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不肯向畫師行賄,被毛延壽點破畫像,果然,未能入選近侍君王。選美事畢,
昭君搬出芙蓉館,住進一棟普通宮女居住的,冷落僻靜的離宮、別館。
    她心中無限幽怨,想不到在宮闈之中,皇帝身邊,會發生這種卑污的事情;小人如
此弄權,聖聰如此不明。聖人有言:齊家、治國、平天下。後宮者,帝家也。後宮尚且
穢亂如此,何以治國、平天下?
    昭君身居寂寥冷落的離宮,耳聽蕭瑟秋風,眼看御苑之內葉殫林殘,諸種憂怨齊集
心頭,不免援筆寫下一首《怨曠思》
    
    秋木萋萋,其葉萎黃;
    有鳥處山,集於苞桑。
    養育羽毛,形容生光。
    既得升雲,上游曲房。
    離宮絕曠,身體摧殘。
    志念抑沉,不得頜頏。
    雖得委食,心有彷徨。
    我獨伊何,來往變常。
    翩翩之燕,遠集西羌。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道悠且長。
    嗚呼哀哉,憂心惻傷。

    春花秋月等閒度,時光茬苒又一年,轉眼已是漢元帝竟寧元年(公元前三十三年)
春天。
    王昭君以掖庭待召的身份住在建章宮內一座別館裡,倏然已是三年。年年待召,年
年不見皇帝召幸。御苑柳綠,聯想起三年前初辭家鄉,拋別父母兄弟西行之時,也是桃
紅柳綠、香溪水滿的春天。如今春色依舊,故鄉迢遙人萬裡。皇宮帝苑,天上人間,怎
比得上長江邊香溪畔家鄉四時風光明媚。
    昭君不免從粉牆之上取下檀木琵琶,和著琴聲,情意深長地唱起一首思念家鄉四時
景物的《香溪四時歌》:
    
    鶯啼綠柳弄,春晴曉日鳴。
    香蓮碧水動,風涼夏日長。
    秋江楚雁宿,沙洲淺水流。
    紅爐壽炭及,寒冬遇雪茫。

    這是一首贊美家鄉春夏秋冬四季景色的「拆字詩」,第二遍時,昭君曼聲唱道:
    
    鶯啼綠,柳弄春晴曉日鳴。
    香蓮碧,水動風涼夏日長。
    秋江楚,雁宿沙洲淺水流。
    紅爐壽,炭及寒冬遇雪茫。

    第三遍昭君又變化字句,柔聲深情地唱道:
    
    鶯啼綠柳弄春晴,曉日鳴。
    香蓮碧水動風涼,夏日長。
    秋江楚雁宿沙洲,淺水流。
    紅爐壽炭及寒冬,遇雪茫。

    昭君輕彈琵琶,回腸百折地將家鄉四季景物歌,拆字變化,連唱三迭。唱著唱著不
禁兩淚長流,失聲嗚咽起來。
    門外一個女子駐足佇聽,聽到動情之處,也不免觸動心事,流下淚來。
    門外的女子便是沈瑤,她和昭君命運相同,三年來二人一直相伴相憐。只要一有閒
暇,沈瑤便到昭君居住的別館來,或促膝談心,或相對弈棋、品琴,以打發宮中無盡的
寂寥的日子。今天,她本是來告訴昭君一個消息的,可是,來到別館門前,聽了昭君無
限纏綿的思鄉琴曲,她卻猶豫起來了:昭君正在淒切之時,怎好以這樣一個消息去給她
增添新的煩惱呢?
    沈瑤在別館前的小徑上徘徊再三,心想,這是一件關係昭君未來命運的大事,迫在
眉睫,不能不及時和她通個信息。想到這裡,沈瑤狠了狠心,舉起素手,握住別館油漆
剝落的大門上的,有著銅袚L斑的獸頭門環,輕輕地叩了三下。
    周圍是那樣僻靜、冷落,叩門聲格外清越入耳。每叩三記,執著而不急促,昭君一
聽便知道是沈瑤來了,連忙放下手中琵琶前去開門。
    沈瑤進門,只見昭君臉上猶帶淚痕,執著她的手,同情地說:
    「姑娘,又傷心了?」
    昭君強顏為笑,說:「沒什麼。適才看見宮庭柳綠,不覺想起家鄉四時景色,彈琴
唱了支《香溪四時歌》。開始只想贊美家鄉回季景物瑰麗,誰想唱著唱著終於勾起了鄉
思……」
    說到這裡,昭君黯然低下了頭。
    二人攜手,且說且行,不覺來到內室,促膝坐下,相對默然半晌,沈瑤沉吟說:
    「適才我聽宮人傳說一個消息,和姑娘有關,不知該不該說給姑娘聽。」
    昭君說:「姑姑但說無妨。」
    沈瑤說:「官中紛紛傳說,匈奴呼韓邪單于,自請入朝,所奏詔准,已自塞外啟行,
來到長安。連年來匈奴五個單于爭奪王位,漢助呼韓邪單于平定內亂,奪得王位。呼韓
邪單于感漢之恩,此次朝見,面乞和親,願為漢婿。聖上也想與匈奴修好,慨然允諾,
仿前朝和親故事,取後宮未曾召幸的女子,充作公主,出嫁單于。誰知那毛延壽傷天害
理,作惡到底,又將姑娘的畫像挑了出來,獻給了呼韓邪單于……」
    「啊,有這等事?!」昭君平日閉門讀書、彈琴,足不窺戶,想不到人在家中坐,
禍從天上來。
    「此事聖上已經准充。那呼韓邪單于但得漢家公主為妻,自然心滿意足,無可挑剔。
聽說此事就這樣定了。姑娘平日兩耳不聞窗外事,只怕還蒙在鼓裡,所以特來通個音
信。」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無異晴天霹靂。剛才昭君還在唱《香溪四時歌》,思念家鄉,
思念親人,只恨長安、歸州,關山迢遞人千里;想不到幾天之後,更要辭別國門,遠適
塞北大漠,從此身為異域人。昭君雙淚長流,默念著:毛延壽呀、毛延壽,你逼人太甚!
昭君呀、昭君,你前生作了什麼孽,為何今生今世命途如此多蹇……
    沈瑤見昭君傷心流淚,也不覺潸然淚下,安慰昭君說:
    「昭君姑娘,事已至此,傷心無益。聖意已決,帝命難違,只好作遠行的準備吧。
這幾年,沈瑤與姑娘朝夕與共,相伴相憐。現在,姑娘突然又遭此變故,沈瑤豈忍心離
開姑娘,讓姑娘獨自一個遠適塞外?我要向皇上請命,陪著姑娘一起遠行,大漠異域也
好有個伴。」
    昭君卻說:「姑姑關切,昭君銘感不盡。然而,姑姑遭際已是不幸,昭君又怎忍心
再加累於你?」
    昭君一再推讓,沈瑤卻執意與昭君命運相共,要讓掖庭女官轉奏皇上,請求作為陪
嫁宮娥,隨昭君一起出塞。二人相互慰藉,又促膝閒話了一陣,沈瑤才告辭離去。
    沈瑤走了,但是昭君思想仍然平靜不下來。她登樓遠望,看不見數千里外的家鄉,
只看見太液池上綠水漪漪。當年爹娘送女西行,雖然如剜卻心頭一塊肉一樣難捨難分,
卻也還指望著女兒此去後宮,得幸君王,一生有個好的歸宿。那個癡情厚道的小伙子朱
平,強掩住內心情愫,卻衷心祝福她風翼高翔,前途無量。自己也曾有過朦朧的憧憬,
有朝一日得侍君王,也像故裡先哲屈原姐弟一樣,勸諫君王多行善政,以清朝政,以拯
民艱。
    然而,眼前的現實與自己的憧憬,與朱平哥的祝願相距多麼遠啊;而爹娘送女西行
時指望的好歸宿又在哪裡?
    歸宿,歸宿,何處是此生的歸宿?太液池上綠水漪漪,也許那裡才是最好的歸宿。
縱身一躍,雖然暫時打破了湖面的平靜,然而,頃刻間便會波平浪息;湖水如綠絲絨帷
幕重新拉上,從此一了百了,一切塵世的俗念和煩惱,都被這綠色的帷幕隔斷。
    不!不能如此草草了此一生。那更是辜負了爹娘的期望,辜負了朱平哥和眾鄉親臨
行前的祝願,也有負於從小珍藏在心的抱負和憧憬。更其不然的是,如此便是輕易放過
了毛延壽那群鬥筲小人!
    想起毛延壽這些卑劣狠毒的斗筲小人,昭君不禁柳眉倒豎,義憤填膺。昭君啊昭君,
你枉有一副花容玉貌,你枉讀了滿腹詩書,你枉自心比天高;臨到好佞小人構陷整治,
卻束手無策……
    昭君忽然想到:毛延壽怕我留在後宮,終是禍根,難免有一天被君王看見,洩露了
他的奸計,因此又設計將我遣送匈奴,以除後患。我何不將計就計,趁此機會,要求朝
見君王一面,然後遠出塞外。只要能面見君王,我就能在御駕之前,揭穿毛延壽索賄罔
上,點破畫像,構陷於我的奸計。如若皇上能辨明是非,誅除索賄欺君的小人毛延壽,
雪我沉冤,昭君就是浪跡夭涯,受盡千辛萬苦,也心甘情願。如若皇上昏庸不明,不聽
我稟奏,縱容奸佞,昭君頭撞玉墀,死也未遲。
    想到這裡,昭君心頭豁然開朗。
    昭君正獨自在樓頭沉思默想,忽然聽得隱隱傳來一派笙笛蕭管間以鼓鈸的喜樂。她
抬頭一看,只見一隊樂工簇擁著幾個手持御香,捧著黃綾聖旨的內侍,正沿著太液池畔
曲折的小徑,穿過柳叢,逕向她居住的小樓逶迤而來。
    昭君心頭像有頭小鹿在突突撞動:這麼快御旨就下來了麼,御旨會怎麼說呢?……
    不容昭君細想,鼓樂越來越近,頃刻已到別館跟前。昭君慌忙起身,對鏡整理衣容。
不待昭君細梳細理,館外內侍已在大聲傳呼:
    「後宮待召王牆——王昭君,開門接旨!」
    昭君平息了一下突突心跳,才款步下樓,大開別館中門。一個小太監走上前來,在
地上舖上幾尺紅綾,說:
    「王昭君跪下聽旨!」
    昭君提了提曳地的長裙,雙膝跪在舖地的紅綾上,俯下頭去。
    鼓樂聲停了下來,只聽見一個閹人用尖細的嗓音念道:
    
    漢帝德威,遠被四夷。匈奴郅支單于背叛禮義,既伏其辜;呼韓邪單于不忘恩德,
向慕禮義,復修朝賀之禮,願保邊塞長無兵革之事,傳之無窮。呼韓邪單于之行,所以
為民計者甚厚,聯甚嘉之。除衣服錦帛倍加賞賜外,另賜單于待召掖庭王嬙為瘀氏。王
嬙本系南郡歸州良家子,知書識禮。聖意天恩,自能體識。著即隨單于長行,大漠塞北,
廣宣漢德。
    欽此

    內侍念完詔書,昭君按宮庭禮儀行三拜九叩之禮,山呼萬歲,領旨謝恩。
    宣旨老內侍收卷好手中的黃綾御詔,交付隨身小太監用一玉盤捧著,然後,笑吟吟
地說:
    「昭君姑娘,恭喜你領了御旨,承受天恩,不日長行。雖然是侍奉番王,也畢竟是
貴為王后,一生富貴享用不盡。姑娘遠行,代漢和親,嫁妝陪送,宮中自有專人辦理,
不勞你操心。姑娘個人如若有什麼事情需要掖庭代為辦理,只管對我說就是了。」
    昭君躬身一福說:「多謝老黃門關照,昭君在京孑身一人,別無他事。只有一事相
煩,請老黃門轉奏皇上:昭君入宮三年,未睹天顏。今領聖旨,代漢和親,乞賜陛見,
以償宿願。遠適塞外,好宣漢德。」
    老黃門聽了,點頭說:「姑娘說話在理。入宮三年,連皇上的面都沒見過,將來到
了匈奴,怎宣漢德?我一定將姑娘的請求轉奏皇上。皇上既然將和親的重擔子交付予你,
讓你代漢出塞,也一定會召見姑娘的。」
    昭君又躬身一福說:「若能如此,昭君深深感謝老黃門大德。」
    老黃門說:「不用謝,不用謝。姑娘小小年紀,有志出塞,以求胡漢和好。我做這
點小事,簡直就值不得一提了。」
    老黃門說罷,領著小太監和樂工,一行人吹吹打打地奏著喜樂走了。走了幾步,又
回過頭來,大聲說:
    「昭君姑娘,你等著皇帝召見你的好消息吧!」
    老黃門到別館宣讀御詔已畢,去向元帝復旨,極贊昭君溫良美貌,且忠於王事。並
說,昭君已經領旨,願為漢匈和好,出塞和親。同時轉奏:昭君稱入宮三年未見御容。
此次北去大漠,承宣揚漢帝威德之重任;未見帝顏,怎宣帝德?因此,出塞之前,乞賜
昭君陛見。
    元帝聽說,昭君領旨,願出塞和親,心中大喜。又聽說,昭君溫良美貌,不免將信
將疑。老黃門轉奏昭君乞賜陛見的話,也覺得言之成理。當即准奏。且降下御旨:呼韓
邪單于明天入朝見駕,著令王昭君同時上朝陛見。
    第二天早晨,建章宮正殿張燈結彩,漢元帝要在這裡正式接見從匈奴來朝的呼韓邪
單于,並讓和親宮女王昭君同時陛見。
    漢元帝是嫻喜音律的儒雅皇帝,朝會必有音樂。今天會見的是匈奴單于,元帝特令
宮庭樂隊在殿廷中奏「黃門鼓吹」。這是鼓吹樂的一種,用鼓、鉦、簫、笙、前等樂器
合奏,它源於匈奴等北方少數民族。漢初邊軍用之,以壯聲威,後漸用於朝廷。漢時鼓
吹有四種:一是黃門鼓吹,列於殿廷,皇帝宴樂群臣時用之;二是騎吹,皇帝出巡時奏
於道路;三是橫吹,軍中馬上所奏;四是短簫撓歌,軍隊凱旋時奏於社廟。當時鼓吹被
認為極隆重的音樂,皇帝或萬人將軍方可備置。以後,民間流行的「吹打」,淵源也在
鼓吹樂。
    現在,黃門鼓吹吹奏的是一首在匈奴民間流行極廣的《敕勒民歌》,它深情地歌唱
草原的遼闊和牛羊的繁盛。那歌詞唱道: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元帝登上寶殿,聽到黃門鼓吹的吹奏、歌唱,那粗獷而富於節奏感的鼓吹,使他精
神亢奮。他本來既能自制樂譜,創成新聲;又善吹奏笙簫。更有一種絕技,嘗在殿下擺
著鼙鼓,自用銅丸連擲鼓上,聲皆中節,與在鼓旁直擊相同,他人都不能及。
    黃門鼓吹的吹奏清越動聽,不覺使元帝技癢。他從御座旁一個玉匣內,取了時刻為
他準備著的銅丸,流星似地擲向殿下的鼙鼓。鼙鼓手擲下鼓捶不擊,為皇帝撿拾擊鼓的
銅丸。銅丸擊鼓,聲聲中節,比鼓捶的敲打,更為響脆。樂工們有皇帝擊鼓合奏,吹奏
笙蕭、胡前的,敲擊銅鑼、鐃鈸的,更加起勁,一時吹奏格外熱烈。
    突然,銅丸兩記重擊,鼓吹霍然而止。樂工、內侍一齊俯伏在地,同聲高呼:
    「吾皇神技,巧奪天工!」
    元帝哈哈大笑,見時候還早,一時興起,又對左右說:
    「取御笙來!」
    左右太監連忙從御座旁另一玉匣中,取出時刻備置在旁的一支御笙,雙手呈上。
    元帝接過御笙,凝神片時,然後徐徐吸了一口氣,吹奏起來。此時,殿堂內萬籟俱
寂,只聽見悠揚清越的御笙聲繞樑不絕。
    這是元帝為古詩《慷慨歌》譜的曲調,那古詩唱的是楚賢相孫叔敖廉潔自持的事。
元帝聽從言官的勸諫,也躬行節儉,所以特意為這首古詩御制了曲譜以自況。這是元帝
得意的傑作,他自己常常演奏此曲,這首歌曲在宮中也很流行。
    元帝正低回吹奏,忘情於自制的曲調中,忽然,殿外如山溪潺潺響起了一支琵琶的
彈奏聲。那琵琶彈的也是這支歌頌廉吏的曲調。那繞樑的御笙聲,有了這如山溪潺潺的
琵琶聲襯托,顯得更加清亮動聽了。
    元帝吹奏在興頭上,一時也不辨這琵琶聲從何而來,只覺得御笙需要琵琶的襯托,
這伴奏來得正是時候。御笙有了琵琶的伴奏,如紅花綠葉映襯得更加動人了。
    隨著叮咚的琵琶聲,一副美妙的歌喉,燕囀鶯啼地唱了起來:
    
    貪吏而不可為,而可為;
    廉吏而可為,而不可為。
    貪吏而不可為者,當時有污名;
    而可為者,子孫以家成。
    廉吏而可為者,當時有清名;
    而不可為者,子孫困窮被褐而負薪。
    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貧。
    獨不見楚相孫叔敖,廉潔不愛錢。

    開始是琵琶為御笙伴奏。美妙的歌聲一起,御笙、琵琶都不自覺地為這優美動人的
歌唱伴奏起來了。
    歌唱了一遍,又反覆一遍,元帝意猶未盡,雙手捧著御笙,還想吹第三闋,可是殿
外的歌唱聲和琵琶聲卻忽然停止了。元帝才從那恍惚迷離的境界中清醒過來,放下手中
御笙,奇異地問:
    「殿外何人彈琵琶、唱歌,與御笙相和?」
    左右小太監也正納罕,忙到殿外察看,不移時回來稟奏說:
    「奏聖上,殿外彈琵琶、唱歌,與御笙相和的,是被挑選出塞和親的後官待召王昭
君。她在殿外等候皇上陛見,聽見皇上吹御笙,一時大膽就彈起懷抱著的琵琶,唱歌相
和了。」
    「哦,王昭君有此才藝,快宣她上殿參見。」
    左右傳下御旨。有頃,只聽見丹墀上響起窸窣的衣裙聲,一位青年宮女懷抱琵琶半
遮面,婷婷裊裊走進殿來。未容元帝看得仔細,她已經遠遠地跪下,俯伏在地,用琵琶
叮咚一樣好聽的聲音從容稟奏說:
    「後宮待召王嬙——王昭君,參見皇帝陛下。適才昭君為聖奏玉笙所感,情不自禁,
斗膽撥弄琵琶,並失聲唱起《慷慨歌》,擾了陛下清興,還請皇上恕罪。」
    元帝一聽昭君出言不俗,心中暗暗喜歡,哈哈一笑說:「唱歌、奏樂,情動於衷,
聲發於外者為上乘。好一個『情不自禁』、『失聲唱起』!好得很嘛,又何罪之有呢?!
只是,寡人為這《慷慨歌》創製新曲時,多寓贊頌廉吏之情,而你剛才的彈奏、歌唱,
卻隱含著郁怨、不平之氣,不知何故。」
    昭君說:「陛下,昭君生長於楚地,熟知楚故賢相孫叔敖廉潔奉公的故事。他生無
積蓄,臨死還告誡兒子說:『王如封汝,汝必無受善地;有寢丘者,前有拓谷,後有戾
丘,其名惡,可長有。』孫叔敖死,他的兒子窮困賣柴為生樂人優孟可憐孫叔敖的子孫
的困窮,化妝成孫叔敖的樣子去見楚莊王,唱了這首《慷兒子,封他土地。他依父親遺
言,別的好地都不要,只要寢丘薄地。
    以後,果然子孫長守封地,十世不絕。廉吏誰不頌,貪吏誰不恨?然而……」
    「然而什麼?」
    「小女子誠惶誠恐,皇上恕罪,才敢畢其詞。」
    「恕你無罪,只管說來。」
    昭君朗聲說:「小女子以為皇上所行,並未盡如
    皇上創製的廉吏曲所頌。」
    元帝想不到一個普通宮女初次陛見,就敢像一個朝廷重臣一樣面諫,心中不悅,沉
下臉來說:「放肆!寡人登位以來,躬行節儉:將佔地過寬的御苑發還百姓種田;一日
三餐,力戒糜貴,甚至連宮中燒木炭種菜的溫室也撤去不用。怎麼說寡人所行,不符廉
吏曲所頌?!」
    左右見元帝動怒,都為昭君捏了一把冷汗。昭君卻並不驚慌,她抬起頭來,滿懷嬌
怨地望著端坐在御座上的元帝說:
    「陛下,蛋息聖怒,昭君言之有據,絕非信口雌黃……」
    元帝這才看清了昭君的面容,不覺大吃一驚。只見她修眉朗目,顏色如玉,實在是
一位絕代佳人;相形之下,就連他最心愛的美麗的馮昭儀、傅昭儀也遜色多多了。
    他回憶所看的選美圖,大多數寫真比實際的人要美麗;然而,為何昭君這樣堪稱後
宮第一的絕代佳人,寫真圖上卻失真變醜了呢?
    元帝直瞪瞪地看著昭君那一雙秋波,啊,那是一多麼美麗的丹鳳眼,像兩汪明澈的
深潭,像兩顆流動的明珠。然而,他記得那畫像上卻是一目眇而不明,一目眊而無神。
現在,這雙眼睛滿含著幽怨,毫不迴避地直視君王,莫非她有什麼冤屈和隱情?
    元帝終於很快平息了心頭的慍怒,換了充滿愛憐的口氣問:
    「昭君姑娘,莫非你有什麼冤屈和隱情藏在心中?只管說來,寡人與你作主!」
    聽了這幾句話,昭君的兩行眼淚不覺像兩串斷線的珍珠滾落下來,她滿懷幽怨地說:
    「皇上確曾躬行節儉,天下共知;可是,宮庭左右隱藏著貪鄙奸佞的小人,納賄弄
權,無所不為,陛下卻不察!皇上呀,這叫做『小惠未遍』,何以取信天下?!」
    接著,昭君把入宮寫真,畫師毛延壽索賄不成,點破畫像,貶入冷宮別館的事前前
後後說了一遍。
    元帝聽昭君傾訴入宮後的遭際,自然勾引起他對那次選美中許多不如意的記憶……
    僕射石顯進言:「陛下,想那田捨翁多收了十斜麥,尚且要娶個偏室;陛下貴為天
子,富有四海,何不派遣花鳥使遍行天下,選擇美女?陛下宣旨一道:不分王侯宰相軍
民人家,但有十五以上、二十以下的女子,容貌秀麗的,盡選將來,以充後宮,豈不是
奸?」
    石顯所奏,正中宸衷,即時委一朝臣為選擇使,□領詔書一道,遍行天下刷選美女。
    四海選美鬧騰了年餘,最後由宮廷畫工摹寫出來數百張丹青,呈請御覽。御目親鑒,
從中挑選出數十張最為美貌可人的,按圖臨幸。然而,大都圖與人殊,未能盡如聖意。
    有的美人,容貌形態乍看妍麗,但一相接觸,細細觀察,便發現一些缺陷,那是一
種不耐看的美人。
    有的美人,雖然容顏娟好,但是舉止言談粗俗,缺乏高雅的氣質、風度,一朝親幸,
便不思再往。
    有的美人,相貌也美,人也嫻靜,然如木雕蠟制,全無柔情蜜意,承歡侍宴,味同
嚼蠟,也難稱心。
    所選美人不盡如意,不免宸衷不悅。幾年來,他一直心中不解:四海之大,為何就
選不出一個如意的美人。
    現在聽了昭君的傾訴,他心中的謎解開了。原來,稱心如意的美人就在眼前,只是
由於毛延壽這個奸臣,貪贓枉法,點破畫像,蒙蔽聖聰,才使他無緣得見。今日由於偶
然的機緣陛見昭君,真是一睹玉容,終身難忘,如此國色,相見恨晚。
    元帝對昭君喜愛愈深,對點破玉容的奸臣毛延壽就恨之愈烈。奸佞小人毛延壽,賊
膽包天,納賄弄權,竟奪帝愛,怎不叫人怒火萬丈!元帝一拍御案,怒目喝道:
    「賊奸毛延壽竟敢在後宮之中貪贓枉法,欺君罔上,罪該萬死!」
    接著,要過筆墨黃娟,御筆親書一道聖旨,交付身邊內侍,敕令道:
    「即將聖旨傳諭廷尉,速拘畫工毛延壽禁系大獄,抄沒家財,斬首棄市!」
    左右哪敢怠慢,立刻退下堂去,備了快馬,去向廷尉傳旨。
    敕令一下,群臣無不震動。忠梗之士暗暗稱快;石顯一夥閹黨,平時受過毛延壽的
賄賂,本來沆瀣一氣,此刻見元帝動了真怒,也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出來為毛延壽說
話。
    昭君入宮三年的積怨,一朝得伸,忙俯伏在地,叩頭謝恩。心中一面暗暗思量,見
君一面不易,須把自己所見所聞,關於朝廷的一切弊政,統統面奏皇上。但是,陛見時
間不長,千樁萬件從何說起呢?
    元帝傳下旨去,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他見昭君眼眶裡滾動著淚珠,兩只美目潮
潤潤的;俯伏跪拜,如弱柳臨風,無限婀娜旖旎;更覺得昭君楚楚動人,心裡湧出萬般
憐愛。他多麼想將昭君留在後宮,從此朝夕相伴,可是,他又怕失信於呼韓邪單于,惹
天下人恥笑。那麼,按前日所許諾將昭君賜與呼韓邪為瘀氏吧,可又如何斬得斷心中的
萬縷情思?
    元帝正在御座上心神不定,御座下昭君輕啟半唇,用清脆圓潤的嗓音,又娓娓稟奏
起來了:
    「陛下英明果斷,傳下聖旨,誅除貪贓枉法、欺君罔上的奸佞小人毛延壽,昭君感
恩不盡。只是,據昭君入宮三年所見所聞,朝中弊政非只一件,朝中奸佞也非只一
人……」
    聽昭君說到「朝中弊政非只一件,朝中奸佞非只一人。」元帝心頭不禁怦怦直跳。
毛延壽貪贓任法,欺君罔上,索賄不成,點破昭君畫像,使一絕代佳人,交臂失之。這
事元帝最為關情,要將毛延壽奸賊碎屍萬段,方才解恨。可是,事事都這樣認真追究,
嚴加辦理,天下豈不是要大亂?朝中弊政、奸佞,他並非一概不知,完全蒙在鼓裡;也
不是了如指掌,一清二白:而是若明若暗,如霧中看花。實在過不去的事情他是要管一
管的,君王的權威猶在,沒有什麼奸佞之臣能玩他於股掌。事非切膚燃眉,他就得過且
過,隨遇而安了。
    從初元元帝登位到現在,倏忽十五載,他一直這麼過的,而且以這種霧中看花的境
界為滿足。
    這也許與他那柔仁好儒的性格有關。記得還是他當太子的時候,有一次在宣帝之側
侍宴,就曾勸諫父王說:
    「陛下為政,刑責過厲,宜稍寬弛。」
    誰知宣帝聽了,十分不悅,作色說:「漢家自有天下,從來雜施王霸之道,怎能一
味寬弛呢?」
    從此,父王便不大喜歡他,甚至想廢了池,立他的弟弟淮陽王為太子。只是他剛生
下時,深得祖父昭帝的鍾愛,宣帝不願背父遺願,才沒有撤換他的太子地位。
    俗話說: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元帝當了皇帝之後,果然寬弛政務。宣帝明於君人
之道,審於為政之理:雜施王霸之術,奸究膽破,朝綱整飭,海內清肅。而元帝繼位,
寬弛不明,朝綱不整,威權墮損,遂為漢室基禍之主。宣帝當年聽了太子勸以寬弛的話
後,曾經浩歎說:「亂我家者太子也。」正不幸而言中。
    另外,這還和他守成之君的地位有關。漢自高祖草創,經文景之治,休養生息;武
帝時國力已極盛;傳之昭宣,國力未衰。元帝即位,承一百五十余年之盛世,但聽笙歌
盈耳,而不見禍亂之端倪。安於守成,不思革新、進取。好行小惠,百姓是否能獲實利
則不問;權臣貴戚,竟肆貪殘,民受其害極深如不見。
    元帝萬想不到.昭君這個希世美人,卻並非一個專以色事人的女子,而是一個頗有
見地、胸多丘壑的巾幗俊傑。他正擔心昭君就朝中弊政、奸佞之事滔滔說下去,想以話
支開。殿前金吾衛來報:
    「呼韓邪單于到,等候皇上陛見。」
    元帝聽報大喜,撫慰昭君說:「毛延壽奸賊已伏誅,愛卿沉冤已白,心願可以了矣,
和親遠行在即,他事愛卿無須多慮了。朝中另有奸佞,寡人日後自當細細察訪,嚴加辦
理。」
    同時傳旨金吾衛:「立宣呼韓邪單于上殿見駕!」
    御旨傳下,寶殿中門大開,黃門鼓吹又吹唱起《敕勒歌》。
    呼韓邪單于把隨侍留在殿外,獨自一個在黃門鼓吹音樂的迎迓中,邁著沉穩持重的
步伐,形容端整敬肅地上殿見駕。
    呼韓邪是一個年近半百的漢子。常年騎馬使他走起路來,兩腿膝彎略略外弓。兄弟
閱牆,爭奪王位,互相殺伐,鏖戰連年,使他過早白了雙鬢,添了額紋。他雖然貴為匈
奴之王,比起元帝來年長不了幾歲,相貌較之元帝卻顯老多了。
    他像一般的匈奴人一樣,身材高大,但容貌氣質卻透出幾分儒雅;他多次來長安朝
見,頻繁接觸漢朝派去支援他平定內亂的漢軍官兵,能講一口流利的漢語。所以此次來
朝,僕射石顯接待他時,稱讚他說:
    「呼韓邪單于從容貌言語看,您真像漢人!」言訖,石顯哈哈大笑,自以為這句話
講得亦莊亦諧,洋洋自得。
    呼韓邪單于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石顯,只見他面目黝黑,唇厚身粗,濃眉大耳,不覺
也率直地脫口而出說:
    「僕射尊容,卻極像我們匈奴人。」
    說罷,呼韓邪單于也為這偶然的巧合,胸無芥蒂地哈哈大笑。
    誰知石顯卻以為,說他像匈奴人是有意譏諷取笑他,心中甚是不悅。可是,又不好
發作;因為,話題畢竟是石顯自己提起來的,是他先說呼韓邪像漢人,才招致呼韓邪這
句回話。回話的人本無心,聽話的人卻認為取笑他貌醜,而左右聽話的人則以為精當微
妙。
    石顯囿於禮儀,只好裝作不介意的樣子,陪著干笑幾聲了事。
    呼韓邪上殿,朝拜禮畢,元帝侍令左右於御座一側設一座,賜單于坐,禮遇在諸侯
王之上。
    呼韓邪到長安之後,就曾上書元帝,願保塞上永無戰事,請漢朝罷邊備以休天子民
人。這次朝見已畢,單于又懇切地提起此事。
    接到呼韓邪的奏書之後,元帝曾召集朝中大臣,議過此事。參加計議的大臣,都以
為此事可行,獨郎中侯應以為不可許。元帝問其故,侯應陳述了十條理由:
    一說,臣聞北邊塞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匈奴先是冒頓單于
依阻其中,治作弓矢,出入為寇。武帝時在此建塞,起亭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
邊境從此稍安。邊陲長者說,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備塞戍卒,易給
匈奴中不逞之徒以可乘之機,此不可一也。
    二說,呼韓邪革於統一匈奴後,漢匈和好,邊塞已罷外城不守,也背棄一些亭燧不
用;現在所置亭燧,只夠了望和通烽火之用,安不忘危,不能再減。此其二也。
    三說,中國愚民尚且犯禁,何況匈奴之民,怎保必不犯約?此其三也。
    四說,中國設關梁、置屯戍,不獨為防匈奴,也防其他屬國頑民滋事,此其四也。
    五說,匈奴保塞,漢吏民貪利侵盜,又會在漢匈之間引起糾葛。此不可五也。
    六說,從軍將士許多人一生老死邊塞,不返故鄉;子孫貧困多從故園逃出,至邊塞
相從,無邊備治理不可。
    七說,邊人的奴婢,多窮愁潦倒,聽說匈奴日子好過,多想逃亡,無邊塞防守不行。
    八說,盜賊犯法,亡走北出,罷邊備不足捕逃之盜賊。
    九說,起塞以來,卒徒勞苦,功費久遠,不長遠考慮邊塞之功用,以省徭役之由,
草率罷去,一旦有變,障塞破壞,當更繕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復。此其九也。
    十說,單于自以保塞、守衛,請求無已,自今日觀之,篤誠可信。然則累世之後,
終不可測。此不可十也。
    侯應這十項條奏,說得有理有據,元帝聽了頻頻頷首,群臣也都悅服。所以,此事
已有定議在先,呼韓邪單于又提,願保塞上永無戰事,請罷邊備事,元帝便撫諭他說:
    「單于屢次上書並面奏,願保塞,請罷邊備事,朕已熟思再三。單于向慕禮義,此
項奏議,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朕甚嘉之。只是,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匈
奴,及塞外各民族之民;實在也是用以防中國奸邪之民,出為寇害也。單于的心意朕已
明白,朕於匈奴已無猜疑。」
    呼韓邪單于聽了元帝的話,連忙避席稱謝說:
    「呼韓邪愚鈍,不知大計,天子殷勤告語,臣茅塞頓開。」
    元帝見呼韓邪單于聽從開導,並無猜疑不悅之意,心裡也很高興,手指一旁侍立的
昭君說:
    「呼韓邪單于,此次來朝,你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寡人感你匈漢親善的至誠,曾
答應賜單于待召掖庭王牆為瘀氏。此刻,昭君就在殿上,你看看,合不合意?」
    呼韓邪知道,漢朝有非禮勿視的禮儀。上殿時雖知殿內有幾個宮女,但以為是隨侍
元帝的妃嬪,並不敢正視。現在所說,那娉娉裊裊、長身玉立的,就是皇上賜給他的瘀
氏王嬙——王昭君,不覺立即寓目審視。
    呼韓邪不看猶可,一看昭君,立刻為她的國色天姿傾倒了。別說匈奴傾國找不到這
樣的美色,就是呼韓邪幾次來到長安帝都,後庭宮娥、上都士女見過不少,其中盡多風
流美麗的女子,然而,也沒有一個比得上王昭君的。想不到自己人到中年,猶能享此艷
福:想不到漢皇無私,肯以此麗色賜單于,更想不到畫像上平平的姿色,而本人卻光明
四堵,艷麗無雙。呼韓邪越想越激動,立即長跪叩拜向元帝謝恩。漢皇早有明令,給單
於以諸侯王之上的禮遇,贊謁時只稱臣,而不稱職名。這時候,呼韓邪一高興、一激動,
早把這些忘了,畢恭畢敬,感激莫名地說:
    「臣呼韓邪單于謝漢皇厚賜,終身銘感,沒齒不忘。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元帝撚鬚哈哈大笑說:「單于,我們漢朝有一首贊頌美人的歌說:『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昭君完全可以當得起『傾城、傾國』這四
個字,我知道你會滿意的!今日漢匈和善,朕十分高興,說句放浪形骸的話:單于得昭
君為瘀氏,寡人心裡都暗暗妒羨呢!」
    呼韓邪見元帝直率地說出真情,也無避忌地豪爽地大笑起來。
    昭君聽了這一番毫無顧忌的真言,不覺羞得粉頸低垂,臉上飛霞。
    元帝對昭君說:「掖庭待召王牆,即日起朕封你為昭君公主。」
    昭君連忙叩拜說:「謝主隆恩!」
    元帝問:「昭君公主,你願隨呼韓邪單于北去匈奴,胡漢和親嗎?」
    昭君點點頭。
    元帝說:「那麼說,你願意去了。現在,你拜見呼韓邪單于吧。」
    昭君遠遠地對著呼韓邪拜了三拜,嬌羞地說:
    「王昭君拜見單于千歲!」
    昭君已被封為漢室公主,身份再不是一般宮女,呼韓邪連忙回拜一拜說:「公主免
禮!」
    陛見到此結束,殿上又響起喜慶歡快的鼓吹樂。元帝傳旨後宮賜宴;又傳旨掖庭內
宮立即為昭君公主準備嫁妝,禮儀與皇室公主同等。
    三天之後,呼韓邪單于的車駕啟程回匈奴了。呼韓邪單于的車駕後面是昭君公主的
鳳輦。擁著昭君公主鳳輦的,有陪嫁宮娥的車乘,還有數百騎送親的隊伍。
    回望漢宮闕,昭君淚濕衫袖,思緒萬千。如若不是丹青誤,現在坐在鳳輦中隨單于
出塞的,將是別的宮女;此刻,她一定安居在建章宮中,近侍君王。昭君將按她的素志,
輔弼元帝,清除君側奸佞,革除朝廷弊政;如同婦好當年輔弼商君武丁。
    這幾天元帝連發幾道聖旨:一是誅除奸賊毛延壽。據說在毛延壽家裡抄出價值數萬
金的家資。一個普通宮廷畫師,貪贓如此;其他好佞大臣之貪鄙,由此可見。一是晉封
昭君父親王襄為越州太尉。老父得承皇恩蔭庇,昭君遠適異域大漠,也無後顧之憂。
    元帝這幾項義舉,使昭君略舒了幾年積鬱在胸的不平之氣。
    素志未酬,昭君不無憾意。然而,轉念一想,這次遠適匈奴,身負著漢匈和睦的重
任,干系也不淺。漢匈之間戰亂綿延百年,如果從此永結千年之好,於兩國百姓都是莫
大幸事。想到這裡,丹青誤我的憾意,去國離鄉的淒切之感頓減。她親切地撫著懷中的
琵琶——這張琵琶是用家鄉神農架老林中的檀香木做成的,帶著它,彷彿家鄉就近在身
旁;她深情地回首凝望伴她出塞的漢宮娥車乘——那裡面有與她命運相同,心心相印的
女伴沈瑤。她心裡暗暗說:心愛的瑤琴,親愛的女伴,我感激你們捨身相隨。有你們相
依相伴,昭君增添了無限的信心和勇氣。
    長安的市民站在大道兩旁,目送這支旗幡招展,彩轂繡帷,高頭駿馬的和親隊伍緩
緩遠去。
    車隊馳過灞橋,千萬株楊柳隨風擺動,像千萬條手臂在揮舞告別。
    鳳輦裡傳來昭君淒壯的琵琶聲。田野上幾個渾厚、粗獷的喉嚨唱起一支感懷的俚歌,
那是百姓們為出塞的昭君送別吧?
    
    昭君出塞行,只因丹青誤。
    貪佞毛延壽,棄市有余辜。
    誰言絕色女,柔弱不勝風?
    力能挽狂瀾,漢匈止兵戎。
    ……


 
    ------------------
  小草掃校||中國讀書網獨家推出||http://www.cnread.net
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