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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土黑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一章】 熾天使書城

第一回 醉翁之意不在酒 先遣隊北上抗日

    第五次反“圍剿”,廣昌保衛戰的失利,使紅軍的軍事顧問李德的“短促突擊”“堡壘
對堡壘”的戰朮宣告破產。紅19軍團和守備14師,從1934年4月10日到28日,在廣昌
與蔣介石的11個師,激戰18天,以損失5500多人的代價,以廣昌失守而告終,全體將士
含淚帶恨撤離廣昌。
    廣昌是第五次反“圍剿”中的軍事要沖,中央蘇區主要的門戶之一,地處几條要道的匯
合點,南通寧都、石城,是守衛蘇區的要沖。廣昌失守使一向沉穩自居的軍事顧問李德也坐
不住了。他背著手一遍遍走在稻田阡陌的田埂上,不時地望一眼建筑在稻田旁那幢孤零的房
子,那是紅軍總部特意為他修建的,中國人也許為了他工作方便,也許是為了他生活得更舒
適些。記得他剛到蘇區時,他住在這幢房子里是那么的志得意滿。這位倔強而又孤傲的日耳
曼人,當接受了共產國際的派遣,只身一人,通過種種險阻,几經輾轉,踏上蘇區這片土地
時,他那蓬勃的夢想便在蘇區這片土地上發芽了。他要把在德國沒有實現的夢想,在中國這
片土地上實現,他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于是在第五次反“圍剿”中,他不顧毛澤東主張游擊
戰朮的建議,一意孤行,推行他的堡壘戰朮。在保衛巴伐利亞共和國時,那一年他才19
歲,慘烈的巷戰,使19歲的他變得更加自信和泰然了,他不相信血與火的經驗在中國會行
不通。
    第五次反“圍剿”几個月下來,使他吃到的不僅是苦果,還有比苦果難以下咽的是莫名
其妙的心情,這種心情使他煩躁不安,他時常想發火罵人,可又沖誰發火呢?最高“三人
團”中,博古在他面前總是謙遜小心的,對他的戰朮思想從來都是推崇備至,從沒提出過任
何異議。周恩來雖對他的戰朮打法提出過不同的見解,可他們最高“三人團”決定的事,周
恩來又總是勤勤懇懇地去執行。對中國這樣的合作者他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呢?難道去指責那
些紅軍戰士?他走過許多國家,參加過無數次戰役,他還從來沒有見到過這么英勇的戰士。
在前線他曾親眼見過,手執梭標、大刀的紅軍戰士,吶喊著沖向敵人,他從沒懷疑過紅軍是
世界上最優秀的軍隊。
    可敵人卻在一天天地向前  E進,蘇區的土地卻在一天天地縮小。中央蘇區已由原來的
縱橫各千里,縮小到如今的僅300里。此時的李德不能不困惑,不能不懊惱。
    他一遍遍走在田埂上,在困惑中思索,在思索中困惑。
    7月的瑞金,到處是金燦燦的一片,即將成熟的稻田在微風中蕩漾,到處是一片美好的
景象,壞著的卻是他李德的心情,他扔掉了吸了一半的“美麗”牌香煙,順手折斷了一根稻
稈,信手放在嘴里嚼著,一縷苦澀的汁液流進了他的嘴里,他卻渾然不覺。
    他又想到了剛剛結束的“三人團”的碰頭會,在博古和周恩來面面前,他不能不使自己
冷靜下來。早在第四次反“圍剿”之初,被剝奪了軍事權利的毛澤東,以蘇維埃主席的名
義,多次建議他用游擊戰朮消滅敵人,粉碎敵人的“圍剿”計划。他不僅沒有采取毛澤東的
計划,相反更使他堅定了自己的戰朮:短促突擊,以堡壘對堡壘。直到這時他想也許毛澤東
是對的,可他又不想承認這個事實,這一想法,無疑影響了他下一步的打算。在最高“三人
團”的會議上,他提出了先派一支部隊深入到敵人后方去的想法,這一想法一經提出,立即
引來了一陣沉默。博古不解地望著他,周恩來則低頭沉思,這瞬間的沉默,使李德有時間完
善了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于是他很快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支隊伍插到敵人后方,不僅可以
牽制一部分敵人,當然愈多愈好,而且可以起到緩解敵人對蘇區的壓力。另一方面,事到如
今不能不為紅軍的后路著想。萬一這支部隊在敵人后方有了更大的作為,建立一片新蘇區,
不能不說是李德在戰朮上的一次勝利。第三種想法是博古和周恩來幫助完成的,周恩來首先
提出這支部隊要以抗日先遣隊的名義,一來可以贏得人心,更重要的是對蔣介石只剿共不抗
日的做法也是一個壓力。
    在這之前,瑞金已經收到了皖南地區几個縣農民暴動的消息。最后最高“三人團”一致
同意,這支部隊應立即向閩、浙、贛、皖等省出動,一方面宣傳抗日主張,一方面赴皖南,
建立更大的根據地。這也是最高“三人團”對外的一致口徑,對這支隊伍他們心里清楚,這
是一支投出去的問路石,是一支一石三鳥的隊伍。這支部隊是否成功,關系著他們醞釀已久
的計划──紅軍大部隊的轉移。博古提出讓7軍團擔負此次任務,對他的這種提法,李德和
周恩來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于是,紅7軍團,在1934年的7月初從福建的連城奉命趕回瑞金。7軍團剛趕回瑞金
時,由于在東線執行猛烈的短促突擊的戰朮,使這支頑強苦戰的部隊損失到僅剩下4000
人。有一部分戰士,他們甚至沒有武器,他們肩扛梭標,風塵仆仆地回到了瑞金,從軍團長
到戰士,他們只知道要領受一項新的任務,但具體是什么任務,他們卻并不清楚,但他們渴
望戰斗、渴望勝利的心情卻是一樣的。
    7軍團一到瑞金,最高“三人團”的李德、周恩來很快接見了軍團的主要領導。當時的
軍團長是尋淮洲,軍團政委樂少華,軍團參謀長粟裕,李德很快向7軍團下達作戰任務,他
們一路要經過長汀、連城、永安,再向東過閩江,最后到達皖南。
    直到這時,最高“三人團”的人沒有向部隊任何人透露兩個月后大部隊西征的消息。
    從派出7軍團這支部隊的目的和方向看,是一直向東,而大部隊轉移的方向卻向西,可
以看出最高“三人團”的良苦用心。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不能說李德一點也不懂聲東擊西的
戰朮。
    7軍團是李德放出去的一支帶響的箭,他期待7軍團這支響箭,愈犀利愈好,到那時一
箭雙雕或多雕,這也是最高“三人團”所有的人所期望的。李德為了加強對7軍團的領導,
又派出了曾在閩浙贛蘇區任中央代表和省委書記的曾洪易為7軍團的隨軍代表。這一做法,
也是李德經過深思熟慮采取的控制7軍團最高權利的一種辦法。對7軍團的領導他是熟悉
的,對軍團長尋淮洲和參謀長粟裕在作戰方面他是放心的,不放心的是,這些軍事領導并不
是他的心腹,李德的心腹是指那些留過蘇的,樂少華就是留過蘇的,他很快便被重用為軍團
政委。在李德的骨子里,只有留過蘇的才會指揮作戰,他才放心。他派曾洪易做隨軍代表,
就是為了增強他的中央領導意識。實踐証明,他的中央領導是成功的。7軍團從出發到懷玉
山失敗,軍權一直掌握在并不懂軍事的曾洪易和樂少華兩人手里,7軍團最后慘敗也在情理
之中。
    7軍團出發那天,是1934年7月6日,那是一個艷陽高照的好天。7軍團經過短暫的休
整,又補充了2000多名新兵。這2000多名新兵中大部分沒有武器,他們只是背著大刀、梭
標,其它的軍需物資卻一樣不少地帶上了,僅中央交給7軍團的宣傳器就多達300多擔,加
上7軍團的一些炊事用具多達500多擔。這些肩背輜重的隊伍,浩浩蕩蕩地組成了一支搬家
大軍,7軍團的這次東征也是几個月后,紅軍西征的一次預演。
    李德站在中央瑞金機關的門前,看著7軍團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從他的眼前走過,他的
心情既興奮又緊張,這時他還預料不到他放出的這支響箭將起到什么樣的作用。直到7軍團
的后續部隊也走出瑞金,送行的人們已從街頭散去,李德仍向7軍團消失的方向凝望著,他
似乎看到了7軍團美麗的前景──7軍團一路破關拔城,蔣介石調集了大批部隊去圍追堵
截,7軍團將士個個奮勇,殺出一條血路,在皖南建立了一大片紅色蘇區,到處是紅色到處
是歌聲……李德想到這有些陶醉了,他沖7軍團消失的方向露出了一次難得的笑容。他沉穩
而又堅定地踱回到自己的房間,剩下來便是等待7軍團勝利的消息了。
    很快,有關7軍團的文電、消息一件件地放到了李德的案頭上來了:8月9日,7軍團
攻打福州失利,兵員損失几百人,同時也暴露了7軍團的實力和意圖,7軍團被迫撤出福州
的桃源向閩東轉移……皖南蘇區消息:几個縣的暴動組織已經失敗。
    敵方消息:蔣介石得知7軍團的意圖以后,調回了大批追堵部隊,重新向蘇區“圍
剿”……李德看著案頭的一則則消息,感到自己的希望正在一點點地落空,然而他又不想這
么快就失算了。他習慣地站在軍用地圖前,對7軍團下達了一次次不切合實際的命令,他幻
想著這支放出的箭能夠響起來。
    當李德徹底放棄了對7軍團的希望后,他才下達了中央蘇區紅軍西進的命令。那時的7
軍團正在白區與敵人苦斗周旋。7軍團到達閩浙贛蘇區時,在葛源以北的重溪與當地方志敏
領導的部隊匯合,組成了紅10軍團。這時的中央蘇區紅軍已經過湘江西進,敵人調動了更
多的兵力圍剿新組建的10軍團。在懷玉山和敵人遭遇,部隊被敵人沖散,方志敏率領一部
殘部躲到山里打游擊,中央代表曾洪易被捕后投降,方志敏在山中几個月后被叛徒出賣被捕
入獄,與敵人在獄中進行了堅貞不屈的斗爭,于1935年7月中旬,在南昌英勇就義。
    抗日先遣隊被敵人分塊包圍被打散后,粟裕領導的一部,組成了挺進師,轉戰閩浙邊
區,仍英勇頑強地堅持了三年游擊戰爭。直到1937年抗日戰爭完全爆發后,南方各省的紅
軍游擊隊被統一整編為新四軍,聚攏后的7軍團被編為新四軍第2支隊。當7軍團肩負著多
重使命與眾多的敵人周旋時,紅軍主力正在進行著艱苦卓絕的長征。
    面對7軍團的命運,李德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結局。直到那時,他才覺得自己主
宰紅軍的命運,是那樣的力不從心。直到后來,李德失落地離開中國,他仍在苦苦地思索,
他不僅在思索自己的命運,更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紅軍的命運。

【第二章】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 闖關拔寨求生路 犯人浴血湘江岸

    1933年11月,國民黨著名的19路軍在陳銘樞、李濟深、蔣光鼐、蔡廷鍇等人的策動
下,發動了福建事變,建立了福建人民政府,提出了反蔣抗日的口號。這是一支在淞滬保衛
戰中使日軍聞風喪膽的部隊。第五次反“圍剿”之前,蔣介石為了加強反共的實力調19路
軍進駐福建,另一方面蔣介石也怕翅膀已硬的19路軍從自己的手里飛走了,他要牢牢地控
制著19路軍。蔣介石萬沒有料到他把19路軍調到了眼皮下,卻沒有抓住19路軍的心。19
路軍的反戈一擊,打亂了蔣介石從四面“圍剿”蘇區的  E划,不得不將部分兵力開往福
建。在這期間,中央紅軍已同19路軍簽訂了反蔣抗日的協定。由于李德等人當時指揮的中
央紅軍一方面自顧不暇,另一方面也是戰略上的錯誤,并沒有積極地去配合19路軍的反蔣
抗日計划,使19路軍很快就垮掉了。19路軍陳銘樞、李濟深等將領逃亡到香港。
    19路軍失敗后,中央蘇區紅軍的第五次反“圍剿”更是舉步維艱,一時間,蘇區的軍
民處于水深火熱之中。最高“三人團”又一次清醒地意識到,打敗蔣介石的第五次“圍剿”
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如果說一個月前派7軍團打出北上抗日的旗幟還尚有一部分試探性和盲
目性外,他們這次不得不下最后的決心,讓紅6軍團西征,打通大部隊西撤的通道。最高
“三人團”經過縝密的考慮和布置,向6軍團發布了西征的電令:6軍團由黃坳、上下七地
域的敵人工事守備的薄弱部或以南,轉移到桂東獨立4團駐地﹔6軍團在桂東不易久停,應
馬上轉移到新田、祁陽、零陵地域去發展創立新的根據地,以后再向新化、漵浦兩縣間的山
地發展,并由該地向北與賀龍領導的紅3軍取得聯系。
    紅6軍團經過准備終于決定西征了,任弼時任中央代表及軍政委員會主席,肖克任軍團
長,政治委員王震。當時軍團經過補充,兵員已達9000余人。
    最高“三人團”知道6軍團這次西征是一次大撤退,便命令6軍團把一切能帶走的東西
都帶走,這無疑給部隊的前進帶來了很大的困難。
    李子良排長接受押解省保衛局的犯人的命令,是11月的一天晚上。那天晚上,陰云密
布,細雨綿綿,偵察排長李子良萬沒有料到領導會交給他一項這樣的工作。李子良和戰友們
在几天前,就聽說了部隊要西征的消息,那時他和戰友們心里涌動著一股嶄新的情緒。以前
他也曾有過這種情緒,可自從第五次反“圍剿”近一年來,這種情緒便沒有了,部隊連吃敗
仗不說,根據地也在一點點地縮小。李子良是第三次反“圍剿”勝利后,根據地擴大到了保
平,他家也分到了土地,他是為了保衛蘇區的勝利成果才參軍的。可第五次反“圍剿”之
后,很快便丟掉了保平,保平以及更多的土地又被敵人占領了,家鄉的父老鄉親又處在水深
火熱之中。李子良是紅軍排長,又是黨員,他知道要服從上級命令,可這仗愈打愈窩囊,他
就愈打愈窩火。終于盼來了部隊的西征,那時李子良想的是他們偵察連會像每次一樣,捷足
先登,深入到敵后,為大部隊偵察地形,抓俘虜,那是偵察兵最痛快、也是最榮光的時刻,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部隊西征,會讓他帶著全排20几個戰士押解犯人。但他服從了組織的
決定。還有一點,就是他還想再見一見張營長,逮捕張營長時是他奉命執行的,那時部隊上
下都抓了很多人,據說他們是AB團的人。張營長是他認識的第一個紅軍的領導,解放保平
時,張營長帶著隊伍駐在他們的村子,那時張營長30剛出頭,腰里插一把短槍,短槍上飄
動著一條紅綢巾。張營長滿臉興奮地向村民宣講著打土豪、分田地的政策,他是從張營長的
身上,還有那些紅軍戰士中了解到什么是紅軍的。那時他很羨慕張營長這些人,當張營長這
支部隊開走時,他和村里許多青年一起報名參加了紅軍。
    逮捕張營長時,是他親手下掉了張營長那把系著紅綢巾的槍,張營長一動不動地望著
他。他看見張營長的眼圈紅了,他的心當時動了一下,他不相信張營長這樣的人會是壞人。
他押解著張營長去了保衛局,那一次抓了很多人,不久都被槍殺了。不知為什么,張營長一
直沒有被殺,仍一直在保衛局關押著。李子良的心似乎寬慰了一些,可他仍放心不下。不知
為什么,張營長的形象一直在他的眼前閃現。
    那天傍晚,保衛局的人把犯人交給他們的時候,一共是32人,犯人的手一律捆綁在一
起,系在身后,犯人之間又用一條粗繩連著。月光下,這些犯人神情茫然,此時部隊西征的
消息已不是什么秘密,可沒有人告訴他們這些犯人。他們以為要被處決。當他們站在月光
下,看著集結后的部隊,在夜色的籠罩下出發的身影,更堅定了這一想法。
    張營長站在隊伍的最前頭,他已經不是一年前那個滿面紅光的張營長了,胡子已經蓬亂
地在臉上瘋長了一些時候,面容蒼白憔悴,唯有那雙眼睛在很深的地方有兩盞亮光在閃動。
李子良就是憑著那兩盞亮光辯認出張營長的。他走過去,伸出手在張營長的肩頭輕拍了一
下,然后叫了一聲只有他們倆才能聽見的話:張營長,是我。那一瞬間,張營長的身子一
顫,他很快地看了眼李子良,這一眼他馬上認出了那個在保平參軍的小李子。他嘴唇牽動了
几下,  E乎想說什么,又什么也沒有說。他抬眼望著遠方,大部隊已隱進了夜色中,只有
人喊馬嘶的喧囂之聲隱約可聞。
    李子良沖戰士們揮了一下手,這是出發的信號。20名戰士,分左右列成兩隊押解著被
系在一起的30多名犯人向大部隊隱去的方向走去。他們沒人說話,只有他們的腳步聲留在
黑暗中。
    霧氣漸遮了夜色,四周都是潮潮的一團,山影蒙蒙地顯現在他們的眼前,層巒疊嶂的山
峰在夜的深處隱著,山路迤邐,一行負重的人緩緩向前移動著。李子良很快便認出那是一支
輜重部隊。這次部隊西征,不僅帶走了紅軍醫院,就連傷病號和兵工廠也隨著大搬家了。制
造子彈用的車床和鑄具被拆解開,七八個人一組抬著隨部隊西征。在白天清點物資時,李子
良看到制造邊幣的石印機也列入了這次西遷的行列。作為一個偵察兵,李子良清楚,這么多
輜重無疑會給部隊的行動帶來諸多的不便。李子良只是一個偵察分隊的排長,他不清楚這次
部隊西征的精神,他只懂得服從命令。
    20名偵察連的戰士很快便追上了輜重部隊的后衛部隊,山高路險,有的路段只能兩個
人并行通過,有的輜重需要七八個人抬的,這樣的路便無法通過了,他們前撞后擁地擠在一
起,一時無法通行,部隊前進的速度明顯地慢了下來。
    李子良接受任務時,領導明確規定,他們這支押解犯人的隊伍要走在輜重部隊后,斷后
部隊前,不是到特殊情況不能打亂這樣的行軍序列,一是為了方便行軍聯絡,同時也為了整
個部隊盡可能地顯得井然有序。
    李子良隨著輜重部隊走三步停兩步地行進了一會兒,他便下令原地休息了。這時東方已
經發白,夜霧漸漸散去,遠山近樹又有了一個新的輪廓。他們坐在一個較緩的山坡上,李子
良故意坐到了離張營長較近的一塊石頭上。他掏出一盒煙,這是蘇區產的“美麗”牌香煙。
部隊出發前,會吸煙的每人發了兩包。他點燃了一支,吸了兩口,他看見閉目養神的張營
長。他拔出嘴里的煙遞到張營長面前,張營長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把嘴微微張開,讓李
子良把煙放到他的嘴里。張營長叼煙的那一瞬間,低聲說了句:謝謝。李子良沒有說話,他
又為自己點燃了一支,他覺得此時應該和張營長說點什么,覺得有許多話要說,一時竟不知
從何說。還是張營長先說了句:我們這是去哪?李子良沒假思索便答:向西。他覺得這沒有
什么可保密的,部隊出發動員時就是這么說的。這樣回答張營長的問話,他又覺得不能說明
問題,不用他回答,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部隊是在向西前進,便又補充了句:部隊這是轉
移。他似乎聽到張營長長吁了口氣。那支燃著的煙快燒到張營長的嘴唇了,他伸出手幫助張
營長拔出了那截煙頭。當他重新准備再給張營長點燃一支時,張營長發狠似地說:部隊出發
為什么不處理我們?李子良搖搖頭。他是真的不清楚上級對待這些犯人的精神。半晌,張營
長又說:部隊這哪里是轉移,分明是在搬家。李子良和所有的人分明聽見走在他們前面部隊
嘈雜的叫喊聲,夾雜著“嗨嗨喲喲”的搬東西的聲音。李子良也不解,部隊為什么要搬這么
多輜重,就像他不明白張營長這種人為什么會是AB團的一樣。
    張營長被打成AB團與他的愛情有關。他的愛情產生在醫院里。那一次,他的腰部負傷
了,住進了醫院,認識了吳英。吳英是醫院的護士,吳英說不上漂亮,但生得小巧玲瓏,像
一個沒長大的娃娃,張營長是晚上被抬進醫院的,一顆子彈鑽進他的腰里,手朮也是那天晚
上進行的,不巧那天晚上的發電機出現了故障,手朮只能在油燈下進行。沒有麻藥,只有在
山里采來的中藥,事前讓張營長放在嘴里嚼了。吳英是手朮中的助手,她看見醫生的手朮刀
深深地割進張營長的肉里,她的心顫了几顫,她看見張營長面色蒼白,汗水雨點似地在臉上
滾落下來。她把一條毛巾遞給張營長,他沖她笑了笑。她就說:疼你就叫一聲。他沒有叫,
把毛巾塞到了嘴里,手朮從始至終他一聲沒吭,一直咬著那條毛巾。后來,吳英發現那條毛
巾都被他咬爛了。不知為什么,從那以后吳英一走近張營長的床旁,就心跳加快,她自己也
說不清楚,他的病床怎么會像一塊巨大的磁場深深地吸引著她。沒事的時候,她總喜歡到他
的床旁坐一坐。他從來不多說什么,只是沖她微笑。她在他的微笑中,兩頰通紅,她真希望
把自己的手送到他那雙溫暖的大手里。她接觸過很多男人,包括前段時間院長給他介紹的那
個男人。那個男人是做組織工作的,白淨的皮膚帶著眼鏡,可她和那個做組織工作的男人在
一起時,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這種美好的感覺一直持續到張營長出院,張營長出院那天是
個難得的好天。秋天的陽光不冷不熱地照在當頂,到處仍是山青水綠的樣子。張營長走在小
路上,她本想送他几步就回來,沒料到她卻走了很遠。那天的張營長似乎也有滿腹的心事。
他走在前面,走几步便停下腳說一聲:吳英你回去吧。她便立住腳,看著他。他就轉身向前
走几步,她想該回去了,心里這么想腿卻朝前邁。就這樣,他們停停站站,一直走了很遠。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草叢中一條秋蛇,她不怕子彈,不怕流血,她卻怕蛇。這條突如其
來的蛇橫穿小路在她腳邊爬過,她驚叫一聲,跌在了他的懷里,准確地說他是迎著她的到
來。她驚怔過后,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經讓他緊緊地捆了,捆得她有些氣喘。驚懼過后,一種
從沒有過的幸福感,使她眩暈起來,她在他的懷中呢喃一聲:你真有勁兒。
    那一次,他們就在那條小路上擁抱了許久。后來還是張營長先反應了過來,他松開她,
撫摸著她的臉說:我會想你的。她說:我也是。
    兩人從那次分手后,真的就互相思念起來。這一次那個做組織工作的男人并不清楚。部
隊機關離醫院并不太遠,那個組織男人三天兩頭便會騎馬來到醫院看她。那時部隊正在休
整,張營長有時也會來看她。組織男人終于發現除自己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男人在關心著吳
英。當組織男人調查清楚張營長只是自己下屬部隊一個營長時,他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
長。那天晚上,組織男人把吳英約到機關深談了一次,講了自己的身份也講了張營長的身
份。他相信,沒有一個女人不愛地位和權力的。他談完這些,看見吳英抬起頭認真地望著他
說:你還要談別的么?組織男人含蓄地笑一笑說:這些就足夠了。吳英冷冷地說:你死心
吧,我不會嫁給你的。就是吳英這句話深深刺傷了組織男人的自尊心。當時組織男人沒料到
吳英會不理他,他又去找過几次吳英,吳英都說自己有事推脫掉了。可他分明看見吳英隨著
張營長在山間林地里散步的身影。他狠狠地沖兩人的背影冷笑道:你們等著。
    不久,組織男人終于尋找到了機會。由于王明“左”傾機會主義,各個部隊都在大打異
己分子,他們把異己分子說成是AB團。組織男人正好被任命為這個部隊AB團專案組的組
長,張營長是第一批被抓起來的。吳英知道張營長被抓起來后,她什么都明白了,她相信張
營長絕不是什么AB團,她知道這是組織男人的報復。她后悔這是自己給張營長帶來了不
幸。她知道被打成AB團的人意味著什么。她想到了死,用死來向那個組織男人抗議,可自
己死了,并不能挽救張營長,張營長是無辜的。是自己連累了張營長,張營長還要靠自己。
想到這些,她連夜跑到機關找到了組織男人。組織男人在屋里正端坐著,似乎早就料到吳英
會來找他。吳英面色蒼白,瞅著眼前這個男人。男人胸有成竹地在沖她微笑。吳英突然掩面
而泣,半晌說:求你放了張營長。組織男人又笑一笑:這很容易,可你拿什么報答我?
    吳英抬起一張淚臉:我嫁給你。
    組織男人笑了,一步步向她走過去。當組織男人把她抱到床上去時,吳英在心里哀叫一
聲:張營長,再見了。
    很快吳英便和組織男人結婚了。張營長是唯一一個被抓成AB團又活下來的人,以參加
AB團的材料尚不詳為由被關押在保衛局的監獄里。張營長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在這期間,
吳英托警衛給他送過兩回換洗衣服。吳英在衣服中夾了張紙條,那紙條上寫著:忘了我吧,
是我害了你。張營長不明白這一切到底為了什么,那些和他一起被抓起來的戰友,都很快地
被處死了,唯有自己被投到監獄里,和其他犯人生活在一起。他知道自己是被冤屈的,他相
信總有一天組織會把這件事調查個水落石出的。
    直到現在,他和其他犯人一起被押解著走在西征的路上。
    天在即亮未亮時,前頭部隊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緊似一陣的槍聲,前方的路上逶迤而
行的輜重部隊隨之也亂了起來。押解犯人的偵察排戰士和犯人几乎同時站了起來,他們一起
向槍響的方向望去。前方聽不見喊殺聲,也看不見火光,只有槍聲,那是雙方几百支上千支
槍同時打響的聲音。槍聲亂成一團,只有一陣陣轟鳴聲,像刮過的風,又像天庭里響起的雷
鳴。李子良憑經驗就可以斷定,前面是一場遭遇戰,至少有兩個師的兵力在相互對打。此
時,他們不能在這里久停,只有快帶上去,追趕上輜重部隊。他沖戰士們揮了一下手,犯人
和戰士都看到了他的手勢,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跑上了山路。30几個
犯人的手被綁在身后,又被串連在一起,走平路的時候是沒覺得有什么不便,可一走上崎嶇
的山路便有了諸多的不便。不管前面的還是后面的,只要一個人摔倒,就會牽連到周圍的几
個人。這樣走了一段,隊伍不僅走不快,且不停跌倒不停地爬起,折騰得人們氣喘吁吁。
    張營長停下腳,等走在后面的李子良走到身旁才氣喘著說:李排長,要是相信我們,就
把我們手上的繩子解開,要是這樣遇到突然情況,我們跑不了,你們也走不了。
    李子良以前很少和保衛局的人打交道,但他也知道,這些都不是什么真正的犯人,真正
的犯人,罪惡較大的,早就就地正法了。剛才休息時,閑談中他知道這些人,有的是在蘇區
分土地時,為了自己家爭得塊好土地犯的錯誤﹔有的是管部隊糧餉時,多貪多占了些﹔有的
是和當地婦女犯了作風錯誤……他相信,這些人還沒有到要逃跑或自絕于人民的地步。他聽
張營長這么一說,便很快下達了解開他們手上繩索的命令。犯人畢竟是犯人,李子良沒掉以
輕心,他把全排分成兩個班,一班在前,另一個班在后,前面的路一邊是山一邊是懸崖,前
后的路一堵死,就是想跑也跑不掉。這樣一來,部隊前進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槍聲仍在前方看不見的地方響著,天漸漸地亮了,遠山近樹清晰了起來,晨風送來一陣
陣火藥味。路旁、山溝里到處能見到從懸崖上掉到溝底摔死的騾馬,還有一些摔壞的笨重的
家當。這是輜重部隊留下的。他們所有的人都不忍心看著眼前這樣狼藉的場面,他們只是低
著頭,快步向前走去。敵人的偵察飛機是上午時分出現的,那架飛機貼著山頭飛了几周之后
便消失了。敵人的大批轟炸機是中午出現的,他們准確地找到了輜重部隊,這突如其來的飛
機使部隊無處隱藏。敵人的炸彈便傾瀉而下了。一時間,山路上煙霧彌漫,人叫馬嘶,有一
部分保衛輜重的戰士盲目地沖天上的飛機射擊著,爆炸聲響成一片,被炸飛的人和馬在天空
中飛著……
    李子良及時地下達了向山里撤退的命令,他們很快便鑽進了山林,有一部分輜重部隊也
向山里跑來,敵機很快便發現了這一企圖,他們向山林里盲目地投放著炸彈。一顆炸彈落在
押解犯人的隊伍中時,李子良看得清清楚楚,他想向隊伍下達臥倒的命令,可他的命令還沒
有出口,便被身后的一個人重重地推倒了,他剛倒地的那一刻,炸彈便響了,他看見几個犯
人和戰士同時被炸倒了,接著又是第二顆第三顆……接二連三地在他們周圍炸響,當附近的
爆炸聲停歇下來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他看見張營長的身體壓在自己的身上,一塊彈片
划破了張營長的手臂,血正從那里不停地流著。李子良在那一瞬明白了,是張營長救了他,
他想沖張營長說些感激的話,可一時又不知說些什么,他把衣襟撕下一條,幫張營長把傷口
包扎起來。張營長說:我沒事,看看其他人怎么樣了。
    那一顆落在他們中間的炸彈,有5個犯人和3個戰士被炸死了。所有的人都清楚,他們
沒有時間為死去的人悲哀,他們要快速地離開這里,說不定什么時候敵機還會來。敵人發現
了他們也會很快地追過來。張營長看見了一個犧牲戰士身旁的那支槍,便彎下腰拿起槍來。
他抬起頭的時候目光和李子良碰在了一起,李子良沒說什么,只沖他點了點頭。李子良相信
張營長是個好人,他不相信這樣的人會是AB團的人。
    張營長吁了口氣,他把那支槍在手里掂了掂,這位久違了的伙伴又回到了他的手中。為
了李子良的信任,他眼里噙滿了淚水,他把槍扛在肩上,隨著隊伍向前跑去。
    那場遭遇戰是他們離開湘贛根據地一個多月以后,部隊進入廣西的全縣、灌陽地區,敵
人集結了8個團的兵力,阻攔西路軍西渡湘江。李子良他們這支偵察部隊經過一個多月和犯
人們的相處,已經完全相互信任了。只要他們單獨行動的時候,這些犯人會和他們一樣行動
自由,甚至他們會相互在一起三五成群地聊天取樂,但每遇到和大部隊在一起時,犯人們不
等押解的戰士動手,會相互把自己的手象征性地捆扎在身后。這樣遇到部隊,人們就會知道
這是一批押解犯人的分隊。部隊到達全縣以南界首的時候是晚上,大部隊白天已順利地渡過
了湘江。湘江上搭的浮橋還在,東岸大部隊埋鍋做飯的痕跡依在,在他們這批押解犯人的小
分隊前,剛有一批輜重部隊拉著馬匹渡過了湘江。李子良他們從早晨出發到現在只吃了一頓
清水煮馬肉,還有一部分馬肉帶在他們身上。那是輜重部隊累倒的一匹馬,分了些馬肉給他
們,他們坐在湘江東岸正准備點火做飯時,敵人尾隨過來的一個營正在悄悄地向他們接近。
敵人已看見了他們點燃的火光,可他們萬萬沒有料到,敵人包圍了他們。這是一支被我軍大
部隊打散又聚攏起來的部隊,他們聚在湘江東岸伺機報復。
    發現敵人的時候已經晚了,擔任警戒的戰士只來得及喊了一聲:有情況!便被敵人的排
子槍擊中了。他們慌亂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又有几個戰士和犯人同時被擊中,他們站起來
的身子只來得及搖晃了一下,便倒下去了。槍響之前,李子良正在和張營長吸煙,槍聲一
響,兩個人几乎同時甩掉了手里的煙,他們沒有驚慌地先站起來,而是來了個就地十八滾,
滾到一塊岩石后。他們看清了眼前的敵人,李子良的槍響了,張營長的槍也響了,他們首先
射倒了走在前面的几個敵人,這為散坐在地上的人們贏得了寶貴的時間。不管是戰士還是犯
人,他們很快就近搶占了有利地形,向敵人還擊。那些犯人們以前都是一些訓練有素的紅軍
戰士或指揮員,這時已不用任何人命令,他們很快拿起了犧牲戰士們的武器向敵人還擊。
    敵人經過短暫的調整后,分三面向這里包圍過來,子彈打在他們周圍。李子良親眼看到
又有几個戰士和犯人在槍聲中倒下了。李子良自從參軍到現在,大大小小的仗打過無數次,
這樣的敵強我弱的遭遇戰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過。他只想到讓戰友們不停地射擊,他一時竟沒
有想到這樣對打下去的后果。
    張營長一邊射擊一邊爬過來,趴在李子良的耳邊說:李排長,不能這樣打下去了,我們
會完蛋的。
    李子良想說什么,一顆子彈射過來,正擊中他的肩頭,他“哎喲”一聲,槍掉在了地
上。張營長把李子良抱在懷里,想了想,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那封信沉甸甸的。他雙手遞
到李子良面前,李子良疑惑地望著張營長,張營長放開李子良,在他面前跪下了,哽了聲音
說:這是我在關押期間寫的所有申辯材料,可惜沒有人接受我的這些材料,求你轉給部隊領
導,我張東來是清白的。
    李子良的手顫抖了一下,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接過了張營長遞過來的沉甸甸的信。一個
多月來的朝夕相處,他不僅相信了張營長不是AB團的人,更相信他是一個赤誠的紅軍戰
士。這一個多月中,他們同前追后堵的敵人繞圈子,是張營長幫他出謀划策,躲過了敵人一
次又一次的追擊,才使他們順利地到達了湘江東岸。李子良此時似乎明白了張營長的用意,
他叫了聲:老張。
    張營長已把兩個戰士叫了過來。此時張營長儼然變成了一個指揮員,他把那兩個戰士叫
到身邊后,以命令的口吻道:保護你們排長快速過江。
    李子良完全明白了過來,叫了聲:老張,不──
    張營長沖李子良苦笑了一下:老弟,咱們沖出一個算一個吧。又沖那兩個戰士:還不快
點。又轉身沖那些個和敵人對射的犯人一聲喊:弟兄們,你們不是時刻想洗刷自己的罪名,
証明自己是個清白人么,那就跟我來吧──
    他率先向一片亂石灘沖去,那是渡江相反的方向。這時一個又一個犯人,有的手里揮著
犧牲戰士的武器,有的手里握著石塊,尾隨著張營長沖向了那片亂石灘。頃刻間,敵人的火
力被吸引了過去,子彈打在石頭上發出陣陣嘯叫。此時李子良已被兩個戰士強行拖拽到江
心,他高喊一聲:老張……
    張營長也回望了眼江心,月光下他只看得清李子良三人一團模糊的影子。他沖李子良高
喊:兄弟,保重,別忘了替我交材料──
    很快張營長的聲音便被槍聲吞噬了。
    李子良過了湘江西岸的時候,他聽見東岸的槍聲愈來愈遠了,最后就沉寂了下去。張營
長和那些犯人,還有戰士不知是死是活。李子良不敢久留,他在兩個戰士的攙扶下連夜向大
部隊追去。此時,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找到部隊,把張營長這份材料轉交上去。
    1934年10月24日,西征的6軍團,在貴州印江縣木黃與賀龍率領的3軍團勝利會
師。紅3軍團改成紅2軍團。經過近兩個月的西征,6軍團受到了重大損失,出發時的9000
多人,到與2軍團會師后,2、6軍團的總人數才只有8000人。
    2、6軍團會師后,便揮戈向東,發動了創建湘鄂川革命根據地的湘西攻勢。

【第三章】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 長工密談“南天王” 恩來暗語道天機

    1934年10月,紅軍大部隊西征的准備工作已到了最后階段。
    從會昌到瑞金的路上,3匹棗紅馬踏破晨霧正在向瑞金急馳,馬蹄聲清脆悅耳,3匹馬
都已跑得吁吁帶喘。可3個人仍不停地快馬加鞭,恨不能插翅飛到瑞金。
    中央蘇區粵贛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何長工騎在馬上,兩耳的風聲不停地在他的臉頰旁
掠過。昨天半夜時分,他接到了周恩來從瑞金發來的電令,讓他即刻到瑞金。何長工知道部
隊又要有大的行動了,但部隊怎樣行動,向哪里轉移他并不清楚,他接到周恩來的電令便知
道和這次部隊行動有關。后半夜他一直在盼著天亮,几乎是睜著眼睛等到東方發白的。作戰
參謀和警衛員早給他准備好了坐騎。
    天一放亮他便帶著作戰參謀和警衛員向瑞金急馳而來。
    何長工這位身經百戰的紅軍指揮員,自從第五次反"圍剿"以來,已經感受到這仗愈打愈
窩火,紅軍連續失敗不說,通過艱辛苦戰創建的根據地也在一天天縮小,不僅紅軍戰士不
滿,就是他們這些指揮員也是滿腹牢騷。但對下級他們又不能把牢騷挂在嘴上,也不能寫在
臉上,對于中央的指示,總是想方設法說服下級去執行,并且千方百計地完成好中央交給他
們的任務,但卻一直在為紅軍這種戰朮打法擔著心,何長工做夢都想變換一下對敵策略了。
果然,周恩來電召急赴瑞金,作為一個身經百戰的指揮員似乎已經嗅到了一種戰前的氣息。
    此時的何長工不僅是興奮,還有一種臨戰前的亢奮,身下的坐騎已經竭盡全力在向前急
馳了,可他仍嫌馬跑得慢,他不停地揮舞著馬鞭,催促著坐騎快一些,再快一些??當他們趕
到瑞金中央蘇區所在地時,周恩來已站在院門口微笑著向何長工招手致意。距離周恩來還有
十几步的樣子,何長工便勒住了馬  ,從馬上跳下來,把馬  交給身后的警衛員。他緊走几
步,向周恩來敬禮。周恩來還禮后,一把握住了何長工一雙汗濕的手,親切地道:長工同
志,可把你盼來了。
    何長工正色道:周總政委,是不是有重大任務要交給我們。
    周恩來笑答:此事關系重大,非你去完成不可。
    兩人說笑著走進了周恩來辦公室。周恩來的警衛員上完茶后便退下了。何長工一邊抹著
腦門上的汗一邊問:周總政委,到底是什么任務?
    周恩來小聲地說:"南天王"陳濟堂已電約我們,要和我們舉行秘密軍事談判。
    何長工吃驚地望著周恩來,和"南天王"談判這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周恩來又說: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我和朱德同志已經商量過了,派你和中央宣傳部副
部長潘漢年為代表,到陳濟堂管區尋烏去和陳的代表密談此事。周恩來說到這,又挑起眉毛
問:長工同志,有什么困難嗎?
    何長工站了起來,他兩眼咄咄地望著周恩來,他知道此時肩上擔子的分量,他意識到此
次談判的成功與失敗直接關系到部隊下一步的行動。他沖周恩來點了點頭說:我會盡力完成
好這次任務的。
    周恩來又一次拉住了何長工的手道:長工同志,這是中央給你的重任,望你勇敢沉著,
見機行動,談判期間有什么困難咱們用密碼隨時聯系。
    何長工認真地點了點頭。
    周恩來又交給一封朱德署名的介紹信,這封信是寫給陳濟堂的代表第7師師長黃質文
的。介紹信中寫道:

      黃師長大鑒:
    茲就貴總司令電約,特派潘健行(潘漢年)、何長工兩名代表前來尋烏與貴方代表幼
敏、宗盛兩先生協商一切,予接洽照指為感!
                  此致 順致       戎祺!
                               朱德手啟 10月5日

    信中提到的幼敏系陳濟堂第1集團軍總部少將參謀楊幼敏,宗盛系粵軍獨1師2旅參謀
長。
    1933年9月,蔣介石調集了百萬大軍,分東南西北四路“圍剿"中央蘇區。四路總指揮
分別為北路顧祝同,西路何鍵,東路蔣鼎文,南路陳濟堂。近一年來的第五次反"圍剿",北
線打得異常慘烈,可南線卻一直比較緩和。這與南線陳濟堂所指揮的粵軍,與蔣介石嫡系爭
名奪利,矛盾重重的關系是分不開的。粵9軍歷來與蔣介石同床異夢,陳濟堂曾三次通電反
蔣,在這次"圍剿"中央蘇區中,蔣介石為了把陳濟堂綁在他的戰車上,封了陳濟堂一個南路
軍總司令的頭銜,可清醒的陳濟堂并沒有買蔣介石的帳,他為了保存自己粵軍的實力,在江
西并不想替蔣介石賣命,他對蔣介石的奸險狡詐、反復無常已經吃透了。他知道蔣介石這次
調他圍剿軍的三角關系,事關他能否獨霸廣東、永踞"南天王"的寶座。因此,陳濟堂進剿紅
軍行動緩慢,一直覬覦韶關,只完成碉堡封鎖線,目的是防堵紅軍,同時也防堵蔣介石的中
央軍入粵。他為了保存實力,只抽調了10個團的兵力進入江西,與其說是服從蔣介石的命
令,倒不如說是為自己切身利益著想。直到19路軍福建兵變失敗后,蔣介石遂即派其嫡系
李玉堂等部,陳兵福建西南地區,以威懾廣東。
    與此同時,蔣介石在廬山召見陳濟堂的代表楊德昭,給了陳濟堂巨額軍餉,催促陳濟堂
速進兵馬。在蔣介石的威逼利誘下,陳濟堂深知進攻紅軍不會有好結果,而抵抗蔣介石的命
令也不會有好下場,于是他被逼無奈,只好和蔣介石耍起了陽奉陰違兩面派的手法。他一面
派部隊進攻紅軍把守的筠門嶺,一面又派人和紅軍拉關系,以試探虛實。
    1934年4月,敵人攻占了中央蘇區北方門戶廣昌,并不停地向蘇區腹地推進,在這種
情況下,陳濟堂把守的南線不得不派出南路軍的兩個縱隊,計6個師,1個航空兵大隊,1
個重炮團的兵力,向紅軍把守的尋烏、安遠、重石、清溪、筠門嶺等地區進攻。為了還粵軍
以顏色,粵贛軍區紅22師英勇抵抗,給陳濟堂的部隊帶來了很大的傷亡。這一交手使陳濟
堂大為吃驚,他萬沒料到紅軍會有這樣大的戰斗力。但最后紅軍還是因敵眾我寡,被迫放棄
了筠門嶺等地。通過這次交手,使陳濟堂更加堅信贛南粵北紅軍的存在是隔斷蔣介石中央軍
從江西進攻廣東的最好屏障。他既害怕蔣介石入粵,又怕紅軍乘虛反擊。在攻占了筠門嶺之
后,就采取了"外打內通"、"明打暗和"的策略。一面虛張聲勢,謊報向會昌進攻,擺出決戰
的架式,另一面又秘密地派出他的高級參謀楊幼敏,赴筠門嶺向紅軍作不再互犯的姿態。蔣
介石雖對陳濟堂的伎倆有所察覺,但因疲于"圍剿"紅軍,也對陳濟堂無可奈何。
    毛澤東雖然在第五次反"圍剿"中受"左傾"冒險主義的排擠,離開了黨和紅軍的領導崗
位,但他仍然敏銳地意識到陳濟堂與蔣介石的這一層關系可以利用。在1934年春,正值反"
圍剿"戰事吃緊之際,他以中央政治局委員、蘇維埃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等身份,多次從瑞
金來到會昌,對粵贛情況進行調查研究,并指示:一定要吸取19路軍兵變的失敗教訓,抓
住敵人內部的矛盾搞好統戰工作。毛澤東經過多次調查,回到瑞金后懷著喜悅的心情,寫下
了著名的詩篇《清平樂坊昌》,中就有那句膾炙人口的詩句風景這邊獨好"。毛澤東當時的
遠見卓識,為后來對南天王到了1934年9月,陳濟堂又密派李君為代表,要求和紅軍進行
談判。軍委主席朱德親自致信陳濟堂,信中說:華北大好河山已淪亡日本,東南半壁亦岌岌
可危,中國人民凡有血氣者,莫不以抗日救國為當務之急,德等深知為達此目的,應與國內
諸武裝部隊作戰之聯合??如能停止進攻蘇區,給民眾以民主權利及武裝民眾者,紅軍均愿與
之訂立反日協定。
    協定共分五條:
    一、雙方停止作戰行動,而以贛州沿江至信丰而龍南、安遠、尋烏、武平為分界線,上
到諸城市及其附廓十里之處統歸貴方管轄,線外貴軍,尚祈令其移師反蔣。
    二、立即恢復雙方貿易之自由。
    三、貴軍目前及將來所轄境內,實現出版言論、集會、結社之自由,釋放反蔣及一切革
命政治犯,切實武裝民眾。
    四、即刻開始反蔣賊賣國及法西斯陰謀之政治活動,并切實作反日反蔣之各項軍事准
備。
    五、請代購軍火,并經筠門嶺運輸。
    如蒙同意,尚希一面著手實行,一面派代表來瑞共同協商作戰計划,日內德當派兵至筠
門嶺黃師長處就近商談。
    朱德的信很快得到了陳濟堂的答復,朱德和周恩來研究商定,派何長工和潘漢年前去尋
烏秘密商談。
    第二天,何長工和潘漢年經過准備,帶上兩名警衛便出發了。這次他們一行四人都換上
了便裝,何長工和潘漢年一律長衫禮帽,一副商人打扮。兩個紅軍戰士也一律隨從裝扮。四
匹紅馬從容不迫地向"南天王"管區尋烏馳去。
    何長工和潘漢年打馬走在前面。潘漢年側身沖何長工小聲道:長工兄,看出來沒有,我
敢肯定,咱們這次去尋烏密談將和大部隊的行動有直接關系。
    何長工略有所思地點頭。
    潘漢年又說:但愿我們這次能夠順利。
    何長工感慨地道:我們要抓住這次機會,福建兵變失敗對我們來說是個教訓。
    話題說到這,兩人都略有所思。
    山路彎彎,馬蹄聲脆。他們轉過几道山梁,太陽已漸漸西斜,山林樹木被斜斜地拉長了
影子。
    他們又順著剛才的話題說下去。
    何長工試探地說:漢年兄,這次大部隊會不會順著6軍團走過的路走下去。
    潘漢年半晌不語,馬慢了下來,他揮鞭打了一下馬的屁股,讓自己的馬和何長工的馬并
駕齊驅,他這才說道:看來沒有那么簡單,6軍團突圍已引起了蔣介石的注意,看來蔣介石
早有防備。
    何長工不語,他似乎在思索。
    天暗了下來,太陽在西山只剩下一個邊兒了,前面就是“南天王"的管區了,筠門嶺已
遙遙可見。何長工心事重重地說:漢年兄,但愿咱們這次能夠順利。
    潘漢年:但愿如此。
    四匹馬馳到羊解水附近,便見路旁的樹叢里閃出几個荷槍實彈的人,為首的一個喊了
聲:前面來的可是陳司令的客人。
    何長工和潘漢年對視一眼,下馬,沖那個為首的一抱拳答:正是。
    那個為首的走過來,握住了何長工的手說:我是2旅特務連連長嚴直,我們嚴旅長特派
我帶領全連來接你們。
    何長工:多謝了。
    嚴直連長又小聲道:何先生,我聽了你們的宣傳,我們與貴軍都是炎黃子孫,我們都不
愿意看到中國人打中國人。
    何長工搖了搖嚴直的手道:我們就是為這事才來的。
    這時樹林里閃出兩頂轎子,一前一后地來到近前。
    嚴直說:請你們坐轎子吧,這樣保險一些。
    何長工和潘漢年對望一眼,點點頭。
    潘漢年和何長工坐上了轎子,兩名紅軍戰士也把馬匹交給了嚴直手下的人,步行隨在轎
子的左右。一連人分成兩撥,護著兩頂轎子向尋烏走去。
    山林路旁不時地有崗哨問:轎子上是什么人?
    嚴直就大聲地喊:這是司令請來的客人,少? 隆  
    崗哨便不再敢多言,縮回頭,好奇地望著這支隊伍從他們眼前走過去。到達羅塘鎮2旅
旅部所在地時,天已經黑透了。嚴直把一行四人安排在一幢兩層小洋樓里,給他們送來了還
算丰盛的晚飯,便出去了。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少將參謀楊幼敏便帶著7師師長黃質文等人出現在他們面前。經過短暫的
寒暄之后,談話很快轉到了正題上,因為以前有過接觸,雙方很快達成了五項協議:
    一、就地停戰,取消敵對局面﹔二、互通情報,用有線電通報﹔三、解除封鎖﹔四、互
相通商,必要時紅軍可在陳的防區設后方,建立醫院等﹔五、必要時可以相互借道,紅軍有
行動事先告訴陳,陳部撤離40華里,紅軍人員進入陳的防區用陳部的護照。
    會議簡短而又利落,為保密起見,沒有正式寫成書面文書,只是把條款相互寫在記事本
上。
    中午,楊幼敏宴請何長工和潘漢年等人,席間誰也不提一句上午議過的事,他們只說一
些無關痛痒的話題。
    剛吃過飯,譯電員便送來了一封電報,楊幼敏看了一遍,皺了一下眉頭,又遞給何長
工。那是一封周恩來用密語發來的電報,電文是:長工,你喂的鴿子飛了。只有何長工和潘
漢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周恩來告訴他們,部隊即將出發了。
    楊幼敏似乎看出了什么破綻,疑心地問:你們是不是要遠走高飛了?
    何長工笑答:這是周總政委祝賀我們談判成功,和平鴿上天了。
    楊幼敏聽了何長工的回答,長吁了口氣,又一次伸出手和何長工、潘漢年兩人握了握。
    午飯后,何長工和潘漢年就提出離開這里,為了保密,楊幼敏等人也沒有勸留,便命嚴
直率領警衛連,一直把他們又送出陳的管區。
    几個人策馬揚鞭趕回于都,周恩來早派人在于都等候他們了。這時中央機關已從瑞金遷
往于都了。

【第四章】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 有心栽花花不開 無心插柳柳成蔭

    瑞金醫院建在一座庭院里,這座庭院,以前是一個大戶人家,蘇區建起來之后,大戶人
家便舉家遷到了長沙,扔下這套房子,后來這個庭院便成了瑞金蘇區的醫院。庭院分上房下
房及東西廂房,大小有几十間,庭院中間有一個花壇,花壇里的秋菊,正濃艷地開著。
    陳毅正住在正房的一間病房里,他已經在這里躺了一個多月了。8月下旬,他隨周恩來
去興國前線,正趕上高興圩那場戰斗,陳毅親臨前線指揮,一發炮彈在指揮部門前爆炸。就
是那發炮彈讓陳毅的腰及臀部多處受傷。這使陳毅異常惱火。
    現在醫院里上上下下顯得有些冷清。大部分傷員都出院了,就是有些重傷的,經過一段
時間調養,也被部隊接回去了。醫院外面就是一條街道,這些日子,那條街道一下子變得熱
鬧起來,一天到晚,不停地是人喊馬嘶,部隊似乎在不停地集結,還有母親送子參軍,媳婦
送丈夫參軍的,他們的告別聲清晰可辨。醫院里,那些醫生護士也在不停地進進出出,一些
壇壇罐罐的家當,也不停地在搬來搬去。
    憑經驗,陳毅已經敏銳地察覺到部隊要有大的行動了。這更增加了他對腰傷的惱火。
    更讓他惱火的是眼前蘇區的現實。早在1929年,陳毅便隨毛澤東和朱德離開井岡山向
南行進,和他們并肩戰斗,風風雨雨東拼西殺,在贛南和毗鄰福建省的邊區建立了中央蘇
區。他親眼目睹了這擁有35個縣、300多萬人口的土地上在1931年11月建立了“中華蘇
維埃共和國”。瑞金成了紅色首都。可以說,他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建國元勛。可這一年
多來,在第五次反“圍剿”中紅軍卻接二連三地失利,紅色蘇區在一點點地縮小。他眼見著
眼前這種局面,急在眼里痛在心上。
    就在部隊即將又要行動的時候,他仍躺在病床上。他想到外面院子里走一走,他喊了几
聲護士,想讓她們幫自己一把,可那些忙碌的護士醫生們居然沒有聽到他的喊聲。他想罵
娘,想摔東西,他伸手抓過喝水的缸子想摔出去,想了想,又停下了。這時,他聽到了熟悉
的腳步聲。他從那沉穩又矯健的腳步聲中聽出是周恩來在向這里走來。果然,門帘一動,周
恩來走了進來。陳毅握著喝水缸的手慢慢移開。
    周恩來笑著開玩笑道:你這病號泡得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該出院了。
    陳毅想從床上坐起來,可他剛一動傷痛使他重又躺下了,他愁眉苦臉地沖周恩來道:周
總政委,你算猜對了,我做夢都想離開這個鬼地方。
    周恩來幫陳毅掖了掖被角,拉了把椅子坐在陳毅的床邊。
    陳毅歪過頭沖周恩來說:我知道部隊要有大動作了,讓我干什么,快說吧。
    周恩來也不想兜圈子,他這次找陳毅就是為這次部隊行動而來的。他拉過陳毅的一只
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正色道:中央委員會決定几天后撤離蘇區,向西轉移,再建立新的根
據地。
    陳毅點點頭,他從周恩來的手中已感到這次決定的重要。
    周恩來又說:中央委員會決定你不隨主力撤退,仍留在蘇區。
    留下的還有誰?陳毅從周恩來手中抽回了手。
    項英。周恩來緩緩地說:你負責軍事指揮,他負責全面工作。
    陳毅半晌沒有說話,他清楚,項英與博古、李德關系密切,是“蘇俄”路線的支持者。
第五次反“圍剿”以來,一直是“蘇俄”路線在領導著紅軍,使紅軍遭受了一次比一次慘重
的損失。
    周恩來又把留守人員的情況簡單地向陳毅做了介紹:留守部隊是一支2.5萬至3萬人
的部隊,其中至少有1萬人是傷員,許多人是重傷員,根本不能參加戰斗,這些人中受過正
規訓練的只有六七千人,其余的都是赤衛隊,很多人從來沒有握過槍。而敵人方面,蔣介石
能夠調集起几十萬人的部隊。
    陳毅一言不發,他甚至沒有詢問將留給他多少武器彈藥。他知道,武器彈藥是不多的,
因為從紅軍初創時期到現在從來就沒有夠過。
    周恩來心里也清楚,他這次向陳毅傳達這種命令,不可能激起陳毅的熱情。
    當時考慮到把陳毅留下,作為周恩來,他了解也相信陳毅。陳毅在這里戰斗多年,不僅
了解城市,包括農村的山川河流也是了如指掌。一個多月前,陳毅又受了重傷,若讓陳毅隨
大部隊轉移,無疑是非常困難的。
    周恩來見陳毅不語,又問起了他的傷情。
    陳毅皺著眉頭說:醫生還沒有把那些碎骨片取出來,真該死!陳毅狠命地用手擂了一下
床頭。
    周恩來喊了一聲:警衛員。警衛員應聲走了進來。周恩來說:去把院長找來。
    警衛員去了,不一會兒40多歲的戴眼鏡的院長走了進來,叫了聲周總政委,便立在一
旁。
    周恩來說:給陳將軍照一個片子吧,要想方設法把碎骨取出來。
    院長為難地搓著手道:根據指示,我們已把X光機打了包裝。
    那就再拆開。周恩來說。
    好吧。院長眨眨眼,沖陳毅歉然道:我們也是根據上級命令把X光機打包裝的,請您別
在意。
    陳毅沖院長理解地點點頭。
    院長退出做准備去了。
    周恩來再一次握緊了陳毅的手道:那我就告辭了。
    陳毅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一直看著周恩來的背影消失。
    作為一個軍人、將軍,陳毅明白也理解什么是命令,他心里再不痛快,在任務面前還得
想方設法去努力完成好這項工作。即使到后來,他與項英合作時,出現截然相反的意見,他
還是顧全了大局,在贛南堅持了3年游擊戰爭。
    就在周恩來去醫院看望陳毅,并把中央委員會留下陳毅的決定轉達給他時,博古也在和
項英進行一番有意味的交談。
    項英的住所是一座古舊但卻寬大的庭院,他的庭院中不僅盛開著菊花,几株丹桂也在散
發著濃香。庭院的一間房子里,擺著一張木板床和一張杉木桌。此時是晚上,一盞油燈忽明
忽暗地在兩個人之間燃著。李德坐在床上,處于燈影的暗角處,此時項英看不到李德的表
情。李德說的每一句話,都得靠博古從中擔任翻譯。警衛員倒水后,項英就讓他出去了。他
們心里清楚,他們交談的內容,最好不要讓外人聽到。
    博古瞅著項英的臉一字一句地道:留下的這些人,你是中央分局的書記,負責全面工
作,對留下的其他人你還有沒有什么意見?
    項英沉思了一下,聲音不大地道:意見么倒是沒有,不過,有些人你是知道的,在路
線、原則上總是不那么令人放心……
    博古知道項英說的是陳毅,他喜歡干脆,不喜歡項英的吞吞吐吐,他不等項英把后半句
話說完,接過話茬說:讓陳毅擔任中央辦事處主任是否合適,可以考慮。一是他現在的身
體,主要是他的情緒,這也是李德最關心的。
    博古說完看了眼床上的李德,李德似乎明白了兩個人交談的內容,也在暗影里點點頭。
    項英沉吟道:這個人我清楚,他的出身決定了他的動搖性,很容易倒向右傾機會主義。
他這段時間身體不好,關于辦事處的事,我可以兼管,至于他的情緒,可以展開斗爭嘛,真
理總歸是真理,反正他也是在分局的領導之下……
    博古很快把項英的意思翻譯給了李德,李德一動不動地聽著,最后沖兩人點了點頭,然
后鄭重地道:紅軍主力西征,蘇區斗爭將會是艱苦的,政治上我們對你是放心的,你可以兼
任根據地的司令和政委。
    項英聽了博古翻譯出李德的話,他的腰在不易察覺中向上挺了挺,他覺得肩上的擔子很
重,同時他又異常感激李德、博古兩人,他覺得這是領導對他的信任,這種信任讓他周身的
血液流得更加暢快和洶涌了。他同時也清楚,中央分局書記這一職務,按理說應該由中央蘇
區的奠基者毛澤東擔任。正因為臨時中央對毛的不信任和戒心,才把這一艱巨而又沉重的擔
子交給了他。李德又把賀昌留下了,讓賀昌當政治部主任,賀昌歷來都比較聽話,這一點項
英很感激李德、博古考慮問題的細致,陳毅暫時不能工作,這也是項英求之不得的。在工作
中,他喜歡按照自己的意愿辦事,那樣才是自由的,順暢的,可他仍覺得留下的兵力少了一
些,少得几乎干不成什么大事,于是他把這一想法提了出來。
    李德自然有李德的考慮,他心里清楚,這次部隊西征轉移,前途將會有許多艱難險阻,
關于蘇區的兵力多少那是次要的,中央紅軍的主力都不能保衛蘇區的安全,難道留下一兩萬
人就能使蘇區不落入敵人手中嗎?這是不可能的,中央蘇區留下一部分人,他們曾經過多次
的考慮,留下這些人,對傷員的安置是一種辦法,他們這次西征,一不能帶著傷員走,二也
不能不給敵人留下一個包袱,那就是讓一部分武裝力量牽制敵人,使主力部隊的轉移能更從
容一些,另外那就是他們都堅信蘇區還是有生還希望的,說不定什么時候,主力部隊還會打
回來。現在項英向他叫苦兵力的事,使他有些不快但還是沉穩地說:恐怕不能再留更多的部
隊了,西征任務艱巨,主力的西征,敵人必然圍追,這也減少了蘇區的壓力,另外關于兵力
問題,除歸你指揮的一個師和三個獨立團外,還有江西軍區的三個團,再加上一些各縣的獨
立營和赤衛隊,全部武裝差不多已有3萬人了……
    博古也說:這是一支不小的力量了,還有近兩萬的傷員,早晚也都是戰斗力量。
    可眼下這些傷員只會是負擔。項英苦著臉說。
    那就把他們疏散到群眾中去,這是革命的種子,讓他們在群眾中發芽,開花。
    博古一邊說一邊揮著手。
    項英又想到了這次留給他的那些年老體弱的老同志,像何叔衡、瞿秋白這樣的老同志,
他明白這些人無論如何也不能隨大部隊走,一來是這些人的身體不允許,二來大部隊的負擔
也夠重的了。看來只有等以后有機會把這些老弱病人送到上海去養病了。想到這兒,他沖李
德點點頭,算是對決定接受認可了。
    李德從床上下來,站到牆上貼著的那張地圖旁,項英端著油燈走過來,博古插著腰站在
了兩人中間。
    李德指著地圖上瑞金、會昌、于都、寧都四個縣之間的空地說:你們的分局就是要保衛
蘇區的勝利果實,另外要死死地拖住敵人。
    博古補充道:你們要有信心。
    項英剛才對蘇區的存亡還是抱著悲觀的態度,此時面對著蘇區這張地圖,使他又堅定了
自己樂觀的想法,他堅定地說:你們放心好了,等你們回來時,蘇區的面貌將會大變的,你
們這次西征,我擔心的不是敵人的強大,倒是周恩來,你們應注意這個人,我發現此人對國
際路線是動搖的,這個人很容易轉向……
    李德沒急于說話,他點燃了支“美麗”牌香煙,這不用項英提醒他也清楚,自第五次反
“圍剿”以來,周恩來仍提倡毛澤東那套游擊戰朮,在正式場合就提出過兩次,都被他和博
古給否決了。對第五次反“圍剿”以來的戰朮、打法,雖然周恩來沒再說什么,但他可以看
出周恩來一直不太滿意,只是暫時保留意見而已。他當然對周恩來有獨到的見解,雖然這種
見解帶著個人的好惡和恩怨,但也不能不說是反映李德當時的一種心境,這種心境在以后出
版的《中國紀事》中,有這么一段:
    共產黨領導人中精力最旺盛、策略最靈活的是周恩來,周受過中國的古典教育和歐洲的
現代教育,有丰富的革命經驗和國際經驗,有杰出的組織才能和外交才能,然而在政治上,
他總是力求見風使舵,使自己適應環境的變化,在蔣介石擔任黃埔軍校校長和國民革命軍最
高司令時,他曾任黃埔軍校和國民革命軍政治部主任。他在1927年組織了上海起義和南昌
起義,但作為中央常委和政治局常委,他在20年代末也參與或容忍了陳獨秀和李立三的錯
誤……
    項英在長征前夕,提醒李德和博古注意周恩來的轉向情緒,李德并沒有把事情看得那么
復雜和夸大,他相信部隊這次西征一定會達到預期目的,目的達到了,他不相信周恩來會轉
向。直到此時,他仍堅信自己牢牢地控制著紅軍最后的決策權,他一點也沒懷疑過自己的能
力。就是到了遵義會議之后,毛澤東放棄了與2、6軍團會師的想法,北上陝北,他也沒放
棄自己的主張和想法。至于紅軍在陝北會師,最后發展壯大起來,那是后來的事情,況且若
堅信自己的與2、6軍團會合主張,也不能說以后紅軍就沒有出頭之日。
    當李德和博古走出項英的庭院時,夜已經很深了,遠處紅軍營地里仍是一片忙亂的景
象,李德看到眼前的一切,心里說不上踏實,也說不上不踏實,他不知道十几天以后,部隊
轉  E時,會遇到什么樣的不測。
    早在擬定走留人員名單時,周恩來曾給毛澤東看過一份名單。董必武、徐特立、謝覺哉
等都被編入了中央縱隊的休養連,毛澤東面對著這份長長的名單,并沒有說什么。
    李德和博古在研究走留名單時,對留毛在蘇區還是西征也頗費了一番腦筋。
    毛澤東現在在軍內已無職無權,蘇維埃共和國主席一職,在離開蘇維埃之后已毫無意
義。如果把毛澤東留下,他很可能東山再起,當初毛澤東也就是率領千八百人馬來到井岡
山,后來與朱德的隊伍會合,創建了大片蘇區,使紅軍這支隊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不斷發展
壯大起來。他們相信毛澤東有這個能力,如果把毛澤東留下,讓他再把蘇區鬧得紅火起來,
這并不是一件壞事,但李德、博古卻不希望讓蘇區落在一個與國際路線相違拗的人手里,那
樣,即使再有十個八個蘇區,對他們來說也是無益的,最后他們選擇了項英。
    李德當然對毛澤東有他自己的認識,在他的《中國紀事》中寫道:
    毛澤東是一個身材修長,几乎可以說是很瘦削的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他給我最初的印
象,與其說是一個政治家和軍人,不如說是一個思想家和詩人。在很少的几次慶祝會上,我
們見面時很隨便,在這種場合,他總是保持一種威嚴而又謹慎的態度,總是鼓勵別人喝酒,
說話,唱歌,他自己則在談話中插講一些格言,這些格言聽來似乎無關緊要,但總有一定含
意或暗示。很長時間,我一直吃不慣味道很濃的菜,像油炸辣椒,這種菜在毛澤東家鄉很普
通。這就引起了毛的譏諷,他說:“真正的革命者的糧食是紅辣椒。”和“誰不能吃紅辣椒
誰就不能戰斗。”
    當有人第一次提出,我們的主力是否應當突破敵人對中央蘇區的封鎖這個問題時,他用
一句毫不相關的話,回答說:“良  歲更刀,割也﹔族  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
矣,所解數千片矣,而刀刃若新發于硼。”總之,他喜歡引用民間的形象比喻……當然毛也
用一些他所熟悉的馬克思主義朮語,但他的馬克思主義知識是很膚淺的,這是我對他的印
象。博古也同意我這種看法,他還說了几條理由:毛從來沒有在國外生活過,不懂外語,中
國又非常缺少馬克思主義著作,有限的几本也是第二手的,原著更是屈指可數,糟糕的是,
毛用折衷主義的方法,曲解馬克思主義的概念,并加進其他的內容,例如常常講無產階級不
僅僅是產業工人,而且包括那些最貧窮的階層──雇農、半佃農、手工業者……
    基于李德對毛澤東的認識,他們把毛澤東放在中央縱隊,跟董老、謝老、徐老等人放在
一起,覺得不會有什么大問題。李德和博古認為,毛澤東和中央軍委的人,不可能有很多的
接觸機會,因為在西征的情況下,不可能創造出那樣的機會,即使是洛甫、王稼祥,他們身
體都不好,連行軍都要坐在擔架上,他們之間又能有多少活動機會呢?在這種處境下,他們
對毛澤東是放心的。
    他們最后決定,讓毛澤東隨隊伍西征。
    毛澤東在看過周恩來給他的那份去留名單后,久久不語。其實他的內心是非常復雜的。
離開親手創建的蘇區,從感情上他是難過的,讓他離開部隊,他同樣的失落。他一時說不清
孰重孰輕?那時他甚至有一個閃念,走與留利弊各占一半,所以也可以說,他的心情是平靜
的。即使在那時,他也不曾預料到此次紅軍西征的命運。他在等待時機,然而在西去的征途
上,是毛澤東最后的時機,部隊在湘江岸邊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創之后,使人心再一次傾注到
他毛澤東這一邊,于是才有了以后決定紅軍命運的“遵義會議”,也就從那時起,毛澤東重
新樹立起重整紅軍命運的決心,毅然拋棄與2、6軍團會合的打算,一直向北挺進。    

【第五章】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 李德雄心建功業 博古激情少得志

    紅軍的命運和蘇區的命運是何時操縱在李德這個外國人手里的?
    李德的起初姓名叫奧托﹒布勞恩,德語是他的母語。隱退后一直住在東柏林,1974年
秋天去世。李德這個名字是他受國際共產組織的派遣到中國后才起的。
    李德在中國期間,使用過很多名字,奧托﹒布勞恩這是在護照上的名字,還有卡爾﹒瓦
格爾,華夫是他在《紅軍報》發表文章時的名字,還有許多化名。李德是他常用的中國名
字,意思是一個姓李的德國人。
    李德于1900年9月18日生于德國慕尼黑郊區的伊斯瑪寧,他的父親是個會計,母親是
個教師。他的父親去世很早,當時李德才6歲,便被送進一所天主教孤兒院,在那里接受了
初等教育。他很勤奮,學習期間成績一直不錯,而且還獲得了獎學金。到1913年的時候,
慕尼黑的一所師范學院破格錄取了他。1918年時,第一次世界大戰正打得如火如荼,他應
征服兵役,上了奧地利和意大利前線,那時,他還是個列兵,一直在戰斗的最前線。血與火
使他很快成熟起來,同時也使他變得自負起來。一戰結束后,他返回了慕尼黑,同年他獲得
了師范學院的畢業証書。
    李德在上學期間,就開始了他的革命活動,1917年他加入了社會民主青年反對派,
1919年4月,他加入了社會主義青年團,這是德國共產主義青年團的前身,不久又被選入
自由社會主義青年團慕尼黑委員會,并負責中等學校學生組織工作。
    19歲那年,他參加了保衛巴伐利亞蘇維埃共和國的戰斗,29天街壘戰中,他手持毛瑟
槍,指揮工人弟兄們同反革命的武裝士兵浴血奮戰,奧、意前線的戰斗經驗,使他在街壘戰
中,表現得異常出色。
    巴伐利亞保衛戰失敗后,他被捕入獄,在獄中被關了整整三個月,后因為一次偶然的事
件又誤放了他。1919年秋,他逃亡到了漢堡,1920年到1921年他加入了漢堡黨組織,到了
1921年初,他在德共中央軍政情報處工作。在兩年中,他讀了大量各種有關軍事論著,同
時也熟讀了《拿破侖》、《蘇沃洛夫》、《凱撒》等人的傳記,他對東方軍事家的傳記卻不
屑一讀。因此,有關東方的歷史,包括風土人情他近似到無知的程度。他到中國來后,一不
懂中國歷史,更不了解中國農民,這就使他的指揮走向失敗的結局,這種結局,在今天人們
看來便不足為奇了。
    1921年底的時候,他又一次被捕入獄,落到了反對者手里,這次沒有人放他,而是他
自己聯合起了獄中的關押者,一起越獄,最后獲得了成功。1924年初的時候,他調到了中
央委員會做情報工作,從事反對奸細和法西斯組織的特別工作。
    1924年,他結識了女青年奧爾加﹒貝納里奧,并吸收她參加了黨的工作。他們結成了
夫妻。然而,因為特殊的身份和工作,他們的愛總是短暫的,1926年秋,夫妻倆雙雙被
捕,投入了莫阿比特監獄。三個月后,奧爾加獲釋,而奧托﹒布勞恩卻一直監禁到1928年
春。獄中的生活,使他學會了俄文和英文。1928年4月,在戰友以及妻子奧爾加的幫助
下,又一次越獄潛逃成功。越獄后他過著東躲西藏的生活,后來德國共產黨秘密地把他送到
了蘇聯。
    那時的蘇聯,十月革命已經勝利,共產主義的地位在全世界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它是
全世界共產主義者向往的天堂。那時,李德在蘇聯系統地研究了布爾什維克的革命經驗和軍
事科學,同時也受到正規的訓練。
    到了30年代初,國際工人階級和共產主義運動的注意力漸漸轉向了中國,那時,各國
的共產主義者,還沒有一個國家像中國這樣從事這么偉大的群眾武裝運動,共產國際組織也
在支持中國革命共產運動。
    1932年,共產國際招待委員會派李德來到了中國,共產國際組織選派他來到中國,完
全是因為李德不同尋常的經歷。共產國際希望中國革命成為俄國革命的重演,城市起義是十
月革命勝利的基礎。李德于1932年春抵達哈爾濱,隨后乘火車去了大連,又轉乘輪船抵達
上海,秋天的時候,住進了老式的阿斯特旅館。大約一個月以后,他又搬進了一套美式公寓
住所。那時,他一句中國話也不會講,由于對中國歷史的不了解,對當時的中國革命的處
境,看到的也僅是表面現象,但他的熱情卻是高漲的。他要在中國這張白紙上,涂滿他理想
的未來。通過他的努力,共產國際組織通過柏林銀行給當時上海的紅救會提供了大量的資金
和儀器。
    李德一到中國,就很快體現出了他這個日耳曼人的工作作風,嚴謹,勤奮。
    他拿著史沫特萊的介紹信去了一趟北平,靠史沫特萊的引見,他又認識了埃德加﹒斯諾
和海倫﹒斯諾。斯諾夫婦當時在燕京大學任教,他們夫婦當時并不怎么信任這位自負的德國
人,而李德同時也不信任他們。
    李德到中國時,上海的共產黨地下組織在蔣介石的秘密打擊下已土崩瓦解,許多共產黨
員被槍殺。白色恐怖使共產黨在當時的中國几乎無安身之處,只有贛南的朱、毛中央蘇區正
處在一派興盛之中。上海黨的領導在1933年初就從上海轉  E到了江西瑞金。李德是后來
才到達瑞金的,在上海期間他等來了國際組織派來的又一名高級顧問曼弗里德﹒斯特恩,他
的俄國別名叫弗雷德。
    上海是蘇聯地下活動中心,許多國際組織的情報人員都是德國或美國籍,美國人最受歡
迎。化名克萊伯的弗雷德在西班牙內戰期間曾顯赫一時,和李德一樣,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他
在澳大利亞和匈牙利軍隊中服役,曾被俄國人俘虜,加入布爾什維克后,他參加了蘇聯國內
戰爭,隨后去了伏龍芝軍事學院。
    李德到中國之后,就知道他支持中國共產黨內博古領導的那一派,由在莫斯科留過學的
堅決擁護蘇聯路線的一批中國青年組成,王明是他們的領導。李德一到中國,很快便得到了
博古這些擁蘇派的信任,他對博古等人大談凱撒、塔西陀、拿破侖……談起正規戰爭更是津
津樂道。李德一到中國,便很快地否定了毛澤東的游擊戰,他認為紅軍時機已經成熟,是該
打正規戰的時候了,于是推行了他的街壘戰朮,歸結為“猛烈的短促突擊”,而這個戰朮并
沒能有效地消滅蔣介石的部隊,相反卻讓蔣介石的部隊得寸進尺,一口口地正在吃掉蘇區。
    博古等人也不是一開始就盲目地推崇李德的政治思想和作戰方法,而是他們的想法在某
種程度上的不謀而合,那就是以與毛澤東思想的嚴重分岐作為溝通點的。
    在那間四周都是稻田的“獨立房子里”,李德和博古兩人很快就溝通了。李德和博古一
致認為毛澤東不過是一個無知的鄉下佬,山溝里出不了馬列,在落后的縣城也不可能建成馬
克思主義的社會。他們一致認為,紅軍要大兵團作戰,打大仗,有機會要攻取長沙、福州那
樣的大城市。正在這種不謀而合的氣氛中,排斥毛澤東的氣氛形成了。他們最后在國際共產
組織的幫助下,終于成功了,他們不僅剝奪了毛澤東的兵權,黨權,還對只剩下一個頭銜的
蘇維埃主席毛澤東仍不放心。
    李德到中國來時,僅僅是作為顧問,事實上是博古等人拱手把權力送給了李德,致使后
來的紅軍一連失敗。哈里森﹒索爾茲伯里所著的《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里,關于李德
和中國指揮官之間的關系有這樣一段記述──起初,李德得到了軍事指揮員們廣泛的支持,
連朱德也几乎每天去那所“立房子”拜訪他,向他請教。其他將軍對他的態度也一樣,李德
還得到有影響*洛甫(他曾在舊金山唐人街當過報紙編輯和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力分校的圖
書*館員)和受傷的軍隊負責人之一王稼祥的全力支持。
    也有一些部隊指揮員,尤其是那位心直口快的第3軍團司令彭德懷很早就與李德發生了
爭執,第1軍團政委聶榮臻與彭的態度非常相似,而第1軍團軍團長林彪的態度卻比較曖
昧,他請教李德,認真聽取他的意見,因此后來有人指責他有時顯得有點溜須拍馬。
    像劉伯承這樣的指揮員的態度是毋庸置疑的,他公開對李德提出質疑,有時是遇到一些
小事情──如有一次,李德在戰場上打了劉部隊里的人,還撤了那個人的職──兩人都有爭
執。
    有時是遇到更嚴肅的事情,例如,有一天李德大罵總參謀長劉伯承,指責他在戰場上指
揮不力。李德責問說:“你怎么可能在伏龍芝學習過?在我看來,你不過是一個庸庸碌碌的
參謀人員,你白白浪費了在蘇聯的時間。”翻譯伍修權并沒有把這些罵人的話都翻譯過去,
他覺得自己有義務設法緩和關系。但是劉伯承完全聽懂了。他與李德一樣,也在莫斯科伏龍
芝學院學習過,他的俄文水平高,是一位堅定而帶點學究氣的將軍。
    在博古、李德等人的瞎指揮下,紅軍傷亡不斷增多,每次戰役都要損失2000─3000
人,一個又一個縣落入到敵人手中,引起了許多指揮員的抱怨。在毛澤東指揮的時候,情況
并非如此。周恩來曾告訴埃得加﹒斯諾,第五次反圍剿戰役中紅軍損失了6萬人。過去從沒
發生過這種情況,最嚴重的是1934年4月11日─28日的廣昌戰役,4000人陣亡,2萬人
受傷。這是紅軍遭受到的最慘重打擊。這就為蔣介石遲早占領僅有50英里之遙的瑞金掃清
了道路。事實上,戰斗尚未結束,紅軍的前線指揮部就已經轉移到了瑞金。
    彭德懷的第3軍團在戰場上總是首當其沖,彭對這種打法頗為惱火。李德和博古來前線
視察和指揮作戰時,彭痛心地報告說:戰斗的第一天就損失了1000人,派去守衛“永久
性”碉堡的一個營全部犧牲。這個碉堡群是根據李德的命令修筑的,國民黨飛機、大炮的轟
炸把陣地夷為平地,而紅軍既無飛機也無大炮。彭指出,這個仗不能這樣硬打。
    當天晚上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李德說彭應該發動反擊,彭反問他軍隊沒有子彈怎么反
擊?彭激動得几乎喊起來,說李德的命令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自從第五次反圍剿以來(即
在李德指揮期間)紅軍沒有打過一場好仗!他繼續高聲喊道:
    “你們這些教條主義者,只不過是地圖上和紙上談兵的戰朮專家!”
    彭德懷接著說:“多虧紅軍戰士覺悟高,否則第1、第3軍團早就被全軍消滅了。”彭
喊道:“你的計划造成了大量的犧牲,難道你的良心不感到責備嗎?你就不心痛嗎?”彭德
懷把李德比作“崽賣爺田”那樣不感到心痛的人。翻譯伍修權把彭的話翻譯了過去,但是他
聽不懂子孫賣地的故事。楊尚昆將軍解釋說,這是湖南人的說法,彭總是以此批評李德隨隨
便便犧牲紅軍戰士的生命。
    李德當時并沒有發火,這使彭感到驚異,原來伍修權在翻譯時緩和了他的措辭,他請楊
尚昆將軍再給翻譯一遍,這回達到了預期的效果,李德聽明白了,李德開始咒罵他,說他是
“封建腦袋”。彭德懷也不客氣地回敬了他,然后收拾起自己的背包,准備被調回瑞金,撤
去指揮官的職務,被審訊,判刑,准備丟掉黨籍,甚至槍斃。他回憶說:“我做好了一切准
備,什么都不在乎。”使他驚訝的是,居然什么事也沒有發生。
    從這一點可以看出,李德也不是不近情理的人。
    由于王明路線,使毛澤東等人受到了排擠,博古就是在這時被指派為臨時中央的負責
人。那時他才二十四五歲,論資歷,論水平他都無法與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彭德懷等人
相比。歷史有它的偶然性和必然性,王明遠在蘇聯,他是想在中國找到自己的一個化身,就
這樣,博古被推到前台。
    對博古自己來說,獲得如此高的權力,使他感到既緊張又興奮。他自己也清楚,無論是
能力還是資歷都還欠著火候。當歷史把自己推到這樣的舞台上,他便想方設法扮演好這個角
色。
    十几萬紅軍命運的決策權,一下子落到了他的手中,他自己有時也感到惶惑不安,在最
高“三人團”中,他不能不倚重李德和周恩來。馬列的書他不知研究多少遍了,軍事上他卻
几乎沒有任何實踐經驗,就是作戰理論也是在莫斯科中山大學時經過短期集訓,這種紙上談
兵的短訓,對他領導十几萬紅軍破除蔣介石几十萬到百萬大軍的“圍剿”毫無用處。而李德
頭頭是道的軍事理論,還有李德那不同尋常的身份,使他很快對李德言聽計從,這樣就造成
了一個國際共產組織派來的軍事顧問,掌握起了紅軍命運的重任。在最高“三人團”中,就
是周恩來有不同意見,也是二票對一票的局面,所以說周恩來除執行命令,做一些具體工作
外,在決策上很難有所作為。而中國畢竟不是德國,更不是蘇聯,李德那一套街壘作戰經驗
和城市革命的經驗,在蘇區就顯得弱不禁風了。紅軍從第五次反“圍剿”開始,到最后西征
初期的失利也就不足為怪了。
    斯諾在《紅星照耀中國》這本書里,是這樣介紹博古的:
    博古是我遇見過最有風度、有趣的中共領導人之一,也是政治局最年輕的成員。他個子
較高,身材瘦長。確實,他總處在極度興奮之中,動作急促而不協調,常常愛神經質的哈哈
大笑,他的牙齒前突,眼睛外鼓,特別是透過深度近視眼鏡,眼球好像向外突出。阿奇博爾
德﹒克拉克爾爵士稱他是“怪人”。他喜歡打網球,打扑克,他總是理著很短的寸頭,好似
一把硬刷子在頭頂,他頭腦反應很快也許比周恩來還要敏銳……
    1926年12月,博古一行60多人從海參崴登上了去莫斯科的列車。列車穿越西伯利亞
時,到處是白茫茫的草原和樹林,到處是嚴寒和冰雪。那時他的心里是熱的,他一想起克里
姆林宮上空的紅星,他就想大喊大叫几句什么,最后他們一行人,憑著自己的毅力,戰勝了
嚴寒和飢餓,終于來到了莫斯科中山大學。
    當時,中山大學的教授多數是托洛茨基派,第一任校長卡爾﹒拉狄克就是托洛茨基派的
擁護者。博古認為拉狄克是一位了不起的校長,博古一行人到校后,正值拉狄克講中國革命
運動史的課,他首次從拉狄克的嘴里聽到沙俄帝國主義對中國的野心和清政府的無能。后來
拉狄克卷入了托洛茨基與斯大林的權力斗爭的漩渦中,使拉狄克丟掉了校長職務。原來的副
校長米夫接替了拉狄克,那時的米夫才26歲。
    在米夫擔任校長期間,他在大學里建立了中國問題研究所。他把托洛茨基派的教授免
職,博古的熱情奔放很快贏得了米夫的喜愛。王明也贏得了米夫的器重。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反革命政變后,中國共產黨于4月27日在武漢召開了第五
次代表大會,米夫便偕同器重的學生王明參加了會議,直到8月才回到蘇聯。
    米夫參加中共五大,在中國停留三個月后,便以中國問題專家自居,同時得到了斯大林
的重用,便被提升為共產國際中國部部長,并委托他籌備中共六大。
    五大,陳獨秀一伙便把毛澤東排斥在大會以外,陳獨秀當選為書記。那時,毛澤東那一
套辦法根本沒有人承認,博古更是認為山溝里出不了馬列主義,毛澤東只不過是像李自成一
樣的農民起義領袖而已。這些留蘇的中國學生,強烈地受著俄國革命勝利的影響,國際組織
又左右著蘇區的政治和軍事。這些留蘇學生無一例外地回到蘇區后都被委以重任,后來把毛
澤東排斥在外也就不足為奇了。
    博古瞧不起毛澤東那一套,他推崇的卻是李德對俄國革命勝利經驗的照搬。
    于是,便有了紅軍第五次反“圍剿”到長征初期的失利。

【第六章】 熾天使書城

第六回 賣女求生痛斷腸 少女覓得新天地

    哈里森﹒索爾茲伯里在《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一書中說:長征前夕,參軍的人源
源不斷,組成了新編8軍團。第34師和減員較大的3軍團也補充了戰斗力。紅軍隊伍不斷
擴大,各縣男子已所剩無几。1933年,長崗鄉407名青年中有320名參加了紅軍,只剩下
了婦女和老人,瑞金縣自毛澤東第一次到那兒至1934年10月,有近5萬人參加了紅軍,
1933年到1934年的一年里,有2萬多人參軍,僅1934年5月的一個多月時間里,就有
2000多人參軍。這些參軍人員中,大多數參加了長征,該縣為革命犧牲的人達1.76萬多
人,還不包括被國民黨報復殘殺的5萬多人……
    為了動員青年參軍,他們想盡了種種辦法,軍屬在商店購物可以享受5%的折扣,有時
還免征稅收。紅軍家屬的土地有人代耕。如果戰士在前線犧牲了,烈屬可以得到撫恤金和免
費勞力。向軍屬發了軍屬証和輝匾,烈士家屬門前挂著用大紅紙寫的光榮榜,還有一些慰問
品,包括最稀罕的鹽以及火柴和大米……
    于英走在于都郊外的山路上,9月的于都仍然很熱,陽光金燦燦地照耀著,山路兩旁的
樹木蔥籠一片,叫不出名的鳥嘰啾一片。于英走得很急,汗水早已打濕了她的發梢和飄在額
前的劉海兒。她戴著一頂紅軍的八角帽,帽子前方綴著一顆紅星,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在腰
際左右搖晃著,紅底白花的土布衫也已被汗水浸濕了,緊緊地貼在胸前后背,腰身便顯得更
加好看。于英這一年只有17歲。她已經在于都工作快有一年了,經她動員參加紅軍的青年
已有45人,她這次去大  村動員那里的青年參軍,她已暗暗給自己定了個指標,那就是經
她動員參軍的青年要突破50名。紅軍就要有行動了,不用別人告訴她,從整個紅軍的氣氛
和跡象中,她能夠看得出來。她要趕到紅軍開走前完成她擴紅的50個名額。于英走在山路
上,想象著自己的宏偉計划,她內心里充滿喜悅和甜蜜。
    于英自從參加了婦女工作,便把婦女委員會當成家了。她已經沒有家了,她的老家在廣
昌,廣昌保衛戰失利后,廣昌便落到敵人手中。于英的家就在廣昌郊外那個大望村里。她已
經有十几年沒有回過大望村了,她7歲那年被父母賣到了于都郊區,給一個姓胡的土財主家
當童養媳。她記得離開大望村那一年是個冬天,那一年冬天在她的記憶里特別的冷,于英家
大小有7個孩子,她排行老三,大哥那年11歲,二哥9歲,她的下面還有4個弟弟妹妹,
一張木板床上,躺著他們7個孩子。只有一條露出棉絮的被子蓋在他們身上,窗外的風很
大,天陰著,飄著零星的雪花,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父親站在門旁向路上張望著,吃
了早飯以后,父親已經在那里張望了有一個時辰了。父親已和人定好,今天就是來接走于英
的日子。那天早晨,母親很早就起床了,先是把7歲的于英叫起,幫她洗了臉,又梳了頭,
把二哥身上那件夾襖穿在了她的身上,母親沒有錢給孩子們買衣服,孩子們穿的衣服都是父
母穿破的,又改成小的,父母不能沒有衣服,他們還要到外面去干活,家里這些孩子,只有
大哥和二哥才能穿上父母舊衣服改成的夾襖,那時大哥和二哥已經能幫助父母干活了。
    那天早飯,全家吃的是稻米糊糊,母親破天荒地為于英盛了一大碗,弟弟妹妹們睜大眼
睛羨慕地望著她。父母沒有吃,母親眼淚汪汪地一直望著于英,父親則埋著頭不停地吸著自
卷的旱煙。兩個哥哥似乎已對今天的日子有所察覺,他們不停地往于英碗里倒一點稻米糊
糊。那天早晨,對于英來說是個難忘的早晨。
    頭天晚上,母親特意把她拉到懷里,告訴她明天有個“親戚”要來接她,讓她去親戚家
串門,那里能吃上干飯。于英從小到大還沒有走出過大望村,對外面的一切充滿好奇和恐
懼,她不知道大望村的外面是個什么樣子,也不知能吃干飯的親戚是個什么樣子。她在新奇
的想象中睡著了。半夜,她被妹妹的哭叫聲驚醒了,她看到母親沒有去摟抱才一歲的妹妹,
而是仍然摟著她,所以她才感到那么溫暖和幸福。迷迷糊糊中她又睡著了,母親的眼淚卻一
點一滴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這一切小于英并不知道。
    父親、母親在淒惶中終于等來了來人,那是個40多歲的男人,留著山羊一樣的胡子,
對眼兒,于英從看到他第一眼起就不喜歡他。父親沖那個男人笑著,那個男人從懷里摸出兩
塊銀元,順手塞給了父親。父親就說:多謝了。母親沒有說話,母親在用衣角擦著眼淚。那
個男人一直走到于英的身旁,伸出手在她的臉上捏了一把,那個男人就干干地笑著沖父親
說:于老大,你閨女以后就有福享了。
    父親喏喏地道:那是,那是。母親走過來,把于英扯到一旁,蹲在她面前,淚眼盈盈地
說:娃呀,以后到了人家要聽話,自己照顧自己。于英不知母親為什么要哭,母親不是說讓
自己到“親戚”家去吃干飯么,吃干飯還用哭么?母親說不下去了,背過臉,肩膀一聳一聳
地動著。
    那個男人再次走過來,拉住于英的一只手沖父親說:于老大,天不早了,我們還要趕路
呢!
    父親說:那就走吧。
    那個男人就牽著她的手走出了家門,她又看了看哥哥、弟弟、妹妹,他們坐在床上正不
解地望著自己。那一瞬,小于英甚至竟有几分得意,她沖哥哥弟弟妹妹笑了最后一次。直到
她被那個男人領出了家門,走了几步之后,母親追出門來,再次把她抱在懷里,哽著聲音叫
了一聲:俺的娃……這時,她似乎才有了一種離別的傷感。她也叫了一聲:媽。
    當她的手又一次被那個男人拉住的時候,母親突然對那男人說:等一等。說完便用很快
的速度脫掉了身上那件夾衣,穿在了她的身上。母親這時已是淚流滿面了,母親用顫抖的手
給她系上了最后一個扣子,便一頭扎進了屋里,直到走了很遠之后,她回了几次頭,再也沒
有看見母親。她看見了父親,父親低著頭在大口大口地吸煙,煙霧罩住了他的臉,還有門口
擠在一起咬著自己手指新奇地看她遠去的那些弟弟妹妹們。只有大哥喊了一聲:大妹──那
一刻,她突然有了離別的傷感和惆悵。她哭喊著要回去,那個男人卻死死地拉住了她的手。
    那一次,她不知一口氣走了有多遠,一直走到天黑,后來走不動了,那個男人就背著她
走。他們在一個小客棧里住了一夜,她又累又困,一進客棧她就睡著了。不知為什么,她并
沒有夢見父親母親,也沒有夢見哥哥、弟弟、妹妹,她一覺睡到天亮,要不是那個男人叫醒
她,她還要睡下去。他們吃了點兒飯,又接著上路了,直到天黑,才走到那個男人的家。那
個男人家有一排房子,房子里只有一個黃臉女人陰沉著臉坐在  E下。一進屋那個男人就喜
眉笑臉地說:到了,到家了。那個黃臉女人一句話也沒說,便給他們燒水做飯。
    那一夜,她一個人被扔到一間又空又大的房子里,床上有被子,床上的被子比家里那床
被子好多了,也暖和多了,可她卻怕,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她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父親母
親、還有那些弟弟妹妹們,后來她就哭了,一直哭到天亮。
    剛開始几天她感到自己生活得很好,有吃有住的,可過了几天之后,那個黃臉女人便開
始支使她了,讓她去端尿盆,燒火做飯,喂豬喂雞,從早晨起床到晚上上床,一天沒有閑著
的時候。那個女人有時不順氣,還偷偷地把她拽到柴房,掐她,擰她,還不讓她哭。她開始
想家了,想家里的一切,包括家里的一草一木,她想到了跑。后來她果然跑了一次,可她卻
不記得家的方向,結果在山里亂跑一氣,最后還是被那男人抓了回來,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頓
打。從那以后,那個黃臉女人無時無刻地不在盯著她,唯恐她再次跑掉。
    又過了兩年之后,小于英才知道,這家姓胡,世代單傳,有几十畝地,可就是沒有個子
女,胡地主是以買個女兒的名義把她買到家中的。看到于英一天天地長大,一天天變得漂亮
起來,后來胡地主改變了想法。于英更加提心吊膽的日子就隨之而來。
    胡地主40多歲了,仍沒兒沒女,他是想給自己買一個女兒,等女兒大了招個上門女
婿,靠著自己几十畝山地,也能拴住他們的心,老了也便有了依靠。于英一天天長大了,少
女的模樣也就一天天顯露出來了。胡地主年齡還不到50歲,他曾努力試圖讓黃臉老婆能懷
上個孩子,可几十年過來了,老婆的肚子卻一點動靜也沒有。胡地主在床上便拼命作賤自己
的老婆,黃臉老婆一聲不吭,就那么忍受著。于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經常聽到胡地主折磨
老婆的聲音,她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嚇得哆嗦成一團,久久睡不著。自從上次她跑了一
次,被胡地主找回來后,她就徹底絕望了。她絕望的倒不是找不到家,而是她終于明白自己
的父母把她給賣了,她已經是別人家的人了。
    她知道自己家窮,父母養活不起他們7個孩子,就是找到家,家里也會再把她送回來
的。她明白這一切之后,便不再想跑的事了,她認命了,只想把日子過下去。
    在心情好的時候,她甚至會叫一聲胡地主“爹”。這時的胡地主顯得很慈祥,兩眼彎彎
地笑著,下巴上的山羊胡也一抖抖地動。可她卻從沒叫過一聲黃臉婆“娘”,那是因為黃臉
婆總不停地折磨她。白天的時候,胡地主到地里干活去了,家里只剩下她和黃臉婆。她們也
有很多的家務事要做,喂豬,喂雞,洗洗涮涮,干完這些時,黃臉婆便把她叫到上房,關上
門,這時的黃臉婆就脫衣服,于英就看到了黃臉婆身上青紫的傷痕,那是晚上胡地主在她身
上留下的印記。黃臉婆躺在床上,指使著于英舔她身上的那些傷痕,于英稍有不從,黃臉婆
便從床上瘋了似地扑下來,對她又掐又咬。每次這樣,于英總是含著眼淚在干著這些,她一
陣陣作嘔,黃臉婆的身上時刻都在散發著很臭的氣味,她每次都強忍著。黃臉婆這時就哼哼
著,一副享受的樣子。直到黃臉婆滿意了,穿上衣服后,才換了個人似地來剝于英的衣服,
直到把于英剝得赤條條之后,她便扑過來,學著胡地主對待她時的樣子,瘋狂地折磨著于
英。于英喊叫著,黃臉婆便用一塊布把于英的嘴堵上。黃臉婆精疲力竭的時候才住手。于英
那時就想到了死。這一切她不敢對胡地主說,黃臉婆曾威脅說,要是把這事對別人說了,就
撕爛她的嘴,她想黃臉婆這么說也會這么做的。她只能把眼淚咽到肚子里。
    日子到了她13歲那一年,她記得是自己來過初潮沒多久的一天晚上。她正在夢中,迷
迷糊糊,覺得有一個人推開門走了進來,先是在她床邊立了一會兒,便爬上她的床,掀開她
的被子,那人緊緊地把她摟住。起初那一瞬,她以為是黃臉婆,她驚嚇得醒了過來,她掙扎
著,哀求著,后來她才發現不是黃臉婆,是胡地主,就驚恐地叫了一聲:爹。胡地主嬉笑著
道:誰是你爹,俺是你的男人哩。說完更緊地抱她,摸她。剛開始她感到害怕,最后她就想
到了反抗。她又喊又叫,胡地主急了,打了她兩個耳光便走了。
    從那以后,胡地主隔三差五的就會到她房間里,摟她,摸她。她不知道胡地主要干什
么,她只是害怕。最后她嚇得連衣服也不敢脫了,每到晚上來臨,她就那么擁著被子坐在床
上。一有動靜她就哆嗦。她想方設法把門關牢,她甚至用根棍子去抵那門,可每次胡地主總
是輕而易舉地把門捅開,不管她愿不愿意:胡地主總會把她按在床上,用那張有著山羊胡子
的臉在她臉上亂蹭一氣,口水鼻涕弄她一臉,她便掙扎,反抗,使得胡地主沒得逞過一次,
累得胡地主氣喘吁吁,最后只好作罷。
    晚上,胡地主對她的騷擾驚嚇,沒能阻止黃臉婆白天對她的又一種折磨,她晚上和胡地
主的事,黃臉婆似乎早就察覺,換來的是黃臉婆對她更加窮凶極惡的折磨,一邊掐她擰她一
邊罵:你這個小騷貨,讓你勾引男人,看俺不弄死你!白天,晚上,兩人輪番對她的折磨,
使她絕望了,她想到了死。
    又一次出逃使她改變了死的打算。她是在一天夜里逃走的,胡地主把滿嘴的口水留在她
的臉上后走了,那時她才想到要逃走。她只帶了兩身換洗衣服,在這個家屬于她的東西也就
是兩身換洗衣服。這次,和她第一次出逃不一樣,那一次她是想回家,這次她想逃得越遠越
好。
    她一口氣跑到山里,一口氣跑了兩天兩夜,她直到認為胡地主再也找不到她了,才停下
腳步,站在山上。她遠遠地看見了山腳一處飄著炊煙的小村,便長長地吁了口氣:只要有人
她便死不了了。
    意外地她在山上還發現了一個窩棚,她不知道這個窩棚是誰的,派什么用場,她把窩棚
當成了家。睡覺的問題得到了解決,她想到了吃飯,她已經兩天沒有吃到東西了。她覺得自
己快要餓死了,便趔趔趄趄地向小村走去。她想著,走進小村遇到第一個人就是她的救命恩
人,她要向這個恩人討口飯吃。她走到小村的時候,竟沒有遇到一個人,她來到了村頭第一
戶人家門前叫門,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小伙子一副山里人的打扮,褲角高挽,一件
磨出洞的褂子。那小伙子憨憨地望著她。于英一點也沒猶豫就給小伙子跪下了,有氣無力地
叫了聲:大哥,給點吃的吧。那小伙子看了她很久,沒說一句話便走進屋里。小伙子再次出
來時給她拿出了兩個菜團子,后面又跟出了一個年邁的婆婆。婆婆看著她從小伙子手里接過
菜團子。她來不及說聲謝,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婆婆嘆著氣,小伙子就那么憨憨地望著
她。
    后來她知道婆婆家姓王,小伙子叫王鐵,這一家只有他們娘倆。
    那一次,于英就算認識了王鐵娘倆。于英知道,這種靠討飯的日子終歸不是長遠的辦
法,她便每天下山來到小村幫別人家干活,她不為別的,只求人家給她一頓飯吃。別人家有
活她就去干,每天回山上時,她總是要到王鐵娘倆家看一看,落一下腳。有時王鐵便替她出
去攬活。剛開始,她并沒有對王鐵娘倆說出自己起初的身份,后來,她看出王鐵娘倆是好
人,就說了自己的經歷。王鐵娘倆很是同情她,從那以后,王婆婆便不讓她到山上去住了,
讓她搬到自己家來。于英想到自己一個人在山里過著那種野人似的生活,終歸也不是辦法,
就搬下來住到了王鐵家,她認王婆婆為干媽。王鐵家也不富裕,靠著王鐵進山打柴,挑到城
里去賣,維持著生活。直到這時,于英才知道自己已經逃到了于都附近。慢慢地,她的生活
安定了下來。白天,她幫著王鐵去山里砍柴,后來她才知道她在山里住的那個窩棚,是砍柴
人蓋的,遇到刮風下雨天,砍柴人要在那里休息。砍夠一擔柴,王鐵便挑著去了于都城里。
她送走王鐵后,回到家便幫助王婆婆做家務,于英屋里屋外這么操勞,深得王婆婆的喜歡,
晚上便和于英躺在床上說自己的家事。王婆婆丈夫去世早,是王婆婆把王鐵一手拉扯大的,
王鐵今年已經20歲了。王婆婆一說到王鐵就心事重重地嘆氣,然后說王鐵年齡大了,窮人
家討個媳婦不容易。王婆婆一說到這兒于英的臉上就發燒,她知道王鐵是個好小伙,憨憨的
沖她只會笑,她甚至想:要是以后能嫁給王鐵這樣的男人也就心滿意足了。但她只是在心里
想,并沒有把這一層捅破。
    不知從哪一天起,王鐵從于都一回來,就說于都大街上紅軍的事,那時紅軍部隊已經開
進了于都。王鐵一提起紅軍總是有說不完的話,說紅軍如何打土豪,分田地,紅軍成士個個
都那么喜氣。于英和王婆婆總是新奇地聽著。
    不久,紅軍就來到了他們村,先是分了地主家的地,又分了房,王鐵家也分到了二畝田
地。王鐵像換了個人,天天總是樂得合不攏嘴,后來又參加了村里的赤衛隊,拿著一杆紅纓
槍,天天在外面跑,經常開會和參加村里的活動。
    一天,王鐵突然回來宣布:俺要參加紅軍。王婆婆愣了半晌,王鐵說這話時先看的是于
英,后來才望他娘。那時,村里參軍已經不稀奇了,已經有很多青年報名參軍。王鐵就這么
決定參軍了。
    王鐵參軍走的那一天,于英一直把他送到于都。于英第一次感受到了離別的惆悵,這么
多年來,她從沒有享受過家庭的溫暖,自從到了王婆婆家后,她才真正體會到什么是溫暖。
王婆婆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王鐵也把她當成了妹妹。
    這使她想起了自己7歲前生活過的那個家,想起了父母和哥哥。她走的那一天,是穿著
二哥的夾襖離開家的。日子雖說辛勞,但卻愉快、充實。只要她和王鐵在一起時,渾身就有
使不完的勁,她想笑也想喊。她從王鐵的眼神里看到,王鐵也是喜歡她的。自從進了王婆婆
家后,她便改口叫王婆婆“娘”,管王鐵叫“哥”。
    那天在于都街頭,王鐵把她領到一個沒人的地方,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王鐵就那么一直
握著。她沒動,任憑他握著。她感受到王鐵那雙大手那么溫暖有力,這種感覺一直傳到她的
心里,此時,她真希望時光靜止,這一瞬變成永恆。后來王鐵就說:俺走了,娘就交給你
了。她聽了王鐵的話想哭,她低下頭,用勁地點了點。王鐵說:那俺就放心了。她抬起頭迎
著目光望著。王鐵似乎要順著她的目光走進她的心里。王鐵用勁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說:那俺
走了。王鐵果然松開她的手就走了。她突然喊住了他,叫了一聲:哥,你放心走吧,家里有
俺呢。她說完這話時,分明看見王鐵眼角噙了淚。那一刻,她的眼淚也涌了出來。她覺得有
許多話要對王鐵說,可一時又不知道說什么,她一直看著王鐵高高大大的背影消失在新兵隊
伍里。王鐵走了,參加了紅軍。
    從此,于英的心里便揣了一個夢,她一看見穿軍裝的人就像又看到了王鐵,便親近了許
多。后來村里許多青年都參軍了,又有不少婦女走出家門參加了工作。
    當時她也想出來工作,天天和那么多紅軍打交道,只有那樣她才覺得離王鐵近了。
    有一天,她把要出去工作的想法對王婆婆說了。王婆婆自從王鐵走后,話似乎比以前多
了,沒事就打聽紅軍的消息,似乎知道了紅軍的消息也就知道了王鐵的消息。于英一提出來
工作,她滿口答應,樂不可支地說:去吧,俺還不老,自己能照顧自己。想了想又說:在外
面遇到你王鐵哥,告訴他俺身體好,不用他記挂。
    就這樣,于英從小村王家坪來到了于都,報名參加了婦女會。她日思夜想著見一見王
鐵,可王鐵自從參了軍就再也沒見過面。一個月前,王鐵只捎回一個口信,說自己隨部隊已
經到了瑞金。于英堅信,她離紅軍越近,就是離王鐵越近。
    于英出來工作兩年了,她已是婦女會的老資格了。于英在出來工作的兩年里明白了許多
道理,她聽過毛澤東在于都給群眾和干部講的課,她甚至學會了寫字。
    她明白,要讓窮人過好日子,就要打倒富人,建立一個沒有壓迫、人人都平等的蘇維
埃。她每次回到王家坪王婆婆那里,總是喋喋不休地說上一會兒她在外面的所見所聞,包括
那些大道理。王婆婆總是很有耐心地聽著。這使她想起了兒子王鐵,王鐵一晃當兵也滿兩年
了,前一段時間,有人捎信回來說:王鐵已經是連長了。她一想到出息的兒子心里就充滿了
柔情。看著同樣出息的干女兒,她心里說不出的高興。她的幻想里不時地出現一幅溫馨的畫
面:兒子騎馬背槍地回來了,然后是兒子和于英的婚禮,接下來就是有一個白白胖胖的孫子
坐在她的膝前…那時沒有了戰爭,人人都平等了,然后他們一家人,寧靜又溫馨地生活。
    于英一有時間就回到王家坪看望王婆婆,她永遠忘不掉王婆婆對她的救命之恩,更因為
王鐵這一層關系,使于英和王婆婆之間的關系更加親密起來。
    于英的心里對未來的世界充滿了向往,革命勝利了,那時她才能和王鐵團聚,到那時她
會讓王鐵一直拉著她的手,然后為他生兒育女,過太平日子。她知道,要想革命勝利并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她恨不能所有的青年都去參加紅軍,早日取得勝利,她就是懷著這樣一種心
情去參加擴紅工作的。她不知道苦累,一村一戶地跑著,給青年人講大道理,講參加紅軍的
好處。她知道青年人的工作好做,難就難在那些做父母的身上,他們怕兒子參軍打仗有什么
意外,舍不得兒子參軍。
    這時的于英就很有耐心地做青年父母的工作,有時那青年父母不答應,她就賴在人家里
不走,一邊和人聊家常,一邊幫人家干家務活,里里外外地忙活。一次不行,就來第二次,
時間長了,青年的母親喜歡上了于英,拉著于英的手說:你要是答應給俺做兒媳,俺就讓兒
子參軍。于英先紅了臉,最后就笑著答應:行啊,只要革命勝利了,我答應做你的兒媳。這
話讓青年聽了幸福無比,就是青年父母聽了,心里也寬慰了許多。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
就是父母不同意兒子參軍,青年人也心動了。就這樣,一個又一個青年在于英的動員下報名
參了軍。
    也有做不通父母工作的時候,于英便做青年的工作。于英這時就把青年約到村頭的山坡
上,坐在樹下,先講窮人富人的道理,然后再講自己的身世,以此打動青年。青年人似乎沒
心思聽她講那些大道理,從坐下開始便盯著于英的臉看,盯完臉又盯她的胸,隨后呼吸就急
促起來。于英意識到了什么,先紅了臉,那張嫵媚的臉頰就愈發鮮活了。青年終于忍不住就
捉了于英的手捏來弄去。這時的于英仍然不惱,任憑那青年捏去,她此時想著的卻是王鐵,
覺得是王鐵在捏她。那青年就說:你答應嫁俺,俺就參軍。于英紅著臉又答:行啊,等革命
勝利了,俺就嫁你。她說這話時,覺得自己是在對王鐵說。那個青年便答應了,很快報名參
了軍。參軍走時,想方設法再見一次于英,找到于英后,便和于英說一些親密的話。于英一
直笑著聽著青年人說話。有時自己也說一兩句鼓勵青年的話,或者把自己親手編的草鞋送給
青年一雙。青年便揣著一份美好的夢想歡快地參軍,走向了戰場。于英動員參軍的這些青
年,有的再也沒見到過于英一眼,但他們的心里都珍藏著于英美好的允諾和念想。

【第七章】 熾天使書城

第七回 德國顧問喚蔣夢 幕僚隨從西北行

    蔣介石從第五次“圍剿”以來推行的堡壘主義,這種作戰方法并非是蔣介石以及他的幕
僚的臆想,而是來自于德國的高級顧問──馮﹒塞克特。最有意味的是,紅軍的顧問李德也
來自德國,李德推行的也是堡壘主義,短促突擊。紅軍從第五次反“圍剿”以來,可以說是
兩個德國人在較量,然而卻是兩種不同的結局,這是很耐人尋味的一件事。
    馮﹒塞克特出身于普魯士一個貴族家庭。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就歷任麥肯森第11
軍團、卡爾大公軍團、約瑟夫大公軍團及土耳其軍團最高統帥的參謀長,德國陸軍總參謀
長,戰后又任巴黎和德國代表團軍事代表。1920年到1926年任德國國防軍總司令,提出并
實施了建立10萬“袖珍陸軍”的計划,奠定了德國陸軍重新崛起的基礎。1926年晉升一級
上將并退休。他奉希特勒之命擔任了蔣介石的軍事高級顧問,不僅僅因為他有丰富的軍事經
驗,更主要的是,他是希特勒法西斯獨裁主義的追隨者,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納粹。他要把希
特勒的法西斯獨裁主義推遍全球。
    馮﹒塞克特一到中國,便向蔣介石灌輸希特勒的獨裁主義。在馮﹒塞克特眼里,希特勒
的思想源遠流長,它是由第一帝國到第二帝國的思想繼承和發展而來。
    馮﹒塞克特一遍遍向蔣介石販賣希特勒的獨裁主義──決不能讓多數人決定制度,只能
由負責的人來作決定,當然每個人的身邊都要有顧問,顧問是為了你,最后靠你個人的意志
下最后的決心,由一個人單獨作決定的原則是對責任與絕對權威的無條件的結合,權威是在
獨裁下產生的。有的重大問題,是無法用決議和多數表決來解決的,這樣會使事情的本身變
得一團糟,而是要用鐵血來解決……
    馮﹒塞克特剛到中國時,蔣介石便請他到廬山為軍官訓練團訓話。馮﹒塞克特站在高高
的講台上,身后有為他預備的椅子,可他并不坐下,他覺得站著講話本身就是一種威嚴,而
坐下講話那是一種談心,此時,他來到中國不是在和中國人談心,而是向中國人宣揚希特勒
的獨裁主義。他講話的開場白竟引用了一個下級軍官一篇題目叫《領導德國恢復舊日輝煌的
應該是怎樣一個人》論文中的一句話,他一口氣說下去:
    在一切權威蕩然無存的時候,只有一個來自人民的人才能確立權威,那這個人就是來自
人民卻又不同于一般人民的人,他必須是個獨裁者,獨裁者的根應深深地扎在人民群眾之
中,便知道怎樣去對待他們,他本人與群眾并無共同之處,因為他是偉人,具有著偉大的人
格和獨裁者的魅力,在流血面前不退縮,在死亡面前不發抖,為了目標,不惜踐踏親人密
友,勝利是用汪洋的血水換來的……
    馮﹒塞克特這次演講,在軍官訓練團中引起了強烈的反響,掀起了一股崇拜領袖的熱
潮。馮﹒塞克特的狂想曲也激起了蔣介石心中的陣陣波瀾,無形中,有很多東西他與希特勒
的思想觀點是不謀而合的。他為了強化自己的思想,把這句口號刻在了每個軍官訓練團成員
那把短劍的劍柄上。
    馮﹒塞克特在與蔣介石的交談中還大量引証了黑格爾有關對戰爭的論述:……
    世界戰爭歷史不是幸福的天國,幸福時期是歷史上空白的篇章,因為這些時期是和諧一
致的,沒有沖突的時期……戰爭是最偉大的純潔劑,它有益為長期的和平所腐化的各國人民
的倫喪健康……凡干大事業的人,絕不能以卑辱的方式呼喚──謙虛,仁愛,寬容──用此
來反對世界性的功業及其實現發生的沖突,建立強大的國家,必須要踐踏許多無辜的子民,
碾碎前進路上一切絆腳石……
    馮﹒塞克特推行的這些理論,無疑對蔣介石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在一次給軍官訓練團
的訓話上說:除了馬克思主義和猶太人以外,共和國體也是我們的敵人,我們的斗爭只有兩
種結局,不是敵人踏著我們的尸體過去,就是我們踏著敵人的尸體過去……
    蔣介石就是蔣介石,他不是博古。蔣介石并不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他知道照搬法西斯
的東西并不符合中國國情,只能吸取適用他的一部分,希特勒就是希特勒,他蔣介石就是蔣
介石。可以說蔣介石是深深了解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文化的,他知道孔孟之道浸透了整個民
族的各個角落。可以說,他和毛澤東一樣,都是很了解中國這塊土地的,然而他們最后走的
路卻是那么不一樣,一個是革命,另一個是鎮壓革命,結局也就各不相同了。另外一個就
是,蔣介石并沒有吃透中國人一大部分的民心,失去了民心,同時也就注定了他的結局。
    馮﹒塞克特人生的四大信條是:“愛情,仇恨和祖國,利益”。自第五次反“圍剿”以
來,他萬沒有料到的是,在紅軍隊伍中,還有一個叫李德的德國人在和他做殊死的較量。他
們不謀而合地用了同一種戰朮,打的卻是兩種心情的戰爭,一個是法西斯,另一個則是布爾
什維克,卻通過兩支中國的軍隊在進行相互拼殺。
    早在慕尼黑的街壘戰中,兩人已經較量過了。不過那時兩個人的身份不同,馮﹒塞克特
那時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國防軍總司令,而李德則是一個起義的戰士。
    到了中國,兩個德國顧問不遺余力地對抗,一方面是為了他們不同的使命,更重要的是
為了他們不同的信仰,一個是無產階級的  E行者,另一個則是把共產主義當成頭號敵人,
推行擴張主義的獨裁者。馮﹒塞克特眼看著紅軍的根據地在他的堡壘主義圍攻下正節節潰
退,曾有過短暫的興奮,直到后來看到紅軍放棄根據地西進,也沒能使他的興奮持續多久,
他終于發現這一點點眼前的勝利并不像他們追求的那樣輝煌。
    馮﹒塞克特所崇敬的和追求的是帝國的榮耀和形象,他追求的是第一帝國的榮耀。中世
紀的羅馬帝國,那是多么的神聖,可歷史無情地使這種神聖很快衰落下去了。他夢想,經過
自己的努力,把德國也建成一個第一帝國的形象,他崇尚希特勒的帝國主義毅志,那就是擴
張和獨裁,可他的身體愈來愈差了,自己也許看不到德國在世界稱帝的時刻了,自己的理想
和夙愿還沒有來得及完成。他這次到中國來,就是推行德國稱帝計划的一部分,眼前小小的
勝利,使他沒能看到這一曙光,距德國稱帝的目標還很遙遠,遙遠得似乎沒有了盡頭,但他
仍然清晰地記得希特勒的話:要取得新的土地,只有東方才有可能……用德國的劍為德國的
犁取得土地,為德國人民取得每天的面包。
    馮﹒塞克特沒有來得及等待他那光榮夢想的實現,便于1935年回國,不久便病逝了。
他傳播關于“獨裁”的思想,卻深深地影響著蔣介石。
    自第五次“圍側”以來,蔣介石覺得自己統一中國的雄心正在一點點地變成現實。那一
段時間,不論走到哪里,他都會讓隨從給他帶上那份放大的中國地圖,那張地圖有一面牆壁
大小,他時常站在那張中國地圖前暢想著統一中國的大業。
    中國的古代皇帝中,他崇尚的是秦始皇、李世民、成吉思汗這些有雄心又有膽略的皇
帝,他一站在那張地圖前,就感受到了自己的強大,內心勃發噴涌的是氣吞山河之勢,這種
強大的勝利感,常使他感受到一種微醺,酒醉一樣的快慰。
    在1936年7月,陝北的白家坪,周恩來與斯諾有一段談話,對那時的蔣介石有一段評
價。
    斯諾:你認為蔣介石的勢力比前几年增強了還是削弱了?
    周恩來:1934年蔣介石的勢力發展到了頂峰,而現在正在迅速地衰落,在江西第五次
“圍剿”時,他能夠動員50萬軍隊發起進攻和進行封鎖。那是他勢力最強大的時期,在他
粉碎了19路軍,迫使我們撤退以后,他變成了長江流域的霸主,但這一切的取得,都付出
了慘重的代價。從此,他的內戰口號已完全失去了號召力。
    斯諾﹔蔣介石作為一個軍人,你對他作何評價?
    周恩來:作為一個戰朮家,他是一個拙劣的外行,作為一個戰略家,也許好一些。作為
戰朮家,蔣介石采用了拿破侖的方法,拿破侖的戰朮需要極大地鼓勵士兵的高昂的士氣和戰
斗精神,領先必勝的意志,而蔣介石在這方面老犯錯誤,他過于喜歡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帶領
敢死隊的英雄,他帶一個團或一個師,也總是搞得一團糟。他老是集中部隊,企圖通過猛攻
奪取陣地。1927年武漢戰役,在其他部隊失敗后,蔣介石率領一個師攻城,投入了全部的
力量進入防御工事,結果全師覆沒。
    在南昌,蔣介石又重蹈覆轍,他不等增援部隊到達,就用他的第一師向這個被孫傳芳占
據的城市發起突擊,孫傳芳后撤,讓蔣介石進入部分陣地,然后反擊,把蔣介石帶入城牆和
一條河之間的起伏地帶,最后使蔣軍大敗。
    不過蔣介石在戰略上要比戰朮上強一些,他的政治嗅覺要比軍事嗅覺強,這就是他能爭
取其他軍閥的原因,他常能相當老練地全面策划一次戰役。
    斯諾:從軍事角度看,紅軍在江西的第五次反“圍剿”中失敗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周恩來:有兩個重要因素致使蔣介石第一次取得勝利,第一,他采納了德國人的建議,
在縱深構筑堡壘群,步步為營,以短促突擊向前推進,最后以優勢兵力,對紅軍逐步實施有
效的包圍。第二,我們未能在軍事上同國民黨19路軍發動的福建起義相配合,沒有支持這
支牽制蔣的力量。我們本來可以成功地同福建起義部隊相互配合的,但聽從了李德和上海國
際顧問的建議,我們沒有這樣做反而撤退,去攻打蔣介石集結在瑞金附近的部隊,這就使蔣
介石得以從側翼包剿19路軍而把它打垮。
    此時,蔣介石站在南昌行營的軍事地圖前,目光久久地注視著印江、德江、沿河和四川
的酉陽。這是紅2、6軍團所在的地方。當初6軍團突破湘江,向湘、鄂、川方向“流竄”
時,蔣介石就意識到了什么,他想到也許這是紅軍大部隊的一支先頭部隊,他想到了紅軍企
圖撤離的計划,但他萬沒料到紅軍會走得這么快。
    那時他就命令何鍵,一面追堵6軍團,一面防堵紅軍大部隊西竄。他已部署好了重兵,
不讓大股紅軍與汀西的賀龍聯起手來。他為這一計划有些得意起來。
    當他的目光離開印江、德江一帶移到紅四方面軍川陝根據地時,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
顫,他心里清楚,這是一支并不比朱毛的隊伍好對付的力量,他覺得此時消滅赤匪統一中國
大業的理想變得遙遠起來。在1933年底,那里的紅軍曾粉碎過川軍20多萬人的六路圍攻。
紅四方面軍從川陝撤走后,到了陝北,主力很快西渡黃河。
    就在紅軍主力緊鑼密鼓准備西征的前夕,蔣介石于1934年10月10日雙十節那天,偕
夫人宋美齡、私人顧問端納、少帥張學良等一行,從漢口抵達洛陽,參加了中央軍事學院洛
陽分院的開學典禮。
    他同夫人站在檢閱台上,看著一個個學員方隊在他眼前走過,強大的軍樂隊演奏出的音
樂和方隊里喊出的口號聲,震耳欲聾,那一刻,蔣介石又領略到了那種微醺的感覺。檢閱完
畢之后,3000多名學員仍然排著方陣站在檢閱台前,聆聽蔣介石的教誨──自古以來,沒
有一個國家內戰頻繁而對外用兵者!不安內則不能攘外,日寇是疥癬之疾,共匪則是心腹大
患,共產黨的方志敏北上抗日先遣隊,名為抗日,實為威脅我南京……共匪不除,國無寧
日!
    蔣介石在洛陽停留几日后,于14日到達了古都西安,邁出了他西北之行的第一步,當
日的《華北日報》記述了蔣介石的西安之行:
    ……輿論認為蔣介石西安之行與共產黨對四川的威脅不無關系。因為國共的任何行動都
會變該省為一主要戰線,但蔣委員長暨夫人卻大肆鼓吹新生運動……
    蔣將軍、蔣夫人行后做即席演說,前者用中文,后者用准確美妙的英文。在座的無不贊
嘆蔣委員長及夫人的尊嚴和風度,深為中國首腦層中能有這般才智、活力和獻身精神的人物
而欣慰不已。
    蔣介石又到了蘭州、寧夏等地,《華北日報》于10月21日報道了蔣介石寧夏之行:
    方圓百里左右,只有綿延無盡的尖頂淺褐色的黃土山丘,山丘四圍沖蝕成干裂的溪谷。
    號角吹響了。民眾開始歡呼,樂隊開始奏樂,歡迎蔣介石夫婦和張少帥,客人們走下飛
機,馬鴻逵將軍和其曾任山東省主席的兄弟馬鴻賓將軍走上前去與他們一一握手,表明寧夏
仍在黨國手中……
    當時的內蒙古也發電邀請蔣介石去視察,蔣介石采取了一個折衷的辦法,派一位好友去
了內蒙,而他偕大隊人馬來到了張家口,隨后又去了太原。
    蔣介石此次之行,被認為是危險的,由于隨行的張少帥和端納等人未加阻攔,事后受到
了許多國民政府高級官員的批評。
    從蔣介石這次西北之行中可以看出,蔣介石雖認為紅軍已到了最危險的關頭,他也料到
紅軍窮途末路時會逃竄,但決沒料到會那么快,直到南昌行營電話告之中央紅軍已經西征,
蔣介石才偕高級幕僚急慌慌地飛赴南昌,去指揮追堵紅軍的部隊。

【第八章】 熾天使書城

第八回 反蔣抗日策兵變 喪失良機陷重圍

    1933年3月,中央蘇區紅軍勝利地粉碎了蔣介石的第四次“圍剿”。硝煙尚沒有散
盡,蔣介石又開始調兵遣將,籌划第五次“圍剿”了。
    駐扎在福建的國民黨19路軍總部,一間不大的會議室里,19路軍几個最高領導人,陳
銘樞、蔣光鼐、蔡廷鍇正面對而坐,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焦慮之色,這個秘密的小會他們已經
開了足有兩個小時了。
    淞滬保衛戰之后,蔣介石為了推行他的“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把19路軍調到了福
建,和紅軍主力3軍團打了几仗,最后都以失敗告終。此時,全軍上下士氣不振。
    陳銘樞煩躁地站在窗前,一支接一支地吸煙。院內兩個傷兵大喊大叫什么,一個女護士
向傷兵解釋著什么,陳銘樞聽不清兩個傷兵在喊些什么,無心再看下去了,轉回身沖蔣光
鼐、蔡廷鍇等人大聲地說:這仗沒法打了,我還從來沒有打過這樣的仗。
    蔣光鼐吁了口氣,似乎很傷感地道:關鍵是我們沒了在淞滬保衛戰時的士氣。
    陳銘樞掐掉煙頭,氣憤地:不打了,這仗不打了。
    蔡廷鍇試探地問:和紅軍講和?
    陳銘樞走過來,一手拉住蔣光鼐,一手拉住蔡廷鍇,小聲地道:我意已定,就看二位仁
兄的了。
    蔡廷鍇沉思一會兒瞅著兩人道:這不能不說是一步好棋。
    蔣光鼐也說:我贊成,和紅軍打仗太窩囊了,要是和日本人開仗,就是拼掉只剩下一兵
一卒我也不會言和。
    那就這么定了。陳銘樞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這事定下之后,几個人才吁口氣。他們隱約間似又聽到了在淞滬保衛戰中,那隆隆的槍
炮聲,還有全體官兵同仇敵愾的喊殺聲,在他們內心深處,隱約地又有一陣激動在他們周身
繚繞。
    蔡廷鍇的眼圈紅了,他感嘆地道:國破家亡,何時是寧日啊!
    聽了蔡廷鍇的感嘆,其他兩人都沒有說話,他們在盯著牆上那面中國地圖,東北已經淪
陷,日本人又把戰火燒到了長江以南。他們在淞滬保衛戰中,憋足了一口氣,誓與山河共存
亡,那些日子,他們走遍了所有參戰部隊,沒有聽到一句怨言,輕傷不下火線,請戰的官兵
到處可見。可自從部隊奉蔣介石的命令調到福建以后,以前那種情緒高昂的部隊不見了,他
們垂頭喪氣地走向“圍剿”紅軍的戰場,最后慘敗而歸。士兵中罵娘的,開小差的多了起
來。這樣的部隊,讓他們看了窩火又傷心。
    瑞金紅軍總部會議室里,最高“三人團”也在開會。博古面前擺著彭德懷捎來的19路
軍要求談判的信函。
    此時的博古顯得很激動,他用手指不時地輕彈著那封信函,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鏡說:19
路軍是中間派,中間派是我們最危險的敵人。我們強大了,他們要和我們談判﹔我們失利
了,他們就會離我們而去。
    李德背著手,又習慣地站在了那張地圖前,他的目光停留在福州上,正面和19路軍交
手的是彭德懷率領的3軍團。第四次反“圍剿”以來,19路軍接連吃了3軍團几次敗仗,
此時的19路軍把所有的部隊都后撤到福州附近。李德沖著地圖上的福州笑了笑,他轉過身
沖博古和周恩來說:他們害怕了。
    博古接著說:我們要吃掉它。
    李德沒有說話,仍那么胸有成竹地微笑著。
    周恩來一直沒有說話,他手撫著桌上的茶杯在思考著一個問題,他想的是:
    19路軍到底是不是中間派,即便是中間派,就不應該爭取?如果19路軍同意放下武
器,共同對付蔣介石,那么無疑是對紅軍有利的﹔如果和19路軍共同攜手對付蔣介石的
“圍剿”,蔣軍會處于腹背受敵的境地,那么“圍剿”也就不攻自破了。
    想到這,周恩來抬起頭,望著李德和博古兩人緩慢地說:如果19路軍真能和我們共同
反蔣抗日,這對我們來說是有益的。
    博古不耐煩地揮著手說:19路軍我看是靠不住的。
    周恩來說:19路軍雖然代表著民族資產階級、上層小資產階級、鄉村的富農和小地主
的利益,但我們應該看到他們和蔣介石之間存在著的矛盾,19路軍不滿意蔣介石把他們調
過來打內戰,蔣介石又從政治上不信任他們,從經濟上卡他們,因而他們才有了反蔣的情
緒。我想,在這種時候和我們合作是完全有可能的。
    博古在沉思,他沒有接著周恩來的話題說下去,他想了一會,抬起頭,沖李德說:恩來
的話也有一定道理,即便19路軍靠不住,我們答應和他們談判,緩和一下戰勢,對我們也
沒有壞處。
    李德仍在那張地圖前看著。此時他想的是19路軍以外的事,他要在蘇區周圍建立起堅
固的堡壘,把蘇區建成鐵桶一樣,與蔣介石的部隊抗衡,他甚至想象出蔣介石在他的“短促
突擊”面前無可奈何、收兵敗歸的情景,想到這兒,他又笑了一次。
    剛才博古的話,他沒有聽清,這時他轉過身,看著博古說:剛才你說什么?
    博古又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
    李德想了想說:既然沒有壞處,那就談一談。停了停又補充說:既然是19路軍主動和
我們談判,那就讓他們來瑞金好了。
    周恩來長吁了口氣。
    博古又沖周恩來說:恩來,談判的具體事你安排吧。
    周恩來試探地說:我看讓潘漢年代表我們談比較合適。
    博古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
    李德不耐煩地揮揮手說:我看這件事就這么定了吧。
    此時,李德的心思不在19路軍上,他要召集軍團長會議,布置他的堡壘計划。
    對與19路軍談判的結果,他毫無興趣,談判成功也得打,失敗也得打,他不在乎多一
個19路軍,少一個19路軍的問題。他要急于驗証一下,他的“短促突擊”怎樣才能更猛烈
地打擊敵人。
    1933年10月下旬,19路軍派出徐名鴻為福建政府及19路軍全權代表來到了瑞金。潘
漢年作為蘇維埃共和國臨時政府及工農紅軍全權代表接見了徐名鴻。
    當時第五次反“圍剿”已經打響,洵口遭遇戰之后,黎川敵人36師來增援,把3軍團
和5軍團的一部分部隊拖住了,部隊在堵擊敵人從黎川向團村進犯時,犧牲了4師師長張錫
龍和15師師長吳高群。紅軍總參謀長劉伯承和李德在戰朮上發生了爭執。劉伯承建議把3
軍團東調,集中兵力尋找突破口,李德則認為應分兵多路各個擊破。劉伯承對李德的戰朮頗
有微詞,博古又緊緊站在李德一邊,支持李德的觀點,劉伯承無奈,長嘆一聲,揚鞭打馬而
去。
    事實証明,李德的戰朮是錯誤的,使紅軍在第五次反“圍剿”中便初戰不利,不僅犧牲
了兩個師長,還損失了几千人。
    在徐名鴻來到瑞金后,毛澤東和朱德多次會見了徐名鴻和陪同陳公培,表示愿意與19
路軍在抗日反蔣上合作。
    在毛澤東和朱德等人的努力下,于10月26日雙方草簽了《反日反蔣的初步協定》,其
中包括雙方的軍隊不再互犯,調轉槍口,一致對外,相互通商。
    19路軍及福建省政府代表徐名鴻等人離開瑞金返回福州。
    根據第一次會談雙方達成的協議,11月27日,蘇維埃政府又派張云逸和中共福建省委
代表方方到汀州談判,雙方簽訂了《閩西邊界與交通條約》,更細致更詳盡地就雙方合作事
宜進行了溝通。
    這時19路軍已宣布成立福建人民政府,公開與蔣介石決裂了。蔣介石一面派部隊加緊
構筑碉堡,暫把蘇區的北面圍起來,另一面調其主力向閩北前進,他要吃掉19路軍,以解
決背后的隱患。
    19路軍前線指揮部,蔡廷鍇將軍手握望遠鏡已向陣地了望好些時候了──前方几公里
外,19路軍的司徒飛旅已和蔣介石的一個整師又兩個團的兵力  殺兩晝夜了。炮聲、殺聲
仍持續不斷。
    蔡廷鍇通過望遠鏡看到司徒飛旅的旗幟一直在主陣地上飄揚。蔣介石的部隊几次沖上陣
地,又被司徒飛旅打了下去。對司徒飛旅蔡廷鍇心中是有數的,這是19路軍的王牌部隊,
是19路軍的象征,在不久前淞滬保衛戰中,司徒飛旅硬是拖住了日軍主力7天7夜,為淞
滬保衛戰的勝利立下了大功。此時,司徒飛旅又拖住了蔣介石一個師又兩個團的兵力。
    蔡廷鍇此時手心出汗,握著望遠鏡的手在不停地發抖,他看見司徒飛旅差不多有一個連
的兵力發動了一次反沖鋒,100多人沖向了蔣軍,在陣地前沿進行著肉搏,眼見著蔣軍向后
退去,這時,蔣軍的炮火射了過來,一個連的兵力,連同沒來得及撤走的蔣軍,一起葬送在
火海里。蔡廷鍇知道,炮火過后,不會有几個人生還的,他不忍心再看了。他放下望遠鏡,
不知什么時候,眼淚已模糊了他的視線,這位身經百戰的將軍,不記得什么時候流過眼淚。
在淞滬保衛戰中,場面一點也不比這時輕松,那時他心里涌動的是悲壯,有種強烈的民族情
緒在每個士兵身上涌動,可現在卻大不一樣,是中國人在相互間殘殺。
    電話鈴一連響了几聲,他也沒有去接,后來還是一個作戰參謀伸手接了,電話是陳銘樞
從福州總指揮部打來的。作戰參謀手捧著電話送到了他的眼前,他穩了穩情緒接過電話,陳
銘樞在電話中說:廷鍇嗎,你那里怎么樣?語氣中透露出焦急和不安。蔡廷鍇哽著聲音答:
司徒飛旅快拼光了,紅軍主力怎么還不見動靜?
    陳銘樞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我們已派人催問過几次了,可就是不見他們的動靜,光
鼐在東線也是腹背受敵,不知他們要拖到什么時候。
    蔡廷鍇壓低聲音道:銘樞兄,我看咱們還要多留個心眼,這時候,只有我們自己才能救
自己。
    陳銘樞在電話那端也長嘆了口氣。
    蔡廷鍇聽見了那聲嘆息,他又聽見了飛機的呼嘯聲,几架轟炸機隆隆地從頭頂飛過,向
福州方向飛去。已經三天了,蔣介石一面命令部隊圍攻19路軍的前沿陣地,一面派空軍轟
炸福州,讓19路軍內外交困。他沖陳銘樞大聲地說:銘樞兄,這仗可不好打喲!
    陳銘樞咬著牙說:廷鍇,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說完便挂斷了
電話。
    蔡廷鍇拿著電話呆呆地發愣。
    3軍團軍團長彭德懷打馬揚鞭向瑞金急馳,他的身后跟著一名作戰參謀和一名警衛員,
三匹馬已跑得通身是汗了,可彭德懷仍嫌馬跑得慢。
    19路軍在福州一帶與蔣軍苦戰,蘇區的北線一時空了,蔣軍在這里只留下几個師,把
守著光澤、邵武、順昌等地,每個師又相距20公里以上。彭德懷覺得此時是出兵的好機
會,多次發電報請求李德,讓部隊出擊。李德不是置之不理,就是指示要等待時機。
    19路軍眼看著就要招架不住蔣介石的圍攻了,彭德懷眼看著機會在一點點地喪失,他
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要面見李德,說服他下達出擊的命令。彭德懷心里憋著一團火,他恨不
能插翅飛到瑞金。
    彭德懷一頭闖進紅軍指揮部時,李德正面對著地圖在沉思。彭德懷摘下帽子,摔在桌
上,劈頭就問:為什么還不出擊?
    李德看了眼彭德懷,沒有說話,他揮手讓警衛員給彭德懷倒了杯水。彭德懷看也沒看那
杯水,轉頭沖博古說:這樣的機會難得呀,只要我們集中兵力出擊,一次肯定吃他一個師。
    博古看了眼李德,慢條斯理地說:讓19路軍和蔣介石咬去,他們那是內部矛盾,今天
我們解救了19路軍,也許明天他們會反過頭來咬我們。
    彭德懷抓過了帽子,他想大喊大罵几聲,最后還是忍住了,壓著火氣說:就是不救19
路軍,我們也不能貽誤戰機呀。就不怕19路軍垮了以后,蔣介石回過頭再咬我們?
    李德這時走過來插話說:19路軍比蔣介石還危險,他們是機會主義者,我們不能幫他
們。
    早在彭德懷來瑞金前,毛澤東和朱德都曾上書過李德和博古,力主出擊,抓住戰機,攻
擊蔣的背部。在這樣的壓力面前,李德發報請示了在上海的國際陣線總部,得到的答復是:
不予出擊。
    彭德懷覺得自己徹底失望了,他戴上帽子,狠狠地看了眼李德,一摔門走了出去,他一
出門就再也忍不住了,他罵了聲:混蛋,傻瓜!他抓過警衛員遞過來的馬  繩,飛身上馬。
他揚起手中的鞭子,向馬抽去……
    彭德懷剛剛離開,譯電員又送來一份19路軍的急電。他們再一次請求紅軍出擊,配合
作戰。
    博古看著那封加急電報,皺著眉頭道:他們催來催去的,真是討厭。
    李德拿起那份電報看了看,又踱到地圖前,半晌才轉過身來說:這時候要是能爭取點
19路軍的隊伍過來,對我們也許會是有利的。
    博古馬上領會了李德的意思:你是說,我們不出兵,但可以派一個代表過去!
    因這次不同于上次在瑞金同19路軍代表談判,博古和李德經過研究決定派張云逸前往
福州。博古之所以選擇張云逸前往福州,不僅因為他是廣東人,更重要的是他此時擔任著紅
軍副總參謀長兼紅一方面軍副參謀長,大革命時和19路軍有過交往。
    當博古找到張云逸談到這次去福州之行時,博古一再強調:現在19路軍很不利,在這
種時候派你去,最好能爭取一些隊伍過來。
    張云逸不解地問:那咱們紅軍什么時候出兵?
    博古猶豫一下,沉吟半晌說:這件事我和李德已經商量過了,看一看再說。
    張云逸不安地問:那要是他們問起來怎么辦?
    博古煩躁地擺擺手道:你就說3軍團馬上就去援救他們。
    張云逸望著博古的背影,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福州的街上,都是匆忙奔逃的人群,碼頭上哭爹喚娘,達官貴人、豪紳政客紛紛登船逃
亡。蔣介石的飛機,會不定時地出現在空中,向福州城投擲炸彈,很長一片民房已成了一片
墟,到處可見被炸彈炸后燃燒的民房。19路軍不時地在福州城集結著部隊,他們不是奔赴
前線而是在搬家。
    張云逸和為防空而搬到地下室的李濟深見了面。此時的李濟深神情疲倦,見到張云逸的
一剎那,兩眼里露出兩點希望之光。他握著張云逸手急急地問:你們的部隊在哪里,來了多
少人?
    張云逸望著李濟深那張滿是希望的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想欺騙李濟深。
    李濟深失望地放開張云逸的手,搖頭嘆息道:我知道你們是在坐山觀虎斗,沒有人能救
我們。
    李濟深頹然地坐在椅子上。
    張云逸想起了離開瑞金時博古的交待,忙說:我們的3軍團現在已經出發了,現在到了
哪里我還不知道。我可以發電報問瑞金方面,也希望你把前方的情況告訴我。
    李濟深手撫額頭痛心地說:你們現在派兵也許我們還有救,我們是真心反蔣抗日呀!
    張云逸坐在李濟深的對面,他想用話安慰一番李濟深,然而此時,是能用語言安慰得了
的嗎?也許李德、博古已經改變了想法,此時說不定3軍團真的在路上了。很快,張云逸意
識到,這只不過是自己的幻想而已。
    李濟深喃喃地說:我們的司徒飛旅已被消滅了,廷鍇還在前方撐著,真不敢想象會是怎
樣一種結果。
    張云逸沒有見到陳銘樞,也沒有見到蔣光鼐,前線中只留下了蔡廷鍇一個人在指揮作
戰。他意識到了什么,街上的景象已讓他有了這種預感。另外兩個人也許去了香港去安排他
們的后路了。
    此時,張云逸心里很急,他真希望紅軍在這時能派兵,在背后咬蔣介石一口,即便解救
不了19路軍,對消滅蔣介石的有生力量,緩解蔣介石對蘇區的“圍剿”也是有利的。
    當晚,張云逸便草擬了一份電文讓這次同行的譯電員發了回去,張云逸在電文中闡述了
自己的想法。電報發出之后,他便期待著瑞金方面的答復,可一連三天也沒有聽到回音。在
這三天中,李濟深每天都來問增兵的事,他只能用語言安慰著李濟深。李濟深則每天都會給
他帶來前方將士陣亡的消息。
    張云逸聽了這些消息,心里一時有股說不出的滋味,不知是為19路軍還是為了紅軍而
難過。
    張云逸聽著街上炸彈爆炸的聲音,他心亂如麻。他每過一會,就讓譯電員催問瑞金的消
息而瑞金仍沒有明確的答復。
    到了第三天晚上,張云逸正在房間里焦急地踱步,門突然被撞開了,蔡廷鍇滿臉灰塵地
站在他的面前,張云逸吃驚地望著他。
    蔡廷鍇突然仰面大笑起來,他止住笑的時候臉上已挂滿了淚水。他突然掩面而泣,最后
哽哽咽咽地說:19路軍完了,一切都完了。
    張云逸拉住蔡廷鍇的手,安慰道:廷鍇兄,即使我們的部隊趕不到,只要保住有生力量
事情也許還會有所轉機,第一步可以退泉州,第二步可以退漳州,實在不行,我們背后還有
那么大片蘇區,退到我們蘇區,蔣介石他就是有再大的兵力,也奈何我們不得。
    蔡廷鍇呆呆怔怔地望著張云逸,他夢囈似地說:晚了,真的晚了,我們的部隊已做好后
撤的准備了。停了一會又說:你們紅軍為什么不講信譽,我們在瑞金和你們談得好好的,可
你們為什么不幫我們一把,我們是真心抗蔣的呀!
    蔡廷鍇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張云逸無言以對,他不知該向蔡廷鍇將軍解釋什么。
    蔡廷鍇立起身,直勾勾地望著張云逸說:我們准備撤到營田,如果仍不行,我們繼續南
撤。
    張云逸痛心地說:難道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蔡廷鍇搖了搖頭。
    張開逸嘆息了一聲,不知是為了19路軍還是紅軍。
    接下來福州便亂了。
    從前線撤下來的士兵,滿街都是,他們見人就打,見人就罵,看什么好就搶什么,一時
間福州大街小巷一片大亂。蔣介石的飛機仍不失時機地來到福州上空,狂轟濫炸一氣。那些
撤退到福州的士兵,無處發泄,便盲目地沖天空不停地射擊。
    爆炸聲、槍聲響成一片,到處是硝煙,一片狼藉。
    李濟深在蔡廷鍇回來的前一天便坐飛機去了香港。
    蔡廷鍇自從那晚告別張云逸后便再也沒有露面,忙著他的撤兵計划。
    張云逸一直沒有等到瑞金方面的消息,他覺得此刻已經沒有再等下去的必要了。沒有和
任何人辭行,也不需要辭行,便帶著譯電員趁著夜色離開了福州。
    沒几日,19路軍便渡過烏龍江,撤退到了莆田。蔣介石一面派部隊追趕,一面派部隊
進入福州。
    此時的蔣介石在南昌行營,聽了告捷的電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19路軍的反水,他初聽到這個消息時,像被人從背后捅了一刀似的。宋美齡此時就站
在他的身邊。他征求地望著宋美齡說:我要吃掉19路軍,要不然第五次圍剿就會毀于一
旦。
    宋美齡故做輕松地說:達令,這沒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個小小的19路軍,總不會比
馮、閻的聯軍難對付吧?
    要是他們和共匪聯合起來,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蔣介石這么一說,使宋美齡一時也沒了主意。她不停地在胸前划著十字。
    蔣介石很快在憤怒中振作起來,他咬著牙關說:我要到撫州督戰,兵貴神速,我要徹底
消滅他們。
    那我陪你。宋美齡抓住蔣介石的手。蔣介石沒有說話,深深地望了眼宋美齡。
    他們到達撫州(臨川)后,住在一個鄉下的庄園里。由于蔣介石的到來,使撫州的守備
部隊第13師忙碌起來,他們為了蔣介石一行的安全,晝夜不停地巡邏,警戒,處于臨戰狀
態。
    一天夜里,正趕上98師294旅旅長方靖乘裝甲車去前線視察,回來途經撫州時,與13
師的夜巡部隊發生了誤會,雙方對打起來。
    蔣介石不知真相,以為是19路軍或者紅軍的部隊攻打到了撫州,他一面電告部隊前來
增援,一面派13師摸消息。結果是場誤會,使蔣介石虛驚一場,也使宋美齡大病了一回。
    經過19路軍這一場風波之后,蔣介石暗中竊喜。他驚喜的是,19路軍這次兵變,紅軍
沒有派兵,如果那樣的話,也許此時他不會這么安穩地仍坐在南昌行營寬大的辦公室里。下
一步,他將集中所有的精力和部隊,投入到第五次“圍剿”之中。他望著那張放大的蘇區地
圖,把右手食指伸向了廣昌……

【第九章】 熾天使書城

第九回 顧問李夢斷廣昌 王鐵連死守狹口

    19路軍福建兵變失敗,蔣介石這才長吁了口氣。19路軍的倒戈使他提心吊膽了一些
日子,他最擔心,也最害怕的就是紅軍和19路軍聯合的局面,如果那樣的話,他殫思竭慮
的第五次“圍剿”計划將和他前四次一樣落荒而歸。可這次沒有。他暗笑朱毛紅軍這次的失
算,19路軍的失利,使他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下一個他要吃掉的目標就是廣昌。
    廣昌是中央蘇區的主要門戶。廣昌縣城,西北傍著綿延不盡的遠山,東南是一片起伏的
丘陵。廣昌是中央蘇區交通的匯合點,南達寧都、石城,北通福州,距蘇區首府瑞金不足7
0公里。蘇區如果失去了廣昌,就等于失去了雙腳,沒有了根基。
    李德也早就意識到了廣昌得失的利害,早在19路軍兵變之前,他就曾多次來到廣昌,
那時他的心里就開始醞釀了一個計划,那就是要在廣昌和敵人打一場陣地戰。他站在廣昌郊
外的山上,望著此時靜謐和平的廣昌,心里涌動著一種從沒有過的激情。巴伐利亞保衛戰的
情景又浮現在了他的面前,那是一場多么雄壯激烈的戰斗哇!起義最后雖然失敗了,但那場
戰斗卻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巴伐利亞保衛戰時,他是一名起義隊長,指揮的不
過一二百名起義士兵,進行的是慘烈的巷戰。
    此時李德站在廣昌郊外的山上,他的眼前是廣昌整個全局。根據他的指示,廣昌的守備
部隊和14師正在加緊修筑工事,大小獨立的碉堡遍布廣昌周圍。看到這李德點燃了支煙,
沖站在他身后的博古說:我要看一看是蔣介石攻破厲害還是紅軍的防守厲害。
    博古會意地微笑著,此時,他相信李德,相信紅軍在共產國際顧問李德的率領下在廣昌
會有一個很好的開端。那時,他要讓毛澤東等人看看,什么叫正規戰爭。毛澤東那一套泥腿
子似的游擊戰,什么時候才能取得真正的勝利?
    李德的眼前是一場萬馬猶酣的戰爭場面,他要在廣昌實現他在巴伐利亞保衛戰中沒有實
現的夙愿。他現在可以調動的紅軍有几萬人,而不是巴伐利亞保衛戰中的一二百人,他要指
揮的是千軍萬馬的正規戰役,而不是一場巷戰。想到這,他感受到周身的血液在體內山呼海
嘯般地奔涌,日耳曼人的血液熱情又奔放。他要把廣昌作為一個起點,領導著中國紅軍把紅
旗插遍中國的大江南北。他堅信,他要率領紅軍像保衛馬德里一樣誓死保衛廣昌,死守廣
昌,和敵人寸土必爭。他提出的口號貼在紅軍陣地上和有營區的其他各處。他不太喜歡中國
人這種宣傳形式,但此時看了仍感到一絲慰藉。
    早在李德從瑞金來廣昌之前,就已經得到了蔣介石調集了11個師的兵力,分多路向廣
昌開進的消息。他也已在廣昌布置了部隊。紅9軍團第14師擔任廣昌的守備和甘竹、羅
坊、洛村一帶的防御,紅9軍團第3師和23師在盱江以南牽制敵人,紅1、3軍團及5軍
團第13師在盱江以東打擊敵人。李德命令所有參戰部隊要節節抵抗敵人,和敵人寸土必
爭,誓死保衛廣昌。
    蔣介石則抽調了11個師進攻廣昌,11師、14師、67師、94師、98師為盱江
西縱隊,沿盱江西岸進攻﹔5師、6師、79師、96師、97師為盱江東縱隊,沿盱江東
岸進攻﹔預備隊為43師,在盱江西跟進。
    盱江像一條細瘦的腸子,在廣昌郊外盤亙了半圈向東流去。小小的盱江兩岸,一時間人
喊馬嘶、殺氣騰騰,盱江卻渾然不覺一場大戰即將來臨,仍不急不緩地流著。像一首歌謠,
像一首小詩,潺緩抒情,悠然遠去。
    李德和博古等人回到廣昌前沿指揮部時,已是中午時分了。這是一處臨時修筑的坑道,
距廣昌縣城有六七里路,他把指揮部選在這里,是想居高臨下,要親眼看到蔣介石的部隊在
他的防守陣地面前慘敗而歸的樣子。他要使整個廣昌戰役一開始就牢牢地掌握在他的手中。
    李德剛回到前沿指揮部,就看到了山路上急急走來的彭德懷。不知為什么,他不太喜歡
彭德懷這個人,每一場戰斗,每一次戰役,彭德懷這個人總要找出一大堆理由來回駁他,有
時竟令他無言以對。還有就是彭德懷的態度,簡直讓人接受不了,他敢當著眾人的面沖他李
德大喊大叫,甚至罵娘。這一點上,彭德懷一點也不像毛澤東,毛澤東提反對意見時,總是
有理有據,不緊不慢﹔當你反對他時,他從不插言,就那么認真地聽著,讓人有喘息的機
會。而彭德懷則不同,他一上來就那么咄咄逼人,讓你沒有喘息的機會反駁他,而他動輒摔
帽子罵娘更是讓人接受不了。李德同時也知道彭德懷在指揮打仗上是一個好將軍,他摔帽
子、罵娘也并不可怕,只不過是不好接受而已。毛澤東的方式好接受,可他仍感覺到那暗藏
的殺機。他明白這些,所以毛澤東和彭德懷他是能不見最好不見,有意見就讓他們背后嘀咕
去。他裝做沒有聽到。
    李德在瑞金布防廣昌時,毛澤東就三番五次地沖李德喋喋不休地建議他那一套游擊戰
朮,什么讓部隊繞到敵人的后面去,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關于毛澤東這套理論他一來到
蘇區就聽,已經聽夠了。他不想再聽毛澤東這樣絮叨了,后來他干脆不見毛澤東了。毛澤東
又換了一種辦法,用書信的形式通過周恩來送到他的手上。雖說周恩來對毛澤東的意見沒有
什么明確的態度,但李德仍然看出周恩來對毛澤東那一套提法起碼是同情的。李德干脆想了
個主意,讓周恩來在瑞金留守,自己和博古來到廣昌前線,他要親自指揮打好廣昌保衛戰,
給毛澤東等人一個滿意的回答。
    在這種時候,他不想聽任何反對他的意見,他一看見彭德懷就知道彭德懷為何而來,他
不想見他,可又躲不掉,他干脆裝做沒有看見走近的彭德懷,忙轉身走進坑道,站在廣昌那
張地圖前。
    彭德懷衣扣敞開,不停地揮動手里的帽子,似乎在為自己熱氣蒸騰的身體扇風,李德沒
有回頭,但仍能感受到彭德懷從身體里傳給他的熱量。李德不想先開口,他要等彭德懷先
說,然后后發制人。
    我不同意這種堡壘打法。果然彭德懷單刀直入,開門見山。
    李德不得不轉過身來,他像剛發現彭德懷似的,招呼彭德懷坐下,又招呼警衛員給彭德
懷倒水。彭德懷也不客氣,抓過喝水的搪瓷碗一口氣把那大半碗溫開水喝光了,然后抹著嘴
嗡聲嗡氣地說:你這是划地為牢,這種打法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博古在一旁給兩人充當翻譯。博古是聰明人,他只翻譯了彭德懷的意思,而把他那種生
硬無法讓人接受的口氣省略掉了。但李德仍能捕捉到彭德懷那種對自己不滿的情緒。他甚至
沖彭德懷友好地笑了笑。彭德懷不領會他那份友好,仍說:紅軍從來沒有這樣打過仗,肯定
不行,這種硬碰硬的打法,紅軍肯定要吃虧的。
    李德站起身,在彭德懷面前踱了兩步,然后說:你怎么知道肯定不行?
    彭德懷也站了起來。他看著眼前李德那張自負的臉,真想發火,大罵几句什么,可他們
忍了忍,攥著手里的帽子說:
    敵人有飛機,有大炮,我們有什么?
    李德也寸步不讓地說:我們有工事,背后有蘇區。
    彭德懷把帽子往大腿上一摔,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無法說服李德,但他還是回敬了句:
照這種打法,蘇區遲早要斷送在你的手里!
    博古沒有把這句話翻譯給李德,但李德仍從彭德懷的臉上看出這句話不會是什么好話。
直到彭德懷走出坑道,李德才問博古:他剛才說什么?
    博古靈機一動道:他說要看這場戰役的結果。
    李德聽了這話笑了,聳了聳肩,他信心十足地來到那張作戰地圖前,暗下決心,一定要
打好廣昌這一仗,給那些反對他的人看一看,他李德是正確的。
    廣昌大戰在即,李德的心里也并不平穩,他頻繁地來到前沿陣地視察工事修筑情況。當
他來到14師陣地的時候,發現北山頭上那個碉堡靠南方向又修了一個附碉堡,兩個碉堡中
間又有一條半人深的交通壕相連。這是政治部主任唐天際的點子,他覺得這樣一來既可攻也
可守,互成犄角之勢,如若只有山上一個碉堡,只能被動挨打。
    李德察看了一路,已經發現有几處這樣的工事了,這讓他很生氣。部隊沒有完全地領會
他死守廣昌的精神,仗還沒有打起來,首先想到了退卻。他終于控制不住,命令電台火速通
知各部隊師以上干部到14師所在地開會。各戰場離指揮部都不遠,師以上干部很快到齊
了,其中包括第一軍團長林彪和第三軍團長彭德懷。李德在會上大發雷霆,他一次次強調部
隊不能有退卻的思想,一定要死守,做到人在陣地在。他又指著唐天際命人修的附碉堡道:
這是逃跑主義。
    會上,博古替李德宣讀了罷免唐天際師政治部主任的職務,同時又命人拆除了那個附碉
堡。
    彭德懷在會上一言沒發,李德說的什么他似乎沒有聽到。
    當他得知李德一意孤行后,知道在這種時候想說服李德是很困難的。他在自己指揮所里
畫了一張部隊進攻防守的草圖,又配備了說明,必要的時候,為了挽救部隊,冒著罷官免職
甚至殺頭的危險,他也要說服李德放棄這種冒險主義。
    林彪一直沉默寡言,從來到到走,他几乎一句話也沒有說,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內心想的
是什么。當李德命人去拆除那個附碉堡時,他的眉毛只是向上揚了揚。
    4月11日上午,濃霧尚沒有散盡,天地間仍潮潮的一團,太陽在霧后若隱若現,窄窄
的盱江像半條被扯斷的帶子,有氣無力地在山腳下飄著。
    敵人的一陣排炮打破了大戰前的沉寂,一陣排炮過后,又是一陣排炮,接著十几架飛機
出現在紅軍陣地上空,丟下一枚枚炸彈。頓時紅軍的陣地處在一片硝煙火海之中。敵機這樣
輪番亂炸一氣之后,敵人從工事里沖出來,紅軍先躲在碉堡里打了一陣排子槍,然后沖了出
去。見紅軍沖出來,敵人并不戀戰,亂放一陣槍之后便向后退去。這時敵人的大炮又響了,
由于這是短程射擊,命中率極高,几乎每一發炮彈都能擊中目標。紅軍只好慌忙再一次退回
到碉堡中。
    李德站在坑道里,手舉望遠鏡,察看著陣地的情況。他的這種“短促突擊”的戰朮并沒
能大批地消滅敵人,敵人似乎比他更要狡猾,剛一露面就縮了回去,相反這種一次次突擊反
倒使紅軍自己受到了傷亡。博古就站在他的身后,臉一直陰沉著,他的心忽上忽下地飄著,
戰斗沒打響前,他聽著李德頭頭是道的理論,心里是踏實的,可戰斗一打響,他的心突然變
得空落落的了。
    又一批敵機飛到了紅軍陣地上空。有几枚炸彈落在他們坑道旁的山坡上,坑道里頓時煙
霧彌漫。
    這仗打下去對我們有利還是不利?博古透過一口氣這么問。
    李德似乎沒有聽見博古的問話,他仰著頭在咒天空中那該死的飛機。
    一枚炸彈落在碉堡的頂部,一聲巨響之后碉堡便開了天窗,氣浪和沙石兜頭砸下來,王
鐵他們好半晌才從這暈蒙中清醒過來。通信員小羅拉著王鐵的衣袖仰頭高喊著:連長、連
長,咱們這里變成一口井了。
    王鐵正為這仗打得窩氣而懊惱,聽小羅這么一說,抬頭看了看,自己也笑了,可他笑得
卻很苦澀,一連三天了,他們一直處于這種被動挨打的地位。剛進碉堡時,全連70多人,
可眼下只剩下他們30多人了,還有十几名傷病號。他當紅軍兩年多了,還從沒打過這么窩
火的仗。他想發火,可不知沖誰發,戰士們個個都是好樣的,他們不怕死,不怕苦,一聲令
下,說沖鋒就沖出去,和敵人對射和敵人肉搏,把生死置之度外。仗打到這種時候,誰也不
知誰能活多久,現在還都好好的,說不定一次沖鋒下來,便再也回不來了。
    王鐵不怕死,他自從于都王家坪里走出來,從來沒忘記家里的娘和于英。一有機會他總
會給于都的娘和于英捎個信,告訴她們他還活著,他還思念著她們。王鐵一閉上眼睛,恍似
又回到了于都他和于英分手時的情景,他從她的目光里看到了那份親情和啟盼,在于英逃到
他們家那些日子里,他和于英都已感受到了互相愛慕和關心。他們雖一直以兄妹相稱,可他
們明白那是怎樣一種親昵的稱謂。自從分手后便有了不盡的相思,這種思念是痛楚的,也是
甜蜜的。
    王鐵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于英和母親,但他堅信,紅軍一定會勝利,建設一個新
政權,那時他和于英都會是新政權的主人,那時也正是他和于英重逢的日子。他一憧憬這
些,眼前的一切便突然變得美好起來。
    戰士們此時坐在露了天的碉堡里,他們神情疲憊,有的抱著槍,有的握著刀,有的半閉
著眼睛在養神,有的在思念家鄉的妻兒老小。只有通信員小羅一個人表情異樣。剛才沖鋒回
來的路上,他順手在山坡上折了一朵小紫花兒,那朵紫花昨夜剛剛綻放,渾身上下還浸著露
珠,小羅把那朵小花放在鼻子下嗅著,小羅穿著一身不太合體的肥大衣褲,如果不是他頭上
那頂八角帽,誰也不會想到他是個紅軍戰士。他還不滿15歲,是半年前參的軍。半年前,
他父親在團村戰斗中犧牲了,只留給他這頂紅軍帽。他的母親被還鄉團殺了,他成了孤兒。
王鐵的部隊路過那個叫不出名的小山村時,小羅便一直跟著部隊走了好遠。王鐵不忍心收留
這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可又架不住他的死纏硬泡。王鐵后來沒有辦法,便讓小羅留在身邊當
了通信員。小羅剛開始沒有槍,也不會打槍,第一次戰斗時,他沖敵人大喊大叫,手里攥著
兩塊石頭就向敵人沖去。他說要為父親、母親報仇。
    廣昌戰斗打響的時候,小羅才真正地學會了打槍,那槍是一名犧牲的戰友留下的。當他
開槍打死一個敵人時,他激動得哭了,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他跪在地上,沖家鄉的方向
說:爹、娘,狗娃給你們報仇哩。
    王鐵看到小羅這樣,心里很不好受。他一直在想:狗娃還是個孩子呢。
    是戰斗使小羅長大了,成熟了。他看到沖上來的敵人不再大喊大叫了,他像一個老兵那
樣,知道什么時候射擊,什么時候沖鋒。他每次都能及時准確地傳達王鐵的命令。
    敵人的炮擊漸漸停了下來,這就等于是一種無聲的命令,敵人很快就會從隱蔽的地方沖
出來,那就是他們短兵相接的戰斗。
    這時的紅軍戰士一個個猛地睜開眼睛,突然似換了個人,從子彈袋里摸出子彈壓向槍
膛。每次敵人沖鋒前,王鐵聽到戰士們在他的身邊壓子彈的聲音覺得美妙得像一首音樂,可
這次槍栓響過几聲之后,便沉寂下來了。他意識到了什么,他摸了把空空的彈袋,發現自己
的彈袋里也只剩下几發子彈了。
    戰士們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王鐵知道,最后的關頭到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后的大刀,沖戰士們笑了一下,戰士們也都利落地抽出了身后的刀。
    奶奶的!一個傷兵抽出刀后罵了一聲,他的傷在腿上,他用刀拄地,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的半邊褲角已被血水浸透了。
    來吧,讓你們嘗嘗小爺爺刀的厲害。那個傷兵咬著牙說。
    戰士們握刀在手,冷漠地注視著陣地前方,陽光瀉在他們身上,像一尊尊雕塑。
    李德通過望遠鏡看到,盱江兩岸的紅軍陣地煙霧彌漫,喊殺聲隱隱地傳來。廣昌保衛戰
已經打了9天,在這9天中李德不是在地圖前沉思,就是在坑道旁手舉望遠鏡觀察陣地的動
靜。
    李德沒有想到,這仗剛一開打對紅軍就是那么不利。12日,盱江西岸的敵第5縱隊羅
卓英部4個師和第98師趁紅軍主力在江東激戰,且連日來因陰雨不斷,盱江水漲,紅軍不
能渡江,當晚便向甘竹推進。13日,在飛機大炮的配合下,敵人突破西岸9軍團3師的防
守陣地,占領咸水岩、百子嶺。緊接著,敵人一鼓作氣,于14日又占領了甘竹。敵人占領
甘竹后并不急于推進,而是在甘竹、潘家渡一線修筑碉堡工事,防止紅軍反擊。于17日,
敵人完全控制了甘竹及其附近有利作戰的地區。連接盱江兩岸的長生橋,成了敵人和紅軍爭
奪的焦點,守備14師為了確保長生橋不再丟掉,以便讓1、3軍團過江,成立了一支支敢
死隊,和敵人展開了殊死搏斗,直到1、3軍團順利過江,14師剩下還不到一個營的兵
力。
    20日,盱江西岸的敵人由甘竹一線向長生橋推進,東岸的敵人也趁機由大羅山、延福
嶂向高洲F配合進攻,下午時分,饒家堡的紅軍終于抵擋不住敵人的圍攻,被迫撤出饒家
堡,連夜紅軍又組織了几次反沖鋒,企圖奪回饒家堡,可是都沒能成功。天明的時候,紅軍
被迫撤出戰斗……
    李德在紅軍接連失利的情況下,仍然不相信他的堡壘主義和短促突擊戰朮抵擋不住敵人
的進攻。他首先想到的是3軍團的彭德懷和1軍團的林彪,彭德懷從一開始便反對他的堡壘
戰朮,林彪沒有反對,可林彪一言不發的樣子,讓他無法琢磨透那個年輕又有些怪癖的林彪
腦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他想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了,部隊一定要堅決執行他的命令,更重要
的是領會他的作戰意圖。他覺得有必要向部隊重申他的訓令,他和博古商量了一下,由他口
述,博古執筆,下達了保衛廣昌的政治訓令:
    我支點之守備隊,是我戰斗序列的支柱,我們應毫不動搖地在敵人炮火與空中轟炸之下
支持著,以便用有紀律之火力射擊勇猛的反突擊,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
    保衛廣昌的口號是:人在廣昌在,誓死保衛廣昌,誓死保衛蘇區北大門……
    李德口述完,看著作訓參謀交給電台,發往各軍團,他才吁了口氣。他微閉上眼睛,想
躺在一塊石頭上休息一會。他剛閉上眼睛,也許睡了一會兒,也許根本沒有睡著,一陣悶雷
似的排炮聲,讓他又睜開眼睛,東岸高洲F陣地濃煙滾滾。
    他又來到坑道旁,托著望遠鏡觀察著。在硝煙中,他看到几個打著赤膊的紅軍戰士揮著
大刀和敵人戰在一處,他們一律都吶喊著,因為他們一直張著嘴,可惜李德離他們太遠,聽
不見他們的吶喊聲,但李德能感受到刀槍撞在一起的碰擊聲。
    他又想到了保衛巴伐利亞時那慘烈的巷戰,一股不可遏止的沖動,涌遍了他的全身。
    王鐵的連隊早已彈盡糧絕了,他們赤膊上陣,憑借著殘破的碉堡,一次次打退了敵人的
沖鋒。現在全連只剩下十几個人了。他們手里的大刀早已卷刃,血水和汗水嘀嘀噠噠順著刀
尖往下流。他們神情麻木,兩眼充血,死和生的概念已遠遠地離開了他們,他們只剩下了機
械的砍殺,只要還能走動路,拿得起刀,他們便會走出殘破的碉堡,和敵人去拼去殺,直到
敵人離開陣地。
    小羅也打起了赤膊,他那尚沒發育成熟的身體細瘦細瘦的,一條條肋骨從兩胸間外露
著。此時,他懷抱一把大刀,把刀橫放在腿上,刀上的血水沾了他一身,他呆痴痴地伸了伸
他那細瘦的脖子,看著石頭上那朵已經枯萎了的小花。這些天,小羅一直把那朵紫花花莖插
在石縫的泥土里,可這朵花仍然枯了。他神情沮喪,似乎在為這朵過早枯萎的小花傷心。
    王鐵斜躺在一塊石頭上,他從衣兜里翻出最后一支卷煙,舍不得似的放在鼻子下嗅著。
他的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一兩只叫不上名的鳥,匆匆在天空中掠過。這時他想到了母親和
于英,她們現在干什么呢?也許母親站在分到的那兩畝半地的田頭,正為插秧發愁,或許坐
在自家院子里在想念遠在戰場上的兒子……于英呢,她還在為擴紅奔忙勞碌嗎?連長,連
長,花枯了吶。小羅突然喃喃著說。
    王鐵把目光移向了小羅,小羅比參軍前更黑更瘦了,此時,小小的身子縮在那,樣子更
像個孩子。小羅在剛才出擊的時候,咬掉了和自己摟抱在一起的敵人的耳朵。敵人瘋了似的
“哇哇”大叫著。王鐵真不愿意看到那種場面,他看到眼前的小羅就想,部隊什么時候才能
撤出陣地呢?他們沒有接到命令前,便要在這里一直堅守下去,哪怕還剩最后一個人。王鐵
看了眼身邊僅剩下的十几個戰士,這十几個戰士中,又不同程度地都負了傷,這時候,沒有
人理會自己身上的傷,任那血流著。每個人心里都清楚,也許再有一次反沖鋒,便再也回不
來了,有誰還去關心自己的傷口呢?
    22日,紅1、3軍團渡過盱江,到達西岸廣昌西北地區,當日,西岸的敵人占領了長
生橋。
    23日,東岸敵人占領了高洲F。
    24日,敵人向廣昌以北紅軍的最后一道防線發動了猛攻,先用飛機輪番轟炸,接著是
炮兵轟擊,敵人擺出了和紅軍決戰的架式。
    李德仍在看著地圖,他查看著紅軍退縮的地點,這一防線再被敵人突破,便只剩下彈丸
之地的廣昌縣城了。他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萬一不行,就讓紅軍退到城里,和敵人打巷
戰,到那時,或許自己也要親自參戰,就像當年巴伐利亞巷戰一樣。
    敵人隆隆的炮聲經久不斷,像一場大雨落在李德的身上,他不由得縮緊了身子。突然他
的眼前一暗,一個鐵塔似的人立在了他的面前。他先看到了來人的腳,那是一雙穿著草鞋的
腳,然后看到了那人的腿,灰色的布褲破了几個洞。李德的目光一點點向上移著,他看到了
那人手里的槍,一只有力的手握著槍柄,最后看見了那張因憤怒而抽動的臉,還有那雙布滿
血絲的眼睛。李德深吸了口冷氣。彭德懷!
    彭德懷先說話了:這仗不能再打了,廣昌是固守不住的,再這樣打下去紅軍遲早會斷送
在你的手里!
    沒等博古翻譯,李德就已大概明白了彭德懷說話的內容。
    李德在彭德懷面前垂下了頭。
    27日,盱江東岸,羅炳輝軍團長指揮9軍團第3師和紅5軍團第13師一次又一次向
敵人發起反擊,部隊遭到重大傷亡,終于未能阻止住敵人,敵人在下午占領廣昌東北的姚排
洲、藕塘下一帶,與盱江西岸的敵人會合。此時,廣昌處于東、北、西三面敵人包圍之中。
    李德站立不穩,踉蹌地來到坑道口,他手扶石壁望著山下的廣昌,廣昌縣城一片煙霧,
他頓感口干舌燥,搖晃了几下,差一點摔倒。一個作戰參謀扶住了他。他借機向那個作戰參
謀下達了部隊撤離廣昌的命令。
    王鐵接到撤退命令時,他好半晌才反映過來,他想向僅剩7個人的連隊下達這一命令,
卻只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他看見那几個,神情麻木的戰友向他聚攏過來……

【第十章】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回 周恩來密謀西征 毛澤民提心吊膽

    廣昌失守,不僅使紅軍遭到了慘重的損失,根據地也從以往二三十個縣的一片被分割成
了几小塊。中央蘇區只剩下了瑞金、于都、會昌等縣,中央蘇區已到了最后關頭。
    廣昌戰役的失利,給李德的打擊無疑是沉重的。他從廣昌撤回到瑞金便病了,他躺到瑞
金郊外那間獨立房子里閉門不出。人們都知道,他的病是心病,能治好他的病的,只有他自
己。
    此時,壓在周恩來身上的擔子也不輕。在廣昌戰役前一直沉默的周恩來,終于在4月3
0日,紅軍已撤出廣昌兩天后,致電博古、朱德、李德:我主力經長期戰斗已相當疲勞,有
損傷,新兵又多,干部缺損很大,尤其廣昌戰役后,亟需有把握勝利和極大機動。同時,他
還在第40期《紅星》社論中指出,嚴重的形勢擺在我們面前,歷史給我們的時間已經很短
了,在這里,需要我們以布爾什維克的堅定性、頑強性,不動搖地執行黨和蘇維埃中央政府
的一切號召……周恩來在撰文中列舉目前最危險的右傾機會主義的若干表現時,把“單純的
防御堡壘主義”和“保守主義的分兵把口子”也列在了其中。
    這篇社論旗幟鮮明地是在反“右”,而具體內容卻隱含著反“左”。周恩來清楚,紅軍
的確到了最危險的關頭,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了,下一步紅軍應該尋找自己的出路了。
    廣昌戰役之后,鄂豫皖省委要求中央派遣軍事干部,增強他們那里的力量,經研究決
定、派22師師長程子華前往。
    在程子華出發前,他們仔細研究了鄂豫皖地區的形勢以及其成功的經驗和失敗教訓。在
周恩來看來,紅四方面軍的戰略轉移,不失為打破敵人“圍剿”的一種好辦法。也就是在紅
四方面軍的啟發下,周恩來萌生了一方面軍在必要時也進行戰略大轉移。
    當他向博古、李德把這一設想提出后,李德和博古也同時認為這是一種在沒有辦法下的
一種辦法。
    5月,周恩來在瑞金出席中央書記處會議,研究中央蘇區腹地生存問題,會議認為從事
內線作戰已經十分困難,決定撤離蘇區作更大的戰略轉移,并將這一決定報共產國際批准。
    共產國際的答復是,當前敵人固然強大,然而并不應該驚慌失措,如果實在難以堅持,
戰略轉移也未嘗不可。話說得很藝朮。
    李德在獨立房子里像一只困獸,有關對勝利對未來的暢想,在他腦子里已煙消云散了。
他不停地立在那張蘇區地圖前思索,以前他標好的紅軍和敵人相互間的態勢,這次他不得不
重新標記,而眼前的蘇區愈來愈小,敵人在周圍愈聚愈厚,几乎有一種泰山壓頂之勢,使李
德的心里憋悶異常。他常常想發火。
    肖月華小心地在一旁注視著李德,此時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肖月華是為了革命的
需要嫁給李德的。可以說,在沒嫁給李德前,她對李德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直到現在她也
對李德知之甚少。他們語言不通,生活習慣不同,有的只是對一個洋顧問陌生的崇敬。這個
出身貧苦的山村姑娘,以革命的犧牲精神嫁給了李德。這是組織交給她的任務,她想她要完
成好這項任務。她几乎沒讓組織為難,在組織找她談過兩次話之后,她便很痛快地答應了。
這使那些她的同伴很不理解,以前,組織也曾做過那些女伴的工作,讓自己嫁給一個又粗又
高的洋人,女伴們搖頭卻步了。這時的肖月華卻挺身而出。她想,她和李德會找到“愛情”
的,語言不通沒有關系,還有人間那種永恆的愛,他們相互在生理上滿足那一刻,肖月華以
為自己找到了這種愛。直到他們雙雙到達延安之后,李德愛上了從上海來到延安的李麗蓮
前,肖月華一直懷揣著這份愛。
    肖月華知道李德此刻的愁苦,她不知該用什么方法去安慰這個洋人丈夫。她默默地為李
德沖了杯咖啡,李德一直鐘愛這種黑得像泥漿樣的東西。肖月華一直搞不明白,李德為什么
要喜歡這種苦東西。既然李德愛喝,她還是不失時機地為他沖了一杯,雙手捧著送到李德面
前。李德正心情煩躁地站在地圖前,他不希望這時有人來打擾他,他看也沒看,便揮手打翻
了肖月華送在他面前的那杯咖啡。肖月華驚叫一聲,滾熱的咖啡濺了她一手。她不知哪里讓
李德不高興了,她只感到委屈,她眼含著淚水,低下頭收拾掉在地上的杯子。當她離開李德
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頭扎進臥室,倒在床上嗚咽著哭了起來。
    李德站在地圖前,望著肖月華消失的背影,感到自己失態了,他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
聳聳肩膀。他無法向肖月華解釋什么,因為他們語言不通。
    當李德恢復了情緒,重新去審視那張地圖時,一下子變得索然無味起來,他知道,即便
再這么苦苦思索下去也不會有什么結果的。他知道肖月華正在哭泣,以前,他們之間也曾發
生過類似這樣的“誤會”,而且總是他先伸出雙手把肖月華那張淚臉扳過來,發泄似地親上
一氣,直到肖月華在他懷里破涕為笑,然后再做一次夫妻間的事。這次,他不由自主地向自
己的臥房走去,不出他的所料,肖月華果然在床上哭泣。他心里頓時充滿了憐愛,他俯下身
去,雙手捧起肖月華那張滿是委屈和淚痕的臉,他真的有了那種欲望。此時,他想起了不知
是誰曾說過的一句話:沮喪的男人和高興的男人同樣需要女人。他想,這句話說得太正確
了。
    一番云雨之后,李德的心里那種不安和煩躁的確得到了緩解。他坐在床上,看著肖月華
枕在他腿上的頭,一邊輕撫著肖月華的臉,一邊點燃了一支煙。不知為什么,他想起了自己
的母親──慕尼黑郊外伊斯瑪寧鎮那間木板房里,母親坐在燈下給在前線的他寫信,昏暗的
燈光映照著母親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他悄然地站在母親身后,母親連做夢也不會想到日思
夜念的兒子就站在自己的身后。李德讀著母親給自己寫的那封信,母親的親情和思念,讓他
流出了眼淚,他的眼淚一點一滴地落在母親的發上,才使母親回過頭來,母親低叫一聲:我
的上帝──便一把把他摟在懷里……
    李德想到這,心里不免有些酸楚,他搖搖頭,驅趕掉對母親的幻覺。他開始穿衣服。當
他來到門外時,看見周恩來正在田埂上踱步。周恩來已經來了一會兒了,他沒有打擾李德。
    休息得好么?周恩來又風趣又關心地問了一句。
    李德不知如何回答周恩來這種問話,只是攤了攤手。
    周恩來又說:看你氣色不錯,咱們走走好么?
    李德說:我也正想走走,這几天悶死了。
    兩人順著田埂不急不緩地向前走去,照著他們的是一抹夕陽。
    我看咱們是該做些准備了。周恩來這么說。
    李德無奈地點點頭。
    兩年前深埋的那筆財寶也該啟封了,也許會用得上的。
    李德又點點頭,通過廣昌的失利,李德似乎變得不再那么剛愎自用了。
    兩人覺得此刻有許多話要說,可都不知從何說起,兩人就那么一直默默地走下去,順著
田埂,懷著同樣一種心情,向夕陽里走去。
    周恩來找到毛澤民時,是和李德分手的那天晚上。毛澤民住在中央機關后院一個平房
里,他當時分管中央機關的財物工作,兼中華蘇維埃銀行行長一職。毛澤民親手為周恩來倒
了杯茶,周恩來沒有喝茶,而是心事重重地望著毛澤民。自廣昌失利以來,整個中央蘇區几
乎每個人都很難看到笑容。毛澤民也不例外,他也心事重重地看著周恩來,周恩來晚上到他
這里來,不用問他也能猜出一定和財物有關。
    周恩來先說話了:那些封存的金銀該取出來了。
    是全部嗎?毛澤民問。
    周恩來點點頭。又說:這些金銀取出來后,全部送到造幣廠,加工成銀元、金扣、發
卡。
    毛澤民意識到了什么,他知道紅軍下一步要有重大行動了,要不然不會起封那大批的金
銀珠寶。以前紅軍從地主、土豪及富人那里沒收來的大批金錠、銀錠、珠寶及貴重物品,只
有一少部分送到蘇區造幣廠,加工成金扣、發卡及鞋拔子,這樣有利于攜帶和隱藏,到蘇區
以外換取槍支彈藥和一些生活用品。然而這種大規模的鑄造銀元、金扣等還從沒有過。毛澤
民的心沉了一下,但他還是很快地點了點頭。
    周恩來什么也沒說,握了握毛澤民的手,毛澤民感受到了周恩來那只手的力量。
    送走周恩來,毛澤民心里涌動著一股莫名其妙的滋味。
    這批財寶是兩年前封存的。封存這些財寶是毛澤東的主意。毛澤東還專門把身邊的兩個
警衛員小吳、小張派來幫助毛澤民工作。毛澤民清楚記得,他和小吳、小張三個人花了几天
的時間才把金錠、銀錠、珠寶分裝在箱子里,每個箱子又貼上了封條。這些工作是在秘密中
進行的。
    把這些金銀、財寶封裝成箱后,毛澤民又到附近村子里雇來了一些民工,領頭的是村主
席白天興。白天興40多歲,黃臉,一雙小眼睛總是一眨一眨的,讓人看了很不舒服。白天
興以前當過土匪,后來紅軍來了他便當上了村蘇維埃主席。
    白天興當土匪前,老婆就死了,家里只剩下一個十几歲的孩子。白天興在這一帶名聲并
不好,不僅因為他當過土匪,而且他當土匪時,欺男霸女的事沒少干。紅軍來了之后,組織
村民們打土豪分田地,一些農民有顧慮,沒人敢帶頭,白天興那時很積極,第一個跳出來,
沖進了地主家,拿出了地契,又打開了糧倉,他還當眾打了白地主的耳光。白天興理所當然
地當上了村主席。他對紅軍的事歷來很積極,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几乎有求必應。毛澤民一
找到他,他很快就找來了几十個民工。
    民工們把這些東西運到了山里,在這之前,毛澤民帶著小吳和小張在山里找到了一個山
洞,山洞的大小足以放得下蘇區的財寶。
    白天興也親自扛了一箱子  E寶,他以前當土匪時也搶過地主家的財寶,他對財寶并不
陌生,當他扛起這一箱子財寶時,他就確信這里面裝的不是金錠就是銀錠,一路上他就動開
了心思。他為了驗証這一箱箱的東西到底是不是財寶,便假裝摔了一跤,讓箱子從肩上滾落
下山。箱子被摔散了,他看到了里面的那些財寶。那時,他的心里狂跳不止,他看到這么多
財寶被抬進山,心就有些活了。他從一開始就不相信紅軍會成什么氣候,他想紅軍遲早會被
國民黨軍隊從這里趕跑的,紅軍和國民黨打仗,那是他們在為了爭權奪利,不管誰奪得了政
權,老百姓都是要生活的。當初他當土匪,也是被逼無奈。想到這些,他有了自己的主意。
    毛澤民指揮著這些民工在距那個山洞還有几百米的地方停住了,他讓小吳和小張發給這
些民工每人一塊銀元,民工們歡天喜地地領了錢走了。最后一個是白天興,他大方地推開小
吳遞給他的錢,沖毛澤民說:俺幫紅軍辦事不要錢,以后有啥事吩咐就是。
    毛澤民沖白天興笑了笑,又拉過他的手說了几句感謝的話。
    毛澤民一直看著白天興等人在山路上走遠了,他才和小吳、小張一起往山洞里運這些財
寶。
    白天興并沒有真的走遠,他走過了一座山梁,又找了一條路轉了回來,他對這一帶山路
很熟,當初他當土匪時,天天在這一帶轉移。他隱在一棵樹后,看著毛澤民等人一箱箱地把
財寶運進山洞,最后又用石頭和樹枝把山洞隱藏起來。然后,他先毛澤民一步溜回家去。
    那些日子,白天興一直坐臥不安,他睜眼閉眼,眼前總是晃動著那一箱箱財寶。他心
想,這輩子要是自己能擁有那么一箱財寶,吃喝就不會發愁了。
    他一連又偷偷地溜到山里几趟,發現那里并沒紅軍看守。
    他想,是該自己下手的時候了。他知道,憑他一個人還不行,必須要一個幫手。他想到
的不是別人,而是王先貴。王先貴30多歲,以前是一個老光棍,紅軍來了之后,分了田,
前不久又娶了個漂亮媳婦,那媳婦是前村的,剛18歲,長得白白淨淨,臉上一笑就出現一
對好看的酒窩。
    自從王先貴娶上了這么一個年輕漂亮的媳婦,白天興就開始打上了主意。他去過王先貴
家几次,除摸過几次新媳婦的臉和捏過几次屁股外,并沒有得到實惠。后來白天興想了一個
主意,他安排王先貴到區里去送信,從村上到區里得要一天的路,就是王先貴不住在區上,
連夜往回趕的話,到家也得天亮。
    晚上,他便過來叫新媳婦的門,新媳婦以為是王先貴送信回來了,沒有點燈,便開了
門。白天興一進門便抱住了新媳婦。新媳婦剛開始不從,后來白天興打了新媳婦一個嘴巴
說:你是想讓王先貴活,還是死?
    新媳婦便什么都明白了,前些時候,村東的張二寶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張二寶死在也去
到區里送信的路上,說是被歹人殺了。從那以后,白天興敢在大白天去張二寶家睡覺,張二
寶的媳婦也很年輕。
    聽白天興這么一說,新媳婦便不敢張揚了,隨了白天興的意。可白天興萬沒想到王先貴
會這時趕回來。原來王先貴走到半路碰到了區里的通信員,以前這個通信員到村里來過,王
先貴認識他,便把白天興寫給區上的信交給了通信員。
    那一天,王先貴打了白天興几個耳光,又揪著他的脖領子去區里告狀。白天興知道這樣
的丑事不能鬧大,弄不好他當不成村主席不說,張二寶的事要是查出來,說不定紅軍會槍斃
他。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給王先貴跪下了,一邊打自己,一邊罵自己是混蛋,發誓賭咒地
說:下次再也不敢了。
    王先貴雖在生氣的時候打了白天興,可打過了心里也有些害怕,他知道白天興的為人,
況且這姓白的又是村主席,惹惱了白天興不會給他什么好果子吃。見白天興這么一說,王先
貴也不鬧了,他想,就算自己啞巴吃黃蓮,苦在心里,以后小心就是了。
    白天興想讓王先貴給自己當幫手,這種幫手事成不成他都是要除掉的。他要除掉王先
貴,把他的媳婦占為己有。自從那次得手以后,他再也忘不下新媳婦了,他要一箭雙雕。
    白天興找到了王先貴。他在王先貴家門前把王先貴叫了出來,他不想讓王先貴的媳婦知
道這件事。他把王先貴帶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才說:你和我去執行一個任務。他又向四處望了
望,然后壓低聲音說:千萬不要聲張,我發現白地主埋浮財的地方了,就咱們兩人去。
    王先貴被白天興這種神秘的樣子,嚇得愣了半晌,但他還是信了,他有些慶幸白天興這
么信任他,讓自己和他單獨去執行任務。他放寬心地說:啥時候走?
    就現在,越快越好,晚了白地主會轉移財寶的。白天興一邊說一邊拉著王先貴就走。
    王先貴沒來得及和媳婦打一聲招呼,他只匆匆地往自己小院里瞥了一眼,媳婦正在燒火
做飯,炊煙正裊裊地從房頂上飄起來。
    王先貴隨白天興來到那個秘密洞口時,天已經擦黑了,白天興搬了几塊洞口的石頭,用
手一指里面說:財寶就在里面,你先搬出兩箱我在外面等你。
    王先貴往洞里望了一眼,想也沒想便鑽了進去。白天興的心都快跳到了喉嚨口,他想著
王先貴把財寶搬出后,先轉移到一個隱蔽的地方把財寶藏起來,然后再想辦法解決掉王先
貴,讓紅軍來個死無對証,說不定紅軍會懷疑財寶是王先貴偷的,到那時……
    白天興正這么想著,他突然發現山路上走來的小吳和小張。他萬沒有料到小吳和小張會
在這時趕來。
    自從紅軍把財寶秘密封存后,毛澤民并不放心,他時常讓小吳和小張兩人經常到山洞附
近轉一轉,以防不測。今天小吳和小張奉毛澤民的指示又來到財寶封存的地方巡視。
    白天興心想,看來財寶是偷不成了。他首先想到的是殺人滅口。這時王先貴正扛著一箱
財寶從洞里走出來,他看見白天興,剛想說話,白天興用手向王先貴身后一指,王先貴不知
身后發生了什么,扭過頭去。白天興揮手用石頭狠狠地向王先貴的頭上砸下去……
    白天興接著大喊一聲:來人吶,有壞人呢……
    小吳和小張趕到洞口時,王先貴已經倒在了血泊中,他的身上壓著那個剛扛出來的財寶
箱,王先貴至死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
    白天興編了一套謊話,說自己發現王先貴這兩天行跡可疑,經常往山上跑,便一直跟蹤
王先貴,后來就發現王先貴要偷紅軍的裝備。他有意把財寶說成裝備。
    當小吳和小張把白天興帶到毛澤民面前時,白天興又把這一套謊話重述了一遍,他的這
套謊話,在沒有証人戳穿時,很難讓人找出什么破綻。毛澤民雖對白天興的話半信半疑,可
又看不出什么破綻,便把白天興打發走了。
    王先貴的死,當然也不好聲張,毛澤民命白天興帶兩個赤衛隊員草草地埋了。
    毛澤民從此對那筆封存的財寶有了警惕,他派了一些人在那個秘密的洞前巡邏,有時,
他也帶著小吳和小張去那里看一看。
    虛驚了一場的白天興不敢再輕舉妄動了,雖然偷取紅軍的財寶計划沒能得逞,但他仍除
掉了王先貴,這對他來說也算是個收獲。
    王先貴那個生得白白淨淨的媳婦,被眼前這種突然變故嚇傻了。當她明白過來之后,馬
上想到了是白天興的陰謀,她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一切是為了什么,可她不敢說,她也說不清
楚。
    白天興從那以后,每天晚上來到她的房間,她從不敢拒絕,她知道白天興這個人是說得
出做得出的。白天興一次次占有她,她只能以淚洗面。她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報復白天興,她
只有忍耐,她是嫁出的女人,是沒有權利回娘家住的,她還要在白天興的手下生活,她盼著
漫漫長夜早些過去。
    自把財物封到山里,又發生了王先貴事件后,毛澤民一直在為那筆財物擔著心。周恩來
找過他之后,他暗吁口長氣,他不必再為那些財物整日提心吊膽了。不過,他馬上又想到了
紅軍的命運,廣昌失守,蘇區的地盤越來越小,紅軍將有什么樣的大行動呢?這時他想到了
哥哥毛澤東。他在為紅軍擔心的同時,也在為哥哥捏了一把汗。哥哥自從被剝奪了軍權,他
便一直在為哥哥擔心。在這場政治斗爭中,他說不清是誰對誰錯,可他一看到哥哥那張愁苦
的臉,他的心就不好受。
    毛澤東一直在于都調查,很少回瑞金。每次到瑞金,總是要到弟弟這里坐一坐。毛澤東
走在外面,碰到人總是熱情地打招呼,仍然那么談笑風生。可每當走進毛澤民這間小屋,面
對面地和弟弟坐在一起,那便是真實的毛澤東了。他很少說話,只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煙,大
口地喝著弟弟為他倒的茶,好似來到弟弟這里就是為了喝茶。毛澤民也不知該沖哥哥說些什
么好。兄弟兩人就那么沉默著。半晌,毛澤民終于說:你的臉色很不好,是不是身體不太
好?
    毛澤東苦笑,然后搖頭。
    毛澤民便不再說話了,看著毛澤東吸煙,喝茶。
    每次毛澤東來,都要留下吃頓飯再走。每次吃飯,毛澤民總是要差人到街上買回一些新
鮮的辣椒回來親手做給毛澤東吃。毛澤民也愛吃辣椒,可在哥哥面前,他甘拜下風。每當弟
弟把一大盤又紅又鮮的辣椒端上來時,哥哥都喜笑顏開。
    毛澤東就一只腳踩地,另一只腳蹬在椅子上,有時還蹲在椅子上,吃得滿面通紅,熱汗
淋漓。毛澤東有時就解開衣扣,有時干脆脫掉衣服,光著膀子一口氣把那盤鮮辣椒吃得丁點
不剩,毛澤東這才完成任務似地吁口長氣道一聲:好過癮喲。
    毛澤民在一旁說:辣椒吃多了上火。
    毛澤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也說一句:不怕上火,就怕沒火。
    毛澤東每次離開毛澤民的住處,毛澤民從不送他。毛澤民一直看著哥哥的背影消失,才
關上門。不知為什么,他每當面對著哥哥瘦削又有些落寞的背影從他視線中消失時,他心里
總會涌出一陣酸楚,他知道哥哥心里很苦。紅軍這次又要有重大行動了,會不會影響哥哥的
心境,哥哥知道這次重大行動嗎?
    周恩來走后的第二天,毛澤民又雇來了一些民工,小吳和小張又一次來協助他工作。
    這一次搬運很順利,下山后這批財寶直接運到了蘇區造幣廠。從那以后,一直到紅軍長
征,小小的蘇區造幣廠一直在忙碌,他們把金錠和銀錠加工成易于攜帶的金扣和銀元等。
    毛澤民不再為這些財寶擔心了。蘇區造幣廠日夜有紅軍守護。
    毛澤民很想再見到一次哥哥,他覺得自己有許多事需要向哥哥請教,包括白天興和王先
貴的事。過了許久,有關王先貴的死一直困擾著毛澤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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