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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土黑血--Part 3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一章】 熾天使書城

 女扮男裝被識破 收容營山梁斷魂


    于英終于隱約地聽見了湘江的波浪之聲,嗅到了潮濕的江風中夾雜著的血腥。槍炮聲在
她的耳邊已經不存在了,此時,她只有一個意念,那就是渡過湘江,找到她的心上人王鐵,
見到王鐵,她一定要在他的懷里大哭一場。她搖搖晃晃地走著,肩上的擔子山一樣的沉重。
越往前走,路上越是凌亂不堪,被扔掉的輜重隨處可見,飛機轟炸過后留下的彈坑,仍在散
著焦糊氣味。彈坑旁,被炸死的紅軍戰士和民工無遮無攔地躺在那里,他們一律大睜著驚愕
的眼睛望著前方。有一個受傷的戰士,鮮血從胸前    地流著,他仍向前爬著,血水洒了一
路,最后終因失血過多,一頭栽在路旁。他張著嘴,似乎想說話,但沒人知道他要說什么。
    昨天晚上那一場空襲來得突然而又猛烈。那是太陽西落時分,輜重隊伍正在向前走著,
一個騎馬的戰士迎面跑來,邊跑邊發布著命令:前面就是湘江了,火速前進。
    隊伍加快了前進的腳步,雜亂而又匆忙,他們從激烈的槍炮聲中判斷出前面正在進行一
場激戰。部隊是為了掩護他們在戰斗,火速過江,追趕上隊伍,一切便都安全了。他們急步
往前走著,山路崎嶇而又漫長,似總也走不到盡頭。
    就在這時,敵人的飛機出現了,一共16架,前面8架,后面8架。這群飛機從西天里
飛過來,准確無誤地飛到了這支艱難前行隊伍的上空。
    一路上,敵人的飛機曾多次轟炸過他們,使他們學會了怎樣躲開敵人的飛機。于英很快
地把擔子放在一棵樹下,她想躲到一塊石頭后面去,不想后面的一個人抱住了她的腰,她還
沒有反應過來,那人便生拉硬扯地把她拖到了山坡。
    這時敵人的飛機掃過來一排子彈,子彈在他們周圍的空地上“扑扑”作響。有兩顆子彈
打在一塊石頭上,頓時火光四濺,有一棵小樹應聲而斷。
    第1批飛機過后,后面那几架飛機飛得很低,他們几乎可以看清坐在飛機里的敵人,敵
人在天空中獰笑著,然后就下蛋似地落下一片黑乎乎的炸彈。炸彈爆炸的氣浪頓時彌漫了整
個山谷。一些沒有來得及隱蔽的輜重,被炸得七零八落。
    有几個紅軍戰士,躲在石頭后面,徒勞地向敵機打著槍。
    敵機不慌不忙地兜了一個圈子,又調回頭來,向他們第二次射擊和轟炸。
    于英被那人一直拖到一個山洞里,山洞很小,剛夠兩個人坐臥。于英一鑽進山洞,便
AE*喘著,那人也氣喘著。于英想說一聲謝謝之類的話,不想一抬頭,認出了眼前這個人。
几天前她和這個人打過交道,不想在這里遇上了他。于英有些害怕,她知道,他把她領到這
里來決沒有安什么好心。她想喊叫,那個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淫邪地沖她笑笑說:叫也
沒用,這時候誰還有心管你。
    于英這才意識到,此時躲在這里比在飛機底下行走還要令人可怕。整個山谷里一片大
亂,槍聲、爆炸聲響成一片,人們亂糟糟地奔跑著,躲閃著炸彈。
    那個人就說:再往前走,只能是送死了,咱們趁還沒有到湘江,趕快逃命吧。
    于英沒有說話,她也不想說話。她開始后悔几天前的大意。那是一個有月光的晚上,輜
重部隊宿在一個叫老君唐的小村里。村里的人們不明  e相都逃走了,剩下了一個空蕩蕩的
小村。村前有一片池塘,池塘里的水很清涼。隊伍吃過晚飯便借宿在這里。那天晚上于英的
心情很好,她獨自一人來到池塘邊的一片草叢里小解。然后她就看見了那清亮的塘水,她覺
得這時候應該洗一洗自己了,離開家快兩個月了,她從沒認真地洗過自己。于英看了看四周
無人,便解開了纏頭的布,把頭扎進了水里。水雖說有些涼,可她仍覺得是那么舒暢。洗完
頭,她又洗了洗臉。她想等一會兒,等頭發稍干一些好再用布帕把頭發纏起。她已經在一個
牛棚里給自己占了一個位置,今夜要美美地睡上一覺。隊伍越往前走,她的心情越好,她知
道,離王鐵越來越近了,這么走下去,總有一天她會追上大部隊的,追上大部隊不愁找不到
王鐵。一想起王鐵她心里便涌動著說不盡的渴念和沖動,臉頰也忍不住一陣陣發燒。她突然
出現在王鐵面前,扯去頭上的布帕,王鐵會怎樣的驚奇呢。她一想起這些,心里便充滿了愉
悅和甜蜜。
    月光皎好地映照著池塘中她的影子,本來她可以纏上長發,回到牛棚里她占好的位置美
美地睡上一覺了,她一看到水中的自己,便有些不忍心了,她在水中看到了昔日的于英,眼
睛大大的,亮亮的,雖說現在和以前比黑了瘦了,但仍不失一個俊俏姑娘的嫵媚。她正出神
地看著自己,突然她被一個人嚇了一跳。那人蹲在她身后不知有多久了,終于忍不住說了
句:咦,原來你是個女人吶。
    這一聲非同小可,一路上于英怕的就是別人看破她的裝扮,那會給她帶來許多的不便。
她忙用布帕纏上頭,想離開這里。那人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道:你為什么要裝男的呢?
    于英見眼前這個男人足有40多歲了,一嘴的黃牙,便說:
    大叔,求求你,別告訴別人俺是個女人。
    那男人笑一笑道:怎么會,俺要是說你是女人,那還不亂了套。
    于英感激地沖那男人笑了笑,想走開。不料那男人更死地攥住了她的手。于英有些害
怕,叫了聲:大叔,求求你,放開俺。俺是不得已才女扮男裝的,俺是想找俺丈夫。
    那男人又湊近一些,認真地看了眼于英,驚叫道:咦,俺認出來了,你就是婦女干部于
英,還是擴紅模范哩。
    于英想,既然這樣,還不如干脆亮明自己身份的好,便說:俺是于英,你放開手。
    男人又笑了笑:在于都許多人都知道你,你為了擴紅,還讓男人摸過你的奶子,讓俺也
摸摸。
    說著男人的手就朝她伸過來。于英惱怒地抬起另一只手打了他一個耳光。男人一愣松開
了攥著她的手。于英趁機跑掉了。
    第2天,隊伍出發時,她又看見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也挑著一個擔子,隨在她的后
面。男人不時地和她搭訕著,說自己家還有一個60多歲的老娘,他本來不想出來給紅軍當
腳夫,可全村的男人几乎都來了,他就不好不來了,走了几天他就后悔了,想逃跑,可跑了
兩次都沒找到回家的路,他怕一個人餓死,就又回來了。他說他剛開始差不多走在隊伍的最
前面,現在差不多走在最后面了。
    于英一言不發地聽著他說話。后來他又說,他早就認識于英了,于英去過他們村,在那
里還動員兩個青年參軍了,有一個叫劉二娃的。說劉二娃伸手摸于英奶子的時候,他都看見
了,那時,他恨不能也想報名參軍,也摸一下她的奶子。后來他還是沒有報名。
    于英聽著這個男人的話,氣得一時不知說什么好。每天晚上休息的時候,這個男人都不
離她左右,趁機摸她,絮絮叨叨地說話。于英感到惡心和恐懼。她嚇得一晚上一晚上不敢睡
覺,有時一晚上要躲好几個地方。但他總是能找到她。一天的疲勞使于英躺在地上,很快地
睡去,他就趁機摸她,捏她。于英恨不能殺了這個男人。有一天,他對她說:這樣走下去,
咱們早晚也是個死,只要你跟了俺,咱們就一起逃出去,回不了家也不要緊,找一個有人的
地方,咱們過日子。
    于英自然沒有理這個男人。于英時時刻刻提防著他。于英想,等追上隊伍就好了。
    此時,趁著敵機轟炸,那個男人把她拉到這個窄小的山洞里,于英知道不會有什么好結
果的。她開始掙扎,想趁機跑出去,那個男人似乎早就想著她要跑了,几把便把她按住。
    敵機仍在外面轟炸著,隊伍一時不知躲到哪去了,山路上只剩下一些可憐的輜重,在爆
炸聲中翻飛。此時的于英  e的是欲哭無淚,但她仍在掙扎,她下定決心,一定要逃出這個
山洞。男人獰笑著,露出一嘴的黃牙,張開一張臭烘烘的嘴啃著她的臉。于英感到惡心,她
大聲地咒罵著:放開俺,你這個畜牲。
    男人扯開她的頭帕,用頭帕把她的雙手系上了。
    你會遭到報應的。于英無力地說。
    男人笑一笑道:這可不是在蘇區,現在你是俺的了。
    他摟抱著她,她躲閃著,在這窄小的空間里,她無處躲閃,也沒有力氣躲閃。她呼喊
著,這時天已經暗了,敵人的飛機消失了,整個山谷里彌漫著硝煙,躲藏著的隊伍,陸續地
走出來,于英的嘴被男人用一團布堵上了。男人變得從容不迫起來,他點燃了一支卷煙,微
笑著沖于英說:現在就剩下咱倆了,他們走了,他們是在送死,懂嗎?
    男人伏下身湊到于英的身旁:俺可不想死,咱們等躲過這一陣,你就和俺走吧,走到一
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去過日子。
    于英在黑暗中瞪視著他。
    男人開始伸出手摸她,從頭一直摸到腳,于英的手被他捆上了,無法掙扎,便用雙腳去
踢去蹬,男人最后扑在了她的身上。
    于英這時想到了王鐵,她在心里淒愴地呼喊著王鐵的名字,淚水流下了臉頰。
    她的衣服很快被男人撕扯了下來,于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此時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殺死這個男人,逃出去……
    男人最后無力地躺在了她的身旁,喃喃著說:跟俺逃走吧,干嘛要去送死呢,俺會讓你
過上好日子的……
    夜很靜,只有山風吹拂著。山谷里的硝煙已經散盡,空氣變得清純起來。遠處,湘江方
向,偶爾的有兩聲冷炮的爆炸聲很悶地傳過來。
    男人在夢想中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于英睜開了眼睛,她想到了死。就在這時,她肚子里的嬰兒動了一
下,那是胎動,這么長時間,嬰兒還是第1次胎動。一股巨大的溫暖從她身體里流過。她又
一次想到了王鐵,為了肚里的孩子,她一定要找到王鐵,她要為他把孩子生下來。想到這,
她下定決心,一定要逃出去。
    被綁在身后的雙手開始變得麻木,她隱忍著,一點點地掙扎,她發現用頭帕捆綁的雙手
漸漸地松動了,她一點點地掙扎著。
    終于,頭帕在她手中脫落了。她看到了那個男人,他就躺在她的身邊,一張臉在睡夢中
痴笑著。于英小心地從他的身上邁過去,她的雙腳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她順手搬起了那塊
石頭,此時那塊石頭沉甸甸地握在她的手中。仇恨一點點地積攢著,最后都集中在她握著石
頭的雙手上,她舉起了石頭,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你這個畜牲!
    于英手里的石頭狠狠地落了下去,落在那個男人的頭上。
    那男人哼也沒哼,只是伸了伸腿,便不動了。
    于英無力地坐在地上,大滴大滴的眼淚奔涌著流了出來。
    她哀傷地哭泣著。這樣哭了一氣,終于清醒了過來,她站起身,看到了山腳下跟隨了自
己近兩個月的擔子。她一步步向山腳下走去。她感到一陣陣的頭暈惡心。她走到擔子旁坐了
下來,月光下,她呆呆地望著眼前跟了她近兩個月的擔子。她不知道自己挑了兩個月的東西
是什么。此時,她看著眼前的擔子,突然萌生出要打開看看的欲望。她果然動手解被捆扎的
擔子,那是用防雨布和草繩捆扎起來的。她終于解開了它,然后她就愣住了,那是一捆捆尚
沒用過的白紙,它們整整齊齊地呈現在她的眼前。她肩著它們兩個月了,兩個肩膀都被磨出
了一層厚厚的繭。突然,她心里涌過一陣從沒有過的悲涼,她一直以為她一路挑著的是紅軍
珍貴的物品,沒想到卻是一捆捆白紙。
    她痴呆著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已顯出了一片曙色,她才想起要往前走,去追趕前面的隊伍,那里
有她的心上人,王鐵。她站了起來,又一次習慣地肩起了那副擔子,搖搖晃晃地向前面走
去。她不知道自己挑了一路的擔子此時的意義何在,她挑著它,只是一預習慣而已。
    天漸漸地亮了,她又聽到前方那轟鳴的槍炮聲。她只有一個信念,向前走,走到槍炮聲
中去,去尋找她的王鐵。
    胎兒又在她的腹中動了一下,胎兒的搏動,使她身心充滿了一種從沒有過的柔情。她恍
然看見王鐵就站在她的前面,在沖她招手、微笑。她心里熱切地叫了一聲:王鐵哥──淚水
便朦朧了她的視線。
    湘江愈來愈近了,槍炮聲愈來愈近了。
    王鐵率領著收容營,行走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他們現在完全成了一個擔架隊,現在只
有他和通訊員小羅是空手前進的,其他的人每兩個人一組,擔架上的都是傷員或者病號。
    他們艱難地前行著。
    起初几日,他們還能聽到前方大隊人馬的馬嘶人喊之聲,現在那些聲音離他們越來越遠
了,只能看到山坡上、懸崖旁扔得到處可見的輜重,還有被飛機炸出的彈坑。前方沉寂了,
可后面的槍炮聲越來越近了。
    王鐵知道,斷后的是34師。他們現在離先頭部隊越來越遠了,離后續部隊越來越近
了。他一再催促著戰士們快些前進,可部隊就是快不起來,他們走上几里路就要歇一歇。剛
開始的時候,他們還能得到前面部隊的接濟,經常分到一些累死的馬肉,現在卻不可能了。
他們帶的干糧早已吃完。路旁的野果子,也被前面的部隊吃光了。沒有辦法,他們經常繞路
走一段,希望找到一個有人家的地方,買些吃的。
    在這些深山里,很難碰到住戶,即便碰到了,也就是三兩戶人家。山里本來就窮,這些
山民們自己的吃食都成問題,哪還有多余的糧食賣給他們呢?
    這些山里的人家,從來沒有聽說過紅軍,大部分一看見走近的隊伍,便逃進了山里,同
時也把家里值錢的東西藏了起來。一次次,他們總是無功而返。
    隊伍走著走著,會突然有人餓得暈過去,一頭栽倒在路上。他們已經沒有氣力行走了,
走一會兒就要歇上一氣。王鐵和小羅輪番替換著那些暈倒的戰士。
    1個營的擔架隊,散散落落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王鐵心急如焚。自從離開大部隊接受
了收容任務,王鐵這個營便再也沒有接到部隊的任何指示和命令。他曾經讓小羅到前面去打
聽自己部隊的下落,小羅去過几次,結果每次都失望而歸。
    小羅沒有找到部隊,他只看到了長長的民工隊伍。
    中午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座山梁上。飢餓的戰士們再也走不動了,散坐在地上休息。
王鐵覺得也沒有氣力再走下去了,他有些悲哀地看著眼前的隊伍。昔日的隊伍,是多么精干
的一支隊伍啊,戰士們一個個精神飽滿,生死不怕,虎虎有生氣。可眼前這支隊伍,別說打
仗,就是連走下去的力氣也沒有了。
    王鐵看到不遠處躺在一個擔架上的老兵在沖他招手,他走過去,坐在老兵擔架旁的一塊
石頭上。那個老兵傷在腿上,是行軍途中被敵人的飛機炸傷的。
    老兵的嘴唇干裂著,因失血過多,臉色顯得異常蒼白。他無力地掙扎著身子想坐起來,
王鐵沖他擺了擺手。
    老兵氣喘著道:王營長,我們不能再拖累你們了,這樣下去我們誰也別想走出去。
    王鐵沖老兵搖搖頭。
    老兵喘息了一陣,一把抓住了王鐵的手,王鐵感到老兵的手很熱。老兵的眼里就含了
淚,他懇求著:王營長,別管我們了,你們走吧。
    王鐵想安慰几句老兵什么,可一時又不知說什么好。
    我們這些傷兵活不多長時間了,抬著我們反倒是個累贅。
    老兵真誠地說。
    總會有辦法的,我們一定能走出去。王鐵說完,站起身,他想,無論如何要找到點吃
的。他沖身邊的几個兵說:到林子里去看一看,也許能找到點吃的。
    几個戰士跟著他向樹林里走去。
    他們還沒走几步,身后突然很悶地響了一聲槍聲。他們驚訝地回過身,看到那個老兵躺
在了血泊中。老兵握著他那杆槍。
    人們默然地立在老兵的周圍,老兵安詳地閉上了眼睛,握槍的手也慢慢地松開了。
    王鐵沖兩個戰士暗啞地說:埋了吧。
    那兩個戰士沖老兵走去,王鐵又說了句:埋得深一些。
    兩個戰士無言地點了點頭。
    王鐵帶著几個戰士向林子里走去。
    他們終于有了收獲,在一片林地里,他們發現了一大片生長得很好的蘑菇,有几個戰士
驚叫一聲扑過去,來不及去掉蘑菇上沾著的草屑和土屑,便送到嘴里。他們拼命地咀嚼著,
這是他們這些天來,第1次發現這么多可以吃的東西。他們拼命地采集著,有的戰士脫下了
衣服,把采到的蘑菇送到戰友們的手中。
    王鐵發現這片蘑菇的那一刻,心頭也涌上來一片驚喜,真是天無絕人之路。他一面采集
著蘑菇,一面讓戰士們把采到的蘑菇先送給那些傷員。
    更多的戰士,聽說發現了吃的,都一起涌到了林子里。有的在山頭架起了鍋,燒著從山
下一杯杯端上來的水,他們要吃一頓清水煮蘑菇。更多的戰士,沒有等水開,便從鍋里抓起
來就吃,他們實在是太餓了,蘑菇吃到嘴里不知滋味便咽了下去。
    一個營的人和所有的傷員,都吃了采來的蘑菇。
    王鐵想讓部隊再休息一會兒,他們一口氣就可以走到天黑了。
    小羅突然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小羅咧著嘴說:營長,我的肚子疼。
    還沒等小羅說完,接連有几個戰士也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
    王鐵意識到了什么,他剛想說什么,腹內一陣劇痛,使他也蹲在了地上。
    全營的人和那些傷員,一起驚叫了起來。他們一起在山坡上翻滾,王鐵在那一瞬間明白
了,他們吃了毒蘑菇。
    小羅滾到了他的身邊,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淒然地叫道:
    營長,我們吃的蘑菇有毒……我們要死了。
    都……都……怪……我。王鐵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著一棵樹,他想站起來,看一眼他
的戰士們。可疼痛使他再也站不起來了,腸胃里仿佛有一把鋼刀在亂捅亂扎。
    我……我還……要給爹娘……報仇哩。小羅那張臉因痛苦而扭曲著,他痛苦地望著遠方
的山嶺,那里突然傳來一聲轟響。
    王鐵叫了一聲之后,他覺得不那么痛了,腦子里產生了一種幻覺。他看見了母親,母親
站在門前正在張望著。他每次砍柴挑到于都城里去賣,母親總是站在門前等待著他。他在心
里叫了一聲:娘──他又看見了于英,于英一雙含淚的眼睛在和他告別,于英那雙溫熱的小
手在他手里攥著,還有于英軟綿綿的聲音,他似乎又聽見于英在一聲聲輕喚著他:王鐵哥─
─王鐵哥──王鐵用盡了最后一絲氣力,向前伸出雙手,似乎要再一次把于英摟在懷里,再
體會一次愛。突然他無力地收回了手,大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天空。
    敵人的飛機從山后面轟鳴著飛了過來,它們飛到山梁上空,飛機里的敵人看到了一種奇
異的景象:大約有200人的一支隊伍橫七豎八地躺在山梁上,似乎這支隊伍實在走不動了,
躺在那里睡著了。
    飛機轉了一圈又飛了回來,看到這些人仍一動不動地躺在那。他們先試探地掃射了一
陣,看到山梁上的人仍沒有動靜。他們盤旋了一圈開始投放炸彈。以前他們看見每當這時,
被掃射的隊伍會一片大亂,東躲西逃,他們很愿意看到紅軍那種狼狽景象。可今天眼皮底下
這支隊伍,似乎在有意和他們過不去。他們終于有些惱怒,瘋狂地亂丟了一氣炸彈,直到整
個山梁在一片火海中燃燒,他們才又向前飛去……
    山梁上沉寂了下來。
    整個世界都沉寂了下來。
    一個小戰士動了一下,他掙扎著摸到了身邊的槍,他的一雙腿被炸斷了,他動了半晌,
才把槍攬到懷里,他嘴里有氣無力地嘀咕了聲:狗……雜……種……
    懷里的槍響了,朝著飛機逝去的方向射出了最后一粒子彈。報仇吶!小羅最后說了句,
身子一歪,便不動了。
    夜霧籠罩了山梁。
    湘江兩岸隆隆的炮聲仍在響著。
    天上的寒星被槍炮聲震得打著哆嗦。


【第二十二章】 熾天使書城

 彭德懷西岸罵娘 張營長斜里殺出


    1934年9月4日,6軍團突破湘江,占領西延縣城。
    9月8日,“最高三人團”以中革軍委的名義給6軍團下達了補充訓令:
    在目前情況下,紅6軍團在新化、漵浦之間山地建立根據地是不利的。依地理條件及敵
人部署,目前紅6軍團最可靠的地域即是在城步、綏寧、武岡山地區。紅6軍團至少要在9
月20日以前,保持這一地區,力求在這一地區內消滅敵人1個旅以下單位的部隊,并發展
蘇維埃和游擊運動,建立新的根據地,并把這一根據地不斷擴大、鞏固……
    這份訓令是秘密的,不能讓敵人捕捉到6軍團是紅軍主力西征的一支先頭部隊,紅6軍
團的任務,就是調動吸引敵人于城步、綏寧、武岡山區,然后沿湘黔一帶轉移至乾城、永綏
一帶建立根據地,站穩腳跟,以求發展,更主要的目的是配合紅軍主力戰略大轉移。
    1934年9月9日,紅6軍團根據中央軍委的指示和湘桂兩省敵軍集結重兵企圖圍殲紅
軍于城步地區的情況,由延西地區馬不停蹄地繼續西進,11日至城步以西的川江口地區,
跳出了敵人的包圍圈,而后轉兵向南,17日乘虛襲占通道城。
    18日進至靖縣新廠,在新廠東北岩崖山,殲滅500余名敵人,并繳獲了一部分槍支。
紅6軍團低落的情緒有了提高。20日6軍團進至貴州清水江以南的黎平,這里是苗族、侗
族聚居的地區,經歷了國民黨政府與軍隊的歧視和壓迫,同漢人有矛盾,剛開始,錯把紅軍
當成了國民黨軍,拒不讓紅軍接近,給紅軍的行動帶來了很大的困難。后來紅軍嚴明的紀律
與有效的宣傳工作,終于贏得了山寨土司頭人的信任。
    紅6軍團于9月23日由錦屏縣的瑤光及清江縣的南孟兩地渡過清水江和沅水,擬向銅
仁、江口方向前進,同位于印江思南附近賀龍的2軍團取得聯系。
    就在這時,劉建緒和白崇禧在蔣介石的命令下,為了阻止2、6軍團的會合,已搶先開
到沅水以北地區。
    在中革軍委的命令下,2、6軍團經過艱苦努力,于1934年10月26日,在四川的酉陽
南腰界,終于勝利會師。
    當時賀龍任2軍團長,任弼時任政委,關向應任副政委,全軍團大約有4000人﹔6軍
團長為蕭克,王震任政委,譚家述任參謀長,甘泗淇任政治部主任。紅2軍團部兼總指揮
部,統一指揮兩個軍團的行動。
    從此,紅6軍團為了配合中央戰略轉移,歷時80余天的西征轉移,行程5000余里,終
于與2軍團會合,開始了創建湘、鄂、川、黔根據地的艱苦卓絕的斗爭。
    紅軍主力這次轉移,起初的目的非常明確,那就是與2、6軍團會合,創建新的蘇區,
以求東山再起。紅軍主力西征的路線,就是6軍團剛開始時所行走過的路線。
    在湘江西岸,李德在地圖上察看著2、6軍團會合的地點,心里充滿了自信,他覺得與
2、6軍團會合為期不遠了,到了那里紅軍主力會得到很好的調整,然后征兵,等待時機,
轟轟烈烈地大干一場。
    此時湘江西岸激烈的戰斗,仿佛離李德已經很遠了,他沉浸在未來的遐想之中。
    博古此時顯得很惶惑,他不時地從臨時指揮所走出去,向激戰著的陣地張望,那里炮聲
滾滾,硝煙遮天蔽日。他不知道這種阻擊戰還要到底打多久。此時,他恨不能讓尚沒過江的
部隊插上翅膀飛過湘江。
    周恩來的神色也異常冷峻,他清楚紅軍目前正在經受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考驗,是成是
敗,湘江一戰關系重大。他一再提醒李德做好最壞的打算。
    李德則一遍遍地說:要樂觀,要抱著必勝的信念。
    周恩來對李德這種盲目的樂觀態度不敢苟同。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是不
能與2、6軍團會合,部隊將向何處去?
    周恩來的心情黯然而又沉重。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中央縱隊早日渡過湘江,后續部隊
早一時趕上來,紅軍就會少一分損失。
    彭德懷剛從前線陣地回來,此時的3軍團被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渡過了湘江,攜1軍團
阻擊敵人,另一部分仍在湘江東岸,保障渡河點,掩護后續部隊過江。
    3軍團的第5師為了保障中央紅軍右翼的安全,第14、15兩個團在新圩、楊柳井構筑
了野戰工事,阻擊桂軍第15軍第43師、第44師和第7軍第24師的進攻。
    敵人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輪番向3軍團的陣地進攻。敵人熟悉地形,還經常派小股部
隊繞到紅軍后面進行聲東擊西。
    中革軍委命令第5師,不惜一切代價,全力堅守。第5師堅決執行了這一命令,苦苦在
陣地上堅持著。
    一個接一個不幸的消息傳到了彭德懷的耳朵里:10團的沈述清團長和新接任團長的杜
仲美相繼犧牲。5師的師參謀長胡浚,還有14團團長和副團長黃冕昌、劉業先等也先后陣
亡,5師已傷亡2000余人,只有少部分的人仍在陣地上苦守著。
    彭德懷在指揮所里團團轉,他想發火,想罵人,可又不知沖誰發火。西征以來,湘江這
次戰斗,太慘烈了,這是彭德懷始料不及的。他看著他手下一員員愛將,還有那些士兵們死
的死傷的傷,他的心里在流血。
    從第五次反“圍剿”以來,部隊從來沒有打過一次精彩的仗,全軍上下也早就牢騷滿
腹。此時整個紅軍又被敵人前堵后追地圍在湘江西岸狂轟亂炸。
    太窩囊,太他媽窩囊了!彭德懷摘下帽子,摔在一個彈藥箱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了。
    彭德懷突然的咒罵,把身旁的作戰人員嚇得呆愣在那里。
    他們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軍團長在發火。
    他媽的,這是打的什么仗。彭德懷握著自己的拳頭,怒目圓睜。
    有一個作戰參謀悄悄地走到他的身邊,小聲地說:5師報告說:部隊傷亡太大,是不是
先撤出戰斗?
    什么?要撤出戰斗?!彭德懷站了起來,他握著的拳頭因用力,關節在咯咯做響。
    他在空地上踱了兩步,大聲地說:你告訴5師,只要他們還有一個人就得給我守住陣
地,否則,我就槍斃他們的師長。
    作戰參謀轉身欲走,彭德懷又叫住了他,緩和了語氣道:
    你告訴李天佑師長和鐘亦兵政委,讓他們無論如何要再堅持一下,等東岸的部隊過江
后,我會讓他們支援的。
    作戰參謀傳達他的命令去了。
    彭德懷站在地圖前,看著1軍團腳山鋪一帶陣地,他知道1軍團比他們打得還苦,他們
一點也不輕松。
    白崇禧終于經受不住蔣介石的壓力,在紅軍大部人馬已經過江后,才讓部隊從紅軍的右
翼殺過來,與紅3軍團的部分部隊交上了手。雙方一交手,便達到了白熱化。白崇禧一方面
想向蔣介石邀功,另一方面怕紅軍主力真的入桂,所以桂軍打得異常賣力,他們在紅軍陣地
前反復拼殺,爭執不下。
    蔣介石見白崇禧終于老虎出洞了,立即派來十几架飛機,幫助白崇禧進攻。
    彭德懷心里清楚,部隊已經連續激戰几天了,就是鐵打的漢子也該喘口氣了。但現在已
經無路可退,只能與敵人硬拼了。他抓起帽子,站了起來,又把腰間的皮帶緊了緊。
    他身旁的警衛人員和工作人員知道他又要親自上陣地了,于是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
說:您不能去,這里還需要您指揮呀。
    彭德懷撥開眾人,怒斥一聲:閃開。走了兩步停下來又道:有事請找楊尚昆政委,并告
訴他,我上陣地了。
    說完大步向前走去。
    几個警衛員也一起跟了出去。
    1軍團的聶榮臻已一連几夜沒有合眼了。他非常清楚,紅軍的整個命運几乎完全落在了
他們1、3軍團的肩上。陣地一定要堅守,這點不能馬虎,可部隊的力量是有限度的,后面
的部隊必須火速過江。
    他和林彪商量了一下,起草了一份發給軍委的電報:
    朱(德)主席:
    連日來,我1軍團以疲憊之師,抗拒敵人的多次進攻,我軍傷亡慘重,彈藥也不足。如
敵人明日繼續以優勢猛進,我軍在目前訓練狀況下,難有占領固守的絕對把握。軍委須將湘
水以東各軍,星夜兼程過河。1、2師明天繼續抗敵。
    電報發出后,于12月1日凌晨收到了軍委的回電:
    一日戰斗,關系我野戰軍全部。西進勝利,可開辟今后的發展前途,遲則我野戰軍將被
層層切斷。
    我1、3軍團首長及政治部,應連夜派遣政工人員,分入到連隊進行戰斗鼓動。要動員
全體指戰員認識今日作戰意義。我們不為勝利者,即為戰敗者。
    1軍團的指揮部設在一個不大的山坡上,周圍有几棵古樹,指揮部也是用門板和木頭臨
時搭建而成。在隆隆的炮聲中,風雨飄搖。在1軍團的歷史上,還從未受到過如此巨大的威
脅。根據軍委的指示,聶榮臻連夜派遣了政工人員深入到團營傳達軍委的指示。黎明時分,
聶榮臻親自來到了1、2師指揮所,傳達了上級的指示,他反復強調,今日戰事關系重大,
一定要不惜代價,堅決守住,我們不為勝利者,即為戰敗者……前線的指戰員們充分理解這
一戰的意義,都拍著胸脯保証說:聶政委請放心,我們人在陣地在,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讓
陣地響起我們的槍聲……
    聶榮臻信任這些出生入死的指戰員,他還想留在陣地上,被警衛員連拉帶拽地拖了回
來。
    果然,12月1日的戰斗空前的激烈,陣地几次易手,又被頑強的紅軍戰士打了几次反
沖鋒,從敵人手中奪了回來。
    激烈的槍炮聲,從黎明響到中午,一時一刻也沒有停歇過。
    一個窄小的山頭上,扼守著1軍團的1個營,他們已經在這里激戰3天了。子彈沒有
了,他們就用石頭,山上的石頭砸光了,他們就揮舞著大刀向涌上來的敵人砍去。几百人的
1個營,此時只剩下了不到30個人。敵人打了一陣排炮后,便開始沖鋒了,他們在官長的
督促下,彎著腰,低著頭,向陣地爬上來。一個指揮官一邊督戰一邊叫著:這些赤匪沒子彈
了,沖,快沖啊,抓住一個活的賞大洋10塊,打死一個賞大洋5塊……
    敵人嚎叫著,蜂擁著沖了上來。
    扼守的戰士們此時也殺紅了眼睛,他們甩掉了衣衫濫褸的外衣,打著赤背,身上沾著泥
血,手握著卷了刃的大刀,仇視地盯緊越來越近的敵人,20米,15米,10米……敵人的喘
息聲已經清晰可聞了。紅軍戰士一聲吶喊沖了出去,敵人驚慌地射擊,擊中了前面几個戰
士,后面的很快沖了出去,嗷叫著和敵人戰在了一處。這是一群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這是
一群殺紅了眼的人,一旦生死都不顧了,世界上還有什么讓他們可怕的呢?
    一個剃著光頭的士兵,把刀砍在一個敵人的肩上,卻沒有力氣把刀抽回了,他搖晃著去
抽那把砍出去的刀,這時一顆子彈擊中了他,他搖晃了一下,就要倒下去的那一瞬,他抽回
了那把刀,順勢一插又把它送到迎面沖上來的另一個敵人的腹中,他几乎同時和那個敵人一
起倒下了……
    一個紅了眼的排長,揮舞著大刀,左沖右殺,一邊用嘶啞的聲音咒罵著:來吧,狗雜
種,老子跟你們拼了,殺死一個夠本,殺死兩個賺一個,殺呀──他正在向一個准備射擊的
敵人扑去,突然有兩把刺刀同時捅進了他的后背,他“呃”地叫了一聲,跌跌撞撞地朝前扑
去。他剛一挨著地面,一股奇異的神力使他又站了起來,他的渾身上下都流著血,他仰頭大
笑了三聲,看得周圍的几個敵人瞠目結舌,僵了似的立在那。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把手里的
大刀擲了出去,然后訇然倒下。
    陣地即將陷落。
    張東來接受了命令,帶領著預備營沖了上來,張東來一馬當先,沖上了陣地,他的身后
緊跟著的是王老三。他們沖進了敵群,有如下山的猛虎,一邊射擊一邊砍殺,敵人開始退卻
了。
    聶榮臻正舉著望遠鏡觀察著陣地上的激戰,他被眼前的情景感染了。
    警衛員突然跑到他的身邊,驚慌地喊:政委,政委,敵人上來了。
    聶榮臻仍沒能從眼前悲壯的戰斗中醒過神來,他順嘴說了句:胡說,敵人又讓預備營打
下去了。
    警衛員急了,變得語無倫次起來:不……不是,咱……
    咱們身后──聶榮臻回頭一看,果然看見大約有1個連的敵人端著刺刀向山坡上爬來,
敵人并沒有發現這里是1軍團的指揮所,而是把它當成了一個普通的陣地,他們要占領它,
然后從后面夾擊紅軍。
    聶榮臻急忙向指揮所里跑去,他一邊跑一邊沖警衛員命令道:馬上通知山下的部隊,讓
他們火速增援。
    几乎同時,指揮所里的人也發現了山下的敵人,他們一邊收起電台,一邊做好了戰斗准
備。
    指揮所里的人剛離開,指揮所便被一發炮彈擊中了,并燃起了大火。從指揮所里沖出來
的十几個人,躲在樹后,向敵人射擊,敵人遭到了還擊,前進的速度慢了下來,他們趴在原
地向山上射擊。
    聶榮臻和林彪也從腰間摘下槍向敵人射擊。有兩個警衛員,要把他們拖下去,林彪喝了
句:慌什么。
    聶榮臻也說:敵人摸不清我們到底有多少人,他們一時半會兒還不敢上來。
    果然敵人一邊射擊,一邊很小心地向上摸來。
    這時警衛員已通知了山下的部隊,山下的劉亞樓指揮著一支部隊從敵人背后抄上來,只
一個沖鋒,敵人便四散著被打垮了。
    指揮所里的十几個人,這才放心地抹了一把頭上的汗。
    指揮所被敵人炸掉了,他們就在樹后架起電台,在石頭上鋪開地圖,又正常地工作起
來。
    下午,8軍團一部分被敵人阻隔在江東,無法脫身,懇請1軍團火速派兵增援。
    此時,湘江兩岸戰火已經連成了一氣,敵人的飛機,一刻不停地輪番在湘江兩岸進行轟
炸。
    林彪和聶榮臻兩人商定,派一支部隊過江去接應8軍團。
    可這支部隊剛走到湘江邊,就被敵人的飛機封堵住了,無法前進,被迫又撤了回來。
    他們暫時放棄了原來的計划,只能等待天黑,再找機會搶渡過江,解8軍團被圍之急。
    哈里森﹒索爾茲伯里在《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一書中寫道:
    聶榮臻的結論是:“我們的行動太慢,敵人來得太快”。少共國際師、34師、3軍團的
18團,還有8軍團的几支重要部隊都被打垮了。1軍團損失也很嚴重。如長征開始時,第1
師第3團有2800人,過了湘江后,只有1400人了。
    湘江這一仗,從11月25日到12月3日,打了一個星期,根據多數人的回憶,這是一
場災難。
    ……肖華將軍是當年在湘江覆滅的少共國際師政委……少共國際師奉命同彭德懷的3軍
團一起擔任后衛,它的1萬名年輕的士兵損失大半。最后,幸存者被編進擔任前衛的4
團……湘江一戰究竟損失了多少部隊,又有多少人脫離了紅軍,中國現代的黨史專家們眾說
紛紜,誰也提不出准確的數字。在長征的頭10個星期中,如果說紅軍損失了四五萬人(這
是種種數字的平均值),那么戰斗傷亡至少有1.5萬人(其中大多數是在湘江傷亡的),
這樣的估計似乎比較恰當。
    張東來率領著預備營沖上了陣地,他好久沒有這么淋漓盡致地拼殺了。炮聲和硝煙喚起
了他久遠的記憶。他又想到了6軍團,那里有他的心上人,不知此時她怎么樣了,那個叫吳
英的女護士。滾滾硝煙中,他似乎又看見了她那美麗的笑容……
    自從他被關進監獄,思想上經受了嚴峻的考驗。但他一直堅信,組織最后會澄清他的問
題的。6軍團開始西征,他被李子良排長押送著一路向西,他得到了許多的溫暖和友情,戰
友沒有把他當成犯人,就是這種友情和信任,使他為了掩護戰友,殺入敵群。沖出敵人的包
圍圈后,如果接受王老三他們的懇請當一名土匪頭子,不會愁吃,也不會愁穿,甚至還會有
女人。可他卻堅決地要去找隊伍。
    參加紅軍以后,他堅定不移地相信了一條真理,那就是革命,建立一個新中國。在那樣
一個國度里,沒有土豪,沒有惡霸,人人都過著一種平等的生活,那將是一種怎樣美妙的日
子呀。
    張東來在離開部隊的日子里,就像一個沒娘的孩子,整天魂不守舍。他不知道李子良排
長是否順利地渡過了湘江,是否找到了大部隊。他曾拜托李子良給他向上級轉遞一份材料,
那是他被關押期間,寫出來的一封長長的申訴信,信里面寫滿了他的委屈和申訴。
    他離開部隊那一刻就想過,只要不死,他就一定找到隊伍。現在他終于找到隊伍了,萬
萬沒有想到的是,不僅沒有把他當成一個犯人,而且還讓他帶著預備營殺上了陣地。那一瞬
間,他想大哭一場。
    血與火的戰場,很快使他忘記了悲怯,眼前,他只剩下了一個單純的目的,阻擊敵人,
掩護大部隊過江,殺出重圍。
    敵人的排炮打了一陣之后,隨即敵人又上來了。王老三從沒見過這么多敵人,一迭聲地
喊:來了,來了,他們來了。
    張東來瞪了王老三一眼。王老三沒有領會,仍然恐懼地喊:他們來了,太多了,太多
了……
    張東來沖著王老三的屁股狠狠地揣了一腳。這一腳使王老三趴在了地上,頭腦卻清醒
了,瞅著張東來說:俺不怕了,俺就一個人了,還怕啥。說完從地上拾起那把大刀,死死地
抓在手里,眼睛里充滿了血絲。
    敵人一點點地向前靠近,敵人的機槍在后面吼叫著。敵人越來越近了,張東來喊了一
聲:打!
    陣地上頓時槍聲大作。王老三第1個揮著大刀沖了出去。
    他向前爬動的樣子很難看,彎著腰,抬著頭,有一發子彈擊在他手中的刀上,很脆地響
了一聲。王老三差一點摔倒,他趔趄了一下身子,又站住了,然后橫著刀向敵人掃過去,嘴
里不停地咒罵著:趙永良俺日你祖宗哇──一顆子彈擊中了王老三的腿,他抖了一下,搖了
搖,最后就跪下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陣地上自己的人都殺了出來,他的嘴里嘀咕了
句:俺怕啥,俺啥也不怕了。
    王老三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個敵人背對著他正在准備射擊,他揮起刀向那個敵人
砍去,嘴里發狠地咒了一聲:
    趙永良俺日你祖宗哩──他看見那顆敵人的頭在他的刀下搬了家,鮮血濺了他一身,由
于慣性,使他自己也倒下去了,眼前的敵人都幻化成了他的仇人趙永良,他想爬起來,再砍
殺几個趙永良,這時他看見几把刺刀一起向他刺來。日你娘……
    喲──他喊了最后一聲,胸膛里濺出的鮮血便模糊了他的視線,淹沒了他的詛咒聲。這
個老實本分的農家漢子,是想好好生活的,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種兩畝田地養
家糊口,現在他倒下了,帶著他的夢想和遺憾,永遠地躺倒了……
    張東來率領著預備營,左拼右殺,陣地仍然在手,可每沖殺一次,都付出了慘重的代
價。他們的人員在減少。陣地前方,橫七豎八地躺著敵人的尸體和紅軍戰士的尸體,他們糾
纏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張東來忘不掉,有一個身上中了數槍的小戰士,一只手抓住敵人的一綹頭發,嘴里咬著
敵人的半只耳朵,半躺半臥在那里,眼睛睜得大大的。
    夜幕降臨了,敵人停止了進攻。不時地有一兩顆炮彈落在陣地上,山下的敵人,聚在山
腳下,升起了一堆堆火,敵人影影綽綽地在火堆旁移動著身子。
    陣地上很沉寂,幸存的戰士們,倚在彈坑里沉思默想。天上的寒星在遙遠的天際一閃一
閃地眨動著。張東來剛閉上眼睛就睡著了,他很快地就看見了吳英──吳英站在滿是鮮花的
山坡上,遠遠地向他跑來,她似一只飛翔的小鳥,輕盈而又美麗。他沖她微笑著,等待著,
那是怎樣的動人時刻呀,鳥在歌唱,花兒在盛開……他眼前的吳英突然就停住了奔跑的腳
步,變得淚水漣漣了,他一驚沖她說:吳英相信我,我不是AB團的人,我是真心愛你的呀
──李排長已經把我的申訴材料送給首長了……吳英背過身去,低泣著一步步走遠了,他大
喊了一聲:吳英──張東來醒了,一個傷員正抓住他的褲角搖著,那個傷員一邊搖他一邊叫
著說:營長,給俺一刀吧,俺實在是受不了了。敵人的炮彈炸飛了他的一只腿,他一直昏迷
著,張東來以為他犧牲了,沒想到他仍然活著。張東來彎下腰,清冷的月光下,他看見這個
戰士的臉很白,蒼白得像一張紙。
    那個戰士又哀哀地說:營長,求求你了,快給俺一刀吧,俺實在是受不住了──他叫不
出這個戰士的名字,這個戰士很年輕,不會超過20歲。他來到這個預備營時,沒有人驚
奇,有的只是一雙雙友好的目光,他還記得就是這個戰士第1個帶頭沖他鼓掌。
    敵人的炮兵陣地就在山下的一排土壩后面,因為近在咫尺,每發炮彈總是能准確無誤地
射向他們的陣地,給戰士們造成很大的傷亡。他曾派人去炸毀敵人的陣地,都沒有成功。
    一個想法突然涌上他的心頭,躺在他腳下的那個戰士又暈過去了,他彎下腰,從那個戰
士的懷里,摸出了兩顆手榴彈,他自己的懷里也有兩顆這樣的手榴彈。他要下山,去炸毀敵
人的炮兵陣地。
    他沒驚動任何人,偷偷地向山下爬去。四周靜悄悄的,山下敵人陣地上的火也弱下去
了,只有几個哨兵游動的身影,他小心地向下爬著,陣地上不知是誰,小聲地哼起了歌,那
是一首流傳紅軍中很好聽的歌:

    哥哥參軍最光榮,妹妹把你送几程。
    哥哥莫把妹妹忘,妹妹盼你到天明,一盼你革命要到底,二盼你打仗立大功,三盼
你……

    他聽著這首小調,心里熱了一下,又想起了吳英。他在心里喊了一聲:吳英,你等著,
等我們殺出重圍,就去找你──張東來最后望了一眼陣地,便頭也不回地向山下爬去,山上
與山下的距離并不遠,他很快向敵人的炮兵陣地接近。他把四顆手榴彈都掏了出來,用衣襟
上撕下來的布纏在了一起。
    敵人的炮兵陣地已近在咫尺了,他已能看見黑糊糊的炮身,看見炮兵陣地上,兩個游動
哨兵的身影。他深吸了一口氣,一點點地向敵人的陣地靠近,突然他的腳下一滑,一塊石頭
滑下了土壩,驚動了兩個哨兵,他看見哨兵向這里跑來,他不能再猶豫了,突然立起身,躍
上了炮兵陣地。
    敵人的槍響了,一發子彈擊中了他的肚子。他彎腰的一瞬間,看見了敵人炮兵陣地后面
那堆碼在一起的炮彈,便毫不猶豫地就勢滾了過去。槍聲驚動了更多的敵人,他們蜂擁著向
他逼近。那堆炮彈箱就在眼前,他拉響了手榴彈,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向那堆炮彈箱滾去……
    “轟”地一聲巨響過后,敵人的炮兵陣地頓時火光沖天。
    那一聲巨響,山搖地動。


【第二十三章】 熾天使書城

 擴紅女江心劫難 女共黨南昌就義


    哈里森﹒索爾茲伯里在寫到長征湘江大戰那一段,曾這樣描述道:
    太陽升起了。莫文驊環顧四周,到處都是書籍和文件──軍事手冊、地圖、兵法書,關
于土地問題、中國革命問題和政治經濟學的著作,馬列主義讀物,各種小冊子以及英、法、
德文書籍。紅軍的挑夫一路搖搖晃晃挑來的圖書館全部都在這里了。
    書頁被撕得稀碎,書面沾滿了污泥。莫文驊回憶說:
    “我們全部的思想武器,所有的軍事文獻,都被扔到了一邊。”
    如果莫文驊留神觀察,他也許還會發現楊尚昆將軍的夫人李伯釗在湘江岸邊為減輕裝備
而扔掉的劇本。總之,一切都扔掉了。從那以后,紅軍演出的話劇都是新編的。李伯釗是位
矮小的婦女,過湘江有困難,因為個子不高,江水可能會浸過她的頭頂,無法淌過江。劉伯
承看到了,急忙讓她揪住他的騾子尾巴過了江。
    于英終于看見了湘江,那是一條并不清澈有些渾濁的江。
    她搖搖晃晃摔倒在地上,她看見挑夫和部隊混在一起,蜂擁著向對岸游過去。江的那一
邊,半個天空都被硝煙籠罩了,后面的槍聲也愈來愈急。
    她似乎已經看見了王鐵,王鐵就在江的對岸,正在向她招手、微笑。她搖了搖頭,驅趕
掉眼前的幻覺。她看見一個指揮員模樣的人,沖她一邊跑一邊喊:快過江,快一點!
    她咬了咬牙,搖晃著站了起來,肩起擔子一步步向江邊走去。
    扔掉它們,快一點!那個指揮員要奪去她肩上的擔子,她不知從哪里來的氣力,又劈手
把擔子奪了過來。她不想扔掉它們,她說不清為什么不想扔掉挑了近兩個月的兩捆白紙。她
下定決心要把它們挑過江去。
    那個指揮員愣愣地看了她一眼,揮了下手說:不扔掉也行,無論如何要快一些。
    她搖搖擺擺地向江里走去,江邊到處都是扔棄的東西,一張斷腿的桌子,朝天仰躺在岸
邊,于英從桌子身上邁過去。江水浸了她的雙腳,一股寒意頓時擴散到了她的全身。她向前
走去,江水沒過了她的膝,沒過了她的腰,肩上的擔子几乎浮在了水面上,她扔掉擔子,用
雙手夾住了那兩捆紙包,水漾到了她的胸口,江水急速地在她周圍奔涌著。她看見許多人都
在急流中掙扎著前行。
    腹中的孩子動了一下,她輕輕地“哦”了一聲,一股巨大的幸福感,使她的眼淚涌了出
來。她心里似呻似喚地叫了聲:王鐵,俺來了──江水湍急地流著,寒冷感沒有了,剩下的
只是舒暢和愜意。江水在她的周圍流過,似一雙手在為她清洗滿身的塵垢。
    她閉上了眼睛,周圍的一切喧囂都遠離她而去,仿佛江水里只剩下了她自己,自己也恍
似剛剛離開母腹,大叫著來到了這個世界上。遙遠的記憶里,她又想到了母親和父親,還有
哥哥,弟弟妹妹……那個陰冷的雪天里,她隨著那個男人走出家門,哥哥脫去身上的夾襖穿
在她的身上……童養媳的她出逃后,靠進了王鐵有力的懷抱……只一晚間,她仿佛經歷了一
生一世,她閉著眼睛沉浸在一種似夢似幻之中。
    几架敵機飛到了湘江上空,兩岸的人們和江水里的人們驚慌的叫喊聲她一點也沒有察
覺,她只是往前走著,江水擁著她,托浮著她,她一點點地向岸邊游移著,她在心里一迭聲
地說:王鐵等等俺,等等俺,俺來了,俺就要來了……
    敵人的飛機先是低空掃射,先擊中了一匹馬,那匹馬沉重地翻了一個身,便沉到了江
底。有几個戰士,張著手拼命地划著水,一邊呼喊著一邊向岸邊快速奔跑,一串子彈使他們
身子一抖,然后一挺,便被水沖走了。
    有一串子彈“扑扑”有聲地擊在于英的身前身后,她恍似沒有察覺,仍在向前走著。
    兩岸的人在江邊奔跑著,沖江心的人們呼喊著。于英一點也沒有聽見,她仍閉著眼睛,
一步步向前走著。江岸離她越來越近了,她已從江水中露出了胸,江水只淹到她的腰際,她
再走一會兒,便會上岸了,那里有接應他們的部隊,部隊此時正向敵機射擊著。
    敵機又一次俯沖下來,這次沒有掃射,而是丟下了一枚枚炸彈。江中被炸起的水柱形成
了一股股巨浪,吞噬著江心的人們,被炸中的人們,被高高地拋起……
    于英仍一迭聲地在心里說:王鐵,俺就要來了,等等俺呀──于英腹中的胎兒又動了一
下,這一次她很響亮地“哦”了一聲,她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几乎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兩岸的嘈雜聲,江心混亂的場面。
    她看見了江水。那是被血染紅的江水,此時正洶涌著在她身旁流過,眼前的江水紅彤彤
的一片,整個世界都紅了……
    她沒有聽見那一聲巨響,便被高高地拋了起來,連同她腋下夾著的那兩捆跟隨了她兩個
月的白紙。
    兩岸的人們看見江心中炸彈炸起的水浪里,飄起了兩團白色的紙片,那兩團紙片愈升越
高,洋洋洒洒地四散著飄飛起來。
    于英的眼前彤紅一片,遙遠了,一切都遙遠了。她沉到了江底,那些紙片護衛著她滾滾
向下游流去。
    斜陽下的湘江沉寂了,整個湘江腥紅一片,湘江    地流淌著,永遠不休不止。血紅的
湘江水和斜陽融在一起,扯地連天,一直紅到了天邊。
    蔣介石此時坐在南昌行營那張寬大的桌子后面,目光盯著眼前的半面牆上懸挂著的那張
放大的地圖,心里涌上來一股抑制不住的喜悅。湘江兩岸正在進行著一場屠殺。為了使這場
屠殺更徹底干淨,他几乎派出了所有能夠參戰的飛機。他相信他的空軍,在這種時候,是會
派上大用場的,他得意地笑了。他仿佛又回到了1932年6月的那一天。
    几百名身穿雪白制服的飛行學員們列隊站立在杭州筧橋航校的操場上。一個個整齊的方
隊,遠遠望去,猶如一方方切割整齊的豆腐塊。
    他站在主席台上,宋美齡站在他的身旁。
    一個渾厚的聲音宣布:中央航空學校成立慶典現在開始。
    軍樂隊高奏起《國民革命軍軍歌》,身兼校長的蔣介石親自把寫有“中央航空學校”的
軍旗授予副校長毛邦初。接著,宋美齡和毛邦初把一面面隊旗授給各方陣的隊長。同時,宋
美齡還把一疊疊小冊子發給航校的官佐,對他們說:“這是總司令親手編輯的《增補曾(國
藩)胡(林翼)治兵語錄》,發給全校人員人手一冊,作為治兵者之至寶,治心治國者之良
規”。
    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他擁有了空軍。只可惜,那一批飛行員和那批飛機,在淞滬保衛
戰中几乎全部覆滅了。也就是從那一刻起,蔣介石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要想贏得一場戰
役的勝利,沒有強大的空軍萬萬不行。
    此時的蔣介石非常滿意空軍正在把成噸的炸彈投擲在湘江兩岸紅軍的陣地上。
    蔣介石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那張地圖前,把一只手放在湘江標記的地圖上,自言自
語地說:我要讓這里血流成河。
    達令,你在說什么?走進來的宋美齡沒聽清蔣介石在說些什么,邊走邊問。
    蔣介石微笑著說:你沒覺得近几日赤匪主力就會在湘江一帶銷聲匿跡嗎?
    宋美齡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但她仍然說:達令,你別忘了你手下的那些人,并不都
是……
    蔣介石打斷她的話說:這些我自然知道,不過白崇禧已經投入兵力參戰了,他正在猛攻
赤匪主力的左翼部隊。
    宋美齡走到地圖前,感嘆著說:真希望參戰的各路部隊精誠團結。
    蔣介石笑了笑,揮揮手道:這些人我了解,大難之前也許靠不住,但在這種時候,他們
都會急于表功的。
    宋美齡岔開話頭說:達令,我想去看一看端納先生,這兩日他的病情愈來愈重了,也許
把這喜訊告訴他,他也會同樣高興的。
    蔣介石說:好吧,那我也去。
    端納,在蔣介石和宋美齡的政治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端納性格溫和如水,為人淡
泊,他自己曾稱:我視名利如浮云。
    蔣介石和宋美齡把剿滅赤匪于湘江兩岸的消息傳達給端納,但這種興奮之情又能在他們
的心中持續多久呢?
    汪芳失去了和王偉的聯系,這使她坐臥不安,心神不寧。
    她一心想掙脫家庭的桎梏,沒想到組織又讓她留了下來。在那些日子里,她不僅思念王
偉,更吸引她的是蘇區。她從沒去過蘇區,但蘇區在她的想象里,是那么美好和神聖。蘇區
的天空是多么的晴朗,那里有一群自由的男女,為了追求建立新的國家,在忙碌在奮斗。可
這一切卻距她是那么的遙遠,仿佛是一種夢境。這種夢境頃刻間就被擊碎了。
    她和王偉失去聯系不久,整個南昌行營里都在傳著一條消息:赤匪已離開蘇區,西征遠
逃。
    汪芳馬上明白了王偉一直沒有和她聯系的原因。王偉也一定在西征的隊伍中。
    很快南昌行營里便緊張了起來,各種明碼和密碼的電報雪片似地飛進了南昌行營,有關
紅軍的消息一起匯集到了蔣介石的案頭。那几天汪芳的心情緊張而又興奮,她想紅軍一定要
有重大行動了。可眼前的事實使她很快又冷靜了下來,蔣介石調兵遣將,布兵湘江,想一舉
殲滅紅軍于該地。這些電報大都是經過她的手傳發出去的,她真希望這些電報下面的部隊都
沒有收到,讓紅軍的部隊順利過江。同時她也希望紅軍能得到蔣介石調兵遣將的消息,要么
改道,要么有所准備。
    她和王偉失去聯系后,在心里一遍遍喃喃著:王偉快些和我聯系吧,我有重要的情報要
告訴你。只要條件允許,她就拼命地發信號,和王偉聯系。那是她和王偉分手后,他們相互
約定的聯絡信號。她真的希望,突然能聽到王偉傳過來的信號。她對王偉的信號太熟悉了,
以前,她一聽到王偉的呼叫,心里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動,馬上按動報鍵告訴王偉:
    密碼已收到,請繼續。王偉也接到了她的信號。于是,更流暢和清脆的電波之聲一直流
進了她的心里。王偉此時,仿佛不是在遙遠的蘇區,而是就在她的眼前和她聊天,心里的思
念之情便不可遏止地流瀉出來。然而,汪芳明白這種時候不是他們相互傾吐思念的時候,他
們在完成一種任務。王偉總是向她傳達一種命令,命令她把敵人的情報傳出去,在這之前,
她早就寫好了近期敵人的情況,并譯好。王偉一經接收到她的信號,她馬上把這一消息傳過
去。
    王偉收到消息后,也從不拖泥帶水,只在電波里告訴她,消息已收到,立即中斷聯系。
有時王偉也會在電波里告訴她:
    想你、多謝了、祝我們勝利等簡短的詞句。她也會不失時機地告訴王偉:我也想你,想
念蘇區。
    這種簡單的問候,現在也已經消失了。汪芳一坐在發報機前,心里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惘
然和失落。她清楚,王偉是不會忘記她的,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和她聯系的,給她命令。此
時,她覺得自己有許多許多話要對王偉說。有思念,但更重要的還是敵情。
    于是,她發瘋似的尋呼著王偉,她一遍遍敲擊著他們之間的密碼,一遍遍尋找著王偉的
蹤跡。
    汪芳做這一切的時候,并不能那么隨心所欲,電報室里總在晃蕩著一個人的身影。那個
人姓楊,是個參謀,有很白的一張臉,還有一雙陰郁的目光。這些密電大都是經過他的手送
到蔣介石的案頭。蔣介石起草的密電也是經過他的手譯好,送到電報室。
    更多的時間,這個像怪人一樣的楊參謀,總會停留在汪芳的身后。汪芳剛來的時候,這
個楊參謀就用一種很怪的目光打量著汪芳,給汪芳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他不說話,就站在
她的身后,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鼻息和身上散發出的氣味。
    有時楊參謀會伸出手,摸一摸汪芳的發梢,捏一捏她的領口。漸漸地,她明白了他的心
思,但也不好挑明說破,任他在她周圍徘徊。
    楊參謀有時會借故來到她的宿舍,給她捎來一束花或者別的什么,然后站一會兒,摸摸
她的衣角,捏一捏她的辮梢便又走了。他剛一走,她便迫不急待地把他送來的東西扔出去。
他不管她扔不扔,總是更多地出現在她的身邊,這多少影響了汪芳的情緒,在這種情況下她
不好說什么,他并沒做出格的事情,她只好忍耐著。
    汪芳每次接受到任務,發送電報,楊參謀更是盡責盡職地守候在她的身邊,直到把電報
發完,接收的一方又復述一遍,江芳才吁口氣。她知道,這時他才會離開她的身邊。離開的
同時,他拿走譯好的電文,然后銷毀。汪芳對楊參謀的這種行為,并沒有在意,因為這是他
的工作。汪芳在發電報時,已經記住了電文的大概內容,然后她趁他不備,和王偉聯系上,
把敵人的消息傳遞過去。
    有一次,楊參謀約她去參加一個舞會,在蔣介石的行營里,舉行這種舞會的機會很多,
汪芳想回絕,但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舞會上,他一直在和她跳舞。剛開始他一句話也不說,她也不說。后來他說:汪小姐你
真漂亮。這是她聽到他為數不多的几句話。汪芳沒說什么。她并沒有多想。舞會之后,他送
她回宿舍,在暗角里突然抱住了她。她掙扎著。他強行地吻了她,她揮手打了他一個耳光,
嘴里叨念著:你……你……
    他鎮定了下來,微笑著說:汪小姐的脾氣還滿大的。說完,他轉身便消失在暗影里。
    她佇立在那里好半晌,才向宿舍走去。進了宿舍,沒有開燈,便一頭扎在床上,淚水再
也控制不住,洶涌著流了出來。她想到了王偉,思念之情更加強烈起來。
    第2天,她又見到了他。他似乎什么事也沒有發生似的,仍然在電報室里來回巡視。當
踱到汪芳身后時,汪芳以為他會停下來,摸她捏她,結果沒有,他只停了暫短的一瞬,便走
開了。她長長地吁了口氣。
    從那以后,汪芳總是會冷不丁地發現他那雙陰冷的目光,遠遠地在注視著她。她一看見
他的目光,渾身上下不由得一陣陣發冷。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接近過她。
    王偉突然間和她中斷了聯系,使她心事重重,她更長時間地停留在電台前,異常敏感地
捕捉著傳過來的每一絲信號。
    她一遍遍地呼叫著王偉。她堅信,王偉說不定什么時候,會突然和她聯系,她緊張地等
待著。
    那一天,楊參謀又一次踱到了她的身邊,這一次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她身后站了半
晌,終于說:汪小姐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
    她的心頭一緊。她看見期他几個台位上的報務員一起望向了她。
    她故作鎮靜地笑一笑。
    楊參謀又說:這次如果把共匪全部消滅,我為你們請功,放你們3天假。
    她聽了他的話,她的心一沉。她回望了他一眼,他正在微笑著望著她。
    他又說:汪小姐,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可以回去休息
了。
    她忙說:我沒事,很好。
    他答:那就好。
    說完,便踱走了。
    她望著他的背影,半晌才透過一口氣來。她真的開始為王偉擔心了,她說不清紅軍的命
運將會如何,她真的害怕,紅軍的隊伍鑽進敵人在湘江邊布下的天羅地網。可她又無法和王
偉取得聯系,她一遍遍地發著信號,可是仍杳無信息。
    當她得知紅軍終于鑽進了敵人布下的天羅地網時,她呆怔了好半晌。她身在南昌,沒有
感受到湘江岸邊激烈的征戰的槍炮聲,但在敵人湘江部隊發往南昌行營的一封封透著喜氣洋
洋的電報中,她知道了紅軍的處境。
    下面部隊每日的戰報都能及時傳到南昌行營蔣介石的手上。一開始的消息是:紅軍的先
頭部隊已抵達湘江……正在和紅軍激戰……紅軍損傷慘重,有潰逃之勢……
    她接收著這樣一則則電報,心都懸了起來。她在為紅軍擔心,為王偉擔心。她在心里一
遍遍地禱告著,祈求紅軍能順利地沖過敵人的封堵,沖出重圍。
    她一面為紅軍擔心,一面發瘋似地發著密語,希望能和王偉聯系上,可王偉就是沒有一
點消息。有時她急得真想大哭一場。無意中她又看到了那雙陰冷的目光,他正在微笑,這使
她又一次清醒過來。
    那几日,她經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惡夢,每次醒來,她又記不清這些夢的內容,每一條
關于紅軍不利的消息,她都會心驚膽顫,不知如何是好。她整日守在收發報機前,希望那熟
悉的電波聲傳來……
    王偉并沒有掉隊,剛開始,他一直跟隨著中央縱隊前進。
    后來殿后的5軍團發報機因雨中受潮出現了故障,王偉才臨時被指派到了5軍團。
    湘江西岸已是炮聲隆隆了,5軍團仍在路途上艱難地行進著,后面的追兵死死地咬住5
軍團不放,部隊邊打邊走,交替掩護前進,5軍團后續部隊為了把敵人的主力吸引開,離開
了5軍團走向了另一條道路。
    12月3日,經過一天激戰的5軍團,悄然撤離了陣地,連夜向江邊急馳。王偉和指揮
所的几個作戰人員,抄小路前行。
    電台由于沒有備用電池,收發報只能定時定點地和總指揮部聯絡。
    他們拼命地往前趕,5軍團的部隊為縮小目標,几乎完全化整為零,爭分奪秒地向湘江
挺進。總指揮部已電令几次,讓5軍團不惜一切代價,火速向湘江靠近。
    王偉等一行人走著走著,發現身邊和周圍只剩下他們几個人了,王偉擔心是不是走錯了
方向。這一提議使几個人清醒了過來,他們停下來辨別了一下方向,湘江此時在他們的西南
面,隱隱的,他們似乎已經嗅到了湘江飄散而來的霧氣,最后他們決定向西前進。
    結果他們走上了一條坡路,在大山里兜開了圈子,走了一夜,不僅沒有走出大山,還往
敵人陣地方向靠近了一步。
    天亮的時候,他們才發現,漫山遍野都是敵人的宿營地,這一發現使他們大吃了一驚。
    他們一邊向后退卻,一邊打開收發報機,把這一情況,報告給了先頭部隊。先頭部隊命
令他們想方設法沖出重圍,并派一個連來接應他們。
    可是這一切,已經晚了,敵人發現了他們,很快滿山遍野都響起了敵人的槍聲,几個人
心里清楚,此時此刻是無論如何沖不出敵人的包圍了。
    他們一邊向山頭上跑,一邊商量,無論如何不能讓敵人抓了俘虜。往外沖,沖出一個算
一個。等他們沖上山頭才發現,他們前后左右都是敵人了。他們發現了電台,以為是紅軍的
指揮所,指揮所一定有紅軍的大領導,如果活捉到紅軍的大領導,他們就可以邀功領賞了。
    敵人停止了射擊,他們一邊叫喊著,一邊向山頭上靠近。
    這時有人提議,最后給紅軍指揮部發一封電報,告訴戰友永別了。
    王偉打開了發報機,几個戰友在他周圍散開,向山下的敵人射擊,掩護著王偉發完最后
一封電報。
    王偉呼叫著指揮所,很快得到了指揮所的回答。王偉發出了如下電文:
    敬愛的首長:
    我們是5軍團指揮所的几個同志,因和大部隊走散,被敵人包圍。請首長和同志們放
心,我們几個人都是中共黨員,我們和敵人血戰到底,決不當俘虜。再見了首長,再一見了
戰友們,蘇維埃萬歲。
    我們几個人是:
    焦天虎、閆王成、劉大海、張連玉、孔天成、王偉……
    發完這份電報,王偉已經是熱淚盈眶了。也就在這時,他想到了妻子汪芳。從長征之
后,他沒有和她聯系過,他也沒有接受到和她聯系的任務,怕萬一電報被敵人截獲暴露他們
的行蹤,另外一個原因是,電台的備用電池太緊張了,不允許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收發報。
    這時敵人越來越近了,几個戰友躲在樹后向敵人射擊著,敵人太多了,前赴后繼,四面
八方黑壓壓的一片。
    王偉顫抖著手試著按動了那一串熟悉的密碼,密碼剛發出去,他馬上接到了回答。汪芳
傳來了一連串簡單的短語:紅軍在嗎?沖出去了嗎?王偉你好嗎?
    不用破譯,王偉太熟悉這些問候的短語了,沒有時間了,敵人越來越近了,在黎明時分
王偉都能看清敵人的眉眼了。
    此時,他覺得有許多話要對汪芳說,說他們的別離、思念,說一說蘇區,還有他們這次
轉移……可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但是他還是爭分奪秒地按響了手中的電鍵:
    汪芳:敵人已經包圍了我們,永別了。你多保重,勝利永遠屬于我們。

    想念你的王偉

    王偉站了起來,他掏出了懷里的一顆手榴彈,向發報機砸去。發報機碎了。沒想到這時
有一個敵人沖了上來,抱住了他的腰。几乎就在同時,他看見几個戰斗的戰友,也被敵人團
團圍住了。他大喊一聲:再見了──便拉響了手榴彈。那几個戰友,同時也把槍膛里的最后
一顆子彈,射中了自己的頭顱。
    爆炸聲響過之后,整個的山頭一片死寂。黑壓壓的敵人,驚駭地看著眼前壯烈的一幕。
    沉寂一陣之后,敵人一個指揮官模樣的人,指揮著一群士兵,抬走了他們的尸體。他們
回去要進行辨認,也許在這些人中,發現一兩名紅軍指揮員,說不定還能發一筆財。
    汪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接收到王偉最后一個信號后,淚水奪眶而出。她沒有料到,
她天天等夜夜盼的消息,會是王偉的噩耗。她站了起來,看見楊參謀一步步向電報室里走
來,他的身后跟著几個軍統的人。
    汪芳在那一瞬間意識到了什么。這几天,她已經察覺到,楊參謀的目光很不對勁,也許
是自己暴露了身份。想到這,她握住了腰間的槍。那是配發給她們的那種很小的槍。
    她等待著楊參謀帶著的几個軍統一步步向她走近。
    楊參謀在距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陰森地笑一笑道:
    汪小姐,沒想到你會是個赤匪。
    汪芳沒動,冷漠地看著楊參謀和那几個軍統。
    我們早就發現了,我們內部有人在用密碼向外界發報。我們几乎查獲了所有發往共匪處
的電文,可是沒想到會是你。楊參謀又陰冷地笑了笑。
    汪芳沉默著。
    我們剛才又接收到了一組密碼,原來接收人就是你。楊參謀說完向后一轉身。那几個軍
統便向汪芳走過來。
    這時的汪芳不知從哪里涌上來一股勇氣和力量,大叫一聲:等一等!
    那几個軍統不知發生了什么,驚怔地立住了。
    汪芳出其不意地拔出了腰間的槍。
    那几個軍統以為汪芳要向他們開槍,沒料到汪芳只一瞬間,便把槍口對准了自己,几乎
同時,她喊了一聲:蘇維埃萬歲──手里的槍便響了。
    鮮血頓時染紅了她的胸膛。
    几個軍統看見,汪芳倒下去的那一瞬,面帶微笑,她喃喃地似乎在念叨著一個人的名
字。
    太陽從窗口里照射進來,汪芳在倒下去的那一瞬,看見了一方碧藍碧藍的天空……


【第二十四章】 熾天使書城

 師長被俘斷腸亡 連長率部尋生路


    1934年11月26日,34師師長陳樹湘剛布置好部隊進入道縣以南葫蘆岩陣地接替4師
的阻擊任務,5軍團便來電,讓34師師團干部火速趕到軍團指揮部蔣家嶺,接受新的戰斗
任務。
    陳樹湘和政委程翠林帶著几個團長和政委跑步向軍團指揮所跑去。他們明白眼前的情況
嚴重,一分鐘也不能耽誤,這是部隊西征以來,他們第一次當面領受軍團首長布置任務。
    當他們氣喘吁吁跑到指揮所時,几位軍團首長正等待著他們。
    軍團長董振堂逐一和他們握手,參謀長劉伯承用嚴肅的目光,逐一地在他們身上掠過。
董軍團長說:現在,蔣介石調集了40萬大軍步步向我軍緊逼,情況很嚴重。朱總司令來電
命令我們全力阻擊追擊的敵人,其他部隊組成4個縱隊,從興安、全州搶渡湘江,到西延地
區集結,你們34師可要辛苦一下了,你們的具體任務由參謀長劉伯承同志向你們布置。
    劉伯承深吸了口氣,走到地圖前,手指著地圖,嚴峻地說:目前,何鍵第1路軍已由東
安進至全州、咸水一線,第2路軍一部已進至零陵、黃沙河一線,第3路軍正在尾隨我直
追,第4、第5路軍也已向東安地區集結。
    劉伯承停了停又道:敵人的企圖是,前堵后追,南北夾擊,圍殲我軍于湘江之側。我們
正處在腹背受敵、南北夾攻的狀態,形勢對我們非常不利。
    劉伯承的目光又威嚴地掃視了一眼面前聽他講話的人們,接著說:你們34師目前的任
務是,堅決阻擊尾追之敵,掩護8軍團通過蘇江、泡江,成為全軍的后衛,萬一被敵人截
斷,你們就回湘南發發展游擊戰爭。
    陳樹湘等人聽了劉伯承的命令,久久一句話也沒說。他們感受到了壓在34師肩頭擔子
的重量。
    劉伯承緩和了語調說:紅34師是具有光榮傳統的部隊,朱總司令、周總政委要我告訴
你們,相信34師能夠完成這一偉大而艱巨的任務。
    陳樹湘此時眼里已含了淚,他回望了一眼他的部下,緩緩地舉起了右手,接著所有的人
都舉起了右手。陳樹湘一字一頓地說:請軍團首長放心,并轉告朱總司令、周總政委,我們
堅決完成軍委交給的任務,為全軍爭光!
    34師正式成立于1933年春,它是在譚震林、羅瑞卿、蕭勁光等同志具體幫助下,由閩
西人民子弟兵改編而成,師團干部大多數是原紅4軍調來的骨干和紅軍學校畢業的干部,作
戰經驗丰富,有很強的戰斗力。
    34師几個指揮員離開指揮所時,董軍團長和劉伯承參謀長逐一地緊緊握住他們的手。
劉伯承握著陳樹湘的手時,這位將軍兩眼潮濕了,放慢了語氣道:樹湘,你們既要完成軍委
賦予的任務,又要做好萬一被敵人截斷后路孤軍作戰的准備……劉伯承說不下去了,握著陳
樹湘的手用力搖了搖。
    依依惜別,誰也沒有想到,他們這一別竟成了永別。
    回到陣地指揮所,沒有休息一刻,陳樹湘很快便把在路上想好的部署和盤托出:
    根據上級指示和我師的情況,我考慮由韓偉同志率領100團先行,急進灌陽方向,接替
6師在紅樹腳地域阻止桂敵北進的任務﹔我帶師部和101團居中,程政委帶102團跟進,在
掩護8軍團通過蘇江、泡江后,迅速西進,在文市、水車一線占領有利地形,阻擊追敵周渾
元等部,保証主力過江。
    12月2日這一天,在新圩、文市之間的34師陣地彈片嘯叫,血肉橫飛,一陣陣的吶喊
聲被淹沒在炮火聲中……數倍的敵人一次次在炮火的掩護下向101團、102團的陣地猛攻。
    鮮血和泥沙凝固在一起,使整個山頭變成了紫褐色,遍體支離的傷員,橫躺豎臥在山頭
上。這場阻擊戰已經持續了几十個小時……
    陳樹湘站在一塊山石上,舉著望遠鏡,觀察著眼前的陣地,眼前的場面,猶如一場險象
環生的夢境。
    整個紅軍主力,此時已全部過了湘江,只有34師被敵人切斷了后路,孤軍奮戰在湘江
東岸的几個小山包上。周圍几個血戰的陣地上,仿佛成了淹沒在血泊中的孤島。
    和紅軍主力所有的聯絡都已被切斷,34師接到的最后指令是:全力突圍,在鳳凰嘴一
帶渡江,追趕前行部隊﹔如果不能過江,就在附近山區打游擊。
    眼前的一切,已經清醒地告訴他,過湘江已經不可能了,只有突圍。可眼前的敵人數倍
于我,想沖出去,又談何容易。
    戰壕里,敵人的尸體和紅軍的尸體,堆成了小山,整個陣地都在燃燒著。陣陣灼熱的山
風挾帶混濁的血腥氣,在山谷間飄蕩,使陣地上堅守的戰士口焦舌燥,窒悶欲嘔。
    全師已經被敵人分割在几個小山頭上,互相之間失去了聯系和策應,他們此時只能孤軍
奮戰了。
    陳樹湘放下望遠鏡,帶著身邊几個師部的留守人員向前面的陣地爬去。傷兵在陣地上呻
吟著,敵人暫時停止了進攻,這就意味著過不了多久,會有一次更猛烈的進攻。這種波浪似
的進攻,使部隊經受著最嚴峻也最危險的考驗。
    陳樹湘終于爬上了陣地,周圍到處都是尸體,不知道還有多少戰士活著,陳樹湘喊了一
聲:有人嗎,還有人嗎?
    隨著他的喊聲,有几個人從尸體堆里爬了出來,他們看見了師長。領頭的一個連長低叫
了聲:師長……淚水便流了下來。
    陳樹湘咬咬牙,低喝了一聲:現在我們需要的不是眼淚。
    這個連長強忍住自己的淚水,報告說:報告師長,我是三連長劉達,現在陣地由我在指
揮,其他的指揮員都陣亡了。
    陳樹湘半晌沒有說話。
    劉達又說:師長,我現在還能集合起一個連的兵力,我們掩護首長突圍吧,趁現在我們
還有一個連的兵力……
    陳樹湘在沉思,現在紅軍主力已經過江,他們已經完成了阻擊任務,眼前只有突圍這一
條路可以走了。然而,能突得出去么?即便突出去了,又有几個人能活著出去?這几個人又
怎么能夠打游擊?想到這,他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看來突圍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我們就是還剩下一個人也要保護著首長沖出去。
    陳樹湘從尸體堆里拖過一把長槍,平靜地說:劉達連長,現在已經沒有什么首長了,我
已經是一個兵了,我們要并肩戰斗,寧死不作俘虜!
    師長──劉達悲泣地叫了一聲。
    一個排長跳出掩體,高喊一聲:為了師長,為了蘇維埃沖啊,沖出去,和敵人拼了──
陳樹湘來不及制止,大約有30几個人隨著這名排長跳了出去,他們有的端著沒了子彈的
槍,有的揮著刀,一起嘶喊著向敵人的陣地沖去。
    陳樹湘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30几個人卷進了敵人的包圍中,撕扯,擰咬,咒罵,喊
殺……鮮血噴濺著,呻吟著,吶喊著……
    只一刻,沖出去的一個排,便被敵人淹沒了,沒了聲息。
    陳樹湘閉上了眼睛,他的心在疼。他又突然睜開了眼睛,低聲說:劉連長,把部隊集合
起來。
    劉達下達了集合的命令,有的走過來,有的爬過來,還有的戰士被攙著走了過來,他們
全部集中在陳樹湘面前。
    劉達清點了一下人數,又清查了一下彈藥情況報告說:師長,我們現在還有53人,15
名輕傷,7名重傷。槍枝有余,子彈還有103發……
    劉達報告完后說:師長,沖吧,趁現在,也許還有一線希望。
    陳樹湘搖搖頭。就靠他們眼前的這几個人,這一點彈藥,想沖出去,簡直是天方夜潭。
他們陣地周圍至少有1個團的兵力。想用50几個人對敵人的一個團,太不現實了。
    陳樹湘知道,眼前只能和敵人做最后一拼了,直到最后一個人,直到流盡最后一滴血。
    敵人似乎已察覺到陣地上的紅軍已經彈盡糧絕了,但他們仍然不敢冒進,他們知道,那
是一些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是一群“瘋”了的人,置之死地而后生,人在這種情形
下,會產生超常的力量和勇氣。
    于是敵人代之以炮轟進攻陣地。沉悶的爆炸聲、橫飛的彈片、砂石、肢體、飛舞的槍支
組成了一方混沌的世界……
    敵人終于沖上來了,離他們越來越近了,劉達把已經打空的盒子槍甩在一邊,摸起了身
邊的大刀,他把刀舉了起來,高喊了一聲:沖啊──他首先躍了出去,后面是几十個傷殘的
戰士。敵人先是臥倒,然后是射擊。這時敵人的炮聲又響了,在几十個人的隊形里爆炸。他
們很快地接近了敵人,敵人似乎不想和這些“瘋”了的人戀戰,轉回身向后撤去。敵人的炮
兵更猛烈地向這里猛轟。
    劉達仍想揮刀追殺敵人,這時他聽見一個人在喊他:連長,連長,師長受傷了。
    他停下了腳步,回過身去,看見陳樹湘師長已經躺在了血泊中。
    他叫了一聲:師長──便扑了過去。
    一個警衛員壓在陳師長的身體上,那個警衛員的頭被炮彈炸掉了半邊,紅紅白白的東西
流了一地,不知是師長的,還是警衛員的。劉達瘋了似地推開警衛員的尸體,他看見了師
長。此時的陳樹湘腹部血糊一片,那里被炮彈片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血水正從那里    地往
外流著。師長的臉色蠟黃,他的嘴里仍喃喃地說:戰斗……最后一人──劉達撕下自己染血
的衣襟,伏下身去托起了師長,他在為師長包扎。
    陳樹湘又喃喃道:我……不行了……你們沖出去……我掩護……
    劉達撕心裂肺地大叫了聲:師長──他緩緩地站起來,周圍只剩下20几名完好的戰士
了。
    還有几個傷員在地上掙扎著,他們正絕望地望著劉達。有一個傷員,揮動著被炸得只剩
下半截的胳膊道:連長,你們掩護師長沖出去,我們只要有一口氣就拖住敵人……
    劉達抬起頭,這時他看見師長從腰間拔出了自己的手槍,顫顫抖抖地對准了自己的頭。
劉達扑過去,一把抓過陳師長手里的槍。
    陳樹湘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道:劉達同志,求求你了,開槍吧。
    劉達慢慢地把槍插在自己的腰間,蹲下身,抓住師長那只顫抖的手道:師長,我們一定
保護你沖出去──劉達再次站起身,這時已有兩個戰士用炮彈炸斷的木棍做了一個擔架,把
師長放在了上面。劉達低聲沖身旁的几個人下達了命令:突圍──一行人向山梁下奔去,抬
著擔架的兩個戰士走在隊伍的中間。
    那几個受傷的戰士,目送著一行人遠去。他們默然地對視片刻,從腰里掏出最后一顆手
榴彈。那個斷臂戰士,用嘶啞的聲音招喚著其他几個人道:同志們,過來一些。
    那几個人無聲地向這里爬了過來,他們都聚在了斷臂戰士周圍。斷臂戰士手里  e著那
枚唯一的手榴彈。
    一個戰士先哼起來,那是一首他們所熟悉的旋律,很快他們一起都哼起來,最后放開喉
嚨唱了起來──

    神聖的土地自由誰人敢侵?
    紅色政權哪個敢蹂躪?啊!
    鐵拳等著法西斯蒂國民黨。
    我們是紅色的戰士,拼!
    直到最后一個人!
    ……

    陳樹湘似乎聽見了這歌聲,他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了旋轉的天空和樹林。他又閉上了
眼睛,接著他便聽見了几個人用盡渾身的力氣的吶喊聲:中華蘇維埃萬歲!
    然后是一聲沉悶的爆炸聲,接著整個陣地便沉寂了。
    陳樹湘仿佛又回到了家鄉長沙,看到了妻子和母親。母親正微笑地望著他。母親說:樹
湘,你咋才回來?母親說完這句話就哭了,母親一邊哭一邊說:你一走就是這么多年,這回
別走了,該安心過日子了,你今年都29歲了,還沒個孩子,俺和你媳婦天天盼你回來……
    一陣劇痛,使他清醒了過來,很快他又失去了知覺。眼前又閃過了一組畫面:1927年9
月秋收起義后,他激動地向黨旗舉起了右手。……贛南、閩西轟轟烈烈的游擊斗爭,使他很
快成熟起來,他擔任了司令部特務隊隊長,殺惡霸,除奸賊,此后他又擔任了19軍第56師
師長,紅5軍團34師師長。一陣顛簸使他又一次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兩個抬著他吁吁喘
氣的戰士,還有后面越來越近的敵人……
    放下……放下……把我放下!他沖兩個戰士說。
    那兩個戰士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仍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地向前走著。突然一顆炮彈在他
們身邊炸響了。他又一次失去了知覺,他覺得自己好象變成了一朵浮云,輕飄飄地飛到了半
空……
    朦朧中不知過了多久,他又清醒了過來,聽見了几個人的說話聲:
    快走,快走,趁現在還活著,捉到一個師長,能賞10兩黃金哩。
    營長,怕是他活不長了。
    活著吶,你看,他的眼皮還動哩。又是那個營長的聲音。
    這個人真是師長,俺看不太像。另一個士兵的聲音。
    少? 攏  熳擼  盟  褂幸豢諂  S質悄歉      納  簟  
    擔架沿著凸凹不平的道路,顛簸搖晃著。
    陳樹湘突然打了個哆嗦,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一個俘虜。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會成
了敵人的俘虜。他又想到臨離開陣地時,留下的那几個傷兵的歌聲,和那聲又沉又悶的爆炸
聲。
    他努力地睜開了眼睛,看見西天的斜陽,如雨似的染紅了半個天際,像全師壯士流淌在
陣地上的鮮血。他的心臟猛地緊縮了一下。他抬起手,想抓到點什么,卻抓住了腹上纏著的
衣襟,那是劉達為他纏傷口的衣襟。他沒用多大力氣便扯掉了衣襟,一陣疼痛,使他又失去
了知覺。
    擔架在山路上顛簸著。
    他又聽到了那几個人的說話聲。
    瞅,這小子命真大,腸子都出來了,人還沒死。那個戰士的聲音。
    死不了,赤匪個個命大。那個營長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說:營長,你說咱們活捉了一個師長,真能給10兩黃金?
    那還有假,這是蔣委員長親口說的,不僅有黃金,每人還能連升3級哩。那個營長說。
    嘿,真不錯。另一個士兵說。
    腸子都露出來了,怕會死吧。
    反正快到團部了,只要有口氣就行。營長說。
    腸子,腸子,這一念頭猛烈地撞擊著陳樹湘的腦海。腸子都露出來了,為什么還不死?
    快,快,再有十几分鐘就到團部了。那個營長的聲音。
    營長,讓兄弟們喘口氣吧,實在走不動了。一個士兵哀求著。
    媽的,抬個人都抬不動。好吧,就歇几分鐘,抽支煙咱們就走。營長說。
    多謝了,營長。
    擔架放下了。
    那几個人躲開陳樹湘到路旁吸煙去了。
    腸子,腸子,再過10分鐘就到團部了,這一陣陣話語,渾沌一片地在他腦海里翻滾。
決不能當俘虜,決不,決不。
    他伸出雙手,摸到了腸子,溫熱的腸子就握在他的手里,此時他已不感到疼痛了。他咬
了咬牙,雙手用盡力氣,大叫了一聲……
    他最后聽到了一句咒罵:媽的,這個家伙把自己的腸子揪斷了。
    一切的感覺便都遠離陳樹湘而去了。
    几個國民黨的官兵驚懼地望著躺在那里已經死去的陳樹湘。
    劉達連長帶著10几個人只顧在前面拼殺,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殺出一條血路,掩護
師長沖出重圍。子彈不停地在他們頭頂上掠過,炮彈不停地在他們身邊爆炸,一個又一個戰
士,跑著跑著突然中彈倒下了,他們來不及看一看倒下的戰友是傷還是死,他們沒有時間去
看,前面有敵人截堵,后面又有追兵,他們只能義無反顧地向前跑。
    那一顆炮彈在他們身后爆炸,劉達回了一次頭,他看見抬著師長的兩個人倒在了血泊
中,師長也被從擔架上推翻下來,他想跑回去看一看師長,可是敵人卻先他們趕到了那里,
回是回不去了,回去不僅不能救出師齱A而且自己也等于去送死。
    劉達在心里悲哀地叫了聲:師長哇──前面是一個陡坡,他們竭盡全力向那個坡上沖
刺,此時那個陡坡變得漫長又無邊際,他們堅持再堅持,子彈落在他們身前身后,山坡之
上,就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樹林。他們憋足一口氣往前跑,終于沖進了樹林。他們沒有
停止腳步,仍向前跑著……終于,后面的槍聲變得遙遠了。他們終于支撐不住,栽倒在林中
的草地上。
    此時,他們只剩下了5個人。
    清醒過后的他們,跪在草地上哭了。為他們的劫后余生,也為他們眼前的絕望。
    劉達在廣昌保衛戰時是個排長,從那一場戰爭中他已經真正領略到了什么是生什么是
死。劉達參加紅軍已經4年了,大小仗經歷過無數次,他在戰斗中變得成熟起來。
    他們雖然甩掉了追擊的敵人,但在這野山野嶺間想找到一條生存的出路談何容易。就他
們5個人,別說堅持打游擊,就是活下去已經很不容易了。
    劉達那一刻下定了決心,走出森林,走回江西去,要打游擊也只能到江西去打。
    另外4個戰士沒有異議,但他們擔心,能走回江西老家么?
    


【第二十五章】 熾天使書城

 李德失意油榨坪 周恩來大夢驚醒


    1934年12月2日,黃昏時分,從湘江沖出來的紅軍,終于陸陸續續地集結在了三面環
山的油榨坪。
    油榨坪是一個只有几百戶人家的小鎮,紅軍指揮部就設在鎮中的一個小院里。部隊接到
了在油榨坪休整的命令,鎮里鎮外到處可見紅軍臨時搭起的帳篷,還有神情疲憊的紅軍戰士
的身影。
    12月4日,以朱德、周恩來、王稼祥的名義發布了《后方機關進行縮編的命令》。命
令縮小軍團以及師級機關直屬隊,取消師的后方機關及兵站,將后方機關直屬隊的多余人
員,全部編入團的作戰部隊中,立即檢查、拋棄、銷毀不必要的文牘、物資及行李。
    湘江這一戰,使李德在紅軍中的地位徹底遭到了動搖。這兩天來,李德和博古的情緒都
很低落,几乎一言不發。關于紅軍到底該往哪里走,他們也不再頑固地堅持以前的主張了。
    周恩來坐在鎮外的一個小山包上,望著眼前忙來忙去的紅軍戰士們的身影,想的很多,
也想的很遠。這支從血戰中沖出的部隊,此時已經沒有了后方,也得不到補充,更談不上休
息,說不定什么時候,又會立即開拔了。
    部隊究竟要走向哪里?是堅持原來的與2、6軍團會合的計划,還是改變行軍路線,找
到一個能讓紅軍站穩腳跟的地方?目前,李德和博古已經在紅軍中失去了威信,在這種情況
下若沒有一個能統帥全軍的人,達到上下一致,想沖出敵人的重圍,仍然是個泡影。
    此時,在他們“最高三人團”中,有誰能夠擔此重任呢?
    對博古,周恩來是了解的,別說在如此危難關頭,就是在一次小戰役上,他也要依靠李
德。那么李德呢?實踐証明李德也不行,從廣昌保衛戰到這次紅軍西征的湘江血戰,李德已
經失去了威信。不僅失去了威信,在紅軍廣大指戰員中還醞釀著一種敵視情緒。
    一個念頭陡然躍入腦海,他想到了毛澤東。他了解毛澤東。從寧都會議毛澤東交出兵權
后,他就一直在冷靜地觀察著這個人。看來,只有毛澤東此時此刻才有能力也有威信拯救這
支近乎癱瘓的部隊了。
    周恩來想到這,心里多少踏實了一些。但很快周恩來又想到了這次湘江的失利。兵貴神
速,這是作為一個指揮員必備的常識,然而此次紅軍西征卻無視這種常識。從蘇區出發時,
僅就中央和軍委縱隊,就有1.4萬人,還有2000多副挑子和擔架,以及大批的騾馬馱隊。
這個沉重的包袱足足拉長有50多公里,兩面是保護他們的縱隊。這種緩慢的移動,使紅軍
主力一次又一次失去了戰機。可以肯定,如果沒有這么大一個包袱,紅軍就不會在湘江兩岸
損失這么慘重。
    然而,這個包袱能扔掉嗎?
    當時蘇區的紅軍有3種選擇。要么丟掉機關﹔要么丟掉戰爭的主動權﹔要么不作戰略轉
移,和敵人在蘇區一拼到底。
    顯然這3種做法都不可取,他們只好折中地選擇了又背包袱又轉移的策略。最后才有了
湘江的慘敗。
    這個責任究竟誰來承擔?周恩來一時想不清楚,也想不出個頭緒。
    天漸漸地暗了,周恩來站起身,茫然四顧,他的心里有股說不清的滋味。
    小小的油榨坪鎮,一下子擠進了這么多人,到處是匆匆忙忙奔走的身影,騾馬、擔架擠
在一起,吵吵嚷嚷之聲像一鍋沸水。
    博古擠在人群里。天很暗,沒有人注意到他。此時,他也不想讓別人注意到他。他想找
洛甫或王稼祥等人談一談。究竟要談什么,他也沒有想好,總之他覺得應該談一談,他心里
空落落的。
    他突然聽到一個人在高聲叫嚷著:
    打死我,快打死我。我不留下,你們打死我好了。
    博古循聲望去,看見一個傷員躺在擔架上,和圍著他的一群人爭吵著。
    一個指揮員模樣的人蹲在擔架前,安慰道:老王,你放心,我們把你安排到一個可靠的
老鄉家,多留點錢財,他們會好好照顧你的。
    不,我不想留下,我要見見周恩來,博古也行,我要告訴他們,不能這樣對待傷員。那
個傷員仍然在叫嚷。
    博古本想走到擔架前安撫一下這個傷員,看情形,傷著的這個人是名指揮員,可當他聽
到這名傷員叫自己的名字,又改變了想法。最棘手的工作就是安慰傷員,這時的傷員是絕望
的,他們什么樣的話都能說得出來,任何人又都得忍著。想了想,博古還是快步向前走去。
    博古找到了王稼祥的小院,他沒想到的是,毛澤東也住在這個小院里。他一進門就聽見
毛澤東在用那口湖南話高聲地說著什么,他停下腳步,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地立在了那里,
不知是進還是退。
    這時王稼祥看到了他,喊了一聲:博古同志進來吧。
    他進到小屋,說:路過這里,順便進來看看你們。
    他在這小屋里沒有發現洛甫。
    毛澤東一邊吸煙,一邊笑著說:我們都很好,不要擔心我們。
    博古就有些尷尬,半晌才說:明天又要走了,翻山越嶺的你們吃得消么?
    王稼祥說:我沒事,這一路都走過來了,不能坐擔架就讓人背,反正不會掉隊。
    博古點點頭,把頭轉向毛澤東道:這次轉移,比預想的要困難,在湘江又吃了敗仗,真
是有許多教訓該吸取。
    毛澤東沒有說話,仍在吸煙,似乎是在沉思博古剛說過的話。
    王稼祥卻說:湘江這一仗紅軍損失是太大了,照這樣下去,肯定不行,是該好好總結一
下了。
    博古勉強地笑了笑說:是呀,我們也在考慮這些問題。
    毛澤東彈了彈手中的煙灰道:革命嘛,總會有成功,也會有失敗,關鍵是我們要在失敗
面前找出原因,只有這樣一切就好辦了。
    是呀,是呀。博古不尷不尬地說。
    王稼祥又說:我看要找出主觀和客觀的責任,不能總是強調客觀……
    突然,在博古的心中籠罩了一團濃重的陰影,他又想起了部隊西征前項英讓他們提防毛
澤東的話。
    西征途中,王稼祥、洛甫和毛澤東几乎形影不離。此時,他終于得到了驗証,從王稼祥
的談話中,他已經明顯地聽得出來,王稼祥已經站到了毛澤東的那一邊。
    3個人都不說話了,面面相覷,博古此時急于知道洛甫是怎么想的,既然洛甫不在,他
也沒有必要再呆下去了。他站起身,訕訕地向毛澤東和王稼祥告辭。
    紅軍在湘江遭到了空前的慘敗。毛澤東在來油榨坪前便提議由洛甫完成一個任務,即總
結紅軍失利的原因。毛澤東當時考慮到,他、王稼祥還有洛甫,只有洛甫出面最好。因為王
稼祥有傷在身,毛澤東本人此時無職無權,況且,毛澤東一直就是右傾路線的代表,有些話
從他嘴里說出顯然也不合適。
    洛甫的心情很復雜。一路上聽毛澤東論兵,他自覺不自覺地站到了毛澤東的立場上來
了。所以他很快同意了毛澤東的提議,對紅軍進行一次總結,但有一點讓他為難,那就是他
不懂軍事,只能援引毛澤東的思路進行總結,可他又怕吃不透。這些天來,他一直為這件事
傷腦筋。
    這是一個清靜的晚上,洛甫和毛澤東、王稼祥3人一起吃過飯,便推脫自己有些不適,
早早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要靜靜地想一想,整理一下自己紛亂的思緒。
    他剛到屋,博古就推門走了進來。
    博古微笑著說:怎么,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洛甫忙說:哪里,你怎么有時間到我們這來了?
    博古苦澀地笑一笑,然后并排和洛甫坐在張吱吱作響的床上。
    博古嘆口氣,開門見山地說:洛甫同志,現在紅軍正處在非常時期,李德同志也非常焦
慮。他抓住了洛甫的一只手,用勁地握了一下,然后道:希望我們從莫斯科來的同志在這緊
急關頭能團結一致,共渡難關。
    洛甫敏銳地感覺到博古話語中的弦外之音。想到湘江血戰紅軍的損失,他低著頭,一時
沒有說話。
    博古又說:王稼祥這一路上經常和毛澤東在一起,他肯定受了毛澤東的影響。
    洛甫抬頭望了眼博古。長征中,他們3個人一直在一起,此時博古卻說王稼祥受了毛澤
東的影響,言外之意也把自己捎帶進去了。博古似乎也察覺到了洛甫的反應,便忙解釋說:
    當然,王稼祥的表現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在寧都會議上,對于撤銷毛澤東職務,他也
是有看法的。
    洛甫眨了眨眼鏡后的眼睛道:這都是個人的看法問題,不能說成是誰影響誰。
    這回輪到博古發愣了。
    博古想到紅軍從蘇區出發前的一天傍晚,洛甫氣沖沖找到博古質問轉移名單中為什么沒
有瞿秋白和何叔衡兩個人?
    博古當時解釋說:翟秋白身體不好,何叔衡年邁,兩個人不利于轉移。
    洛甫則說博古缺乏感情。
    最后博古答應讓項英盡快安排把兩人轉移到上海,洛甫才沒有說什么。
    早在五中全會后,因為洛甫和博古意見不一致,被派到中央政府工作。洛甫當然明白這
是博古把他排擠出中央的第一步。后來洛甫又被派到閩贛地區做巡視工作,直到長征前夕,
他才從閩贛地區回來。對于最高“三人團”對長征的安排和決定,他并不清楚。這種失落,
使他很自然地和毛澤東、王稼祥等人接近了起來。這也是他很快地站到了毛澤東立場上來的
主要原因之一。
    紅軍在湘江的失利,使洛甫意識到,紅軍上下對現在的中央領導已經產生了不信任感,
而且這種不信任感在一天天地加強。
    洛甫同志,博古又說:聽說在轉移的路途中,毛澤東和王稼祥等人對現在黨的工作很不
滿,有這事吧?
    洛甫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昏暗中他盯著博古。博古沒有提到他的名字,但語意中也
并沒有把他排除在外。這一點讓他心里很不舒服。
    博古又試探地說:這個,這個,不友好吧,是不是提出來,我們當面談一談,交換一下
看法,這不更好么?
    我們沒有說黨的路線是錯的,第三國際的指示也不能說是錯誤的。洛甫終于說,但他首
先肯定了大方向。
    博古卻不失時機地說:如果大家都承認路線正確,只是某些環節的失誤,這樣問題就好
解決了。
    洛甫在猶豫在沉思。他知道,博古在竭力尋找支持者。
    博古又一次抓住了洛甫的手說:既然我們原則上沒有大的分歧,我們還是可以團結在一
起的。說到這博古停了停,但很快又補充說:尤其是我們從莫斯科來的同志。
    博古把目光從洛甫臉上移開。洛甫不知該對博古說些什么好。他與毛澤東、王稼祥3個
人在一起商議的一切,他不能說出來,這種時候說出來,就等于出賣了另外兩個人。他現在
雖急于想更換中央領導班子,但以目前來看時機似乎還沒有成熟。畢竟博古仍是這支隊伍的
最高領導,說多了對自己不好,對他人更不好,于是他只能以沉默代替語言。
    博古抓住洛甫的手用勁地搖了搖,似乎千言萬語都在他的手上。
    博古說:洛甫同志,既然這樣我也就不多說什么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告辭了。
    洛甫把博古送到門外,一直望著博古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洛甫走回來,他一頭躺在了那張吱呀呀直響的小床上,毫無睡意。他在想更換中央領導
的時機什么時候才能到來呢?
    博古從洛甫處出來,很是興奮。他走了一半興猶未盡,  e想再走回去和洛甫挑明了好
好談一次。但這種想法很快又消失了。他想,反正以后還是有機會的,只要洛甫不站到毛澤
東的一邊,僅憑王稼祥一人支持毛澤東,很難動搖現在最高“三人團”的地位。他想盡快把
洛甫的想法告訴李德。可當他走到指揮所時,警衛員告訴他,李德已經休息了。警衛員又補
充說:李德把妻子肖月華接來了。
    博古沒有說什么,他在李德的房前站了一會兒,搖搖頭,嘆口氣走了。
    哈里森﹒索爾茲伯里在描寫李德時,有這樣一段:
    ……領導干部中不論男的還是女的,都對李德的性要求感到極為不快。李德于1933年
10月抵達中國時,滿以為紅軍與其他軍隊一樣,他指望隨軍的女性可以陪他睡覺。但在蘇
區沒有妓女。他們于是便努力為李德找個女性伴侶,可這也無濟于事。中國婦女很快就對他
退避三舍,說他長得太肥太大,太粗暴,使她們肉體上受不了。
    李德的寓所離共青團機關宿舍不遠。當時共青團的一位領導人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妻子。
李德對這位婦女垂涎欲滴,想與她同床共眠,他主動給她送禮(中國人的怨言之一就是他的
伙食供應比任何人都好)。李德的做法實在不夠策略。那位丈夫很快就意識到他在搞什么名
堂。一些同志,包括翻譯伍修權在內,采取了措施挽救了局勢。他們找到了一位年輕的婦女
名叫肖月華,當時她在胡耀邦身邊工作……但在長征開始后,她像大多數婦女一樣,被送往
休養連,這就引起了麻煩,不論是肖月華還是李德都不識時務。他們不僅自己吵架,肖月華
還與周圍的女同志吵架。周恩來的夫人鄧穎超和康克清等人花費了不知多少時間平息風波,
但都無濟于事。
    博古沒有打擾李德。當他離開李德的住處,朝對面山坡走去的時候,他看見了周恩來,
周恩來剛到隊伍中轉了一圈,正想往回走,兩人在山坡上碰到了,便停下來。
    兩個人都看出了對方有心事,似乎都想向對方說些什么,兩人稍稍停留了一會兒之后,
便向山坡下那個小河邊走去。一片樹叢后面傳來陣陣水聲,還有一個人坐在一塊石頭上,看
見走過來的兩個人,那個人站了起來,高喊一聲:男同志退回去。
    周恩來聽出這是康克清的聲音,便笑著說:你們在這搞什么名堂嘛。
    康克清也聽出了是周恩來,忙說:是總政委呀,她們在洗澡,我在給她們站崗。
    周恩來和博古就停下了,兩人向另一個方向走去,終于看見了一塊臥牛石,兩人便坐了
下來。此時,營地里的紅軍都休息了,眼前只剩下淙淙的流水聲,和女同志們的說話聲。
    恩來同志,博古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首先開口道,你覺得我們與2、6軍團會合把握會
有多大?
    周恩來望著河水,半晌才說:湘江這一仗對我們來說是個教訓,現在究竟有多少人沖了
出來,我們還沒有時間統計,但從目前來看損失最重的是8軍團和5軍團,5軍團的34師
到目前還沒消息,依我看肯定凶多吉少。
    是呀,湘江這一仗我們損失是夠大的,但也不能說我們與2、6軍團會合就沒有希望。
現在部隊需要調整,沒有個落腳的地方不行。博古說。
    周恩來不想在能否與2、6軍團會合上和博古爭論,他考慮的是眼前,雖說部隊過了湘
江,可仍沒脫離危險,蔣介石正在排兵布陣對他們進行圍追堵截,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追上
來,現在要緊的是穩定紅軍的情緒,尋找到一條沖破重圍的辦法,只有這樣才能挽救紅軍的
命運。
    博古見周恩來一時沒有說話,便又說:現在有些人在背地里對我們的意見很大。博古特
意在“我們”兩字上加重了語氣。
    周恩來卻說:我們是有很多錯誤,從第五次反“圍剿”以來,對19路軍的問題我們就
犯了一個大錯誤,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今天我們也許不會走到這一步。
    這不能完全怪我們,我們是聽從了國際組織的建議才沒有和19路軍合作的。博古辯解
道。
    誰也不是聖人,指示歸指示,和敵人周旋的卻是我們自己。周恩來緩緩地道。
    現在有人指責我們是逃跑,這一點又怎么解釋!博古顯得很激動。
    這次轉移,我們是在有些方面考慮得不夠周到,比方說部隊的編制問題,還有那么多家
當等等。周恩來采取了一種折中的辦法來看待這次轉移,他既沒有否定這是逃跑,但也沒有
推卸責任。
    反正也不會有機會再回到蘇區重新走一回了,但也不能說我們離開蘇區就是逃跑。博古
很委屈的樣子。
    周恩來拾起一塊石子,扔到了水里。不知什么時候,那些女同志已經離開了那片樹叢,
向營地里走去。周恩來默想一會兒,又抬起頭道:我們離開蘇區是迫不得已的,到現在可以
說,第五次反“圍剿”我們失利了。
    周恩來沒有用失敗去評述第五次反“圍剿”,而用失利二字。
    我們是轉移,不能說是失利。如果在蘇區和敵人硬拼下去,敵人也不會一口把我們吃
掉。博古堅持著說。
    周恩來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博古覺察到了,他沒想到周恩來會這么悲觀,他從洛甫那出來,有的那一縷短暫的喜悅
之情,頓時煙消云散了,一種可怕的陰影又濃又重地籠罩在他的心頭。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抬起頭小聲地說:毛澤東、王稼祥、洛甫等人好像對我們有意見,我看他們還想有什么動
作。
    周恩來沒有說話,關于毛澤東3個人在背后對他們的議論他早就有耳聞,也清楚他們的
意見來自哪里。有的意見,他不僅贊同,而且是支持的。當然,他沒有當著李德和博古的面
表現出來,一直采取一種寬容和溫和的態度來看待毛澤東等人的議論。一過湘江,他就聽到
了許多下面指揮員的牢騷和不滿。他理解這種不滿情緒,部隊連吃敗仗,湘江一戰損失又這
么慘重,如果這時要求部隊情緒高漲,反而不正常了。
    這一點,他和博古想的不太一樣,博古忽視了這種來自基層的情緒。
    白天周恩來和朱德到部隊看望時,他們來到了3軍團,彭德懷和他們打過招呼后便一言
不發地坐在了那里。
    周恩來當然知道彭德懷想的是什么,他伸手拍了拍彭德懷的肩膀,彭德懷這才抬起頭沖
他和朱德苦笑一下道:這是打的啥子仗嘛。
    周恩來和朱德兩個人也只能陪著苦笑。
    彭德懷又說:部隊現在不是怕打仗,怕的是天天打敗仗。
    朱德忙說:湘江這一仗我們的確是打敗了。
    周恩來想說几句安慰彭德懷的話,想了想那些話純屬多余,說了還不如不說,便借故推
脫還要到下面部隊看一看,心情沉重地和朱德走了出來。
    外面到處都是傷員,有不少人在做著傷員的工作,勸說他們留下來。有一個傷員破口大
罵:媽那個×,俺不留,留下也是個死,還不如你們賞給我一刀算了。
    周恩來和朱德對望了一眼向那個受傷的戰士走過去,人們看見了總司令和總政委頓時靜
了下來,他們主動給兩人讓出一條道,讓兩人走過去。蹲在擔架旁一個指揮員模樣的人站起
身,沖兩人敬個禮說:報告總司令、總政委,我奉命在做傷員的工作,讓他留下來。
    周恩來點了點頭,那個指揮員站到了一旁。
    傷員認出了總司令和總政委,他掙扎著要從擔架上坐起來,被周恩來制止了。周恩來蹲
在他的面前,傷員一把抓住了周恩來的手,哽咽地說:總政委,俺不是怕死呀,俺是不想離
開部隊,俺要是怕死,就不離開江西了。
    周恩來看著眼前的戰士平靜地勸說道:小同志,你要理解,前面的仗還很多,還要翻山
越嶺,紅軍不是扔下你們不管,是想讓你們留下養傷,傷好了,再歸隊么。
    到那時,我到哪去找部隊呢?傷員天真地這么問。
    周恩來一時語塞,他不知怎樣回答這個傷員的提問,他只能說:
    紅軍走遠了也不要怕,傷好了還可以打游擊么。
    傷員哭了,一邊哭一邊說:求求你們了,我是真不想離開紅軍呀。
    朱德的眼圈紅了,但他還是硬著心腸說:你不要哭,是好漢就不要流眼淚,有種的你拉
起一支隊伍,到時候我朱德來接你,我說話算數。
    傷員不哭了,呆怔著眼睛望著朱德。
    朱德趁機向周恩來使了個眼色,兩人離開了擔架。
    走出挺遠了,周恩來看見朱德的眼角仍潮潮的,朱德比周恩來更了解這支隊伍,也更同
情這些戰士。
    兩人已經沒有心情再在部隊里看了,到處都是這些不愿離隊的傷員。他們都做不了這些
傷員的工作,更何況那些基層干部。沒辦法只能強迫執行,留下也得留,不留也得留。在這
種時候只能硬下心腸,否則拖著這些傷員走,后果將不堪設想。經過湘江之戰重創的紅軍,
沒有能力再受打擊了。
    然而留下的這些傷員,在缺醫少藥的山區,又有几個人能活下來呢?就是活下來了,能
躲過國民黨的搜查么?
    這么多傷員,在小小的油榨坪肯定安排不完,無法安置的,他們只能暫時抬上,遇到有
人煙的地方,再想辦法進行安置,只能這樣了。
    朱德作為紅軍的總司令,不能不為自己的士兵動感情,同時,他也為擁有這些士兵而驕
傲。
    博古也許心思不在這上面,他目前考慮最多的是,別人怎么評價這次紅軍的轉移,是功
是過,他急于得到一個明確的說法。然而眼前的一切,無疑對他是不利的,他感到有些悲
哀,也有些委屈。
    他和周恩來在小河旁靜默了好長時間,要不是周恩來站起身叫他回去,他還不知要在這
里坐多久。
    周恩來說: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翻一座大山呢。
    周恩來這句話使博古又回到了現實中。他心情沉重地向自己的住地走去。
    周恩來本想到休養連去看一看,但感到此時太晚了,便沒有去,而是獨自一人站在黑暗
中,這兩天他腦子很亂,他要仔細想一想。
    紅軍的命運將會是什么呢?


【第二十六章】 熾天使書城

 蔣介石怒罵桂系 毛澤東笑談掌兵


    蔣介石做夢也沒有想到“追剿”紅軍總司令何鍵會給他發來這樣一份電報:
    敝部奉令追匪〔剿〕西竄股匪,未能達到殲匪于漓水以東地區之任務,實深慚悚,謹將
經過據陳查照。當該匪初由贛南突圍,我李覺部尚遠在黔東北追剿蕭匪,該股匪繞陷宜章,
我陶廣師仍在汝城文明司與其一部激戰﹔我陳光中師仍在桂東防堵北竄,我薛岳、周渾元、
李  云、李韞珩各部,次第由贛西開拔入湘﹔僅王東原、章亮基兩師,一位于郴州,一位于
衡、祈(衡陽市)江防線。湘南地區遼闊,匪眾亦號稱10萬,以我兩師兵力兼顧追與堵二
者,誠不自量,唯奉委座新命,義無反顧。元日奉電,寒日抵衡。一面以王師收復宜章,尾
匪追剿﹔一面調周(渾元)李(云杰)李(李韞珩)章各部,于自衡州至黃沙河之線布防,
當集結主力東安、零陵二點。除〔王〕、章兩師外,皆屬晝夜兼程,強行千里,本在匪后,
而先匪到達,尤以薛、周兩部,久戰道遠,勞苦更甚。所韋〔幸〕各部將士,莫不忠勇奮
發,予匪重創。陶師汝城、東崗嶺、勾刀坳各役,斃匪近千﹔文明司之役,斃匪六七百,獲
槍130余支。王師良田、萬會橋之役,斃匪數百,獲槍百數十支﹔樟樹橋之役,獲槍數百
支﹔梅田、保和圩之役,俘匪100余,獲槍150余支﹔下灌之役,斃匪1000余。李云杰師
仙人橋、冷水鋪、七橋圩、洪觀圩、永樂圩、下灌各役,共計傷亡匪官兵2000余,獲槍
500余支。周渾元部寧遠附近之役,斬匪數百,文市之役斃匪數百,獲槍80余支。匪經過
各縣團防義勇隊所俘獲散匪散槍,已據電報解部者,如汝城、宜章、郴縣等,多則千余,少
則數百,而空軍之轟炸不計焉。該股匪將抵桂邊,一部竄虎關、富(富川)賀(縣),經桂
軍痛擊,一部由道縣北竄王母橋,西頭,東山徭等處,企圖牽制我零陵兵力,而其主力則由
蔣家嶺出四關,步蕭匪故轍,其先頭漾午達文市,幸彼因顧慮桂軍堵截,未敢急進,不然我
薛部敬日方達零陵,我陶廣師有日方達黃沙河,大可乘我兵力未集,強渡而西也,梗日奉委
座養酉電,准桂軍將興、全、灌之主力南移恭城,敝部向南伸延,弟雖以時間,兵力難以辦
到,但軍機迫切,故立令劉司令建緒率章、李、陶、陳各師,趕赴全州,于感晚到達。不意
于宥、感等日,已在興安、界首架設浮橋,竄過漓水。我劉司令建緒急率所部向咸水、界首
猛力堵剿。自感晚經儉、艷等日,在寨圩、路板鋪、沙子包、珠蘭鋪、五里牌、黨山一帶,
連日激戰,匪死傷約6000余人,俘匪2000余人,奪獲步槍3000余支,機槍、迫炮三四十
門。我軍傷亡愈千。殘匪乘夜向西延潰竄。此半月來追剿經過之大概情形也。弟力薄任重,
一簣功虧。雖總計各役,匪部實力確已消滅三分之一,而殘匪西竄。乃勞廑念,惶愧未余,
唯有再督各部,遵照委座指示方略,為第二步之圍剿。所有爾后進剿情形,當隨時奉達。
    何鍵。微未衡參印。
    娘希匹!
    蔣介石看罷電報,大發雷霆。
    娘希匹,一群喂不飽的狼。蔣介石咒詛著。
    紅軍主力渡過了湘江,對蔣介石來說,是沒有料到的。他精心策划安排的是消滅紅軍于
湘江東岸。從何鍵電報的字里行間,他已清楚地意識到,李宗仁、白崇禧為了保存自己的實
力,而有意回縮防守,有意放紅軍過江。這些伎倆蔣介石早有預料,但沒想到,李、白二人
會干得這么大膽和干脆。
    此時的蔣介石,感受到苦心經營的美夢,在一瞬間就這么破滅了,怒氣在他心頭鼓蕩
著,他抓起了桌子上的一個水杯,擲向木板地面,仿佛他摔的不是水杯,而是李、白二人。
    蔣介石早就知道桂系靠不住,也早就知道李、白二人早有反骨,只是他們的勢力還不夠
強大,時機尚未成熟。蔣介石雖然知道這些,但為眼前的形勢所迫,剿匪之大計梗在心頭,
對桂系一忍再忍。他想著,一旦剿滅了共匪,再回過頭來收拾桂系,萬沒料到李、白二人竟
然放湘江于不顧,使得紅軍從容過江。
    想到這,蔣介石跌坐在椅子上,多年來野心勃勃、殫精竭慮,夢寐以求統一中國的目
標,肥皂泡般地破滅了。
    可恨的異己,可恨的桂系,要是李宗仁、白崇禧不撤江防,與何鍵一起同心協力堵紅軍
于湘江東岸,那將是怎樣的一種局面呢?此時此刻,也許他會和同仁們舉杯相慶這壯美的一
刻。
    蔣介石冷靜下來,紅軍雖已西竄,但元氣大傷,很難再有昔日粉碎他四次“圍剿”的能
力。紅軍殘部西竄的動向,使他很快意識到,這股殘匪是有意與2、6軍團會合,若是這
樣,他還有追堵的時間,消滅紅軍殘部只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想到這,他又站了起
來,在心里說: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這么一想,蔣介石失落的心里多少有了些寬慰。他又看到了白崇禧發來的戰報,那戰報
上說,殲敵無數,截獲共匪輜重、俘虜無數,看來這一切都是假的,白崇禧是想用虛報戰果
來為自己請功。他又不由得心頭火起,几把撕爛了白崇禧的電報,又揉成一團,摔在腳下。
    蔣介石煩躁地在屋內踱來踱去,壁爐內的爐火燃得正旺,他仍感到寒冷。一種憂慮襲上
他的心頭,這時他發自內心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腹太少了,而與他面和心不和的人又實在太
多、太多。
    機要參謀又給他送來一疊戰報,他只是隨便翻了翻,他不知道這些戰報中有多少是真,
多少是假。
    前一段時間,《民國日報》曾在顯著位置登載了一條消息,那條消息說:紅軍1軍團在
延壽悉數被殲,林彪被當場擊斃。
    他當時看罷大喜,急令侍從去電追查此事,結果又沒有了下文。
    地方部隊這種欺上瞞下、陽奉陰違的手段,他感到太可怕了。這使他有一種孤立無援之
感,所有的人都在欺騙他,究竟有誰在對他說實話呢?
    他站在地圖前,又把目光投向了以前被紅軍占領,現在又被收復回來的地區。他的心里
多少有了一絲寬慰。
    11月30日電:
    行營將贛閩兩省划為12個綏靖區(贛8閩4)。
    每區各設司令官一人,亦有兼設副司令者。聞各區司令官業已委定:孫連仲、張鈁、趙
觀濤、羅卓英、陳繼承、毛炳文、譚道源等為主任,李生達等為副司令官。又聞省綏靖公署
設吉安,顧主任祝同今(30日)赴吉視察并布置綏靖事務。
    又訊:
    顧主任視事后,將在南昌召開全省綏靖會議,電令各區司令參加,俾收集思廣益之效,
以確定綏靖具體方案。顧主任日內即由吉安來省主持。
    早在這之前,蔣介石就曾命令收復的各縣區,要對當地民眾大力宣傳。國民黨也主張分
田分地。
    他不想讓剛收復的失地有不穩固感。他要牢牢地把失地抓在自己的手中。
    蔣介石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已“收復”的失地,仿佛一眨眼睛,那些失而復得的土地
就會重新失去一樣。
    這時,機要秘書站在他的身旁,機要秘書連續喊了几聲“報告”,蔣介石才把目光從地
圖上移開。秘書手里托著一封信,見蔣介石把目光移了過來便說:委員長,這是白長官的
信。
    蔣介石把信接了過來,又想起了何鍵的報告,對李宗仁、白崇禧的不滿情緒又在心頭漾
起。他不想看白崇禧的信,隨手把信擲在桌面上。
    秘書又說:白長官還送來一部電影。
    電影,什么電影?蔣介石皺起了眉頭。
    是湘江大戰的實錄片,片名叫《七千俘虜》,機要秘書補充說。
    蔣介石點點頭,等秘書走了,蔣介石還是拿起了白崇禧的信:
    蔣委員長鈞鑒:
    自共軍西竄以來,我軍即枕戈待旦,遵命驅馳,先則有蕭克所部2萬余人以為先驅自贛
入湘繼則入桂,于9月20日自道縣、洪水關、永安關等地竄入廣西之灌陽、新圩、文市及
全縣之石塘,經興安之界首續由資源、龍勝繞湘桂邊境之綏寧通道經黔東入川。我廣西主力
部隊與地方民團奮力痛擊,屢次戰果已達上聞。
    俟11月下甸,朱、毛率部蜂擁入湘,意在沿蕭克之舊道西竄。廣西全部兵力只有兩個
軍共15個團,即使配合各地民團,亦無法與共軍之兵勢相比,因此在戰略指導上,決定沿
恭城、灌陽、興安之線占領側面陣地,置重點于右翼,擬乘長驅入境之際,攔腰痛擊,戰果
奇佳。僅文市、咸水一戰,即俘虜共軍7000余人,繳槍3000余支。為紀念此次大捷,特攝
《七千俘虜》之影片奉上。
    此外,我各地民團與民眾合作,厲行空室清野政策,共軍經過60公里正面找不到顆粒
糧食,餓斃者不下萬余。
    檢討此役,如湘軍劉建緒之部隊能努力合作,戰果則更大。當劉部甫入全州,為盡地主
之誼,我們特備酒肉款待,望其飽食之后努力協同作戰。職部特派飛機偵察劉部行動,駕駛
員回來極為憤慨,說他們在架起槍,躺在地上晒太陽,劉部為保實力,任憑共軍渡過湘江,
貽害黨國,實為至憾,敢布腹心,惟希明察。
    崇禧敬叩。
    蔣介石知道白崇禧這封信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桂軍沒有及時出擊,完全是為了保存實
力,不檢討自己貽誤戰機,反倒說別的部隊不對他們進行配合。蔣介石這么多年就在與各地
軍閥周旋,他太了解這種狗咬狗的伎倆了。
    紅軍雖然以慘重代價過了湘江,但蔣介石想得到的并不是紅軍成功過江的消息,他的計
划是一舉吃掉紅軍于湘漓之間。
    在紅軍渡江之前,從北平陸軍監獄里傳來消息說已經處決了“變節”的吉鴻昌。他那時
還想,這也許是個好兆頭,要是再一舉吃掉西進湘江的紅軍,那時他將大功告成了。如此,
不久就要在南京召開的國民黨四屆五中全會就可以開成一個震驚中外的慶功祝捷大會,到那
時,他便會從容不迫地再吃掉不聽話的兩廣頭目。統一天下的大業便指日可待了。在這之
前,他還對宋美齡說:12月1日是他們結婚7周年紀念,要是在那一天能夠得到全殲匪部
于湘江之東的捷報,那將是送給他們結婚紀念日的最好禮物。余下的時間里,他几乎把所有
的精力都投入到已經打響的湘江戰役里了。每天拂曉,他便起床,默誦聖經,心里面一遍遍
向上帝禱告保佑他能如愿以償。接下來,他便開始審閱那些各部發來的雪片似的戰報,同時
在地圖上隨時按戰報查詢部隊到達的位置,計算著紅軍被殲滅的數字。然而結果卻使他吃驚
也使他震怒,這些戰報中說殲滅紅軍的數字早已超過了10萬人,而另一面又說,紅軍主力
仍在和各部激戰。這些戰報無疑是假的,對這些部下他怎么能放心。
    12月1日那一天,宋家的親戚們來電話或是電報祝賀結婚紀念日時,他的心情特別的
壞,有許多苦衷無人訴說。更讓他可氣的是,桂系部隊不僅沒有按著他的意圖封堵紅軍,而
且把部隊撤回到自己境內,坐山觀虎斗。在堵截紅軍的湘江戰場上沒有見到桂系的一兵一
卒。現在又寫信稱,俘敵7000人云云,這無疑是假的。
    想到這,蔣介石冷笑兩聲,他要看一看白崇禧這部電影是怎么做假的,他不僅自己要
看,而且還要召集機關要人一起觀看。
    宋美齡聽說要看前方送來的實錄片,顯得挺激動,也很積極,她要看一看前方的勝果。
    影片放映了。
    先是桂系部隊冒雨在泥污的山路上行走,無窮無盡的隊伍呼著口號,看著情緒似乎挺
高。接下來就是激戰的場面,飛機大炮一起轟炸,機槍掃射,卻不見對方有什么還擊,然后
桂軍氣勢高昂地向前沖殺……
    蔣介石心想:白崇禧這只老狐狸玩的不是打仗,而更像演習。
    畫面接下來,就是一派勝利的景象了。趾高氣揚、耀武揚威的桂軍押解著衣衫襤褸、蓬
頭垢面的紅軍俘虜。
    觀看影片的人,仍有不時的叫好聲。
    蔣介石則不屑一顧,他知道這同樣是白崇禧的伎倆,他避其紅軍的主力,而擊其掉隊受
傷者。這樣又不會使自己有更多的損失,結果也會很好看。
    后來蔣介石才聽說,白崇禧為取悅他,也是為了虛報戰果,俘虜的隊伍中有不少是民團
化妝而成。
    蔣介石只有無奈和嘆息,他現在還沒有時間和力量來收拾桂系,在追剿紅軍的緊要關頭
他還要利用他們。
    蔣介石看完影片之后,感到異常孤獨。這時,他想起了他的德國顧問馮﹒賽克特。紅軍
能走到這一步,不能不說和他的顧問馮﹒賽克特有著極大的關系,他的堡壘主義、使紅軍步
步吃緊,無隙可乘,最后才使得紅軍主力西移。
    馮﹒賽克特病了,這時候去看看他,帶給他一些好消息,也許是對他的顧問最好的安
慰。
    當蔣介石在參謀部人員的陪同下來到這位垂危的馮﹒賽克特病床前,并把紅軍主力西
竄,中途被截擊,殲滅大部,一小部正在潰散的消息告訴他的顧問時,馮﹒賽克特的確是興
奮的,不知是藥力的作用還是興奮的作用,馮﹒賽克特從床榻上坐了起來。蔣介石想勸他躺
下,他搖了搖手,氣喘著說:
    決不能再讓紅軍有片刻喘息的機會,以前預想的几種結果,現在仍要想到,不能讓他們
與蕭、賀并匪會合。
    蔣介石看著眼前的馮﹒賽克特有些心酸地安慰道:你放心,几種可能我們都想到了,并
且都作了准備,這次一定會萬無一失,你安心養病,有什么好消息,我會及時通告你。蔣介
石握住了馮﹒賽克特發顫干癟的手,他已經不對這位已榨盡最后一滴汁液的顧問抱什么希望
了。也就是說,這個德國老頭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馮﹒賽克特似乎仍不放心,他讓護士把自己平躺在床上,雙手緊緊地握住蔣介石的手,
喘息片刻道:紅軍殘部過湘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那些異己……他呆定地望著蔣介石又
說:要想統一中國,要像消滅紅軍那樣消滅他們……
    蔣介石沖這位德國老頭苦笑了一下,他何嘗不是這么想呢?而事情往往并不隨他本人的
意愿,常常顧此失彼。他的私人顧問端納曾說他不了解中國的民眾,看來,這位眼前的德國
老頭更不了解中國。此時,蔣介石的心里是苦澀的,為自己也為這位德國老頭。
    他告別馮﹒賽克特之后,在病房外默立了好一會兒。他在心里為這位德國老頭祈禱,希
望他能再多活一些時日。那時,他就在心里盤算著,要盡早把馮﹒賽克特送回國,他不希望
這位德國老頭死在中國,那樣的話,蔣介石會覺得對不起他。結果是,馮﹒賽克特于1935
年3月回國,剛到1936年春天就死了。
    紅軍過了湘江之后,在油榨坪經過兩天暫短的休整,然后繼續西進,于12月10日占領
湖南境內的通道縣。此時,桂敵在紅軍側后追擊,何鍵的一部兩個兵團趕在紅軍前進的方向
修筑工事,准備在紅軍與2、6軍團會合的道路上決一死戰。
    自從紅軍離開蘇區兩個月來,連日的行軍作戰,戰斗力大為削弱。紅軍出發時的8.6
萬余人,此時只剩下3萬余人,戰斗力大為削弱。如果繼續向湘西前進,必然要與五六倍于
紅軍的敵人決戰。
    博古、李德仍在堅持與2、6軍團會師的計划,理由仍是讓部隊有個“家”,可以生息
的“家”。站穩腳跟后,與賀龍和蕭克部隊聯手在湘黔川三省交界的地帶重新創建蘇區。
    博古、李德這一想法在理論上是成立的,也是誘人的,但卻是不切實際的。毛澤東就認
為這個計划將有使紅軍全軍覆滅的危險。前方的道路,要比部隊渡過湘江還要艱難。
    由于兩種意見的嚴重分歧,迫使紅軍不得不暫時在通道縣停下來,于12月12日召開中
央負責人會議,研究討論紅軍行動方向問題。
    毛澤東提議放棄與2、6軍團會合。以前多次較量,他太了解蔣介石的用兵之道了。與
2、6軍團會合,一個已被敵人熟知的戰略意圖,仍然不顧一切地去實施,無疑會遭到失
敗。
    在紅軍尚沒到通道以前,蔣介石已派重兵層層封鎖紅軍與2、6軍團會合的道路,并筑
起了四道封鎖線:
    第1道封鎖線:從新寧縣起經七昨橋、窯上、豆子坪、唐家園、五里渡、城步縣城、丹
口、菁蕪、通道、靖縣、江口、東城場、牛埠至藏江。
    第2道封鎖線:從新寧縣起,經江口、飛仙橋、馬頭橋、龍潭橋、石獅子、李家渡、五
晨灣、銅鼓嶺、城步縣城、江口塘、十四鋪、綏寧城、文昌閣、天重界、靖縣、廣平、牛角
界至芷江。
    第3道封鎖線:自新寧縣起,經飛仙橋、石門司、半山、江口、石山背、西岸市、山
口、高坪、條溪、梅口、長鋪子、河口、洪江至黔陽。
    第4道封鎖線:自新寧經安心關、武岡、舊心鋪、藥園、瓦屋堂、西坡、袁馬、洪江至
黔陽。
    “追剿”總司令何鍵,根據蔣介石的命令,把分散的5路兵力編為兩個大兵團。劉建緒
為第1兵團總指揮,指揮1、3、5路的兵馬及第19師55旅并補充4團﹔以薛岳為第2兵團
總指揮,指揮原2、3兩路部隊。
    廣西軍閥也組織了兩個“追剿”隊,以其15軍軍長夏威率兩個師為第1“追剿”隊,
以其第7軍軍長廖磊率兩個師為第2“追剿”隊。
    這次蔣介石共集結部隊20余萬人,擺在紅軍前面。紅軍要想強行突破蔣介石的封鎖線
的確是凶多吉少。
    李德在會議上提出:目前我軍是疲憊之師,很需要立足之地進行休整,現在紅軍經過湘
江一戰,勢單力薄,與2、6軍團會合拒敵,才能有希望。
    毛澤東則提出與2、6軍團會合困難重重,不如轉道去貴州,然后再尋找機會,先避開
敵人的鋒芒。
    有人又提議,干脆放棄與2、6軍團會合,到川陝與4方面軍去會師。
    周恩來沒有急于發言,他的頭腦此時已清晰起來,目前這種處境,強行與2、6軍團會
合肯定不行,即便去會合,也只能繞道,甩開敵人的追堵。就是會合成功了,建立了一小塊
蘇區,蔣介石能甘心么?他仍然會調集几十萬的兵力來“圍剿”,一次不行,兩次……這樣
能長久么?
    毛澤東的提議得到了很多人贊同,首先得到了王稼祥、洛甫的支持,就是周恩來言辭之
間,也肯定了毛澤東的這一提議。
    也就是說,李德和博古堅持的與2、6軍團會合的計划以少數被多數否決了。
    這對李德來說無疑是一次慘重的打擊,他自己也深知自從湘江紅軍遭到慘敗后,他的影
響已日漸衰微了。他覺得此時,已經沒有意義再爭論下去了,他心灰意冷漠然地離開了會
場。他這時的心情,多么像寧都會議時,毛澤東無可奈何離開會場的情形呀。
    李德此時的痛苦又和毛澤東在寧都會議時的痛苦有不相同的地方。就身份而論,李德是
個外國人,是紅軍的顧問,他沒有必要在紅軍中爭權奪利。紅軍失敗也好,勝利也好,他總
是個“外人”,總有一天會走的。他失落痛苦的是,他覺得自己的才智沒有得到充分的認
可,而按照另一條截然相反的路線去執行,他心里承受不了這種打擊。
    李德自認為自己是對的,自己比任何一個國際顧問都出色。但有一個重要的問題他卻忽
視了,他面對的是一個陌生的國家,一支陌生的軍隊。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吃透他周圍的
人,怎么能吃透一個國家和一支軍隊呢?
    李德失意地離開會場,他信步走上了一個小山坡,山坡上枯草淒淒,陽光卻很好,此時
眼前的景色正符合李德的心意。他在山坡上站了一會兒之后,便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深秋的風,裹挾著陣陣涼意吹在他的身上,他覺得身上冷,心里更冷。
    他想找一支煙來吸,一摸口袋,只掏出了一個空煙盒,他苦笑著把空煙盒扔到眼前的草
地上。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他看見山腳下那間開會的房間門開了,首先走出的是博
古,博古徑直朝李德走來。
    博古走到李德面前,呆站一會兒,便在李德面前蹲了下來。此時兩個人都是一樣的失
意。沉默了半晌,博古才悠然地說:
    他們勝利了。
    其實不用博古說李德也知道會議的結果。李德又想起兩個月前,離開蘇區的頭天夜里項
英的提醒。李德這才說:看來項英說的是對的。
    博古當然知道李德指的是什么,也接著說:毛澤東利用了洛甫對我們的不滿。
    洛甫有什么道理對我們不滿?博古有些激動。
    因為他感到有職無權。博古說。
    我看不僅是這些,與毛的鼓動有關,別忘了轉移初期他們三個人天天在一起。李德強調
著。
    博古不置可否地一笑,半晌才說:王稼祥、洛甫對我們不滿,否定我們都可以理解,周
恩來為什么否定我們,難道紅軍到目前這種樣子,他就沒有責任么?
    李德道:按你們中國話講,這個人就是很識時務。
    博古沒有再順著李德的話說下去,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李德:他們堅持轉道去貴
州,這樣也好,只不過是推遲與2、6軍團會合的時間而已,到頭來,他們無路可走,還得
去與2、6軍團會合,到時候仍然說明咱們是對的。
    問題是這種轉變,未來的責任誰來負,現在是我們指揮這支部隊還是毛澤東他們?萬一
紅軍的命運遭到不測,我怎么向共產國際組織交代呢?李德激動地站了起來。
    博古也站了起來,豁達地說:歷史會做出公正回答的。
    李德無奈地聳了聳肩。
    那天晚上,博古為了寬慰李德沮喪的心情,安排肖月華和李德住在了一起。
    這種機會對李德和肖月華來說是難得的。就是他們有機會見面,也不一定有相聚的條
件。李德很難理解這種柏拉圖式的戀愛方式。他的需求得不到滿足時,便會莫名其妙地發
火。
    歷史自然會公正客觀地對李德有個評說。斯諾在《西行漫記》中這樣描寫李德:
    李德是個心灰意冷,飽經滄桑的前普魯士軍官,在他騎上馬同紅軍一起出發長征時,也
是個變得聰明了一些的布爾什維克。他在保安向我承認,西方的作戰方法在中國不一定總是
行得通。他說:“必須由中國人的心理和傳統,由中國軍事經驗的特點來決定在一定的情況
下采取什么主要戰朮。中國同志比我們更了解在他們本國打革命戰爭的正確戰朮。”
    當時他的地位已降到極其次要的地位──但是他們都已埋葬了過去的不愉快的感情。
    但是,應該為李德說句公道話,他在江西應負的責任的實際程度可能被夸大了。實際
上,他成了共產黨為自己吃了大虧進行辯解的一個重要借口。
    他成了一個驕橫跋扈的外國人,害群之馬、替罪羊,能夠把大部分責任歸咎于他,總是
使人感到寬心的事。但是實際上几乎無法相信,不論由哪個天才來指揮,紅軍在遇到了他們
在第5次圍剿那一年所遇到的不可逾越的障礙之后,仍能勝利歸來。無論如何,這次經歷是
一個很好的教訓,整個世界共產主義運動都可能從中受益,把全面指揮一支革命軍隊的戰朮
的大權交給一個外國人,這樣的錯誤,以后大概不會重犯了。
    通過李德和博古的失敗,給以后的黎平會議打下了一個基礎。具有歷史意義的還是著名
的“遵義會議”。毛澤東重新掌握了兵權,才有了陝北的勝利會師。當然,這一切都是后話
了。


【第二十七章】 熾天使書城

 最后命令如天書 蘇區大地遭血劫


    紅軍主力走后,災難隨之降臨到蘇區人民的頭上。
    項英剛開始并沒有意識到會有這么大的災難。他和陳毅在戰朮指導思想上存在著嚴重的
分歧。他沒有說服陳毅,同時陳毅也沒能說服項英。
    項英卻說服了同時留下的賀昌。項英對紅軍主力暫時的離去是非常樂觀的,他相信不久
的將來,主力就會回來。于是他提出了“保衛蘇區等待紅軍主力回頭”的口號,把散居在各
處的獨立師、團集中在一起,准備打大仗。
    后來在瑞金灣塘岡,伏擊了敵人東路軍的1個師,那一場戰斗雖然擊潰了冒進的敵人,
自己的損傷也很慘重。
    緊接著敵人集中了4個師的兵力,對留在蘇區的紅軍主力24師進行圍追堵截。雙方終
于在贛縣牛嶺遭遇,24師和獨立3團、11團被敵人擊潰,最后紅軍主力殺出重圍。
    牛嶺慘敗之后,蘇區的形勢日益惡化,敵人把主力集中在于都和會昌之間,對紅軍的部
隊進行重點“圍剿”。這時在南線的陳濟堂也得到了命令,向會昌一帶逼近。
    一時間,整個中央蘇區,四面楚歌。項英這時才意識到中央蘇區可怕的災難已經不可避
免了。
    到了1935年2月,留在蘇區的中央分局、中央辦事處機關和調集起來的部隊,完全被
圍困在狹小的仁鳳地區。
    在這種時候,陳毅在中央分局會議上,多次提出把主力化整為零,分散出擊,牽制敵人
的游擊戰朮。項英卻仍堅持自己的主張,尤其在這種時候,項英更不愿意承認自己的錯誤。
他堅持等待中央的指示。
    1935年2月13日,項英終于得到了中央的指示,也是最后一份指示。
    中央分局:
    ……立即改變你們現在的組織方式和斗爭方式,使與游擊戰爭的環境相適應……以一連
人左右為游擊隊,應是基于的普通形式。這種基于隊在中央區及其附近,應有數百支……較
大地區設置精干的獨立營,僅在几個更好的地區設置精干的獨立團……依此部署之后,把那
些多余的團營,應都以游擊隊的形式有計划地分散行動,環境有利則集中起來,不利則分散
下去,短小精干是目前的原則。同時普遍發展群眾游擊組,把多余的彈藥分配給群眾,最好
的干部到游擊隊去……游擊隊應緊密地聯系群眾,為群眾切身利益而斗爭……徹底改變目前
的斗爭方式,轉變為游擊區的方式……占領山頭,機動靈活,伏擊襲擊,出奇制勝是游擊戰
爭的基本原則,蠻打硬干過分損傷自己是錯誤的,分兵防御是沒有結果的……龐大的機關立
即縮小或取消,負責人隨游擊隊行動。得力干部分配到地方去,分局手里應有一個獨立團,
利用蔣粵接壤,在贛南閩西一帶轉動,最忌瞄著一地,地方領導機關亦然……
    項英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中央的指示,沒想到盼來的卻是這樣一份指示,和自己的指導思
想完全相反。他閱讀電報的過程,心里是矛盾的、復雜的。這份電報似乎是針對他的錯誤部
署而來的。
    陳毅看了電報,他心里是興奮的,可這個電報來得太晚了。損失已經造成了,但目前把
大批部隊化整為零還是有希望的。艱苦的游擊歲月在等待著他們。
    哈里森﹒索爾茲伯里在描寫這一段時,曾這樣寫道:
    1935年3月4日早晨,余下的部隊集合了。大雨傾盆。在一間小茅屋里,報務員正設
法同在貴州東部的中央紅軍取得聯系。項英仍然覺得他們的撤退必須經中央委員會批准。電
台不停地呼叫,但是沒有回答。
    最后,大部分部隊已經出發。大雨嘩嘩地下個不停,道路泥濘不堪,百步之外什么也看
不清楚……
    中午到達仁鳳,電台仍聯系不上,到了下午一點還聯系不上,天又下起雨來。賀昌決定
不再等了。他帶上兩個營大約几百人開始突圍,但很快便陷入了國民黨軍的埋伏,部隊打散
了。他們設法在石韓村重新集結,并渡過會昌河。不久,部隊又被包圍,打了几個小時仍無
法突圍。賀昌身負重傷。國民黨士兵向他沖去,大叫“捉活的”。賀昌把槍對准了自己的腦
袋,大聲呼喊“革命萬歲”的口號,用最后一粒子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賀昌在1927年8
月1日南昌起義時曾同陳毅、周恩來及其他人共同戰斗過,他曾擔任中央委員和紅軍總政治
部副主任,犧牲時年僅29歲。
    指揮部仍在仁鳳等候。雨一直未停。最后終于聯系上了,他們發出了要求中央批准突圍
計划的電報,大約在下午5點收到了回電。但是由于密碼已經更換,陳毅和項英誰也不懂,
人們看著滿紙的密碼一籌莫展。他們把電文燒掉,命令報務員用油布把電台裹起來,埋在坑
里。這份看不懂的密碼是3年中他們收到的中央紅軍的最后一次信息。
    陳毅曾向延安美軍觀察組屬下的外交官謝偉思說過,從那時起,“我們就像野獸一樣生
活”。……
    許多年來,何叔衡犧牲的情況一直是個謎。據說3月4日他和一支隊伍一起從仁鳳突
圍,在去閩西的路上被消滅了,他保管著黨的經費、印章和文件。他寧可跳崖自盡,不愿被
俘。他受了重傷,被兩名國民黨士兵發現后槍殺了。……這些說法都不確實。事實是,何叔
衡和翟秋白都化裝成商人,并有人護送。
    1935年2月24日,他們在福建長汀縣水口城的小彭村吃早點時被人發現。由李玉率領
的國民黨14團2營駐扎在附近,派兵包圍了村子,何一行決定分散開來,在戰斗中他受了
重傷,倒在稻田里,被兩個國民黨兵發現。當士兵們俯身搜查他的口袋時,何跳起來同他們
扭打。其中一個士兵向他開了兩槍把他打死。
    瞿秋白躲過了那場劫難,但不久就和大部分人一同被捕了。敵人把他解往長汀監禁,并
關了4個月之久……1935年6月18日上午,他寫下了一首詩,詩前附有簡略的序言:
    1935年6月17日晚,夢行小徑中,夕陽明水,寒泉嗚咽,如置身仙境。翌日讀唐人詩
“夕陽明滅亂山中”,因集句得偶成一首:
    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聽不同﹔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萬綠空。
    詩剛作完,就來了一名衛兵把他押到了刑場去。
    他點燃了一支香煙,將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他雖然身體虛弱,卻鎮定自若地走向刑
場,當子彈射向他的胸膛時,他仍屹立在那里,用俄語高唱國際歌。
    在紅軍主力撤出不到兩個月,蘇區的主要城鎮就已經被敵人占領了。10月26日敵人首
先占領了寧都,11月10日占領瑞金,11月17日占領于都,12月23日占領會昌。至此,
整個中央蘇區的全部縣城盡陷敵手。
    國民黨軍隊除薛岳縱隊,周渾元縱隊尾追主力紅軍外,樊崧甫縱隊、李延年縱隊,從北
從東兩路壓縮,先以集團兵力迅速占領蘇區各縣城和交通要道,繼以堡壘政策,將蘇區割成
許多小塊,企圖將紅軍的部隊包圍在狹小的地區內。
    在“茅草要過火,石頭要過刀,人要換人種,谷要換谷種”的口號下,山林悲嘯,河水
嗚咽,一時間,蘇區成了血與火的世界。
    蘇維埃的招牌,從省、縣、區、鄉、村政府的門邊,摘了下來,連同紅旗、印章一起埋
到了地下。昔日的歌聲,和蘇區人民那一張張滿懷希望的笑臉,都已成了遙遠的記憶。
    白天興回來了,他的身后跟著而來的是國民黨軍的一個連。
    白天興離開村子出走時,他就想到早晚會有這么一天。他跑出村子后,先在山里躲了几
天,這一帶山里他都熟悉,當年他帶著一幫人當土匪時,就常在這一帶活動。呆了几天之
后,他終于耐不住山里的清苦和寂寞,決定下山。但村子他是不能回了,他想去瑞金城里,
看一看風頭。還沒有走到瑞金,他就被國民黨士兵給捉住了。士兵以為他是紅軍的探子,便
押解著他來到了連部。
    白天興以為這回末日到了,沒想到這個連的連長他認識。
    當年當土匪時他們曾在一起干過几天,后來紅軍來了,白天興下了山,他則跑了,萬沒
料到當年的土匪伙伴已當了連長了。白天興又驚又喜,向當年曾在一起當土匪的伙伴說著這
几年的“不幸”。
    連長念著當年的舊情,很快便把白天興放了。在這過程中,白天興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把
自己迫不得已當了村蘇維埃主席的經過說了,但他仍沒忘記說他企圖破壞紅軍埋藏在山里金
銀財寶的過程。白天興向連長保証,尋找紅軍的家屬,和一些村蘇維埃干部的事包在他的身
上,他要一個一個地幫著他們認出來。
    白天興帶著一連人馬開到村里是傍晚時分,太陽隱在西天,半邊天被染得血紅一片。
    災難降臨到了小小的村庄,白天興負責,帶著士兵們一家一戶地搜,把全村子的人都趕
到了村頭那棵古樹下。然后,白天興一個個把紅軍家屬叫了出來。白天興干這一切時,一直
微笑著。每走到一個紅軍家屬面前,就笑著說:對不起了,當年我給共產黨干過事,現在我
又在給國民黨干事,出來吧,不站出來也沒用。
    這些紅軍家屬,都是一些年邁的老人和婦女,他們白著眼睛望著白天興。每走到他們面
前,都用唾液唾他。白天興一點也不惱,他知道等一會面對著這些人的將是什么,他樂呵呵
地做著這件事。
    很快地,紅軍家屬還有村蘇維埃干部都被認了出來。
    白天興在人群里看到了王先貴的媳婦。這個俊俏的女人,目光里仍殘存著死亡的氣息。
白天興望她的時候,她正望著西天的落日,她陰郁的雙眼里滿是余輝。白天興想起了昔日占
有她時,那種種銷魂時刻,她任憑他擺布,沒有一句話,甚至連叫一聲也從沒有過,有的只
是她粗一口重一口的喘息。白天興愛聽這個年輕漂亮女人的粗喘,每次和她完事之后,她總
是洗了又洗。白天興知道那是為什么,他也不說什么,一面吸煙,一面看著黑暗中的女人在
拼命洗刷自己。
    每次白天興離開女人時,都要在女人的奶子上狠狠地掐一把,說:留好門,明天我還
來。
    女人似乎沒聽見他的話,仍死了似地躺在那里。
    白天興一想到這渾身就火燒火燎的,性欲之火使他難忍難挨。他走到女人面前,沒說什
么,只是伸出手在眾人面前抓了一把她的奶子,她沒有動,兩眼仍漠然地望著天邊。白天興
笑著說:其實你也是共匪家屬,別忘了王先貴當過赤衛隊,今天我不認你,別忘了今晚留好
門。
    穿著土黃色軍裝的100多名士兵已把認出來的紅軍家屬團團圍住了。
    連長叫過白天興問:就這些了?
    白天興答:基本上就這些了。
    連長繞著這些紅軍家屬轉了兩圈,從中挑出几個年輕的婦女,回過頭沖白天興笑一笑
道:這些人先留下,要讓這些女人換換種。
    白天興忙點頭道:對對,換種,換種……
    連長撤后一些,掏出了腰間的槍。
    士兵們排成了一排,持槍在手,“嘩啦”一聲推上了子彈。
    這些紅軍家屬直到這時,似乎才明白了什么,一個老漢扔掉手里的拐仗,顫顫抖抖地走
出人群,指著白天興的鼻子大罵:姓白的,你不得好死。
    老漢又回過身沖身后的一群紅軍家屬喊:鄉親們,咱們都是紅軍的家屬,相信我們的隊
伍總有一天會回來的,我們不能等死,拼了吧──老漢說完就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士兵扑過
去,他想去奪士兵手中的槍,那個士兵向旁一閃身,斜里一刺,刺刀便捅進了老漢的胸膛。
老漢搖晃了一下,便倒了,鮮血如注地噴濺出來。人群騷動了,一個婦人喊了一聲:天吶─
─一群人便向這群士兵扑過來。
    連長喊了一聲:射擊,給我射擊。
    槍聲響了。響了一陣,又響了一陣。
    那些被指認出來的紅軍家屬一個不剩地都躺倒在血泊中。
    連長又命人搬來一堆堆柴禾架在一起,點燃了大火,又讓士兵把這些尸體統統扔到火堆
里。
    那場大火燒了足足有兩個時晨。
    幸免于難的人們,許多年以后仍記得那天傍晚的大屠殺,那場火光,還有那經久不散的
尸體被燒焦的氣味。
    白天興也被眼前的情景嚇傻了。他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他很快想到了后路,他
想到了那個老漢死前的話:紅軍早晚會回來的……
    他呆呆地站在那片尸體面前,看著流淌的鮮血,忍不住一陣干嘔。他知道,從今以后這
個村子他是呆不下去了,就是紅軍不回來,人們也會把他殺死。想到這,他蹲了下來,雙手
抱住了自己的頭。紅軍來到這里,打土豪分田地,可以說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壞處,鬼使神
差,他卻做下了這樣的事。既然事已至此,他只有一條路可走了,那就是投靠國民黨的隊
伍。想到這,他站了起來。他又想到了王先貴的媳婦,那個冷漠又俊俏的女人。人活一世,
得過就過吧。他心里這么想著,心情也隨之放松了,他要找到王先貴的媳婦,最后銷魂一
次,明天他就要隨國民黨部隊離開這里。
    一個連的國民黨,只留下一少部分在站崗,其余的人都進了村子,他們正在挨家挨戶地
搜好吃的,還有女人……
    白天興輕車熟路地來到了村頭王先貴家門前,這里離村子還有一段距離,士兵沒有來到
這里。他一邊想象著女人白胖的身體,一邊推開了門,屋里沒點燈。他站在屋里半晌,才看
見王先貴的媳婦坐在床上。
    白天興回身掩上門,輕笑兩聲道:我知道你恨我,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明天我就要遠走
高飛了。
    白天興一邊把自己脫得赤條條的,一邊向女人扑過去,以前每次女人都是這樣,沒有反
抗,無聲無息任憑白天興脫光她的衣服。這次白天興感到有些異樣,他看到女人動了一下,
也迎著他扑過來,白天興接下來就感到有一個又硬又尖的東西插進了自己的胸膛。白天興驚
駭地瞪大了眼睛,看到了胸前插著的是一把剪刀,白天興叫了一聲,便倒在了地上……
    第二天,連長集合隊伍時,沒有見到白天興,他便差士兵去找。他們還要讓白天興領他
們去下一個村子。
    不一會兒,一個士兵慌慌回來報告說:白天興死在一個女人的房子里,那個女人也吊在
房梁上死了──連長抽了抽鼻子,又沖士兵吩咐了一句:把那個房子燒嘍。
    士兵應聲而去。
    村東頭,冒出了一股濃煙。


【第二十八章】 熾天使書城

 心系蘇區人未死 直到最后一個人


    陳百強的傷本來就不是很重,自從王婆婆把他領回家精心照料,傷就一點點地好起來。
后來陳百強的傷腿不用拐杖也能走了。陳百強的傷一好,便一心想著歸隊的事,可又不知道
部隊去了哪里。陳百強背著王婆婆出門打探過几次,也沒有什么結果,他只能又回到王婆婆
這里,等待消息。
    陳百強牽挂著部隊,王婆婆也在到處打聽部隊的消息。西征的部隊里有王鐵和于英,她
沒有看見王鐵離開村子,她卻看到于英隨著大軍挑著擔子一步步地離開了這里。那一天她一
直守在家門前,一直看著西征的隊伍源源不斷地在她眼前走過。每一個經過她眼前的戰士,
她看著都那么像王鐵。孩子們走了,她的心里空了。
    自從把陳百強領到家中,她便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有許多時候,陳百強躺在床上,
她坐在床頭,兩人說著話,那時她就覺得躺在床上的已經不是陳百強,而是王鐵了。
    陳百強也把王婆婆當成了自己的母親。和王婆婆聊天時,他總要說起他的母親。他10
歲那一年,母親自己把自己給賣了。那時他家里有5個孩子,最小的才兩歲,父親得了一種
久治不愈的病,天天沒完沒了地咳嗽。父親還要看病,一家老小還要吃喝。母親作為一個女
人,剛開始是乞討,后來便乞討不到什么了。周圍的人家也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后來母親就把自己給賣了,買的人說是到南昌城里給人家當保姆。母親是隨好几個婦女
一起走的,家里留下了賣身的錢。
    母親走的那天,對他們這些孩子說:娃,等著娘,娘過几天就回來。
    母親看著大小5個孩子,難舍難分,抱了這個又親親那個。
    父親蜷縮在床上,欲哭無淚的樣子,用頭撞著牆,一邊撞牆一邊說:都怪俺不爭氣呀,
不爭氣呀──母親拉著他的手,那時他看見了母親眼里含著的淚花,就預感到母親這一去就
不會回來了。母親沖他說了些什么,他似乎都沒有聽見,他只是一遍遍地沖母親點頭。后來
母親就走了,他追了出去。母親一步三回頭地看著他,他忍著淚,那是他第一次體會到那種
離情別恨。他想對母親說:娘,討飯要小心,別被狗咬了。那時,他仍在堅信母親是外出討
飯去了,但再也不會回來了。可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母親的身影消失,他才撕心裂
肺地叫了聲:娘──母親已經走遠了。
    10几年過去了,陳百強對母親離家的那一刻,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后來他才知道,母
親不是出去當什么保姆,而是被人販子賣到了妓院。
    他剛參加紅軍的第一個夙愿就是能打到南昌去,在那里他要找到母親。許多年過去了,
他一直沒有實現自己的夙愿。
    自從他參加了紅軍后,他又明白了許多道理,革命不僅要解放自己的母親,還有千千萬
萬個和自己母親一樣的人需要解放。
    陳百強千恨萬恨,恨自己在不該負傷的時候受傷了。眼睜睜地看著大部隊走了,而自己
卻被留下來。他知道,大部隊走了,蘇區還有部隊在堅持戰斗。他惦記著部隊,想一有機會
就去尋找部隊。
    王婆婆和陳百強都在想念著部隊,盼望著部隊。兩人一說話,總是離不開部隊。
    你說咱們部隊啥時能回來?王婆婆一天總要這么問陳百強几回。
    陳百強就說:快了,等部隊打几個勝仗就會回來了。
    其實陳百強心里也沒有底,他不知道,部隊這一走還能不能回來。部隊剛走時,就有風
言傳說,部隊不回來了。
    他們在哪里打仗吶?王婆婆又這么問。
    陳百強就答:大概挺遠,咱們都聽不見槍炮聲。
    兩個人就靜下心來,聽著遠方的動靜,一點聲音也沒有。
    陳百強的傷一天比一天地好了起來。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終于找到了部隊,
看到了昔日的戰友。他哭了,竟把自己哭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王婆婆正在他床頭立著,看
他睜開眼睛便小聲問:娃,你咋了?
    沒啥,俺做了個夢。陳百強這么說,眼前的夢境仍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王婆婆又睡下了,陳百強卻再也睡不著了。他睜眼閉眼,眼前總是部隊的影子,揮之不
去。
    天亮的時候,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想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部隊,只有回到部隊心里才
會踏實。他起床后,找出了藏在床下的那枚手榴彈。這是王婆婆領他回來時,他就一直帶在
身上的。那時領導勸說他們這些傷員交出彈藥,他交出了槍,卻把這枚手榴彈留在了身上,
他想遲早有一天會用得上的。
    當王婆婆看到陳百強跪在自己面前時,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沒等陳百強說話,她便把
陳百強扶了起來,顫著聲說:
    孩子,俺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你走吧,有時間就回來看一看。
    老人說不下去了,背過身用衣襟擦拭著眼淚。這么多天,像母子一樣的相處,就這么分
手都覺得不是個滋味。
    陳百強哽著聲音說:娘,俺不會忘你的大恩大德,俺記著你老的恩情,俺就是你的兒
子,俺會回來看你的。
    陳百強說完,忍著淚走出門口。王婆婆想起了什么似的,忙從床下掏出僅剩下的兩個雞
蛋,追到門外,塞到陳百強的口袋里。陳百強知道推托不掉,只好收下了。他頭也不回地向
村外走去。
    然而一切都已經晚了,敵人包圍了村子。敵人的1個營,從于都出發,一連燒了几個村
子,殺了几個村子,最后來到了王家坪。300多個敵人,從村外的四面八方擁了進來,他們
把全村的人趕到村中的一塊空場上。
    在人群里,王婆婆看見了陳百強,兩人便什么都明白了,陳百強走到王婆婆身邊,安慰
似地說:娘,別怕。
    王婆婆這時,也似乎分外冷靜,她用手攏了攏頭發道:俺個老婆子有啥可怕的,俺不
怕。
    敵人堆里這時走出几年前從王家坪逃跑的老地主王閻王。王家坪的人都這么叫他,這個
老地主比閻王還閻王,分他的土地,准備斗爭他時,他跑了。現在他搖身一變已經成了“鏟
共團”的人了。這次,敵人從于都出發,就是他帶的路,他的最終目標就是回到王家坪,對
當年分他地,斗爭過他的人來一個血腥的報復。
    王閻王走出來,沖眾人怪笑兩聲,然后陰陽怪氣地道:你們都還記得我吧,我,王閻
王,又回來了,你們當年分了我的地,抄了我的家,怎么樣,我現在還是回來了,這叫三年
河東,四年河西。
    人群沉默著,沒有人說話,低垂著頭,但都掩飾不住對王閻王的憤恨。
    鄉親們,對不住了,我這次回來就是報仇的,也讓你們嘗一嘗我王閻王的厲害。他說完
便向人群走來,手隨便一指,便叫出了兩個老人。
    一個是村蘇維埃主席,一個是村蘇維埃書記。當年就是他們帶頭闖進老地主家的。
    王閻王身后,立馬跳出几個“鏟共團”的人,他們不由分說,便把兩個老人捆在了身后
的樹上。
    王閻王嘻笑著走過去,從身旁的一個“鏟共團”員手中接過一把短刀,咬牙切齒地道:
老東西,怎么樣,沒想到還會有今天吧。
    他踢了村蘇維埃主席一腳又道:你,把種我地,分我錢的人指出來,我王閻王高興也許
免你不死,否則的話──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遭到了村蘇維埃主席的啐罵:王閻王你不得
好死!
    王閻王冷笑一聲,揮起手中的刀割斷了村蘇維埃主席的一只耳朵。血霎時涌了出來,村
蘇維埃主席的半邊臉和半個身子便浸在了血水中。
    村蘇維埃主席大聲道:王閻王,共產黨是殺不完的。
    王閻王又冷笑一聲,他用那把帶血的刀指點著村蘇維埃書記道:他不說,那么你說。
    村蘇維埃書記閉上了眼睛大聲地說:地是我種的,錢財是我分的,怎么樣,沖我來吧。
    王閻王萬沒有想到剛回到王家坪就遇到這些硬骨頭。紅軍沒來之前,王家坪的人可都是
百依百順的村民,只要他王閻王說個“一”,就沒人敢說“二”。才几年時間,變了,都變
了。
    王閻王想到這,惱羞成怒地道:剮了,給我剮了。
    几個“鏟共團”員便蜂擁著上前,“嗷”叫著把刺刀捅進了兩個人的身體。
    人群一陣驚嘆,很快又沉寂了下來。他們仇視地盯著王閻王。
    王閻王這時兩眼充血,哆嗦著身子在人群里尋找著發泄的對象,看見王婆婆,眼睛一
亮。他走上前來,一把將王婆婆拽出人群。陳百強想去制止,王婆婆回頭瞪了他一眼,他停
住了,手伸到懷里,懷里揣著那枚手榴彈。
    王閻王沖王婆婆道:你兒子不是當了共軍的營長么,他怎么沒把你接走?還有你那個干
閨女,擴紅模范都哪去了?
    王婆婆不說話,把臉別向一邊。
    王閻王揮手打了王婆婆一個耳光,王婆婆身子趔趄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穩了身子,仇視
地盯著王閻王一字一頓地道:
    等俺兒子回來剝你的皮。
    王閻王突然放聲大笑,又嘎然止住了,然后大聲道:今天先讓老子剝了你的皮吧。
    揮起手里的短刀向王婆婆刺去,王婆婆叫了一聲,倒在血泊中。
    陳百強終于忍不住,他沖出人群,手里高舉著那枚手榴彈,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王閻王
向后躲著身子,但還是被陳百強手里的手榴彈砸在了腦袋上。王閻王直挺挺地倒下去。
    這時,敵人的槍也響了,陳百強搖晃了一下,但還是拉燃了手榴彈向敵人扔過去。
    隨著一聲巨響過后,一切都沉寂了下去。
    王家坪沒能遭到幸免,和其它村子一樣,很快便處在一片火海之中。
    敵人燒了房子,又打死了几個人,便走了。血腥彌漫著整個蘇區。
    劉達帶領著4個人殺出重圍,他們一直向蘇區走來。每到一處,他們就輪流著到村子里
去討些吃的。村寨都被追剿紅軍的敵人擾攪得已經很不安寧了,吃的用的,大部分被國民黨
軍搶光燒光了。他們很少能討到吃的,一路上,他們就靠吃草根、樹皮生活。但他們仍頑強
地走回蘇區,一路上不時地遇到一些掉隊或突圍出來的紅軍戰士,他們聚在一起,很快這支
隊伍變成了30几人。
    他們几乎都成了“野人”,衣衫襤褸,草鞋早已穿爛了,只能赤腳走路,只有他們綴著
紅星的軍帽還是完好的,另外就是他們手里的槍。他們出發時,就知道蘇區還留有隊伍,他
們要尋找到自己的隊伍。就是這樣一個信念,才使他們走到了一起,也使他們頑強地走了回
來。
    一進入蘇區,他們驚呆了,沒有一處完好的村落,到處是死尸和大火。血腥氣彌漫在空
氣里,怵目驚心,不寒而栗。
    擺在他們眼前的事實是,蘇區已不復存在。他們一連找了几個村落,沒有看到一間完整
的房子,沒有看到一個人。
    他們在山里,看到了一群逃出村子的群眾,當群眾認出眼前這些人是紅軍時,他們圍了
過來,哭訴著敵人和“還鄉團”的種種罪行。
    30几個紅軍戰士流淚了。他們的老家就在蘇區,不用問,自己的家和親人肯定也不會
存在了。
    此時,燃燒在他們心頭的只有兩個字:報仇。他們一起嚷叫著殺下山去,找到國民黨、
“還鄉團”拼命。劉達制止了他們,他知道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要冷靜,死打硬拼,只能解心
頭一時之恨,并不是長久的辦法。看著眼前這些無家可歸,躲在山里過著野人生活的鄉親
們,他的心疼了。他也有親人,也有父母姐妹,此時,他們是死是活?
    蘇區遭到血火的洗劫,誰不心疼呢。要想保衛蘇區,保衛蘇區的人民,只有找到留在蘇
區的部隊,和敵人斗爭下去,才有希望。
    劉達說服了眾人后,便告別這群流離失所,失去家園的鄉親們又向前走去。那些鄉親們
眼巴巴地望著他們離開。
    劉達一行人不敢進村了。后來,他們在一個溪水邊看到了昏死過去的劉二娃。他們是憑
著劉二娃頭頂那頂紅軍帽認出是自己人的。
    劉二娃已骨瘦如柴,一雙腳早已磨爛,血乎乎的一片。
    劉二娃離開隊伍,憑著王鐵給他的兩塊銀元一路走了回來。他想念著家里的親人,母
親、姐姐,還有漂亮的婦女干部于英。他滿懷希望地走了回來,他先回到了自己的家,這里
那還是家呀,房子燒了一半被雨淋滅了。母親死在院子里,她的身上有几處被刺刀捅過的痕
跡,血水早已凝住了,母親大瞪著雙眼,似乎在沖遠道回來的他發問:二娃,你怎么一個人
回來了,隊伍呢?
    他驚呼一聲,抱住了母親。他一聲聲喊著母親,好久,他才明白這一切都是枉然。他想
起了兩個姐姐,他驚呼一聲跑到了殘破的屋里,兩個姐姐赤身裸體地躺在屋地中央,她們的
身上到處都沾滿了血,她們伸著雙手,表情痛苦,二姐的手中還揪著一縷男人的頭發,顯
然,她們是在和強暴她們的敵人拼斗之后被殺死的。劉二娃嚎叫一聲從屋里奔了出來。他在
院子里轉著圈,他不知自己該干什么,他用雙手揪扯自己的身體。他瘋了。瘋了之后,便跑
出村子,他一路跑一路喊著:殺、殺、殺,都殺光了、殺光了……
    劉二娃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腳下一絆便昏倒了。
    劉二娃醒來的時候,看見了一群人正圍著他,有人還給他喂水。他又嚎叫一聲站起來,
嘴里呼喊道:殺、殺、殺光了、殺光了──劉二娃又瘋跑著離開人群,一直向前跑去。
    一個戰士想把劉二娃追回來。劉達擺擺手說:他瘋了──人們惶然地望著劉二娃一路瘋
跑下去。
    久久,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沖著山下村寨的方向,接著就是第二個,第三個……所有
的人都跪了下去。
    不知誰先悲憤地唱了句:
    神聖的土地自由誰人敢侵?
    很快眾人異口同聲地唱了起來──紅色的政權哪個敢蹂躪?啊!
    鐵拳等著法西斯蒂國民黨。
    我們是紅色的戰士,拚!
    直到最后一個人!
    眾人一邊流淚一邊唱著。
    后來他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相互攙扶著向山林里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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