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樂園





                   自序



  這個故事的題材極怪異,几個人,甚至曾徹底轉換過形體的玫瑰,都認為如果舍棄了猜

忌、敵對、仇恨,完全以人性美好的一面夾對待異星人,那就會有和平、愛護、智慧、進步

,使地球人離開丑惡,到達一個新的世界,能使地球人躋身於宇宙星際的高級生物行列之中

,不然,地球人永違無法擺脫低級生物的地位。



  可是原振俠就算愿意相信,他看到的可怖景象,卻又使他無法接受,他更愿意接受另外

兩個見過那種現象的人的說法:那是人類的末日到了!



  他是不是真的那麼愚昧,應該如何對待異星人?



  原振俠在這方面,完全迷失,無所依據。



  難道他真像是原始人在看外科手朮的進行一樣。



  只有一點他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昏迷中聽到的聲音,都充滿了愉快和自信,証明他們真

的身在一個樂園之中。



  從理論上來說,人性丑惡面完全消除,任何地方,都可以是樂園。



  -九八七年十二月四日。香港。



  自從「回來」之後,原振俠醫生有了一個新的習慣性的小動作--每當經過鏡子前面,

或者是可以有反影的平面前,他都會望上一眼,看看鏡子中的自己,和以前有甚麼不同。



  當然沒有任何不同,不但別的人看不出有絲毫不同,他自己也看不出。不但看不出,而

且在任何一方面的感覺上,也沒有任何不同。



  他就是他,就是原來的原振俠!



  然而他卻不知道,他不是他,他已不再是原來的原振俠!



  這真是一種奇妙之極的情形,只有有了像他那種玄妙經歷的人,才會有這種奇妙的情形

,他在「黑暗天使」中的經歷,簡直難以用人類的文字來形容,因為有許多許多經過,都超

乎人類的知識范疇之外!



  來簡略地回憶一下原振俠那一段怪異之極的經歷,自然十分有趣。先揀人類文字可以表

達的來說,勒曼醫院的醫生,用兩個月的時間,培養出了一個他的復制人--這種無性繁殖

法,倒已經不是甚麼新鮮的事了。



  新鮮的,人類無法理解的、人類文字難以作徹底的形容的是:他的靈魂,在兩個來自幽

靈星座的幽冥使者的贅助下,和身體分離了。



  是的,靈魂和身體分離,就是死亡,這是每一個人都可以理解的。



  原振俠死了!



  可是,他的靈魂在離開了身體之後,卻伴隨著年輕人的靈魂,一起進入幽靈星座打了一

個轉,又回到了地球。



  他原來的身體已經沒有用了,從幽靈星座回來之後,他的靈魂,又在一種不可思議的情

形之下,進入了復制成功的身體,那身體和他原來的身體一摸一樣。



  於是,身體和靈魂結合。



  原振俠又活了!



  事情簡單地來說,就是那樣,過程的時間也不長,但卻真正是自生到死,由死到生。他

并沒有損失甚麼,也沒有改變甚麼,只是多了一項無可形容的經歷。



  他對自己的經歷,記憶得十分清楚。他和年輕人、黑紗公主有一個秘密的約定;這種經

歷,只對極少數的几個人提起,例如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自然是要詳細說的,還沒有說,

是因為原振俠還沒有聯絡上他們。原振俠知道自己的遭遇如此奇特,一定可以使那位先生聽

得津津有味。



  開始的時候,原振俠在心理上,多少有點不習慣,但當他發現自己和過去實實在在一橫

一樣,并無不同時,他也就完全放開,只當那是一坎奇異的經歷,心理上沒有了負擔。



  可是,那種習慣性的小動作,卻自然而然形成--經過鏡子,總要看上一下,有時甚至

還頑皮地吐一吐舌頭,看看自己是不是變了樣子。



  醫院的廣播,把他從三樓叫到了樓下的會客室,在升降機中,他就對著鏡子,仔細端詳

著他自己,令得和他同一升降機的兩個年輕女護士,對這位俊俏的醫生,那麼喜歡照鏡子,

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廣播說:「原振俠醫生請留意,會客室中,有南美洲來的李老先生要見你--」原振俠

記不起「南美洲來的李老先生」是甚麼人了,可是人家從老還的南美洲來,又是「老先生」

,總得去見一見。



  當他跨進會容室的時候,心中已經有打算,不准備花費太多的時間。



  一進會客室,就看到了那位「李老先生」,樣子很普通,大約七十歲左右,滿臉皺紋,

皮膚黧黑,精神很好,他顯然也不認得原振俠,原振俠自然也沒有見過他,自我介紹之後,

李老先生才道:「我是李文的父親,一直在巴西僑居,李文是……」



  原振俠拍著手,叫了起來:「你是李老伯--唉,李文是我的好朋友,他三年前……」



  李老伯看來性子很急,不等原振俠講完,就道:「是啊,三年了,我沒有他半點音訊,

一封信,一個電話也沒有,他究竟上哪里去了?」



  李老伯的這個問題,聽來十分簡單,原振俠道:「他,他……」



  他也只能說出一個字來,說不下去。說不下去的原因,簡單之至:原振俠不知道李文到

哪里去了--事情十分復雜(能夠作為一個曲折離奇的故事的開端,決不會是一個簡單的事

),需要從頭說起。



  先說李文。李文是一個小兒科醫生,原振俠進入這家醫院之後不久,李文也加入,李文

自巴西聖保羅醫院畢業,他家是巴西的華僑,他和原振俠說過,他家有一個相當大的農場。



  原振俠和李文的感情,不是十分深厚,至少及不上他和再後來加入醫院的另一位年輕人

,整形外科的桑雅。



  李文不久就離開了醫院。



  李文離開了醫院這件事,十分奇特,所以給原振俠的印象,也相當深刻,那正是三年前

的事。



  這時,李老伯說李文三年來,杳無音訊,這事情似乎有點不可思議--原振俠多少了解

一點李文的家庭情形:李文是獨子,父子感情也很好,很難想像會有整整三年,父子之間不

通音訊的情形!



  原振俠當時無法回答李老伯的這個問題,他只好道:「怎麼會呢?他……離開醫院之後

……是啊,好像醫院里,也沒有甚麼人得過他的訊息……」



  李老伯陡然緊張起來,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臂,聲音有點發顫:「他……究竟到甚麼地方

去了?這……是我三年前收到的……他的信,他會不會有甚麼意外?原醫生,你可得幫我…

…李文在信中說……你……可以幫忙……」



  李老伯一面焦急地說著,一面取出了一封信來,那封信,他顯然已經翻夾覆去看了不知

多少遍,信封的角,早已磨損了!



  他用微微發抖的手,抽出信紙來,把信遞給原振俠,一個年老父親的焦膚,在他的動作

之中,表露無遺。



  原振俠接過信來,信很簡單:親愛的爸爸:我決定離開現在服務的醫院,去投入一個新

的、完全合乎我理想的環境,去發揮我的所長。我确信在那個樂園--我抑制不住心中的喜

悅,以致還未曾到那地方,就已經忍不住這樣稱呼,那里,一定是理想的樂園,我可以生活

得極快樂。



  另外要告訴你的是,我不是一個人去,有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和我一起去,她的名字是朱

淑芬,是可愛的護士,必然會成為我的妻子,你的兒媳婦。



  請代我高興,因為我有了這樣的決定。



  我在這里結識了很多人,最要好的朋友是原振俠醫生,他是一個極俠義心腸的傳奇性人

物,故事多得說不完,如果有機會,我也想你認識他。



  再會!



  又及,本來想附上椒芬的照片,可是她說,丑媳婦可以遲一刻見公公,就遲一刻,哈哈

,其實,她一點也不丑--就算真丑,在我眼中,也是最美麗的,在爸爸的眼中,自然也一

定是最美麗的兒媳婦!



  整封信,都洋溢著父子之間的感情,也可以看得出,李文是一個十分熱情性格爽朗的人

。



  原振俠慢慢地摺好信,李老伯神情看來更焦慮,等著他的回答。



  原振俠的心中也十分亂,從這封信來看,從李文的性格來看,從他們父子關系來看,三

年不通音訊,簡直不能想像!



  可是事實卻又的確如此!



  這其間,自然有甚麼特別的原因在!



  原振俠不出聲,李老伯卻几乎已急得快哭了出來:「原醫生,是不是他……已出了甚麼

事,你們瞞著我?」



  原振俠忙道:「不--不--他走了之後,我們……他也沒有任何音訊給我……」



  李老伯不住搖著手:「我想過,阿文沒有信給我,他和那個淑芬在一起,淑芬總會有信

給她的家人,那就可以知道阿文的情形,原醫生,你認識那個淑芬嗎?」



  原振俠當然認識朱淑芬,朱淑芬是醫院的護士,才從護士學校畢業,就來到醫院,是整

座醫院中,最美麗的護士,人緣極好,性格可愛之極,原振俠對她的印象也十分深刻。



  這時,他聽得李老伯提出了這一點來,他卻只是苦笑!因為,朱淑芬是一個孤兒,從小

在孤兒院長大,根本沒有親人……



  李老伯看到原振俠遲疑不答,大是起疑:「你真的有事瞞著我……」



  原振俠嘆了口氣:「真的沒有,那位朱小姐,是一個孤兒,沒有親人。」



  李老伯一怔:「那麼,他們上哪兒去了?阿文所說的那個樂園,在甚麼地方?」



  李老伯直盯著原振俠,像是原振俠對這個問題,一定應該知道答案一樣。而正常情形來

說,好朋友離開醫院,要到另一處地方去實現理想,那是人生歷程中的一項大事,自然應該

知道!



  可是,原振俠的確不知道李文的行蹤。



  在李老伯的逼視下,原振俠嘆了一聲,攤著手:「他和淑芬,第一次來找我,說起要離

開醫院,我就覺得事情十分突兀……」



  原來原振俠知道,要使李老伯明白,相信自己并不知道李文的行蹤,一切必須從頭說起

才是。而三年前那一天晚上發生的事,對原振俠來說,歷歷在目,記憶猶新,就像是三天前

才發生過的事一樣!那天晚上,臨離開醫院時,李文追上了已脫下了醫生袍的原振俠,神情

興奮!



  李文帶著几分神秘:「原,晚上,請留在宿舍里等我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原振俠笑:「我們?」



  李文的臉紅了紅:「是,我和淑芬……」



  他說著,向遠處指了一指,在走廊中,朱淑芬正在走過去,雖然護士的制服千篇一律,

可是穿在朱淑芬高挑健美的身上,看來也極其悅目。



  朱淑芬和李文之間,像是有奇異的默契一樣,李文伸手一指,朱淑芬就恰好在這時,轉

過頭,向李文望來。



  隔得相當遠,可是朱淑芬深邃的目光,還是如同黑夜中的明燈一樣,閃耀得令接觸到她

眼光的人,都有眼前忽地一亮之感。



  原振俠對李文的印象不壞,李文的個子不高--當他和朱淑芬站在一起的時候,朱淑芬

可能比他更高,可是李文卻十分結實,有著體育家的身材--據他自己說,家里開農場,他

自小就在田野間勞動,所以鍛練出一副黑實壯健的體型。



  李文不但在專業工作上相當負責、出色,而且為人也十分隨和、大方。所以美麗的女護

士失淑芬的許多追求者,知道李文已勝過了他們,獲得了美女的青睞之后,大家心中也很服

氣。



  而李文和朱淑芬談戀愛,在醫院中也早已公開,原振俠自然也知道。那時,原振俠看到

李文的神態,還以為他准備結婚了,有事要和自己商量,原振俠心中在想:自己不知何年何

月才能成家,怎有資格做別人的顧問?不過,他也沒有推辭,點頭答應。



  李文十分高興,匆匆向朱淑芬走去,原振俠離開醫院,休息了一會,胡亂吃了點東西,

才開始聽音樂,門鈴聲傳來,李文和朱淑芬已手拉著手,站在門外了。



  兩人并肩站著,看起來,朱淑芬的確比李丈要高一點,朱淑芬的美麗,屬于十分柔順、

毫無侵略性的那種。



  每當她側著頭,或是略低著頭,用充滿愛意的神情望向李文的時候,原振俠總感到,那

是一個大姐姐望向小弟弟的眼神,而實際上,李文比朱淑芬大了四、五歲。



  原振俠請他們進來,寒喧了一陣,看那一雙情侶不斷交換眼色,欲言又止的樣子,心中

不禁好笑,他假裝不去留音他們,由他們發窘,然后,閑閑問起:「兩位好事快近了吧……

」



  李文「啊啊」笑著!



  朱淑芬俏臉腓紅。忽然李文又欠了欠身子:「原,你見多識廣,可曾聽說過(樂園計划

)的?」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連李文問的是一個甚么問題,都沒有聽清楚,自然也未及

回答。



  而朱淑芬卻用埋怨的神情,望向李文:「文,我說過許多次,這是極其秘密的一件事,

你是不是參加都好,都不能亂說,你……怎么……」



  原來,他們來找原振俠之前,并沒有經過協商,李文要問原振俠一些事,而朱淑芬并不

知道,也不同意。



  李文一被指責,臉也脹得通紅:「這是一個大決定,我要聽聽原的意見。」



  朱淑芬更是生氣,而且,還像受了極大的委曲:「原來你一點也不相信我……」



  李文急急分辯:「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事情十分不可思議,有很多地方,超乎常識范圍

之外……」



  朱淑芬的聲音,因為生氣和激動,變得相當尖:「早就告訴你,那是人類歷史上未曾有

過的事,誰叫你用常理去猜度--」李文沉聲道:「就算從來也沒有發生過,只要它在人類

社會中出現,就可以用常規來衡量……」



  他們兩人,當著原振俠的面,爭執了起來,這令到原振俠十分尷尬,看李文的情形,像

是非把事情和他商量,而朱淑芬又顯然不同意。



  原振俠只好勸李文:「若是你們兩人之間的事,我想……我也不能有甚么意見,還是…

…」



  原振俠正想措詞委婉地拒絕,可是李文卻已然道:「不,不單是我們兩個人,關系到很

多人、几百個,甚么上千個人,所以……」



  他才講到這裹,朱淑芬--這個平時那么柔順和婉的小美人,霍地站了起來,俏臉鐵青

,聲音也尖厲得驚人,眼睜得極大,叱道:「李文--住口--你太過分了!」



  李文怔了一怔,可是顯然是鼓足極大的勇氣,才敢發表持相反意見的話:「整個計划,

如果光明正大,為甚么要極度保守秘密?」



  朱淑芬又怒又急:「必須保密,不然,就會遭到無情的破壞,根本不能實現--」李文

也提高了聲音:「像原醫生這樣的人才,正是計划所需要,把情形告訴他,或者他也有興趣

參加,那豈不是大大的好事--」朱淑芬喘著氣:「你忘了最主要的一點,參加計划者,必

須有拋棄現有的一切的決心,我不認為原醫生有這樣的決心!」



  李文沒有立即接口,只是向原振俠望來。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對于李文和朱淑芬這對情侶,為甚么要發生劇烈爭吵,一無所知。



  他只是在兩人的爭吵中,知道有一個計划--名稱是「樂園計划」的,將要實施,要不

少人參加。



  原振俠也當然不知道這個計划的內容,只是在李文的話中,知道這個計划有許多不合常

理之處,而朱淑芬又十分認真,認為計划要絕對保守秘密。



  原振俠并不覺得事情有甚么嚴重,而一對情侶的爭吵,是十分令人不愉快的事,他想令

得氣氛盡量輕松一些,所以一面笑,一面道:「聽起來,像是有點要看破紅塵、割絕塵緣的

味道。」



  原振俠這樣講,純粹是說笑,可是李文和朱淑芬卻神情嚴肅,李文又道:「是,可以說

是這樣,參加了,絕不准退出。」



  朱椒芬立時道:「可以不參加。」



  原振俠呆了一呆,一個計划,若是只准參加,不能退出,那不論這計划的內容是甚么,

這種硬性的規定,就和現代社會文明,格格不入了。



  朱淑其在說了「可以不參加」之后,昂著頭,神情十分倔強,眼神之中,充滿了挑戰的

味道,望定了李文。



  李文苦笑了一下:「淑芬,你明知,你若是參加,我必然要參加……」



  朱淑芬一揚眉:「別說甚么赴湯蹈火的話,我們要去的地方是樂園,不是地獄!」



  李文仍然堅持著:「我仍然認為和原醫生商量一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朱椒芬緊抿著嘴,不出聲,李文還在等候她的「批准」--原振俠看到了這種情形,心

中有相當程度的不愉快,他比較男人中心,認為一個男人,如果做甚么事,都要先得到女人

首肯,那是一種不正常的現象。



  所以,李文這時的表現,令他反感,他轉過頭去,不去看他們。



  當他轉過頭去之際,他聽到了朱淑芬壓低了聲音,急速地在道:「你應該先和我商量一

下,我可以去進一步請示,你行事太莽撞了……」



  李文在分辯,可是聲音囁嚅,像是一個知道自己做了錯事的小孩子:「那……等一等再

說好了。」原振俠并不掩飾他的不滿,轉回身來:「好了,看來一場風波平息了!我當然無

法割斷塵緣,所以對你們的計划,也不會有甚么興趣。」



  原振俠這樣說,等于已經是在下逐客令了。李文和朱淑芬的神情,多少有點尷尬,站了

起來,想說甚么又不知應該說甚么才好,告辭離去。



  他們走了之后,原振俠把剛才的情形,想了一下,覺得李文的話,沒有甚么條理,他也

沒有再把這件事故在心上。那天之后,一連几天,在醫院,李文一見了他,總像是有話要說

,但又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氣,看了只令人覺得發噱。



  到了第三天,在休息室中,只有原振俠和李文兩人,李文望著原振俠,又現出了那種神

情來,原振俠忍不住笑:「男人如果肯聽女人的話,未始不是好事,淑芬不讓你說,你就別

說了吧!」



  李文苦笑,他的笑容之中,有著極濃的無可奈何的苦澀--這令得原振俠十分起疑,因

為若不是他心中有著極度的困擾,不會有這樣的神情。而他有甚么困擾呢?他愛朱椒芬,毫

無疑問。相愛的一對情侶,共同參加一項計划,那正是值得高興的事,他為甚么要這樣子?

難道其中,還有甚么不可告人的隱秘在?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感到,作為朋友,有必要深談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幫助他。



  于是他道:「如果你真有甚么解決不了的難題,這里只有你和我,說說也不要緊!」



  李文忽然緊張了起來,一面舐著唇,一面走過去,到了一大瓶濾水瓶之前,按了掣,盛

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乾--原振俠是醫生,自然知道人在異常焦慮情緒下,會有口渴的反應

。



  而李文這時,神情也說明了他心事重重。他在原振俠身邊,坐了下來,忽然沒頭沒腦地

道:「淑芬是孤兒,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直在孤兒院長大,中學教育,也在孤兒院完

成。」



  原振俠不知道他為甚么忽然提及了這一點,但是看出他神情凝重,知道他必有道理,所

以點頭應道:「我聽院長說起過。」



  李文側著頭,想了想:「孤兒院自己辨的中學,學生不多,大約有二百人左右,其中,

大約有十來個,成績特別好的,在十五歲那天起,就都收到一種相當奇怪的信件,孤兒有的

有生日--父母遺棄他們時留字寫明,有的沒有,就將被發現的那一天,算是生日,每一個

收到那種特別信件的人,都是在十五歲生日那天收到的,十五歲,是一個可以開始明白事理

的年齡了。」



  原振俠仍然不明白李文想說甚么,他耐心聽著。



  李文又道:「第一封信,只是問候,以后,每一個月一封,都向收信人宣揚一種理想,

一種烏托邦式的理想,抨擊人類現有社會的丑惡,人情的薄弱、人性的卑劣……這一切,在

理想的樂園中,絕不會有……」



  原振俠「哈」地一聲,想起了那天,他們爭吵時,曾提到過「樂團計划」,這個名詞,

看來李文已漸漸說到正題上面來了--他道:「那也沒有甚么特別,一直有人想建立一個這

樣的樂園。」



  李文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孤兒的心理,和正常人不同,對現實社會大都極表不滿,

也格外容易接受這樣的理論,于是,不到兩年,那十來個都有信收到的學生,就自然而然,

結成了一個……小圈子。」



  原振俠皺了皺眉頭,略有不耐煩的神情,李文有點抱歉似地笑了一下:「我之所以說得

那么詳細,是想說明,她現在態度那么堅決,完全是由于在十五歲那年,她對于所謂『理想

樂園』,就有根深蒂固的認識和向望。」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你是說,那個所謂『樂園』,已不僅是一種構想,而且要付諸實

施了?」



  李文的神情嚴肅,點了點頭,望向原振俠,大有求助的神氣。



  這時,原振俠只感到好笑,事情已經相當明朗了。從少年時代起,作為孤兒的朱淑芬,

就向望一種理想樂園式的社會。現在,竟然有人真正發起,要建立這種理想式的社會,朱淑

芬自然踴躍參加,她和李文相愛,自然也要李文一起參加。



  而李文卻沒有她那么熱情,所以在猶豫不決,而且,多半也有些參加的條件,李文覺得

不能接受,所以兩人之間,就有了沖突。



  想到這里,原振俠只覺得好笑,搖著頭:「你愛她,她要參加那個計划,你自然要和她

一起,那有甚么值得為難的?」



  李文想了一想:「本來,這樣一個建立理想樂園的計划,十分正常,沒有必要……弄得

那么神秘……我認為凡是神神秘秘的事,就不會是甚么好事,若是沒有見不得人的事,何必

鬼頭鬼腦?」



  原振俠對李文這樣的說法,十分同意,他本身也十分討厭行事鬼頭鬼腦,動不動就保守

秘密的那種作風。可是這時,他還是委婉地勸李文:「或者,計划主持人別有用意?」



  他又道:「也或許,那是某些主持人行事的作風?」



  李文大搖其頭:「不是,另外有……」



  他講到這棗,頓了一頓,沒有說下去,原振俠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看,你自己也說話

吞吞吐吐,可是又怪人行事鬼頭鬼腦。」



  李文苦笑,神情異常苦澀:「我……我……那次一時沖動,在淑芬的慫恿之下,發了一

個嚴厲的誓言……我不應該……我已經向你說得太多了……」



  原振俠陡然感到氣惱和不耐煩起來,說來說去,李文一點也沒有說到問題的中心,反倒

婆婆媽媽,令人不耐煩。



  他毫不留情地嘲笑:「哦,發了誓要保守秘密?怎么一個儀式?滴血向生命神魔發誓,

還是斬雞頭向過往神明發誓,說來聽聽?」



  李文不是傻瓜,自然聽得出原振俠話中的譏嘲之意,他漲紅了臉:「不好笑,也不必笑

我,為了淑芬,我甚么事都肯做。」



  說到這裒,很變成「話不投機」了。原振俠一揮手:「那你就和她一起去參加那個理想

樂園的計划,還在猶豫著甚么?」



  李文欲語又止,嘆了一聲,反倒有點怪原振俠不夠熱心,站起來向外就走。



  原振俠也沒有把事情放在心上,只覺得李文的態度十分怪異,想說又不想說,原振俠就

他所說的話,分析了一下,也沒有甚么特別發現。



  接下來几天,原振俠好像并沒有見到李文,他也沒有在意,只是在布告板上,看到為了

歡送李文和朱淑芬離院的一個晚會,希望各位同仁,踴躍參加云云。



  那天晚上,原振俠另外有事,所以到得晚了一些,等他到的時候,晚會已經到了尾聲,

各人體內,多少都有點酒精在發生作用,所以,在高唱離別歌曲的時候,感情也特別丰富。



  原振俠看到,朱椒芬倒還好,李文則十分激動,甚至有著淚痕,和每一個人擁抱著,當

他發現了原振俠時,向原振俠走了過來,也擁抱原振俠:「別了,朋友,別了……」



  原振俠只覺得有趣:「怎么啦,把場面弄得像生離死別一樣……」李文用力拍原振俠的

肩頭:「雖然你……令我很失望,但是我始終把你當作好朋友……」他在說那兩句話的時候

,十分大聲!簡直是直著喉嚨在叫。



  李文的叫聲,吸引了很多人,向他們望了過來。



  原振俠看得出,李文已大有酒意,他自然不會見怪,只是笑:「哦?甚么地方令你失望

了?」



  李文伸手,直指著原振俠的鼻子:「我以為你對任何事物,都有不斷探索的精神,誰知

道不……」



  原振俠只當他在說醉話--李文的話,的確不是很容易理解,所以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李文雙手張開,大叫著:「各位朋友,別了!」



  朱淑芬走過來,扶住了他,秀眉微蹙:「你喝醉了……」



  李文趁機把身子靠向朱淑芬,又摟住了她的腰,叫:「我喝醉了!我喝醉了!」



  他那種醉態可掬的情形,惹得哄堂大笑,他忽然又跳上了一張椅子,發表「演講」--

有了酒意的人,大多數會有些異常的舉動。



  他大聲在講,神情十分激動:「離開醫院之后,我和淑芬,會投入一個全新的境界,在

那里,會有很多出色的人才,和我們一起努力,建立一個理想的樂園!」



  看來,大家對李文的演詞,并不是十分注意,只是在趁著酒興在起哄,所以掌聲十分熱

烈。



  李文又道:「在那里,我們不會寂寞,我有淑芬,淑芬有她過去在孤兒院中的同學,還

會認識很多新的朋友,那里,會是我們的樂園!」



  原振俠看李文手舞足蹈地在講話,好几次几乎從椅子上跌下來,也覺得有趣,和大家一

起鼓著掌,人叢中忽然有人高叫:「老天,你要去的那個樂園,究竟在甚么地方?告訴我們

,或許我們也有機會去!」



  這個問題,對于李文剛才的「演講」來說,可以說再正常也沒有了。可是李文聽了之后

,反應卻十分怪異:他先是陡地一怔,神情在那片刻之間,迷惘之至。



  朱淑芬也急急忙忙向他走過去,李文突然仰天大笑,一面笑,一面大叫:「不知道!我

不知道在甚么地方,不知道!」



  朱淑芬已到了他的身前,抱住了他的雙腿,想把他從椅子上拖下來。



  李文也沒有掙扎--那証明他其實并沒有喝醉,只不過略有酒意而已--他伸手指向天

:「或許,是在天上!天上樂園,哈哈!哈哈!」



  他一直在笑著,直到他被從椅子上抱下來,被人扶了出去,一直在笑著。這是原振俠最

后一次見到他。



  李文和朱淑芬,在離開了歡送會之后,就離開了這個城市。情形本來沒有甚么特別,雖

然事隔三年,并沒有人有他們的消息,但那也是很尋常的事,原振俠也早將一切全都忘記了

。



  直到這時,李老伯找上門來,原振俠才覺出,事情大是不尋常--不止是「三年沒有音

訊」那么簡單,李文和朱椒芬兩人,像是自那晚之后,就神秘消失了!



  原振俠想到這里,不由自主搖了搖頭,當然不會是那樣,李文和朱淑芬,不是單獨行動

,參加他們這個計划的人相當多,只要深入調查一下,一定可以找出他們到甚么地方去了。



  原振俠把自己的意見向李老伯說了,李老伯仍然焦急非常:「怎么調查,原醫生你……

」



  原振俠不等他說完,就忙道:「我不可能替你去調查,這樣,我知道,郭氏偵探事務所

,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私家偵琛之一,介紹你去,把我告訴你的一切,全告訴他們的主持人郭

先生,他會很快就有結果……」



  李先生還遲遲疑疑,不肯離去,原振俠已老實不客氣,表示無法奉陪,老人家才告辭離

去。



  原振俠把事情想了一想,也就覺得沒有甚么特別。看過很多一群人想建立一個理想社會

的例子,大多數是選擇一個不為人注意的地方,去發展他們的理想,所選擇之處,大抵不可

能是紐約的長島區、東京的銀座區,或者是香港的中區,總是窮鄉僻壤。



  他們既然有意要避開現在的人類社會,也不想別人去打擾他們,自然和外界音訊隔絕,

那么,三年沒有家書,似乎也不足為奇。



  而且,聽李文的說法,他們的計划中,有很多來自孤兒院的人參加,孤兒自小習慣孤獨

,也沒有甚么親人,自然也不會太注重與親友的聯系。李老伯為了兒子的音訊全無緊張,只

怕李文和朱淑芬,正在過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三年,對老人家來說,長久無比,對新婚

夫婦來說,可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也就坦然,他也知道,以郭氏偵探事務所的能力,一定可以很

快就有答案。令他感興趣的只是:那個他們心目中的理想樂園,經過三年來的努力,究竟怎

么樣了?



  當晚,他獨自聽音樂,仍然在想這個問題,又聯想到,如果依照自己的心意,甚么樣的

環境,才能稱之為理想樂圉?



  人的欲望沒有止境,那么,照說,在人間,也根本不應該有理想的樂園!



  那么,理想樂園應該在甚么所在?



  他覺得越想越遠,這樣子的聯想,可以帶來相當的樂趣。正當他在沉思時,電話響了起

來,他按了一個掣鈕,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動聽聲音:「原--」聲音再熟悉也沒有,可是聲

調卻又透著陌生。他不知聽過這個聲音這樣叫他多少次了,每一次,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個字

,而且,不論是在甚么樣的處境之下叫他,甚至是在兩人緊緊相擁著,她在心滿意足之余這

樣叫他,聲調之中卻有著一種盛勢,雖不足以凌人,也總能使人感到有命令的意味--她是

在叫屬于她的一個人,她在叫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感到,在那一聲叫喚聲之后,不論說出甚

么話來,被叫喚的他,都會聽從。



  原振俠也早已習慣了這一點,每次,他都有反感,然而,他都把反感深深埋藏起來,沒

有單獨地對她這樣語調的叫喚聲,表示過甚么異議。



  所以,這時,同樣的,聽過千百次的一下叫喚聲,完全換了語調,絕對沒有絲毫命令下

達的意味,而代之以化不開的甜膩,說不盡的柔情蜜意時,令得原振俠有一種異樣的新鮮感

。



  他甚至自己問自己:這是黃娟嗎?還只是別的女人?



  但那當然是黃絹,黃絹的聲音,他是聽慣了的,絕不可能認錯。



  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即回答,電話中黃絹的聲音又傳來,竟帶了几分小女孩式

的慌亂和焦急:「原,你在嗎?」



  原振俠忙道:「我在--當然在--你--來了?」



  黃絹低嘆了一聲:「沒有,我在很遠……不過……如果你要我來……」



  原振俠陡然之間,感到了一股不可抑制的沖動,他對著電話大叫起來:「我不要你來,

可是我要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和你,我和你在一起!」



  他的激動和興奮,顯然感染了不知身在何處的黃絹,電話中傳來了黃絹急促的喘息聲,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驚心動魄的斷續:「在哪里……相會?」



  原振俠興奮得用力一揮手:「你在哪里?揀一個我們兩人的中心點?我去看地球儀!」



  他把屋角的一只地球儀轉到了身前。



  這時黃絹的聲音已傳了過來。



  「會面的地點應該是在印度……」



  原振俠大叫:「好極,印度雖然窮,可是世界最華麗的酒店,是在新德里,你大概會比

我先到,我會盡快趕來見你!」



  黃絹的聲音,熱情洋溢如初戀的少女:「哦,快來!快來,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



  原振俠發出了一聲沒有意義的呼叫聲,放下電話,半小時后,就離開了住所。



  他感到有一股久經抑壓的苦悶,覺得好久沒有隨著自己的心意,縱情浪漫一番了。



  當然,他一直在過著浪漫而冒險的生涯--像他那樣性格的人,若是一直過著刻板、正

常的日子,那是不可想像的一件事!



  (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適合過正常生活的,另一種則相反。)(故事中的主角,自然

都不是!)(適合過正常生活的人,怎么會在他身上產生那么多怪異的事?)原振俠一直覺

得,自己和黃絹之間,隔著許多許多層無形的障礙,有的來自他,有的來自黃絹。不論他如

何表示,他愿意撤走他的障礙,可是黃絹一點也沒有意思去撤除她的。



  而現在,看來她已經開始撤除了她的障礙!



  那令得原振俠有說不出的興奮,當年,狂風雪之中,在日本那個岩洞之中,他們曾有過

雙方之間完全沒有隔膜的快樂回憶,那種快樂,是不是會在印度重現?



  巨型噴射機,是地球人普遍使用的最快捷交通工具,可是原振俠卻嫌太慢,太慢,他一

上機,就喝下了大量的酒。當他不住地把烈酒灌進口中去的時候,美麗的空中小姐都愛憐地

望著他,一個有著稚氣圓臉的還走過來勸他:「不論心中多不快樂,都要記得,酒絕不能解

決任何不愉快!」



  原振俠高興得哈哈大笑,用手指撥亂了那美麗的圓臉女鄙的頭發:「你錯了,我很快樂

,我喝酒,只是希望快一點醉,你知道不?酒有一項極好的功用,就是當你醉后再醒,難捱

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那圓臉女郎現出不解的神情來,而酒精的作用已漸漸發揮,原振俠看出去……



  那張稚氣的圓臉,漸漸模糊了,在模糊之中,變成了黃絹的臉,眼睛盈盈,黃絹怎么變

得那么溫柔了?



  黃絹本來就令原振俠心醉,溫柔的黃絹,令原振俠心醉的程度,自然更甚。黃絹一直覺

得她不但是自己的主宰,而且也主宰著許多人,為甚么她也會變得那么溫柔?她說有許多話

要對自己說,是甚么話?



  不對,怎么黃絹的臉漸漸起變化?不對,那不是黃絹,尖得令人忍不住要輕撫的下頰,

一雙眼睛那么水靈,眼波中有壓抑的,無窮無盡的憂郁,溫柔的神情是天生的,對了,就是

那張小巧的嘴,曾說過她是沒有自己的,她的一切受制于一個組織,她只不過是一個人形的

工具!



  啊,那是海棠--小海棠!



  原振俠叫著,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叫出聲音來,但是在心底深處,他叫著海棠

,他也記起海棠在他的懷中,緊緊擁著他,嬌軀徽微發顫時的情景。



  小海棠在甚么地方?黃絹--對了,黃絹的臉又出現了,和海棠并列著,兩個女郎都那

么動人,那么美麗。她和黃絹之間有障礙,和海棠之間一樣也有,而且,看來和海棠之間的

障礙,根本無法消除,令人絕望。



  黃絹曾說甚么來?對了,黃絹說,海棠失蹤了,消失了,似乎她根本沒有存在過,再也

沒有人提起她,好像完全沒有人再記得她了!



  這是怎么一回事?



  好好的一個人,怎么會不見了?



  她明明存在過,不但存在于他記憶的深處,而是實實在在,在世界上存在過,她……身

上負有各種各樣的任務,一定又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執行任務去了,是在新畿內亞的腹地,還

是波濤洶涌的南中國海?



  腦部活動在受了酒精刺激之后,活動更是快速頻繁,也格外凌亂,想到的事情和東西,

毫無條理。怎麼一回事,在黃絹和海棠的中間,又有一張俏麗無比的臉龐擠進來,笑嘻噎地

向著他,那么俏麗,那么俏皮,眼神之中,又閃耀著那樣的神秘,那是誰?當然是瑪仙,獨

一無二的女巫瑪仙……



  原振俠長嘆一聲,他想閉上眼睛,甚么人也不要看到,可是他發現他根本是閉著眼睛,

偏偏三張俏臉,又那么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時間的確如他預算那樣,過得相當快,然后在

那些時間,他一點也不安靜,不知做了多少奇怪的夢,以致他睜開眼來,突然看到又有一張

美麗到了令人窒息的臉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呆了好一會,弄不清楚是在夢中,還是已經醒了

過來。



  他仍然躺著不動,臉向上,所以,仰望著在他身邊的那個美人。



  那個美人,看來也是機上的乘客,正在他的座位邊上經過,半側著臉,由上到下看著他

。



  在搭乘飛機時,出現這樣的情景,本來很尋常。可是這時的情景,卻又不尋常。



  一來,由于原振俠才從連串的亂夢中醒過來﹔二來,他首先接觸到的,是那位美麗的女

郎那一雙深邃無比的眸子,那種迷惘而無可奈何的眼神,他竟然十分熟悉,几乎就是剛才一

連串夢中的三個美麗臉龐中的一個!



  他也几乎要脫口叫了出來!



  但是他立即發現,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孔!



  而不尋常之二,是那位美女看來并不是經過他的座位,而是故意站在他的座位之旁,而

目的,似乎就是為了注視他--她好像料不到他會突然醒了,睜大眼望向她,所以一剎間,

她不知如何才好,甚至不知所措連目光也逃不開去,自然更不知道走開去!



  他們兩人,就在這種奇異的狀況下,怔怔地互望著。



  原振俠像遭到了雷極一樣,他年輕,可是他怪異的經歷,極其丰富,但是再也沒有一次

,有如今那樣的震動,那全然是一種無可名狀的震動--震動感發自內心深處,全然無可遏

止!



  說起來沒有道理,在飛機上邂逅一個美女,這是十分平常的事,就算這美女美艷得叫人

一看就失魂落魄,也不會使見多識廣的原振俠醫生有那樣程度的震動--可是這時,原振俠

非但震動,而且,還有一種怪異莫名的感覺--這種感覺因何而生,自何而來,他竟然一點

也沒有頭緒!



  他們兩人仍然這樣對望著,彷佛整個機艙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不,簡直是天地之間,

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樣。這種旁若無人、肆無忌憚地互相凝望,各自用眼神探索對方的心靈,

也只有像如今這樣的俊男美女做了,才會使人感到天地造化之妙,而一點不覺得惹厭。



  機艙中還有几個乘客和機員,也全被他們吸引了,大家都不知發生了甚么事,但是知道

一定有事情發生,所以竟都屏住了氣息,以免打擾他們。



  原振俠的身子一動也沒有動,可是他的眼神,卻已放射出了几十個問題--應該是同一

個問題的几十遍:小姐,我們認識嗎?



  一定是認識的,非但認識,而且一定極熟悉,熟悉到了男女之間最親密的程度!可是,

展現在眼前的,偏偏又是陌生的俏臉--這樣俏媚的臉,只要曾見過一眼就不會忘記!



  原振俠絕對可以肯定,在這以前,未見過這個女高,但何以又能在對方的眼神中捕捉到

那么熟悉的迴腸蕩氣的感覺?



  這令他怪異的感覺更甚,他已經用眼神重覆著疑問,而那女郎的眼神,十分閃爍和不可

捉摸,像是想回答「是」,但是又顯然在有意回避,這更令得原振俠心中的疑惑,到達項峰

。



  他竭力在記憶中搜尋,希望能記起:曾見過她。可是徒勞無功,真的沒有見過。



  她的眼下,有一顆小小的痔,那樣嫵媚動人,見過的話,怎會忘記。她半張的紅唇,像

是有千言萬語,肺腑之言,要向人傾訴,若是聽過她的聲音,又怎會忘記?



  原振俠在劇烈的震撼之下,甚至想:會不會在靈魂和身體的轉移過程中,消失了一部分

記憶?所以,令得自己想不起眼前這個美女是甚么人了?



  看來,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了,但,自己就算忘了她,只要以前是相識的,她應該認得

自己才是。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覺得,十分容易打開僵局,他也完全恢復了常態和輕松,他欠了

欠身--在一個女性面前,竟然仰躺著,十分不禮貌,這也証明他已從極度的震驚中恢復了

過來。



  他指著自己的額,用聽來十分平靜的聲音說:「最近,我遭到了一些意外,有可能發生

了一些想不到的事。請問,我們認識嗎?」



  他那几句話,說得合情合理,就算對方不認識他,也不會見怪。原振俠也一直凝視著她

,等候她的回答。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他等到的,是美女臉上,充滿了愛憐的神情!她的雙眼之中,甚至

淚花亂轉,那是她心中極度喜悅的表示!



  她何以要那么高興?是因為原振俠認出了她?就算是,何必要那樣高興?



  原振俠更加迷惑,仍然在等著她的回答,她口唇輕輕顫動著,終于,吐出了兩個字來:

「會么?」



  原振俠霍然站起--聲音極動聽,而且,反問得極其突兀,但卻又是陌生的聲音。



  他站起來之后,由于他身形高,所以,他們再要互相凝視的話,女郎就要微昂起頭來,

角度和剛才恰好相反。



  原振俠只覺得一陣目眩--這女鄙,在不同的角度,竟然有不同的美麗!原振俠不由自

主吸了一口氣:「一定是我的記憶中,喪失了極寶貴的一部分……」



  女郎卻緩緩搖著頭,偏過頭去,不知是想掩飾些甚么,她道:「我的名字是玫瑰,對你

來說,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我是一個陌生人……」



  原振俠苦笑!



  玫瑰,對他來說,的確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是,用花的名字來作為人的名字,他倒并

不陌生,很久沒有見面了的海棠,還有海棠的一個同事水葒,這個玫瑰……



  原振俠不知道,自己何以在剎那之間,把這個自稱叫玫瑰的女鄒,忽然和海棠聯系到了

一起。



  可是他立即知道為甚么了!



  這時,玫瑰半轉過身,手按在椅背上,姿態十分曼妙地站著,盡管她的身型,和海棠不

一樣(美女各有各的美麗--身型和美麗臉龐),可是那姿態、神韻,一眨眼之間,看來簡

直就是海棠……



  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低呼,玫瑰緩緩吸一口氣,轉回頭來一笑,笑得

極迷人:「我知道你是原振俠醫生,傳奇人物。」



  原振俠攤了攤手,作了一個手勢,請她在身邊坐下來,他閉上眼睛一會。



  在機艙中驚艷,對他來說,并不是第一遭。不久以前在云氏家族的私人飛機中,他就被

一個神秘的短發女郎的那種焦急和旁徨無依的神情,感動得几乎要立即發揮他的騎士精神。



  后來,他才從那位先生處,知道那個女郎是不幸的時光隧道誤闖者,從五十年之后來,

又回到五十年之后去了--那位先生還取笑他:如果你命夠長,五十年之后,你一定會遇上

她--他搖頭:「她多少歲?」



  那位先生答:「二十六歲。」



  他反駁:「那你錯了,理論上來說,二十四年之后,我就可以見到她,那時,她剛出世

!」



  那位先生笑了笑,沒有再說甚么,自然也沒有再爭辯下去。



  可是如今,當玫瑰一在他身邊坐下來,他就覺得,那絕不是小說電影中的驚艷,而是這

個陌生的女郎,將會進入自己的生命之中!



  更奇妙的感覺是:這個女鄙,本來就是在自己生命之中的!他不禁有點痴,只顧怔怔地

望她。她有時偏過頭來和他對望。



  但更多的時候,是望向前面,從側面看來,她長睫毛在急速地顫動,表示她心情的激動

。



  他們兩人甚至不講話,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問:「你在想甚么?」



  玫瑰的回答來得極快:「我在想:你在想甚么--」原振俠「啊」地一聲:「我在想,

其實我不可能喪失了一部分記憶,一定是有甚么極怪異的事發生了!」



  玫瑰嫣然:「你常用這樣的開場白,來對一個陌生異性說話?」



  原振俠苦笑,他的聲音苦澀,可是卻極誠摯,那樣的語氣,出自他這樣俊俏的美男子之

口,所說的話,實在足以令得任何女性為之動容。



  他道:「奇怪的是,你的臉雖然陌生,但是在感覺上,你非但不陌生,而且熟到不能再

熟,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個重要的部分……」



  這樣的話,若是對一個陌生女性說,自然是太突兀了一些,但原振俠確然覺得對她不陌

生,所以自然而然,說了出來,絕不覺得有唐突佳人之處。說了之后,他自己也有點意外自

己的大膽。



  玫瑰聽了之后,陡然震動,剎那之間,她瑩白的俏臉上,兩團紅暈,油然而生,轉過臉

來,望著原振俠,欲語又止,又迅速轉回頭去,胸脯起伏,顯然她內心的激動,令她不克自

制。



  原振俠心中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他陡然緊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想縮回手去之前,已

然疾聲問出了一句極不合情理的話。



  原振俠問的是:「你是誰?」



  玫瑰先是陡地震動了一下,好像原振俠的手是一塊烙鐵,灼痛了她。可是隨即,她向原

振俠望來,眼神卻已平靜得如一泓秋水,一點也看不出曾有激動的波瀾,她的聲音,也出奇

地平常:「我是玫瑰。」



  原振俠卻激動得有點聲音發顫,對方掩飾得太露痕跡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你是

誰?你不是玫瑰,你根本不是甚么玫瑰!」



  玫瑰的聲音仍然平靜:「那么請你說,我是誰?」



  原振俠張大了口,答不上來,她是誰呢?她的名字,應該就在口邊,可是他就是說不出

來--他用求助的神色望向她,可是她卻硬心腸地無動于衷。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嘆了一聲:「好了,我認輸了,你究竟是誰?」



  玫瑰現出笑容。她的笑容,看來十分寂寞,也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惆悵:「我是誰,并不

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誰!」



  原振俠并沒有被這種聽來很「玄」的問題難倒,他立時道:「我是原振俠!」



  玫瑰的一只手,仍然被原振俠緊握著,她卻揚起另一只手來,纖柔的手指,在原振俠的

額上,輕輕戳了一下:「第二重要的是,你這次飛行,目的是甚么?」



  玫瑰的舉動,令得原振俠有一股飄然的迷惘,但是她的話,卻猶如當頭棒喝一樣,使他

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他正不顧一切,拋下了俗務,趕去和黃絹相會!可是在飛機上,他卻又

被另一位美女所吸引,大是神魂顛倒!



  原振俠自覺雙頰有點發熱,他忙松開了手,玫瑰的一雙妙目,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令

得他更加心慌意亂,要連吸几口氣,才能回答:「我……和一個美麗的女性有約會,最好能

快一點見到她……」



  玫瑰聽來像是不經意地問:「你愛她?」



  原振俠呆了半晌,才道:「這個問題太深奧了,不是我這種普通人所能回答的--」玫

瑰笑著:「謝謝你沒有說我這個問題太蠢,我還要問,至少,你曾經愛過她?」



  原振俠回答得很老實,像一個小學生:「曾經愛過,現在,也不能說不愛。」



  玫瑰輕輕咬了咬下唇,殷紅的唇,雪白的牙齒,形成令人心動的畫面:「你曾同時愛過

別的女人?」



  原振俠抬著頭,目光并不集中在任何地方,他答非所問:「這種問題,好像不適宜出自

一個才認識人的口,你想求証甚么?」



  玫瑰抿著嘴,她那種倔強的神情,十分可愛,雖然是出現在一張陌生的臉孔上,可是原

振俠看來,又有極其熟悉的感覺--這種感覺,簡直是扑朔迷離之至。



  飛機要開始降落了,玫瑰仍然坐在原振俠的身邊,可是她不再發問,也不論原振俠向她

說甚么,她都不回答,一直到飛機停定,她才向原振俠望來。



  原振俠十分認真的道:「半個小時之前,你問的那個問題的答案是……是。」



  玫瑰神情惘然,對原振俠的這個答案,像是無動于衷,當艙門打開,他們一起走向外時

,玫瑰才低聲「唔」了一聲,原振俠趁機又問:「你是誰?」



  玫瑰的笑容有點冷:「我就是我,難道我現在不能成為你的新戀愛對象?為甚么你一定

要在過去的影子中找尋異性!」原振俠被問得呆了一呆,玫瑰已閃身走出了機艙,原振俠想

追上去,卻另外有人阻在他的身前。



  那一下耽擱,只不過是極短的時間,可是當走出了甬道,卻已看不見玫瑰了。



  原振俠當然知道,那是她刻意在躲避他,不然,絕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時間中,就走得看

不見的!



  原振俠想去找她,可是他卻沒有機會,一個穿著印度傳統紗籠,顯得身形又高又苗條的

女郎,正向他走過來,原振俠張開了雙手,等候著她。



  黃絹完全作印度女性的打扮,額上有朱紅色的一點,甚至鼻子上,也不知用什么方法,

有著一顆光芒四射的鑽石,看來有一股極其詭異的奇麗,黃絹的黝黑健康的膚色,使得周圍

投來的欣賞的目光,顯然把她引為同類。



  原振俠在最后几步,迎了上去,兩人緊擁在一起,黃絹偎在原振俠的懷中,柔順得像一

頭小貓!這是原振俠認識她以來,從來也未曾有過的感覺,原振俠第一次見到黃絹時,也曾

感到這個充滿了野性的女孩子像一頭小貓,不過那是美洲山貓,和現在的情形絕不相同。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輕輕地一吻,原振俠已經投以詢問的脹神,黃娟自己應該知道自

己的這種轉變,原振俠正在問她「為甚么」。



  黃絹佻皮地笑,故意避開原振俠詢問的眼光:「我找到了一間十分舒適的屋子,靜得任

何人都找不到我們。」



  原振俠本來想問一句:「我們可以這樣躲起來多久?」



  可是他卻沒有在這種充滿了浪漫氣氛的相聚中,問出這句煞風景的話來。再則也是為了

答案可以料得到,黃絹不會放棄她權勢薰天的女將軍身分。



  出了機場,黃絹駕車,車子很快就駛出了跑道,然后,進入了一片很大的林子,在林子

深處,是一幅相當高的圍牆,牆上爬滿了植物,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那是牆,聲波控制的

鐵門打開,牆內是相當大的庭園、泳池、運動場地,和一幢出乎意料之外精致小巧的洋房。



  黃絹把車子停在屋子之前,回眸嬌笑:「原來的屋主人,存心不要有任何仆佣,所以把

房子造得小巧,不必浪費太多時間去收拾。」



  原振俠先下車,把黃絹自車廂中引出來,黃絹有站立不穩的嬌態,原振俠自然而然扶住

了她,略矮了矮身,手背環住了她的腰際,已把她抱了起來。



  黃絹雙臂勾住了原振俠的頸,興奮得雙頰腓紅。



  原振俠在她鼻尖上吻了一下:「怎么好像第一坎幽會的小女孩一樣?」說罷,看著她微

笑。



  黃絹皺了皺鼻子:「或許是知道了生命的價值,懂得珍惜生命了!」



  原振俠揚了揚眉,他心中有疑惑,但當然不會在這樣的情形下絮絮不休地問下去。他抱

著黃絹,上了石階,打開門,一陣淡淡的印度香香味,踏上去厚而無聲柔軟的地毯,半明不

暗的光線,都令人有心神俱醉的感覺。



  在一張看來樣子很古怪的長形軟琦上,原振俠輕輕放下了黃絹,黃絹仰躺在那張長椅上

,才顯出那椅子設計的巧妙,黃絹美妙的胴體,像是放到了一個最好的架子上,表現無遺。



  從大風雪的山洞中到現在,已經過去多久了?簡直已不在記憶之中,而當他們開始親熱

之后,一切現存的、過去的、將來的思想,都不再存在,他們兩個人溶為一體,形成了一片

盤古開天辟地之前的渾沌,那是完全甚么都分不開的世界,分不開天和地,也自然分不開你

和我,分不開那是誰的呼喊,分不清那是誰的喘息,也自然分不開那是誰的汗珠。



  印度香的香味,在汗氣蒸發中,沁入鼻端,香味似乎更加濃洌,原振俠眼前,看出來的

情景,漸漸由模糊變成清晰。黃絹的俏臉就在他的面前,鼻尖和鼻尖之間,本來略有一些距

離,可是沾在他們鼻尖上的一顆污珠,剛好占據了這個空間,把他們兩人的鼻尖,連在一起

。



  隔得那么近,兩人都可以清楚地在對方的眼珠中看到自己,像是自己進入了對方的眼睛

。



  黃絹的聲音極低,也極緩慢(是因為疲倦,還是必須把氣息調勻?)可是,聽來也極清

楚:「你可知道,當你離開的時候,我几乎二十四小時,就這樣面對面,看著你……」



  原振俠的聲音也很低:「在勒曼醫院?」



  黃絹點了點頭--那顆汗珠落了下來:「是。」



  原振俠把鼻尖趨近些,和黃絹的鼻尖相碰,黃絹飽滿的胸脯,緊貼在原振俠的胸膛上,

他的聲音聽來,有一種異樣的刺激!



  「當時,我三魂飄飄,七魄蕩蕩,離開了身體之后,發生了一些甚么事,我一直沒有機

會知道……」



  (在勤曼醫院,在兩個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的努力下,原振俠和年輕人的靈魂,脫離了

軀體,進入幽靈星座。)黃絹不由自主,身子顫動了一下:「當時的情形,駭人之極,你…

…死了!突然之間,前一秒鐘,還是鮮蹦活跳的你,沒了氣息,身子也在迅速變冷,你的身

體……成了一具尸體!」



  雖然事情早已過去,而且結局十分完滿,完全依照黑紗的計划進行,可是黃絹在講起當

時的情形時,仍然語音之中,大是驚恐,可知當時的情形,何等驚心動魄!



  原振俠也聽得大是緊張,把黃絹緊摟在懷中,黃絹又道:「年輕人也是一樣,你們兩人

的尸體,立刻被處理,據干納醫生說,在強烈的腐蝕劑之下,你們的舊身體,甚么也沒有剩

下--」原振俠心頭又起了一般異樣之感:這種怪事,發生在他的身上--他死了一次,一

個身體已被「處理」掉,現在是他另一個身體!



  聽起來,換了一個身體,像是換了一件衣服一樣,但那實在是地球人有史以來極罕見的

情形,尤其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怪異的感覺自然更甚,原振俠握著黃絹的手,在她臉上

摸著:「我還是原來的樣子?」



  黃絹在他鼻尖上親了一下:「當然是原來的樣子……」她略頓了一頓,像是忽然之間又

想到了甚么,現出極甜蜜而又略帶羞澀的神情,聲音也低得近乎曖昧:「完全一樣,一點也

沒有不同……」



  原振俠緊摟了她一下:「然后怎么樣?」



  黃絹吸了一口氣:「那時,整個勒曼醫院上下,也緊張之極。他們雖然走在人類科學的

最前端,但是靈魂轉移、肉體替換這種事,對他們來說,還是太新太不可理解的經歷。當然

,他們的緊張……萬萬及不上我,我親眼看到你「死去」,那種震驚和焦急的煎熬,真不知

當時是怎麼忍受過來的--」黃絹這時說來,在她的語氣中,仍然充滿了焦急關切之情,可

知當時,她的确焦虜無比。



  原振俠聽得十分感動,輕撫著她柔滑的手臂,愛憐地說:「難為你了--」黃絹嘆了一

聲:「當時,我真想做一伴事,可是……終于沒有做……」



  原振俠輕抬起她的下顎,注視著她,用眼神問她,當時想做甚么。



  黃絹垂下眼臉,低聲道:「我想把你的那些情人全都叫來,看看她們是不是也會像我一

樣,為你不測的命運而焦急--」原振俠聽了,甚么反應也沒有--他自然知道,當懷中的

女人提到了這樣的話題時,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不加理睬,只當沒有聽到,不然就一定會

把所有的愉快破壞殆盡!



  黃絹又嘆了一聲:「甚么小海棠啦、小女巫,她們總也應該來嘗嘗這種把心懸在半空中

的滋味--」原振俠仍然一聲不出,黃絹停了片刻,才道:「后來我改變了主意,我覺得…

……那是我特有的經歷,我曾經為你的死而傷心……她們沒有……」



  原振俠在心中嘆了一聲!



  黃絹對他的情意,令他心情激動,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他向她說:「把一切拋開,嫁給

我」時,黃絹一定會拒絕--他曾經試過好多次,不必再試了。



  所以,他仍然保持著沉默,黃絹胸脯起伏著,由于他們兩人緊緊相擁著,所以黃絹急速

的呼吸,原振俠都可以感到,形成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



  黃絹自然是想到了甚么令她激動的事,所以才呼吸急促的,她接著道:「我是不是很不

講理?我沒有法子完全屬于你,卻想你完全屬于我?」



  原振俠仍然不出聲,黃絹繼續獨白:「或者,是我笨?因為我明知你不可能完全屬于我

的……」



  原振俠的手,在她光滑的背上移動:「別說傻話了,世上,誰能屬于誰?有感情的人,

相愛的人,從來也不發生屬于和被屬于的關系……」



  黃絹偎得原振俠更緊:「我不理勒曼醫院的反對,一直守著你…………才培植成功的身

體--沒有靈魂的身體……」



  原振俠按捺不住好奇:「那是怎么樣的?沒有靈魂的身體………看來很怪?」



  莆絹的聲音,猶有余悸:「詭異之至,你就是你,可是你只會最基本的行動,像一個嬰

兒,我怔怔地望著你的時候,有時你也會對我笑……」



  原振俠駭然:「要是黑紗的計划失敗,那么我永遠是那樣子了?」



  黃絹點頭:「我也曾問過自己好多次:萬一真的有了差錯,那怎么辦?最后,我有了決

定。」



  原振俠略想了一想:「把我要去,把我養得肥肥白白的,當作………」



  原振俠的話還沒有說完,黃絹的唇,已經封住了原振俠的口,在一個又長又熱烈的吻之

后,黃絹才道:「我會到處去求人,去求一切能使你回復正常的力量,到南海找『愛神』,

去找超級女巫為你招魂,會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仍然是你!原,你不知道,那時我多么害

怕,真是怕得要死!」



  原振俠連聲道:「知道,我知道,想也可以想得出來那是甚么樣的焦急!」



  黃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原振俠了解她的心意,是她最大的安慰:「在那段時間中

,我想了很多很多,想生命的奇妙和不可測,想地球人生命形式的落后,想你、想自己……

…」



  她緩緩嘆了一聲:「可是想來想去,并沒有甚么結果,只得出了一個結論:我和你,應

該盡可能在一起相聚--」原振俠的手指,在黃絹的背上,毫無目的地畫著圈,他心中十分

失望,聲音也很低沉:「甚么叫作『盡可能』?」



  黃絹沒有回答,從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的心情十分迷茫--這個問題,在她的心中

,并沒有答案。



  原振俠嘆了一聲!



  他又想說一句話而沒有說出來:「是不是要我隨時等你的電話,而你在處理完你的國家

大事之后,想起我,就會打電話找我?」



  原振俠沒有說出來,是因為他很享受和黃絹在一起的時光。不論想法如何不同,他享受

這一刻,自然也就不想遭到破壞。



  兩人靜了片刻,黃絹才問:「有年輕人和黑紗公主的消息?」



  原振俠緩緩搖頭:「沒有,他們兩人,一定正在盡情享受劫后重逢!」



  黃絹喃喃地問:「我們兩人,算不算是劫后重逢?」



  原振俠坐起身來,雙手托在腦后:「也可以算,事實上,我真的死了一次……」



  黃絹仰躺著,望著原振俠:「原,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要說………靈魂離開了肉體之后

,感覺怎么樣?幽靈星座一定還在你的記憶之中,你能形容出來嗎?」



  原振俠緊鎖著眉--他的那種神情,甚至有點叫看到的人心痛。



  黃絹在問出這一連串的問題之前,曾說如果他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那是由于當時,

當年輕人、黑紗公主、原振俠,突然又「回來」之后,在一旁目睹這種奇跡的勒曼醫院的醫

生,向他們追問死而復生、靈魂離體,以及幽靈星座中的情形,可是三人都異口同聲,說是

一點記憶都沒有。黃絹也在場,在勒曼醫院的醫生大失所望的時候,由於認識原振俠已久,

黃絹可以肯定,原振俠在說謊!



  他一定記得經歷過的一切--原振俠當時沒有說,離開的時候,分手前,也沒有說,一

直到這時,黃絹才有機會問,她知道原振俠不說,一定有原因,所以才那么說的。



  而這時,原振俠眉心打結,像是遭到了極大的困擾,黃絹用手指在他眉心輕撫著,原振

俠緩緩搖頭:「不知道怎么說才好………我想………等和年輕人夫婦有了聯絡,約在一起,

和那位先生見面,到時候,和他們一起憶述,會………好一些。」



  黃絹沒有說甚么,可是有著顯著的不滿,過了一會,她才道:「要約齊那么多人,只怕

不是容易的事。還要約誰?海棠小姐,女巫小姐?」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我不想說,真的,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想說……」



  黃絹冷笑了一聲:「你們三個人,是人類自有歷史以來,第一批靈魂和肉體分開之后,

又回到肉體來的人,死亡和生命結束的情形究竟如何,也只有你們才能闡釋,決不可能保守

秘密的--」原振俠雙手緊握著,又用力去壓手指的關節,發出「啪啪」的聲響:「我會說

出來,可是不是現在--」黃絹嘆了一聲,輕輕在他眉心上吻著:「好,只當我沒有問過,

別再眉頭打結了!你餓了?我去烘印度薄餅。」



  原振俠笑了起來:「你會?」



  能干的人,學甚么都容易,何況烘印度薄餅又不是甚么難事,一大鍋又香又辣的羊肉,

辛辣的士酒,咬在口里,滿是糧食香味的薄餅,令他們兩人,狼吞虎嚥,吃得痛快淋漓。



  黃絹顯得很高興,話也很多,她提及了一件十分怪異的經歷,牽涉到公元前二百二十年

,一批外星人降落在地球,建立基地研究人的思想行為的事。



  和這件事有關的一些被當作研究對象的人,自稱為「天人」,正由于追究「天人」的來

歷,黃絹和原振俠才認識的!所以,黃絹一提起這件事,原振俠就感到特別親切。黃絹先這

樣開始:「腦部有金屬片的天人,我們只知道是外星人研究的對象,那批外星人,曾到過地

球,就是秦始皇二十六年,現於京畿的十二個巨大的金人!」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位先生曾有過記載,原來是他們……」



  黃絹又道:「我還認識了一個極了不起的人,你猜猜,是甚么人?」



  原振俠揚了揚眉:「能被你稱為了不起的人,當然是真正了不起的人,我猜是……」



  他一面說,一面緊盯著黃絹,黃絹現出一副傲然的神態來,顯然她心中頗以能認識這個

人而自豪。原振俠試琛著:「那位先生?」



  黃絹搖頭,原振俠又道:「那位先生的夫人?」



  黃絹格格嬌笑:「提示之一,男性﹔之二,有聽來很神氣的外號﹔之三……」



  原振俠伸手,把手指放在她的唇上:「猜到了,羅開!亞洲之鷹羅開--」黃絹輕輕鼓

掌,原振俠望著她,大有欣羨之色:「這位鷹先生,身上有許多傳奇,真想認識他--」黃

絹指著她自己:「有機會,替你介紹。他來找我,是為了要弄明白一個叫康維十七世的人的

來歷,嗯,事情復雜極了,雖然不知結果怎樣,可是經過,值得對你說--」原振俠漫聲應

著:「好啊,反正長夜漫漫,正好談心--」黃絹笑了,笑得十分甜蜜。



  (羅開的追查,當然有了結果,不過黃絹并不知道。)(黃絹對原振俠的長夜暢談,也

不必寫出來,因為一切經過都在「亞洲之鷹羅開故事」中。)一連三天,他們沒有離開過那

幢美麗舒適的小屋子和它的花園。



  這三天,對原振俠和黃絹來說,是他們相識以來,最快樂的三天,黃絹在第三天黃昏時

分,對著漫天色彩絢麗變幻的晚霞,忽然嘆了一聲:「做了三天快樂的夢……」



  原振俠懶洋洋地問:「為甚么是夢?」



  黃絹聲音黯然:「因為總有醒的時候,而且………很快就會醒的……」



  這自然不會是意料之外的事,原振俠只是心中感慨,他忽然想起了李文和朱淑芬來:「

如果有個理想園,再辛苦也要把它找到--」黃絹并不知他那么說是甚摩意思,睜大了明澈

的大眼睛望著他。



  原振俠把李文和朱淑芬的情形說了說,黃絹苦笑:「哪里有甚么理想園,我看你那兩位

同事,是上人家的當了--」原振俠搖頭:「有甚么當好上的?他們只不過是普通的醫生和

護士--」黃絹沒有再說甚么。



  過了一會,黃絹才道:「明天一早,我必須離開!」



  原振俠擁抱她:「至少還有長長的一夜。」



  長長的一夜過得極快,睜開眼來,接觸到了陽光時,原振俠真希望宇宙之中,根本沒有

太陽!



  黃絹慢慢地從原振俠的懷中坐起身,伸了一個姿勢曼妙之極的懶腰,一直到他們上了車

,駛向機場,他們都默然無語。在機場,黃絹有專機在等她,原振俠眼看她的專機升空,心

情黯然,低著頭,慢慢地踱回機場大廈,他不自覺地在嘆氣,忽然,在他身后,有十分動聽

的女郎聲傳來:「長嗟短嘆,當真是: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原振俠陡然站定,他并不轉身,在感覺上,那女郎就在他的身后,離他極近,他如果向

后伸出手去,一定可以碰到她的身子。



  原振俠沒有動,聲音又是很熟悉,但是他當然可以認得出,那就是在飛機上邂逅的神秘

女郎玫瑰!



  原振俠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而心中又有新的疑惑:這個美麗得異乎尋常的女郎,究

竟是和自己偶然相遇,還是有意在跟蹤自己?



  何以她對自己說的話,竟然大有酸溜溜的味道?她好像又早知道自己到印度來是干甚么

的?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在那小洋房中,她和黃絹都沒有作甚么防范,若是有意窺伺的話,

那么在這三天之中,所得可以說丰富之極了!



  原振俠一想到這點,剎那之間,思緒上捕捉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卻又不形成概念,他只

是陡然轉過身來,玫瑰果然就在他身后,几乎面對面可以碰得到,玫瑰果然就在他的身後,

幾乎面對面可以碰得到,玫瑰這時的神情極怪,她輕咬著下唇,眼神之中,竟然大有恨意!

而她顯然料不到原振俠會突然轉過身來,以致突然間,有被窺破了重大秘密的狠狽,甚至踉

蹌地退了一步。



  原振俠用銳利的眼光望著她,一字一頓:「你究竟是誰?」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心中,

思緒極亂,他忽然想到,奧麗卡公主又復活了,而復活了之后的公主,外形和以前完全不同

,她有了黑紗的身體。



  為甚么忽然會想到這一點呢?是不是由于這個女郎太神秘,又陌生,又熟悉,正是一個

外形完全改變了的熟人?所以,他才再一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玫瑰一直在向后退,已退出了五六步,才反問:「你希望我是誰?」



  這問題,一時之間,令得原振俠無法回答,在他惘然發呆時,玫瑰行動極快,轉身向前

奔了出去。



  原振俠陡然叫:「玫瑰--」他立即追上去,可是機場大堂中人很多,玫瑰又奔得快,

要追上她并不容易,其勢又不能大叫大嚷,更不能把前面阻住去路的人推開。



  玫瑰正在迅速離他更遠,又有一隊團體旅客涌過來,原振俠已經失去了她的蹤影。



  對他來說,怪經歷雖然多,也沒有那么神秘過,他呆呆地站著,不知站了多久,才有一

個印度小女孩來到他的身邊,輕輕碰了碰他,交給他一張紙條。



  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希望我是誰,叫我,我會出現--或許,這也可以算是巫朮-

-」原振俠的心頭,像是被玫瑰重重敲了一下!



  巫朮--難道那是瑪仙?



  絕不可能,瑪仙不會變成截然不同的樣子,沒有這個必要。



  那么是誰?原振俠的腦際,閃電也似,竟閃出了另一個他生命中女性的名字:海棠--

是海棠!雖然不可思議之極,原振俠全然無法想像曾經發生了甚么事,不知道何以海棠會整

個都變了樣子--簡直是換了一個身子。



  可是原振俠這時,可以肯定:那是海棠--為甚么在飛機上一見面,就有那么怪異的熟

悉感?就是因為只有海棠,眼中才會有那種令人一見難忘的眼神,只有海棠,才會在心情激

動的時候,一面緊抿著嘴,一面口角卻又微微跳動!



  只有海棠,當她想表達自己心意的時候,會有一種只有戀人才能感覺得到的奇妙感應!



  原振俠可以肯定,在海棠的身上,一定曾發生過怪異之極的事,但是這時,他哪里還來

得及深究?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令自己劇烈跳動的心,稍為平靜一下,然后,用盡了他所能

用的氣力,陡然大叫:「海棠--」他突如其來的那一下叫喚所引起的混亂,全然像是一部

胡鬧電影中的大場面一樣。先是在他身邊的几個女人,被他的叫聲,嚇得也跟著尖叫起來,

接著,一個推著堆滿了箱子的行李車的胖女人,在尖叫聲中,失去了控制,行李車撞向前,

撞倒了几個人,那几個人中,也有的把正推著的行李車再撞向前,又壓倒和撞倒了一大片人

。整個機場大堂上,像是被推倒了一只的排列骨牌一樣,混亂在迅速蔓延,到了機場警衛要

向天鳴槍示警時,混亂更到了頂點。



  這場大混亂的制造者原振俠,卻已離開了機場大堂,沒有人理會他,也沒有人說得上混

亂是怎么發生的了。



  (后來,混亂發生的原因經過調查,有八十多種不同的說法。)(世事往往如此,真相

如何,誰說得上來?)原振俠在混亂一開始時,就開始向前奔去,那是不久之前,玫瑰消失

的方向,可是一直當他自大堂的一個邊門離開時,仍然沒有看到她。



  他想找那印度小女孩,也沒有找到,想再回到大堂,卻聽得人聲鼎沸,一片混亂,他也

不知道這混亂根本就是他引起的。



  剎那之間,原振俠有了一股極度的失落感,雙手無目的地擺動,望出去,視線所及處,

全是人,可是哪一個人才是和自己心意相通的?



  別說甚么禍福與共,生死相許了,只要心意相通,就不會一個人在人叢之中,有那么孤

單失落的感覺!



  他又呆立了一會,茫然向前走出几步,在路邊一塊石階上坐下來,雙手捧著頭,過了好

久,才看到地上有一行螞蟻,正在忙碌地向前爬行,而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做甚么才好!



  他思想極亂,黃絹來告訴過他,海棠「不見了」,而且「不見」的情形,十分異特,她

一切資料,不但都在電腦中消失,而且,也在不少人的記憶之中消失了。



  也就是說,她曾經存在過,在某些人的腦中,已沒有了記憶。



  黃絹的調查工作做得十分詳細,從海棠的同事處,從她的上級領導處,都作過調查,奇

怪的是,本來海棠所屬的那個組織,一個組織嚴謹之極,觸須遍及全世界的完善的特務機構

,竟像是完全不知道曾有海棠這樣一個出色的一個情報人員的存在!



  當時,原振俠雖然覺得奇怪,但他的設想是,海棠一定是在進行一項十分重要的任務,

所以自上至下,對她的行蹤,保守秘密。



  黃絹也接受了這種想法。



  可是,如果海棠根本變成了另一個人,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人怎么會變成另一個人呢?)原振俠也想起,在和她一起流落在南中國海的時候,海

棠曾表示過的一個意愿。



  海棠曾經表示過,她要脫離組織,從組織中逃走,不再做人形的工具。



  要做一個自己可以作主的人,雖然几乎人人都有那種身分,可是海棠沒有,她要盡一切

力量擺脫組織--原振俠當時,只是感到一陣難過,因為他知道,個人的力量,要和那么龐

大的組織對抗,成功的機會几乎等于零--而當時,在海風的吹拂下,海棠的神情又如此堅

決,雙眼之中,閃耀著充滿了希望的光輝,一望而知,她已作了一個她生命歷程之中最重大

的決定,原振俠也自然不能去掃她的興致!



  由于原振俠認定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以后,也沒有在意,甚至在知道了海棠「不見

了」,情形又那么奇特時,也沒有聯想到她已經「逃走」了。



  但如今,海棠如果簡直變了另外一個人,那是不是表示她真正創造了奇跡,真的從那么

嚴密、龐大的組織中逃了出來?



  如果是的話,她逃得十分成功,不但組織的電腦資料中已經完全沒有了她的紀錄,而且

,几個訓練她成材,一直領導她工作的主要人物,似乎也根本忘了曾經有她的存在!



  (由于海棠在組織中的身分特殊、地位神秘,知道有她這個人存在的領導人物,不會超

過五個。)那么,她的計划實現了,她不再是一個情報人員海棠,而變成了人見人愛的美女

玫瑰!



  原振俠全然不能想像其間的過程如何,可是他卻知道,自己的推測可靠,不然,無法解

釋一見玫瑰,就有那么熟悉的感覺,而且在某些地方,玫瑰的神情又那么異特。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禁心頭輕跳,男性的遐思,令他有點想入非非--整個臉型是

另一個人,是美麗的玫瑰,胴體呢?是不是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可是她還是她,只不過外

形全變了,如果再把她緊擁在懷中,是不是和以前一樣?!



  原振俠自然而然,想起了年輕人和黑紗公主,公主還是公主,可是又完全不一樣了,當

年輕人擁著公主時,自然會有不同的感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想通了關鍵問

題,他心境比較平靜得多。



  他當然希望,美麗的玫瑰,這時就出現在他的身前,因為他已經叫出了她的名字,她應

該要守諾言,現身和他相會!



  然而,在漸合的暮色中,在他身邊經過的人很多,卻沒有他想要見的。



  他緩緩站了起來,想已過去三天,玫瑰可能對他和黃絹的一切,了若指掌,心中不知是

甚么滋味,黃絹的態度改變了很多,那使原振俠十分高興,而海棠整個變了。



  海棠這個人,這個名字,再也不復存在,那樣突兀怪異,令得原振俠像是跌進了夢幻境

界!



  暫時無法可施,原振俠已經決定了,再次遇到她,不管在感覺上是熟悉還是陌生,第一

要務,就是不讓她再離開!



  想起來很好笑,她創造了一個奇跡,不知道施展了甚么神通,從龐大的特務組織中逃了

出來,可是,看來,她仍然無法逃得出感情的羅網--原振俠不認為他和玫瑰是偶然的相遇

,一切,自然是她精心安排的結果!



  她是甚么時候又開始出現,并且留意自己行蹤的?原振俠不知道,然而可以肯定的是,

完全改變了的她,注意他的行動,制造「偶然相遇」,目的完全是為了再度進入他的生活之

中!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望向暮色四合的蒼穹,心中感嘆!感情的網無形無質,可是一

旦被它套上了,除非有宗教式的大徹大悟,不然,沒有人可以脫得出去,不論是快樂還是痛

苦,都只落得個在網中苦苦掙扎!



  等到原振俠又回到機場大堂時,被他引發的混亂,已經平息,他并沒有等了多久,就上

了機。



  飛機起飛之后,他打量機艙中的每個人,希望能夠發現玫瑰,可是他失望了。



  呷著酒,他正准備休息一會,一個空中服務員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小包:「原醫生?在

機場上,有一位美麗的小姐,囑咐我們在機上交給你--是一架錄音機,一卷錄音帶,上面

是她要告訴你的話--」原振俠陡然坐直了身子,那服務員明眸皓齒,本身也是個美人胚子

,可是玫瑰的美麗,給她極深的印象,所以她忍不住又道:「那位小姐真美,和你………正

好是一對!真叫人羨慕--」原振俠接過小包來,口中禮貌地道謝,心里卻在苦笑。



  任何事,只看表面,絕對無法了解真相:「正好是一對」,那真正只有天曉得,兩個人

的身上,都不知有多少麻煩,而這些麻煩形成了重重阻隔!



  原振俠再要了一杯酒,拆開小包,拉出耳機,按下掣鈕。



  首先聽到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顯然在錄音時,她的心情十分激動,以致氣息也不能均

勻。



  然后,是海棠﹔不,是玫瑰的聲音。



  (每一個人所發的聲音都不相同,几乎沒有一個人一樣,那是由于發聲器官--聲帶,

喉部左右側各一,凸的膜狀軔帶,構造上人人有些微的差異,所以在振動發聲時,也絕不一

樣。)(原振俠聽到的,不是海棠的聲音。)(這証明,她的改變是如何徹底,至少她現在

的聲帶,就和以前的不同,所以原振俠聽到的,是玫瑰的聲音,而不是海棠的。)玫瑰的聲

音聽來十分甜膩,但又不致于膩得化不開,動聽的聲音,使得聽到的人,心曠神怡!



  「原,聽到了你那一聲大叫,我整個人,都像是因為你那一下呼叫而爆炸,成了無數在

空氣中飄蕩的塵埃,而每一顆、每一粒,都帶著快樂,沉重的快樂,使我又落到地上,凝聚

起來,又有了我。原,我不再計較,原諒你過去几天的一切行動,那真令人羨慕嫉妒得發狂

--我不知道有沒有同樣的機會?」



  原振俠苦笑,他料中了,過去几天,他和黃絹一點防范也沒有,玫瑰以她第一流特工人

員的本領,要窺伺他們的生活細節,自然再容易不過--適當距離、角度,一具普通的望遠

鏡已經可以達到目的了。



  原振俠的心中,也不免有點惱怒!這種行逕,她一點也沒有道歉的意思,反倒還要生氣

,若不是那一下叫喚,她還要不原諒自己!



  「原,我已經成功了一大半,我逃走了!經過情形又奇妙又復雜,三言兩語,也難以講

得完。簡單地說,自從在南中國海上,知道愛神輕而易舉可以進入電腦,我就有了這個大膽

想法,要求她幫忙,把所有有關我的電腦資料,都消除掉,她不但做到,而且,還進一步,

消除了几個主要人物腦里的記憶,在電腦和那些可以控制我的人的記憶之中,根本沒有我這

個人存在過--」原振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心頭怦怦亂跳,他喝這口酒,算是替海棠慶幸

--從此之后,海棠消失,玫瑰出現,一切全不同了,人形工具成了人--「原,本來,我

早該和你相會,可是由于組織的勢力太強大,我還是十分害怕,而且,在我身上又發生了相

當怪異的事情--你可以看到,我的外形整個變了,事實上是,你絕對要相信,雖然事情怪

絕,可是卻真的發生在我身上,嗯……你可能不會理解,我……我換了一個身體,換了個別

人的身體!」



  原振俠聽到這里,不由自主站了起來,揮著手,激動之極,可是他又立時冷靜了下來,

他按下了暫停掣,急速呼吸,又大口喝酒,他需要平靜一下。



  玫瑰的話,別人可能真的不容易理解,她也以為原振俠不會明白。



  可是,對於「換了一個身體」這種怪異莫名的事,原振俠卻再也明白不過:他不但知道

奧麗卡公主換了黑紗的身體,而且他自己也換了一個身體--只不過他換的,是自己的新身

體--他怎么會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這也是令得他大為震撼的原因--他的身體轉移,是兩位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的安

排,那么,她的情形又是怎樣?是愛神的安排?



  愛神也和幽靈星座有關,還是除了地球人自己之外,別的異星人或別的生命形式,對地

球人的生命了解得極其透徹,反倒是地球人自己對自己的生命方式--生死程序,一無所知

?



  原振俠勉力定了定神,又不由自主,大大喝了一口酒,才繼續去聽。



  「原,轉移身體這種事,聽來很駭人聽聞,但掌握了這種能力,卻又相當簡單--細節

,我也不知道,自然無法詳述,我現在的身體,是勒曼醫院的一個復制人,你自然聽說過勒

曼醫院……」



  原振俠雙手緊握著!又是勒曼醫院,這個醫院,在許多怪異莫名的事件中,擔任著重要

的角色!



  「原,這個美女身體的來源,十分有趣,勒曼醫院的一個醫生,在東方旅行,在一個場

合中見到了她,震驚于她的驚人的美麗,未經她的同意,制造了小小的意外,取得了她的一

些細胞,回到勒曼醫院,加以培植,他的用意是,這樣的美女,不應該衰老,美麗應該永存

,所以在培植的過程中,特別注重于衰老體的增長。」



  「據他說,很成功,我現在的身體衰老的周期不是如常人的五十比一,而是兩百比一,

就是說,我到了一百歲,看起來,還像是二十五歲一樣!那個美女的名字是玫瑰,我就襲用

了她的名字,我是不凋謝的玫瑰。」



  原振俠用力貶著眼,事情奇幻得似乎比任何幻想小說中的情節還要荒誕了!



  「原,女性愛美,我也不例外,這身體那么美麗,而且又不會衰老,我毫不猶豫就選擇

了她,可是,這選擇卻給我帶來了一些小小麻煩。」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有豁了出去的心情,准備接受更怪誕的事實。



  「原,小麻煩是,那位黃玫瑰小姐,由于她的美麗動人,在社交場合中,十分著名,見

過她的人很多,每一個都對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故事,甚至被寫成小說,拍成電影。我

既然和她一摸一樣,就少不得引起很多誤會,而我總還在『逃亡』中,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畢竟不是好現象!」



  原振俠苦笑:「你可以戴上面紗,或者,再去整容,把自己弄得難看些!」



  「原,我開始時很不習慣,可是現在,我越來越喜歡現在的身體,我變得極喜愛照鏡子

,每當我想起,原來的我已經消失,我已經從魔掌下逃脫,已經由一個工具,轉變成為一個

人,一個真正的人,我心中是何等喜悅,當轉換完成之初,我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來看你

,我能逃離組織,可是沒法子自你身邊逃開去--而我之所以下定決心脫離組織,主要也是

為了可以更接近你,記得南中國海上我們之間的對話?你的話啟示了我,我必須先得回我自

己,才能再得到別人。原,現在,我得回自己了!」



  原振俠緊閉著眼睛,身子不由自主,有點微微發抖,那么動聽的聲音,在向他娓娓訴說

著衷情,每一個字,都那么出自肺腑的真誠!



  原振俠心中在叫:那是甚么時候的事?為甚么不立刻來找我?為甚么這次見了面,又要

分開?為甚么這些話,不直接在我耳邊說?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心情,又是充實,又是空虛,竟不知道如何才好!



  「原,有几個原因,使我沒有再前來見你,其一,在組織中還有人記得我,覺得事情太

怪,會展開追查,可能自你那裹著手,所以我只好暫時忍著,其二,另外又有一件奇怪的事

發生,我要追查下去,和我也有相當切身的關系。可是我越來越想你,請相信,飛機上的相

遇,純是偶然,當我看到你時,有如雷擊一樣,而那時你正在熟睡--原來你有壞習慣,在

熟睡中,會低念你想念的人的名字,那當然不是我,使我推測到你會和甚么人見面,女性的

自尊使我避開你。」



  原振俠苦笑,真的是偶遇?竟然那么湊巧!



  「原,下面的情形不必說了,嫉妒之火,差點沒把我燒成灰,可是你那一聲叫喊,又使

我渾忘一切,只記得我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而且是永還不能忘的。」



  膩人的聲音,令得原振俠也憶起那一幕又一幕的快樂時光來,心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

味。



  「原,我整個人都不是以前的了,可是我還是我,某些神態、小動作、習慣,熟識我的

人一看,就會覺得十分奇怪,一個小妹妹(比親姐妹還親),就沒有多久,就認出了我--

這是一個大危機,她也屬于組織,雖然她發誓絕不泄露我的秘密,事實上,就算她報告上去

,組織也不會相信,因為電腦和人腦中有關我的資料,都已經消失,但那總是一個危機,我

要設法彌補。」



  「這個小妹妹的名字是水葒,和亞洲之鷹羅開,浪子高達很熟,請你略加留意。」



  「前些日子,在地中海,午夜時分,海水忽然大放光明!相信你也留意這個景象了,我

以為是愛神在地中海出現,曾想趕去見她,結果不是,就在那次,我見到了亞洲之鷹他們,

都是很出色的人。」



  「我正在加緊進行我對那件事的探索,待告一段落,會立即扑向你的懷抱,准備擁抱我

,和聽我講述更多有關身體轉移的奇妙經歷。」



  「愿意成為你的女人,吻你,親你,抱你。記得,叫我玫瑰,我再也不要聽到自己以前

的名字,希望今天聽到的,你大叫的那一聲,是最后一次。」



  錄音帶的最后,是她的几下親吻聲,原振俠由衷地接受著她的親吻,幻想著那么柔軟美

麗的唇,會帶來多大的快感!



  聽完了錄音帶,原振俠自然地想到,她現在在忙甚么事呢?照說,沒有再比回到他的身

邊來得重要了--可是,原振俠又想到這几天的情形,當自己和黃絹在一起,那樣親熱時,

她全都看在眼里,對重生了的她來說,那是一個甚么樣沉重的打擊--雖然他和黃絹的關系

,她是早就知道的,但作為一個女性,當時的痛苦,可想而知,說不定她還會后悔從組織中

逃出來……



  原振俠低嘆了一聲,雖然她說原諒了他,可是他自己不能原諒自己--他實際上,并沒

有做錯甚么,正由于這一點,他想不原諒自己,都無從不原諒起,這種矛盾纏結的心情,令

得原振俠茫然不知所措!



  他慢慢喝著酒,盡量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設想著愛神是通過了甚么方法,令得一個

如此嚴密組織中的重要人物獲得自由的。愛神能控制電腦的操作,要在電腦記錄中,把資料

刪除,自然輕而易舉。



  但是,愛神又是運用了甚么力量,竟然可以令人腦的記憶也消失呢?



  現在,她應該是一個自由人了,和許多自由人一樣。她心理上可能還有相當程度的恐懼

,但久而久之,自然會克服的。



  倒是她說的那個「小妹妹」,很值得擔心--長期處在特務機構之中,難道還會保留著

人性美好的一面,會因為友情而背叛組織?



  原振俠也無法想像她如何在勒曼醫院「轉換身體」的情形,那自然也是愛神的大能!



  他用力伸了一個懶腰,只覺得一切都極好,玫瑰會懷著對他的情意,而投入他的懷抱,

黃絹在生和死的交替之中,也大有改變。



  俏麗迷人的女巫,又一點也不敢違抗他的意思,那有甚么不好呢?為甚磨一定要在兩個

或三個之中選定一個?就像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他有豁然貫通之感,所以心情輕松,下機的時候,甚至吹著口哨。



  回到宿舍,他看到門上貼著老大的一張紙,上面寫著:回來,第一時間和我聯絡,郭則

清留。



  原振俠一時之間,想不起郭則清是甚麼人,還好,在大名之下還有一個括弧,寫著「小

郭」。



  這使他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私家偵探。郭氏偵探事務所的負責人。



  原振俠是在那位先生處認識他的,一直沒有甚麼來往,最近,才介紹了李文的父親去找

他,調查李文的下落,難道就是為了這件事?



  就算李文有了下落,似乎也不必用這種緊急的方式來通訊息--他一面覺得好笑,一面

伸手把紙條揭了下來,開門進去,果然,第一時間就打了電話,那一定是手提無線電話。



  聽電話的正是郭大偵探本人,一聽到原振俠的聲音,就道:「你在哪堙A我立刻來見你

--」原振俠說了,問:「有甚麼事--」小郭的聲音急促:「電話媯暑﹞ㄘ白!」



  原振俠無可奈何:「好吧,我等你--」他放下電話,洗了一把臉,已聽到有汽車的緊

急煞車聲傳來,他來到窗前,向外看去,著到一輛純銀色的跑車才停下,小郭從車中出來,

急急走進建築物。



  看他迫不及待的樣子,原振俠連忙過去先把門打開。



  因為看來,小郭急得像是會撞在門上!



  果然,電梯門才一打開,小郭就向內衝,一直衝到了沙發前,才停了下來,一面轉身,

一面抹汗:「找了你二十八小時!」



  原振俠攤了攤手:「所以,不必緊張了,該發生的事一定早已發生,無可挽救!說二十

八小時。有人計算過,要毀滅全世界,單是地球人自己的力量,二十八分鐘已足夠了--」

小郭盯著原振俠看,等原振俠講完,他才道:「真有意思--」他說著,坐了下來,神態果

然安詳了些。



  原振俠和他不是很熟,只是在那位先生處見過他,知道他近年來,業務開展極其迅速蓬

勃,當然。他也必然是一個十分能幹的人。



  這時,原振俠打量他,竭力忍住了笑。因為這位郭大偵探實在太好修飾了,他的身上。

幾乎等於一個名牌精品的展覽場,大白天。手錶上的鑽石多得令人目眩之外,連插在袋中的

筆夾上,也有著各色寶石和鑽石。



  原振俠雖然基於禮貌忍住了笑,可是眼光神情,自然也不會有甚麼尊敬欣賞的意味。可

是小郭大有我行我素的豪情,怡然自得。說話的時候,還不住有意無意作手勢,以突出他所

戴的那枚紅寶石戒指。



  他劈頭就道:「你介紹來自巴西的那位李老先生來看我,他提供的資料雖然不多,可是

我們還是立刻查出來了--」他說著,打開了一只公事包(當然也是名牌精品),取出了一

疊文件來:「這就是全部調查所得。」



  原振俠不禁大是疑惑:「就為了這件事,勞煩你親自找得我那麼急?」



  小郭笑:「第一、事情本身有十分蹊蹺之處。第二、能和原振俠醫生多親近親近,自然

是人生賞心樂事!」



  原振俠給他弄得啼笑皆非:「照說,李文和朱淑芬的事,不會太複雜?」



  對於李文和朱淑芬的去向,原振俠並不是太有興趣,所以他只是隨便翻弄著文件,並沒

有進一步詳細去閱讀的意思。



  小郭倒十分善於在他人的動作上,看出他人的心意來,他忙道:「我簡單地說一說好了

,他們離開本地之後,到了印尼的雅加達。」在雅加達停留了大約五天到十天,在這段日子

中,他們顯然地,參加了一個團體。那個團體的成員大約有一百人。「原振俠揚了揚眉,那

是三年前的事,郭氏偵探事務所,居然能在短短的幾天之中,就查得那麼詳細。真是不容易

之至。小郭反倒面有愧色:「我們沒有法子查清楚那一百餘人的身分--」原振俠由衷地道

:「啊,你們能查到這些,已經是極了不起的成績了--」小郭搖著手:「這樣的一群人,

一定有一個領導中心,這群人的領導人是一個大鬍子,他的樣子,當時見過他的人留有印象

,大體是這樣--」他從文件中抽出了一幅畫像來,那是一幅速寫像,一看便知道,是根據

一些人的敘述而畫出來的那種。



  那種畫像有一個特點,就是看起來幾乎人人一樣,尤其是大鬍子更是沒有特徵。馬克斯

和卡斯特羅。在這種畫像上,都可以打上等號。



  我著了一眼,作了一個手勢,表示那並沒有甚麼用處,小郭也點頭,表示同意:「他們

住在一家酒店中,是早就把酒店包了下來的,酒店職工說他們經常聚會,唱幾首聽來十分怪

異的歌,那大鬍子幾乎在每次聚會中都發表演說,沒有人記得大鬍子說了些甚麼,只是都記

得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十分洪亮。態度十分激動,像是正在鼓吹些甚麼,而聽眾的反應,也

十分熱烈,往往聽著聽著,就唱起歌來--」原振俠皺著眉:「這種情形,倒像是……什麼

宗教的聚會儀式--」小郭道:「很像,但說不上是宗教,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目的,要為這

個共同目的而奮鬥--」原振俠想起來了,他想起李文曾和他說過的一切,不禁發出了「啊

」地一聲。這時,小郭已接著道:「很有趣,他們共同的理想,是建立一個樂園--」原振

俠是早知道這一點,可是他不明白何以小郭也知道,所以他又發出了一下驚詫的聲音。小郭

有點洋洋自得:「我們的調查員訪問了當時酒店里的每一個職員,請他們憶述當時的情形,

有一個副經理,當時只是侍役領班,說了一個相當奇特的情形--」原振俠揚了揚眉,小郭

在文件中抽出了一張紙來:「這是調查員和他的對話,你要不要看一看,比由我複述要好得

多。」



  原振俠這時,已經被小郭的敘述勾起了好奇心:如果有超過一百人,那不可能所有人都

下落不明!



  小郭又說事情相當古怪,那一定真正大有古怪了!



  他接過那張紙,第一行就說明:一切根據當時談話錄音而化為文字。



  這行注明,大概是表示文字記載的可靠性,而一開始是調查員的問話。



  問:請儘可能,憶述一下當時那群人的活動情形。



  答:那一批把酒店包下來的人,和來開甚麼商場會議的人不相同,他們之間,幾乎甚麼

樣的人都有,來自世界各地,有醫生、藝術家、建築師、科學家,男女都十分出色,其中還

至少有十對以上新婚夫婦,也有很多是夫婦關係……數量很多,因為只有少數人住單人房。



  問:他們的活動情形怎樣?



  答:經常聚會,由一個大鬍子作領導,那大鬍子是單身,說十分流利的英語,有一次,

我無意中聽他在演說時大聲在說:我們都是孤兒--他們聚會並不避人,但偷聽總不禮貌,

不過,我聽到了這句話,卻感到十分親切。



  問:為甚麼?



  答:因為我也是一個孤兒,孤兒院的紀錄,說我在孤兒院大門口被發現,身世不明,從

我的外形來判斷,我可能是西方人和印尼土著的混血兒。嘿嘿,孤兒有孤兒獨特的心態,會

對同是孤兒的人很有親切感。我聽說「全是孤兒」,自然更大有興趣,幾乎以為那是一個甚

麼孤兒代表大會了--問:我明白了,後來,妳是否和那個大鬍子再交談?



  答:是的,我們之間有一段對話,雖然事隔三年,可是我每一個字都記得,因為,我幾

乎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員,參加那個理想樂園去了--問:等一等,你最後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本我有點不很明白!



  答:找了一個機會,我向大鬍子表示。我也是一個孤兒,他聽了十分有興趣,問我是不

是結婚了,我那時正在熱戀,他就告訴我,他們所有的人,是獨身的,都是孤兒,是一對的

,必有一個是孤兒,孤兒的特點是,在世上並沒有親人,就算有了配偶,親人也只有配偶一

個,只要配偶同意,兩個人一起行動,就無牽無掛,對任何人都不會發生影響。



  他說,他們要去建立一個理想樂園,問我是不是願意參加他們的行動--問:你顯然沒

有參加,為甚麼?



  答:當時我熱戀的對象不同意,而我又捨不得離開她,所以就沒參加。



  問:直到現在,聽妳的口氣,像是覺得沒有參加,很遺憾的?



  答:說真的,我時常在想:那些人不知怎麼樣了,所謂理想樂園,不知究竟是甚麼情形

,心中十分嚮往。這是一種十分奇特的心理,孤兒常有自卑感,怕被別人看不起,但如果置

身在一個全是孤兒組成的團體中,自卑感就自然消失無蹤,心理上會十分舒坦,所以當時,

對我的吸引力極大,直到現在還在想念--問:那大鬍子有沒有說,他們的理想樂園在甚麼

地方?



  答:沒有。我問了,他卻不肯說,只說,去了就知道了,我也沒再問下去。



  問:謝謝你,你還有甚麼要補充的?



  答:沒有甚麼特別的,他們所有人都相處得十分融洽……嗯……只有一個人,看起來有

點憂鬱,我起初以為他是日本人,後來,才知道他是中國人,他和新婚妻子曾有一次爭吵,

我只聽到了幾句,男的在大聲埋怨,說甚麼這種不明不白的事,他不想再幹下去;女的卻說

,只要愛一個人。就肯跟著那個人做任何事。男的又說,妳是孤兒,我可不是,我還有父親

--就這樣!我在房門外聽,也聽不清楚,那中國人是一個醫生。



  問:還有甚麼特別的,請盡量想一想!



  答:嗯……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整個記錄到此為止,原振俠看完之後,抬起頭來,

小郭指著文件:「最後提到的那個中國醫生,我相信就是委託人的兒子--」他用他偵探社

的術語來說,「委託人」是李老伯,「委託人的兒子」,自然就是李文了!



  原振俠也點頭表示同意:「這段記錄,顯示李文並非自願,而是有某種力量在強迫他-

-」小郭打了一個哈哈,唸著文件上的句子:「」只要愛一個人,就肯跟那個人去做任何事

「!原醫生,這種來自愛情力量的強迫,並不構成犯罪行為,李文還是心甘情願去參加的…

…。」



  原振俠緩緩搖著頭:「他在出發前,曾一再向我表示過他的疑惑,他還曾提及過……一

參加,就不准退出這一點,極不合理--」原振俠把當時李文來向他求助的情形,說了一遍

,小郭吃了一驚!



  「這……如果有這樣的規條,那……簡直就像是某些邪教組織了。邪教他經常用」天堂

「、」樂園「之類來誘惑人的!」



  原振俠點頭:「我也想到這一點,不過一般來說,邪教似是而非的理論,受迷惑的,都

是些無知之徒,而這一大群人--」小郭立時道:「對。這一大群人,都是高級知識份子。

雖然他們中一大半是孤兒,這只能說明他們易於聚在一起。不能說明別的!」



  原振俠隱隱感到事態中有十分詭秘之處:「李文提到了他有父親,是不是他知道自己這

一去,就此音訊全無,再也不能回去了呢?」



  小郭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指了指那疊文件:「在那一百多人中,有幾個是十分著名的

人--並非姓名相同,後來查證過,的確就是他們本人,而他們從三年前離開了他們原來生

活的圈子之後,再也沒有在熟人面前出現過,而且全都音訊全無。」



  原振俠「啊」地一聲,小郭已翻出了一份名單來,原振俠粗略地看了一下,名單上有十

七個人,其中有著名的時裝設計師。有運動員,有年輕有為的銀行投資顧問。有年輕軍官、

律師,最令原振俠矚目的,是兩個中國人的名字。



  名單上各個國籍的人都有,別的國家的人名用英文字母拼成,問題並不大,甚至日本人

,也自有他們的一套。可是一到了中國人的名字,拼音就大有問題。原振俠看到的拼音,一

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英文字母拼音,而是已有系統的漢字拉丁化拼音。



  若單是拼音,那兩個名字,也絕不會使原振俠有甚麼聯想。因為中國人總是熟悉漢字的

,對拼音文字十分陌生,就算十分純熟,若到了「XUBEIHONG」這三個字。



  也很難立刻就和大畫家徐悲鴻聯想在一起的,那麼,原振俠自然也不會加以特別的注意

。只是看過就算,只知道那是一男一女兩個中國人而已。



  可是,小郭手下的調查員,工作得十分認真,竟然在每個拼音名字的下而註出了漢字。

一看到漢字的名字,原振俠就愣了一愣,抬頭向小郭看去,小郭也立時點了點頭,表示值得

注意。



  那一男一女,男的是一個著名的畫家,女的是一個著名的舞蹈家。



  由於他們十分著名,所以,他們當年雙雙自殺的新聞,也相當轟動,原振俠頗有印象,

所以他們的名,出現在那名單上,頗有點不可思議,但是,兩個人完全同名同姓的機會,又

十分不可能。因此,不得不加以詳細推敲。



  小郭道:「他們自殺的新聞,我查過了,傅出消息時,是將近三年前,如果有某方面不

想讓大眾知道他們失蹤。公佈說他們自殺,在某些慣於顛倒黑白、隱瞞事實的力量來說,也

不是甚麼奇怪的事!」



  原振俠想了一想:「只好作這樣解釋了,這……他們之中,誰是孤兒?」



  小郭道:「那位女舞蹈家雖然不是孤兒,可是所有家人都在戰爭時期死亡。」



  原振俠大感興趣:「一件從來不為人注意的事,追查起來,似乎隱秘越來越多--」小

郭吞了一口口水:「他們在雅加達逗留了幾天之後,包了一架屬於印尼航空公司的飛機,直

飛紐西蘭,降落在該國最南端的城市英弗加吉--」原振俠一揚眉:「接近南極了!」



  小郭揚了揚眉:「調查到了這里,更加神秘--」他說話相當誇張。但原振俠還是聚精

會神地聽著,他隱隱感到,一樁表面上看來並不怎麼樣的事,內中隱藏著極度隱秘的可能性

太大了,他問了一句:「這批人,從此消失了?」



  小郭發出了「啊」地一聲,用甚為欽佩的眼色望著原振俠:「你料到了?在英弗加吉,

這批人早就準備了一艘船--他們似乎有相當豐厚的財力,也像是早有人在那堭耋野L們,

或許,根本就是他們自己人,總之。有人看他們登船,當地港務局有這艘船出海的紀錄,可

是,這艘船和那批人……從此消失,再也沒有任何人見過他們--」小郭的話告一段落,他

攤著手,望定了原振俠。



  原振俠道:「當地港務機關,應該有這艘船出海目的的紀錄--」小郭指了一下文件夾

:「是,由一家南極旅行社代為申請--所謂南極旅行,絕大多數只是在南極的邊緣打一個

轉。這是常有的事,所以港務當局一定批准的--」原振俠又問:「那個旅行社--」小郭

聳聳肩:「那個旅行社自登記開業以來,唯一的業務就是這一樁--它根本就是為了這件事

而產生,事後,也全然無可追查!」



  原振俠皺著眉。思緒十分紊亂,小郭道:「所以我找得你那麼急,事情實在怪,是不是

?」



  原振俠完全同意,事情的確很奇怪,一百多個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其中不乏名人,忽然

間不見了……。



  可以說,他們真的「不見」了,至少,在過去三年來,他們之中,沒有人再和世上有聯

繫,李文醫生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事情雖然神秘,卻也很難在其中找出犯罪的意味來。根據小郭的調查所得,除了

李文略有意見之外,其餘人都是自願的。



  一群人,若是心願相同(譬如說要去建立一個理想樂園),共同行動,到了一處地方隱

居,從此與世隔絕,那當然有他們的自由,不能算是犯罪,至多,他們的這種行為,在普通

人眼中看來,會覺得怪異而已!



  原振俠想了一想,把自己的意思說了出來。小郭搓著手--當他搓手的時候。他手上的

寶石戒指閃閃生輝,極其奪目。



  小郭道:「是。但不管怎樣,這件事,對我的職業來說,是一項挑戰!」



  原振俠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的確,他的職業項目之一,就是找尋失蹤的人,而今有那

麼大規模的失蹤,他自然要追尋下去,找出結果來。



  他很有禮貌地道:「那似乎不在我的職業範圍之內,但仍然希望妳的追查有了結果,就

知會我一下。」



  原振俠表示了適度的冷淡,這一點,似乎頗令小郭感到意外。



  原振俠看出了小郭的訝異,解釋道:「我最近,恰好自己有點……事,所以--」他說

到這堙A小郭已經諒解地笑了,他自然不必再說下去了。



  小郭想說「有甚麼要我幫忙的?」可是一想到他所知道的原振俠醫生的一切,也就自然

而然將這句話縮了回去。



  原振俠這時,也沒有想到小郭在調查的這件事。會再和他發生密切的關係,所以也沒有

再多作挽留的表示。



  小郭帶著幾分失望離去,原振俠勉力使自己靜下來,望著電話,他在等海棠--他的心

中,還是惦記著海棠,一時之間,不是那麼容易收得回來,雖然他知道,一個如海棠的美麗

超級女特工已經徹底消失了。而玫瑰。才是他要等待的對象。



  玫瑰是不是會立刻來找他呢?他甚至於有點不諒解她。照錄音帶中所表達的那份思念來

看,還有甚麼事比兩人劫後重逢更重要的--他也可以告訴她換了一個身體的經過。



  可是,玫瑰卻說,另外有重要的事。



  原振俠簡直無法設想那會是啥事--他胡思亂想地過了一天,甚至在醫院中也顯得精神

恍惚,令院長對他表示了老大的不滿,而他則只是苦笑著表示歉意。



  一連三、四天,他都是那樣精神不能集中。開始的時候,連他自已也不明白何以會這樣

,但是大約在兩天之後,他就明白了,原因是在於玫瑰的美麗,能令人神魂顛倒!



  他在乍見她的時候,自然震驚於她的美麗,但同時也感到她有異樣的神秘。



  接著,他知道了玫瑰的秘密,又受到了極度的震撼。這一切,都或多或少沖淡了玫瑰的

美麗魅力,而當一切都明白了之後,留在腦際的美麗的形象襲上心頭,發揮了一個美女能叫

入神魄顛倒的巨大魔力,於是,原振俠也不能例外。



  他想對所有人講述有關玫瑰的一切,但又沒有可以訴說的對象,而且如今玫瑰的身分,

也不適宜太公開,這令他更痛苦,甚至於一個人喃喃自語,看來和一個初墜情網的少年人一

樣!



  而他當然絕不是初墜情網的少年,他有著太多的想像。當日和海棠的親熱,是不是能化

為未來和玫瑰的親近?那又是一種甚麼樣的情景--每當他想及這些的時候。他會感到全身

每一個細胞都充塞著膨脹的力量,而他又需要宣洩,那會令他渾身燥熱、坐立不安--這種

情形,竟然越來越嚴重,那使原振俠知道:如果不盡快地找到玫瑰,那麼,他就甚麼事都不

能做!



  可是,玫瑰在甚麼地方?他一點線索也沒有--回來之後的第四天晚上,他忽然想起,

玫瑰曾說過,她現在的身體,是一個叫黃玫瑰的美女的複製體,原來的玫瑰,是本地社交界

的著名美人,或許去看看她,可以聊解相思。



  要打聽城中著名美女的行蹤相當簡單,當晚,在一個盛大的舞會上,原振俠就見到了那

位黃玫瑰--自然不單吸引了原振俠的眼光。她的美麗,吸引了全場男女的眼光。



  她整夜都幾乎只和一個風度翩翩的老紳士共舞,原振俠鼓起了勇氣邀她共舞,她猶豫了

一下才答應,對原振俠那種注視的眼光,也不以為忤,只是略有不滿的神色。



  原振俠立即知道,自己對玫塊的思念不單是外形,更重要的是。玫瑰實際上就是他的小

海棠。



  原來的玫瑰看來更成熟--自然,她的細胞衰老率是五十比一!玫瑰的細胞衰老率是兩

百比一,她幾乎可以永遠保持青春。



  一舞快結束時,原振俠低嘆了一聲,竟不等音樂停止,就抱歉地微笑,神不守舍地自顧

自走了開去,離開了熱鬧的舞會。



  他本來很有點內疚於自己念念不忘於玫瑰的美麗,直到這時,他才弄明白自己思念的。

還是海棠。心埵n過了些,可是思念更像是一雙無形的手一樣,緊擁著他的心。



  當他在夜深時分打開門,走進住所時,想起海棠也曾作過「不速之客」,心中更是惆悵

。



  他坐在黑暗中,轉動著手中的酒杯,電話鈴忽然響起,他有點不想接聽,可是鈴聲一直

響著,他拿起電話來,就聽到了小郭的聲音:「才回來?」



  原振俠的聲音懶洋洋的:「可以說是。」



  小郭道:「調查工作,一無進展。」



  原振俠又隨口答腔了一聲,對於李文和淑芬的下落。當他自已的情緒處在那樣低潮之時

,他連對之假裝有興趣都不能。



  小郭卻興致勃勃:「不過卻有一個意外發現:對那批人的去向有興趣的不只是我們,我

的調查人員發現另外有人,正在循和我們一樣的途徑,調查那批人的去向。」



  原振俠只是「嗯」了一聲。



  小郭笑了一下:「有趣的是,那三個調查員的報告一致--也在作調查工作的那個人,

是一個難以想像的美麗女人。」



  原振俠仍然只是「嗯」了一聲。



  小郭仍然滔滔不絕:「可能案中有案,因為調查那批人的去向,可能牽出另一件怪事來

:那個現在在紐西蘭的美女,她的名字和相貌,和城中一個著名的美女一模一樣,都叫玫瑰

--」事實上,不等小郭講完。原振俠就要大叫起來了,可是,由於心情實在太緊張,他竟

然一時之間叫不出來。直到小郭說完,他才大叫了一聲。



  那一下叫聲,一定把小郭嚇了一大跳,因為他聽到了有一些東西倒地的聲響,接著,便

是小郭的叫聲:「天。你……怎麼了?」



  原振俠喘著氣:「沒有甚麼,你,小郭,真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偵探,你能不能把那個在

紐西蘭的玫瑰。和她聯絡的方法告訴我…我正想著她,想念……對不起,我太想見她--」

小郭並沒有立時回答,只是咕噥了一句:「三個調查員都報告說她能叫任何男人見了就魂不

守舍,看來一點也不錯。」



  他的咕噥聲通過電話傳來,原振俠也不在乎:「請你快告訴我--」小郭嘆了一聲:「

她和我的三個調查員住在同一家酒店,我的三個調查員,由於同情她,已把自己的調查所得

資料全都給了她--這全然是違反規定的,但他們辯稱,如果我在,我也會那樣做。」



  原振俠叫嚷:「少廢話,快和他們聯絡--」小郭連聲道:「是--是!我這就打電話

,一有結果,立即回覆。」



  原振俠放下了電話,才發現手心因為緊張、興奮,而在冒著冷汗。



  他在屋子中團團亂轉,以為已經過了很久,可是看了看手錶,才過了一分鐘。



  時間真過得慢極了,像是地球已停頓了不再轉動一樣,十分鐘--十個世紀那麼久之後

,電話鈴才響了起來。原振俠抓起聽筒,心頭一陣狂喜,他聽到的。竟然是這幾天來,他魂

牽夢繫的,玫瑰那甜柔得叫人打心底深處感到舒暢的聲音。



  玫瑰的聲音,雖然從地球的另一邊傳來,可是仍相當清楚:「世界真小。原,是不是?

」



  原振俠立即答:「不--太大了,不知道要多少小時。我才能見到你--」玫瑰頓了一

下:「我的確需要幫助--」原振俠不由自主揮著拳:「我盡快趕來,這幾天,不知怎麼地

一直……想你--」玫瑰停了片刻:「一個美麗得像我現在這樣的美人,又是新鮮的,能使

任何異性……不知怎樣地想--」原振俠笑:「你弄錯了,你現在的身體固然叫人想,但不

會叫人想得發狂。今天晚上,我在舞會中曾和黃玫瑰女士共舞,音樂沒有完,我就離開了。

我想的是你--」又靜了相當久,然後是玫瑰的一下喟嘆聲:「情話,真動聽。」



  原振俠喃喃地:「真心的,完全真心的--」玫瑰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道:「英弗加吉

是一個小城市,麗茲酒店是最大的酒店。我住在頂樓,你一到就可以找到我。原……有太多

的話要說,可能十天十夜都說不完!」



  原振俠對著電話興奮地大聲叫:「那就說它二十天二十夜好了--」玫瑰又低嘆了一聲

,原振俠的雙頰有點發熱,他知道,玫瑰此時,必然是想起了他和黃絹在一起的情形--他

知道她不會有甚麼進一步的表示,但又怕她萬一提起來,不好應付,所以忙不迭說了一句:

「我盡快來,再見。」就放下了電話。



  放下電話之後,閉上眼睛,好好地想了一會玫瑰的樣子,才想起竟忘了問她何以要去追

尋那批人的下落!



  看來,她在錄音帶上所說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辦,竟然就是追尋那批聲稱去建立理想

樂園者的下落!



  原振俠這時,自然也明白了玫瑰在電話中,一開頭就說的那句話的意義。



  玫瑰的那句話是:「世界真小!」



  世界真太小了,看來絕不應該有關聯的事,卻有了聯繫。



  他委託小郭找李文和淑芬,玫瑰的目的,又是甚麼?實在很難想像,她才費了那麼大工

夫,擺脫了那麼龐大的組織的控制。創造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奇蹟,究竟為了甚麼,使

她要去追查那批人的下落?當然不可能是為了執行任務,那難道是為了私人原因?



  原振俠一直想到天明,仍然沒有答案--一來也由於興奮而睡不著,可是仍然沒有答案

。



  不多久之後。他在玫瑰的口中知道了原因,才知道簡單之至,他也埋怨自己的推理能力

不應該那麼差,多半是由於對玫瑰有前所未有的入迷,所以才會腦筋遲鈍起來的。



  他盡一切可能使自己早離開,他不敢面對老院長請假,索性來了個不告而別--原振俠

本來不是那麼不負責任的人,可是當他發覺,太多人不能體會別人的苦衷,堅持要以自己的

意見為意見時,他也只好任性一番,以免太委屈了自己。



  在飛機上,原振俠又把小郭拿來的調查所得的資料,好好看了一遍--一件本來和他關

係不大的事,現在變得大有關係了。



  一百多個人,乘搭一艘性能良好(調查所得的資料),裝有兩副引擎,時速可達二十海

浬。又裝有三支桅桿,有足夠二十天航行所需的飲水和食物的船,三年之前離開港口,之後

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事情本身當然神秘,不過原振俠也強烈感到,這種神秘,是出於一個完

善計划的安排。



  首先,這批人在離開他們原來居住地的時候,都懷有建立一個樂園的理想。



  要建立一個樂園。不論這個樂園採用甚麼方式存在。總不能建立在虛無的基礎上,口頭

說說就算,總要有一個確實的地點的。



  所以,就可以假設,這批人早就有了一個目的地,只不過由於他們十分善於保守祕密,

所以才沒有人知道。可是攤開地圖,也可以看得出來,既然自世界各地,先集中到了印尼,

再到了紐西蘭。那就不會向再轉口向北,向南、向西的可能性也不大,最可能就是繼續向南

去--南極大陸是未開發的神秘地帶,幅員廣大,別說一百多人,一萬多人要隱藏其中,也

輕而易舉的!



  原振俠作出了設想,但也列出疑點:未有大量運載禦寒物資的紀錄,是不是到南極去了

,也就只是一種設想,不是確定的事實。



  原振俠排除了船已遇到意外的可能。因為即使是在南冰洋的範圍內,一艘船如果遇了險

,也一定會為世人所知,不會如此無聲無息。



  最大的可能是,船已到了一個秘密的目的地,那批人正埋頭在建立他們的樂園,與世隔

絕。所以才出現了三年不通音訊的情形。



  秘密目的地在甚麼地方?二十日的航程範圈之內,通常,若食物和飲水都準備得充分,

那就可以把範圈縮小到十五日的航程之內了。



  原振俠一想到這堙A不禁皺了皺眉。因為他知道,這時他想到的一切,小郭事務所中的

那三個調查員、玫瑰,也必然想到過。



  看來,事情並不複雜,但何以他們的調查,會一點結果也沒有,玫瑰還要向他求助?



  看來其中還有不可解釋之處,不會如設想的那樣簡單。他在作了幾個設想之後,又開始

研究那些人的名單,那些人,雖說有相當多是孤兒,但既然在工作上有了成就,也出了名,

多少總有社會關係,難道個個都三年沒有音訊而沒有人理會?如果真是這樣,人際關係未免

太冷漠了,可是想一想,就算是好朋友,分開之後,若是三年沒有消息,誰又會勞師動眾去

調查?看來也只有有血緣關係的人才會關心了。



  原振俠不禁又想到,自己若是忽然三年不知下落,誰會出盡全力來尋找自己?他竟然有

點不能肯定,所以不免感嘆一番。



  原振俠的旅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當他步出英弗加吉建築簡單但線條十分優美的機

場時,看到的是十分寬闊的空地,和呼吸到南半球十分清新的空氣,他找了一輛車,直赴酒

店。



  他在接待的櫃檯上,才一報了姓名,那一頭金髮的女職員就道:「原來你是玫瑰小姐的

貴賓,請上去--」原振俠遲疑了一下,女職員就笑:「頂樓的貴賓房有四間寬大的客房,

你當然不會要求別的房間了?」



  原振俠也笑:「當然不!」



  頂樓的貴賓房間,甚至有專用的升降機,升降機門一打開,就是寬大的客廳。



  原振俠看到,在正中的那尊仿製的大理石愛神雕像旁,玫瑰看來十分閒適地站著。



  原振俠一出現,她那黑如星星一樣的眼光,就落在他的身上。



  那種眼神,原振俠再熟悉也沒有了,可是那一雙深邃如海、蘊藏著那樣迷人光采的眼睛

,原振俠卻又是那麼陌生!



  他們兩人互望著,提行李進來的侍者,在接過了打賞之後,已知趣地退進了電梯。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慢慢向前走著,在那一刻,他心中充滿了迥腸盪氣的浪漫,他

已在盤算,當接近她的時候,應該如何去吻她陌生而又熟悉的櫻唇,是由淺而深呢?還是一

上來就熾熱得令人窒息?



  可是,當兩人的距離漸漸移近時,原振俠卻感到了迷惘。他們一直互相對視著,當視線

才一接觸時,原振俠絕對可以肯定,那眼神他再熟悉也沒有了。可是,越是接近,熟悉的程

度卻漸次遞減,等到而對面的時候。原振俠竟然感到,她的眼神陌生多於熟悉!



  他有點不知所措,本來,他打算玫瑰會熱烈地向他投懷送抱,就算不然(玫瑰一直維持

著同一姿勢站著,那姿勢看來自然優美之極,但原振俠寧願她毫無儀態地向他飛撲過來),

原振俠也可以一把把她拉進懷中,緊緊地擁抱著她。



  可是此際,原振俠不但心中迷惘,連動作也不知所措,他遲遲疑疑揚起手來,玫瑰眼神

中的那種陌生成分,阻止了他進一步的行動,以致他又不知怎麼地把手放了下來。



  玫瑰半開的嘴,線條誘人的唇,都使原振俠想深深吻她。可是一和她的眼光接觸,原振

俠又不禁氣餒:他怎能隨便去吻一個陌生女郎呢?



  原振俠感到了極度的失落,旅程中所作的種種綺思,到眼前竟然全成了夢想!



  他的神情一定極度迷惘--在玫瑰的眸子中,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迷惘的臉容!原振俠

無法知迢自己發了多久呆,玫瑰竟一直未曾動過,甚至神情也未曾變過,可是她的眼神卻變

幻了許多次。可以看得出,她的心緒也在激烈地起伏,想把熱情注向原振俠。



  可是她的努力顯然沒有成功,以致她的眼神也越來越冷漠。



  兩人幾乎是同時嘆了一聲。玫瑰垂下頭,原振俠在那一霎間,踏前一步。憑著一時熱血

衝動。雙手一起握住了她的手。



  玫瑰的手柔軟潤滑,對原振俠來說,是從未有過的,對一個陌生女性的肌膚的初度接觸

。如果玫瑰立時熱烈地反握。自然隔閡可以漸漸消解。可是玫瑰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任

由他握著。



  對原振俠來說,這比玫瑰立時抽回手去,更加糟糕!



  (立時抽開手去,是一個陌生女性應有的反應,男性並不畏懼對陌生女孩的追求,也不

怕陌生女人的拒絕--這種拒絕,對男性並沒有損失,也不會造成對自尊心的傷害。因為那

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一點反應也沒有,那是一種冷淡。)(男性甚至也不怕冷淡,可是

卻怕極了應該有熱情,而結果卻期待落空的冷淡。)(原振俠期待著熱情,可是熱情不再,

他得到的竟然是冷淡!)那使得原振俠在剎那間,如同身處冰窖一樣,他連忙縮回手,不由

自主後退了半步,他的口唇發著抖,一時之間,竟然發不出聲音來。只好用他傍徨無依的眼

神望向玫瑰。



  玫瑰望了他一眼,又立即低下頭去,緩緩地搖著頭,可以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在急速顫動

。然後,就是她竭力裝出來的平靜的聲音:「我……請原諒,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了甚麼

,也許是我終究多少都有點不同了。也或許是我想把過去的一切全都隔絕……」



  她講到這堙A抬起頭來,現出了一片惘然,那種惘然,簡直令人心醉,原振俠忙雙手亂

搖:「不要緊,不必道歉,你喜歡怎樣就怎樣好了--」玫瑰又嘆了一聲:「你能完全不把

過去放在心上?」



  原振俠一字一頓:「如果你要我那樣,我可以做得到,雖然很難,可是我可以做得到。

不錯,我一直在想著以前的事……那是我不對,玫瑰,你對我來說,應該是完全陌生的玫瑰

!請問你究竟有甚麼要我幫忙的?我可以隨時聽命--」原振俠一口氣地說著,玫瑰的神情

時而激動,時而傷感,在她美麗的俏臉上出現的任何神情。都足以令人心醉。



  等到他說完。玫瑰才苦笑:「是我不好,實在太苛求了,而且,我還給了你一卷那樣的

錄音帶--」原振俠心頭苦笑,可是表面上看來。他十分瀟灑地揚了揚眉:「沒有甚麼,美

女生來一直走有著各種各樣的特權。」



  玫瑰作了一個手勢。拉著原振俠一起來到了酒櫃前,原振俠提起一瓶酒來,就喝了一大

口:「要我不談及你的過去容易,要我不想就很難……而更難的是,你自己能夠不想嗎?」



  玫瑰的神情有點慘戚,她回答得極快,而且十分肯定:「不能!」



  原振俠攤手,做了一個「那怎麼辦」的手勢。



  玫瑰發了一會愣,當她發愣的時候,竟然有稚氣的可愛,她遲疑地說:「事實上,我這

時在做的事,也和我的過去有關……我的心情十分矛盾……」



  原振俠乘機靠過去:「又何必那麼執著,就讓過去留點影子。有何不可?」



  玫瑰妙目流盼,向原振俠望了片刻:「我不要,過去的事,帶給我太多的慘痛--」她

雖然這樣說,可是又出乎原振俠意料之外地問:「記得我們……第一次……的情形?」



  她的聲音之中,有懷念,有留戀,甜膩得化不開,單是這一句話,已聽得原振俠像是不

是站在地上,而是浮在雲端一樣。



  他張大了口,甚至發不出聲音來,只是點著頭,心緒極亂,一時之間,全然不知道她提

出了這個問題來,究竟是甚麼意思。而當日做為女特工人員的海棠。自動獻身的情景,卻又

歷歷在目,把他逗得舌乾唇焦,一張口,像是從口堶n噴出火來一樣。



  可是,接下來,玫瑰所說的話,卻又如同向他當頭淋了一桶冷水,也使他明白了玫瑰心

情上的矛盾處,和她此際的心態。



  玫瑰先是嘆了一聲:「那次……我每次在事後回想,又有甜蜜,又有痛苦。我那時是人

形工具,從小我就接受嚴格的訓練,為了完成任務,在必要時,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那次

,我……當然不是不喜歡你,可是也……為了要完成任務--」原振俠呻吟了一聲:「只是

為了利用我?」



  玫瑰仰起頭來,在她迷惘的神情中,雙眼之中,隱隱有淚花流轉:「有那麼一點,只要

有一點,我就無法自已原諒自己,我之所以不顧一切要擺脫組織,主要原因,也在於此……

我……不要做一個向你自動獻身的女特工。我要被你真正愛,和世上所有相愛的男女一樣!

」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玫瑰的這種心理,自然可以諒解,他伸手在她的肩上輕拍了

一下,沒有說甚麼。但是他的動作,也足以傳達他心中的諒解了!



  他隔了一會,才道:「既然你努力要把過去一切全都忘記,又何必再進行甚麼?」



  玫瑰走了幾步,在一張安樂椅上坐了下來,原振俠在她身邊坐下,視線不離她的俏臉。



  這時,原振俠的心境平靜了下來,他知道自己這幾天來的綺思,和玫瑰實際的心境相去

太遠,自然也不再去想它。



  這一來,反倒更能在平平靜靜之中,欣賞玫瑰的美麗,而這種美麗,又實在能令人心礦

神怡!



  玫瑰對原振俠的注視,略有羞意,她微微偏著頭:「我在愛神的幫助下,消除電腦中有

關我的一切資料時,向愛神提了一個要求!」



  原振俠揚了揚眉,他未曾想到海棠的敘述,會從那麼早開始。而這樣的開始,一下子就

吸引了原振俠的注意力。



  原振俠本來想搶先告訴她,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奇異經歷,但竟然沒有機會--這時,他

只是道:「啊,那是甚麼時候發生的事?你突然失蹤,幾個朋友都表示了極度的關心--」

玫瑰側著頭:「是嗎?哪些朋友?」



  原振俠道:「先是黃絹向我提起。當然也包括了我在內,不過……大都以為你在進行甚

麼祕密任務。再也想不到事情如此特異--」玫瑰抿著嘴,想了一會,才道:「那是一年多

以前的事--從南中國海回去,不久之後。我又獨赴海上,求見愛神。」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向愛神提了甚麼要求?」



  玫瑰聲調緩慢:「讓我知道我自己在電腦中的全部資料--我這樣要求,目的只有一個

。我……組織上告訴我,我是一個孤兒,自小就被組織收留接受訓練,可是我卻一直想知道

自己的身世,每一個人都有父母。我也不應該例外!」



  原振俠聽到這里,喃喃地道:「也不一定人人皆有父母,就有些人是醫院實驗室中製造

出來的。」



  致瑰表示了不同意見:「只能說」身體「是製造出來的,」人「不是--」原振俠沒有

爭甚麼,他自然明白玫瑰口中「人」和「身體」的分別。



  他望著玫瑰:「結果是--」玫瑰點頭:「我知道了自己的父母是誰,可是,一調查,

他們表面上是」自殺「,但實際上,卻在一種十分神秘的情形下失蹤了--」原振俠聽到這

堙A腦際如同閃電劃過一般,陡然一亮,他霍地站了起來,玫瑰究竟在追查甚麼。為甚麼會

在這堙A為甚麼她也在調查那一批人的失蹤,一下子,他完全明白了!



  玫瑰的父母。就在那一大批失蹤者之中!



  原振俠甚至已明白她的父母是哪兩個人!當然就是那兩個中國人。一個是出名的畫家,

另一個是出色的舞蹈家--就是那一對!



  剎那之間,原振俠覺得自己思緒紊亂。那一對男女全是出色的藝術家,難怪原振俠一直

覺得他們的女兒,有著濃厚的藝術家氣質。



  可是,眼前的事實又矛盾得很--他們的女兒是海棠,而不是如今的玫瑰。



  如今玫瑰的身體,和當初在母體中孕育成功的海棠,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海棠多半

是一離開母體,就被組織帶走,那就連她的思想、得自後天的智慧,也和她父母全然無關了

!



  可是,如今看她的情形,她對父母的思念,卻真誠而又深刻,這或許是人性親情天性的

流露?



  原振俠的疑惑和迷惘都顯示在臉上。玫瑰指著她自己:「我,始終是我父母的孩子。尤

其我通過那樣特異的方式k得了一個身體之後,在心理上更需要有父母--那和一般孤兒在心

理上渴望有親人的心態一樣--」原振俠點頭:「我明白。尤其你父母都是那麼出色的藝術

家--」玫瑰震動了一下,緊抿著嘴:「你……像是知道了不少?」



  原振俠搖頭:「知道得極少,剛才聽你道出了兩個人的姓名。才豁然貫通,他們當然沒

有死,在雅加達,有他們出現過的確切紀錄。」



  玫瑰的雙頰微微發紅。



  玫瑰的神情相當興奮:「你也恰好在做對這批人的調查工作,那對你說來。就簡單得多

了,你認為……他們到哪里去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不知道--但在離開這里之後,應該繼續向南,直到南極。」



  玫瑰道:「只是有這個可能,或許,為了掩人耳目,反倒從這埵A向北走--」原振俠

攤手:「如果這樣假設,他們可以在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



  玫瑰的聲音聽來低沉:「也有可能,根本已不在地球上了--」原振俠呆了一呆,他作

過種種設想,可是從來也未曾想到過,那一批懷著理想,要建立一個樂園的人,已經離開了

地球。



  但這個假設,也大有可能,若是地球上不可能有一處地方由得他們去發展。而他們又有

意遼離地球上的一切紛爭的話。離開地球是最好的辦法--當然。這個假設若是成立。連帶

又產生了許多問題。一定有某種力量在幫助他們離開地球,那種力量,是來自地球本身,還

是來自外星?



  越想下去,疑問越多,原振俠苦笑:「你查到的資料,包括了一些甚麼?」



  玫瑰神情黯然:「包括了一部由我父母合記的日記,其中有許多寶貴之極的記載--」

原振峽表示驚訝。玫瑰也不由自主大有緊張的神情:「日記存放在他們的一個生死之交那里

,他們知道我活著。但不知道我用甚麼樣的形式存在,他們希望有朝一日。我會知道自已的

父母是誰,就會去打探他們的一切,我的打探,一定會引起他們至交的注意,就會主動來和

我接觸--」她講到這里,頓了一頓。才道:「我們的接觸,經過了曲曲折折、反反覆覆對

對方的懷疑之後才確定,我這才得到了這部日記。」



  原振俠沈聲道:「恭喜你!」



  玫瑰嘆了一聲:「日記中。詳細記載著母親在醫院一生下我,就得到我已夭折的噩耗,

可是她卻不相信P盡一切方法追查。才查到了我由於十全十美的健康,所以一生下來,就被組

織看中,帶走了。」父母從此對人間大失所望,這才種下了這次--他們要去參加建立一個

理想樂園的願望,一切全有連鎖關係。「原振俠在這個時候。把他知道的李文和淑芬的情形

,簡略說了一遍。玫瑰用心聽著:「大致情形差不多,從他們收到了一封信起,一切都在極

秘密的情況下進行,一直到時機成熟,好像他們離開國境,也有一股力量在幫助他們,他們

失蹤後不久,由於他們十分著名,不能長久不露面,而神秘失蹤又不好交代,所以就說他們

自殺--自殺被視為一種嚴重的事故行為,可以掩飾他們的神秘消失。」



  原振俠問:「你一看了這本日記。就開始追查?」



  玫瑰點頭:「日記中曾提及他們的計畫,也提及在印尼雅加達會有一次聚會。追查到了

雅加達,恰好遇上了兩個調查員,再追尋到這堙A可是到了這堙A一切線索全斷了!」



  原振俠皺著眉,望著玫瑰交叉互握著的水蔥似的手指,那表示她內心的焦灼,原振俠嘆

了一聲:「你尋找的目的是甚麼?」



  玫瑰胸脯起伏:「看一看自己的父母!」



  原振俠苦笑:「我了解你特別渴望見到父母的心情,可是,那……實際上,一點用也沒

有。」



  玫瑰長嘆一聲,她倒仍然使用本來的稱呼:「原,你這人,甚麼叫有用沒有用?這是我

心中渴望要做到的一件事,能做得到,就有用!」



  原振俠盯著她:「我的意思是,這件事進行起來十分困難,你雖然有得是時間,何不在

適當時刻知難而退,去做另外更有意義的事?」



  玫瑰輕咬下唇。緩緩搖頭:「我感到,在整件事中,那批人都滿懷理想,有一種狂熱,

而那種狂熱的想法,卻是由外來的力量煽動起來的。原。你應該知道,那不是一個好現象。

」



  原振俠也曾想到這一點:「你的意思是,這一批人,可能被人利用了?」



  玫瑰一揚眉:「或許是我切身的經歷,我對於一切要嚴格保守秘密,行動唯恐外人所知

,又有著種種嚴格規定的組織。有極度的敏感和反感。我堅信一切正大光明的事,就絕無見

不得人之處,也絕對不必要掩掩遮遮。更沒有必要參加了就不能退出,李文醫生的意見很對

,他來找你商量時,你就應該給他確切的忠告!」



  原振俠不禁苦笑,玫瑰這一番話無可辯駁。他當時雖然想到過,可是未曾將事情想得那

麼嚴重!



  可是,經玫瑰一說,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襲上心頭!



  原振俠在和小郭商討這件事的時侯,也曾想及過邪教組織的可能性,種種嚴格的限制A煽

動起人心中蘊藏著的狂熱情褚等等,這一切,本來都是邪教組織者慣用的手法。



  玫瑰吸了一口氣:「你明白了?如果我父母這時,正處在一個想離開而不能離開的環境

之中,那處境就比以前更糟!我……或許是在醜惡的環境中太久了,對於越是動聽的言詞和

計畫,越是不信任--」原振俠表示同意:「好的事物,不必鼓吹。」



  玫瑰道:「所以,我才要查出他們真正的下落來,要知道,究竟他門的處境怎樣,如果

他們很好,根本不需要幫助,自然最好,如果需要,那我就要盡一切力量,幫助他們,也幫

助其他的人!」



  原振俠向佈置豪華的廳堂看了一下:「你的力量,包括了--」玫瑰向他一指:「包括

了你,自然也包括了本來屬於組織的一筆海外活動經費。對特工組織來說不算甚麼,但對個

人來說,卻極其龐大,這筆經費,從組織的電腦中消失。到了我銀行戶頭之中--」原振俠

睜大了眼,心想,這是人類生活依靠電腦的後遺症--只要有能力控制電腦的活動,就可以

做任何事!



  原振俠點頭:「好,我們就一起來追查這件事--」他說到這堙A故意頓了頓,斟了兩

杯酒,一杯給玫瑰:「先喝酒。免得太吃驚,在你的身上發生巨大變化時,也有同樣的變化

發生在我的身上。」



  玫瑰睜大了眼睛,一副驚疑莫名的神情,但是她還是喝下了酒。



  於是。原振俠就開始講幽靈星座,講黑紗,講黑暗天使,講年輕人和奧麗卡公主,雖然

他講得十分簡略,但是那一切經過,是一個長長的故事,而且又曲折又驚險,聽得玫瑰目定

口呆。



  等到原振俠的敘述告一段落,恰好夕陽西下,漫天的晚霞,自落地窗口映射了進來,映

得原振俠和玫瑰兩人。身上都像是抹上了一層金光。



  原振俠最後問:「看看,我有甚麼不同?」



  玫瑰自然而然伸出手來,在陳振俠的臉上輕輕撫摸著。



  「妳還是你……不過你已經成了幽靈星座創造的奇蹟了--」原振俠忙道:「你也一樣

是一個奇蹟,你身體轉換的過程--」玫瑰低下頭,想了一會。



  「幾乎沒有過程,就像這樣,閉上眼睛--」她說到這堙A真的閉上了眼睛:「然後,

又張開來,一切都完成了--」她又張開了眼來:「我看到了我原來的身體,在我的對面,

只是一個身體,一個沒有生命的身體,而我的生命,進入了新的身體之中。」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急促:「在勒曼醫院中進行?」



  玫瑰點頭:「和你們的情形差不多,由愛神通過控制電腦運作系統來進行。」



  原振俠激動起來:「我和你都經過生命中那麼奇妙的歷程,我們--我們--」他徒然

捉住了玫瑰的手,用力一拉…把她拉到了懷中,玫瑰並沒有反抗,可是她卻有著極度的冷淡

,那種神態,使得原振俠的熱情,一下子冷卻,他有點沮喪地用力揮了一下手,玫瑰望向他

,嘆了一聲:「我以為你一定會了解我的心情的--」原振俠點頭:「我的確了解,像剛才

那樣的情形……在你沒有正常的反應之前。不會再有--」玫瑰抗議:「我剛才的反應,就

是正常的反應--妳不能--也無權把我的過去和現在老聯在一起--」玫瑰說得十分堅決

,而且她在那樣說的時候,那種認真的神態也可愛之極!



  原振俠看得有點痴,一面連連點頭。一面伸手拈起她的手來,在她的指尖上輕吻了一下

:「遵命--」玫瑰甜甜她笑了起來,她的笑容,更看得原振俠有點失魂落魄。



  玫瑰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心理學家分析女性的心理,都說女性的獨佔性極強--」

原振俠攤了攤手:「女性的這種心理,是人類感情上一切煩惱的根源--」玫瑰秀眉略揚:

「人類感情之中,如果沒有了煩惱,還有甚麼意思?」



  原振俠不說話。慢慢思索,咀嚼著玫瑰的那句話,覺得回味無窮。過了好一會,他才嘆

了聲:「說得也是!」



  然後,又是一個短暫時間的沈默,在這段時間中,原振俠更明白了玫瑰這時的心意,所

以,他也變得自然得多,也感到自己過去幾天來,以為玫瑰必然會像以前的海棠那樣,是十

分可笑的想法。當短暫沈默過後,他們又互望了一眼。



  互相都在對方的眼神之中,得到了新的諒解,而這種諒解,令他們心中都覺得十分自然

。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像是下了決心,把幾天來的綺思全都拋開,可是眼前的玫瑰。



  又是美麗得如此令人窒息,所以,他的行動看來如同一個少年人,玫瑰抿著嘴淺笑!



  原振俠又有點不克自制,可是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道:「有地圖?」



  玫瑰立時點頭,走開了幾步,取過了一軸地圖來,打開,那是紐西蘭南部的地圖,地圖

相當大,所以必須鋪在地上,他們並肩站著,低頭看。



  原振俠指著地圖:「船從這堨X發,向南駛。必須駛過福沃海峽,才能出海。」



  玫瑰點頭:「是,我研究過了,福沃海峽的寬度是三十二公里,海域中有許多牡蠣養殖

場,是極多船隻來往的海域,他們乘坐的船隻,並沒有在海峽中被人目擊,實在有點不可思

議。」



  原振俠道:「來往的船隻太多了,倒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玫瑰側著頭,又表示進一步的意見:「海峽的對岸,是史杜德島。」



  地圖上看得很清楚--紐西蘭由三個大鳥組成:比島、南島、史杜德島。



  史杜德島最小,也最不重要,在一千八百平方公里的面積上,居民不足一千人。全島都

是火山、森林。



  原振俠盯著地圖,心中一動,在這樣不為人注意的小島上,若是要建立一個「樂園」,

倒是十分理想的地點--他一想到這一點,立時向玫瑰望去,玫瑰搖著頭:「那三個調查員

也想到過了。他們租了一架直升機。在島上空盤旋了三周。也訪問了很多居住在島上的人,

都說沒有發現。」



  原振俠的聲音中充滿了自信:「我比較相信自己親自的調查--」玫瑰再無異議:「好

,我立刻去安排直升機--」原振俠提醒:「小型的比較好,隨時可以降落、起飛,燃料必

須充分。」



  玫瑰走了開去,在一架電話前,拿起電話來,低聲講著話,原振俠仍然盯著地圖看。看

起來。史杜德島的形狀有點像一個問號。原振俠的心中,也充滿了問號:這一批人,包括了

李文醫生和他的新婚妻子,包括了玫瑰的父母在內,是不是就在這個島上?



  一千八百平方公里,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很可能在尋幽探秘之後,發現一些人所未

知的秘密!



  原振俠也想到,所有的探索。必然和玫瑰一起進行時,心頭更有一股異樣的滋味。



  他曾和海棠一起探索過可怕而神秘之極的「鬼界」的秘密,現在海棠已經徹底改變,這

一次共同探索,是不是會和上次對鬼界的探索一樣?



  原振俠總感到思想不能集中,而當玫瑰向他走來,他鼻端又沁入一股淡淡幽香的時候,

他更是心神不定。玫瑰道:「都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出發。」



  原振俠一抬頭,這才留意到天色早已黑下來了--他吸了一口氣:「能請你一起晚餐嗎

?」



  玫瑰垂下眼臉,十分愉快地點了點頭。



  當玫瑰略經正式的裝扮,原振俠挽著她走進酒店的餐廳時,所有看到他們的人,都不約

而同地停止了原來在做的所有動作--在說話的住了口,在走動的站定了身于,視線全集中

在他們的身上。倒也不單是有美麗的玫瑰,也有俊俏的原振俠。



  英弗加吉全市人口不超過十萬人,一對耀目的東方男女在這里,不到十小時,已經傳遍

全城了。



  晚餐十分豐富,當他們心滿意足準備離開時,酒店經理走過來:「習慣上,我們晚飯之

後。有小小的聚會。閒談一番,本酒店送出美酒,請兩位賞光參加。」



  原振俠和玫瑰欣然答應,又手挽著手進入了酒店的客廳中,已有十來個人在,看到他們

,都像老朋友一樣親切地招呼。



  小郭手下的那三個調查員也在,原振俠和他們一一握手。



  其中一個調查員悄悄指住一個人:「這位先生才說了一件怪事,很值得注意。」



  原振俠向被指的那個人看去。那人雖然衣著整齊,可是膚色黯黑。十分粗曠,身型壯大

,留著一圈鬍子,看來十分有精神,他看來正在敘述著甚麼,被原振俠和玫瑰進來打斷了話

頭。



  原振俠和玫瑰向他道歉地笑了一笑,那人向他們走來,伸出粗大的手,和原振俠握著,

向玫瑰彎身行禮,自我介紹:「我叫蒙特,經營一個相當規模的牡蠣養殖場。」



  在海峽中有許多牡蠣養殖場,所以在這媢J上一個牡蠣養殖者,自然也不足為奇。



  原振俠道:「閣下好像正在講述一個故事?請繼續說下去--」原振俠一面說,一面吩

咐侍者幾句,和玫瑰一起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那個牡蠣養殖人喝了一大口酒。



  「剛才我說到哪堣F?」



  有一個人提醒他:「你說到,最近你在收穫牡蠣時,在海中撈起了一件怪東西--」豪

特用力一揮手:「對了!我必須把經過情形說得詳細一些,才比較容易明白。發現那東西的

經過有點……怪異,不合常理--」他個子雖然大,看來很粗,可是聽他這時講話的情形,

卻可以知道他是一個很細心的人,他在那樣說了之後,頓了一頓,望向眾人,用眼色徵詢著

眾人的意見。



  眾人自然沒有甚麼異議,只有一個年輕人說了一句:「請盡量簡單一些。」



  豪特先生笑了一笑:「養殖牡蠣,要用很多木架子--」養殖牡蠣的程序,不算是很複

雜。而且人工養殖牡蠣的歷史,可以上溯到幾百年前,所以早已探索出一套養殖的方法。



  牡蠣在天然的環境中,附在巖石上生活,一隻牡蠣,從牠一開始附在一個物體之上起,

就不斷分泌出石灰質來加厚牠的外殼,終其一生。不再移動分毫。牠的兩片外殼、能開合的

是其中一片,另一片固定在海水中的物體上,有時候,會有幾百隻牡蠣一起連結在一起,成

為不可分割的一串。蔚為奇觀。



  牡蠣是十分可口的食物,世界各地海域皆有生產,可以生吃,也可以經過烹調,在很多

場合,生蠔(牡蠣)都是席上的佳餚,他們剛才的晚餐之中,就有至少三種以上牡蠣佳餚。



  人工養殖,要先製成許多大的木架子,沉進海水中去,算準了距離--距離太近,海水

流量少,牡蠣會死亡或生長不良,距離太遠,管理不便,造成成本的增加。



  木架子大多數是長方形的,約有兩人高(三公尺),一公尺半寬。分成許多小格,便利

牡蠣的幼蟲附生上去,一般來說,如果一切情形良好,兩年之後,牡蠣就成長到可以收穫的

程度了。



  豪特先生說的那件事,發生在一個月之前--這時間相當重要。一個月之前開始收穫,

也就是說,木架子沉下去之後,兩年未曾動過,一直到一個月前,才由收穫的船隻。用簡單

的起重機,將木架子吊起來,移向甲板,再用專門工具,將附生在木架上的成熟牡蠣,成塊

地敲下來。



  把牡蠣自木架于上敲下來這個工作,有一定的危險性,一來,由於牡蠣十分重,若是不

小心,被落下來的土團般連在一起的牡蠣砸上一下,那一定會受傷。



  二來。牠的外殼,有的地方十分鋒銳,一不小心,就會被割得皮開肉綻。



  所以,在進行這道程序的時候,大家都很小心。就算平日酗酒的人,也儘可能不喝酒。

以免喝醉了誤事。身為養殖場主人的豪特先生,也經常親自在船上監工,船上設備相當齊全

,收穫的產品,品質最好的,自然作為新鮮食品,以最快的速度轉運出去,品質稍次的,就

在船上再加工,裝入瓶子或罐頭之中。總之,一開始收穫,就人人十分忙碌而緊張。



  那一天下午。收穫船正如常在工作,起重機手忽然發出了怪叫聲,從起重機操縱艙中探

頭出來,指著吊輪上的鋼索大叫。



  豪特先生恰好在船上,和幾個工人一起向鋼索看去。他們的工作經驗都十分豐富,一看

就看出了起重機手為甚麼要大叫的原因。



  原來,起重機的鋼索,已有六分之一崩裂了,而且,由於起重輪子還在轉動,也就是說

,鋼索還在拉著木架子向上升。所以。仍有小股的鋼索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正在一根根斷裂

,轉眼之間,鋼索已斷了一半。



  這種情形,只說明一點--吊在起重機下的物體太重了,重到鋼索不能負荷的程度!



  出現這種情形,實在絕不尋常。一般來說,一個木架,連同成熟的,附生在木架上的大

量牡蠣,重量約在三噸左右,不會相差太遠。



  豪特清楚知道,起重機的功效,和其鋼索所能負載的重量,超過五噸。



  若不是那個木架重量超過五噸,就不會出現這種情形!當然,也有可能是,鋼索使用日

久,產生了金屬疲勞。那也有可能崩斷。



  總之,一出現這樣的情形。作業非停止不可。這時,吊在鋼索下的木架,大約已有三分

之一露出了海而。上面自然生滿了牡蠣,看來並沒有異樣之處。



  豪特先生經驗豐富,他連忙奔向起重機手,要起重機手把已吊起的木架。再緩

  緩放進海水中。因為有海水的浮力在。還會出現這種情形,那說明絕無可能把整個木架

吊出海面。起重機手在把木架子放回海面之後,鋼索已斷得只剩下五分之一了。



  出現了這樣的意外,自然只好暫時停工,等到換上了新的鋼索--豪特有了準備,新鋼

索比原來的粗了一倍,作業重新開始,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一夜之間,有一架子牡蠣特別沉重的消息早已傳了開去,當晚在海邊的酒吧中,人人都

在討論為甚麼會有這種異常的情形出現,當然。人們在喝了酒之後。想像力不免豐富,也作

了各種各樣的假設。



  蒙特自己也和幾個朋友猜測了好久--增加重量,一定是有東西,而附在木架上的東西

,除了牡蠣之外,很難有別的,所以。他的估計是,那一定是有大量牡蠣連結在一起的緣故

。



  那是很令人高興的事--一架子的產量,可能會增加兩、三倍!



  第二天上午,又開始作業,很多小船駛近來圍觀,豪特先生指揮著,老大的鐵鉤,鉤上

了木架子上的鐵環,鐵鉤是連結在鋼索上的,豪特揚起的手向下一沉,起重機就開始操作。



  鋼索拉得極緊,起重機的架子由於負重太過,在軋軋作響,像是隨時會倒下來,這更令

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緊張。



  木架子漸漸露出海面來,露到了三分之一時,起重機的聲響更甚,等到露出了一半的時

候,起重機手連連搖頭--木架子露出海面越多,海水的浮力就相對減少,起重機的負荷就

加重。



  照如今這樣的情形看來,起重機無法把整個木架子全吊起來;它的重量,超過了估計。



  四周圍看熱鬧的人,也知道了情形,他們大聲吶喊作為鼓勵,蒙特先生猶豫了一下,向

起重機手示意,繼續操作。



  木架子一公分一公分地露出海面,看來,除了附滿了牡蠣之外,也沒有甚麼異樣。



  而就在木架子約有三分之二露出海面時,變故又發生了!只聽得「嘩啦」一聲巨響,整

個木架子斷裂了開來,未曾露出海面的三分之一,自然立即又沉進了海中。而已被吊起來的

三分之二,由於重壘突然減輕,向上陡然揚了一揚,不少附在木架上的牡蠣四下飛濺,威力

之大,被打中的人都受了傷,有兩個眉骨都被打碎,大船上混亂不說,看熱鬧的人,也是好

一陣亂,一時之間,忙於救人,等到亂過了,才想起變故的原因,自然是由於沉進了海中的

那一部分實在太重,令木架子斷裂之故。如果不是極沉重的物件,不會如此。



  牡蠣的木架子。由於計算過附生物的重量,都用十分粗實的木材做成,就算在海水中浸

泡多年,腐爛了一部分,還是十分結實的,居然會齊中斷裂,這在牡蠣養殖史上,前所未有

。



  所以,當晚。沿海的酒吧中,話題都集中在猜測那木架的下半部。究竟連結著甚麼東西

,何以會如此沉重這一點上。



  有的人甚至異想天開:「可能是傳說中的金牡蠣--牠的殼,是純金!幾千個純金殼,就

可能有幾十噸重!」



  那自然是異想天開,可是那木架子的下半部分,重量至少超過十噸,那應該是沒有疑問

的事!



  究竟是甚麼東西那麼重?



  豪特先生說故事的能力相當強,講到這堙A他停了下來,喝著酒。



  客廳中起了一陣交談聲,自然。聽的人也都在猜,究竟是甚麼東西會那麼重。



  蒙特喝著酒,向原振俠和玫瑰望來:「東方人對神秘的事物有獨特的見解,兩位有甚麼

意見?」



  原振俠也呷了一口酒:「可以有許多意見。」



  豪特先生瞇著眼笑:「試舉其一--」原振俠也笑:「牡蠣的外殼有十分強的附著力,

若是在生長的過程中,有一部分恰好黏附在海底的一塊大巖石上,那麼,這塊大巖石,就和

木架子連結起來了--」他講到這堙A有人同意:「對,大巖石可以是任何重壘,十噸、二

十噸,或者更重--」原振俠的話也引發了眾人的想像,又有人道:「甚至可以是一艘沉船

--」大家七嘴八舌,說了許多樣可能在海中被牡蠣殼連結起來的東西,玫瑰在這時候發出

了一下輕笑聲--即便是輕輕一笑,也有令全場都陡然靜下來的魔力,所有的視線,都集中

在她的身上。



  玫瑰帶著笑容:「我們何必瞎猜:不管是甚麼東西,一定早已撈起來了,請蒙特先生告

訴我們就是。」



  她這樣一說,大家又全向豪特望了過去,蒙特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他並不說那東西已

撈起來了,反倒現出相當猶豫的神情來。



  這令眾人感到十分奇怪!



  因為不論那是甚麼,事隔一個月。不可能只是猜測,一定早已撈起來了,不然。那就是

有了意想不到的曲折!



  有人性子急,叫著:「怎麼啦,難道還沒有打撈起來?」



  豪特先生用力一揮手:「我早說過。這件事,要從頭到尾詳細說--」他的聲音洪亮,

而且神態十分堅決,眾人自然也沒有異議。他又向侍者要了一杯酒,才道:「第二天,更大

的起重船還沒有來到之前,我和另一個人先潛水下去,察看一下究竟。我和他都是合格的潛

水者--在養蠔的海域中潛水格外危險,鋒銳的蠔殼邊緣,隨時都可以殺傷潛水人,所以我

挑選了一個十分有經驗的人作同伴,他的名字是卓克。」



  豪特和卓克兩人的配備十分好,包括了海底照明設備、相當厚的潛水衣、充足的壓縮空

氣等等。



  而且,他們也知道,不必潛得太深。這一帶的海水,最深不超過八十公尺,對於兩個有

經驗的潛水人來說,那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他們所要做的是,弄清楚那下半截木架子沉在海底所在的位置,把帶下去的繩索綁在架

子上,再讓繩索由浮標帶著浮上海面,那麼,起重船一到,就可以把那下半截木架子吊上來

了。



  他們跳進了水中,開始的五公尺,海水顯得相當陰暗和混濁,因為在淺水中,全是養殖

牡蠣的木架子,海水的流動受到阻隔之故。



  向下潛水,海水就清澈明亮得多,他們知道,那下半截木架子,既然是由於沉重而向下

跌去的,一定已經沉到了海底。所以,他們並沒有在水中耽擱,直接就潛到了海底,深度計

上顯示的深度是五十六公尺。



  海底是潔白的細沙,幾乎不必使用特別的照明設備,也可以看清海底的情形。



  他們一起看到了那小半截木架子平躺在海底的沙上,看來一點也沒有異樣,等到接近了

,才發現木架子舷底部,也就是原來木架子的最下端,結集著牡蠣,有著明顯地脫離了一大

片的跡象--不必有經驗。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原本有東西連結在上面,可是這時。那

東西已經不在了。



  同時,他們也發現,在海底的細沙上,有著一道淺淺的痕跡。約有五十公分寬,一直伸

展向前--一時之間,也看不清楚延伸的盡頭。



  豪特和卓克兩人不禁大奇,他們互相打了一個手勢。



  卓克表示要沿著那道痕跡,前去察看。



  豪特想了一想,就表示同意。



  因為,從海底的這種情形來看。原來連結在木架上那個沉重無比的東西,已經不知被甚

麼人弄了下來,而且在海底拖走了!



  這令豪特先生十分氣憤,他自小在海上討生活,對於海洋的一切。都極其熟悉,他知道

這一帶的海流十分緩慢,所以海底的細沙,也幾乎靜止不動,海底那東西被拖走時,曾留下

一條深痕,那麼,經過了幾小時,變成了淺痕,可知那一定是昨天晚上才發生的事。



  令豪特生氣的是,他想到的是,一定是有甚麼人先他而連夜潛入了水中,把不知是甚麼

,只知道極沉重的東西給弄走了!



  那當然非追究不可。幸好還有一道淺痕在,若是再遲上一、兩小時,只怕連痕跡也沒有

了!



  所以,他當下同意卓克先循跡去察看,他自己則繞著那半截木架游了一圈,再把繩子綁

上,拉開浮標的充氣栓,讓浮標浮上去--這一切,大約花了他六、七分鐘的時間。估計卓

克不會游得太遠,他足可以追上去--蒙特並沒有犯任何錯誤,他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決

定都十分正常,任何人都會和他一樣那麼做。



  蒙特先生講到這里,至少有三個人發出了「啊」地一下低呼聲!原振俠看到他們的神色

,都十分驚恐,可想而知,一定有甚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豪特乘機大口喝酒,一個曾發出低呼聲的人,用充滿了驚悸的聲音道:「那個叫卓克的

潛水人失蹤了,我在報上看到過這新聞!在海底發生了甚麼怪事?一隻大海怪吞噬了他?」



  那個人的話,又引得幾個人一起點頭,顯然他們也記起曾在報上看過那則新聞。才一個

多月之前的事。只要記性不是太壞,都會記得。



  原振俠也望向豪特,可是豪特的話卻又出人意表:「不錯。卓克失蹤了,可是他不是在

潛水行動中失蹤的。」



  各人又「啊」地一聲,表示驚訝,原振俠和玫瑰互望一眼,玫瑰低聲道:「真有意思,

一波三折!」



  豪特的酒量看來很好,他又喝乾了一杯酒。



  然後,吸了一口氣:「我遲了六、七分鐘,向前游去,游出了一百多公尺,海底沙上的

痕跡已消失了!」



  原振俠舉了舉手:「沙上痕跡消失,是由於沙粒的移動,還是重物突然上升?」



  豪特點頭,像是在說原振俠這個問題,十分中肯:「我回頭看,身後也沒有了痕跡。所

以可以肯定,是由於沙粒的移動而消失的。」



  沙上的痕跡消失,就無法肯定重物被人拖向何方,豪特只好假定還是筆直向前,他又保

持方向不變,再向前游出了一百多公尺,可是不但甚麼都沒有發現,連卓克也沒有追上。



  這就有點很不尋常,通常,潛水人不會在海底游出那麼遠,就算有需要,也一定會和同

伴保持聯絡,因為海底有著各種各樣不可測的危機,單獨行動,在安全上會大打折扣。



  所以,豪特不再向前游,折了回來,當他往回游了六十公尺左右時,就著到了卓克自他

的右手邊迅速游了過來,卓克不但游得快,而且,大量的氣泡不斷上升,這證明他的呼吸十

分急促。



  一個有經驗的潛水員,絕少在海中會激動得呼吸急促的,除非是有甚麼事令他吃驚了。



  卓克似乎沒有發現豪特,而且,他又像是不辨方向,並不是在游回去的方向上,豪特用

力趕了過去,到了他的面前,卓克才停了下來。



  豪特相他打了幾個手勢,一開始,卓克竟然沒有反應,豪特只覺得,在目鏡之後,卓克

的雙眼睜得好大(那也有可能是在水中視物,特別放大的緣故),直到豪特推了他一下,卓

克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作了一個要升上水面的手勢。



  豪特看出卓克的情形有點不對勁,就扶著他,和他一起升上了水面。到了水面上,小艇

把他們載回去,豪特浮上來的浮標,也早有人撈了上來,許多人七嘴八舌地問:「下面是甚

麼?那麼重的東西是甚麼?」



  豪特忍不住心中的怒意,罵出了一連串的粗話,才道:「甚麼東西,叫人偷走了--還

有甚麼--」有的人還不相信,又去問卓克,卓克悶哼:「你們不信。可以自己下去看--

」事實上,就算當時有人想下去看。幾小時之後。也打消了主意。因為大型起重船來到,輕

而易舉地把那下半截木架子吊了起來,放在甲板上面,有經驗的人一看,就可以知道發生了

甚麼事。



  大家都看得出來。



  的確,本來有甚麼東西附在木架上,但已經被弄走了!那東西極重--這一點人人皆知

,而下水的豪特和卓克兩人,自然沒有能力將之弄走,事情就更神秘,大家不但猜那東西是

甚麼,又紛紛議論東西是被誰弄走的,但議論了七、八天,不得要領,自然也沒有甚麼人再

注意了。



  一直在注意的人是豪特,那天他和卓克一起升上水面,卓克甚麼話也沒有說,上了船就

找酒喝,一面喝酒,一面更換潛水衣。換好了衣服,豪特要找他說話時,他已登上一艘小艇

上岸去了。



  豪特覺得他的行動十分可疑--當時。他還沒有想到甚麼。只是覺得可疑,但是他又要

處理大型起重船的工作,等到處理完畢,已是黃昏時分,他仍然惦記著卓克,就找到了卓克

的家堙C



  卓克的家是一幢小小的石屋,標準單身漢的住所,凌亂而充滿了各種氣味的混合,酒氣

之濃,甚至嗆鼻,豪特把卓克從一堆墊子上拉起來三次,都無法令他坐直,卓克已醉得不堪

了。



  豪特嘆了一口氣,在冰箱塈鋮鴗F一罐冰啤酒。打開來喝著。



  他打算喝完啤酒就離開,而就在這時,忽然聽得卓克叫了起來:「我沒看到,我甚麼也

沒有看到--」豪特陡然愣了一愣,又看到卓克雙手在眼前亂揮亂舞,像是想將眼前的甚麼

揮開去。



  這種情形,慣於潛水的豪特一看就知道只有兩個可能。



  潛水人員在海底產生幻象--那是十分可怕的一種情形,往往導致潛水人喪失性命。而

一旦潛水人在海底看到了幻象,那等於宣告了這個人潛水生命的結束。



  所以,在很多情形下。潛水人都不願承認自已看到了幻象。



  剛才,卓克高叫「甚麼也沒有看到」,就可以理解他是看到了幻象,而不肯承認。



  但是,能令有經驗的潛水人產生幻象的環境,一般來說,要就是潛水人在水中太久,要

不就是潛得太深,而卓克當天的潛水,兩者都不是。



  那就有第二個可能:他真的在海中看到了什麼。看到的東西或情景,一定十分可怕,使

他不敢承認,或者他意識到,看到了那樣的東西或情景,會對他有十分不利的後果--例如

看到了兇手行兇、販毒集團正在進行交易之類,都會惹來殺身之禍,但真要是有這種情形,

否認又有甚麼用?



  豪特想了一想。來到卓克的身邊,大聲問:「你在海底看到了甚麼?」



  喝醉酒的人,總還保持著一點知覺的,儘管在酒醒之後,他對自己曾做過些甚麼,可能

一點記憶也沒有,但在當時,都還可以有本能的反應。



  豪特大聲喝問,卓克陡然震動,雙手在身邊的墊子上亂抓,頭左右亂擺,神情十分恐怖

:「沒有!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



  豪特用力搖他,又把半罐冰冷的啤酒淋到了他的頭上,再連聲喝問。可是他說來說去,

就是那一句話,再也沒有第二句。



  蒙特無可奈何,只好離去。



  蒙特在這堙A犯了一個錯誤。



  豪特嘆了一口氣。神情黯然。



  原振俠「啊」地一聲:「卓克就此失蹤?如果你不離開,守著他。到他酒醒,他玫瑰搖

頭:「一樣的,一個人要有失蹤的理由。怎麼都會失蹤。而且。就算他酒醒了,也不會說出

他在海中究竟看到了甚麼--」蒙特嘆了一聲:「我想也是那樣,所以我並不責備自己,第

二天中午,我再去看他,他已經不在了。而且再也沒有出現過。」第三天中午,通知了警方

,一直找了十天,一點線索也沒有,這個人,就像是被他體內的酒精徹底溶化了,甚麼也沒

有留下--他也不可能到外地去,他的旅行證件,甚麼--都在。「一個年輕人發表意見:

「如果他真的曾在海中看到了甚麼,那麼,他有可能去作進一步的探索。」



  豪特點頭:「我也是這樣想,不過遲了幾天,甚至卓克失蹤之後的第四天,我才想到,

又曾到那海城中,去作了一次潛水。」



  蒙特講到這里,現出了相當疑惑的神情來。



  這證明他那次潛水行動,一定有一點收穫,不然,一句「甚麼也沒有發現」就可以概括

一切了。



  原振俠想不到晚餐後的小聚,會聽到了一個相當怪異的故事,他不住在想,豪特所說的

這件事,是不是和自己要進行的事有關連?看來,似乎甚麼關連也沒有,但至少有一點相同

:卓克失蹤了,包括李文、淑芳在內的超過一百人,也失蹤了,是不是真的有關連?



  原振俠向玫瑰望去,玫瑰的神色疑惑,他又望向那三個調查員,三個調查員也同樣皺著

眉。



  有幾個人催蒙特說下去。



  豪特比劃著:「落水的地點很容易追認。方向也記得,卓克當時在我回程時,由右邊出

現,所以我落水後依方向游出了一百四十公尺八就轉而向左--卓克如果真的在海水中看到

了甚麼,就一定是在那個方向看到的。」



  蒙特游得並不快,因為他心中起疑。極有可能在海中發現了他全然不知是甚麼的東西,

卓克因之而神秘失蹤,所以他的心中也十分緊張。



  他轉向左之後,又游了三十公尺,首先看到:在海沙之中,半埋著一堆東西,游過去一

看,竟是一堆連結在一起的牡蠣!



  在這一帶海域之中發現牡蠣,應該是十分普通的事,可是豪特一看到,就呆了半餉,覺

得事情蹊蹺之極--牡蠣是附著在岩石,或別的堅硬的物體上,絕不會在柔軟的沙上生長。



  而這些牡蠣,卻在沙上!



  只有一個可能,他們原來不在沙上,是被移到這堥茠滿I豪特的頭腦十分靈敏,他立時

想到,那沉在海底的半截木架。



  假設木架上本來附有重物,而重物被弄走時,當然有許多、被弄下來,當重物被拖走時

,連結在重物上的蠔,也可能脫落,這一堆,就是在重物移動過程中脫落的!



  豪特也立時想到,當日,卓克比他先循沙上的痕跡游出去六、七分鐘,沙上的痕跡消失

得十分快,豪特一直向前游,卓克一定來得及在痕跡未曾完全消失時,知道曾向左轉!所以

,豪特才會沒追上他。



  這也就是說,現在他游的方向,正是卓克當日游出的方向。



  有了這個發現,豪特十分興奮,繼續向前游去,不一會,看到了一大簇海帶,海底也不

那麼平整。有許多岩石,他游過去,看到有一塊十分平整的大岩石--只有半個籃球場那麼

大。



  海底有岩石,本來也事屬平常,可是在那塊岩石上,卻有著一個圓圈的裂痕,豪特用手

去摸了一下,深大約二十公分,寬十公分,奇的是,那圓形,竟然是一個正圓形。



  絕對要動用儀器,才能得到這樣的正圓,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



  這一道痕跡,很令人生奇。



  豪特那時的燈訝,達於頂點。



  海底一塊大巖石,一定是亙古以來就在那里的,不可能被甚麼人移動過,而且,要在右

上弄出那麼正圓的鑿痕來,自然也非在海底進行不可。



  那是相當艱鉅的工程--自然,要進行這樣的工程。也不是做不到,可是做了,又有甚

麼用處?



  蒙特講到這里,又開始喝酒。



  原振俠用聽來十分淡然的聲音道:「我知道在大西洋一處海底,有一塊大巖石,上面有

一幅刻成的畫,畫的是許多人向魔王呼叫,要求把自己的靈魂出費給魔王,來換取生活時的

一切享受。」



  原振俠的話,聽來有點突如其來,在座的許多人也未必明白,有人向他眨著眼,有人道

:「啊,很好的寓言故事--」只有在原振俠身邊的玫瑰陡然震動了一下。原振俠立即向她

望來,在她美麗的臉龐上現出十分迷惘的神情,但又有著極度的甜蜜。



  她和原振俠目光相接,低聲問:「你還記得你說過的那兩句話?」



  原振俠點頭道:「當然記得--我還以為你不願意想起過去的一切了--」玫瑰緩緩搖

頭:「我竭力想做一個新的人,一切重新來過,從頭開始,但是,過去還是有許多事。是無

法從記憶中消除的--」他們兩人急速交談著,自然只有他們才知道,在講的是甚麼。



  (讀者諸君其實也可以知道,只要看過原振俠在「魔女」這個故事中的經歷的話。)(

看過「魔女」這個故事,自然也可以知道魔王收買人類靈魂的事是真的。)(原振俠直接參

加了這件事,當時的海棠,只是間接接觸,在他們的一次相聚中。



  曾有幾句對話,就是此刻的玫瑰剛才問原振俠的話。)(那兩句話是:「海棠。你才是

真正的魔女,被魔法拘禁著。」--那時,海棠是嚴格培養出來的人形工具。)(原振俠又說

:「如果,用我的鮮血塗遍你的全身,就能令你自魔法中解脫,我一定願意那麼做!」這是

任何女性聽了再也不會忘記的話,玫瑰自然記得。)(海棠已不再存在,海棠已從魔法的拘

禁中解脫出來,新生的是玫瑰。)(新生的玫瑰,卻也不能忘懷原振俠當年的允諾。)(這

是甚麼原因,是愛情,這千古以來,控制著人類一切情緒的愛情?)原振俠和玫瑰一直互望著

,原振俠又想起當日和海棠親熱的情形,神馳天外,以致豪特叫了他幾次。他才「啊」地一

聲,如夢初醒。



  豪特在問:「海底大石上的刻畫?我看到的只是一個大圓圈,全然沒有別的。也不知有

甚麼用途。」



  原振俠攤了攤手:「你沒有作進一步的觀察?」



  豪特點頭:「有--」豪特在滿懷疑惑,繞著那塊大石游了很久,仍然莫名究竟之後,

記住了大石所在的方位,才升上水面。他弄了一艘船,駛到了大石上。獨自在海面上過了三

天三夜--他這樣守候著,有甚麼目的,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或許他想看看,究竟是誰在

海底完成了這項不為人知又十分艱鉅的工程。



  可是,三日三夜,一無所獲,他放棄了。



  他的工作十分繁重。牡蠣的收穫一直在進行,失了蹤的卓克,音訊全無。



  一直到收穫近尾聲時,才又在一個木架的下端。由牡蠣殼連結處,發現了一樣不應該在

木架上的東西。



  發現的經過不算特別,工人在吊起來的木架上敲打著附結在木架上的牡蠣,忽然,有工

人發現在跌向甲板上的牡蠣中,有金屬的光芒閃耀,他叫了一聲,吸引了他人的注意,蒙特

恰好也在。



  敲開了所有附在上面的牡蠣,顯露出來的,發出金屬光芒的,是一塊方方正正的金屬板

,有兩公分厚,二十公分見方,相當重,看來像不袗,上面有淺淺篆刻出來的一個標誌。



  那標誌十分明顯,是一隻人手,握著一件東西,那東西卻不知是甚麼。



  這個發現,不能說太奇妙,因為一塊金屬板,如果在若干時日之前沉進海中,停在木架

上,在牡蠣的生長過程中,被蠔殼連結起來,事情就很簡單。



  可是豪特得到了這塊金屬板之後,想弄清楚上而刻著的標誌是甚麼意思,是屬於甚麼人

或是甚麼船隻上的,卻一直沒結果。



  這塊金屬板,也多少有了一點神秘的意味。估計它沉在海中的時間,大約是兩年到三年

,這一點是根據牡蠣生長的過程估計出來的。



  豪特說到這堙A從上衣袋中取出一個信封,從信封中取出幾張相片,分給各人:「各位,

這就是那塊金屬板上刻著的標誌--那一定象徵著什麼,誰能告訴我,除了那隻人手之外,

另外一件東西。和那隻人手糾纏在一起的是甚麼東西?」



  豪特用了「和人手糾纏在一起」這樣的語句,相當生動,在照片上,誰都可以看到那金

屬板上刻著的標誌,是一隻人手--線條雖然簡單,但刻得很傳神,突起的指節骨、手指的

形態。都顯示著這只手正在用很大的氣力。



  而和手「糾纏」在一起的,是一堆無以名狀的物事,看來有三個帶狀的分岔,像是某種

植物的肥厚葉形,可是卻又作不規則的彎曲,看來,不單是人手握住了它,它也捲住了人的

手。



  那東西還有一個球形的部分--三片厚葉自那里伸出來。



  有人首先道:「看來像是一種熱帶的多肉植物--」蒙特道:「我也這樣想過。可是我

託人查過世界仙人掌和多肉植物畫譜,連近似的都沒有。而且,各位請看--那東西……和

那隻人手一樣。看來有生命--」那人立刻道:「植物本來就有生命--」原振俠支持豪特

:「我想,豪特先生的意思是,那東西看來有活力--」豪特連連點頭:「是,正是這個意

思。」



  玫瑰輕輕說了一句:「這樣的金屬板,通常是用來釘在門上、車上或船頭上,作為一種

標誌的!」



  蒙特道:「是一個會所,或是一個甚麼組織,甚至只是私人的一種標記,都無可查考,

甚至它是不是和海底大石上的那個圓圈有關,也難作假設--」各人議論紛紛,不得結果。



  原振俠和玫瑰最先告辭w回到酒店的豪華套房之中,他們在大廳的中間站了一會。



  才齊聲道:「晚安!」



  玫瑰回到了她的房間,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才走進了另一間,洗了一個澡,斜倚在床上

,思緒一片混亂間。電話鈴忽然響了起來。他拿起電話,聽到了玫瑰的聲音:「原,妳不覺

得。那個蠔場主人所說的故事,有很多值得懷疑之處,我的意思是,他在說謊!他說謊的目

的是想掩飾!」



  原振俠由於思緒一直很亂,所以並沒有對豪特所說的多加思索,這時聽得玫瑰那樣說,

不禁愣了一愣,隨口問:「他想掩飾甚麼?」



  玫瑰的聲音傳來:「我們可以面對面討論嗎?」



  原振俠當然歡迎,他立時放下電話,打開房門,看到玫瑰也正從房中走出來,她穿著一

件相當傳統的睡衣,長衣搖曳地走出來,清麗絕頂。



  原振俠自然而然又想起了以前的海棠。心中大是悵然。



  她先把放著許多酒的一架酒車推過來,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一面斟酒,一面道:「我認

為他掩飾了卓克失蹤的真相。」



  原振俠把豪特所說的迅速想了一遍,點頭道:「那是一個疑點,因為他是卓克失蹤之前

,最後見過他的人,而且一切全是他的敘述。沒有任何人可以証明。」



  玫瑰呷了一口酒,又把一杯酒遞給原振俠:「所以,有可能,是他製造了卓克的失蹤,

也有可能,他謀殺了卓克,毀屍減跡。他有足夠的時間來從事這一切--」原振挾的視線停

留在玫瑰纖細均勻的足踝上,並且努力在記憶之中摸索,想把原來海棠的足踝是甚麼樣子的

想起來。



  所以,他的回答是心不在焉的--他對現在玫瑰和他討論的事,並沒有甚麼興趣,有興

趣的是,他可以和玫瑰面對面坐著喝酒、講話,講話的內容是甚麼,全然無關緊要。他隨口

問:「目的是甚麼?」



  玫瑰也注意到了原振俠目光的所在,她只是暗中嘆了一聲--在她的身上,發生了那麼

巨大的變化,但是她的思想,她的記憶都還保留著。這就無可避免地,她也會想到以前的情

景。



  她要努力克制自己,才能不被過去所牽累,這是她努力要達到的目標--她暗嘆了一聲

,把自己的思緒集中起來:「卓克在海中,一定有所發現,他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蒙特,豪

特為了某種原因,所以動了殺機--」原振俠笑了起來,他是笑玫瑰在作這種假設時,神態

十分認真,而他卻一點也不明白玫瑰為甚麼要作這樣的假設!玫瑰也發現了原振俠根本沒有

集中精神和她在討論問題,所以秀眉略蹙:「我想到在這里附近海域發生的事,極有可能和

那批下落不明的人有關--他們就是在離開這堣妨寣A不知所蹤的。而在海中,又有不可解

釋的怪事發生過!」



  原振俠連忙坐直身子:「豪特所說的事,甚至不知是甚麼性質--」玫瑰一字一頓:「

有人在海底活動--」原振俠閉上眼睛一會,也用十分緩慢的語調回答:「有一批人,要建

立一個理想的樂園,這批人下落不明,小姐,你想說,這批人把他們的理想樂園建在海底?

」



  玫瑰的笑容俏皮:「先生,我沒有這樣說過,那是你說的--」原振俠笑得爽朗:「雖

然老土一點,但也不是沒有可能。很多幻想電影和小說,都有這樣的情節,可以從這一點設

想開去。」



  玫瑰卻沒有作近一步的假設,她緩緩搖頭,抿著嘴,過了好一會,才道:「如果我有能

力在海底建立一個樂園,沒有理由選擇福沃海峽,這個海峽有三十公里,船隻來往眾多,不

是一個隱秘的理想場所--」她一面說著,一面用她水蔥似的手指,做著手勢,加強語氣,

看來美妙之至,有幾次。她的手指就在原振俠的面前晃過,原振俠真想一張口,把她的指尖

輕輕咬住!他吸了一口氣:「對,一定會再向南去,把海底樂園建設在南冰洋--嗯,把一

座大冰山挖空。倒也十分理想!」



  玫瑰瞪了原振俠一眼。原振俠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聽說過『金銀島』嗎?」



  玫瑰神情訝異:「史蒂文生的小說,寫海盜的?」



  原振俠搖頭:「不,還珠樓主的小說,說有一個人,能把一座島。憑法力令島隨意升出

海面,和沉入海底。整個島,就象是一騪潛艇,那個島,就叫金銀島,上面長滿了奇花異草

、各種靈芝。」



  玫瑰聽得悠然神往:「早就聽說過那部小說,想像力真豐富,你是想說,那批人的樂園

,也有可能不在固定的所在,而是在一個……容器之中?」



  原振俠又笑:「你用的名詞真古怪--容器?他們是人,不是物品!應該說,一艘相當

大,可以沉入海底的船--也不必太大,他們的人數,應該在兩百人之內。」



  玫瑰居然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大有可能,那和豪特的故事更有合榫之處。」



  原振俠睜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已信口所說的假設,如何可以和豪特的故事搭上關係,他

想聽玫瑰作進一步的解釋,所以自然而然,向玫瑰湊近,而玫瑰在這時,也顯然想到了甚麼

,是相當重要的,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向原振俠靠近。



  這樣一來,原振俠和玫塊兩人,面對面的距離極近,雙方都可以在對方的眼珠之中,看

到自己,他們面對面凝視了片刻,玫瑰才道:「一叟能在海底移動的船,總有些廢物會拋擲

出去。」



  原振俠同意,他用豎起一隻手指來表示。



  玫瑰又道:「其中的一件物體,有被拋出來時,恰好被養蠔的木架所阻,結果,日積月累

。它就附在蠔殼上。」原振俠再豎起一隻手指。



  玫瑰繼續道:「那東西極重,所以就有了豪特所說的情形。」



  原振俠豎起了第三隻手指。



  玫瑰停了一停:「在那重物沉進海底時,那艘船恰好在,他們一定感到那重物若是出水

,就有暴露他們存在的可能,所以就把它弄走了--」玫瑰一面說,一面用她柔媚的目光徵

求原振俠的意見,原振俠被她那種澄澈的目光,弄得有點意亂情迷。但是他仍然在用心聽著

,這一次,他沒有豎起手指來,反倒微微搖頭。



  玫瑰的目光立即轉為質詢,嬌媚的口角也向下垂。神情迷人。



  原振俠道:「一、太湊巧;二、他們為甚麼不讓別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玫瑰立時道:「湊巧,只不過是假設,也不是全無可能。他們建立一個樂園的事,一直

極其秘密,甚至神秘,別忘了,這正是我們要來追查的原因--」原振俠側著頭,一面打量

著玫瑰淺黃色睡袍下高聳的胸脯--當她說話說得激動時,可以隱約看到她雙乳輕微的顫動

。



  他心中暗嘆了一聲,他甚至可以肯定,玫瑰向他求助,要他來到這堙A並不是尋找那批

人的下落那麼簡單!她必然還想在他的身上,尋獲一點甚麼。



  那會是甚麼呢?是他們以前所沒有得到過的愛情?



  玫瑰,這個有了那麼多經歷的美女,她究竟想得到甚麼?



  原振挾一時想得出神,甚至忘了作反應,只是伸出三隻手指,愣愣地望著玫瑰,玫瑰伸

過手,把他的手指再扳起一隻來。剎那之間,原振俠有被輕度電流通過全身的感覺,他也想

到,能和玫瑰在這樣的環境中輕笑深談。大是賞心樂事!



  玫瑰在繼續著:「所以,卓克在海底,應該見過那艘船……或是別的形狀的……容器-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他這時才感到,玫瑰一上來就用了「容器」這樣的名詞,十分有道

理。他的假設是一艘船,那不如「容器」好。



  因為,船的形狀幾乎是固定的,再變化,也還是船。但是容器卻可以是任何形狀,可以

是方的、圓的、不規則的、三角形的……



  卓克在水底,如果看到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容器,其中居然有許多人在活動,他大大受驚

,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



  原振俠伸出了五隻手指。



  玫瑰長長吁了一口氣,雙手高舉。伸了一個懶腰,站了起來:「所以我的結論是,可以

暫緩用直升機搜索史杜德島,先到海中進行搜索。」



  原振俠收回手來,揮了揮手:「如果豪特在說謊,我們就無法知道正確的地點!」



  玫瑰側著頭:「可以稍微用一點手段,使他講出真實的情形來!」



  原振俠望著玫瑰,神情帶著疑惑,玫瑰自然知道他在想甚麼,搖著頭:「當然是合法的

手段!」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點頭:「現在就去找他?」



  玫瑰又想了一會:「到他的牡蠣養殖場去,反正我們要出海的。」



  當晚的討論,到比為止,在他們分別進入臥房之前。原振俠考慮了一下,是吻玫瑰的額

呢,還是吻她的手。結果是他吻了她的指尖--剛才在討論時,他就不只一次想要做了。



  第二天,他們準備了一艘船,先用電話和豪特聯絡,豪特表示十分歡迎--從這一點看

來,他又不像是有甚麼陰謀。



  下午,他們在海面上和豪特相會。豪特由一艘小艇上了他們的船。



  豪特和昨晚不同,穿著工人服裝,身上有一股濃重的海腥味,和兩人熱情地握著手,原

振俠盯著他:「你的故事,我們討論了一下。覺得卓克的失蹤大是可疑,你其實嫌疑最大,

怪的是,警方似乎沒有對你進行調查!」



  豪特先是愣了一愣,接著,說了一句玫瑰和原振俠再也想不到的話。



  他道:「對,我殺了他,毀屍滅跡了!」一時之間,原振俠和玫瑰兩人。不知如何反應

才好。以他們兩人的應變能力都會這樣,可知這時他們是如何狼狽。



  豪特卻目光炯炯,盯著兩人看。



  原振俠和玫瑰互望一眼。原振俠凜然道:「我想本地警方,應該會對你剛才的那句話,

感到興趣。」



  原振俠以為自己這樣說。至少會使豪特多少感到驚懼。可是卻又大出他意料之外,豪特

搖頭,神情帶著一種深切的悲哀:「不會有興趣,或許是由於我在本地信譽太好了,所以沒

有人相信我會殺人!」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他要十分努力,才能掩飾自已的狼狽。



  而在這時,玫塊淡然道:「豪特先生,如果你一開始就向警方承認你殺了人,警方不至

於不相信。」



  原振俠愣了一愣,豪特自己一上來就承認殺了人,那可能是事實。也有可能根本是開玩

笑--世上很少有兇手在一句質問之下,就承認自己殺了人的。



  可是。玫瑰那樣說,等於是一下子就接受了豪特的話。肯定他真的殺了卓克--所以,原

振俠更注意豪特對這句話的反應。



  豪特在呆了一呆之後,嘆了一聲:「或許是,或許我在殺了他之後,就應該立刻通知警

方,可是……可是……」



  他說到這里,望向兩人,竟大有求助的神色,神情看來相當誠摯,一個殺了人的人,竟

然在追問者的面前,現出這樣的神情來,那簡直不可思議極了!



  他再嘆了一聲:「可是,當時是那麼慌亂,只覺得自己殺了人,犯了人生之中最不可饒

恕的大罪,在那種慌亂的思緒之中,唯一可做的,似乎就是消滅罪證,使自己可以逍遙法外

--」原振俠和玫瑰都有無可奈何的神情,一個殺人者,在向他們作這樣內心的剖白,不但

承認自己殺了人,而且還把自己殺了人之後的心態表白了出來,而他們似乎無法採取任何行

動!



  豪特接著所說的話,更令他們啼笑皆非,豪特一面搖頭,一面道:「我消滅證據的行動

。如此徹底、乾淨。以致雖然我說的過程中。大有破綻,細心一點的人都可以聽出來--你

們就聽出來了!可是由於一點證據也沒有,所以,竟然連我現在想去自首,也得不到認可的

程度!」



  原振俠又是憤怒,又是吃驚。他用冰冷的語氣說:「或許,讓妳一輩子受良心的譴責,

比你受法律的處置,更能懲罰你的罪行--」豪特聽了之後,睜大了眼睛,像是一時之間。

不明白原振俠在說甚麼--而事實上,原振俠的話已說得極其嚴重!



  當原振俠在那樣說的時候。他已經準備豪特會老羞成怒,所以他也作了和身形粗壯的豪

特。好好打上一架的準備。



  可是,豪特卻並沒有生氣,他在開始的時候,神情不明,接著,就啞然失笑:「我想你

誤會了,我雖然殺了卓克,可是我內心一點也沒有負疚,絕對不會有任何良心的譴責。」



  原振俠張大了口,講不出話來。盯著豪特,心中全然無法對豪特的人格作出估計。



  玫瑰顯然也有同樣的困惑,她冷笑了一下:「妳不覺得內疚?」



  豪特仍然沒有內疚之色,相反地,他反而十分迷茫:「是的,因為……因為……」



  他猶豫著說不下去,原振挾厲聲問:「因為甚麼?」



  豪特長嘆一聲:「因為我在殺他的時候,他比死還要痛苦--」原振俠和玫瑰又互望了

一眼,心中充滿了疑惑。豪特又道:「我相信他,在出水之後……他等於已經死了。再接下

來的時間,他比死還痛苦……我說是殺了他,實際上使他……結束痛苦--」原振俠怒道:

「你怎麼知道他比死還痛苦?」



  豪特緩緩搖著頭,也不知他這樣的動作是什麼意思,可能是他並不想再提當時的情形,

過了一會,他才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他性格十分樂觀,有很多的收入,有好幾個

漂亮的女朋友,他生活得很好,可是當我找到他的時候,他……他……」



  蒙特講到這堙A忽然停了下來,伸手在自己的臉上用力抹著,原振俠這才注意到,他面

上全是汗珠,可知他心情也十分激動痛苦。



  過了一會,他才道:「你們……可曾想到……人會用啤酒罐上的那個小蓋……來自殺?

」



  原振俠感到一股寒意:「那一定是在酒精的麻醉之下的忙亂行為--」豪特點頭:「我

也這樣想……當我看到他用那個小鋁片,用力在切割著自己的手腕時,我撲過去,想阻止他

,他先是一拳把我打開去--那是我沒有防備,我再撲上去,他哭了起來,說一定要死,他

說得十分清楚,一點也不像喝醉,我當然追問他為甚麼--」豪特講到這堙C徒然停了下來

,顯然是問題已到了緊要的關鍵。



  原振俠和玫瑰都盯著他,豪特停了大約一分鐘,才道:「他只是說了幾句我不明白的話

。」



  原振俠和玫瑰,同時作手勢。要他把當時的情形,詳細說出來。



  豪特急速喘了幾口氣,又呆了一會,站起又坐下好幾次,才說出了當時的情形。



  卓克的手腕還在流著血,但由於啤酒罐上的那小鋁片不是很鋒銳,割出來的傷口也不是

很深,雖然還在流血,但情形並不嚴重,蒙特不理會卓克的掙扎,已經撕下了一大幅布,把

他的手腕紮了起來。



  卓克望著豪特。神情淒苦之極,全身都在發抖,面上的肌肉,更在不住簌簌抖動,目光

閃爍不定,神情怪異莫名,可是看起來,他不像是喝得爛醉如泥,他只是喝了酒,這一點毫

無疑問,但並不是醉,是酒使他的感覺變得更敏銳了!



  他的聲音也在發顫:「求求你,豪特,殺我,把我殺了,你再自殺吧,要快,再……遲

,就來不及了--」豪特看到了那麼奇詭的現象,驚呆得全身冷汗直流,他叫了起來:「見

鬼,發生了甚麼事,世界末日了?」



  卓克在尖叫:「是,世界末日到了,他們已經來了,地球被征服,照我看到的,死了,

比做他們的奴隸好得多!」



  卓克的聲音尖厲得駭人,豪特甚至不由自主後退一、兩步。



  豪特又驚又怒:「你在胡說甚麼?他們?他們是誰?誰做誰的奴隸?」



  卓克閉上眼睛,神情可怖之極,他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指著豪特:「妳不殺我,我殺你

也行,我們是好朋友。我可以確確實實告訴你,從現在開始。死了絕對比活著好得多--」

豪特想接口,可是卓克的話,那麼怪異,他不知如何說才好。卓克又尖叫起來:「我看到過

那些活著的人,我見過,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不要活。你也不要活!」



  卓克說著,神情完全處於一種狂亂的狀態之中,陡然,他向豪特撲了過來,豪特給他撲

得後退,退到了牆前,卓克陡然一伸手。伸向豪特的腰際。豪特的腰際,長期佩著一柄十分

鋒利的小刀,那是他工作上的所需,用來撬開蠔殼等等的作用,卓克一伸手,就把那柄長約

十八公分的銳利小刀,自皮套之中拔了出來。



  由於卓克的情形那麼狂亂,那麼鋒利的一柄刀,到了他的手中,自然是十分可怕的事。

豪特一愣之下。正準備把刀奪回來之際,卓克一翻手腕,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咬牙切齒

,像是下定了決心想刺進去,可是卻又沒有勇氣。人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總不是容易的事,

可是看他的情形,如果不死,一定痛苦之極!



  豪特不知怎麼辦才好,他只從卓克的神情中看出一點,而且可以肯定,卓克這時。



  真正想要求死亡的降臨!



  那令豪特不知所措,卓克陡然發出了令人毛髮直豎的慘叫聲,一面叫,一面在斷續說著

:「求求你,殺死我,停止我的痛苦,殺死我!」



  他一面說,一面把刀向豪特遞來,他接連遞了幾次,豪特才用發抖的手,把刀接了過來

,就在豪特還茫然不知所措時,卓克一聲尖叫,挺著胸,向前直撲了過來,握在豪特手中的

刀,已經刺進了卓克的心口。



  刀刺進去大約十公分,肯定已傷到了心臟,可是卓克並沒有立時死去。而在那一霎間,

卓克神情反倒平靜了許多,先是吁了一口氣,接著道:「啊,真好,我終於可以死了。」



  豪特不知如何應付才好,他想拔出刀來,也想到卓克可能還能得救。



  或許是受了重傷之後的人。感覺特別敏銳。卓克竟然看出了豪特的意圖,他的叫聲尖厲

得使人發顫:「再刺探一點,讓我死!讓我死!」



  豪特的情緒,這時也開始陷入狂亂的境地之中,而且,他實在無法忍受卓克那種哀求、

淒苦的眼光,他的手向前略略一遞,小刀又刺深了四、五公分,卓克再鬆了一口氣,聲音平

靜之極:「謝謝你……我可以逃過那麼可怕的命運……了,輪到你了,豪特,你也應該……

設法……快點去……死!」



  他說到「死」字的時候,揚起手來,想指向豪特,可是手才揚到一半,就已呼出了最後

一口氣,手陡然垂下,身子向後倒。那柄小刀,仍然握在豪特的手中,卓克仰天跌倒,血自

他胸口湧出,卻並不多。



  豪特那時只想到了一點:我殺了卓克,我殺了人,我殺了人!



  他反手把小刀插入皮套之中,心中所想到的是殺了人,他一切行動,幾乎全是下意識的

,他只知道殺人是犯罪行為,絕不能給人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屍體毀去,不能被人發現

!



  豪特的動作十分快,他把卓克的屍體弄到了車上,放在車後,直駛海邊,趁著月黑風高

,又把屍體弄到了船上,駕船出海。



  他對這一帶的海域十分熟悉,知道在一處暗礁處,不但風浪險惡,海水之中有許多急驟

的漩渦,而且,常有十分兇狠的鯊魚出現。



  他把船駛近這個海域,把卓克的屍體拋了下去,又緩緩駛著船,兜了一個圈,看到銀白

色的鯊魚背鰭迅速割破漆黑的海水。他就知道,從現在起,就再也不會有人找得到卓克了。



  他駕船回來,沒有遇到甚麼人,他回到了自已的住所,不由自主喝了很多酒,但是仍然

保持著清醒。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幾乎全在豪特地安排之下進行。卓克失蹤,蒙特給了假的口供,尋

找,沒有結果。卓克的屁體也不會被發現,事情已經可以不了了之!



  豪特說完了經過,望著海水,神情發愣。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對你來說,你至多只是誤殺,而且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有人

會懷疑到你。你為甚麼還要對他人說謊話。引起他人的懷疑?」



  豪特伸了伸身子:「問得好,我是故意的。首先,我肯定,就算你們剛才對我所說的話

,進行了錄音,只要我再在法庭上堅決否認,也不能再定我的罪。在事情才發生之後。我想

到的,只是我不要被定罪,但過了幾天。我就想起了卓克的話,他在死亡之前,那麼平靜快

樂,而且要我快點死,我就不能不想:我是不是……應該聽他的話?」



  原振俠聽得豪特那樣說,而且說得那麼認真,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還未及表示甚麼意見,豪特已然道:「他在那樣說的時候,十分懇切,完全是對一個

好友的忠告,而且他自己已經快死了,何必再害人?會不會他真的確切地知道有甚麼可能極

可怕的事要發生,而在事先死亡,是唯一的逃避方法?」



  原振俠不由自主嘍啡起來:已還會有其麼比死亡更可怕的?「玫瑰十分冷靜地接了一句

:「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就比死亡痛苦。」



  豪特苦笑:「我一直在想,卓克究竟知道了甚麼,所以我的確留下過海。」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大石上有正圓形的鑿痕,那……是事實!」



  豪特點頭:「我可以隨時帶你們去察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仍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你為甚麼要主動找機會,讓人有可能

知道你殺了卓克?」



  豪特吞嚥了一口口水:「一來我不怕會有罪。二來我並沒有內疚。三來我到海中搜索過

,又在海面守候過,一點也沒有發現甚麼異象,我自己找不出卓克為甚麼要求死的原因,我

想,如果能在我的故事中聽出破綻的人,一定有十分縝密的推理頭腦。那我就可以把真相告

訴他,聽他的意見。我已經對上百個人說起過,只有你們,才聽出了我敘述中的疑點。」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豪特笑了笑:「所以,你一向我質問,我立刻就承認--事實上,

我等待他人對我的質問,等待很久了!」



  玫瑰輕輕嘆了一聲,在知道了事情的真正經過之後,他們之間的敵對情緒已減輕了不少

,玫瑰的語氣十分溫柔:「你先說說你的設想。」



  豪特嘆了一聲:「關鍵,自然是蠔架子下的重物,可是它已經不見了。能夠給我們線索

的,只是那塊金屬板,和海底有著圓痕的大石,可是我在這兩件東西上,實在作不出甚麼聯

想?」



  玫瑰道:「卓克肯定在海底是見到了甚麼可怖之極的異象?」



  豪特遲疑著:「從他的話聽來,他看到的異象,應該是有一些人……變了奴隸B處在極度

的苦痛之中。他感到自已也有可能成為其中的一份子--」玫瑰揮了一下手:「他感到不單

是他自己,也包括了你在內,所以他勸你也快點去死!」



  豪特神情駭然:「是,不但是我……好象那是全人類的惡運到了,所以他才用了『世界

末日』這樣的語句,來表示事態的嚴重和可怕。」



  他們兩人分析到這里,都一起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在船甲板上來回走著:「你們的假

設,可以成立。但做為一個醫生,我不排除他精神有問題的可能性--潛水人最容易有狂亂

的精神症狀出現。」



  豪特和玫瑰保持沉默,過了一會,豪特才道:「醫生,請注意一項事實:有一樣東西,

不知是甚麼,重量超過五噸,沉在海底,可是不知被甚麼力量弄走了!這可不是精神狂亂症

的跡象。」



  豪特的話是無可辯駁的,玫瑰顯然也同意豪特的意見。原振俠於是向玫瑰望去:「如果

你有興趣,我們可以潛水去察看一下。」



  玫瑰的神情十分嚴肅:「不是有沒有興趣,是必須去察看!」



  原振俠濃眉上揚。作了一個詢問的神色,玫瑰卻沒有立時回答,而是伸手在原振俠的手

上用力按了一下。原振俠明白她不想在豪特面前說出原因來,所以他也沒有再問下去。



  決定了循當日豪特和卓克下水的路線去察看,在豪特的帶領下,船駛進了養殖場。



  海水相當清,可以看到在海水中一排一排的木架子,和附著在木架上生長的牡蠣。船上

早準備了全套的潛水配備,豪特、原振俠、玫瑰三人,一起下水。並且配備了連同無線電話

儀的頭罩,和水中推進器,這樣的海底艘索設備,可說是十分完備了。



  在下水之前。玫瑰才悄悄的向原振俠說了一句:「我覺得這件事和我們在進行的事,大

有關連!」



  原振俠想了片刻,卻不知道玫瑰何以會有這樣的聯想,他沒有機會問,豪特已經走過來

:「下水之後,我帶領你們到那塊大石去。」



  原振俠和玫瑰並無異議,而那時玫瑰已經換上了潛水衣,原振俠這才知道何以她要在勒

晏醫院之中找這個身體的原因。那是無懈可擊的女性胴體,在潛水衣的包裹之下所顯示出來

的線條,有若無可抗拒的迷人力量。原振俠見過不少美女,原來的海棠,也是美女中的美女

了,可是這時的玫瑰,卻是一種近乎絕對的完美!



  豪特的眼睛更是像在玫瑰的身上生了根一樣,玫瑰表現大方,豪特在船舷站了片刻。戴

上了頭罩,首先跳進了海中。



  原振俠和玫瑰同時落水,一落水就向下沉,正如豪特所說,越向下,海水越是清澈。到

了六十公尺的深度,已可以看到海底的細沙,豪特在前,原振俠和玫瑰在後。成『品』字形

,利用水中推進器前進。



  豪特說著他和卓克上次來時的情形,原振俠和玫瑰已聽過一遍。這時身歷其境,自然又

有了不同的感受。



  不多久,豪特略停了一停:「我在這堥ㄗ鴩籈J匆匆忙忙的回來。由這埵V前去,就是

那塊大石。」



  海水十分清,游魚歷歷可數,水中推進器帶起的水花。變成許多水泡,向上升去。



  看來相當美麗。



  海水看來平靜,可是在這個海域中的海水中,肯定曾有過一些怪異的事發生過。這一點

,又令他們三人十分緊張。



  過了約莫十分鐘。豪特指向前面的一堆岩石:「快到了!看到沒有。就是那塊平整的大

巖石。」



  向前看去。的確己可以看到那塊大巖石了,大而平整,足有半個籃球場大。可是,當豪

特在最前面,接近那塊大石時,卻聽見他發出了一下聽來極其怪異的叫聲!



  原振俠和玫瑰趕過去,看到頭罩之下的豪特神情怪異莫名。他拍著那塊大石的表面,兩

人也已看到,大石表面十分平整,根本沒有甚麼正圓形的鑿痕!



  他們向豪特望去,同時聽到了豪特急速的喘息聲。他的聲音也相當嘶啞:「我發誓,這

大石上曾有過我所說的圓痕!」



  原振俠離開了水中推進器,落到了大石上,伸手在大石上撫摸著,有很多短而小的海藻

,坐在大石上,間中有些海膽躲在海藻中,情形十分正常。



  豪特的氣息越來越急促:「有人……把那圓痕弄走了,有人……不知是甚麼力量……改

變了一切!」



  原振俠問:「你肯定是這塊大石?」



  豪特急忙回答:「當然,我肯定。絕對肯定!」



  原振俠苦笑一下:「那鑿痕有多深?十公分?你可曾想過,要把它弄不見。得花費多大

的工程?」



  豪特的嘶叫聲,證明他的精神狀態十分狂亂,他失聲叫著:「我沒有想過,也不必想,

在這媯o生的一切,充滿了怪異,絕不是常理想得通的,我再也不要留在這堙A也再也不要

想起這件事!」



  他大聲叫著,在他的頭罩上冒出了大量的氣泡,可知他那時呼吸的急促。而且,他說得

出作得到,他的水中推進器陡然以極高的速度往回駛去,速度極高,帶起了一溜水花來。



  原振俠叫了他幾聲,他也沒有回答,顯然,他不願意再說話,所以連通訊儀都關掉了!



  原振俠和玫瑰對望,玫瑰低聲道:「他的話有點道理,這里的一切,完全不能用常理來

解釋!」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一個正圓的鑿痕忽然消失,又不是填滿的,那就必須把大石表面

全部磨去一層,就算真有人這樣做了,你看,大石表面的海藻,又豈是三、五個月可以長得

上去的?豪特這個人,我看他神經不是很正常,至少他殺過人!」



  玫瑰輕嘆一聲:「他沒有必要編出這樣的故事來,一定有一種不可測的力量,做到了這

一點!」



  原振俠在水中打了一個轉:「有甚麼目的?」



  玫瑰的聲音低沉:「自然是不想被人發現一些他們想隱瞞的事!」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回去,玫瑰來到了他的身邊。兩人一起利用水中推進器,用

比來的時候較高的速度駛回去。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不論是甚麼事,若是那麼刻意去維持秘密,而且又有那樣不可思

議的力量,這總是令人擔心的事。」



  玫瑰低嘆了一聲:「也可以說,多半不是甚麼好事--見不得人的事,不會好到哪堨h

。」



  原振俠側頭望了玫瑰一下,在頭罩之下,玫瑰的雙眼明媚動人,他自然同意她的說法,

同時,他心中也大有隱憂:「看來,那力量不但神秘,而且神通廣大,如果和它處在敵對地

位--」玫瑰的聲音有點驚訝:「原醫生也會害怕?」



  原振俠笑:「我當然害怕,在很多情形之下,我都害怕。只不過害怕歸害怕,通常情形

下,我並不退縮!」



  玫瑰也側頭向原振俠望來,而且,有點忘形地為原振俠剛才的話鼓起掌來。她雙手本來

是抓住了水中推進器的,一鼓掌,手鬆開,推進器向前迅速移動,原振俠和她一起想伸手去

抓。卻已差了一些距離,沒能抓中,而沒有了負載重量的水中推進器,前進的速度變得十分

快,原振俠想要加快速度追上去,可是那具推進器早已帶起一溜水花遠去,追不上了。



  玫瑰發出了一陣笑聲,原振俠一伸手,把她拉了過來,玫瑰伸手,和原振俠共用一具推

進器,這樣一來,速度自然更慢,而他們兩人之問的距離也更近,和在陸地上兩個緊靠著的

人一樣。



  一時之間,他們誰也不開口,原振俠想的是和她認識的經過--從海棠開始。玫瑰在想

甚麼呢?原振俠想問,可是又不知怎麼開口。他反倒希望在海水中。像比刻這樣的情形,越

久越好,過了一會,他才笑著:「像你這樣的情形,很有點像傳說中的『再世為人』。」



  玫瑰輕輕「喂」了一聲:「就是。心理上很矛盾,竭力想把過去忘記,可是總有一些過

去的事牽腸掛肚,是怎麼也忘不掉的……越是不要去想它,越是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來。」



  玫瑰那幾句話,說得聲音很低、很柔,尤其是原振俠可以肯定她所說的「牽腸掛肚」的

事情是甚麼。所以聽來,就格外迴腸盪氣,他反覆回味著那幾句話,痴痴地不知如何回答才

好,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之上,過了一會,才道:「既然明知忘不了。何必刻意?」



  玫瑰發出了一下低喚聲,搖了搖頭,沒有再說甚麼,原振俠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著,

玫瑰忽然苦笑了一下,聲音也十分苦澀:「照說,像我現在這樣的情形,再要去尋找自己的

親生父母,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原振俠也曾想到過這一點,這時他沒有說甚麼,玫瑰又苦笑了一下:「我現在的身體,

根本不是父母給我的,我的思想,也沒有受過父母的任何影響,他們對我來說。應該一點關

係也沒有,可是當我想到,我在世上要找親人,要找真正會愛我的、關懷我的人時,我就自

然而然想起了他們,我心理上覺得,只有找到了他們,我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人,不然,我

竟不知道自己……算是甚麼!」



  玫瑰的聲音極動聽,可是她說的那番話。卻叫人聽了感到十分沉重。



  原振俠又握了一下她的手,玫瑰問:「我這樣的心理。是不是不正常?」



  原振俠立即道:「當然不是!正常得很。而且,妳剛才所說的。你父母和你完全無關,

也不很對。」



  玫瑰發出了「嗯」的一聲,凝視著原振俠。原振俠道:「對不起,先提一下妳的過去。

雖然你一出生就離開了父母,可是你父母的遺傳因子,在你的體內發生作用。你的性格,是

一出生就已經被遺傳因子的密碼所固定,不論在什麼環境中成長,你思想的方法,都不能脫

離你的性格。」



  玫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在海水中看來,她的雙眼深邃無比。



  原振俠又道:「而你的行為,也根據你的性格來決定,我相信你父母必定熱愛自由,而

且勇氣十足,這才形成了你不顧一切要脫離組織的決定,你的思想既然和父母有關,現在你

要去找他們。也正常之至,他們是你的根,你的整個生命由他們產生!」



  原振俠平時甚少這樣長篇大論,但這時,他和玫瑰討論的事十分嚴肅,他就乘機把自己

的論點暢快地說了出來。這其間,有他做為醫生的科學論証,也有他做為一個情懷浪漫的人

的想法。



  玫瑰又沉默了片刻,才長長吁了一口氣,反過手來,也緊握著原振俠的手。



  這時,前面已經可以看到在海水中養蠔的木架子了,原振俠心想,一面潛水,一面可以

討論那麼嚴肅的問題,在人生經歷之中,又多了一項奇異的經歷。



  接近了木架子,他們緩緩地上升。到升出了水面,他們的船,就在三十公尺之外,很快

就上了船,原振俠先問水手:「蒙特先生呢?」



  水手十分奇怪:「你們不是一起在海中的?」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們在海中,一面說話,一面前進,而且只有一具水中推進器,速度

十分慢。豪特比他們先走,又是全速前進,怎麼反倒沒有回來?



  他和玫瑰互望了一眼,心中雖然覺得奇怪。但當時也不以為意,各自進艙,換了衣服,

原振俠先來到甲板上,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喧嘩聲,他循聲看去,只見一個潛水人,

顯然是才從海中上來,登上了一艘快艇。這種快艇。只可以容兩個人,速度相當快,在牡蠣

養殖場的海面,是種有用的交通工具,這時觸目可及的,至少有七、八艘之多。



  原振俠聽到的喧嚷聲,是那潛水人的呼喝,聲音嘶啞而急促。十分兇暴,他一面呼叫著

,一面把背上的壓縮空氣筒慢慢地解下來--那上面還滴著水--重重摔在小艇上,而被他

咆哮呼喝的,是在小艇上的一個人。



  本來。原振俠一看到才出水的潛水人,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豪特。可是那聲音聽來又不像

,那又使他猶豫了一下。



  就在那一霎問,小艇上那人不知回了一句甚麼。那潛水人陡然發出一下狂叫聲,用力向

那人一推,小艇相當小,潛水人的動作幅度大了些,小艇劇烈地晃動著,那一推又十分大力

。令被推的那個人身子一個搖晃,「撲通」地進了水中,在水堣j叫大嚷。



  這一來。自然吸引了附近各人的注意,而原振俠也已看清那潛水人,確然是豪特,剛才

聽見他的聲音不像,顯然是他在一種十分急亂的情緒之中,以致連聲音都變了,這一點,從

他的動作中,也可以得出證明。



  原振伙剛想叫他,他已經跳進了小艇的駕駛位,在小艇的劇烈震盪中,一上來,就以極

高的速度向前駛出,簡直是橫衝直撞,像是瘋了的野馬一樣!



  那個被他推落水的人,本來十分氣惱地在罵,可是看到這種情形,也呆住了,游近了原

振俠的船,攀了上來,面色了白。身子不由自主發著抖:「豪特先生瘋了,你們全看到的,

他瘋了!」



  這時,玫塊一面抹著濕頭髮,也來到了甲板上,那人說著,突然看到了玫瑰那樣的美女

,不禁張大了口,出氣多、入氣少,像是呆子一樣,原振俠不理會他,指著正在駕艇遠去的

豪特,向玫瑰道:「豪特這時才回來,行為十分怪異!」



  那人到這時才緩過一口氣:「豈止怪異,簡直想殺人,他一上船,就推我下水,又駕著

艇向我衝過來!」



  玫瑰皺著眉,小艇的去勢極快,轉眼之間,已變成了一個小白點,看不見了。玫瑰的聲

音之中充滿了疑惑:「會是他在海水中看到了甚麼?」



  原振挾道:「如果他看到了甚麼。我們也應該看得到!」



  玫瑰搖頭:「時間上有差別--他住在甚麼地方?我覺得事情不對,他現在的情形,和

卓克自海中上來之後,很有點相似!」



  原振俠心中一凜,向那人望去,那人仍然愣愣地望著玫瑰,連一臉是水,都沒有用手去

抹一下,像是中了魔一樣,原振俠大聲呼叫了一下,他才如夢初醒,卻又不知是為甚麼遭到

了呼喝。



  原振俠問:「你知道豪特先生住在那堙H」



  那人道:「知道,很好找,上岸向西,他有一幢極美麗的白色房子,經常請養殖場的職

工在那媔}舞會。你們要人陪去?」



  他說著,又向玫瑰目不轉睛地看,玫瑰表現出習慣的泰然,原振俠則現出厭惡的神情:

「如果妳不想再落一次水,趕快離去!」



  那人喃喃地道:「對不起,妳的……太太真美!」



  原振俠吩咐了水手,解下一隻小艇,供那人離去,他們發動了船隻,駛向岸。豪特先生

在當地是相當出名的人物,上了岸之後,又問了兩個人,都說屋子離碼頭不是很遠,玫瑰租

來的車子停在碼頭,上了車,不到十分鐘,就看到了那棟白色的洋房。



  那的確是十分美麗的一幢房子,他們也可以肯定豪特是回家了,因為在碼頭上,他們向

一個碼頭工人問豪特的住址時,那工人就曾說:「豪特先生不知道有甚麼急事,一上岸。就

搶了一個小伙子的吉普車,往他家的那個方向駛,駛得好快!」



  原振俠覺得事情更不對勁,反問了一句:「搶了一個小伙子的車?」



  那工人向一旁指了一指:「就是他!」



  原振俠和玫瑰循那工人所指著去,只見一個小伙子,正懶洋洋地在一堆繩索上斜倚著抽

煙,玫瑰向另一邊指了一下:「我去把車子駛過來。」



  原振俠來到那小伙子身前:「聽說妳的吉普車--」那小伙于縱笑了起來:「我的破吉

普車成了寶貝了?你出多少倍的價錢?豪特先生把我從車上拉下來時,說付我十倍的價錢!

」



  原振俠沒好氣:「你相信?」



  小伙子聳肩:「沒有理由不相信,他是大人物,而且,他給的定金,已經是車價的三倍

了!」



  小伙子說著,自緊繃的褲袋中,取出一疊大額鈔票來,有點耀武揚威地蘸著口水數起來

。



  原振俠沒有再問甚麼,他轉過身,看到玫瑰已駕著車過來,玫瑰轉頭,向外打了一個招

呼。原振俠只聽得身後傳來了一下怪叫聲,回頭一看。那小伙子多半是正在數著錢的時候,

忽然鬆了一下手,恰好一陣風過,把他手中的鈔票吹得五花散飛,可是他都還愣愣地望定了

玫瑰,不懂得去搶拾!



  原振俠上了車,嘆了一聲:「玫瑰,現在我才知道什麼叫(顛倒眾生)!」



  玫瑰的口角掠過一個淡然的笑容:「誰都可以顛倒眾生,豈止一個?」



  原振俠聽出玫瑰的弦外之音,所以一點不敢搭腔。過了幾分鐘,他才把豪特上了岸之後

的情形說了一遍:「看來,他十分著急地要趕回家去,照說,他自己的車子一定在碼頭附近

,可是他連找車子的時間都不想浪費!」



  玫瑰抿著嘴,提高車速,不多久,就看到了豪恃的屋于,轉了一個彎,看到圍牆的鐵門

洞開,一進門,就看到那輛吉普車,以一種十分古怪的姿勢停在房子的門口--門口有三級

石階,車子是衝上了這三級石階才停下來的,所以車身傾斜,由此可知,豪特是如何心急!



  玫瑰悶哼了一聲:「我倒也懂得一句成語的真正意義了:歸心似箭!」



  原振俠用力揮了一下手,玫瑰先按了一下喇叭,才和原振俠下車,精緻的、鑲嵌著花紋

的桃木大門半掩著--從這扇門,就可以知道屋主人十分懂得生活藝術,這一類人。大都性

格開朗、豪爽,充滿了生命的活力。他們和豪特相識雖然不久,可是也可以肯定,豪特正是

這樣的人,也正由於如此,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更加不可思議和離奇!



  上了石階,原振俠注意到,吉普車的引擎還未熄滅,他順手把車匙扭了一下。



  熄了引擎,也注意到座位上很濕--豪特穿著潛水衣從海中冒上來,時問短,未能乾透

。



  玫瑰來到了門口,猶豫了一下。原振俠道:「不必敲門了,我看事情十分不對--」他

才晚到這里,在屋子中已經傳來了「砰」地一聲響--那一聲響,並不是十分響亮,若是別

人聽到了,可能還不容易立刻判定那是什麼聲音,但以原振俠和玫瑰兩人的經驗,立時可以

肯定那是槍聲!



  玫瑰更是各型大小武器的專家,她一面向前奔去,一面叫:「點二五口往左輪。快,可

能爭得到一秒鐘!」



  原振俠緊跟在她的後面,房子中有回聲,槍聲究竟是從哪一個方向傳來,不是十分容易

確定,他們先闖進了一個佈置得極豪奢的起居室,空無一人,接著,兩人便一左一右分了開

來。



  原振俠才跨進餐廳,就聽得身後玫瑰在叫:「在這堣F!」



  原振挾一轉身,看到玫瑰推開門,進了一間書房,他也忙奔了進去,正好看到豪特伏在

書桌上。手向下垂,槍已落在地上,他的左太陽穴上,有一個可怕的黑黝黝的深洞,濃稠得

異樣的血正在向外湧,像是因為血太濃了,不是很容易流得出來,所以並不是很多。



  玫瑰正托起豪特的頭來,這樣的一槍,中槍者連半秒鐘苟延殘喘的機會都不會有。



  只要他的手指一扳下去,死亡就立刻來臨,一點耽擱都不會有,那只怕是最直截了當,

也最沒有痛苦的自殺方法了!



  豪特一定是下定了必死的決心,而他之所以不在船上、車上了斷,當然是為了撞車、跳

海,都會使死亡的過程延長,絕比不上一槍斃命來得乾脆!



  問題是,他為甚麼要尋死?



  玫瑰輕輕放下了豪特的頭,豪特的神情並不痛苦,相反的,在他臨死之前,竟有鬆一口

氣的感覺!



  一剎那之間,整個佈置精美的書房之中,靜到了極點,原振俠在緩過了一口氣之後,才

聽到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循聲看去,是一具小錄音機,正在運作。按鈕顯示,正在錄

音狀態之中!



  原振俠一伸手,令錄音機倒轉。再鬆開手,就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聲響,又是一陣急促拉

開抽屜的聲音,然後,就是豪特的聲音。



  豪特的聲音,聽來和他方從海中冒上來時,在快艇上對人呼喝時差不多,嘶啞而可怕。

他在叫著的是:「天……卓克對!他對!我應該死,我要盡快死,我沒有時間說遺囑了,所

有的人都快點死吧!」



  在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又是一陣玻璃碰撞的聲音--原振俠和玫瑰都看到了酒瓶和碎

裂了的酒杯,豪特在開槍自殺之前,顯然想藉大量酒精的麻醉作用來減輕死亡的痛楚。



  他還做了一些甚麼,不得而知,錄音帶上接下來的是大約三分鐘的喘息聲、喝酒聲,豪

特的喃喃自語聲:「卓克對!卓克對!他說得對!」



  接下來,便是一下汽車喇叭聲--那是原振俠他們到了門口之後按響的。接著,是一下

金屬物落地的聲響,再緊接著,就是槍聲。和他們兩人衝進來的聲音。



  在聽到了有金屬物落地的聲音時,原振俠和玫瑰同時看到,在桌子邊上,就在伏在桌上

的屍體的腳旁,有著一塊金屬牌。



  這塊金屬牌,他們對之並不陌生,豪特生前在酒店講述他的故事時,就曾提及過,而且

還曾把照片拿出來給大家看。



  所以他們並不急於把它拾起來,只是互望了一眼,在那一刻間,他們兩人想到的一樣:

在豪特生命的最後兩分鐘,他一手握槍,一手一定握著那塊金屬牌,而在他扳動槍機的同時

,他才任由那塊金屬板落到了地上。



  由此也可知,他的死因(連帶地,卓克的死因),一定和這塊金屬板有某種程度的聯繫

!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俯身拾起了那塊金屬板來,只覺得相當沉重,上面的圖案和照片上

看到過的一樣--一部分,肯定是一隻人類的手,但是另一部分,卻無論如何設想,也想不

出是甚麼東西,整個金屬牌,雖然怪異。可是也絕不恐怖,更加難以和死亡聯繫在一起!



  玫瑰嘆了一聲:「通知警方吧!」



  原振俠把金屬板遞給了玫瑰,走過去撥電話,然後,找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玫瑰舉起

那塊金屬板,向原振俠揚了一揚,使了一個眼色,又將之收了起來。原振俠知道,那是要他

別對警方提起有這塊金屬板的意思。



  那塊金屬板肯定有關鍵性的作用,而且原振俠也相信。豪特的真正死因,警方一定查不

出來,所以他略點了點頭。沒有多久,警車的「嗚鳴」聲,已自遠而近,迅速移近!



  由於有豪特留下的錄音帶。他是自殺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所以原振俠和玫瑰並沒有甚

麼麻煩,辦完了循例的手續。他們就離開了屋子,回到了酒店。



  才一進酒店大堂,就看到小郭手下的那三個調查員,神情十分緊張、慌亂,跟著他們進

了電梯。



  這三個人都是身型魁偉的大漢。可是這時。由於他們的神情,使他們看來像是無助的兒

童。一進了電梯,他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一個道:「聽說……豪特先生……自殺了?」



  原振俠沉聲回答:「是!」



  那調查員吸了一口氣:「原醫生,一個人失蹤,一個人自殺,我們感到整件事……神秘

和不可思議……太怪異了,所以……我們已向郭先生辭職,退出對……這件事的調查了……

」



  玫瑰像是根本未會聽到那番話一樣。原振俠也絕無阻止他們行動的意思,可是他卻忍不

住提高了聲音:「怎麼一回事,你們連起碼的好奇心也沒有?」



  那人囁嚅著:「比起好奇心來,生命……比較重要!」



  原振俠悶哼一聲:「沒有好奇心,人類的生命是死水,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三個調查員顯然無意和原振俠爭論下去,只是齊聲道:「我們決定退出了!」



  電梯已直達頂樓,原振俠挽著玫瑰跨出去,他甚至不回頭向那三人去看一眼,他也不掩

飾心中對那三個人的鄙夷。玫瑰看出了他的心意,低嘆了一聲:「何必生氣,多數人,嗯,

絕大多數人,都是那樣的!」



  玫瑰的聲音那麼輕柔動聽,那使得她講的話,不論甚麼內容,都極其有理。



  原振俠低嘆了一聲,心中的那點不快也就化為烏有。他心想,或許不是每一個人都那麼

有好奇心,人類之中,只要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有好奇心。就足以使人類不斷進步了

!所有的科學發明、生產方法的改進、種種神秘事件的被揭開,好奇心就是驅動力!



  原振俠所佩服的那位先生,好奇心之強烈,使得在他的一生之中。充滿了神秘詭異,而

同樣的事,碰在一個沒有好奇心的人身上,一定輕易放過,再也發掘不出甚麼怪事來。



  而現在,原振俠自然忍不住想:在追尋李文醫生的下落這件事上,可以發掘出甚麼樣的

怪事來?具體地說:豪特和卓克在海中,看到了什麼?



  原振俠和玫瑰都在想著同一問題,因此,當他們一抬頭,目光接觸時,兩人異口同聲說

:「要知道在海中發生了甚麼事,在這里設想,是沒有用的。」



  他們在這樣說的時候,神色都十分凝重。因為他們都已決定了再到海中去探索。未知的

是不知海中有甚麼,已知的是有兩個人在海中不知遇到了甚麼,而覺得死亡是最好的解脫!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那位先生……在他早年的經歷之中,有一次,在海中看到了一個

怪現象心而令他發瘋,在瘋人院中住了半年之久!」



  玫瑰的聲音之中有著掩不住的恐懼:「是,他只不過看到了一搜沈船中,有一個鬚髮怒

張的活人……就嚇成這樣,人的神經難道那麼脆弱?那位先生已經是極堅強的人了!」



  原振俠側著頭:「妳的意思是,蒙特和卓克在海底看到的景象,其實相當普通,只不過

由於意外,所以才感到極度的震駭?」



  玫瑰的聲音遲疑:「有可能。」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能不能根據所知的線索,推測一下在海底發生了甚麼事?」



  玫瑰把那塊金屬牌取了出來。放在桌上。原振俠去斟了兩杯酒來。遞了一杯給玫瑰,兩

人都盯著金屬牌上的圖案看著。



  玫瑰指著金屬牌:「那隻手看來十分有力,和那個怪東西……好像是互握著!」



  原振俠喝了一口酒:在酒帶起一股暖流順喉而下之際,他心中突然一動,指著金屬牌上

的那怪東西問:「如果把那怪東西也換成了另一雙手的話--」玫瑰立時接上去:「那就是

兩隻緊握的手--」然後,是他們兩人的異口同聲:「通常,兩隻互握的手。代表互助、團

結一致或友誼。」



  他們的想法一樣,這令原振俠感到十分高興,他伸手在玫瑰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並

且一副準備迎接玫瑰呵責的神情。



  可是玫瑰卻渾若未覺,這反而令原振俠感到失望,她繼續道:「如果一隻手是黑色的,

一隻白色,那就像黑人和白人的互相合作。」



  原振俠點頭:「可以用任何顏色的手來替代,如果是一紅一白,那就表示白種人和印第

安人之間,從此再也沒有衝突了。」



  玫瑰緩緩吸了一口氣:「可是如今,一雙手,卻握住了一個不知名物體,根據我們剛才

的推理,這圖案可以代表」手「和怪東西的合作。」



  原振俠明白了玫瑰的暗示,不由自主震動了一下,以致杯中的酒也濺出了少許來。



  他望向致瑰,她也有駭然的神色。



  原振俠大大喝了一口酒:「手是人類的手,怪東西不知是甚麼,那……這塊金屬牌上的

圖案,是代表了人類和一種怪東西的合作、團結?」



  玫瑰微低著頭:「看來只能是這樣,那怪東西……可以假設是一種異星人。」



  原振俠低呼一聲:「異星人和地球人的合作團結!」



  玫瑰一揚眉:「那使你聯想起了甚麼?」



  原振挾苦笑:「日本帝國和所謂滿洲國的合作團結!」



  玫瑰也苦笑:「一方面太強,一方面太弱?」



  原振俠點了點頭,突然,又在心中冒起了一股寒意,以致他的聲音聽來也有點走調:「

卓克在醉中曾告訴豪特說,他寧願死,所有的人都應該死,也比做那種奴隸好!他真正提到

了」奴隸「這個詞,是不是在海中,他看到了地球人遭奴役?」



  玫瑰的臉色煞白:「一大群地球人在被奴役,被奴役的情景,一定悽慘之極,可怕之極

,所以才令看到那種情景的人,覺得這種命運極有可能降臨到自己的身上,真有那一天,還

不如早點死了的好!」



  原振俠喃喃地道:「一大群地球人……會不會就是我們在追尋的那一群?」



  原振俠在說了這句話之後,靜了下來,玫瑰也抿著嘴不出聲。



  玫瑰早就說過,她感到福沃海峽中發生的怪事,和他們在進行的事有關連。但是當她那

樣說的時候。只不過是一個模糊的概念,直到這時。原振俠的那一句話,才將之具體起來。



  兩人都迅速地轉著念。把已知的線索整理了一遍,玫瑰不由自主握住了原振俠的手p她的

手冷得可以,原振俠把她的手握在手心中,玫瑰道:「我的父母……父母……如果正在接受

那種可怕的奴役……」



  原振俠的聲音堅決之極:「不論力量多麼懸殊,都可以令情形改變,至少。他們那麼怕

人發現,一直在保守秘密,這就證明他們沒有明目張膽的條件,不是那樣全無敵手!」



  原振俠的聲調十分慷慨激昂,簡直有點像向異星人宣戰的味道。



  玫瑰的神情也十分嚴肅,他們兩個人的手,也握得更緊,剎那間,他們想到的是,地球

上,知道有了這樣可怕、嚴重危機的人,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想到這一點,兩人在心理上的

距離,自然而然拉得極近,他們都可以在對方的眼神之中,感到這一點。



  然後,他們又都想到了同一個問題:「怎麼辦?」



  真要向異星人宣戰,那應該由誰來主持?地球上有將近兩百個國家,雖然有一個組織叫

做「聯合國」,可是聯合國真的能聯合起來做什麼大事?地球上的國度與國度之間,在為了

各種不同的觀念,為了爭奪利益而爭鬥不休。甚至在同一個國度之間,也因為不同的觀念和

爭奪利益權利。而殘殺不休!



  做為生活在一個星體上的人,地球人只是一個總稱,在那個總稱之下,不知包括了多少

人性醜惡所造成的分裂,若是外星人想奴役地球人,比奴役一群螞蟻更容易--螞蟻由於本

能的驅使,會前仆後繼,不顧一切地去反抗,而地球人不會,反倒會幫著外星人來對付自己

人--這種例子,在國度和國度的爭鬥中,人們在歷史上,已經看得太多了!



  他們的神情都很沮喪,他們本來都一直知道地球幾乎是一個不設防的星球,但從來也沒

有像現在那樣,感到過地球是那麼脆弱--地球人不能好好地掌握自己的命運。就會由別的

星體上的人來掌握!



  過了好一會,玫瑰才道:「到現在為止,還只是我們的設想,我想,再到海中去探索一

下,十分必要--卓克和豪特看到的是甚麼,我們也有機會看到。」



  原振俠苦笑:「我就是擔心這一點,要是我們兩人,一樣無法承受著到的可怕景象,也

產生強烈的速求死亡的意念,那麼--」玫瑰緊抿著嘴,過了好一會:「我們的神經,會那

麼不堪一擊?」



  原振俠嘆息:「別忘了那位先生,也曾瘋了半年!」



  玫瑰揚了揚眉:「事情發展到如今。還能停止?我看可以折衷一下,不要兩個人一起下

水,我去!」



  原振俠睜大了眼睛,一時之間,不知道玫瑰這樣提議,是什麼意思。玫瑰補充:「那樣

,我受不住震慄。想尋死,你卻保持清醒,可以設法阻止我,總比兩個人都想死好一些!」



  原振俠用力揮著手,笑得有點淒然:「這算是甚麼辦法!別說我無法防止你自殺,就算

能,我能不再去探索?結果還不是一樣,倒不如兩個人同時感到不想活了,反正是死,或許

還可以在死亡之前,做些瘋狂的事,追尋臨死前一剎那的快樂!」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雙眼之中,還射著異樣的光采,直視著玫瑰。玫瑰自然熟知原

振俠浪漫的性格,這種性格,若是沒有了羈束,可以到近乎瘋狂的地步,說不定他還會有意

去追求那種死亡!



  而他急速的呼吸,那樣直接逼視對方的眼光,他心中在想著的「死亡前一剎那的快樂」

是指甚麼而言,再明顯也沒有,玫瑰的心中,也不禁一陣狂亂,心跳得十分劇烈,她先把目

光移開去--不那樣做,她知道自己必然會受原振俠狂熱情緒的影嚮,然後,她調勻呼吸,

勉力便自己鎮定下來。原振俠又開了口,他的聲音並不很高,可是他的話,卻震得玫瑰的耳

際嗡嗡作響。



  原振俠的話,那麼直接,那麼咄咄逼人:「說!總要作最壤的打算。而且有卓克和豪特

的例子放在那堙A不算是杞人憂天。說!真要是我們兩人都感到非死不可了,你想做甚麼?

」



  原振俠並沒有甚麼動作,他絕不會把玫瑰的身子扳過來,可是他的話,卻令玫瑰緩緩轉

身,又和他的目光相接觸。



  原振俠目光灼熱,而玫瑰知道自己的目光多半也相類,所以,才會在她誘人的朱唇之中

,吐出這樣的話來:「你想做甚麼,我也就想做甚麼!」



  玫瑰的話才一出口,剎那之間,像是一切都靜止了下來。(地球停頓了?)他們互相注

視著的目光,由狂熱而漸漸變得平靜,原振俠有極度的舒暢感,玫瑰顯然也一樣,因為他們

兩人竟不約而同,同時伸了一個懶腰,發出了一陣輕笑聲。



  剛才在他們兩人之間,進行了一次真正的心靈交流--全然沒有安排,沒有刻意。



  沒有做作,只是在那樣的情形、那樣的條件之下,自然而然迸發,這是真正難得之極的

經歷,只怕一生之中,再世不會有第二次這樣的經歷了!



  原振俠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情,雙手交叉,托在腦後,玫瑰也全身放鬆地坐著,姿態優雅

動人,兩人又互望著,各自淺笑,他們向對方伸出手,中指和中指抵在一起,身體只有那麼

一點接觸,但心靈卻是毫無保留的交融!



  他們兩人齊聲道:「既然是這樣,那就沒有甚麼可以害怕的了!」



  原振俠「呵呵」笑著,補充了一句:「本來無怯心,何處有害怕?」



  玫瑰微笑:「明天一早?」



  原振俠點頭,表示同意,他又伸了一個懶腰,時近午夜,他真的有點疲倦。



  玫瑰仍然用優雅的姿勢坐著,突然之間,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兩人不約而同一起皺了皺

眉--剛才的氣氛十分奇特,奇特得有一點曖昧,雖然不能言傳,但是兩人都可以意會。



  他們都很享受沉浸在那樣的氣氛之中,可是電話鈴聲卻破壞了一切。他們各自皺眉,無

可奈何地笑,玫瑰欠了欠身子,按下了身邊一個電話的掣鈕,一個有禮貌的聲音傳來:「原

醫生,有一位訪客,堅持要見你,由於正是午夜,所以我們必須徵求妳的意見,我是大堂經

理。」



  原振俠苦笑一下,心想,要是講受打擾,電話和訪客,也就沒有甚麼不同。但人家是一

片好意,他當然也不好說甚麼,只是用不很熱烈的聲音問:「那位訪客的姓名和身分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電話中就傳出了一個轉來很熱烈的聲音:「原!是我們!李文和淑芬

!」



  原振俠陡然跳了起來--他是真正跳起來的,跳得極高,而玫瑰像是在和他進行跳高比

賽一樣,跳得比他還要高許多--縱使玫瑰的一舉一動,是那麼美麗動人,但這時她這一個

動作,若是沒有防備,也會叫她身邊的人嚇一跳。



  一時之間,兩人都說不出話來,電話中傳來大堂經理和李文的聲音。都在叫著原振俠,

原振俠只覺得耳際嗡嗡直響,玫瑰比他先鎮定下來。急叫:「快!快請上來!」



  原振俠的耳朵自從聽到了「李文和淑芬d之後,簡直震動得無法再聽到別的聲音。所以他

也聽不到玫瑰在叫,他也叫:「快!快請上來!」



  電話中沒有了聲音,玫瑰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也望向她,他們想交換一下意見,可是

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



  他們才作出的假設是,李文、淑芬、玫瑰急欲想見的父母,以及接近兩百個各行各業的

人,都處在極悲慘的一種被奴役的境界之中--其悲慘的程度,到了令人見到,就感到人類

已到了末日,不如早日自殺,以免日後淪落到那情形的地步!



  可是,就在他們正詳細分析、推測,得到了他們認為最接近事實的結論之後,李文和淑

芬,這兩個理論上已是外星人奴隸的人卻出現了,而且,他的聲音聽來十分愉快健康,絕不

像是被虐待折磨得求死不能、求生不得的奴隸!



  這的確令人驚訝之極,自然也是他們進行「跳高比賽」的原因。



  他們在十秒鐘之後,才自極度的驚愕之中,恢復了過來,玫瑰先是一愣,以很快的動作

拿起了那塊金屬牌。原振俠也想到。三年音訊全無的李文,忽然在現在這種情形下出現,不

無可疑之處,他也急急向玫瑰作了一個手勢,示意見機行事。



  電梯來得很快,這時已經到達,門也打開。



  原振俠和玫瑰的神態,和李文、淑芬相比,顯得有點目定口呆,李文神采飛揚,淑芬和

原振俠幾年前見到她的時候,並沒有甚麼不同,她本來就是內向型的女性,這時也沒有改變

。



  兩人都容光煥發,精神狀態,或者還可以偽裝和掩飾。但原振俠是醫生,健康狀況如何

,他一看就可以看得出來,他一看到兩人,就可以知道他們的健康正常之至!



  李文看到了原振俠,「啊哈」一聲,雙臂張開,待要來擁抱原振俠,可是也就在那一剎

那,他看到了玫瑰。



  和所有第一次見到玫瑰的男性一樣,縱使他嬌妻在側,他也不由自主停止了動作。



  停止了呼吸(甚至有的男人,自稱在那一霎間,連心臟跳動也停止了的)。事實上。不

但是他,連淑芬也是一樣,為玫瑰的美麗而感到剎那間的震呆!



  李文呆了並沒有多久,就揮著手,發出沒有意義的「哦哦」聲,望著玫瑰,又望向原振

俠,直到淑芬走了過來,拉了拉他的手臂,他才如夢初醒,連聲道:「恭喜!恭喜!真正恭

喜!」



  原振俠知道他誤會了,又好氣,又好笑:「喜從何來?」



  李文指著玫瑰:「你們不是……新婚蜜月?」



  玫瑰大方地淡然笑道:「你誤會了,事實上,我和原醫生才認識不久!」



  原振快的心頭閃過一絲澀意,但是他卻也同意玫瑰的話:「對,認識不久,不過--也

不能說是陌生人了,是嗎?」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直視著玫瑰。



  原振俠的神情,是急切地想得到玫瑰的回答。玫瑰經咬著下唇,慢慢地點頭,原振,俠

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心口拍了一下--一顆懸在半空中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這種情形,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可以知道這一雙男女是在交流著相互之間的感情,說

的話雖然簡單,可是眉梢眼角的情意滿溢,一下淺笑,一下頷首之中,也都飽含著情意!



  李文故意問淑芬:「真好看,是不是?我們也來傚尤,噢,淑芬,結婚三年多了,我們

總不是陌生人了吧!」



  他一面說,一面還一把將淑芬拉了過來,摟在懷中,哈哈大笑起來,淑芬一面掙扎,一

面臉已通紅,原振俠和玟瑰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原振俠笑:「這才是典型的打情罵俏

!」



  李文和淑芬坐了下來,原振俠開門見山:「李文,令尊來找過我,說是三年來。你沒有

任何訊息,他表示很擔心,所以--」李文一揮手:「那是我不對。我已經在九天前,和他

通了一個長途電話,講了足足二十分鐘,他很高興,你要不要聽錄音?」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和他父親通長途電話,何必把錄音給人家聽,是不是他想要證明甚

麼?李文和淑芬的突然出現,疑問實在太多,首先,他們是怎麼會在這裹的?



  這堣ㄛO倫敦、巴黎、羅馬那種熱門的旅行地區,不太可能偶然在這堿蛫J的!



  原振俠先隨口說:「當然不必了,令尊上了年紀,有可能的話,不單是通信息,多和他

相聚一下,也十分必要!」



  李文不置可否地笑,玫瑰把酒遞給他們,原振挾又問:「怎麼知道我在這堙H你們又怎

麼會在這堙H」



  李文和淑芬互望了一眼,神情變得有點嚴謹,剎那之間,剛才那種老朋友重逢的歡樂氣

氛,也變得十分僵硬--原振俠更可以感到,剛才的歡笑是刻意製造出來,而不是自然產生

的,所以才會消失得那麼容易。



  原振俠首先打破了沉默:「你們來找我,總是有點話要說的,是不是,何不全說出來?

」



  玫瑰也道:「是啊,我也十分關心,我叫玫瑰。我相信和我關係最親近的兩個人,我的

父母,也在你們的……團體之中,他們的名字是--」李文和淑芬一聽,都發出了「啊」地

一聲。



  他們一面表示驚訝,一面又互望了一眼,淑芬很少講話,可是還是忍不住說:「你母親

是一個很美麗的女人,可是妳的美麗,和她完全不一樣!」



  玫瑰嘆了一聲:「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太複雜了,可以寫成好幾本小說。」



  李文和淑芬的神情都充滿了好奇,可是他們也沒有再問甚麼,李文攤了攤手:「我們一

群人,大家抱著共同的目的,組成了一個團體,所有的參加者,都認為現在通行的社會組織

、結構,都是從人類天性之中,惡劣的一面為基礎而形成的!所以,我們要反其道而行,建

立一種根據人性美好一面為基礎的群體社會!」



  李文一開始講話,原振俠和玫瑰就用心聽,等他的話告一段落,原振俠點頭:「這是一

個極好的理想。」



  淑芬補充:「是,我們若不認為這理想好,就絕不會參加--所有的參加者,都十分有

信心,所以,三年了,我們的理想正在逐步實行,成績極好。是真正的人類樂園。」



  原振俠和玫瑰不發表甚麼意見,李文又道:「我們的行動,世俗不容易理解,所以,我

們為了不想被干擾,就盡量保持行動的秘密,看起來,就有點神秘兮兮的味道。」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自然不能滿足於李文這種輕描淡寫的解釋,他問:「你們的樂園

在甚麼地方?」



  李文搖頭:「不能告訴你。」



  原振俠笑了起來:「是不是由於我和玫瑰的調查工作,使你們的所在有再暴露的可能,

所以你們才來見我?」



  李文和淑芬又互望了一眼,李文道:「可以這麼說!」接著,他和淑芬異口同聲:「請

不要打擾我們!」



  原振俠不禁嘆了一口氣,李文和淑芬的情形看來很好,自己的推測一定有甚麼出錯之處

,他們一群人,根據自己的想法,建立了一個他們認為理想的樂園,因為不想受到外界的干

擾而保持秘密,這是他們的權利,任何人都不能干涉。



  原振俠絕不是不講理的人,所以也找不出繼續干涉他們的理由。而且。他受人所託,希

望能得到李文的下落,目的也已達到了。



  那麼,他還有甚麼話可說呢?:這時候,玫瑰緩緩道:「請帶我去你們的樂園,我要見

我的父母。」



  李文和淑芬都禮貌地笑著:「沒有可能,團體的決定是不接待任何外人,我們不能破壞

,要不然,我們就不是依照人類天性的美好面而行事了!」



  玫瑰的態度十分祥和,她立時道:「我完全同意。那麼,是不是可以帶一個口信給我父

母,請他們來見我?我相信,父母子女的血緣關係,是人類關係中富有親情的一面!」



  李文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保證把妳的要求告訴他們,但他們是不是肯來,應該全然

由他們自己決定--人類應該有完全決定自己行動的自由。可惜這種自由,在現行社會中,

被剝奪了絕大部分!」



  原振俠疾聲問:「在你們的樂園中,人人都有絕對的自由?」



  李文和淑芬齊聲:「是!絕對的,任何人,如果不喜歡。可以立即退出,但沒有人會離

開一個真正的樂園,沒有人會!」



  玫瑰的神情有點急:「我怎麼可以知道他們是不是願意來見我?」



  李文笑:「他們至少會和你聯絡!」



  原振俠又疾聲問:「樂園是在島上?」他說的時候,伸手向前指了一指。李文笑了起來

:「無可奉告!」



  原振俠聳了聳肩:「可是我知道,樂園的建立,另有力量加入,不單是你們這群人!」



  李文和淑芬都保持沉默,玫瑰對原振俠道:「說謊屬於人性中美好的一面還是醜惡的一

面?」



  原振俠明白玫瑰的意思,所以他故意「嗯」了一聲:「應該是屬於人性醜惡的一面。但

如果有人硬要與眾不同,把說謊當作是人性的美好面,別人也無可奈何。」



  淑芬脹紅了臉:「我們還沒有說謊的打算!」



  李文也十分認真:「可是我們也不打算說甚麼,因為發生的事,超乎一般人的理解能力

之外!」



  原振俠立時道:「我自信理解力不弱--」他又指著玫瑰:「她也一樣!」



  李文和淑芳兩人都一起搖著頭,李文用力揮著手,加強他說話的語氣:「問題不在於理

解力的強弱,而在於你站在哪一個層面上來理解!」



  原振俠想要說幾句譏嘲的話,可是看他們的態度十分認真,他也不便過分,只是冷笑了

一聲:「越來越偉大了,請問能不能作進一步的解釋?」



  李文激動起來,先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把酒杯重重放了下來,然後。站起身,來回走

著,終於在愛神的複製像前停了下來:「問題在於妳是出人性的醜惡面作根據來看事情,還

是用美好的一面來看!」



  原振俠語意冰冷:「還是不懂!」



  李文道:「用醜惡的一面來看事情,看到的必然是猜忌、衝突、對立、爭鬥、不幸、傷

害、妒忌、仇視、不信任,所有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向壤的那一方面去想--這是必然的,

也是絕大多傚人看問題的態度,那也正是我們需要嚴守秘密的原因!」



  李文說得十分激昂,但是卻越說越是心平氣和,他向淑芬望了一眼,淑芬接了下去:「

如果用人性美好的一面來看,看到的就是和平、互助、坦白、信任、愛護、親近、交流、合

作,所有的一切,都美麗而和平,這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所以我們也不準備向普通人解

釋,只想我們的存在,不被人發現!」



  原振俠又想了一會,也喝乾了杯中的酒。在理論上來說,李文和淑芬的話,是無可反駁

的,不但不必反駁,反倒使人十分同意。



  可是實際上,卻有人看到了極可怕的情形,那種情形的可怕程度,令人發狂,令人自殺

,令人感到那是人類的末日。



  難道那也是看到的人的人性層次問題?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這時,玫瑰開了口,她的聲音十分柔和,一點也沒有再查問的意

思,只是想知道答案,她在開口之前,先取出了那塊金屬牌來,放在桌面上,然後才道:「

你們就是和這種形狀的怪東西合作?幫助你們建立樂園的力量,來自這種怪東西?」



  李文和淑芬一看到了那塊金屬板,面色就變了一變,在玫瑰發問的時候,他們都抿著嘴

。不出聲。



  玫瑰停了一停,才又笑著:「對不起,兩位可能有點誤會了,我說那……是怪東西,僅

僅指外形而言,其中絕無猜忌、敵對、不信任、對立、衝突等等由人性醜惡面所產生的情緒

在內!」



  玫瑰的話十分機智幽默,可是由於一切神祕的事情快到了揭開的階段,原振俠雙手握著

拳,心情十分緊張,所以他並沒有笑出來,只是向玫瑰投以十分欽佩的一眼。



  李文和淑芬在靜默了一分鐘之後。才一起點頭,淑芬更道:「事實上,不是合作!使人

類在他們的幫助下,建立一個理想的樂園的主意,是他們提出的,許多年來,也由他們影響

著幾個主要的人在進行。」



  原振俠問:「包括那許多寫給孤兒的信?」



  李文和淑芬一起點頭。原振俠和玫瑰,不由自主緊握著手!到了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了!



  他們互望著,原振俠向玫瑰使了一個眼色,讓玫瑰提出問題,玫瑰壓低了聲音:「他們

是外星人?」



  再也想不到的是,李文和淑芬的反應,奇特之極--兩人一聽,竟不約而同一起笑了起

來!原振俠和玫瑰不禁愕然,他們實在想不出那麼一個重要的問題,有甚麼可笑的地方。



  李文一面笑一面道:「他們不喜歡這個稱呼。」



  原振俠和玫瑰一起作了一個手勢,李文又道:「就像人類在觀念上認定了豬是一種又髒

又懶又笨的動物,就不會自稱是豬,也不會喜歡被稱為豬一樣!」



  原振俠和玫瑰一聽,剎那之間,臉都紅了起來,原振俠脫口說了一句:「太過分了!」



  真是太過分了!



  李文的話,意思再明白也沒有。他們(那種怪東西)確然是來自外星的一種高級生物,

但是他們卻不愛自稱為外星人,也不喜歡被稱為外星人,就像是人不喜歡被人叫作豬一樣!



  自然,那是由於在他們的心目中,「人」這個名詞極其不堪,十分不光采,不配一提,

更不配作為他們的稱號之故。



  原振俠和玫瑰在剎那間,脹紅了臉,當然有憤怒的成分在內,因為他們的這種態度,可

以說是對人類最大的一個侮辱!



  但是兩人的臉紅,也有許多羞慚知恥的成分在內,因為人類行為之愚蠢醜惡兇殘,豬是

萬萬比不上的,若是人不願被稱為豬,外星生物不願被稱為人,那真是天公地道之至,若是

有甚麼要被責怪的,那只能是人自己,人類有那麼多醜惡愚昧兇殘的行為,這是事實,自有

人類歷史以來,一直在發生著。



  原振俠和玫瑰兩人,都感到了一股極度的惘然,原振俠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一句「太過分

了」是在說甚麼人--是說那些外星生物的態度太過分了,還是說人類的行為太過分了?還

是不滿李文和淑芬,身為人類,可是在面對對人類那麼巨大的侮辱之前,還笑得出來?



  過了好一會,玫瑰才道:「對不起,你們是不是已準備脫離人類?」



  李文和淑芬一起搖頭:「不,我們是人類,這一點無可改變,我們努力的,是要擺脫人

類惡劣的天性,建立我們理想的樂園,現在人數極少,少得不成比例,但必然會越來越多,

據估計,至少有五分之一可以擺脫如今的社會,進入樂園。」



  朱淑芬用充滿了信心的語氣補充:「那些根本在天性中充滿了醜惡一面的人,就由得他

們在陸地上繼續殘殺、殘鬥、欺詐、強迫,把人性的醜惡面發揮到淋漓盡致好了!」



  原振俠和玫瑰兩人一聽得淑芬那樣說,心中陡然一動,同時在她的話中,捕捉到了極重

要的一點。淑芬說「由得他們在陸地上……」,那使他們同時知道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所

以他們一起「啊」地一聲:「原來你們的樂園是在海堙I」



  當然,單是淑芬的那句話,他們還不會聯想到那麼多,這些日子來,接觸到了許多在海

中發生的怪事。也是令他們想到了這個關鍵問題的主要原因。



  李文和淑芳都不出聲,他們沒有否認,就等於是默認了,原振俠悶哼一聲:「我們的搜

尋行動,還是威脅到了你們的活動!」



  李文搖頭:「其實並不,但由於妳是一個……你們都是十分不尋常的人物,所以有偶然

發現我們活動的可能。那就會造成誤會。」



  原振俠心頭怦怦亂跳:「你們的活動形式是怎麼樣的?為甚麼有兩個人看到了,就會恐

懼到寧願選擇死亡?」



  李文道:「又繞到老問題上來了,就是因為他們站在不能理解的層次上!」



  原振俠簡直有點聲色俱厲:「別說不著邊際的話,在海水中,你們這一群人和外星生物

,究竟在進行甚麼活動,快照實說!」



  李文和淑芬互望了一眼,神情難過,各自低嘆了一聲,李文道:「看你,一提到外星生

物,就緊張成這樣子,這是--」玫瑰用十分平靜的聲音接下去:「那是基於人性醜惡面產

生的猜忌和仇視!」



  原振俠用力揮著手:「那應該怎樣?見到外星生物,就熱烈擁抱?」



  淑芬安靜地道:「有何不可?那只是觀念問題,有一個時期,在一大片土地上。數以億

計的人,都認為所有的外國人全是敵人。現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地球人,都認為外星

生物是敵人,和那種心理是一樣的!由於地球人自己有侵略、奴役這種行為。所以也以為外

星生物一樣會有!」



  原振俠悶哼一聲:「那麼多外星生物,你們也絕不能肯定他們沒有侵略性!」



  李文和淑芬又互相望了一眼,用一種十分悲憫的神情望著原振俠,原振俠有點焦躁起來

:「別望著我,回答我的問題!」



  玫瑰道:「原,他們已經回答了,那是妳的猜忌,他們的意思是,所有的外星人--對

不起,都對地球人沒有惡意。」



  淑芬笑了起來:「玫瑰小姐比較了解!」



  玫瑰嘆了一聲:「我只是了解,可是我仍然無法接受,既然是生物,必然有生物的侵略

性--」李文接了下去:「唯有克服了生物的侵略性之後,這種高級生物的科學水平才能突

飛猛進,才有資格作宇宙的星際航行。像地球人把時間、人力、資源的九成以上,放在互相

爭鬥上,若不終止這種局面,那就永遠沒有可能出得了太陽系。」



  淑芬嘆了一聲:「在海堛獐硍擗丰肮〞漱H,和陸地上的人將會不大相同。我們可以成

為在宇宙中的邀遊者,和其他星球的高級生物一樣!」



  他們兩人侃侃而談,原振俠雙手握著拳:「還是請你們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李文搖頭:「我們一個字也不會說,因為妳無法理解!」



  玫瑰疾聲道:「那麼,讓我們也看看你們在海中活動的情形。像卓克和豪特所看到的一

樣--他們兩人,已相繼自殺了!」



  李文和淑芳仍然搖頭:「何必去看你們不理解的事?」



  玫瑰道:「看了之後會自殺?」



  李文嘆了一聲:「或許不至於。但一定無法接受。」



  原振俠也站了起來:「你們其實大可不必來看我,因為你們應該知道,這種話不能令我

心服,也不會使我放棄繼續追索!」



  李文笑得很無可奈何:「人家早告訴過我,但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找才非來和你說一

聲不可,我的話已說完了,信不信由你,哦,還有,妳不必再追尋,我們決定搬走,搬到南

冰洋的冰層下面去,那堙A陸地上的人類,冉在互相爭鬥中浪費時間的話,再過一萬年也到

不了,我們可以在平靜的環境之中,把我們的生命形式。作完善的改進,成為真正的高級生

物!」



  原振俠望了李文半晌,緩緩搖著頭:「我看你的思想。已經被來自外星的生物控制了,

卓竟在海底著到的情形,是地球人的末日,是地球人被奴役,足以令他非自殺不可!」



  李文和淑芬都發出「呵呵」的笑聲,淑芬道:「文,不必向他們多解釋了,他們不懂!

」



  李文長嘆一聲:「真可惜,我以為原振俠應該懂的,唉,他那樣見多識廣,而且不止一

次地接觸過異星生物,怎麼也會淪落到這種田地!」



  淑芬也嘆了一聲,兩人在這樣說的時候,向原振俠望來,眼神之中竟變得充滿了同情和

悲憫,這真使得原振俠啼笑皆非,可是又不知說甚麼才好。玫瑰沉聲道:「原醫生是不了解

,我倒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接受!」



  李文和淑芬一齊向她望去,玫瑰想了一想,才緩緩地道:「譬如一個原始人,忽然有機

會看到外科醫生在同病人進行心臟手術,那原始人會有甚麼感受?」



  原振俠陡然一震:「玫瑰,你舉了這樣一個例子,是甚麼意思?」



  李文和淑芬卻一副情不自禁的神態。竟然用力鼓起掌來,齊聲道:「回答她的問題,原

醫生!」



  原振俠已經強烈地感到玫瑰在暗示著甚麼,他當然不會同意玫瑰的暗示,但是他處事的

態度十分公平,所以他還是道:「原始人在他的狩獵經驗之中,知道身體被剖開的結果是死

亡,而在他的知識範圈內,絕沒有外科手術這回事,所以,原始人一看到了這種情形,他會

以為外科醫生正在殺人!」



  李文用力點頭:「譬喻得好,答得也好,情形就是那樣!」



  原振俠在那樣回答的時候,早就有了準備。他隨即冷笑了一聲:「就算現在地球人真是

那麼愚昧。你們的行為一定也可怕之極,鮮血淋漓!」



  李文搖頭:「我認為玫瑰小姐的譬喻已經夠明白的了;沒有知識基礎。又站在人性醜惡

面看我們的行為,真會嚇死!」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胡亂地揮著手,思緒紊亂之極,過了好一會,他才道出了一

句:「讓我去看一看,後果我自己負責!」



  李文和淑芬毫無商量餘地地搖著頭,玫瑰在這時忽然道:「兩位,我不是要去看,我要

參加!」



  原振俠驚愕得圓睜雙眼,尖叫起來:「你不知道妳在說甚麼!」



  玫瑰的神態十分冷靜:「我知道!」



  原振俠有點狂亂:「妳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做甚麼!」



  玫瑰略皺了皺眉,望著原振俠的神情,如同望著一個胡鬧的孩子--有責備的意思,但

是卻又原諒他:「我知道,其實,你也應該知道,他們兩位已說得很明白了!」



  原振俠悶哼一聲:「是!在海底建立一個樂園,在那堙A人只有美好的天性,那是人類

發展的新方向,只有朝這個方向發展。人類才會成為宇宙星際的高級生物!」



  他說到這里,略頓了一頓,又激動地道:「可是他們的行為,卻恐怖到了叫人認為那是

世界末日!」



  李文喃喃地道:「原始人看到外科手術的進行!」



  原振俠脹紅了臉,真想過去給上李文一拳,玫瑰在這時來到了他的身前,用溫柔的眼光

望著他:「或許是我體內的遺傳基因起了作用,我強烈地感到,我父母在做的事一定不會錯

。所以我要和他們在一起!」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玫瑰忽然之間會有這樣的意念,他有點粗暴地指了指玫瑰的身子:「

甚麼遺傳基因,你現在的身體,根本不是你父母給的!」



  玫瑰淡然:「也是你自己說的,我的思想、性格,全來自基因密碼。身體算是甚麼!我

想,人類要能在海水中生活,身體的外形應該也要起一定的變化。」



  玫瑰在說到最後的時候,轉向李文和淑芬望去,像是在問他們。兩人的神情驚喜交迸:

「真是,玫瑰小姐,妳的領悟力真高。人類的形體,在陸地上生活,也不是很實用,到了海

堙A簡直舉步維艱,非經徹底的改變不可!你一下子就想到了,慚愧。我們之中有許多人想

不通,我們兩人--」李文和淑芬說到這堙A互望了一眼,握住了手,淑芬道:「本來我們

還不是怎麼下得了決心--明知那樣做有好處,總拋不開甚麼,聽了妳的話,我們才大徹大

悟,你真了不起!我們再也沒有顧忌了!」



  玫瑰笑道:「我也是偶然想到的--連你們也存在這個顧忌,可知經過情形,一定十分

可怕。」



  原振俠見他們三人談得十分歡暢,可是所說的話,他又似懂非懂,他大喝一聲:「你們

在說些甚麼?」



  三人都不理會他,李文作了一個鬼臉:「當然可怕,簡直可怕到了極點,能令看到的人

想死!連我們深知內情的,也不免猶豫不決!」



  玫瑰有點不解:「總有大智大勇的人,毅然先赴,他們應該可以把情形告訴你們。其餘

人聽了,就不應該再有顧慮了!」



  淑芬聽了,嘆了一口氣:「可是我們多少都還保留著一點人類的劣根天性,對於他人的

話,都有保留、懷疑,現在我們自然知道,一切顧忌皆不必有,說來還要多謝你一語驚醒夢

中人!」



  玫瑰笑著:「我自然一起去了?」



  李文用力一揮手:「可以--事實上,當你提及你的父母時,我們著實吃了一驚,因為

他們已經完成了體型的改變,自然不能來看你,只有你去看他們,難得妳的認識那麼清楚,那

還有甚麼問題!」



  原振俠在一旁,一直在聽著三人所說的每一句話,漸漸地,他從三個人的對話中,得到

了一個概念,那令他心頭大是震動,他陡然叫了起來:「等一等,你們別再說下去!」



  他一叫,三人都向他望來,原振俠急速地喘了口氣,思緒極亂,一時之間,卻又不知說

甚麼才好,他把自己所想到的,迅速整理一下。



  那一群人,在異星高級生物的幫助之下,以人類美好天性為根本,建立了一個樂園,這

個樂園,由於要遠離人間,所以建立在海底。



  而為了要長期適應在海底的生活,人的原來形體需要改變--那改變過程,可怕之極,

不但不明就堛漱H看了要自殺(卓克和豪特就是),連他們自己,也由於過程的可怕,而遲

遲下不了決心(像李文和淑芬,已經三年了,直到現在才「大徹大悟」)。



  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情形,實在無法想像,而玫瑰卻對這個樂園嚮往之至,決定參加!



  忽然之間,事態發展成這樣,雖然原振俠久歷怪異,這時也不知如何才好,他只是望著

玫瑰,語不成句:「你,你……何必……」



  玫瑰的聲調十分誠懇:「原,你知道我一直想逃,愛神幫助我自組織中逃了出來,甚至

於換去了原來的形體--正由於我有這樣的經歷,所以找對於轉換形體,並不恐懼但是我仍

然有逃不出來的感覺,我感到只有到樂園去,才能真正體會到快樂,請別阻止我!」



  原振俠自然聽得出她聲音中的堅決,剎那之間,他不禁惶然莫名,顯得有點失魂落魄:

「那……我怎麼辦?」



  玫瑰微笑,她的笑容不但動人。而且有近乎聖潔的光輝:「你也可以加入樂園!」



  原振俠陡然一愣,搖頭:「我無法想像聽命於異星生物的結果會美好。」



  玫瑰嘆了一聲:「那也不要緊,在人間,你有黃絹,有瑪仙,說不定,還會繼續有你喜

歡的女伴出現,何必在乎我?」



  原振俠欲語又止,他心中真的有千言萬語,可是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玫瑰看到他脹

紅了臉,青筋暴綻的樣子。斟了一大杯酒,來到了他的面前,愛憐地望著他。原振俠接過杯

來,一口喝乾,他想伸手去握玫瑰的手臂,玫瑰卻己自然地退了開去。



  他抹著自口角流下來的酒,望向李文:「妳的形體會改變,要是你父親日後又來問我,

我怎麼回答?說你變成了甚麼樣?」



  李文皺著眉,答不上來,淑芬忽然道:「原醫生,你雖然不參加樂園,但我認為妳是一

個有信用的人,你能不能不把看到的情形到處亂說?」



  原振俠心中一動:「說不定我看了之後,也要自殺,你們還怕甚麼秘密洩露?」



  淑芬道:「自殺不會,可是理解卻也難,總要讓你看一看,不然你一直窮追猛打,對我

們也是個大麻煩。」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淑芬已來到了玫瑰的身前:「我們這就走?」



  原振俠在和他們一起走進電梯時,問了一句:「李太太,你在樂園中地位很高?」



  椒芬長嘆一聲:「沒有地位,在樂園,人人都有地位,人人都沒有地位。每一個人所做

的事,大家都相信他對樂園有利,就算不同意,也會盡量幫他完成。原醫生,這種情形,你

可以想像,但無法理解!」



  電梯向下降,原振俠喃喃地道:「這樣說來,那倒是真正的理想樂園。」



  李文和淑芬一起笑:「本來就是!」



  原振俠不禁苦笑,玫瑰在這時輕握了一下他的手,表示對他的安慰。



  離開了酒店,不多久就到了碼頭。登上了一艘看來很平凡的船,極快地向外駛去,駛過

了豪特的蠔場,原振俠估計,已到了那塊平整的大石之上,當時四個人都在船艙原振俠陡然

感到船向下沉去,沉得極快,那看來平凡的船,竟有這種潛水性能!



  李文道:「那種異星生物給我們極高的智慧,使我們可以利用海底的資源,得到一切-

-不過,單是傳授智慧的過程,看了之後也會嚇壞人!」



  原振俠冷冷地道:「不至於那麼膽小!」



  李文「哦」地一聲,伸手向外一指:「那麼,請看!」



  船艙有窗子,船已下沉,本來看出去是一片漆黑,這時,忽然有了光亮。原振俠看到的

,正是那塊極大的平整巨石,在巨石之上,有一個半球形的透明罩,透明罩中有許多人,至

少有六、七十個,每一個人的頭上,又罩著一個球形的透明罩,像是潛水銅人的氧氣罩一樣

,功效也只怕相同。



  在海底乍一見到了這種情景,本來已怪異絕倫,而再一看仔細,原振俠自然而然發出了

一下摻叫聲--他自己一叫,耳際便轟然作響,由於所受到的驚恐實在太甚。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霎間,直向頭上衝,是以玫瑰是不是也發出了驚呼聲,他根

本不知道,他雙手順手緊抓住了甚麼,也不去看清抓到的是甚麼,再也不肯放,全身發麻,

頭皮發脹,在叫了一聲之後,張大了口,出氣多入氣少,除了順喉際發出了一陣怪異的「格

格」聲之外,半個字也講不出來!



  他看到的情景。太可怖了!



  他看到,在大石上的那些人,不論是坐是站,頭上都有透明的球形罩,而在罩中,各有

一個怪東西--就是金屬板上刻著的那怪東西:一個圓球,有三根觸鬚,觸鬚尖又有三股分

岔,那怪東西就停在每一個人的頭上,是一種可怕的紫醬色,而它的觸鬚分岔,卻直插進人

的眼耳口鼻,插得極深,拔出來又插進去,每當人的七竅全被那種怪異東西的觸鬚插進去時

,那人的整個頭臉,就也變成了那種可怕的紫醬色!



  原振俠一生之中,再也未曾見過那麼可怕的情景,所以,他再也不曾那麼慌亂過,任他

轟然作響似已爆裂的腦中,只想到了一點:那在幹甚麼?在幹甚麼?怪東西,異星生物在這

樣對付地球人,地球人完了,地球人的末日來到了!



  他全身發抖,剎那之間,冷汗在他的背脊上縱橫交流,直到他的頭部像是挨了重重的一

擊,他才看到,玫瑰的俏臉發白,就在他的面前,而李文的聲音也進入了耳中:「情形看來

實在可怕,是不是?和原始人看到外科手術,沒有甚麼分別!」



  原振俠張大了口,總算可以大口喘氣了,但是他仍然感到連眼珠的轉動,都幾乎僵硬得

會發出「格格」聲。淑芬的聲音在說:「他們絕無保留地在傳授知識,我和李文在這三年來

,通過這種傳授方法,我們所得的知識,在人間,二百年也學不到!」



  原振俠用盡了生平氣力,陡然轉回身,並且閉上了眼睛,可是那種可怖的形象,竟仍然

揮之不去,他又睜開眼睛,只見艙門打開,又有兩個怪物移動著身子進來。



  那兩個怪物和那種異星生物又不相同,大得多,和成人差不多高,一隻橢圓形的大頭連

著身體,應該是手背和腿的地方,是四根粗大的,看來強有力的,章魚一般可以彎曲自如的

觸鬚,雙眼也大得驚人。



  原振俠整個人連血都為之僵凝,要不是那種東西的雙眼之中,充滿了和平智慧的神采,

原振俠絕對無法支持下去,不發瘋,也會昏倒!



  在那一霎間,原振俠的思緒居然還保持了清醒,他知道,那怪東西,一定就是為了適應

海中生活而改變了體型的人!



  他勉力想支撐下去,可是當他看到那兩個章魚一樣的怪東西來到玫瑰的身前,玫瑰和他

們緊擁在一起的時候,他還是昏了過去!



  在迷迷糊糊之中,原振俠聽到了幾個人向他說話的聲音,首先是玫瑰在說:「原,你見

到我父母了,他們的樣子你一定覺得很怪--妳竟嚇昏了!我也會變成那樣,你一定會奇怪

我怎會放棄現在的美麗,可是地球人的形體再美麗,在外星人看來,一樣怪異莫名。身體只

不過是軀殼,有甚麼重要?再美麗,也不過是外觀。內在的心靈才重要。我慶幸我找到了樂

園!」



  接著是李文的聲音:「我們一直在海中活動,你看到的那塊大石,由無數微生物組成,

是活的,我們住在牠中間,牠能自由移動,隨意變形,很快就會移到南極冰層之下,不受任

何干擾。你看到的現象,希望有一天妳會理解。那塊金屬牌,象徵我們和異星生物衷誠的合

作,我們有一些廢置的儀器,不小心和養殖場的木架子上的牡蠣連結在一起,卓克和豪特看

到了妳見到的情形,由於太無法理解而速求死亡,我們感到很遺憾!」



  他也恍惚聽到了淑芬的輕笑聲。



  等到他由於陽光刺目而醒過來時,發現他自己正躺在海邊的一塊岩石上。幾隻海鷗在他

身邊,側著頭,正好奇地打量著他。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將一切發生過的事想了一遍。望著茫茫大海。他知道有一個樂園在

海中,可是一切是那麼怪異,他無法肯定那種存在不是不是真正的樂園,如果是,那麼這是

不是代表了他心靈的迷失--他沒有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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