 易母張口結舌,易父也臉色發青,道:“衛先生,我們只是……平常人……請 你用我們听得懂的語言和我們說話,別太深奧了。” 我不理會他,向白素道:“你的看法,是──” 白素道:“既然兩件奇事都發生在她的身上,可以假定兩者之間有聯系。” 易母尖叫了起來:“我女儿到哪里去了?” 溫寶裕對付尖叫的婦人,經驗老到,他忙道:“別著急,有許多可能。嗯,她 可能上了天,也有可能入了地,她能飄然离開密室,真了不起,這也說明她不會有 危險,你別著急。” 溫寶裕的一番話,亂七八糟,什么邏輯也沒有,可是卻偏偏大有鎮靜人心的作 用,易母喘著气,不再尖叫。 溫寶裕后來也承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事實上,在那樣的情形之 下,也不知道說些什么才好。 在易琳父母略為鎮定下來時,朱警官道:“我們警方會傾全力偵查易小姐的下 落,但老實說,再多的警力,也比不上衛先生和衛夫人兩個。” 我忙道:“千万別那么說。” 易琳父母几乎要向我和白素跪下來哀求:“兩位別客气,我們久知兩位神通廣 大,請兩位一定要把阿琳找回來。” 白素平靜地道:“到現在為止,我們還一點頭緒也沒有,但我們一定盡力── 能不能由我們開始調查,不要干涉我們的行動?” 易琳父母道:“當然可以。” 白素道:“那么,請讓我們檢查易琳的私人物件──她可能有一些物件留在學 校的宿舍中,那要請朱警官去取,還有,朱警官應該向和她親近的同學,作一個廣 泛的調查。” 朱警官大聲道:“是,我立即進行!” 白素說做就做,開始在易琳的房間中搜索,找出許多易琳的物品,只是那些物 品都是普通少女所擁有的。白素也問明白了,易琳并無記日記的習慣,她找出了十 來卷錄音帶,交代易琳父母:“听一听這些錄音帶,看有什么線索在。” 易琳父母領命而去,白素繼續在尋找,我忍不住問:“你想發現什么?” 白素道:“不知道──若這里是一幢古老的屋子,那我就希望發現一條秘密通 道。” 我攤了攤手,表示要在這里發現什么秘密通道,那是絕無可能之事。 白素攏了攏頭發,忽然道:“你可覺得,這件事比我們經歷的任何事,都要虛 無飄渺?” 我認真地考慮了白素的話,才道:“也不見得,還是有一些線索的。” 白素揚了揚眉,我道:“那神秘的呼喚,是一個主要的關鍵。” 白素苦笑:“她是听從了那召喚,走向活路去了?” 我正是這個意思,所以點了點頭,但白素卻搖頭:“那太玄了。什么地方是活 路?她何以消失得連影儿也不見?她是如何离開的?” 我吸了一口气:“密室失蹤,用平常的目光來看,自然离奇之至,但是用不平 常的角度來看,卻也平常。” 白素道:“時空轉移?” 我道:“那是可能之一,也有可能是穿越固体的能力。” 第四部:守株待兔 一提到以不平常的角度來看,溫寶裕就興致勃勃,立時參加意見:“也有可能, 她的身体化為無數微粒离開,在某一處又重新組合。” 白素笑道:“這樣設想,對事情一無幫助。” 溫寶裕道:“所以,除了設想之外,還要有行動──必然是有一些事發生在易 琳的身上,她才會失蹤,這里是失蹤的現場──” 他話還沒有說完,我已經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忙道:“不好,要是把你也弄失 蹤了,我們可難以向令堂交待。” 溫寶裕道:“我不出馬,誰出馬?只怕沒有事發生,要是有事情發生,那倒好 了。” 我想說“當然不會有事情發生”──溫寶裕想出來的辦法,古已有之,叫作“ 守株待兔”,他希望發生在易琳身上的事,會重复發生。我不以為這种方法有效, 自然也不會付諸實行。 但是溫寶裕卻堅持:“在沒有辦法的情形之下,笨辦法也不失是一种辦法,我 要試一試,反正沒有什么損失。” 對于溫寶裕這种處事精神,我倒很贊成,所以也沒有再說什么。 溫寶裕向易琳父母說明了他的辦法,易琳父母瞪大了眼:“除此之外,沒有別 的事可做了?” 溫寶裕道:“是,只能這樣。” 易母指著我的白素:“不是說他們兩人神通廣大,什么樣的事也難不倒他們嗎?” 我不禁有气,反問道:“誰說的?” 溫寶裕忙道:“我是這樣介紹你的,不過,他們若是沒辦法,別人也不會有辦 法,事情要一步一步來──” 溫寶裕還沒有講完,易琳父母的神情,沮喪之至,走過一邊,互相依靠著,坐 了下來,低頭不語。 溫寶裕神情尷尬:“那我……就進房去了。” 易父揮了揮手,連話也懶得說了,白素柔聲道:“我們會盡力把易琳找回來的。” 易母的精神狀態看來已有點不正常,她喃喃地道:“盡力……盡力,每一個人 都說盡力,可是阿琳在哪里?” 我本來想說几句,表示我們并無義務非把她的女儿找回來不可。她作為母親, 對女儿的了解也根本不夠,易琳就未曾把自己奇异的感覺告訴她,現在她倒好,把 一切全怪到了別人頭上。 不過,我還沒有開口,白素就拉了我一下,等到我們出了門口,她才道:“他 們不見了女儿,已經夠焦急了,你怎好再去數說他們。” 我嘆了一聲:“他們也有缺點,看來,他們并不是很關心女儿!” 白素搖頭:“父母也有父母的難處──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這易琳, 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白素的這個問題,若是作假設,可以有几百种,但卻沒有一种假設有實際作用。 所以我沒有出聲,回到家之后,意外地,冷若冰在家中等我們,她一見我們就 問:“听說易琳出事了?” 白素把情形告訴了她,冷若冰神情嚴肅,吸了一口气:“看來我判斷錯誤了。” 我訝然望著她,她道:“一個患有妄想症的人,不會消失在空气中,所以,在 她身上,一定有不可思議的事發生,我判斷錯誤了。” 白素道:“或許是由于我們的提議出事──我們提議她和那神秘的呼喚對話, 或許是對話有了結果,她就被呼喚走了。” 白素的話,听來很令人震懾──若是易琳忽然死了,白素的說法反倒容易接受, 因為可以解釋為何易琳的靈魂被呼喚走了。可是,如今易琳卻是整個人不見了蹤影, 這呼喚的力量,不是太匪夷所思了么? 冷若冰臉色一變:“那……那會是什么力量?” 白素搖了搖頭,我對白素的假設,雖然一點也說不上所以然,但基本上可以接 受。因為,易琳不會無緣無故失蹤,她的失蹤,必然是由某一种力量所造成的。 所以,對冷若冰的問題,我有泛義的答案:“宇宙之間,充滿了地球人無法了 解的力量,其中的一种,忽然在地球上發生了作用,就形成了奇事──這种情形很 多時會發生,并不因地球不明白而不發生。” 冷若冰望著我:“經你探索而有結果的,也有不少。” 我感到很疲倦,搖了搖頭:“太少了,我是地球人,知識、能力,甚至想像力, 都無法脫出地球人的規范。人人說我的想像力丰富,如天馬行空,但是這匹天馬, 行來行去,還是在地球范疇的小圈子中,連宇宙的邊都沒有沾上。” 我的這一番牢騷,是是由衷之言,白素當然了解,所以她也默然無語。 冷若冰長嘆一聲,起身告辭,白素送到門口,我听得白素道:“在學校方面, 多了解一下易琳的情形,或者會有幫助。” 冷若冰道:“我已經了解過了,易琳成績好,可是不喜歡和人接近,所以沒有 深交的同學。反倒有一些好事者,以為她高傲,和她過不過,她遭到不明呼聲的騷 扰,向同學說了,反成為被取笑的對象……人心真可怕,在青年人之間,竟也有這 种小人行徑。” 冷若冰說來,相當憤慨,白素又道:“她失了蹤,她留在宿舍中的物件要先保 管好,別讓人家弄失了,可能有重要的線索在內。” 冷若冰一頓足:“是,我這就去辦,有警方人員在,大約不會有人亂來。” 當時,我只感白素細心,并未想到白素的布置,到了晚上,就有了結果。 晚上,先是溫寶裕和我通了一個電話,我問了一個傻問題:“你在哪里?” 溫寶裕笑道:“在易琳的房間里──在一個女孩子的房間中,很不自在。” 我嚇他:“要是你一個人,倒也罷了!” 溫寶裕果然嚇了一跳:“你……這樣說,是什么意思?” 我道:“易琳不見了,想來想去,想不出她是如何离開房間的,那就有可能她 還在房間之中,只不過我們看不她。” 我這樣說,倒不是單為了嚇溫寶裕,而是那也是“非常理”的設想之一。 溫寶裕大大吸了一口气:“我也想到過這一點……她是不是……隱形了?” 我道:“我沒有确實的概念,只是不排除她并沒有离開房間,我們又看不到她 的可能。” 溫寶裕悶哼了一聲:“還有什么可能?” 我道:“有!若是她有法子自密室中离去,自然也有法子進來,你要小心她隨 時出現──若是她忽然回來了,看到自己的房間中我了一個青年男子,只怕會嚇得 大叫,你要有准備。” 溫寶裕沒好气,干笑了几聲,又道:“我在衣柜的角落中,找到一只……盒子。” 他提到“一只盒子”之際,語气有些遲疑。 我順口問:“什么盒子?” 溫寶裕道:“不知道,和一只鞋盒差不多大小。很重,至少有五公斤,是一只 金屬盒,有一個梅花瓣形的鎖匙孔,沒有挽手,放在衣柜深處,很是隱蔽,其中可 能有些不為人知的東西。” 我道:“易琳父母不知道是什么?” 溫寶裕道:“我沒有問他們……我覺得他們對怪异的事,不是很能接受。” 我道:“說得也是,你設法打開來看看。” 溫寶裕道:“我正准備那樣做。” 溫寶裕曾在我處學了不少開鎖本領,我想,一個女孩子用來放一些私人物品的 盒子,即使有鎖,也必然難不倒他的。 他顯然很把握:“我一打開,若有發現,就向你報告。” 溫寶裕的電話,是大約九時許來的,到了十一時,門鈴響,白素打開門,進來 的是冷若冰和朱警官。 一見到他們兩人前來,我知道一定有所發現了,精神為之一振。 兩人才一進來,冷若冰先開口:“易琳感到有聲音,已有一個多月了,她向同 學說過,可是卻一直被人嘲笑,這也令她更少和別人交往。” 朱警官道:“她的私人物件在校方的共同檢查下,沒有什么大發現,只是在她 所屬的一個儲物柜中,找到了一件東西,不知是什么,用途不明。” 朱警官一面說,一面取出了一只布袋,那布袋看來是南亞一帶的手工藝品,有 拳頭大小,他打開布袋,取出了一件東西來。 他把那東西交在我的手上,我也不禁一怔,一時之間,說不上那是什么來。 那東西相當重,体積不大,但一接過來,就有點沉手,看來是金屬的。 真要形容那東西的外形,就像中國江南的一种硬糕點,叫“印糕”的,約一公 分厚,直徑四公分,作五瓣的梅花形。 在一面,有許多深淺不一的螺旋紋,背面,有一個長約五公分的柄,作暗青色, 看來似印非印,真不知那是什么東西。 朱警官:“這是……一只紙鎮?” 我皺著眉,把東西交給了白素,白素拿在手中掂了掂,道:“奇怪,我肯定是 第一次見到這東西,怎么好像曾經見過?” 我順口道:“或許你曾听什么人說起過。” 白素“啊”的一聲:“是,溫寶裕在電話中告訴我們,他在易琳的房間中,找 到了一只盒子──” 我立即接了上去:“他說,那盒子上有一個梅花形的匙孔。” 不用說,我和白素想到的一樣,那東西,是那只盒子的鎖匙。 我把情形向朱警官和冷若冰說了,兩人的神情有點失望,朱警官“啊”地一聲: “原來是一柄鎖匙,我和冷醫生還以為那是什么啦!” 我有點好笑:“你們以為那是什么?” 朱警官一攤手:“不知道。我們猜有可能是來自秦始皇陵的‘异寶’,也可能 是什么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物件,可以是任何東西。” 我道:“知道了它可能是開啟一只盒子的鎖匙,它也可能是任何東西──打開 了那只盒子,誰知道盒子里有什么?” 冷若冰喃喃地道:“可能是另一只‘潘多拉盒子’也說不定。” 朱警官大是興奮:“這東西外形古怪,我相信它一定和古怪的事有關。” 他說著,雙手搓著,好像立刻有什么惊天巨變就快發生一樣。 我已拿起電話來,撥了號碼──我當然是要打給溫寶裕,告訴他我們這里的發 現。 可是,電話鈴響了又響,卻沒有人接。白素拿起另一具電話來,打給易琳的父 母,卻很快有人接听,白素問:“溫寶裕走了么?” 大家都可以清楚听到易母的聲音:“沒有啊,他一直在房間,不多久之前,還 听到砰砰聲傳出來,不知他在敲打些什么。” 白素吸了一口气,向我望來,我疾聲道:“我們立刻就去!” 我已一陣風也似卷出屋子,白素的動作极快,緊緊跟著我,朱警官和冷若冰跟 不上了。 所以,當易母打開門,我和白素沖進去時,朱警官和冷若冰還在另一架電梯中。 易琳房間的的房門被撞開后,還沒有修好,我一推,卻沒有推開──里面有一 張椅子頂著。 我放聲叫:“小寶!” 易父在我身后道:“我叫了不知多少次,一點回音也沒有,別……別是他也不 見了吧!” 我有點惱怒:“老大一個人,哪有說不見就不見的,小寶,你別裝神弄鬼!” 我一面叫,一面已用力去踢門。 用一張椅子頂住門柄,要把門踢開,不是易事。我踢了三四下,才听得一下聲 響,那張頂著門的椅子被踢散,門也踢了開來。 我大踏步走進去,白素跟在后面,易琳父母在房門口,神情駭然,不敢進來。 不到半分鐘,我和白素可以肯定,溫寶裕不在房間之中。而且,情形和易琳不 見時一樣──房門自內頂著,所有的窗戶都緊閉,又是一樁室失蹤案,這次,失蹤 的是溫寶裕。 這時,冷若冰和朱警官也赶到了,我和白素的臉色一定難看之至,所以他們一 看,就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朱警官失聲道:“又不見了一個人?這房間……會把人 ……吞下去?” 我略定了定:“找那盒子──” 白素早已在開始尋找,可是卻沒有發現溫寶裕所說的那盒子。 朱警官顯得慌亂之至,他團團亂轉,不住地道:“這怎么辦?發生了這樣的事, 我怎么向上頭報告?” 我沉聲道:“當然是黃主任報告,一點問題也沒有,再怪的事,他也經歷過。” 朱警官神色不定,我對這种大惊小怪的人,很是討厭,那是典型的成事不足, 敗事有余,所以我也不再去理會他。 這時,我和白素并肩站在一張書桌之前,那是易琳的書桌,本來,桌上有許多 雜物,但這時卻很干淨,雜物大都被搬開了。 我盯著桌面,心中在想:溫寶裕和我通了電話,我要他設法打開那個盒子,他 一定是把盒子放到了書桌上,試圖打開。 書桌上有一件多用途的小工具,那是溫寶裕隨身帶備的物品,當然是他要來打 開盒子之用的,桌面上的雜物,也是他清理的。 他打開了那盒子沒有? 發生了什么事,使他連人帶盒失蹤了? 我的思緒极亂,白素則指了一指書桌上一架即用即棄相机,我把那相机取起來, 看了一看,二十四張軟片,拍了十九張。 白素沉聲道:“這相机,本來就在桌上的,應該是易琳的東西。” 在門口的易父忙道:“是,我買給她的,上兩個月她要去旅行,帶去的,可是 沒拍完,就一直沒有拿去沖洗。” 我把相机拋給朱警官:“用最快的方法沖出來,立刻拿來給我!” 朱警官的聲音有點發顫:“拿到哪里給你?” 我大聲道:“這里!” 白素立時道:“你──” 我道:“發生了這樣的事,你想,我還肯离開這里。”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易琳在這里消失,溫寶裕又在這里不見。由此可知,這 房間之中,一定有极其奇妙不思議的事,我當然要在這等,等它第三度發生。 白素點頭:“好,我們一起。” 冷若冰臉色蒼白:“全然不可測……會發生什么事……是不是太……” 她遲疑著沒有說下去,我當然知道,會發生什么全不測,但現在非采取這個方 法不可。 我道:“要想知道他們去了何處,唯有自己也經歷了,才能知道。” 冷若冰苦笑了一下,不再出聲,默默地离開。 這時,最不安的反倒是易琳父母,兩人靠在一起,神色蒼白,不住道:“這屋 子,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我老實回答:“可以是任何事,別看審一幢現代化大廈,不是什么神秘古堡。 但是据我所知,發生在現代化大廈中的怪事,一點也不比古老大屋中的少,這是人 類知識未能涉及的部分。兩位稍安毋躁,可好?” 兩人頹然坐了下來,身子仍在微微發抖。白素逗他們說話,問起了溫寶裕提及 的那盒子,他們一起搖頭:“沒有見過。” 白素又把在學校宿舍儲物柜中找到的那東西給他們看,他們也說從來沒有看到 過。 到問起易琳日常生活的情形,這為人父母的,竟有瞠目不知所對的時候──他 們對自己唯一的女儿,了解极少,甚至不知道女儿真正的喜愛是什么! 白素嘆了一聲:“令媛生活無憂,環境良好,可是和你們之間几乎沒有溝通, 在她的心目中,你們簡直是陌生人!” 易琳父母現出茫然的神情,難過地低下頭,無話可說。 白素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們退到了易琳的房間之中,把門關上。 我沉聲道:“若是我們一起在這房間消失,消失這后,不知是這能在一起!” 白素神情迷惘:“絕難想像身体會消失──物質不滅,五六十公斤的身体,會 到哪里去?” 我道:“若果散成了肉眼看不見的微粒,自然也等于徹底消失了。” 白素皺著眉不言語,我自言自語:“真要是那樣,人算是死了,還是活著?” 白素忽然團團轉了一轉,像是向四面在看什么,我注視著她,她道:“你剛才 的話,使我想到了一點。” 我的思緒很亂,實在起剛才說過一些什么。白素又道:“你說過,肉眼看不見。” 是的,我說過。我說若是人的身体,分解成為肉眼看不見的微粒,那也等于這 個人消失了。 白素在這句話內,又得到了什么靈感呢? 白素頓了一頓:“我想到的是,一個人或是一樣東西的消失,可以從兩方面來 理解。” 我一時之間,不明白她的意思。 白素續道:“一方面,是那人或那東西人消失了,那自然是消失了!” 這話听來,說了像是根本沒有說一樣,但我知道白素必然還有下文,所以便耐 心听下去。 白素吸了一口气:“另一面,是那東西或那人根本還在,只是我們看不到他, 這對我們來說,也构成了消失。” 我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易琳、溫寶裕、那盒子還在這房間之中,只是我 們看不到他們,所以就當他們消失了?” 白素點頭:“我是指這個可能──既然我們無法設想出他們何以會密室失蹤的 原因,也就可以容許是我們看不見他們的假設。” 我急速地走近了几步──白素自然可以有這樣的假設,但是,這樣的假設,帶 來的問題极多,例如他們為什么不出聲?為什么不使我們知道他們的存在?最重要 的是,何以我們會看不到他們? 第五部:初步發現 我一面想,一面道:“那是什么現象,隱身法?” 白素道:“又有兩种可能,一隱身法,另一种是障眼法。” 我不禁苦笑,思緒更是紊亂:“有什么不同?” 白素道:“若是隱身法,那是他們自身掌握了這种不為人見的力量。若是障眼 法,那是有力量令他們使人看不見。” 白素在說了之后,略頓了一頓,又道:“這隱身法和障眼法,自然都是我假用 的名詞,總之,是有力量使人們看不見他們,而不是他們真的消失了。” 白素的話,听來令人心中發毛,我也不由自主四面看了一下,當然是看不到易 琳和溫寶裕。 這時,我翻來覆去在想的,都是隱身法和障眼法這兩件事。 這兩件事中,隱身法比較簡單,誰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是一种法術,一經 使法,人的身子就隱去,人家就看不到了。行使隱身法者,本身可以自由行動,也 可以發聲講話。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就沉聲道:“小寶,你在么?回答我!” 我連說了三遍,可是一點回音也沒有。 我苦笑了一下:“看來是障眼法的成份居多了。” 白素輕輕“嗯”了一聲──障眼法的情形,比較复雜,那是行法者對另外一些 人作法的結果。 障眼法這种法術,中國民間的魔術師,會的頗多。据親身經歷者,看著變戲法 者,變大戲法中的“失蹤”,在觀眾之中找一個或兩個小孩,命之蹲下,警告或恐 嚇絕不能動,然后以竹簍罩之,行法,再取起竹簍,小孩就失蹤了。 等到變戲法者收了錢之后,竹簍再一罩一開,小孩重又出現在人前。 事后問小孩,小孩說:“我一直蹲在那里,且曾向你們召手,何以你們看不見 我?” 觀眾看不到小孩,這就是障眼法的力量了。 小孩如果不听警告,亂動起來,甚至出聲,會有什么后果,卻也沒有人知道。 只是据說,行法之后,被人看不到的人,無形之中像受了禁錮一樣,身子不能大動, 也發不出聲音來。 所以,如果是障眼法的話,那么,溫寶裕自然不能回應我的要求。 白素見我神色有异,忙道:“這也……只不過是我的設想。” 我道:“好极,我倒也想試試被人無形禁錮的滋味!” 我一面說,一面大踏步走來走去,又不時呼喝著,可是過了好一會,我看白素, 她在。白素也分明看得到我。 我又抽出皮帶來,并不很用力地揮動,滿房間游走,這樣做的用意也很明顯── 雖然看不見,只要人在,是可以碰得到的。 可是扰攘了好久,也沒有發覺帶子碰上了什么隱形的物体。 這時,門鈴響起,就听到朱警官的聲音。他一進門上:“照片沖出來了!” 我打開了房門,看到朱警官手中著一疊照片,神情興奮,看來像是有所收獲。 朱警官把照片交在我的手中,白素和易琳父母也湊過來看,十几張相片之中, 共有十二張是易琳在那次旅行中所拍的。 那是极普通的郊游照片,并無值得注意之處。 剩下的七張,卻值得注意之至。那全是溫寶裕提及的那只盒子的照片。 那只盒子,放在一張小几上,從比例的大小來看,一如鞋盒。那小几,我們也 不陌生,就是易琳房間中的一件家具。 由此可知,照片晨她自己的房間中拍的。易琳為什么要替那盒子拍照,具体的 原因不得而知,但可想而知,一定是那盒子有什么特別之處,所以那七張相片也重 要之至。 我一下子就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也有必要比較詳細地介紹一下那七張相片。 由于使用的是即用即棄相机,所以照片的效果不是很好,但總算也可以看得清 楚。 第一張和第二張是那盒子的外觀,一張面向上,一張底向上。 從這兩張照片看來,那盒子并無特別出奇之處,看起來,像是舊了的鐵皮盒子。 底和面都有點花紋,可是看得不是很真切,那個梅花形的匙孔在前面,大小形狀, 一如在宿舍中發現的那東西。 在看了第三張照片之后,更可以証明,在宿舍中找到的那東西,正是開啟那盒 子的鎖匙,因為在照片上,那東西正半插在匙孔之中,大小吻合。 這時,我心中又產生了一個疑問:易琳為什么要把盒子和鎖匙分開來收藏呢? 盒子放在家里,鎖匙卻放在宿舍,這是不是有點尋常? 白素立時明白了我的意思,低聲道:“這盒子一定有古怪,她那樣做,是避免 盒子會被人意外地打開來。” 易父聲音干澀:“那是什么盒子?是……妖盒……還是寶盒?” 我道:“不知道,溫寶裕在電話中向我提到過,可是他卻連人帶盒都不見了。” 在我這樣回答易父的時候,我當然也想到了剛才白素的假設,有可能不是溫寶 裕不見了,而是別人看不到他。但我并沒有提出來,因為這很复雜,不是三言兩語 說得明白的。 我望向易琳父母,他們都一致搖頭,表示未曾見過這只盒子,易母并喃喃地道: “這盒子……不知她是哪里得來的。” 易母的這個問題,卻也意外地很快就有了答案,因為第四張照片,仍是連著鎖 匙的那盒子,可是在盒子之旁,卻多了一只有挽手的紙袋,相當精致,上了印有圖 案,重要的是,還有“陳民舊貨店”的字樣。那是一家舊貨店專用的紙袋,也可能 由于是舊貨店的緣故,紙袋的設計,也采用怀舊的色彩。 在“陳民舊貨店”之下,是兩行小字,看不清楚,猜想是地址電話之類。既然 有了店名,要找地址電話,自然不是難事。 我向朱警官望了一眼,意思是請他去辦這件事,朱警官立時取出一張紙來,上 面寫著地址電話:“我已經查出了這店的地址。” 我拍了拍他的肩頭:“好极,看來,易琳是想人家知道這盒子的來源。” 對我的說法,大家都無异議──自然是為了這一點,才有這第四張照片,這張 照片,是一個重要之至的關鍵。 第五張和第六張,則是盒子的蓋子被打開之后拍的,可以看到盒子的內部。 那盒子外觀黑黝黝的,像是舊了的鐵盒,并不起眼,盒內看來卻銀光燦爛,甚 是閃亮。 盒中空無一物,盒子內壁銀光閃閃,一張照片還映著盒蓋的內面,也是如此。 我們各人看得面面相覷,都說不出什么名堂來,從照片上看來,那只是一只盒 子而已。 至于第七張照片,則是有一只小小的洋娃娃放在盒子里面。那洋娃娃還在易琳 的房間中,當然是易琳的玩物,易母立即告訴我們,那是易琳十歲生日時,收到的 生日禮物,她十分喜愛。 看來,她有意用那盒子來放置一些自己心愛的東西,但不知為什么,又改變了 主意。 促使她改變主意的原因,自然是她發覺了那盒子有古怪之處。 我想起,以前在我的經歷之中,有人把來自外星的一件儀器當枕頭,結果,那 儀器所發出的力量,影響了腦部活動,使那人“夢見”了許多古怪現象。那么,易 琳曾不斷地听到“呼喚”,是不是由于這盒子的古怪力量所引致的呢? 無論如何,把這盒子的來歷弄清楚,是當務之急。 還有一個极有用的線索,是那柄形狀奇特的鎖匙,盒子雖然不在了,總算鎖匙 還在,研究這柄鎖匙,多少可以使那盒子的真相,透露一二。 我把自己行動的步驟說了出來,并且表示會和白素在這里過夜,看看是不是會 有什么變化發生。 易琳父母很膽怯:“要是你們也不見了,那叫我們辦呢?” 我沒好气,沉聲道:“那你們也把自己關在房間中,希望也失蹤──至少,有 机會可以和你們的女儿相會!” 受了搶白,兩人神情尷尬,不敢再說什么。 朱警官道:“我能做些什么?” 我道:“正要托你把這柄鎖匙,拿去給我兩個朋友去化驗研究,你可以把發生 的事告訴他們。” 朱警官真的對我的故事相當熟悉,一听就歡呼起來:“戈壁沙漠!” 我點頭道:“不錯,正是他們。他們有最好的設備,若在他們那里沒有結果, 別處也不會有,我這就打電話給他們。” 雖然其時是正常人睡覺的時候,但戈壁沙漠絕非正常人,自然也不必依常規行 事。 電話接通,我把大致情形一說,兩人就爭著說話,興奮莫名。 我道:“別太興奮,溫寶裕不知所蹤,吉凶難卜。” 兩人道:“這小子不有事吧?”他們其實也很擔心,所以語气猶豫。 我道:“為什么他不至于有事?不見得有一個保護神專責保護他的安全。” 兩人道:“他确然有保護神,藍絲就是。” 一句話提醒了我,不禁用力在自己的額上拍了一下,立時向白素看去,白素也 立即道:“我這就和藍絲聯絡。” 不但是因為藍絲是一個神通廣大的降頭師,也為了藍絲和溫寶裕之間,有十分 奇妙的聯系,接近心靈相通的程度。 如今溫寶裕下落不明,若是有人能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么事,自然非藍絲莫 屬。 白素也在開始和藍絲聯絡,現代通訊設備的進步,使相隔万里的人,有必要時, 隨時可以通話,等于人人都有傳說中的“万里傳音”的法術一樣。 當白素和藍絲通話時,我又想到,傳說中的許多法術,有一些已經變成了事實, 人們就不以為奇。還有一些沒有變成事實的,一些人便加以抹殺,說什么不科學, 這种處事態度,當真幼稚之极。 放下了電話,白素道:“她也正感到小寶有點事發生,正想和我們聯絡──她 盡快赶來。” 我道:“好极,各路人馬齊出動,事情當然容易解決得多。” 朱警官已告辭去找戈壁沙漠,我和白素又回到了易琳的房間之中。 一夜易過,在這一夜之中,我和白素又作了不少假設,但是都不得要領。易琳 父母也一夜未曾安睡,我們听到他們的腳步聲、咳嗽聲,不斷傳來。 在曙光涌現的時候,我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強烈的寒意襲來。因為凡是失蹤, 總是愈久找不出頭緒來,凶險的程度就愈高。尤其這次兩個人失蹤,并非尋常的失 蹤事件,而是神秘莫測。如今已過了那么久,什么頭緒都沒有,凶險程度之高,可 想而知。 我和白素互望,白素雖然一直行事鎮定,但當朝陽透進窗子,映在她臉上時, 也感到她臉色蒼白之至。 我和她都在,一夜已過,我們并沒有失蹤,也就是說,發生在易琳和溫寶裕身 上的事,并沒有發生在我們身上。 我走向房門口,打開房門,看到易琳父母正站在房門近處,兩人的臉色,自然 要多難看就多難看,名副其實的臉無人色。 易母一開口,語音干澀之:“沒有……沒有……” 白素道:“沒有進展。” 易母轉過頭去,抽搐著,易父輕拍她的背部,也不知道說些什么話安慰才好。 就在這時,門鈴聲大作。我反客為主,找開了門,只見戈壁沙漠一人手中提著 一只箱子,走了進來,朱警官跟在后面。 三人多半也是一夜未睡,朱警官看來神情憔悴,但是戈壁沙漠卻精神奕奕。 他們一進來,戈壁沙漠向我和白素打了一個招呼,四面一看,就來到了餐桌之 前,竟老實不客气把原來放在餐桌上的東西,統統搬開,空出了桌面來。然后,打 開了他們提來的兩只箱子,其一是一副電腦,另一是一部不知什么儀器。 他們的動作,熟練迅速之至,不消半分鐘,便已接上了電源。 然后,他們轉過身來,神情很是肅穆,一起叫了我一聲,我吸了一口气:“你 們有了什么惊人的發現?” 我知道他們必然有了發現,而且一定惊人,這是從他們行動和神情之中猜出來 的。 兩人也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要等你來分析。” 他們一面說,一面操作。電腦熒屏上,已出現圖形,是兩柄“鎖匙”。在熒屏 上,鎖匙以各种角度在緩緩轉動,戈壁道:“這是一柄普通的金屬制品,成份是鐵 和鎳的合金,經過磁處理,是一具開啟磁性鎖的鎖匙,雖然外形奇特,但是并無值 得注意之處。” 他一口气說下來,對那東西已下了結論。 我不禁發怔──這東西既然平平無奇,那么,自然也談不上什么惊人發現了, 那他們神情如此緊張,卻又所為何來? 我沒有說什么,等他們作進一步的說明。 沙漠一揮手,戈壁操作電腦,沙漠道:“在那些照片上,我們有發現。” 他向朱警官看了一眼,朱警官忙解釋:“我把照片的底片,也請兩位專家分析。” 這位朱警官,行事很是周全,我未曾想到的事,他也想到了。 我點了點頭,沙漠又道:“那盒子,從外面觀察,什么也沒有發現,但是有兩 張是拍攝到了盒子內部的。” 我忙道:“是啊,盒子內部銀光閃閃,那是什么東西?” 沙漠道:“請看!” 這時,熒屏上現出了第五張照片的底片,從底片上看來,銀光閃耀,是一种奇 异的綠色,看起來更是模糊不清。戈壁按動了向個掣鈕,負片變成了相片,看起來 就是銀光一片了。 沙漠道:“放大十倍!” 熒屏上出現了放大十倍的情形,仍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來。沙漠道:“我研究過 了,能看得最清楚的程度,是放大八十倍。” 隨著他的解說,戈壁操作電腦,熒屏上出現放大八十倍的情形。 物体經過放大之后,看起來,會和肉眼所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 這時,已經可以看到,那盒子內壁的一片銀光,原來是由一片一片鱗片狀的物 体所組成。 自然,放大的是照片,照片由微粒組成,一經放大,微粒和微粒之間,出現空 隙,也就令得畫面看起來模糊不清楚。 但那是很奇特的組合,還是可以看得到。這時看起來,第一片鱗片,比小指甲 還小,有許多片。每一片之間,都有一個斜度,看起來,像是許多按不同角度鑲成 的鏡片。 我心中犯疑:“這……是一种特殊的處理方法,目的是使金屬的光芒得以互相 反射。” 沙漠道:“或許是,但是請注意每一個小片中的陰影。” 是的,每一個“鱗片”之中,都有不規則的模糊的陰影,還不如月球表面的陰 影看來清楚。 我道:“那是什么?” 沙漠道:“不知道,或許是什么信息用特殊的方法傳遞。” 我搖頭:“你們太敏感了,那只不過是金屬片凹凸不平造成的陰影而已。” 沙漠吸了一口气:“可是,這陰影卻會變化。” 我呆了一呆:“什么變化?” 戈壁操作電腦,熒屏上現出左、右兩幅照片,沙漠道:“顯示盒內情形的照片 有兩張,角度一樣,可以推定是連續拍下來的,時間不會相差一秒鐘。照說,小片 的陰影,不會差別太大。” 我道:“理論上如此,但造成陰影的光線略有變化,也可以造成陰影上的不同。” 沙漠道:“請看不同的程度。這里看到的七十余片小片,位置全相同,在假設 一兩秒的時間內,請看它們上面的陰影,竟沒有一片相同,而且,是截然不同!” 一經沙漠指出,再略一留意,情形确然如此。 其中形狀相同的鱗片,顯然是同一的,但是其中的陰影卻完全不同,有的一邊 是一條長形,到了另一邊就變成一團圓形。 沙漠又道:“請看這几片之上的陰影,其一是由圓形變成扁圓形,另一是由兩 個方形合并成一個,再一個是連串的圓形正在分開。所以,我認為那鱗片中的陰影, 正在不斷變化。” 沙漠的說法,和他提出來的証据,都很有說服力。我和白素都點頭:“是,是 在變化。” 我頓了一頓,才道:“有了這個發現,又怎么樣呢?” 是的,戈壁沙漠的發現,可以說是細心之极的觀察結果,讓我來進行分析研究, 不一定能夠有這樣的發現。 但是,單發現一個現象是沒有用,重要的是要找出這個現象表示了什么,代表 了什么。 我望向他們二人,二人齊聲一字一頓:“我們認為,這些小片是有生命的。” 他們二人竟能得出這樣惊人的結論來,我怔了一怔,實在沒有法子第一時間接 受。 沙漠道:“從陰影的變化來看,极類似某些單細胞生物,如變形虫在活動時所 起的變化。我們的結論,便是由此而來。” 我定了定神:“那充其量也只能証明,在這些小片上,有生物在活動。” 戈壁沙漠瞪著眼:“有什么不同?” 我道:“大不相同──那小片本身不是生命,只不過是有生命附在其上活動。” 兩人點著道:“這正是我們的意思。” 這兩個人,有時會有點夾纏不清,所以我也不和他們再爭下去。兩人又道:“ 有生命在活動,就必然有能量放出來──” 我不等他再往下說,就作了一個手勢:“等一等,問題不能如此簡單化。” 第六部:五百年老店 兩人又沖我瞪眼:“不對嗎?” 我道:“生命的活動,固然可以有能量放出,但沒有生命的活動,一樣可以有 能量放出。如果這些小片是放射性金屬,如果這些小有接收外來能量的能力,也都 能放出能量。” 戈壁沙漠各自擊掌:“總的結論,還是一樣的:這盒子,能放出某种力量。” 接著戈壁道:“這种能量,必然能直接影響人腦的活動,刺激人腦去接收它。” 沙漠用力一揮手:“所以,就使易琳不斷感到了那個呼喚。” 我等兩人說完,想了約十秒鐘,才鼓掌:“好,這是可以接受的假設。” 戈壁沙漠大是興奮,我道:“那么,進一步,如何假設兩個人連同那只盒子的 失蹤呢?” 兩人眨著眼,戈壁道:“既然那盒子有能量放出,就可以做任何事,正如按下 一個按鈕,可以只是著亮一盞燈,也可以是射出一枚火箭。” 我道:“請你說明白一點。” 沙漠道:“總之,是這盒子的力量。一切不可思議的事,都是這盒子造成的, 這是一只魔盒,有著不可思議的魔力。衛斯理,照你的說法,就是不屬于地球人的 力量,來自外星。” 我悶哼了一聲,對他們引用我常說的話,我自然不會不同意,但他們還是未曾 說出具体的意見來。 白素在這時道:“兩位提出的這個概念,很有意思。我的理解,不知對不對, 請兩位指正。” 兩人忙道:“請說,請說,大家一起研究。” 這兩個家伙,一面說,一面還向我瞪了一眼,像是表示白素知的比我多。 白素道:“易琳之所以不斷听呼喚,乃至她失蹤,以致溫寶裕也失蹤,都是那 盒子在發出某种力量之后造成的。” 兩人道:“我們的意思,正是如此。” 白素一揚眉:“那么,何以盒子本身也不見了?難道盒子的能力,可以使它自 己消失?” 我忍不住插口:“要是有人可以扯著自己的頭發把自己提起來,你的問題倒很 容易有答案。” 戈壁沙漠老羞成怒:“你別打岔好不好?” 我不再出聲,因為他們達成這樣的分析,已經不是易事,沒有必要再去嘲諷他 們。 然而,對于白素提出的這一點,他們也無法解答,很是發窘。 白素道:“是不是另外有力量使盒子消失,或者,這盒子本來就有令自身消失 的力量?” 戈壁沙漠一起苦笑:“老實說,我們沒有想到這一點。” 白素向我望來,我道:“我同意那盒子有古怪,戈壁沙漠的假設可以成立,所 以,我下一步的行動,是去追尋這盒子的來歷,由陳民舊貨店開始。” 戈壁沙漠听到我終于還是支持他們的假設,顯得很高興,于是繼續發揮起來。 兩人道:“根据衛斯理的推論,傳說中的什么法寶之類的物件,全是外星人遺 留在地球上的東西──” 我點頭:“是,我确然如此認為,這种說法,在這件事上也用得上?” 兩人對于我的理論,運用起來居然比我還要純熟,這使我很是佩服。 他們毫無猶豫地道:“太用得上了,在眾多法寶之中,有一种是專可以把人吸 進去的,‘嗖’的一聲,人就被吸進了法寶之中。這類法寶,可以有許多形狀,有 時是一只葫蘆,有時是一只布袋,有時是一只盒子。” 他們說到這里,突然一起叫了起來:“有了。這類法寶,也有本身通了靈,會 自由來去,遨游天地之間的,甚至還有會變成了人的。這就說明了何以那只盒子自 身也消失的可能了。” 他們說得极起勁,但是听的人,一時之間都沒有言語,那自然是需要把他們的 假設略作消化之故。 其實,他們已說得很明白了,那盒子是一件“法寶”,可以把人吸進去,也會 自由來去。 他們沒有說到的是,這一類法寶,多与寶主人心靈相通,人、寶雖然相隔很遠, 但只要寶主人意念一動,法寶也就接受遙遠控制,會依寶主人的心意行事。也或者, 正如他們所說,法寶本身通了靈,已有主宰行為的能力,那就更神奇了。 那只盒子,不但有古怪,而且是一件所謂法寶。根据我的理論,那是外星人留 在地球上的東西,也不排除有外星人在暗中主持的可能。 我把消化了的結論說了出來,戈壁沙漠齊聲道:“就是如此!” 我吸了一口气:“很好的假設,昨夜一夜未睡,也未能這樣的結果。” 朱警官頹然:“那么,這就不是警方的能力所能起作用的了!” 戈壁沙漠道:“不然,或許那盒子攝了兩人之后,不知在什么荒山野岭又將兩 人放了出來,警方還是要到處留意。” 朱警官對兩人的分析,也十分信服,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又重申:“看來,把那盒子找出來是當務之急,對解決問題大有幫助。我這 就到陳民舊貨店去。” 我們在討論這些問題時,易琳父母一直在旁,他們自然插不上口,而且,在他 們的臉上,也有著如夢似幻的神情,直到這時,兩人才不約而同齊聲道:“天!究 竟發生了什么事?” 白素立即回答了他們這個問題:“到如今為止,還不知道。” 我、朱警官和戈壁沙漠一起离去,白素堅持留在易琳的房間中。 雖然經過昨晚在易琳的房間中,并沒有什么事情發生,但是那盒子已被我們分 析為“魔盒”,大有可能具有穿透密室,來去自若的魔力。那么,白素留在房間之 中,也就可能發生任何預測不到的事。 所以,我感到很不放心,期期以為不可。 白素笑道:“不是你常說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苦笑:“今天是怎么啦,老被人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白素笑道:“總是你去冒險,我也要趁熱鬧,冒一次險過過癮──如果真有什 么事發生。” 我心中一動,心想:易琳和溫寶裕突然沒有了蹤影,了無音訊,那是事先沒有 准備之故。若是有了准備,失蹤事件又發生在白素身上,或許可以有辦法使我們知 道她身在何處。 一想到這一點,我就向戈壁沙漠望去,說明了我想到的。兩人立時點頭,戈壁 取出了一只如普通手表大小的東西來:“這儀器發射的訊號,直上人造衛星,再由 人造衛星反射下地球,一個在尼泊爾發訊號的人,在瑞典也能知道他的所在。” 沙漠補充:“至于人离開了地球會怎么樣,由于未曾有過這個例子,所以是未 知數。” 白素接了過來:“好,我姑且帶上──我希望我也失蹤,因為我覺得愈多人失 蹤,愈能使真相快些明白。” 我望了她好一會,明知她的應變能力在我之上,仍總覺得有點不放心。 我只好沒話找話說:“看來藍絲快來了,她若有什么發現,先通知我再進行。” 白素答應著,我依依不舍离開,在那幢大廈的門口,戈壁沙漠和我分手之前, 低聲問我:“你的情形有些特別,可是有什么預感?” 我皺著眉:“難說得很,事情极度詭异,我們一點關緒也沒有。你們的假設雖 好,可是一只盒子能把人吸進去,又能自由來去,這……這可是我從來也未曾面對 過的怪异!” 兩人攤了攤手:“那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喃喃地道:“要是我和白素一起被吸進去,倒也罷了,若只是她一個──” 兩人神情不安:“我們的假設,不一定是事實,你是不是擔心過了頭?” 我有點惘然:“不知道。” 我抬頭向上望,超過二十層高的大廈,在這個城市中多的是,毫夫例外的是有 許多許多窗子。雖然文學家說過,每一個窗子后面都有一個不同的故事,可是誰又 能想到,在其中的一個窗子后面,會發生如此怪异莫名的事。 我帶著感嘆上了車,照朱警官查到的陳民舊貨店的地址駛去。 那是一條很狹窄的橫街,有不少舊貨店開設著,而且是舊式的那一种──這一 种舊貨店的物品,大多數來自當鋪:有人當了東西在當鋪中,到期不去贖回來,這 東西就成了“斷當”品,流落到這一類的舊貨店中來。 我一審察到這种情形,心中就一涼,因為在這樣的情形下,要追查一件東西的 來歷,那是加倍的困難。 沿著門牌號碼,我找到了“陳民舊貨店”,在眾多的同類店鋪之中,它的門面 特別窄,店門的一邊是櫥窗。別家的櫥窗中,陳列的自然是貨品,可是這一家,櫥 窗之中,卻用极精致的紅木架,豎著一塊約一公尺闊,兩公尺高的木牌。那木牌其 色烏紫沉沉,又遍布細布白色的小紋理,我一看就怔了了怔,那竟是上好的紫檀。 而且,看來這一大幅紫檀,還是一整塊的。紫檀這种珍貴之极的木材,几乎已 可以進入神話的殿堂了。一家舊貨店的櫥窗之中,有這么樣的一幅紫檀,這固然也 說明了這家店子的身份,非同凡響。 我走近些去看,只見那幅紫檀上,精工浮雕著一篇四六駢文,約有兩百來字, 字跡蒼勁,是一筆顏字。 我大感興趣,起初還以為那是商品,因為看來很像是一幅屏風,及至看完那篇 文字,才知道那是陳民舊貨店的店規。再看文末的記載,竟是“大明崇禎元年秋月”, 好家伙,已經有四百年歷史了! 那篇文章的意思是說,人世間的寶物,很難固定地在一個人之手,常常流轉不 定,今日在他之手,明日就可能流入你的手中。寶物無常,居者惜之,每一件寶物 都曾經有人愛護珍惜。舊貨買賣,居中玉成,也就不是等閑的商賈可比。 這家店的宗旨,是只售賣或收購上等的精品,決不濫竽充數,這是買賣古物的 宗旨,若不識貨,大可光顧他店云云。 看這篇文字,雖然也可起到招攬顧客的作用,不過,把客人赶走的成份,似乎 更多。 當然,這樣做也可以杜絕外行人或無意購買者來浪費時間,可知道位在明朝末 年,創辦了這家舊貨店的陳先生,真是一位古物愛好者,他故意把“古物”稱為“ 舊貨”,自然也有几分傲視同儕,故作謙虛之意。 我心想,自明末到如今,少說也傳了二十代,不知道那些后人是不是還保持著 原來的作風──從店面和櫥窗看來,這一點倒可以有肯定的答案。 我心中更大的疑問是:作風這樣古老的一家舊貨店,照說和易琳這樣的新時代 青年,很難扯得上關系,易琳是怎么會走到這里來買東西的? 而且,從刻在紫檀上的那篇文章的口气來看,這店中的東西,全是珍罕之极的 寶物,易琳用了多少錢買那盒子的,她負擔得起嗎? 我一面想,一面已推門走了進去──這城市的商店,都是打開門做生意的,极 少關上了門的,這只怕也是怕途人順腳走進來的意思。 隨著門推開,有兩下极清脆的銀鈴聲,隨之響起。 店堂很是陰暗,足有一兩秒時間,几乎什么也看不到。我停了一停,這才看到 店堂很少,根本沒有貨品陳列,只有一組椅、几,倒是一看就知道是明朝家私中的 精品,堪稱罕見。 店堂中一個人也沒有,只在几上放著一疊書刊。 我提高了聲音:“有人嗎?” 在詢問時,我看到有一扇門通向里面,連問了三遍,門才打開。一個中年人, 神情疏懶,衣著隨便,走了出來,打量了我一下,問:“有何貴干?” 我心想,這舊貨店根本不存心做生意,真不明白易琳是怎么會來向他們買東西 的。 我沉住了气:“正是有事請教。” 我說著,已拿出了那盒子相片來:“請看一下,這是不是之前,一位女孩子在 貴店購買的物品?” 那中年人先是老大不愿意地湊過來看,一看之下,現出了很是錯愕的神情,他 點頭:“是。這是本店賣出去的物事。” 我第一個問題是:“請問,這是什么?”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答得也妙:“這是一只盒子。” 我揮了揮手:“這盒子,何以會稱作寶物?” 中年人搖頭:“它是寶物?我不知道,寶在何處,倒要請教。” 他反倒問起我來了,真叫我啼笑皆非。 他的神情之中,充滿了疑惑,卻又不像是假裝出來的。 我有點不耐煩:“你對于自己出售的貨物,不能确知什么?” 對方也有點惱怒:“我當然确知,那是一只盒子!” 我沉聲道:“那盒子是什么來歷?有什么特別之處?你确知?” 那中年人的脾气,也不是太好,他一翻眼:“關你什么事?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走!請你离去。” 他不但說,而且動手,向我用力推了一下。這一推,自然推不倒我,我紋絲不 動,但是我沒有還手,是我態度差在先,怪不得他。我吸了一口气:“有一些事發 生了,你不回答我的問題,警方也會來向你查詢,到時,你還是要回答的。” 大凡經營舊貨店,總有些來源不清不楚的貨物,就算清白無比,也經不起對每 一件貨品加以盤問,所以都避免和警方接触的好。 那中年人一听得我那樣說,呆了一呆,我趁机報了自己姓名,向他伸手:“陳 先生,很高興能認識你。” 他是“陳民舊貨店”的店主,姓陳是應該的。他听了我的名字之后,略呆了一 呆,一面也伸手和我相握,一面打量我:“你就是那個……衛……” 我不等他說完,就道:“如假包換。” 他笑了一下,雖然笑得勉強,但是气氛顯然已比剛才好了許多。 他道:“請坐,請坐。” 我在那明式的座椅上坐了下來,他來回踱了几步,才道:“有了什么問題?我 們祖傳的老店,有不少貨物都是上代傳下來的,像你現在坐著的椅子就超過四百年 了──沒有人光顧,也就一直留在店中了。” 我問:“你是說,那盒子的情形也是一樣?” 他攤了攤手:“是!” 我大是起疑,又向店堂四面看了一下。店堂中除了這一套明式家私之外,還有 牆上的几幅字畫,除非那盒子當時也是擺在店堂的,不然,易琳實在沒有理由會把 它自店中買走。 我立時問:“你可還記得,把這盒子賣給什么人?” 店主人道:“當然記得,一個女學生。當時的情形── 他說到一半,陡然住了口,現出了很是怪异的神情,一看就知道當時的情形, 有些特別。” 我吸了一口气:“請說當時的情形──愈詳細愈好,別漏掉任何細節。” 店主人在我身邊坐了下來,搓了搓手,態度大是好轉:“衛先生,不怕你見笑, 陳民老店的确出售過不少非同凡響的珍品。所謂店大欺客,所以,若是沒有來頭的 顧客,根本不肯接待,這在櫥窗中的那幅紫檀上,已刻得很明白了。” 我點頭:“是,我且有親身体驗。” 店主人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對,反倒傲然一笑:“所以,平日來往的,全是古物 界知名人士,且多是預約的,絕少自動上門來,所以──” 所以,那天易琳上門的時候,店主人的態度,可想而知了。 易琳在陰暗的店堂中,連問了七八聲“有人嗎”,店主人才慢慢踱了出來,一 見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揚著頭,懶懶地問:“有何貴干?” 易琳開門見山:“我要買一件東西。” 店主人才說了一個開頭,我已心中大疑,因為照他的說法,易琳竟是專門上店 來買東西,而不是因為看到了東西才動意購買。 這就怪不可言了,易琳何以知道這店中有她想要買的東西? 我忍住了沒問,因為我想到,店主人沒有欺騙我的理由。果然,店主人再說下 去,情形比我起疑的更要古怪了許多倍,簡直怪不可言。 店主人一听易琳如此說,就准備逐客了,他道:“小店只怕沒有尊駕要的貨品!” 他賣的是舊貨,說話所用的舊貨,說話所用的詞匯,也帶著三分古意。 易琳的神情,很是古怪,在好奇之中,帶有几分迷惘。店主人注視著她,益發 以為她是來搗蛋的,可是一時吃不准她想干什么,所以全神戒備。 易琳吸了一口气,說道:“我要買一只盒子,你店里面有。” 她在講這話的時候,极難形容是怎么一种情景,總之,和正常的說話不同。店 主人想了想,才感到易琳不像是在自己說話,像是在背書。 這也使他感到,那可能是有人教了她這樣說,她學著說了,所以才會有這种怪 腔調。 店主人想到這里,自然而然向外看了看。透過櫥窗,約略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并沒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在。 易琳說話的語調,雖然古怪,但語气卻很是肯定。一時之間,店主人倒也不敢 怠慢,問:“不知是什么盒子?” 店主人這一問,很是合情合理,因為盒子這种器具,在古物之中,另成一類, 珍品极多,他店中也确實不少。 易琳見問,想了一想,仍像是現學現買一樣,說了那盒子的形狀、大小。 店主人一面听,一面想,一面搖頭:“沒有,小店并無此物。” 易琳堅持:“有的,這盒子有一柄鎖匙,匙首作梅花瓣形。” 店主人奇道:“小姐是從何處听人說小店之中,有如此這般的一只盒子的?” 易琳的回答,更是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答道:“我不知道!” 我听店主人進述到此處,真是忍無可忍,悶哼道:“她不知道,這像話嗎?” 第七部:藍絲到 店主人一听到我這樣說,一拍茶几:“是啊,這不像話,我只想她早點离開, 不知她會出什么花樣!” 當時,店主人不好出手推易琳,只是不斷揮手:“去!去!別來胡鬧!” 易琳卻道:“或許是貴店存貨太多,一時記不起來。” 店主人怒道:“沒有就是沒有,你少來生事!” 易琳側頭想了一想:“在玄字號箱中,你不妨去看一看,編號六十七。” 易琳此言一出,店主就呆了,作聲不得。 我听店主人敘述到此處,也作聲不得。 因為我感到事情比我想像的,要复雜得多。 易琳去買這盒子,本身已是怪异莫名的一件事──她顯然不是憑自己的意愿行 事,而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才去行事的。 不然,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要買的盒子藏在什么地方,這貨店店是五百年的老店, 有不少陳年舊貨連店主人也不知道,她怎么會知道? 那一定是有人告訴她的──告訴她的,又是什么人,何以能知道舊貨店的底細? 由此,也可知易琳在找別人訴說她的遭遇之際,只不過說了极小的部分,說及 了她感到有聲音在向她呼喚這一點而已,還有許多,她隱瞞了不說。 這使我感到易琳這女孩子的行為,很是可惡,我自然而然發出了不滿的哼聲, 而且,若不是溫寶裕也牽涉在事件之中,离奇失蹤了,我真會就此不再理這件事了 ──易琳一本正經找人商議,人家全心全意對她,她卻對別人隱瞞事實,這樣的行 為,豈非可惡之至! 店主人當時雙眼睜得老大,盯著了易琳看,易琳的神情,也像是在期待著什么, 顯得很是緊張──這一點,店主人很是肯定,因為他雖然在听了易琳的話之后,大 是震動,不明白易琳如何能知道他店中的秘密,但是他心中另有想法,所以勉力鎮 定心神,仔細觀察易琳,這才看出了她相當緊張。 店主人心中的另有所想,很有意思,也要約略介紹一下。這家店有那么悠久的 歷史,一代一代傳下來,店中珍品极多。而且,舊貨這東西,沒有一定的標准行路, 一件本來不值錢的玩意,若是忽然有一個以上的收藏家中意了,价錢可以被扯得极 高。 所以,舊貨店的大批存貨,是一筆無可估計的財富。創店的祖宗,曾有明訓, 這家店一代一代傳下去,可以分錢,不能分貨,貨是家族共有的。 經歷了那么多年,家庭繁衍,人數眾多,可想而知。近三四十年來,由于時局 的變遷,如今這店主人的父親,趁兵荒馬亂之際,把店存貨物及早運出了戰亂地區。 几十年來,和家庭中其余人斷絕了音訊。 及至傳到如今這店主人,全部貨物,等于都歸他一人所有了。 但店主人父親臨終之際,向店主人說起過老店的傳統,告訴他店中貨物全都儲 放在八只大木箱中,大木箱以“千字文”順序編號,天地玄黃宇宙洪流。每箱中有 几十件珍品,有一份名單,是家傳之秘,只為有份擁有這財產的人才知道。 几十年來,店主人的父親獨吞了這筆財富,也時時在提防有族人找上門來,所 以這時,店主人一听得易琳這樣說,心中一凜。首先想到的是,這女孩一定是知道 這個秘密,想來共享財富了。 這其中的隱秘,我第一次和店主人見面時,他并沒有告訴我──那是,他以為 我是易琳的代表,找他來談條件的,所以對我很是忌憚。 正因為其中有了這一重曲折,所以使事情的進行起來,倍覺困難。 當店主人講到此處時,頓了一頓。我想了一會,沒有頭緒,就自然而然問:“ 她是怎么知道的?” 店主人反問我:“是啊,你說,她怎么知道的?” 店主人是在刺探我,我其時根本不知道他另有鬼胎,所以只感到好笑:“我在 問你啊!” 店主人吸了一口气,沒有回答,我也不在意,催他說下去。 那時,店主人呆了半晌,問的也是這句話:“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易琳的回答,古怪之至:“我不知道,你也別管,只管去看玄字號的箱子,我 要買那只盒子。” 店主人吸了一口气,向易琳問了許多問題,先問姓名,再問祖籍,等到易琳一 一回答,店主人肯定了她和自己的家族決無關連,這才又問:“你是不是听了什么 人的指使來找我的?叫那人來見我。” 易琳搖頭:“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我也沒見過──你是不是有那盒子,問那么 多干什么?” 店主人道:“店只積貨太多,我也不肯定,我去查看,需要時間,你且等一等。” 這一查,足有一小時之多,易琳很有耐心等著。店主人果然在玄字號大木箱之 中,找出了那只盒子。 當他把盒子放在易琳面前時,易琳很是興奮,叫道:“真有這樣一只盒子啊!” 听她這樣叫,像是她原來也不能肯定自己所說的話。這更可以証明說的話,是 有人教她的。 店主人沉著臉:“看來,你比我對店中的存貨更熟,或者是,叫你來的人比我 更熟。” 易琳卻一點也听不出店主的話中別有所指,只是道:“我不知道。” 店主人又問了她許多問題,都是暗示她是不是受了人指使,想來分產的,可是 易琳几乎對每一個問題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店主無可奈何,易琳這才問:“這盒子,你要賣多少錢──別太貴,太貴了, 我可買不起。” 舊貨本無標准价值,那只盒子在存貨之中,不是什么起眼的東西,也沒有文字 記載那是什么樣的寶物,看來只是一只盒子。 店主當然知道,他的祖宗將之鄭而重之的放在玄字號大木箱中,必有道理,但 是他既然看不出什么好處來,也就不太著意。 再加,他仍然一心認為易琳怀有爭財產目的而來,所以靈机一動,決定賣一個 好,于是他道:“古物無价,既然小姐你喜歡,我送給你好了。” 易琳一听,大喜過望,失聲道:“真的?真有這种事,那太好了!那我就不客 气了。” 說著,她就把那盒子緊緊捧在怀中,店主人給了她一只紙袋,她把盒子放進去, 轉身就走。 店主人呆了半晌,仍不知易琳的來意為何,心中一直很忐忑不安,等到我找上 門來,他更以為我就是主使易琳去買盒子的人。 但是說下來,他又覺得我不像,所以,在他告訴了我,他和易琳“交易”的過 程之后,他望了我半晌,才道:“你真正目的是什么?先父臨終時曾說過,有本族 親人前來,一定要依禮相待的。” 他這樣說,倒令我莫名其妙,瞠目不知所對,他才把這其中的曲折說了出來。 我失笑道:“我對貴店的財物,并無興趣,也不是你的族人,你只管放心。” 店主人的神情,說明他對我的放仍是半信半疑,我又道:“我想知道這只盒子 的來龍去脈,請你盡可能告訴我它的資料。” 他一口回絕:“沒有,根本沒有任何資料!” 我責問:“珍藏的貨物,難道沒有任何資料?” 他道:“有的有,有的沒有,這盒子,屬于沒有資料的一類,我也不知它的來 歷,不然,我也不會將它隨便送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他反問:“那盒子怎么了?” 我苦笑,只好以易琳的回答來答他:“不知道。” 他也沒有再問什么,我准備告辭,他才道:“衛先生,有關本店的事,希望你 別張揚。” 我道:“放心,我不會。” 我一面說,一面已向門口走去,才走到門口,忽然听到有人大聲道:“他騙人。” 我呆了一呆,隨口問:“誰騙人?” 我一面說,一面看是誰在向我說話,可是在店堂之中,除了店主人之外,別無 他人。 那時候,我還沒有打開店門,就算有人隔著門向我說話,我也不會听得那么清 楚,更何況店門之外,根本沒有人。 那么,難道是店主人在向我說話?一來,并無第三者在場,“他騙人”三字, 若是出自店主人之口,全然沒有著落。二來,看店主人一副錯愕的樣子,也可知不 是他說話。 我疾聲問:“誰在說話?” 店主人道:“是你啊,你在問,‘誰騙人’。” 我揮了揮手:“在我之前。” 店主人睜大了眼睛:“之前,多久之前?” 我道:“你沒有听到有人說:他騙人?” 店主人神情駭然:“沒有,除了你問的那句話,我沒有听到什么!” 我正想責斥他:你騙人! 可是一張口,還沒有聲,就又听得有人道:“他沒騙人。” 我整個人震動起來──絕對可以肯定沒有第三者在場的情形之下,我听了第三 者的語聲。 可是,我立時鎮定了下來,雖然其時心跳加劇,但那是由于興奮,多于惊惶。 因為,我想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不是“听到”了聲音,而是“感到”了有人在說話。我感覺得到,一人感覺 不到。 而且,我也立即想到,我進入了和易琳遭遇相類的境況之中。 易琳曾感到過有人在向她呼喚,這時,我更進一步肯定,主使易琳進這家個貨 店來買那只奇异盒子,而且告訴她盒子藏在何處的,一定也就是我現在感到的那個 聲音。 令我興奮的原因是,只要我進入和易琳相同的境況之中,我就有可能也“失蹤”, 從而解決整件事。 所以,我吸了一口气,心中在轉念,怎樣和我感到的那聲音溝通。 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憑思想与之溝通呢──這种情形,我曾有過類似的經歷: 陳長青魂兮歸來時,我就是這樣和他溝通的。 但是,此際,我還沒有想什么,便又感到聲音了那聲音:“向他要玄字號箱第 六十八號那東西。” 這時,店主人神情怪异,目光閃爍,一副心怀鬼胎的樣子。 我直視著他:“玄字號箱,第六十八號那件東西,你,拿出來。” 當我這樣說的時候,我對自己說的這句話,一點概念也沒有,只是照吩咐直說 而已,所以,語气自然不免有古怪。 店主人一呆,道:“那東西,不是……給了易小姐嗎?” 我一揚眉:“給易小姐的是六十七號──” 就在這時,我靈光一閃,想起我問他有沒有和那盒子有關的資料,他說沒有, 這才接上了我听到“他騙人”這三字的。 由此可以推斷,那六十八號的物件,有可能就是有關盒子的資料,至少也和盒 子有關。 一想到這一點,我伸手指住了他:“你騙人!那六十八號的物件,你拿出來!” 店主人臉上一陣發青,但是他也立即鎮定了下來,冷冷地道:“你憑什么命令 我拿屬于我的東西出來?” 他這樣責問我,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瞪著他,等著那聲音的指示,可是 一片寂然,我根本感不到任何聲音。 店主人急步走向前,推開門:“請你离開,我不歡迎你,走!” 既然曾發生過那么怪异的情形,我如何肯走。我盯著他,又過了一會,仍是音 響寂然,情況尷尬,店主人已經開始怒吼著赶人了。 他推了我几下,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殺豬也似的大叫起來,我沉聲 道:“告訴你,那盒子的神秘,超乎你的想像之外!” 他一面掙扎,一面叫道:“何消你說,我知道!” 他這一句話才叫出口,我呆了一呆,他也呆了一呆,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一時 之間,店堂之中,又靜了下來。我松開了手,只听得他不斷喘气,一面又道:“我 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 我冷笑:“你別再裝樣了,你知道得比我多,不過我仍然勸你和我合作,不然, 你得不到什么──只能得到麻煩,因為由于這盒子,已經有兩個人失蹤了,其中一 個是普通的女學生,倒也罷了;另一個卻神通廣大,是一個降頭之后的未婚夫──” 接下來,我花了大約十分鐘的時間,使他明白溫寶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當然, 強調了他和藍絲的關系,以及藍絲是什么身份。 最后,我的結論是:“你可以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玉皇大帝,但是我絕不認 為如果你給一個降頭師逼供是愉快的事。” 店主人給我說得臉孔,我又道:“而且,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和你過不去, 剛才,我就听到了聲音,告訴我你在騙人,又告訴我六十八號物件有著關連。我相 信,易琳也是由于這聲音主使,才會來向你要盒子的。我想你應該自求多福,能保 持現狀就不錯了,貪念一起,只怕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一番話,自然更有警覺作用,店主人大口喘气,四面張望,神情又是惊恐, 又是不舍,口唇顫動,好不容易才迸出了一句話來:“可是那……盒子……和聚寶 盆有關,它……有可能是一只聚寶盆!” 我吃了一惊,失聲道:“你說的是什么聚寶盆?明朝沈万三的聚寶盆?” 他嘆著聲音叫:“天下哪里還有第二只聚寶盆。”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知道什么是聚寶盆?” 他反抓住我的手:“我本來不知道,是看了你的記述才知道的。” 他在這樣說了之后,忽然激動之极,叫了起來:“我就知道你遲早會出現,你 專門破坏奇珍异寶,哪里有寶物,你就往哪里鑽,沒有人講得過你,你一出現,就 是大災難!” 他用這樣的我聞所未聞的話攻擊我,令得我目定口呆,我松了手,望著他。他 重复了几遍,才大口喘气,搓著胸口。 我冷笑道:“事關人的死活,我不能不管。再說,就算那盒子是奇珍异寶,你 送了人,就不是你的了。” 店主人疾聲道:“只要我找到易琳,我就有辦法要它回來!” 他這樣一說,我倒明白了。 我知道當他把盒子送給易琳時,并不知那盒子有什么珍奇。但在送了盒子之后, 他才發現那盒子“和聚寶盆有關”──他多半是從六十八號物体中獲知這一點的。 那時,他已立定主意要追回那盒子來,可是易琳走得匆忙,并沒有留下聯絡地 址,所以他只好守株待兔,等易琳出現。 他沒等到易琳,卻等到了我,這才對我充滿了敵意。 明白了這樣的來龍去脈,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放心,我只要他們安全 回來──那盒子可能是令人失蹤的主要原因,所以我极需知道有關它的一切,六十 八號物件是不是對這盒子有充分的說明?” 店主人喃喃地道:“那盒子能令人失蹤?這……怎么可能,你又听到有人告訴 你──” 我大是不耐煩,喝道:“你別再羅嗦,真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么?” 這家伙當真十分無賴,我已把話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他心中也不是不忌憚, 可是世上真有這种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他定了定神,又恢复了以前的態度:“對 不起,我不想公開屬于我的東西。” 他一面說,一面伸出手來,作了一個“請出去”的手勢。 我不禁火往上冒,正在想應該如何對付這家伙才好,忽然,不知從什么地方掉 下來一只黃豆大小的蜘蛛,通体鮮紅,一下子落在他的手心之上。 那小蜘蛛除了顏色鮮艷之外,看起來也不怎么樣,但是一落到了店主人的手上, 店主人就全身一震,面肉抽搐,像是落在他手心之上的,是一粒燒紅了的炭一樣。 接著,他張大了口,發出低沉的“  ”聲,而且,滿頭滿臉都沁出了汗來, 看他的神情,分明正感到极大的痛楚。 奇怪的是,他仍然伸著手,任由那蜘蛛停在他的手心之上,并不把它摔掉。 一見到這种怪异的情景,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藍絲到了。 我忙叫道:“藍絲,是你嗎?” 店門應聲推開,進來的人,正是藍絲,只見她神情陰沉可怕──我認識她以來, 從來也未曾見過她有如此可怕的神情。 藍絲用极陰冷的目光盯著店主人,冷笑了一聲:“為了保護你的財物,見死不 救嗎?” 藍絲人還未出現,就用那小蜘蛛對付店主人,那店主人固然可惡,可是藍絲一 上來就施術,我也不是很同意。可是此際,我听得自藍絲的口中,竟然有“見死不 救”這樣的話,不禁大吃一惊。由些可知,溫寶裕的處境,凶險之至。 所以一時之間,我不出聲,任由藍絲發揮。 藍絲又道:“你喜歡吃罰酒,我就請你吃個夠,什么時候你不想吃了,就告訴 我。” 店主人這時的樣子,甚是可怕之至,全身劇烈發抖,“  ”之聲雖然低沉, 但是听來惊心動魄。他看來已不能說話,雙目之中,充滿了惊恐的神色,藍絲的話 才說完,他竟然一聲怪嗥,雙膝一曲,向藍絲跪了下來。 藍絲悶哼一聲,一抬手,那蜘蛛吐出一股紅絲,黏在藍絲的手指之上,隨即到 了藍絲的手中。 店主人伏在地上,大口喘气,藍絲喝道:“快把和那盒子有關的東西拿出來!” 店主人一面喘气,一面道:“是……是……” 藍絲走過去,一把抓住了店主人的頭發,就把他提了起來。 藍絲對付店主人的行為竟然如此粗魯,我低聲叫了她一下,藍絲冷笑:“不必 對他客气,他祖宗不是什么好東西,那些留下來的東西,多半是巧取豪奪而來,其 中不少還牽連著人命在內,陰魂不散,會向他索命,他自己心中有數,我這是在打 救他!” 藍絲這一番話,我不是全部明白,可是看店主人,真是“心中有數”,他仍被 藍絲抓住了頭發,可是卻連聲道:“是……是……多謝……仙姑相救,我這就去…… 取那……東西。” 第八部:聲音的來源 藍絲喝道:“帶我們一起去!” 店主人掙扎著站了起來,我知道藍絲會來,但卻絕未料到她會如此這般,挾著 雷霆万鈞之勢,突然出現。而且,她對于發生了什么事,像是胸有成竹一樣,這更 令我大惑不解。 我心中充滿了疑問,想要問時,也不知千頭万緒從何問起。藍絲向我使了一個 眼色,又向正在向內走去的店主人,指了一指。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在說詳情等一會再說,如今且小心監視這店主人,提防他 搗鬼。 老實說,到那時為止,我只知道整件事有兩個人神秘失蹤,失蹤事件和一只盒 子有關,如此而已,沒有別的資料。 看來,藍絲比我知道得更多,難道她所會的不可思議的降頭術,還包括了掐指 一算,就知道來龍去脈的异能在內? 當下,我看出藍絲的神情很是緊張,顯然是溫寶裕的處境不是很好,我也不敢 節外生枝,等藍絲去進行,再隨机應變。 店主人走向內,藍絲和我跟了進去。別看那店的店堂甚小,進了內堂,卻是一 個很寬敞的廳,從廳左首的一扇門走出去,是一個天井,那天井,通向另一幢倉庫 式的建筑物。 那倉庫相當大,店主人帶著我們,自一扇小門走了進去,我看到許多大大小小 的木箱,堆積如山,竟全是這家舊貨店的貨物! 這店外表并不惊人,但內在如此丰富,實在出人意表之外。 店主人向倉庫一角一指:“那八只祖傳木箱,就堆在那里……仙姑……那些古 舊物件之中……你說有……陰魂附在上面?” 藍絲點頭:“為數不少──你要是害怕,不宜接近。” 店主人居然立時道:“是!是!” 我看到這种情形,更覺怪异,藍絲一伸手:“拿鎖匙來。” 店主人服貼之至,撩起衣襟,取下一串鎖匙來,那是舊式銅鎖的鎖匙,藍絲向 我望來,示意我和她一起走近那八只大木箱。 那八只大木箱十分巨大,烏沉沉的,每一只足有一公尺高、一公尺深和兩公尺 闊,每兩只一排,放在鐵架子之上。 木箱上用紅漆漆著老大的字,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個字。 藍絲和我走到木箱面前,我仍對藍絲所說“有陰魂附在物件上”的說法,感到 很模糊。卻見藍絲深吸了一口气,也就在此際,我陡然又感到有人在喝問:“來者 是敵是友,速速表明!” 藍絲一揚眉,看來她有了回答,但是我卻不知道她說了些什么。 這時,我思緒紊亂之至,竭力想要理出一個頭緒來,可是卻又一無頭緒可尋。 我正忍不住想問,藍絲又向我作了一個“不要出聲”的手勢。 看她的神情,像是正极其專注地在進行什么事,可是表面上,卻又一點也看不 出來。 我知道,她在“進行”著的事,一定是通過她的思想在進行,是她思想的行動, 不是她身体的行動。自然,也可以說,那是她靈魂的行動。 一想到了這點,我心中陡地一亮,我有點明白現在的情形了。 藍絲如今的行動,既然是她思想(靈魂)的行動,那么,她行動的對象,自然 也是一些思想(靈魂)。藍絲的靈魂雖然未曾离体,但此際,她正和別的靈魂進行 著交流溝通。 至于那“別的靈魂”是什么來由,藍絲剛才也說得很明白了。她說,在那些木 箱中的古物上,頗有陰魂不散,附在物件上。 那么,此際和她在打交道的,自然是那些附在古物上的陰魂了。 藍絲的感受力特別敏銳,所以她一到,就能和古物上的陰魂作交流溝通。 事實上,許多人都可以和陰魂作交流溝通,我自己也有完整的經歷。如今,由 于我的感受力不如藍絲,所以只能感到一些片斷──我也感到了若干聲音,可是無 法取得陰魂傳遞過來的完整信息,也無法与之交流。 此際,藍絲正在与附在古物之上,不知是何年何日何人的陰魂,正在交流溝通。 我想通了這一點,也就不再去打扰藍絲。同時,我自己集中精神,希望多感受 一些來自陰魂的訊息,可是卻一無所得。 這時,我又想到,易琳感到的聲音,那呼喚,以及她會知道在這店中有一只這 樣的盒子,大有可能也是由于感受到了陰魂在傳達信息的結果。 假設她的感受能力有异常人,很是強烈,那么,她就易于和陰魂發出的信息, 發生感應,听到陰魂的說話,和我剛才的情形一樣。 她不斷地听到有人在向她提及玄字號箱、六十七號、一只盒子、古物店,終于 好奇心起,登門來求証,這才發生了一連串的事。 雖然,她得到了那盒子之后,又發生了一些什么事,仍然不得而知,但是整件 事,從一無頭緒到想通了這一點,可以說有了极大的進展。 我不由自主揮了一下手,藍絲在這時向我投以鼓勵的目光,顯然她也知道我想 到了什么。 這時,她已來到了“玄”字號木箱之前,揀出了鑄著“玄”字號的鑰匙,把鎖 打開。 那大木箱,是制造很巧妙的木柜,自兩邊打開一半箱子,內里全是大小不同的 間格,每一格中,可放置一件物事。 有一半左右的間格是空的,其中的物品,自然早已不存在了,其余格子中的物 品,一律都以深紫色的緞子包裹著。我立即在編號上看到了“六十七號”,其中只 有一幅緞子在,別無他物。 緊挨著的六十八號,卻是一件看來扁平的長方形的物事,像是一只盤子,也用 紫緞包著,但顯而易見,最近才打開過。 我悶哼一聲,瞪了店主人一眼,店主人神情難堪,不敢和我對視──事情再明 顯不過,易琳取走那盒子后,店主人覺得事有出奇,就再查看放在附近的物品,在 六十八號物品中,找到了有關那盒子的資料,所以,他正設法想取回那盒子來。 我伸手略指,藍絲已取下了那物件來,抖開緞子,那不是一只盤子,只是一塊 長約五十公分,寬約三十公分,厚約一公分的板──不知是什么板,其色黝黑,當 中有一個長方形的凹良,甚淺,不到半公分。 我一看到那凹良,就立即想到,若是那盒子放在上面,堪稱天衣無縫──如果 是那樣,那么,這塊板可以說是那盒子的一塊墊板,那盒子本來是放在這塊板上的。 也就是說,那盒子和這塊板,是聯成一体的一個組合。 一想到這一點,我大是興奮,忙湊過去看。只見藍絲看著那板,看來像是相當 沉重,板是黑色的,但板上有著金光閃閃的字跡,一看便知道寫的是漢字。 這种閃耀的金色,也一看就知道是用黃金的粉末書寫的──用這种方法留下來 的字跡,可以歷几千年而不變,最能長久保存。 這時,只听得店主人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他一開口說話,聲音也十分刺耳, 他道:“要是有什么陰魂不散的話,一定是附在這塊板上!” 藍絲把那塊板交給我,我一接過來,果然很是沉重,比鐵板還要重。我掂了一 掂,把它放在一個木箱之上,去看上面用金粉寫的字。 卻听藍絲這時在問店主人:“何以見得?” 店主人喘著气:“自從我見了它……就覺得有陰魂……纏身!” 店主人的話,十分值得注意,而且,也駭人听聞地,但這時,我卻無暇兼顧, 因為我被板上的那些文字所吸引住了。 在我專注著那些文字之際,我實在心無旁 ,所以只隱約听到店主人和藍絲正 在交談,但是他們在說些什么,卻無法听得清楚了。 用金粉寫在板上的字,可能是把金粉調在漆中書寫的,所以一個一個字,清清 楚楚留在板上,時隔數百年,仍然清清楚楚。 那是一篇短短的記述──這記述,在我看來,格外令我心跳加劇,是因為它和 我若干年前的一段經歷,有一定的送連。 若干年前的那段經歷,我記述在題為《聚寶盆》這個故事之中,經過并不曲折, 但卻很是實在──一個科學家斷言,明朝時,傳說歸沈万三所有的那只“聚寶盆”, 是一具小型太陽能金屬复制儀。 這金屬复制儀,有复制金屬的能力,就像人類已普遍使用的复印机,可以把文 字無限次复印一樣。 放一只元寶下去,它會复制出無數元寶來,所以成了聚寶盆, 照這樣的假設,那聚寶盆當然不是地球科學文明的產物了。我的補充分析是, 這金屬复制儀,不知是何年何日,由哪一個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東西──許多地球 上的异寶,來歷大抵類此。 那科學家得到了兩片聚寶盆的碎片,想重制复制儀。 我可以斷定他已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因為我發現有一些來歷不明的金屬粉末, 可能就是他复制出來的。 但是,這科學家畢竟由于資料太少,所以無法進一步研究下去,他出發去找更 多的聚寶盆碎片,從此一去無蹤,再無音訊。 我也曾多方面打听他的下落,可是一點結果也沒有。這時,忽然發現那板上的 記述,竟和這件事有一定的聯系。或者說,若是那科學家在,他必然可以有進一步 的好解釋,這就使我很是激動。 這篇記述,用第一人稱寫成,文末并無署名,但是有時間:洪武元年──朱元 璋帝號的第一年,也就是傳說中沈万三的聚寶盆被皇帝奪走,敲碎了埋在城牆下的 那一年。我立即推測,留下這篇記述的,不是別人,正是沈万三本人。 正确的時間,應該是在聚寶盆被奪走之前,他也意料到聚寶盆有被奪的危机, 這一點,在文意之中,也可以推斷出來。 這記述的文字不是很有文采,字跡也并不工整,可以看出商人的本色,由此也 可以推斷,那是沈万三親自調了金漆寫上去的──自然,記述之中,涉及了一個大 秘密,所以沈万三不會放心讓別人來記述,分享這個秘密。 這秘密,就和那盒子有關。 記述說:“匹夫無罪,怀璧其罪,信然信然。余自得寶盆以來,富甲天下,然 福兮禍所倚,亦大于人君之嫉,不知何人,雷霆之震怒,降于己身,終日惴惴,苦 不堪言。尚幸余在得寶盆同時,又得寶盒一,即使死路在前,亦有生机,能通活路。 此事,舍余一人之外,再無人知,人看之威,亦難以相加也。寶盆寶盒,縱余活路, 則余雖死而猶生也。” 這一段記述,并不難懂,可是,卻又令人迷惑之至。藍絲閱讀漢字的能力并不 很高,她和店主人的談話告一段落之后,來到我身邊,問:“這上頭,說了些什么?” 我先照讀了一遍,再解說了一下──我當然不可能解釋得完全明白,因為記述 之中的一些句子,連我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藍絲立時提出了最難明白的几個字:“什么寶盆寶盒?什么叫死路變活路?怎 么雖死猶生?這記述究竟想說明什么?” 藍絲連聚寶盆的來龍去脈也不知道,自然更是莫名其妙。 我先把聚寶盆的來龍去脈,對藍絲說了,然后望向店主人:“這記述,我推測 是沈万三親自寫上去的,你以為怎樣?” 店主人立時同意:“正是──這是古物行業中的一大發現,可惜我竟然沒有早 發現,唉,店中的貨物實在太多了,無法一一過目。唉,我真不明白,那小姑娘是 如何知道的?” 他還在念念不忘那寶盒落到了易琳手中,恨聲不絕。藍絲冷冷地道:“有人告 訴那小姑娘的──你現在知道這寶盒有什么用?” 店主人抿著嘴,搖了搖頭。 我知道,他祖上就開舊貨店,對古物的知識一定极其丰富,所以鼓勵他:“以 你的專業知識來看,這盒子有什么功用?” 店主人道:“這一篇文字,記述得很明白了。” 我悶哼一聲:“可是我卻不明白!” 店主人道:“寶盆和寶盒本屬一体,已知寶盆可以無中生有,聚天下之寶──” 我不等他說完,就道:“不能說是無中生有,要先有了東西,才能复制的。” 店主人對聚寶盆的認識,顯然和我的理解不同,所以他大不以為然,瞪了我一 眼:“仙家妙物,自然可以無中生有!” 我也不知他爭,只想听他對寶盒的理解。 他道:“寶盆從無到有,這寶盒則從死到活。所以寶盒比寶盆更珍貴得多,試 問,若人死了,雖天下財寶皆歸于你,又有何用?” 我皺著眉:“你的話,我還是不明白,這寶盒……能令人死而复活?” 店主人道:“若根本無死,何必复活?” 我有點惱怒:“你說得實在一些,別每句話都像打啞謎好不好?” 店主人卻傲然道:“仙家妙物,本來要有一定靈性慧根才能領悟,不是凡夫俗 子,人人都能得知精義的!” 我心中罵了他一句,明知他也無法知道那寶盒究竟有什么用,懶得再理他。 我只是向藍絲道:“從死路到活路,還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兩個人先不見。” 藍絲眉心打結,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我叫了她兩聲,她才如夢初醒。 她沉聲道:“我們回去再說。” 她轉向店主人:“這東西,先存在我處!” 店主人大是不舍得,可是沒有反對,只是道:“你……已作法驅散了……那些 ……陰魂?” 藍絲很是權威地道:“既然你如此合作,我自然會保你平安。” 店主人長長吁了一口所,喃喃自語:“得了聚寶盆,惹了殺身禍,可知仙家寶 物,不是凡人可以隨便承受的!” 這店主人,我一直對他說不上有什么好感。但是他一直把聚寶盆稱為“仙家寶 物”,這倒是很有意思,也和我的看法相同。 他自言自語的這一句,也很有意思,沈万三得了聚寶盆,雖然能夠富甲天下, 但卻也替他惹了禍。只是他慶幸自己幸而還有“寶盒”,卻叫人參不透是什么意思 ──只是從那篇記述來看,他應該知道這寶盒究竟有什么用的。 藍絲沉聲道:“我們走吧!” 她先向外走去,店主人和我跟在后面,到了店門口,店主人欲言又止,藍絲道: “你且別心急,我不會令你吃虧的。” 店主人連聲道:“這就好!這就好!” 我不知道藍絲和店主人之間,達成了什么協議,自然也不知道他們的對話是什 么意思。 一出店堂,藍絲就道:“我們到易家去!” 我有許多問題要問她,這時,先問了第一個:“你到過易家?” 藍絲點了點頭,我緊接著又問:“小寶在哪里?他到哪里去了?” 藍絲的神情本就陰冷,經這一問,更是沉了臉,過了一會,才道:“不知道。” 我嚇了一跳,心知事情嚴重──連藍絲如此神通廣大,她和小寶又是心靈相連 的,竟也無法感知到他的下落,問題之嚴重,可想而知。 這時,藍絲上了我的車,我等她再開口,她卻一直不出聲,直到快到易家的時 候,她才道:“我一接到消息就來,一來到,表姐就把發生的事詳細告訴了我,她 帶我到易家去。本來,不論小寶身在何處,就算不确切知道,至少也可以知道一個 方向。可是到了易家,任由我用盡方法,卻如石沉大海一樣,沒有用處。” 藍絲說到此外,聲音有點發顫,而且現出了很是害怕的神情來。 藍絲,這個超級降頭師,竟然會感到害怕。單是這种現象,已令我不由自主生 出了一股寒意。 一時之間,我也說不出話來。 藍絲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一切全是那盒子在作怪。” 我失聲道:“那盒子也不見了!” 藍絲道:“怪就怪在這里,這只想立刻見你,表姐說你到舊貨店去了,所以我 就赶來了。” 藍絲赶到之后,發生的事,照說我都在場,但是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我卻又說 不上來。 我道:“在店里,你像是頗有發現。” 藍絲又吸了一口气:“上去再說,表姐在上面。” 已經到了易家的門口,我看到白素站在大廈的入口,神情看來很是緊張──要 令白素由心底感到緊張,又在神情之中顯露出來,那不是容易的事。我自然知道, 那也是由于她感到了溫寶裕的處境,大是不妙之故。 我們還未下車,白素就迎了上來。藍絲不對她開口,只搖了搖頭。 我忍不住道:“你別只是搖頭,究竟情形怎么樣,你先說一說。” 藍絲仍然搖頭,我道:“或者你說,事情坏到了什么程度。” 藍絲長嘆一聲:“坏到了我一無所知的地步!”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心中盡皆駭然。藍絲伸出雙手來,一邊一個,握住了我和 白素的手,她的手其冷如冰,由此也可知,她心中的感覺是何等恐懼。 我也不由自主搖頭:“你是關心則亂,我看事情并不……嚴重。”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其實一點把握都沒有,所以語气很是遲疑。 白素沉聲道:“何以見得?” 我已經想到了理由:“事情一直和‘死路’、‘活路’、有關,那盒子……看 來和‘活路’有關,既然能導人入活路,自然也和凶險無關。” 當我說完這番話時,已經進入了易家,只見易琳父母擠在一角的一張安樂椅上, 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見了我們,彈起來,我忙道:“事情還不是很有頭緒,你們 別急著發問。” 兩人一听,神情失望沮喪之至,重又頹然坐下,易母且飲泣起來。 第九部:鬼吵架 我揮了揮手:“我只覺得事情紊亂之至,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先得理出一個 頭緒來。 白素一舉手:“我先說,我一直在易琳的房間中,但什么事也沒有發生。” 我也舉了舉手:“我有發現。” 我把我在舊貨店中,感到聲音以及想到的可能,簡略說了一遍。 然后,我們一起望向藍絲──我們都認為藍絲雖然不是一開始就參与這件事, 但她是個關鍵性的重要人物,不單是為了她有超卓的异能,而且也由于她和消失了 的溫寶裕的親密關系。 藍絲以手托額,過了一會,才道:“表姐夫感到的聲音,來自附在舊貨店古物 上的陰魂。” 這一點,正是我不明白之處,藍絲一上來就說這一點,深得我心。 藍絲揮了揮手:“古物經歷了許多年代,曾和各种人等發生關系,其中有的和 古物有關系的人死了,由于种种原因,靈魂附在古物之上,這种情形,并不算是十 分特別。” 我同意:“是,只要肯定靈魂的存在,這种情形并不特別。” 白素道:“靈魂附在物体上的原因有許多种,或是出于生前對這物品特別的依 戀,或是生前由這物品而喪生等等,這种現象,不算罕有。” 在這一方面,我們三人的意見,可說一致。 后來,和不少人提及,大家也都同意。有人甚至說,收藏古物,目的之一,就 是可能有机會和古人的英靈溝通云云,也可說是駭人听聞。 藍絲又道:“那舊貨店中古物极多,所以,也有不止一個靈魂存在,我一進店 門,就可以知道了,那可以說是我經歷過的,第二個……游魂最多的一處所在。” 雖然我此際仍因其事而思緒极亂,但是仍不禁大是好奇:“第一多的所在是何 處?” 藍絲道:“是小寶那大屋的藏劍室。” 我吸了一口气──陳長青的大屋之中,有一個藏劍室,有几百柄古劍,每一柄 都曾殺過人,當然有极多的陰魂附在其上了。 藍絲又道:“在舊貨店中的那些靈魂好像……好像是……十分著急于和人溝通, 所以我一進店門,那感覺強烈之极。” 我道:“何止是你,我也感到了他們的聲音──他們向我指出,店主人在騙人。” 白素壓低了聲音:“易琳感到的聲音,照說也應該是店中古物上的陰魂所傳出 來的信息。” 白素所說的,正和我在店中所想的一樣,我立時同意,并且補充:“那些靈魂 傳遞出來的信息,一定強烈之至,不然,易琳不會接收得到。” 白素道:“我認為易琳的接收能力特別強,只怕比藍絲還強。” 藍絲吸了一口气:“也許。因為我接收到的訊號,我還不是十分理解。” 我道:“你且詳細說說,我們一起參詳。” 藍絲點了點頭──我們在作如此討論的時候,并沒有避開易父易母,可是他們 一片迷惘,全然不明白我們在說些什么。 我們已可以肯定,易琳有過人的感應力,尤其是在接收靈魂所發出的信息方面, 能力特別高超。這种能力,顯然是來自她本身生命的一种突變,与遺傳無關,因為 她的父母,在這一方面,顯然十分遲純。 藍絲開始敘述她一進入舊貨店之中的情形。她一推門進來,就感到了有許多人 在叫襄──這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情形,她如同突然之間,進入了一個有許多人在激 烈爭吵的場所。 可是,她看到的,卻只是我和店主人,而且,那一剎間,我們兩人都沒有開口。 這种情形,就算臨到我的身上,我也要定神想一想,才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藍絲卻不必,几乎就在那一剎間,她敏銳之极的感覺,已經令她判斷出發 生了什么事。 她知道,有一群靈魂在爭吵。 她感到的聲音,全是那群靈魂發出來的,和她腦部主管听覺的部分發生了作用, 所以她就“听”到了。 在爭吵的靈魂,未必是吵給她听的,他們只是自顧自地在爭吵,但由于藍絲的 感覺特別靈敏,所以接收到了。 我相信,我听到的“他騙人”之類的話,也不是靈魂向我說的,而是我的感覺 也堪稱靈敏,所以旁听到了他們的對話之故。 易琳的情形,也可能如此。 藍絲听到的,肯定是一場爭吵,七嘴八舌,雜亂無章,一時之間,也听不出在 吵些什么。 但藍絲可以肯定,那是有靈魂在,所以她立即向店主人發出警告。 店主人當然也曾接收過靈魂的信息,所以他知道大事不妙,這才乖乖就范。 藍絲的記憶力十分好,她把听到的爭吵語句,盡量記了下來。 她不是很明白爭吵的內容,那是名副其實的鬼吵架。直到她向我們敘述時,把 听到的內容說了出來,我們三人加以研究,才假設出了一個梗概來。 藍絲在敘述的時候,還是很紊亂,我再以复述,自然要整理一番。 据藍絲所說,她感到在爭吵的陰魂,至少有五六個之多,有的暴躁,有的陰柔, 有的比較心平气和,有的則怨气沖天,等等不一。 靈魂的活動,是人的活動的持續,人的性格行為,本來就由靈魂來決定的,所 以對于藍絲所說的這种情形,我很能理解。 藍絲睜大了眼睛,現出迷惘的神情:“他們在爭的是,都在責怪一個……人── 我猜也是一個靈魂,責問他為什么放著活路遲遲不走,令他們錯失了机會。” 當藍絲說到這里時,我和白素忍不住失聲問道:“什么?什么活路?” 藍絲搖頭:“我不知道,我只感到有一個很是暴躁的聲音,咬牙切齒,恨聲不 絕,一直在叫:‘明知有活路,為什么不走?為什么不走?’”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作了一個手勢,示意藍絲繼續說下去。 藍絲吸了一口气:“另有一個聲音,感覺上很是陰森,那聲音道:‘你自己不 走也罷了,為什么不讓我們走?現在卻來告訴我們,已錯失了机會。你究竟是什么 居心?’這聲音听了,令人全身發寒。” 她頓了一頓,我和白素仍然眉心打結,藍絲說下去:“還有一個比較心平气和: ‘我們都是在死路上走到了盡頭的,旦凡有活路可走,再沒有不走的道理。這道理 何在,倒要請教。’” 我悶哼了一聲:“這人說話,雖然客气,可是卻‘綿里藏針’,厲害得很,他 還在責問,為什么不走活路,要逼問出一個道理來。” 白素發問:“什么叫‘在死路上走到盡頭的?’” 我呆了一呆,也感到這話很是費解。因為“死路”就是死路──一踏上,就死 了,還有什么可能前進,又如何“走到盡頭”? 我向藍絲望去,藍絲道:“我听到的确是如此,一字不易。”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們曾討論過,任何人一出生,人生之路,就是通向死亡 之路,人人都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這個結果。” 我點頭,在乍听到易琳感到有呼喚她走活路的奇异經歷時,我們有過這樣的分 析。 白素道:“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死路走到了盡頭’,就是死亡的意思── 這些在爭吵的,全是已死了的人。” 我感到有一股寒意,說不出的不自在,所以用力抖了抖身子:“當然可以,這 些在爭吵的陰魂,他們死了不知多少年了。” 白素道:“如果是這樣,那就太怪了,難道已死的人還有什么活路可走?” 我道:“通常的理解是,轉世投生,生命重新開始,這是活路了。” 白素卻不同意,她一字一頓:“那种情形,不是活路,只是開始了另一條死路。” 她說了之后,過了一會,才又道:“所以,在這場爭吵中的活路,一定另有所 指。” 白素的話,雖然不是很明白,但也不易反駁,我問:“何所指?” 白素皺著眉:“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沈万三是知道的──他在金漆記述 中肯定了這一點。而且,和那盒子有關,或者說,那盒子可以提供活路──不論是 人是鬼,都可受惠。” 白素所用的詞匯,听來古怪礙耳之至,但倒也很能簡單明了的說明問題。 藍絲疑惑地問:“長生不老?” 白素道:“對鬼魂來說,還有什么長生不老。” 我道:“若是和死亡相對,那么,永�琲漲s在,就是活路了。” 鬼魂雖然沒有長生不老,但一樣追求永�琣s在,對我的說法,白素略想了一想, 就點頭道:“可能如此,具体內容,無法知道──假設有一种形式,可以使靈魂的 存在狀態起改變,變得很好,很理想,甚至永�琚A那么,對靈魂來說,就是一條活 路了。” 我道:“那和成仙也就相類似了。” 討論到這里,三個人都靜了下來,因為,靈魂成仙,那是什么樣的一种情形, 也難以想像。 白素來回走了几步:“這樣看來,易琳听到的呼喚,并不是針對她而發的,是 有几個靈魂不斷在發出信息,要走活路,易琳只是無意中收到而已。” 我點頭:“可以作如此推測。” 我又道:“可惡的沈万三,他明知那盒子和活路的一切,卻不在文中記述明白。” 白素道:“這不能怪他,一只聚寶盆,已令他家破人亡了,先是充軍到了云南, 再死于非命。若是他泄露了那盒子的秘密,不是又要被皇帝搶去了嗎?” 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先叫了一聲:“等一等!” 接著,我急速走了几步:“沈万三說,有了寶盒,死也不怕,死了之后,也有 活路可走。” 白素點頭道:“照金漆記述來看,确是如此。” 我道:“那么,沈万三的靈魂,就必然會和那寶盒發生關系!” 白素同意:“理論上來說,确是如此──” 她說到這里,向藍絲望去:“在那些爭吵的靈魂之中,可有一個听起來像是沈 万三的──他是一個大富翁,后來被皇帝害死的。” 藍絲一直在降頭師的教育下長大,連漢字也識得不是很多,當然在此之前,也 不曾听過“沈万三”這個人的,所以白素這樣問她,她只是神情惘然,搖了搖頭。 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些什么,那情形就像是黑暗之中,看到了一絲一閃即逝的光 明一樣,雖然不能抓到什么,便卻也給人希望。 我忙又問:“你所說,那些靈魂都在責問同一個問題,他們必然有一個責問對 象的,是不是?” 藍絲道:“應該是。” 我疾聲問:“這個被責的是誰,他難道一直都沒有回應指責?” 藍絲道:“當我听到眾多……靈魂在爭吵時,我也有同樣的疑問。當時的情形 很奇特,由于我的感應太靈敏了,所以在感覺上,我感到所有的責問像是沖著我而 來的,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地想給他們回應。” 我立時想起,當時,我也接收了一些信息,但感覺不如藍絲強烈,所以沒有她 那种感覺。 我也記得,藍絲确然曾有過想和什么信息溝通的行動。 藍絲當時的感受如此強烈,一如有几個人在她的身邊爭吵一般,她也恍惚覺得 自己成了被責問的中心。事實上,她卻一點也不明白那些在責問的靈魂,所責問的 是什么問題。 她運用她的思想去回答:“你們在說些什么啊,我一點也不明白,和我有關么?” 藍絲的腦活動能力之強,异乎尋常。凡是有這种超卓能力的人,和靈魂的溝通 也容易──靈魂本來就是一組腦活動能量的組合存在。 當藍絲發出了這樣的詢問之后,她耳際忽然靜了下來。 接著,那粗魯的聲音響起:“這是誰?我們之間,又有了新來的?” 陰柔的那個道:“不是,是一個外來者,唔,這來者不簡單,大有通靈之能。” 藍絲忙著回應:“我有一個親人,神秘失蹤,不知何故,尚請指教。” 她一接到溫寶裕失蹤之訊就赶來,卻一直一點感應都沒有,這對于她這個大降 頭師來說,是前所未有,而且不可思議之至。那等于她自小浸淫的降頭術,出現了 一個大缺口,令得她全然無所适從,她心中實在傍徨無依,至于极點──比普通沒 有异能的人遇到這种情形,所受的打擊更大。 她全然不知道在溫寶裕身上發生了什么事,以致她會一點也感應不到溫寶裕的 存在。所以,這時,她一和几個靈魂發生了感應,便急不可待地提出了問題,那等 于是她向陰魂發出了求救的訊號。 在她想來,人力所無法理解的事,陰魂是存在于另一類空間之中,在幽冥世界 之中,或者對神秘事件會有更深的理解。 卻不料她發出了這樣的訊號之后,那暴躁的聲音立時道:“去……去!我們自 顧不暇,誰理會你的什么親人?” 藍絲發急:“我那親人的事,和那只……盒子有關。” 她以為這樣一說,一定能引起那些靈魂的關注,誰知道結果意外之至,她立時 听到了几個靈魂一起問:“什么盒子?” 從這些靈魂的責問來看,他們竟然不知道有那只盒子的存在。 這真令她感到意外之极。 在她一感到這里有不少靈魂,以非常的方法存在時,她自然而然想到和那盒子 有關,再進而聯想到跟溫寶裕和易琳的失蹤有關。 如今,她得到的回應,竟是那些靈魂不知道有那只盒子! 這令得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就在這時,她又感到那几個靈魂,又在紛紛向一個目標發出責問。 責問的口气,大有不同,但是內容卻一致,問的都是:“什么盒子?” 再加上責問:“你為什么瞞著我們?你還有什么瞞著人的?” 七嘴八舌的責問聲,不但憤怒,而且語气焦急。可是卻始終沒有被責問者的回 音。 藍絲這時也定過神來,發出信息:“你們且听我一言,我知道一些事,和…… 活路有關!” 那時,白素已對她說了易琳的事,她剛才又听到靈魂們一再提及活路,所以才 會這樣說的,其實她也不知道什么是活路。 果然,這一說,大有作用,立時就有回應,她感到的回應是有人在叫:“玄字 號六十八號!六十七號被人取走了,只怕就是那盒子,是不是?那六十八號又是什 么?你說!你說!” 這最后兩聲“你說”,顯然不是在責問藍絲,而是另有其“人”。 藍絲抓住了這個机會,向店主人提出了威嚇。我相信,那些鬼魂在不斷的吵架 過程中,必然也為店主人接收到了若干訊號,所以他也深知店中鬧鬼,也一直為此 不安,這才在藍絲的威嚇之下,乖乖就范。 等到那塊板出現之后,藍絲又感到一陣雜亂無章的聲音,卻一句也听不分明, 接下來,就變成一片靜寂,再也感覺不到什么了。 藍絲可以肯定的是:“另有一個主要的靈魂,一直未曾出聲,那個靈魂也就是 眾多靈魂責問的對象。眾多靈魂所責問的事,是何以不走活路,明知有活路可走而 不去走。”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地步,可以說是复雜到了极點,仿佛已有了不少頭緒,但事 實上,卻仍是一無所獲。 我和白素望向藍絲,看她有什么辦法,因為只有她能和那些靈魂作有限度的溝 通。現在,我們至少知道,那些靈魂在爭吵的事,和易琳、溫寶裕的失蹤,大有關 系。 問題是,藍絲有沒有能力繼續和這几個靈魂,作進一步的交談。 藍絲也是一片惘然,反問我們:“我應該怎么做?” 白素道:“設法和他們聯絡──要給他們好處,例如,可以幫助他們找到活路。” 我向白素望去,眼色之中,詢問她是不是對于什么是活路已經有了概念,白素 卻搖了搖頭。 我不禁苦笑,白素的這個辦法,是要用自己也不知道的“好處”,去引鬼上釣。 用這种方法,騙人尚且不易,何況是騙鬼。 白素卻道:“他們如此急切想尋覓活路,看來這是唯一引他們交談之法。” 藍絲道:“好,我試一試。” 我已試過和靈魂溝通,但至今為止,人和靈魂之間的溝通,人始終只是處于被 動的地位。也就是說,靈魂要主動找人容易,人找靈魂困難。 像我的經歷,就算這靈魂親密如陳長青,也沒有必然可以和他接触的方法。 我不能肯定藍絲在她降頭術的天地之中,是不是另有妙法。 這時,我所見的情形是,藍絲地盤腿而坐,左手用一個很是怪异的姿勢彎向外, 手心向上,右手按在膝上,卻雙眼睜得极大,盯住了放在她面前的那塊板。 我和白素退開了些,留意她的動靜。只見她時而皺眉,時而有怒容,時而無可 奈何。 過了一會,她向我們道:“這板上有一個陰魂在,但是他不肯和我接触,我可 以感到他在這板上,可是他拒絕和我溝通。” 我伸手向空抓了一抓,問她是不是有辦法把那附在鐵板上的鬼魂抓出來,藍絲 苦笑地搖了搖頭。 我沉聲道:“他不肯和你聯絡,他可以接收到你發出的信息?” 藍絲道:“應該可以。” 我道:“那告訴他,我知道不少人都有對付陰魂的能力,我甚至曾來去陰間, 他要是不合作,我會有辦法對付他。” 藍絲听了,是不是立即轉告了那附在鐵板上的鬼魂,還不得而知時,我就突然 感到有聲音在我耳際響起,而且,白素和藍絲也有訝异的神情。 第十部:得寶過程 不必藍絲轉告,那鬼魂已直接听到了我的話,而且有了反應。 不但有了反應,而且那反應,我、白素和藍絲都可以感得到。 這真是太好了,在這樣的情況下,雙方之間的溝通,簡直暢順之至。 我所听到聲音是:“你不必惡言相向,我決不會怕你。” 藍絲和白素的神情,使我知道她們也听到了同樣的話。但是接下來我听到的話, 卻令我大是泄气,我听到的是:“寶盒何在?” 這正是我要問他的問題,他竟然問起我來! 藍絲一聲嬌叱:“正要問你,如何反倒問起我們來?” 那靈魂可能脾气甚大,也可能心情不好,被藍絲一問,竟然又沒有了音訊。 藍絲又說了一些威嚇的話,可是并沒有作用。白素向藍絲使了一個眼色,道: “我們大家都需要找到那只寶盒,我先把我們為什么要把那寶盒找出來的原因告訴 你,因為那盒子關系著兩個人的失蹤──” 白素也真有耐心,她接著把易琳和溫寶裕兩人失蹤的情形,說了一遍,最后道: “最奇怪的是,那盒子也失蹤了,我們百思不得其解,你能有點頭緒嗎?” 白素說得很是懇切,對人來說,這樣懇切的語調,自然有用;但對鬼來說,是 不是會起作用,實在絕不可測。在白素說完了之后,我們都屏气靜息以待,過了好 一會,我以為沒有希望了,這才听得一聲長嘆,接著,就是那聲音說話。 那聲音听來不胜感慨之至:“唉!那寶盒……真是神妙不可測,至于极點。我 也早知寶盒之神妙,所以這才蹉跎了那么多年,不敢輕易嘗試!” 這一段話,听來有點令人難明,我正想問,白素陡地吸了一口气:“你明知通 過這寶盒可以走向活路,但是由于徹底理解這寶盒的奇妙之處,所以你不敢嘗試, 是不是?” 又過了一會,那聲音才回答道:“是。” 我對于白素在那一段話中,就得出了這個推斷,很是佩服。 如今和我們作溝通的靈魂,身份也大致可以确定了,他就是受那几個靈魂責問 的那一個。 在被一眾靈魂責問時,他一直沒反應。 我也可以在這個推斷的基礎上,作進一步的推論──這個靈魂可能是寶盒的主 人,他知道那寶盒能夠通向活路,或起到活路的作用,可是他卻也不知道進一步的 詳情。 他附在那塊板上,和舊貨店其它附在古物上的靈魂,日長月久,互相溝通時, 說出了寶盒、活路這些事來。那几個靈魂,是屈死冤死的也好,是自然死亡的也好, 總之都是“在死路上走到了盡頭”的。生命形式,通過了死亡,變成了靈魂形式的 存在。想來這种形式的存在,不是很愜意,所以向望活路,但這個靈魂卻有顧忌, 不敢嘗試,這才引起了不斷的爭吵。 正由于他們不斷地爭吵,有進發出的信息相當強烈,偶然地被易琳接收到,所 以才生出了易琳到舊貨店去買盒子一事,再衍生出易琳和溫寶裕的失蹤事件。 也就是說,那盒子始終是大關鍵,一切事,都由它而衍生出來的。 我正想把自己想到的說出來,白素已向我點了點頭,這表示她也想到了許多, 同時,她道:“你也未免太不敢嘗試了。” 那聲音听來苦澀:“全然不可測的事,怎敢輕試。万一連魂魄也不保,那又當 如何?” 看來他對自己目前的處境,很是了解。 我知道白素想到的和我一樣,疾聲問:“你自己不敢試也罷了,你的同伴之中, 盡多心急想試的,何不讓他們去試一試?” 那聲音“哼”了一聲:“他們知道什么,一听活路,就大喜若狂,又怎知活路 是何所指。” 我們三人齊聲問:“何所指?” 這“活路”一詞,自然是關鍵中的關鍵,我們都急于想知道答案。 那聲音卻不再傳出,我們三人互望,确定了我們都未曾感到那靈魂再有信息發 生。我吸了一口气,心想這鬼很是奸詐,看來不要向他口出惡言,才能從他那里得 到進一步的資料。 我剛想開口,白素輕輕碰了我一下,示意由她來應付,我才把想說的話收了回 來。 只听得白素道:“你不肯說,這也難怪你,你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那聲音陡然道:“你說什么?” 這時,不但那聲音這樣問,連我也想問白素,這樣說是什么意思? 白素笑道:“我說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你沒听過這句話么?你 得了聚寶盆,發了大財,卻不知收斂,到處張揚炫耀,終于招致了殺身之禍──” 在白素說到這里時,我听到那聲音發出了一下凄楚的呻吟聲。 我早在听到白素說到“你得了聚寶盆”這際,就自然而然揚手在自己的頭上, 打了一下。 我責備自己:早該想到了! 那靈魂,自然是沈万三的靈魂! 和我們在溝通的,正是當年的沈万三,聚寶盆的主人,也是那寶盆的主人,那 塊板上的金漆記述,就是他留下來的。他在被明太祖害死了之后,靈魂就附在那塊 板上(奇怪何以不附在寶盒之上),一直到現在。 他是寶盆的主人,自然知道寶盆的秘密,但也不是全面了解,所以,他才“不 敢輕易嘗試”。 事情愈來愈明白了,我不禁有點手舞足蹈,大聲道:“沈員外,你好。” 雖然我有許多許多怪异的經歷,但是向一個明朝洪武年間富甲天下的著名人物 打招呼,也是一樁又怪又有趣的事,所以我的聲音中,充滿了愉快。 可是那聲音卻干之至,毫無高興的成份:“一點也不好!” 我“哈哈”一笑:“那能怪誰,你放著有活路,卻不敢去走。” 那聲音──沈万三的靈魂(以下簡稱沈魂)惱怒道:“你知道活路是什么!” 我心情大好:“就是不知道,這才問你。” 沈魂沒好气:“我也不知道。” 我追問:“你不可能全然不知,只是知得不周全,對不對?你不妨說出來,和 我們參詳一下。” 我這樣說了,沈魂又有一會沒有反應,我又道:“你也該知道,我們三個是平 常人,你現在的身份,也已為我們所知。最主要的是,那寶盆如今下落不明,就算 你把一切說出來,也不會有任何損失,那情況和當年你被人知道了你有聚寶盆大不 相同。” 這一番話,頗有說服力,所以沈魂有了反應,他長嘆一聲:“說來話長。” 我大樂:“不怕,只管慢慢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卻不料這句話引來了沈魂強烈的反應,他冷笑了一聲:“有的是時間?嘿嘿, 人生下來,就向死亡奔馳,這死路歷程,彈指即過,你有的是時間?” 我吸了一口涼气,一時之間,被沈魂的話堵得出不也聲。 更重要的是,沈魂的話,和我們以前的一些假設,很是吻合。 在溫寶裕還未失蹤之前,我們討論死路的意義,就曾想到過,人生之路,就是 死亡之路。如今沈魂也是這樣說。 當然,沈魂已經歷過死亡,他對于人生之路就是通向死亡之路,當然有更深刻 的体會,這就像暮年的人,對于一生光陰彈指即過有体會,青春少年卻難以想像時 光飛逝之快速。 我沉聲道:“是,你說得對,是我失言了,請你長話短說──生命實在极其短 促,不可浪費一分一刻。” 對于我立即“認錯”,沈魂似乎很是欣賞,居然出口贊賞:“孺子可教也。” 我道:“請你再說你的事。” 他又靜了好一會,才嘆道:“真不知從何說起!” 白素道:“先說你是如何得到那寶盒和寶盆的。” 他并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發出了一陣欷虛之聲。我怕他不知如何開頭,所以提 醒他:“關于你的事,傳說多,正式記載少,你是一代傳奇人物,就這樣湮沒在無 稽的傳說之中,多可惜。要是你和我們詳細說了,我們可以幫你立傳,使你這個傳 奇人物,青史留名。” 有道“三代以下,無不好名者”,我這一番話倒是大大打動了他的心,他的聲 音顯得興奮:“現在,人家是怎么說我的?” 我道:“說你救了一群青蛙,那群青蛙報恩,給了你聚寶盆。” 有關沈万三如何得聚寶盆的傳說很多,但屬于下式記載的卻不多,只有《挑燈 集异》中,有比較具体的記載,我曾在記述《聚寶盆》這個故事時引用過,好在字 數不多,不妨再引用一次──這一次,這記載是否事實,還能得到沈万三自己親口 証實,真是一大樂事。 記載如此說: “明初沈万三微時,見漁翁持青蛙百余,將事銼剞,以鏹買之,縱于池中。嗣 后喧鳴達旦,聒耳不能寐,晨往驅之,見蛙俱環踞一瓦盆。异之,持歸以為浣手器。 万三妻偶遺一銀記于盆中,銀記盈滿,不可數計。以錢銀試之亦如是,由是財雄天 下。” 我對這一段記載的印象,很是深刻,大致還可以記得,所以當時就背了出來。 背完之后,我問道:“如何?事實确是如此?” 沈魂的回答是:“約有三成可靠。” 我大喜:“傳有三成是事實,已經很不錯了,起初的情形如何?” 沈魂支吾了一陣:“其實,整件事雖是我的經歷,但是我仍然模模糊糊,如在 夢中一般,莫非當真是人生若夢,夢如人生?” 他又感慨起來,我想問他,是不是由于如此,所以他一直不明白活路何所指, 也不敢去嘗試。 不過白素先我說了:“你就照實說好了。” 沈魂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也不怨什么人。那日清早,我出門營生,沿 河而行,那河有三道橋,先過哪一道橋,絕無所謂。往日,多過第二道或第三道橋, 那日,卻偏過了第一道橋,這才遇上的。” 他那樣開始敘述,連我也感慨起來,因為人生無常,一個看來是微不足道的決 定,往往可以影響人的一生,這一切,卻又像早已在冥冥之中,安排定了的。 我常說,一個人离家外出,走左邊或是走右邊,往往可以決定以后的一生,沈 万三一開始敘述所說的話,也就是這意思。 我沉著地問:“過了第一道橋,你遇到了什么呢?” 沈魂道:“在第一道橋的,有人在賣蛙──若是我不過第一道橋,就遇不上, 那就万事俱休了。” 我不理會他的感嘆,追問道:“真是有漁翁在賣青蛙?” 一個漁翁在橋頭賣青蛙,這是日常生活中极尋常的事,我也難以想像事情是怎 樣發展下去的,更不明白何以沈万三會心血來潮,救了這批青蛙。他那時并未發財, 心地再好,也難在市場之中,把所有待宰的小生物全買下來放生。 所以,其間必有曲折,那是可以肯定的。 果然,我一問之下,他的回答大是遲疑,先道:“這賣蛙的……并非漁翁,賣 的……也難說……是青蛙!” 我一時之間,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道:“那賣蛙的,只是一個浮浪子弟,常 日三瓦兩舍,不務正業,諒他也沒有這份耐性去捉蛙,況且──” 我嘆了一聲:“正如你所說,生命短促,所以,請你還是摘要來說。” 白素瞪了我一眼:“由得沈員外怎么說,他說得詳細,必有道理!” 我心中不服,想說“誰賣青蛙不是一樣”,但白素既然如此說了,我也就忍住 了不出聲。 沈魂連聲道:“是!是!就是怪在那浮浪子弟在賣蛙,所以我看多了兩眼,才 看出了怪處來。那一簍子青蛙,約有好几十只,看來像是蛙,可是卻又……直到現 在我仍然很難說那……是不是蛙,或許那……是蛙仙,所以和尋常的蛙有所不同。” 他解說了半晌,我總算有些明白了,他見到的那一簍青蛙,和尋常的青蛙,頗 不相同,可是卻又說不上那是什么來。 由此可知,那是一簍几十只“類似青蛙物体”。 白素很是用心:“那蛙有多大?” 沈魂道:“較常蛙為大,約有四個常蛙大小,當時圍觀者甚多,就有人七嘴八 舌,說這蛙好大,不知吃不吃得。” 白素又問:“那裝蛙的簍子,是尋常的竹簍?” 沈魂道:“不是,其色黝黑,像是鐵絲簍,但是又不重。一簍子連蛙,我提在 手上,也覺甚輕,那簍子的孔又細又密……我總思疑那是蛙仙。” 我悶哼一聲:“或許是蛙精。” 白素更正我的話:“是外形和青蛙相當接近的一种生物。” 我听得白素如此說,心中陡地一動。 我一向思想天馬行空,會忽然一下子奔馳開去。這時,我忽然想到,我在《原 形》這個故事中,曾對精怪有一定的設想,設想什么精什么精,全是什么的生命形 式有了變化之故。 但這個設想卻無法解釋何以非生物也會成精,例如掃帚就常常成精,本無生命, 何來生命形式的轉換。 這時,我說那是“蛙精”,白素則說是“類似青蛙的一种生物”,她的說法, 解釋了這個問題。應該有一种情形是,什么精就是類似什么的一种生物──掃帚精, 是類似掃帚形狀的一种生物。 這种生物,自然不是地球上所有,多半能力超卓,所以自然而然成了精怪。 這可以說是我無意之中的一大發現,此際,當然表過就算。 那簍“青蛙”捂為給了沈万三很大的好處,所以他才怀疑那是“蛙仙”,實際 上,是白素的說法最可接受:類似青蛙的生物。 我忙道:“請說下去。” 沈魂道:“那浮浪子弟听得人議論是不是能吃,坏他買賣,撩拳掐臂,就要和 人敵對。我那時望著那簍青蛙,只見透過簍孔,內里的蛙,目光灼灼,個個都望定 了我,而且……而且耳際似聞得求救之聲,隱約听到的是……呱呱,救我們,呱呱, 救我們。那分明是群蛙在向我呼救。” 听到這里,我、白素和藍絲三人,不禁都“啊”地一聲,我也已經明白白素的 全部設想了。 那群外形和地球上的青蛙相似的生物,在發出求救信息,沈万三接收到了這信 息。 沈魂續道:“當時我心中奇絕,就問那浮浪子弟這蛙是從何處來的。那浮浪子 弟先不肯說,是我說了,他若實說,我便買了他的,他這才說是在一個池塘邊上拾 到的,連簍子一起拾來的。” 白素又問:“拾到時就是整簍子?” 沈魂回答:“這可沒問,那浮浪子弟行為不端,我已深悔多言,如何還敢追問。 傾囊所有,就買了這簍子蛙,到了池塘之邊──”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在一路之上,你就沒有再听到青蛙向你說什么?” 沈魂道:“你這人……真特別……怎知蛙仙向我說話來著?” 我道:“他們既然向你求救,你救了他們,他們自然要感恩。” 沈魂嘆了一聲:“我也不知是不是他們在向我說話……有一半是我自己想的。 我提著簍子,來到池塘邊上,心想打開簍子放生,可是卻打不開,這時,才听到有 人在說:‘不必打開,整簍浸入水中即可。’我大是奇怪,四顧無人,簍中群蛙則 目光灼灼,我自問:‘莫非簍中之蛙,乃是仙蛙?若是仙蛙,我救了他們,蛙仙必 有酬謝。’” 他說到這里,又嘆了一聲,嘆息聲中,頗有自責之意。 我想,在這樣的情形下,沈万三有這樣的想法,倒也不足為怪,可說是人之常 情。 沈魂續道:“我正這樣想,就又听到有人問:‘你要何等酬謝?’我只當是自 己心神恍惚,所以順口答道:‘世間之樂,無過于作富家翁,愿富甲天下,則神仙 不啻矣!’唉,當時我确是作如此想,蛙仙也曾以言語點醒我,可是我卻執迷不悟!” 他說著,又感嘆起來。 我們三人屏气靜息地听他說著,審沈万三能成為天下首富的經過,神秘莫測, 奇詭莫名,能夠听當事人親口道來,也算是奇遇之至。 他嘆了几聲,我几次想問,都被白素阻止。過了一會,他才道:“我自己思忖 了之后,就又有人道:‘天下首富,有何難哉,只不過到了那進步,未必是福,你 可要想清楚。’我心中哈哈大笑:‘這何需想,能成天下首富,何樂不可為,什么 叫未必是福,只怕不能。’我想著,便把簍子浸入水中,只見簍子才入水,便裂成 兩半,簍中……青蛙紛紛跳出……” 他說到此處,語气猶豫之至,白素問道:“這時,你該看清楚了,那确是青蛙?” 沈魂的語气更是遲疑:“應該是……若不是,又是什么?”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雪亮,都知道那一簍子內,确然全是外形和青蛙极 類似的生物。 沈魂又道:“這時,我又听得有聲音道:‘明日清晨,你再來此處,當能如你 所愿。’其時,群蛙均已沒入水中。我恍恍惚惚,如在夢中,回去跟妻子說了,她 說:‘明早姑且去看看,又有何妨。所以第二天起了一個大早,又到了池塘邊上。” 在這時候,我已有了一個大致的概念──這概念,自然是根据沈万三靈魂的敘 述而形成的。 沈万三接到了形如青蛙的求救訊號,便救了那些“青蛙”,那些“青蛙”就完 成了沈万三“富甲天下”的愿望,用的方法是給了沈万三一只聚寶盆。 那聚寶盆,實際上是一具太陽能金屬复制儀,時至今日,地球人連邊也摸不著, 當然不是地球上的物事。由此可以推論,那青蛙形的生物,也不是地球上的生物。 地球上的青蛙,在形体結构上,是一個典型,生物學的解剖上,常用它來做例 子。若說某一個星体上的生物,形狀看起來很類似地球上的青蛙,也是很可以理解 的事。 (西方的“青蛙王子”傳說,是不是也源于此?) 整個事實是,一群外星生物,不知為何在地球落了難,危急之際,沈万三救了 他們。 第十一部:寶盒之家 那群外星人,為了答謝,才把聚寶盆給了沈万三,使他“富甲天下”。 在這段過程之中,有兩點很值得注意。其一,是那些外星人發出的求救訊號, 只有沈万三收到,其他人收不到,那浮浪子弟也沒有收到。這自然是因為每一個人 腦部的活動能力不同,所以接受訊號的能力也有強弱之分,像在古物店中不斷爭吵 的鬼魂所發出的訊號,也不是人人收得到。 易琳收到的,可能反而比店主人還要多,這才生出事來的。 其二,那些蛙狀外星人,對地球人的行為相當了解,他們竟知道“富甲天下” 雖然是地球上許多許多人的愿望,但是這個事實和“福”之間,并不能毫無保留地 划上等號。 所以,他們一听到沈万三的愿望,立刻就指出了這一點。 可惜,他們指出的這一點,一万個地球人之中,一万個都不會接受,說了也是 白說。 沈魂繼續說下去,果然証明了這一點。 沈魂繼續道:“我走到池塘邊,就看到了好几十只青蛙一起聚在一只盆子上, 向我望著,我還沒有開口,就听到了聲音:‘你要富甲天下,這盆可以滿足你,此 盆放金滿是金,放銀滿是銀──’我听到這里,失聲道:‘天下竟有這等寶盆。’ 我得到回答:‘不是天下有此寶盆,而是天上有此寶盆。’” 我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沈魂道:“我想過,是說……寶盆是仙家寶物,出自九天之上。” 我道:“可以這樣說。” 沈魂頓了片刻,又道:“這時,群蛙跳開,我連忙捧盆在手,卻又听得有聲音 道:‘富甲天下,未必是福,你真想清楚了?’此際,我已知遇上了蛙仙,就跪了 下來,答道:‘這是想也不必想的事,我再不后悔!’我听到了几下嘆息聲,又有 人道:‘這樣吧,你畢竟救了我們,我們不忍看你遭難,再給你一樣物事。’上, 從塘水中,就浮出了一件物事來。” 我失聲道:“那寶盒?” 沈魂道:“是,那塊板托著寶盒,浮上水面,到了塘邊。我并不貪心,忙道: ‘寶盆之賜,于愿已足,不敢奢望。’那聲音卻道:‘當你死路走完,此盒有活路 可供你行,只是不知你是否肯行,也未知你屆時有否此机緣,可以及時走上活路。’ 在這几句話之后,又有許多聲音在道:‘可惜!可惜!’接著,群蛙一起入水,再 無動靜。我持盆以歸……以后的事,和傳說所記,也就在同小异了。” 我立時想到,沈魂的敘述,雖然离事實近,但仍然有不盡不實 。 他沒有說出來的地方,一定是有關那盒子和“活路”這一方面。 因為,就他所述的來看,他后來遭了皇帝的嫉忌,獲罪,充軍,一下子從“天 下首富”的地位上跌了下來,情況慘絕,終于被迫死,那是不折不扣在死路之上走 到了盡頭。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若是有活路可走,如何還會有猶豫? 長久以來,他仍然不敢去走活路,只是把靈魂附在那塊板上。雖然我不知道靈 魂确切的存在情況,但想來這种依附物件的情形,不會太好過。 這其間,自然另有曲折。 所以,我搖頭道:“不然,你未曾說明,何以你放著活路不走,卻要附在那板 上做……孤魂野鬼。” 沈魂被我問得好一會沒反應,我暗暗頓足,以為他無以為應,再也不和我們溝 通了。等了好久,才又听到了他的聲音,竟是長嘆一聲,接著道:“是,我還瞞了 一些沒有說!” 這樣說了之后,他又停了好一會,才道:“在他說‘可惜’之前,另有一番告 試,告訴我:‘活路和死路一樣,一走上,就沒回頭,一定要走到底。’當時我心 急成為富翁,也沒去細想,只是隨便問了一句:‘那活路走到盡頭,卻是何等光景?’ 也不知是眾多蛙仙之中,哪一個回答了我:‘哈哈!對你來說,可能苦不堪言,你 要小心思量才好。’我在死路走到盡頭之后,真是苦盡苦絕,若活路也是一樣,我 怎甘心再受一次苦,是以一直猶豫不決,不敢……上路。” 白素皺著眉:“若你決定上路,該當如何?” 沈魂又停了片刻,看來他頗不愿把一段事和盤托出,要追問一次,他才回答一 點。他過了一會,才道:“蛙仙說了,只要我心意一決,那寶盒自然會有……神通, 送我上路。” 我听了之后,苦笑了一下,這話听了之后,等于沒有听一樣。整件事,還是模 糊之至。我忍不住叫了起來:“不對!不對!你要說明白些,先說你出事之后,那 盒子怎么了。” 沈魂道:“我身亡之后,亡魂無所依,只想到我還有一只寶盒,蛙仙曾說,此 盒可助我走上活路。其時,我也深知蛙仙當日要我再三考慮,是否真要富甲天下之 意。在虛無飄渺之間,我已魂附板上,其時,寶盒及板早已流落在不知何人之手了, 直到后來,一盒一板才歸入了舊物店之中。” 沈魂的這一番話,听來實在了許多──他出事之后,封屋抄家,一切財產,自 然四散,那一盒一板看來并不起眼,他到手之后,也從來未對人說起過,所以流落 了出來,輾轉到了舊物店之中。 他的靈魂,居然會在“虛無飄渺”間附到了那塊板上,那自然是這盒子所起的 作用,也就是那些“蛙仙”早布置下的力量,准備救他的。 可是他卻由于受創太深,害怕了,不敢再嘗試,所以一直拖了下來。 靈魂對時間的觀念,可能和我們不同,在他來說,只是猶豫不決一會,但在人 間已是好几百年過去了。 我再追問:“和你爭吵的那些……陰魂,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魂長嘆一聲:“不散的陰魂,各有各的冤屈,他們附在不同的物件上,我和 他們說起自身的遭遇,他們一直希望可以超出生天,以為蛙仙所說的活路,就是…… 就是……” 他說到這里,猶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如何措詞才好,我提示了他一下:“就 是可以再世為人?” 他道:“也不盡然,再世為人,也沒有什么好,無非是踏上另一條死路而已!” 我駭然:“那他們想的是什么,難道還想成仙?” 沈魂嘆道:“他們正是如此想,但是我可不那么想。一來,蛙仙曾一再告誡過 我;二來,我只是想成為一個富人,結局也悲慘之至,若是妄想成仙,只怕上天不 成,反倒又墮入十八層阿鼻地獄。所以我自己不敢試,也不讓他們去試,這才一直 爭吵不已。” 他說到這里,可以說已把一切都說得很明白了。 我們當然是听到了一個奇异之极的故事,可是等到故事听完,我們卻也發現, 他所敘述的一切,對于我們尋找失了蹤的易琳和溫寶裕,一點幫助也沒有。 因為不但是我們,連沈万三的靈魂,也一點都不知道兩人是何以失蹤的,也不 知道那寶盒到了何處。 三人之中,最焦急的自然還是藍絲,她的鼻頭之上,沁出了細小的汗珠來。白 素握住她的手,同時道:“若是你要……走活路,只消想著要走就行,是不是?” 沈魂過了一回才答:“是,蛙仙是這么說。” 白素說得十分緩慢:“我們要請求你的幫助,你這就去走活路。” 沈魂叫了起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情景,通往何處,我不走,我要走, 早去了!” 白素沉聲:“有兩個人不見了,大有可能和寶盒和活路有關,你去,在……那 里把他們找回來。” 事實上,白素也絕不知道“那邊”的情形如何,所以說來也大是含糊。 沈魂立時回應:“我不去,要去,你們自己去。” 我心中一動:“我們如何去?” 沈魂支吾了一陣,才道:“思念著要去,就可以去,這是蛙仙說的。” 白素疾聲道:“可還有其他的決竅?” 沈魂不語,我們三人齊聲喝道:“說!” 這情形分明是表示,他仍然有极重要的關鍵隱瞞著未曾說。 我和藍絲已然大有怒容。 白素揮了揮手,示意我們且慢發作,她道:“你說出來,我們去,若是能把失 蹤的兩人找出來,自然也可以探明什么是活路,這對你大有幫助,也可令你下定決 心,走還是不走,也不要枉費了當年蛙仙替你安排的一片苦心。你看如何?” 白素的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之至。沈魂發出了一陣沉吟聲,我道:“你還 有什么顧忌?” 沈魂道:“我只怕那……活路真的對我大大有利,若叫你們去了,就此封了路, 豈不是坏了我的好事。” 我悶哼了一聲,心想,這家伙怎么如此畏首畏尾,又其蠢如豕,難怪聚寶盆落 在他的手上,反為他惹來了大禍;也難怪那寶盒在他手中,一直沒有發揮作用。可 知一個人的性格,決定一個人的命運,真是一點也不錯。聚寶盆若不是落在他這樣 一個窩囊的人之手,得寶者的結局,只怕也大不相同。 白素好言相勸:“既是活路,哪有如此容易封死之理。” 沈魂還在支支吾吾,我喝道:“藍絲,把你降頭術中,對付孤魂野鬼的法術, 使將出來!” 藍絲立時答應了一聲:“是。” 她說著,雙手捧起了那塊板來,我只看到藍絲舉起了板來,沒見她有任何動作 動作就已感到了沈魂惶急之至的聲音在叫:“我說了!我說了!” 藍絲目射精光,望定了那塊板,我隱約感到了沈魂發出的感到惊恐的聲響。后 來,我對藍絲說:“降頭術對付靈魂竟如此有效,一下子就把沈万三的靈魂嚇成了 那樣。” 藍絲苦笑:“真是莫名其妙,當時,其實我什么也沒有做。” 我大奇:“什么也沒有做。” 藍絲道:“是啊,我一拿起那塊板來,心中也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好,他就已經 投降了。” 我恍然,明白了沈万三其人性格一定懦弱之至,決非一個成功人士,所以皇帝 要對付他,他一點辦法也拿不出來。一經威嚇,立刻投降,任人魚肉。而且,他還 很沒有決斷力,以致一直不敢去試一試蛙仙所說的活路。 那些蛙仙當年被他所救,純屬偶然,只怕還有几分是由于他受了那浮浪子弟的 威嚇,才把那簍子“蛙”買了下來的。 這聚寶盆和寶盒,落在像他這樣沒有用的人手中,也可以說是气數。若不然, 落到了英雄能干者手中,只怕連歷史都可以改寫。 卻說當時,沈魂既然急叫,藍絲也就把高舉起來的那塊板,緩緩放了下來。 沈魂道:“這板,是那寶盒的家。” 這句話,听來突兀,我、白素和藍絲都大是不解。 附帶說一句,這時,易琳父母早已被我們的言行舉止,弄昏了頭,而且恐懼莫 名,白素早把他們關進了他們的房間之中,而且嚴重警告:不管听到什么聲音,都 不要出來。他們倒也听話。 所以,我們和沈魂之間的對話,也少了一旁不斷發出的惊呼聲。 那板是寶盒的“家”,這句話不好理解。我們還沒有再問,沈魂已作解釋:“ 蛙仙說,這寶盒神通廣大,能大能小,來去無蹤,會騰挪變化──” 他說到這里,我悶哼一聲:“這不成了活物了?” 白素卻很能接受沈魂的說法:“通靈的寶物,頗多有這种能耐的。” 我不服:“試舉例以說明之。” 白素道:“孫悟空的兵器金箍棒,本是定海神針,在龍宮之中,可以作柱,但 一縮小,就可以放在身中,迎風一晃,便有碗口粗細。” 我叫了起來:“那算什么啊,小說家言,也能作得准的么?” 白素瞪了我一眼:“几百年前的小說家,尚且有這樣的想像力,你反倒沒有?” 我苦笑,搖了搖頭,這不知是什么邏輯。 沈魂介入我們的爭論:“不錯,蛙仙說了的,那寶盒早已通靈。” 我沒好气:“你少羅嗦,趁早把蛙仙還說了些什么,和盤托出!” 沈魂忙道:“蛙仙說了,不論那寶盒如何變化,去了何處,總要回家的,若有 事相求,可以令他回來。” 我疾聲問:“如何使他回家來?” 沈魂道:“蛙仙說了,要有一見寶盒,就愿走活路者,潛心默想,他就會回來。” 沈魂在這樣說的時候,竟大有惊恐之意,我起初不明白有什么可害怕的,但繼 而一想,就明白了,問他:“若是求了他回家來,又反悔不想走活路了,那會有什 么后果?” 他一直不敢走活路,所以也不敢求寶盒回家,怕有后果。 沈魂道:“我也不知……蛙仙只說,若到時反悔,寶盒會發怒。” 我皺著眉──我見過那寶盆的照片,只是一只盒子,可是此際,听來卻又千真 万确是一個活物。 從他可以來去自如這一方面來看,他又像是一個交通工具──我宁愿是一個交 通工具,因為外形如盒子的交通工具,總容易接受一些。雖然說生物也可以是任何 形狀,尤其是外星生物,但是一個外形一如一只盒子的生物,總太古怪了些。 他還會發怒,不知道發怒的時候是什么樣子,會發生什么事。他离開時,門窗 都關著,牆上也沒有沿,難道他有穿牆過壁的能力? 一時之間,各种古怪雜沓的想法,擠滿了我的腦袋,直到我听了沈魂在發問: “你們之中,誰起意使寶盒回家來?” 沈魂這一問,不但把我的思緒自雜七雜八的胡思亂想之中拉了回來,也不禁使 我一怔:對啊,誰起意使那寶盒回家來呢? 誰起意都可以,照蛙仙所說,只要一起意“走活路”,寶盒就會回家來。 可是卻也不能說了不算,不能把寶盒請回來之后,卻又反悔,說又不想走活路 了。要是那樣,寶盒會發怒。 寶盒發怒會有什么后果,不可測。 沈魂一直在猶豫不決,不敢走活路,他自然也不會起意,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剎那之間,我們都是一樣的心思:走活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那一剎間,我們也有一定程度的猶豫,也体會到了沈魂一直難以決斷,确然 有他的苦衷。 還未曾等我們再決定,藍絲已道:“當然是我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過考慮,她說“當然”,那是因為事情和溫寶裕的下落有 關,她和溫寶裕是早已有了白頭之約的。 沈魂道:“好,那就由你獨自……起念。” 我忙道:“為什么?我們不能旁觀嗎?” 沈魂道:“不能,蛙仙曾一再吩咐,只能獨自進行。” 我冷笑:“我不信你也不在一旁察看情形。” 沈魂的聲音,听來十分無奈:“我無形無体,如何察看?” 我怔了一怔,我不是靈魂,自然無法知道靈魂的存在情形,我向白素望去,一 面搖頭:“要是結果連藍絲也不見了,豈非更麻煩。” 在這方面,白素比我勇气還高:“若是這樣,我們仍可嘗試。” 藍絲道:“我會設法……不論在什么情形之下,都和你們聯絡。” 我喃喃地道:“但望你能!” 白素已拉了我一下,沈魂忽然道:“借衛兄衣袖一用。” 我乍一听,不知道他這樣說是什么意思,然后立即明白了,他是要离開那塊板, 附在我的衣袖之上。我等了片刻,一點感覺也沒有,只听得沈魂又道:“姑娘…… 寶盒……那活路的情形如何,若有所知,千万請轉告!” 藍絲爽快地答允:“好!” 我和白素一起站了起來,看著藍絲捧著那塊板,走進了易琳的房間之中,把門 關上。 這時,我的感覺异樣之至,不單是因為有一個鬼魂附在我的衣袖之上,而且這 個鬼魂生前,還是曾一度富甲天下的沈万三。更由于我全然無法想像藍絲進了房間 之后,會有些什么事發生,那盒子是以什么方式“回家”來。 白素也屏住了气息,我壓低聲音問:“沈員外,房內發生什么事,你不能知道。” 沈魂回答:“我不敢忤蛙仙之意。” 白素也壓低了聲音:“可以問藍絲。” 我一句話在喉嚨打了一個轉,沒說出來,這句話是“要是藍絲也不見子,找誰 問去?” 這時,我們和藍絲雖然只是一門之隔,可是卻像是處身于不同的世界一樣,我 在門前踱來踱去,問了十七八次:“那盒子究竟是什么東西?” 白素居然每一次都回答,她的回答大多數是“說不上來”、“可以是任何東西”。 也有的時候,她的回答比較具体一些,例如:“那是一個交通工具,可以發出 能量,把人分解成為分子運送到遠處去,譬如說,送上活路。” 我搖著頭,仍然發出同樣的老問題,白素又不嫌其煩地補充:“他本身能大能 小,小到如一粒芝麻,就算仍在房間之中,你也找不到他。” 我沒好气:“你何不說他小到如一粒微塵?” 白素道:“有何不同?大、小本來只是一個概念,在人看來,汪洋大海,大至 极點,但是在整個宇宙來說,地球上的那些水,算是什么?或許以為整個宇宙大至 极點了吧,又焉知天外沒有天,整個宇宙,也不過是一粟之微。” 我苦笑:“听來很偉大,可是不能解決實際問題:那盒子究竟是什么?” 白素极有耐性:“說不上來,可以是走上活路的導行儀。有一點可以肯定,能 夠通過他,由死路到活路,對人類有大大的好處,只可惜沈員外不敢下定決心去上 路,以致至今仍然成為游魂。” 沈魂對白素的議論,頗有反應,哼了一聲:“我吃過一次虧,怎能不學聰明些。” 我好奇:“說真的,你究竟怕什么?” 沈魂長嘆:“說真的,我獲罪于人間的皇帝,身受极慘。更怕獲罪于陰間的閻 王──試想,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人的生死,由閻王操縱,硬要去 走活路,豈非和閻王挑戰,閻王焉有不大為震怒之理。我怕吃罪不起。” 第十二部:十六字境界 沈魂忽然之間,有了這樣的一番剖白,我听了之后,第一個反應是想笑,可是 繼而一想,卻也笑不出來。沈万三獲罪于人間的皇帝,已吃足了苦頭,若是再得罪 了陰間的皇帝,在他想來,上刀山,下油鍋,那更是無究無盡的苦楚,以他懦弱的 性格而言,自然理樂敢向閻王的權威作出挑戰。 我道:“很好,你終于把心中的話全部掏出來了,且看藍絲走了活路之后,結 果如何,你再決定是不是也走活路不遲。” 我這几句話,卻是愈說愈是气餒,因為藍絲毅然去“走活路”,結果如何,全 不可測。 這一夜,自然難以合眼,看來天色將明。藍絲進易琳的房間,已有几個小時, 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我大是不耐,几次要去敲門,卻為白素所阻。等到天色大明,易琳父母栖栖惶 惶出來,東張西望。連白素也忍不住了,向我揚了揚眉,我立時推開了房門──在 未曾推開門之前,我已料到,最大的可能,是藍絲也神秘失蹤了。 雖然早就有這個心理准備,可是當門一推開,看到房間空無一個之時,胸口仍 如同遭到了重錘一擊一樣。我定了定神,聲音干澀,叫道:“藍絲,你是躲在衣柜 里和我們玩么?” 我當然知道自己所叫的絕不是事實,但這時,我除了像傻瓜一樣說些傻話之外, 實在不知還有什么可做的了。 白素卻盯著那塊板看,她一步一步走近去,又俯身把放在地上的那塊板,取了 起來,仔細看看。 我嘆了一口气,勉力鎮定心神,發揮我的觀察力:“藍絲曾在這塊板前,盤腿 坐了相當久。” 白素同意我的說法,因為在長毛地毯上,有過經重壓的痕跡。 我道:“藍絲,她也失蹤了。” 白素搖頭:“對我們來說,她失蹤了,對她來說,她是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 我立時道:“上了活路。” 這時,我听到沈魂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但我并沒有他,因為我知道我應該做些 什么。 我已經下了決定,只是還未曾想到應如何与白素說,白素已經道:“去找藍絲, 去找他們。” 那也我所決定要做的事。 我不容她再向下說,就急急道:“我去。” 白素望著我,這一刻已沒有考慮,就道:“好。” 她在說了一個“好”字之后,頓了一頓,才又道:“你先去。” 白素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先去,就算一去不回頭,她也可以來找我,反正 那塊板是寶盒的“家”。有那樣的作用在,只要下了走活路的決心,都可以進入一 個神秘的境界。 我張開雙臂,和白素輕擁了一下,白素走出房間去,我听得沈魂在喟嘆:“你 們真是勇者。” 我想譏諷他几句,但轉念一想,人各有性格不同,何必浪費精神。 白素出了,把門關上,我在那塊板的面前,坐了下來,盯著它看。 同時,我勉力鎮定心神,不斷地想著,我要走活咱……我要走活路。 雖然我勉力地摒除雜念,可是當我在這樣想的時候,仍然不免想到,活路是什 么呢?若是每一個人走的都是死路,那么,什么力量可以改變這种狀況?如果自有 生命以來,每一個生命都在死路上前進,所有生命都已安于這种情形,是不是能夠 适應一個大改變? 我又想到,那一群青蛙狀的生物,不知是哪里來的?他們是在一种什么樣的情 形之下落了難,才被沈万三所救的,又會到哪里去──沈万三多半也曾想到這一點, 所以增加了他的猶豫。 我雜七雜八地想著,每當想得岔開去時,我就集中精神,只想我要走活路,這 盒快回家來,引我走向活路,我必不后悔。 漸漸地,我雜念漸少,思想更集中。我一直盯著那塊板在看,也在不知不覺之 間,產生了一种近乎幻覺的感覺,且覺得那塊板愈來愈大,起初,大得像一幅地毯, 又不斷擴展。結果,眼前黑色一片,竟大如一個球場,再接著,我触目所及,全是 一片黑色,竟像是已置身在一個黑色的海洋之中。 這時,我腦部的活動,還保持著清醒,我清楚地知道:來了,來了!怪事快要 發生了! 這樣想著,突然之間,眼前大放光明,亮得睜不開眼來。那大團光亮,竟不知 自何而來,一下子就占据了一切。我的身子,也產生了一种飄飄蕩的感覺,我想看 清楚身處的情形,可是光線實在太強,根本無法看得清四周的情形。 但是我可以肯定,在感覺上,我的身体被一种力量在移動,很難說是向上、向 下或是向前,總之,是在不停的移動。 那种飄浮的感覺持續了一陣,我就感到在四面八方的壓力,壓力愈來愈重,我 不但身子被壓得無法動彈,而且連呼吸也大是困難。但是最難忍受的,還是心跳── 心跳加重,每跳一下,就像是有一個大鐵錘,自內而外,在捶擊胸膛一般。 身体上的這种异象,令得思想上發生了极度的恐懼。我勉力鎮定,告訴自己, 空間轉移,那一定是空間轉移,一切异象,都是空間轉移過程中的必然現象,很快 會過去的,會很快過去的。 在困厄的情況下,告訴自己,這种困厄很快會過去,可以起到一定的安慰作用。 壓力愈來愈重,終于到了一下子我要閉過气去的,眼前一黑,我以為已經昏過 去了,但倏忽之間,壓力全消,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我自然而然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空間轉移已經完成,我被轉移到什么地方 來了呢?難道我已從必然的生命歷程──死路上,被轉移到了活路上? 這活路上,又是什么樣的一种情景呢?為什么一片黑暗?難道所謂活路,竟是 一片漆黑? 這時,我的思緒紊亂之至,我伸展四肢,都可以活動,也可以站起來,我甚至 跳動了几下。四周极靜,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沉住了气,發聲問:“請問,我現在的處境如何?” 在如此奇詭的情形之下,我除了這樣發問之外,實在沒有別的事可為,雖然這 樣做,看來像是傻瓜一樣,但也無可奈何。 卻不料我一問之下,立即有了反應,一個聲音響起,回答了我的問題:“你現 在是在活路的起端,你是不是決定向前走?” 這個回答,可以說是簡單明了之至,可是我听了之后,卻又是猶豫,難以回答。 因為,一來,我不是有意來“走活路”的,我的目的只是來找上路的人;可是, 我來的時候,卻又真心誠意的表示愿意走活路。 照沈魂的說法,是不能后悔,一反悔,那盒子會發怒,我也不知后果如何。 二來,我也根本不知向前走活路,走下去會有什么結果,這都需要考慮。 如今的環境,又是如此奇詭,實在無法使人作周詳的考慮,更難以決定。 我支吾了片刻,心想,那聲音的語气听來很是親切友善,可能容易商量,所以 我先試探著問:“請問,這……活……路……走下去,是什么樣的情況?” 那聲音忽然發出了一陣“咯咯”的笑聲,笑得人有點手足無措,接著,那聲音 道:“你和他們一樣,根本沒有走活路的打算,是不是?” 他一下子就揭穿了我的心思,這倒反而好辦了,我坦然承認:“是,我是來找 他們的──我不知道你們是什么人,但你們的出現,已經打亂了我們正常的生活, 請還我們平靜。” 那聲音立即道:“你們的‘正常生活’,那是一條死路啊!” 我知道這時我不能再猶豫,一定要堅持,不然,情形可能有變。 所以我立時道:“在你們的觀點來看,或許如此,但這既然是我們的生命方式, 也就是我們唯一的生命之路,既是唯一的路,也就無所謂活路或死路。” 我這一番話,說來流利之至,也道出了我對自身生命形式的看法。 我听到了一些竊竊私語之聲,那聲音又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 他把每一句話都重复一遍,听來像是不胜感慨之至,接著又道:“難道你們之 中,沒有一個看得開放得下的?” 我大奇:“這与看得開放得下有何關連?” 那聲音道:“看得開就放得下,一放下,就可以走上活路,這道理再簡單不過, 可是你們既然不知有死路活路之分,當然也無法明白這一點。” 一時之間,我思想雜亂之至。這時,我已可以肯定,在經過了空間轉移之后, 我此際對話的是某一類外星人,就是多年之前,沈万三打救了的那种蛙形生物。他 們的語气之中,一副悲天憫人,還有難以掩飾的輕視,這一點很令我不快。 就算他們的生命形式遠比地球人(此處缺漏)的生命形式,也值得尊重,不能 被輕視。 所以我道:“也沒有什么可講──當年,你們被人袋在簍子里發賣,若不是沈 万三救了你們,只怕也是死路一條,不知被人清炖還是紅燒,還不如我們呢!” 此言一出,我又听到了一陣雜亂的聲音,仍是那聲音道:“那次事故,是一個, 恰好沈万三接收到了我們的訊號;若不是他,也一定還有別人接收到,我們未為此 擔心過。他現在怎么樣了,何以他不來?” 听到聲音的發問,竟像是不知道人間的時間已過去了五六百年,以為沈万三還 在人世一樣,我道:“沈万三早就死了,他的靈魂,不明白活路何所指,所以遲遲 不敢前來。” 那聲音嘆道:“有說‘至死不悟’的,怎么連死了仍然不悟。” 我道:“那不能怪他,那不是他的生命形式范圍之內的事,他不理解,那是常 情。” 那聲音連連嘆息,像是遇到了絕不了解的怪事。 我又道:“我也一樣,我來了,但我的是找以前來的三個人,我相信他們也該 轉移來了,我希望能把他們帶回去。” 那聲音道:“要是他們不愿回去走死路呢?” 我一字一頓:“那我希望能听到他們作出選擇。” 那聲音和其他不少聲音,又是一陣欷虛聲,這才道:“他們都不愿意走活路…… 真是想引你們走活路都難啊。” 我道:“我已說過,什么是活路,我們根本不知道,當然不會上路。” 那聲音道:“先你來的那個知道,可是她也一樣不愿意走。” 我怔了一怔,先我來的那人是藍絲,她又怎知道活路是怎么一回事。 一時之間,我也無法追究,只是道:“能讓我們見面,能一起送我們回去嗎?” 那聲音道:“可以。” 他的聲音才一入耳,我就听到溫寶裕在叫:“喂!我已說過多少次了,我是地 球人,走的路,就是人的路,不論那是什么路,我只有走,你們別拉拉扯扯好不好。” 我叫道:“小寶!” 可是才叫了一聲,四面八方,突然之間,又全是光亮照耀,那种壓力又再產生。 我心知轉移又已開始,不是不知是我一個人,還是連小寶他們一起,心中又是焦急。 這一次,過程快得多,突然之間,身上一松,光亮也消失。 在強光消失,視線恢复的那一剎間,我只看到那塊板就在我面前,有一只盒子 正落向板上,和板碰在一起。兩者正迅速變小,轉眼之間,變得其小若塵,一眨眼 間,就再也看不到了。 就在這時,我听到了藍絲和溫寶裕一起發出的叫聲:“不見了,它不見了。” 也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白素出現在門口。 這時,我真有點手忙腳亂,因為那盒子一落到那塊板上,就迅速變小,消失的 過程,不但快到极點,而且也奇詭之至,造成很大的震撼,所以我只聞溫、藍二人 之聲,連他們在哪里也沒有來得及看。 若不是白素一推開門,就叫了我一聲,我也不知道來的是誰。 等到我听到了白素的叫聲,視線移開了剛才那盒子消失之處,才看到了白素, 也看到了溫寶裕和藍絲。他們兩人緊靠在一起,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樣,他們的目光, 仍然停留在剛才那盒子的所在。 几乎在同時,我也看到了易琳,她也注視著那處,站定著,神情惘然。 白素急步走過來,我們握住了手,白素問:“怎么樣?” 我道:“我們全回來了。” 這一點,其實是不用說的,人全在房間中了,大家都可以看得到。這時候,易 父易母也沖了進來,大叫著,兩個人一起把易琳擁在怀中,叫道:“阿女,你到哪 里去了,嚇死我們了。” 我輕輕一拉白素,退了出來,藍絲和溫寶裕也走了出來,我先問:“沈万三的 靈魂呢?” 白素道:“不知道──他附在那板上,現在,那板也不見了,他只怕也……走 了……” 溫寶裕還不知道“沈万三的靈魂”是怎么一回事,大感興趣,連連追問。 他需要了解的事甚多,白素走過去,對易琳說了几句話,易琳點頭答應了,我 們四人就告辭回家。 一路上,我已弄清楚,藍絲的情形几乎和我一樣。不同的是,他在一團光亮之 中,和溫寶裕相會,而光亮中傳出的聲音的對話,內容和我一樣。 溫寶裕的情形,略有不同。他是在房間之中,不住地思索易琳听到的呼喚是什 么意思進,變化突然而來,以后過程,也和我們一樣。 我們都一致同意,經過了一個空間轉移的過程之后,我們到了另一個空間,那 個空間,就是那种蛙形外星生物所丰在的空間。 在那個特定的空間中,如果我們愿意,只要放得下原有的生命形式,就可以走 上活路,不必再在必然的死路上走,走向死路。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擺脫原有的生命形式。 不過,走上活路之后,是什么樣的一种生命形式,我們一無所知。 溫寶裕道:“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對于溫寶裕的這一個問題,易琳給了很是肯定的回答。易琳是應白素告別時的 邀請,很快和我們會合,來作討論的。 易琳的回答是:“我們在那只盒子之中。” 易琳的遭遇,和我們又有所不同,她偶然地听到了鬼魂的爭吵,得到了那只盒 子,又听到了不斷要她走活路的召喚,終于令她心動,表示了一下愿意走活路的意 愿,就經歷了轉移。 然后,是在光亮籠罩下的對話,她知道自己有了奇遇,而且,她思想比較單純, 一時間也沒有想到“走活路”等于是改變生命形式,所以,表示了樂意接受。 那些蛙形生物,似乎很樂意助人“走活路”,但是也不勉強,要人我作考慮── 他們給沈万三聚寶盆時,也曾請他一再考慮是不是真要富甲天下。由此可知,他們 的作事方式,极尊重他人的意愿。 所以,易琳听到那聲音道:“你再仔細想一想。” 易琳回答:“讓我知道在活路上是怎么一個情形,我才能想。” 那聲音道:“隨心所欲,永無死亡,完全解脫,徹底自在。” 當易琳敘述著,說出那十六個字時,我心中怦怦亂跳。若是有一种生命形式, 到達了那十六個字的境界,那實在是無可再高了。地球人的生命形式,与之相比, 當真是太不足道了。 我心中又想,若是我在那環境中,听到了這十六個字誘惑,只怕我會下定決心, 改變生命方式。 易琳當時卻對十六字個并沒有像我這樣的震撼,她畢竟年輕,未曾經歷過憂患, 也不會強烈地覺得自己的生命形式有什么不好,所以她又問道:“就此可得?” 那聲音道:“當然你要放下。” 易琳問:“放下什么?” 那聲音道:“放下你現有的一切。” 易琳默然,她想到了父母,想到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在外星人的眼中,像易琳 這樣一個平凡的地球女孩子,實在什么也不擁有,只是在死路上蹣跚前進的可怜虫 ──在外星人的眼中,就算是地球上的帝王將相,富商巨賈,也不外是在死路上的 可怜虫。但是,在易琳或任何地球人心目之中,任何人擁有的一切,就是一切,哪 能說放下就放下。 所以易琳默然。 對方也极之善解人意,當時就發出了一陣嘆息聲:“算了,不放下,不能上活 路,你還是回去吧!” 易琳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損失了什么,只是問:“我現在在哪里?” 那聲音道:“在寶盒中。” 易琳大奇:“寶盒之小,我怎能──” 那聲音笑了起來:“現在,寶盒更小如微塵,然而你若能放得下,小若微塵和 在宇宙,也就絕無分別,你放不下,卻也難明。” 易琳說到這里,神情迷惘:“我确然不明所以。” 溫寶裕道:“納須彌于芥子!三千大千世界,原可以小若微塵,只看你心中如 何想。” 我長長吸了一口气:“不錯,那十六個字,听來极其誘人,是生命的最高境界, 但要你放下了才能得到,你放得下么。” 溫寶裕側著頭,認真地想了一會,才長嘆一聲,道:“放不下。” 藍絲吁了一口气,嗔道:“你若是連我也想放下,我才不饒你。” 溫寶裕又長嘆一聲,大有儿女情長,英雄气短之概。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各自 微笑,當然,那十六字雖然誘人,但我們也一樣放不下。 既然放不下,活路對我們來說,也就只是遙遠不可及的一條路。 普通人就當它不存在好了,讓真正放得下的人去走吧──自有人類歷史以來, 不知道有几個人是走得進這十六個字所說的境界的。 我數不出。 你若知道,請告訴我。 (全文完) 特別鳴謝SouthGuo(southguo@263.net)友情提供 黃金屋-倪匡專輯http://snowboy.yeah.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