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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言:一個偶然性的宇宙觀念 | 第一章:歷史上的控制論 |
| 第二章:進步和熵 | 第三章:定型和學習:通訊行為的兩種模式 |
| 第四章:語言的機制和歷史 | 第五章:作為消息的有機體 |
| 第六章:法律和通訊 | 第七章:通訊、保密和社會政策 |
| 第八章:知識分子和科學家的作用 | 第九章 第一次工業革命和第二次工業革命 |
| 第十章:幾種通訊機器及其未來 | 第十一章:語言、混亂和堵塞 |
【序言:一個偶然性的宇宙觀念】 二十世紀的發端不單是一個百年期間的結束和另一個世紀的開始,它還標誌著更多 的東西。在我們還沒有完成政治的過渡之前,亦即從在整體上是被和平統治著的上 一個世紀過渡到我們剛剛經歷過的充滿戰爭的這半個世紀之前,人們的觀點早就有了真 正的變化。這個變化也許首先是在科學中表露出來,但這個影響過科學之物,完全可能 是獨自導致了我們今天在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的文學和藝術之間所看到的那種顯著的裂 痕。 牛頓物理學曾經從十七世紀末統治到十九世紀末而幾乎聽不到反對的聲音,它所描 述的宇宙是一個其中所有事物都是精確地依據規律而發生著的宇宙,是一個細緻而嚴密 地組織起來的、其中全部未來事件都嚴格地取決於全部過去事件的宇宙。這樣一幅圖景 決不是實驗所能作出充分證明或是充分駁斥的圖景,它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關於世界的 概念,是人們以之補充實驗但在某些方面要比任何能用實驗驗證的都要更加普遍的東西 。 我們決計沒有辦法用我們的一些不完備的實驗來考查這組或那組物理定律是否可以 驗證到最後一位小數。但是,牛頓的觀點就迫使人們把物理學陳述得並且用公式表示成 好像它真的是受著這類定律支配的樣子。現在,這種觀點在物理學中已經不居統治地位 了,而對推翻這種觀點出力最多的人就是德國的玻耳茲曼(Bolzmann)和美國的吉布斯 (Gibbe)。 這兩位物理學家都是徹底地應用了一個激動人心的新觀念的。他們在物理學中所大 量引進的統計學,也許不算什麼新事物,因為麥克斯韋(Mexwell)和別的一些人早已 認為極大量粒子的世界必然地要用統計方法來處理了。但是,玻耳茲曼和吉布斯所做的 是以更加徹底的方式把統計學引入物理學中來,使得統計方法不僅對於具有高度複雜的 系統有效,而且對於象力場中的單個粒子這樣簡單的系統同樣有效。 統計學是一門關於分佈的科學,而這些現代科學家心目中所考慮的分佈,不是和相 同粒子的巨大數量有關,而是和一個物理系統由之出發的各種各樣的位置和速度有關。 換言之,在牛頓體系中,同樣一些物理定律可以應用到從不同位置出發並具有不同 動量的不同物理系統;新的統計學家則以新的眼光來對待這個問題。他們的確保留了這 樣一條原理:某些系統可以依其總能量而和其他系統區別開來,但他們放棄了一條假設 ,按照這條假設,凡總能量相同的系統都可以作出大體明確的區分,而且永遠可用既定 的因果定律來描述。 實際上,在牛頓的工作裡就已經蘊含著一個重要的統計方面的保留了,雖然在牛頓 活著的十八世紀裡人們完全忽視了它。物理測量從來都不是精確的;我們對於一部機器 或者其他動力學系統所要說明的,其實都跟初始位置和動量完全精確給定時(那是從來 沒有的事)我們必定預期到的事情無關,而真正涉及的都是它們大體準確給定時我們所 要預期到的事情。這就意味著,我們所知道的,不是全部的初始條件,而是關於它們的 某種分佈。換言之,物理學的實用部分都不能不考慮到事件的不確定性和偶然性。吉布 斯的功績就在於他首次提出了一個明確的科學方法來考察這種偶然性。 科學史家要尋求歷史發展的單一線索,那是徒勞的。吉布斯的工作,雖然裁得很好 ,但縫得很壞,由他開頭的這項活計是留給別人去完工的。他用作工作基礎的直觀,一 般講,是在一類繼續保持其類的同一性的物理系統中,任一物理系統在幾乎所有的情況 下最終會再現該類全部系統在任一給定時刻所表現出來的分佈。換言之,在某些情況下 ,一個系統如果保持足夠長時間的運轉,那它就會遍歷一切與其能量相容的位置和動量 的分佈的。 但是,後面這個命題除了適用於簡單系統外,既不真實,也不可能。但雖然如此, 我們還有另外一條取得吉布斯所需的、用以支持其假說的種種成果的道路。歷史上有過 這樣一樁巧事:正當吉布斯在紐哈文進行工作的時候,有人在巴黎也正對這條道路進行 著非常徹底的勘查;然而巴黎的工作和紐哈文的工作在1920年以前未曾有成效地結合起 來。我以為,對於這種結合所得到的頭胎嬰兒,我有助產的光榮。 吉布斯不得不使用量度論和幾率論作為研究工具,這兩者至少已有二十五年的歷史 並且顯然不合乎他的需要。可是,在同一時候,巴黎的玻雷耳(sorel)和勒貝格( Lebesgue)正在設計一種已被證明為切合於吉布斯思想的積分理論。玻雷耳是位數學家 ,已經在幾率論方面成名,有極好的物理學見識。為了通向這種量度論,他做過工作, 但他沒有達到足以形成完整理論的階段。這事是由他的學生勒貝格來完成的。勒貝格完 全是另一個樣子的人,他既沒有物理學的見識,也沒有這方面的興趣。但雖然如此,勒 貝格解決了玻雷耳留下的問題,只不過他把這個問題的答案僅僅看作研究傅立葉( Fourier) 級數和純粹數學的其他分支的一種工具。後來當他們同時都成為法國科學院院士候 選人時,他們彼此之間展開了一場爭論,只在經過多次的相互非難之後,他們才一起得 到了院士的榮譽。但是,玻雷耳繼續堅持勒貝格和他自己的工作之作為物理工具的重要 性; 然而,我以為,我自己才是把勒貝格積分在1920年應用於一個特殊的物理問題即布 朗運動問題上的第一個人。 這樁事情出現在吉布斯逝世很久之後,而吉布斯的工作在這二十年中一直是科學上 的神秘問題之一,這類問題有人研究,儘管看來是不應該去研究的。許多人都具有遠遠 跑在他們時代前面的直觀能力;在數學物理學中,這種情況尤其真實。早在吉布斯所需 的幾率論產生之前,他就把幾率引進物理學了。但儘管有這些不足之處,我相信,我們 必須把二十世紀物理學的第一次大革命歸功於吉布斯,而不是歸功於愛因斯坦、海森堡 或是普朗克。 這個革命所產生的影響就是今天的物理學不再要求去探討那種總是會發生的事情, 而是去探討將以絕對優勢的幾率而發生的事情了。起初,在吉布斯自己的工作中,這種 偶然性的觀點是疊加於牛頓的基礎上的,其中,我們要來討論其幾率問題的基元都是遵 從全部牛頓定律的系統。吉布斯的理論,本質上是一種新的理論,但是,與它相容的種 種置換卻和牛頓所考慮的那些置換相同。從那時起,物理學中所發生的情況就是把牛頓 僵硬的基礎加以拋棄或改變;到現在,吉布斯的偶然性已經完全明朗地成為物理學的全 部基礎了。的確,這方面的討論現在還沒有完全結束,而且,愛因斯坦以及從某些方面 看來的德布羅意(deBroolie)還是認為嚴格決定論的世界要比偶然性的世界更為合意 些;但是,這些偉大的科學家都是以防禦的姿態來和年輕一代的絕對優勢力量作戰的。 已經發生了一個有趣的變化,這就是,在幾率性的世界裡,我們不再討論和這個特 定的、作為整體的真實宇宙有關的量和陳述,代之而提出的是在大量的類似的宇宙中可 只找到答案的種種問題。於是,機遇,就不僅是作為物理學的數學工具,而且是作為物 理學的部分經緯,被人們接受下來了。 承認世界中有著一個非完全決定論的幾乎是非理性的要素;這在某一方面講來,和 弗洛依德(Freud)之承認人類行為和思想中有著一個根深蒂固的非理性的成分,是並 行不悖的。在現在這個政治混亂一如理智混亂的世界裡,有一種天然趨勢要把吉布斯、 弗洛依德以及現代幾率理論的創始者們歸為一類,把他們作為一單個思潮的代表人物; 然而,我不想強人接受這個觀點。在吉布斯-勒貝格的思想方法和弗洛依德的直觀的但 略帶推論的方法之間,距離太大了。然而,就他們都承認宇宙自身的結構中存在著機遇 這一基本要素而言,他們是彼此相近的,也和聖·奧古斯汀的傳統相近。因為,這個隨 機要素,這個有機的不完備性,無需過分誇張,我們就可見把它看作惡,看作聖·奧古 斯汀表徵作不完備性的那種消極的惡,而不是摩尼教徒的積極的、敵意的惡。 本書旨在說明吉布斯的觀點對於現代生活的影響,說明我們通過該觀點在發展著的 科學中所引起的具有本質意義的變化和它間接地在我們一般生活態度上所引起的變化。 因此,後面各章既有技術性的敘述,也有哲學的內容,後者涉及我們就我們所面對 的新世界要做什麼並應該怎麼對待它的問題。 重複一下:吉布斯的革新就在於他不是考慮一個世界,而是考慮能夠回答有關我們 周圍環境的為數有限的一組問題的全部世界。他的中心思想在於我們對一組世界所能給 出的問題答案在範圍更大的一組世界中的可見程度如何。除此以外,吉布斯還有一個學 說,他認為,這個幾率是隨著宇宙的愈來愈者而自然地增大的。這個幾率的量度叫做熵 ,而熵的特徵趨勢就是一定要增大的。 隨著熵的增大,宇宙和宇宙中的一切閉合系統將自然地趨於變質並且喪失掉它們的 特殊性,從最小的可見狀態運動到最大的可見狀態,從其中存在著種種特點和形式的有 組織和有差異的狀態運動到混沌的和單調的狀態。在吉布斯的宇宙中,秩序是最小可見 的,混沌是最大可見的。但當整個宇宙(如果真的有整個宇宙的話)趨於衰退時,其中 就有一些局部區域,其發展方向看來是和整個宇宙的發展方向相反,同時它們內部的組 織程度有著暫時的和有限的增加趨勢。生命就在這些局部區域的幾個地方找到了它的寄 居地。控制論這門新興科學就是從這個觀點為核心而開始其發展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歷史上的控制論】 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我一直在信息論的許多分支中進行研究。除了有關 消息傳遞的電工理論外,信息論還有一個更加廣大的領域,它不僅包括了語言的研究, 而且包括了消息作為機器的和社會的控制手段的研究,包括了計算機和其他諸如此類的 自動機的發展,包括了心理學和神經系統的某些考慮以及一個新的帶有試行性質的科學 方法論在內。這個範圍更加廣大的信息論乃是一種幾率性的理論,乃是W.吉布斯所開 創的思潮的固有部分,這我在序言中已經講過了。 直到最近,還沒有現成的字眼來表達這一復合觀念,為了要用一個單詞來概括這一 整個領域,我覺得非去創造一個新詞不可。於是,有了「控制論」一詞,它是我從希臘 字Kubernetes或「舵手」推究出來的,而英文「governer」(管理人)一字也就是這個 希臘字的最後引申。後來我偶然發現,這個字早被安培(AmPere)用到政治科學方面了 ,同時還被一位波蘭科學家從另一角度引用過,兩者使用的時間都在十九世紀初期。 我曾經寫過一本多少是專門性質的著作,題為《控制論》,發表於1948年。為了應 大家的要求,使控制論的觀念能為一般人所接受,我在1950年發表了《人有人的用處》 一書初版。從那時到現在,這門學科已經從申農(ClaudeShannon)、韋佛( WarrenWeaver)兩位博士和我共同提出的為數不多的幾個觀念發展成為一個確定的研究 領域了。 所以,我趁重版本書的機會,把它改寫得合乎最新的情況,同時刪掉原書結構中的 若干缺點和前後不一致的地方。 在初版所給出的關於控制論的定義中,我把通訊和控制歸為一類。我為什麼這樣做 呢,當我和別人通訊時,我給他一個消息,而當他給我回訊時,他送回一個相關的消息 ,這個消息包含著首先是他理解的而不是我理解的信息。當我去控制別人的行動時,我 得給他通個消息,儘管這個消息是命令式的,但其發送的技術與報道事實的技術並無不 同。 何況,如果要使我的控制成為有效,我就必須審理來自他那邊的任何消息,這些消 息表明命令之被理解與否和它已被執行了沒有。 本書的主題在於闡明我們只能通過消息的研究和社會通訊設備的研究來理解社會; 闡明在這些消息和通訊設備的未來發展中,人與機器之間、機器與人之間以及機器 與機器之間的消息,勢必要在社會中佔居日益重要的地位。 當我給機器發出一道命令時,這情況和我給人發出一道命令的情況並無本質的不同 。 換言之,就我的意識範圍而言,我所知道的只是發出的命令和送回的應答信號。對 我個人說來,信號在其中介階段是通過一部機器抑是通過一個人,這樁事情是無關緊要 的,而且,在任何情況下,它都不會使我跟信號的關係發生太大的變化。因此,工程上 的控制理論,不論是人的、動物的或是機械的,都是信息論的組成部分。 當然,在消息中和在控制問題中都有種種細節的差異,這不僅在生命體和機器之間 如此,而且在它們各自更小的範圍裡也是如此。控制論的目的就在於發展語言和種種技 術,使我們能夠真正地解決控制和通訊的一般問題,但它也要在某些概念的指導之下找 到一套專用的思想和技術來區分控制和通訊的種種特殊表現形式的。 我們用來控制我們環境的命令都是我們給予環境的信息。這些命令,和任何形式的 信息一樣,要在傳輸的過程中解體。它們一般是以不太清晰的形式到達的,當然不會比 它們發送出來的時候更加清晰。在控制和通訊中,我們一定要和組織性降低與含義受損 的自然趨勢作鬥爭,亦即要和吉布斯所講的增熵趨勢作鬥爭。本書有很多地方談到個體 內部和個體之間的通訊限度。人是束縛在他自己的感官所能知覺到的世界中的。舉凡他 所收到的信息都得通過他的大腦和神經系統來進行調整,只在經過存貯、核對和選擇的 特定過程之後,它才進入效應器,一般是他的肌肉。這些效應器又作用於外界,同時通 過運動感覺器官末梢這類成受器再反作用於中樞神經系統,而運動感覺器官所收到的信 息又和他過去存游的信息結合在一起去影響未來的行動。 信息這個名稱的內容就是我們對外界進行調節並使我們的調節為外界所瞭解時而與 外界交換來的東西。接收信息和使用信息的過程就是我們對外界環境中的種種偶然性進 行調節並在該環境中有效地生活著的過程。現代生活的種種需要及其複雜性對信息過程 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要求,我們的出版社、博物館、科學實驗室、大學、圖書館和教 科書都不得不去滿足該過程的種種需要,否則就會失去它們存在的目的。所謂有效地生 活就是擁有足夠的信息來生活。由此可知,通訊和控制之作為個人內在生活的本質就跟 它們之作為個人社會生活的本質一樣。 通訊問題的研究在科學史上所處的地位既非微不足道和碰巧做出的,也不是什麼空 前的創舉。遠在牛頓之前,這類問題就在物理學中,特別是在費爾馬(Fermat)、惠更 斯(Huggens)和萊布尼茲(Leibnitz)的工作中流行開了;他們這幾位都對物理學感 到興趣,而他們興趣的集中所在,不是力學,而是光學,即關於視覺映像的傳遞問題。 費爾馬以其最小化(minimization)原理推進了光學的研究,這個原理說,在光程 的任意一段足夠短的區間上,光是以最少的時間通過的。惠更斯提出了現在稱之為「惠 更斯原理」的草創形式,這個原理說,光從一光源向外傳播時,便在此光源的周圍形成 某種類似於一個小球面的東西,它由次級光源組成,而次級光源的光接下去的傳播方式 和初級光源的傳播方式完全相同。萊布尼茲則從另一方面把整個世界看成一種稱之為「 單子」的實體的集合,單子的活動就是在上帝安排的預定諧和的基礎上相互知覺,而且 ,非常清楚,萊布尼茲主要是用光學術語來考慮這種相互作用的。除了這種知覺外,單 子沒有「窗戶」,因此,依據萊布尼茲的見解,一切機械的相互作用實際上都只不過是 光學上的相互作用的微妙推論而已。 在萊布尼茲這方面的哲學中,處處都表現出了作者對於光學和消息的偏愛。這種偏 愛在他的兩個最根本的觀念中充分體現出來,這兩個觀念就是: CharacteristicaUniversalis,或普適科學語言;CalculusRatiocinator,或邏輯演算 。這個CalculusRatioci-nator在當時雖然並不完善,但卻是現代數理邏輯的直系祖先 。 受著通訊思想支配的萊布尼茲在許多方面都是本書思想的知識前驅,因為他對機器 計算和自動機也感到興趣。在本書中,我的種種見解和萊布尼茲的見解相距很遠,但是 ,我所討論的問題卻是道道地地的萊布尼茲的問題。萊布尼茲的計算機器只不過是他對 計算語言即推理演算感到興趣的一種表現,而推理演算,在他的心目中,又只不過是他 的全部人造語言這一思想的推廣。由此可知,即使是他的計算機器,萊布尼茲所偏愛的 也主要是語言和通訊。 到了上一世紀中葉,C.麥克斯韋及其先驅者法拉第(Faraday)的工作再次引起了 物理學家對於光學的注意;人們這時把光看作電的一種形式,而電又可以歸結為某種媒 質的機制,它是奇怪的、堅硬的但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叫做以太。在當時,人們假定以 太是瀰漫在大氣中、星際空間中和一切透明物質中的。c.麥克斯韋的光學工作就在於 數學地發展了以前法拉第令人信服的但不是數學形式表示出來的思想。見太的研究向人 提出了其答案都很含糊的若干問題,例如,通過以太的物質運動問題。邁克耳遜( Michelson)和莫萊(Morley)在九十年代的著名實驗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進行的 ,實驗給出了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絕對無法證明通過以太的物質運動。 對於這個實驗所提出的種種問題,第一次作出滿意解答的乃是洛倫茲(LorentZ) 的解答。洛倫茲指出:要是我們把那些使物質結合起來的力本身看成是電學性質的或光 學性質的,那我們就應該從邁克再遜一莫萊實驗預期到反面的結果。然而,在1905年, 愛因斯坦把洛倫茲的這些思想翻改成為如下的形式:絕對運動的不可觀測性與其說是物 質的任何特殊結構所決定的,不如說是物理學上的一項公設。就我們的角度看來,在愛 因斯坦的工作中,重要之點是,光和物質處於同等的地位,這和牛頓以前的著作所提出 的觀點相同,而不是象牛頓那樣地把所有東西都隸屬於物質和力學。 愛因斯坦在闡釋自己的見解時,把觀測者作了多種多樣的使用:觀測者既可以是靜 止的,也可以是運動著的。在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中,如果不同時引進消息的觀念,如果 事實上不重新強調物理學的准萊布尼茲狀態(其傾向還是光學的),那就不可能把觀測 者引進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和吉布斯的統計力學乃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愛因斯坦基本 上還是使用絕對嚴格的動力學術語來探討問題的,並沒有引進幾率觀念,這和牛頓相同 。 與此相反,吉布斯的工作從第一步起就是幾率性的。然而,這兩個人的工作方向都 代表了物理學觀點的更替,即在某種意義說來,用觀測時方才存在的世界來代替實際存 在的世界,而物理學上古老的樸素實在論則讓位給某種也許會使巴克萊大主教眉開眼笑 的東西了。 在這個地方,討論一下本書序言中曾經提到的與熵有關的若干概念,對我們說來是 恰當的。如前所述,熵的觀念代表了吉布斯力學和牛頓力學之間的幾個極為重要的分歧 。 在吉布斯的觀點中,我們有一個物理量,它不屬於我們這個外在世界,而屬於一組 可能的外在世界,因而它出現於我們對這個外在世界所能提出的若干特定問題的答案中 。物理學現在不去探討那個可以看作全面答覆全部有關問題的外在宇宙了,它變成了對 於某些極為有限的問題作出答案的帳單。事實上,我們現在研究的東西和我們可以收進 並發出的一切可能的輸入和輸出的稍息毫無關係,我們所關心的只是極為特殊的輸入和 輸出的消息理論,包括這類消息只給我們有限信息量的測量方法在內。 招息自身就是模式和組織的一種形式。的確,我們可以把消息集會看作其中有熵的 東西,就像我們對待外在世界狀態的集會一樣。正如熵是組織解體的量度,消息集合所 具有的信息則是該集合的組織性的量度。事實上,一個消息所具有的信息本質上可見解 釋作該消息的負熵,解釋作該消息的幾率的負對數。這也就是說,愈是可見的消息,提 供的信息就愈少。例如,陳詞濫調的意義就不如偉大的詩篇。 我已經提到萊布尼茲對於自動機的興趣,這個興趣曾經碰巧被他的同時代人巴斯卡 (Pascal)分享過,巴斯卡對於我們現在稱之為台式加法機的發展有過真正的貢獻。萊 布尼茲把調準在同一時刻的時鐘給出時間的一致性看作單子預定諧和的模型。這是因為 ,體現他那個時代的自動機技術就是鐘錶匠的技術。我們不妨考察一下在八音盒頂上跳 著舞的小人兒的動作。它們是按照模式而運動的,但這個模式是預先安排的,而小人兒 的過去活動對並未來活動的模式實際無關。它們偏離原定模式的幾率等於零。的確,這 裡也有消息的傳遞,但消息只從八音盒的機械裝置傳給小人兒,到此就停住了。除了和 八音盒預定諧和的機構發生上述單向的通訊外,小人兒自身並沒有和外界通訊的痕跡。 它們都是又瞎又聾而又啞的東西。一點兒也離不開約定化了模式而改變其活動的。 把它們的行為和人的行為或者任何確具中等智力的動物的行為例如一隻小貓的行為 作個比較。我叫喚小貓,它就抬頭看我。我發給它一個消息,它用它的感官來接收,這 從它的行動中可以看出。小貓餓了,因而發出悲鳴。這時它是消息的發送者。小貓在擺 弄一個懸吊著的小線球時,當球擺向左邊,小貓就用左爪去抓它。這時,在小貓自己的 神經系統之內,通過它的關節、肌肉和健等某些神經末梢,既發送又接收著性質非常復 雜的消息;借助這些器官發出的神經消息,動物便能覺察到自己組織的實際位置及其張 力。只有通過這些器官,人的手工技巧這一類東西方是可能的。 我已經把八音盒上小人兒的預先安排好的行為作為一方,又把人和動物的因事而異 的行為作為另一方,進行過一番比較。但是,我們一定不要把八音盒設想作一切機器行 為的典型。 比較古老的機器,特別是比較古老的製造自動機的種種嘗試,事實上都是在閉合式 鐘錶的基礎上搞起來的。但是,現代自動機器,諸如自控導彈、近炸信管、自動開門裝 置、化工廠的控制儀器以及執行軍事或工業職能的其他現代自動機器裝備,都是具有感 覺器官的,亦即具有接收外界消息的接收器。它們可以簡單得像光電管那樣,當光落在 它們上面時就發生電變化,從而能夠在暗處識別光;也可以複雜得像一架電視機那樣。 它們可以從一根受到張力作用的導線所產生的電導率變化來測定張力,也可以借助 溫差電偶(這種儀器是由兩種不同的金屬片的相互接觸來構成的,當接觸點之一加熱時 就有電流產生)來測量溫度。在科學儀器製造者的寶庫中,每種儀器都是一個可能的感 覺器官,都可以通過專用電子儀器的介入從遠處把它的讀數記錄下來。由此可知,這類 機器是受到它與外界的關係所制約的,從而也受到外界所發生的事件的制約。我們現在 有這種機器,而且從某個時候起就已經有了。 借助消息而作用於外界的機器也是常見的。自動光電開門裝置是每個經過紐約賓夕 法尼亞車站的人都知道的東西,這類裝置同樣也用在許多別的建築物裡。當一束光線被 截斷的消息送到儀器時,這個消息刺激門並使它打開,於是旅客得以通行了。 以這種類型的用感官來激勵的機器到執行某項任務的機器,其間有許多步驟,或者 簡單得像電門的情況那樣,或者具有我們工程技術限度之內的事實上是具有任意複雜程 度的機器。一個複雜的動作乃是這樣一種動作:為了取得對於外界的一種影響(我們稱 之為輸出),而在這種動作中引入了可以含有大量組合的數據(我們稱之為輸入)。這 些組合既有當下放進的數據,又有從過去存貯的數據(我們稱之為記憶件取出的紀錄。 這些組合都記錄在機器中。迄今已經製成的最複雜的、能把輸入數據變成輸出數據 的機器就是快速電子計算機,對於這種機器,我打算在後面比較詳細地談論它。這些機 器的行為樣式是由特種輸入來決定的,這種輸入往往是用穿孔卡片、穿孔紙帶或磁化導 線來構成,它決定機器據以進行的某種不同於過去所進行的操作方式。在控制中,由於 經常使用穿孔帶或磁帶,所以,放進這些機器中用以指示機器組合信息的操作方式的數 據,統稱為程序帶。 我講過,人和動物都有運動感覺,它們就是據此來保持自己肌肉的位置和張力的紀 錄。為了使任何機器能對變動不居的外環境作出有效的動作,那就必須把它自己動作後 果的信息作為使它繼續動作下去所需的信息的組成部分再提供給它。舉例說,當我們操 縱著一架電梯時,只打開電梯欄的柵門是不夠的,因為我們所給的命令應該使電梯在我 們開柵門的時候恰好到達門前。重要之點是,開門的釋放機械要由電梯實際到達門前這 一事實來決定,否則,要是沒有什麼東西擋住電梯的話,乘客就會踏進空阱裡去。這種 以機器的實際演績(actualPerformance)而非以其預期演績( expectedPerformance) 為依據的控制就是反饋;機器作這種控制時需要使用種種感覺元件,這些感覺元件 由起動元件來激發,它們執行著預報器或監視器的職務,亦即執行著對一項演績作出指 示的職務。正是這些機構的職能使組織解體的力學趨勢變到控制,亦即它們使熵的正常 方向發生了暫時的和局部的逆轉。 我剛才提到了電梯作為反饋的一例。還有其他許多例子,其反饋的重要性更為顯著 。 例如,大炮瞄準手從他的觀測儀取得信息,然後把它傳給大炮,於是大炮便向某個 方向瞄準並使炮彈在一定時刻擊中活靶。但是,大炮是要在一切氣候條件下使用的。在 某種氣候條件下,滑潤油暖化了,大炮就轉動得很靈快。在另外一些氣候條件下,滑潤 油凍住了或是摻進沙子了,那麼,大炮回答我們的命令就會慢一些。當大炮對我們的命 令應答不靈,滯後於命令時,要是我們給它一個補充推進以加強這些命令,則瞄準手的 誤差就會減低下來。通常,為了取得盡可能準確的演績,我們便給大炮加上一個反饋控 制元件,把大炮滯後於指定位置的程度紀錄下來,再利用這個差數給大炮以一個補充的 推進。 的確,我們必須採取預防措施來使這個推進不至於過猛,如果過猛,大炮就會越過 指定的位置,勢必還要通過一系列的振蕩才能把它拉回來,這個振蕩可能變得愈來愈大 ,這便導致了嚴重的不穩定。如果反饋系統自身是可控的,換言之,如果它自身的熵趨 勢還可以用其他控制機構來遏制,並且保持在足夠嚴格的限度之內,那麼,上述情況就 不會發生,而反饋的存在就增加了大炮演績的穩定性。換言之,大炮的演績很摩擦負載 的關係就很少,或者也可以這樣說,大炮的演績不因滑潤油的粘結而產生滯延。 在人的活動中存在著與上述情況非常相似的東西。當我去取一根雪茄,我不是有意 使用某些特定肌肉的。在許多情況下,我的確不知道它們是哪些肌肉。我所做的只不過 使某一反饋機制亦即某一反射發生作用,其中我尚未取得雪茄的效果變成對滯後的肌肉 (不管是什麼肌肉)一個新的、加強的命合。按照這個辦法,一個前後完全同一的隨意 命會就可以使我們從各種各樣的初始位置出發來完成相同的任務,而與由於肌肉的疲勞 所引起的伸縮能力的降低無關。同樣,當我駕駛一輛汽李,我對車輛所作的一系列控制 不是單純取決於我對道路的印象以及我對之要做的駕駛工作。要是我發現車輛太偏向公 路右邊了,這個發現就會使我把它駛向左邊。這種控制是取決於車輛的實際演績的,不 單是取決於公路的情況;正是這種控制辦法使我可以用大體相同的效率來駕駛一輛輕便 的奧斯汀驕車或者駕駛一輛重型卡車,用不著為了駕駛這兩者而去形成不同的駕駛習慣 。 我在本書專門討論機器的一章裡將更多地講到這個問題,我們將在該處討論到,研 究演績有缺陷的、類似於人的機制中所發生的缺陷的機器可以對神經病理學作出貢獻。 我的論點是:生命個體的生理活動和某些較新型的通訊機器的操作,在它們通過反 饋來控制熵的類似企圖上,二者完全相當。它們都有感覺接收器作為它們循環操作中的 一個環節:也就是說,二者都以低能級的特殊儀器來搜集外界的信息並以之用於操作中 。 在這兩種情況下,外界消息都不是不折不扣地(neat)取得的,它要通過儀器內部 的變換能力採取得,不論這個儀器是活的還是死的。然後,信息才轉換為可用於以後各 個階段演績的新形式。這種演績在動物和機器中都是有效於外界的。在動物和機器中, 回報到中樞調節器的,並非只有它們對於外界打算做的活動,還有它們對於外界運演過 的活動。行為的這種複雜性沒有被一般人所瞭解,尤其沒有在我們對社會的日常分析中 起到應起的作用;雖則從這個觀點出發,正如個體的生理反應可以因之得到理解那樣, 社會自身的有機反應也可以因之得到理解。我的意思並不是說,社會學家沒有認識到社 會通訊的存在及其複雜性,但是,社會學家直到最近都有這樣的傾向,故意忽視社會通 訊是社會這個建築物得以粘合在一起的混凝土。 我們在本章中提出一組複雜的、直到最近都還沒有充分聯繫起來的觀念。它們是: 吉布斯引進的作為傳統牛頓約定之修正的物理學上的偶然性觀點;奧古斯汀根據這種偶 然性而要求於秩序和我們行為的態度;一個人與人之間、機器與機器之間以及社會作為 時間事件序列的通訊理論,序列自身雖然具有某種偶然性,但它總是力圖按照各種不同 目的來調節其各個組成部分以遏制秩序紊亂的自然傾向。現在看來,這些觀念基本上是 統一的。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進步和熵】 如前所述,自然界之傾向於秩序紊亂的統計趨勢,亦即孤立系統之具有熵增加的趨 勢,乃是通過熱力學第二定律表現出來的。我們,人,不是孤立系統。我們從外界取得 食物以產生能量,因而我們都是那個把我們生命力的種種源泉包括在內的更大世界的組 成部分。但更加重要的事實是:我們是以自己的感官來取得信息並根據所取得的信息來 行動的。 就這個陳述所涉及的我們與環境的關係而言,物理學家現在都已經熟悉其意義了。 信息在這個方面的作用,有個天才的表示,它是由麥克斯韋以所謂「麥克斯韋妖」 的形式提出來的。我們可以把這個妖描述如下。 設有一個氣體容器,其中的氣體,各部分溫度相同。氣體的某些分子一定要比其餘 分子運動得快些。現在我們假定容器中有一個小門,氣體經過這個小門進入一根開動一 部熱機的導管,而熱機的排氣裝置則和另一根經過另一小門回到容器的導管相連。每個 門都有一個小妖,它具有鑒別到來氣體分子的能力,根據它們的速度來開門或關門。 第一個門上的小妖只給高速度的分子開門,碰到來自容器的低速分子時,它就把門 關上。第二個門上的小妖的任務正好相反:它只給來自容器的低速分子開門,碰到高速 分子時就把門關上。這樣做的結果是,容器一端的溫度升高,而另一端的溫度降低,由 是創造出「第二種」水動機,即不違反熱力學第一定律(這個定律告訴我們:給定系統 的總能量守恆)的永動機,但它違反了熱力學第二定律(這個定律告訴我們:能量自動 地使溫度趨於平衡)。換言之,麥克斯韋妖看來克服了熵增加的趨勢。 也許,我可以用下述例子再進一步地來闡釋這個觀念。考慮有一群人從地下道的兩 個旋轉柵門走出來,其中的一個門只讓以一定速度行走的人走出,另一個門則只讓走得 慢的人走出。地下道中的人群的這種偶然運動將表現為這樣的一股人流:從第一個旋轉 柵門出來的人都走得快,而通過第二個旋轉柵門的人都走得慢。如果我們用一條裝有踏 車的通道把這兩個旋轉柵門連接起來,那麼,走得快的人流從一個方向來轉動這部踏車 的力量要大於走得慢的人流從另一個方向來轉動這部踏車的力量,這樣,我們就會從人 群的偶然走動中得到一個有用的能源。 這裡有一個非常有趣的差異,它出現在我們爺爺輩的物理學和今天的物理學之間。 在十九世紀的物理學中,信息的取得似乎是不付任何代價的。結果是,在麥克斯韋 的物理學中,他的任何一個妖都不發生供應其能源的問題。但是,現代物理承認,麥克 斯韋妖只能通過某種象感官之類的東西採取得信息,有了信息,妖才能開門或關門,而 就這種目的而言,這個感官就是眼睛。刺激妖眼睛的光並不是附加於機械運動的某種不 帶能量的東西,而是同樣具有機械運動自身的種種主要屬性的。除非是光碰到儀器,任 何儀器是接收不到光的;除非是光去中了粒子,光不能指示任一粒子的位置。所以,這 種情況就意味著,即使從純粹力學的觀點看來,我們也不能認為氣室中所含有的東西僅 僅是氣體,而應當認為其中含有氣體和光,這二者可以處於平衡狀態,也可以處於不平 衡狀態。如果氣體和光處於平衡狀態,那麼,作為現代物理學說的一個推論,我們可認 證明:麥克斯韋妖將是一個瞎子,瞎到就跟氣室中根本沒有光一樣。我們頂多有曖昧不 明的、來自四面八方的光,這樣的光對於氣體粒子的位置和動量是起不了什麼指示作用 的。所以,麥克斯韋妖只能在狀態不平衡的系統中工作。但是,在這樣的系統中,可以 證明,光和氣體粒子之間的恆常碰撞有使二者達到平衡的趨勢。因此,即使妖可以暫時 地顛倒熵的通常方向,它歸根到底也會搞得精疲力竭的。 僅當系統之外有光加進來,其溫度不同於粒子自身的力學溫度時,麥克斯韋妖才能 不斷地作工。這個情況我們應該是完全熟悉的,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周圍的一切都在反 射著太陽光,而太陽光和地球上的力學系統遠非處於平衡狀態。嚴格說,我們所遇到的 粒子,其溫度都處於華式SO至6O度左右,而和粒子處在一起的光發自太陽時則在好幾千 度左右。 在一個不處於平衡狀態的系統中,或者,在此系統的局部區域中,熵不一定增加。 事實上,熵是可以局部地減少的。我們周圍世界的這種非平衡狀態也許只是衰退過 程中的一個階段,這個衰退過程終歸是要導致平衡的。我們早晚都得死去,我們周圍的 整個宇宙非常可能要由於熱寂而毀滅,那時候,世界將還原為一個浩瀚無際的溫度平衡 狀態,其中再也沒有真正新鮮的事物出現了。除了單調的一致性外,別無他物,我們從 中所能期望的只不過是微小而無關宏要的局部漲落而已。 然而,我們尚未成為世界最後毀滅階段的目睹者。事實上,這些階段不可能有目睹 者。所以,在這個與我們直接有關的世界裡,存在著這樣一些階段,它們雖然在永恆中 只佔居一個微不足道的地位,但對我們講來卻具有巨大的意義,因為在這些階段中,熵 不增加,組織性及其伴隨者(信息)都在增進中。 我所講的這些局部區域的組織性增強問題,不僅限於生命體所揭示出來的那種組織 。 機器也可以局部地、暫時地增加信息,雖則它們的組織性和我們的組織性相較,那 是粗糙而不完善的。 在這裡,我要插進下越的語義學意見:生命、目的和靈魂這類字眼都是極不適於作 嚴格科學思考的。這些詞都因我們對某類現象的共同認識而獲得其意義,但它們事實上 並未提供恰能表徵該共性的任何根據。每當我們發現一種新現象,如果它和我們已經命 名為「生命現象」的那些東西的性質具有某一程度的共同點而又和我們用來定義「生命 」 一詞的一切有關方面不相符合時,我們就面臨著這樣的問題:究竟是擴大「生命」 一詞的含義以便把這種現象包括進去呢,還是以更加嚴謹的方法來定義該詞以便把這個 現象排除在外呢,我們過去在研究病毒時就曾經碰到這個問題,病毒表現有若干生命傾 向——生存、增殖和組織化,但這些傾向又不具有充分發展的形式。現在,當我們在機 器和生命機體之間觀察到行為的某些類似時,有關機器究竟是活的還是死的這個問題, 就我們的角度看來,就是語義學問題,亦即我們可見隨意用這種或那種最方便於我們的 方式作出回答。這就像漢普蒂·丹普蒂所說的一句名言那樣:「我給他們額外津貼,要 他們按照我的需要辦事。」 假如我們想用「生命」一詞來概括一切局部地違反熵增加流向的現象,那我們是可 見隨意這樣做的。但是,這樣做了之後,我們就會把天文學上的如我們通常所知道的和 生命僅有極其微小相似的許多現象都包括進去了。所以,按照我的意見,最好是避免使 用諸如「生命」、「靈魂」、「生命力」等等之類的一切自身尚待證明的代號,而在談 到機器的時候,僅僅指出:在總熵趨於增加的範圍內,在代表減熵的局部區域這一點上 ,我們沒有理由說機器不可以和人相似。 當我用這種機器和生命機體作比較時,我的意思從來都不是說,我們通常所理解的 有關生命的那些特殊的物理、化學以及精神的過程和生命模擬(life-imitating)機中 的那些過程等同。我只不過是說,它們二者都可見作為局部反熵過程的例證。反熵過程 或許還可以通過許多其他途徑找到例證,當然這些途徑既不應當稱之為生物學的,也不 應當稱之為力學的。 雖然在自動化這樣一個發展如此迅速的領域中,我們不可能對生命模擬自動機作出 共同的陳述,但我願意強調指出,這些實際存在的機器具有若干共同的特點。一個特點 是,它們都是執行某項特定任務或若干特定任務的機器,因而它們都必須具有使這些任 務得以完成的效應器官(類似於人的胳膊和腿)。第二個特點是,它們都得用感覺器官 和外界交往(enrapport),例如,用光電管和溫度計,這些儀器不僅可以告訴機器當 前的環境如何,而且能夠使機器把自己任務完成與否的情況記錄下來。後一種職能,如 前所述,稱做反饋,即一種能用過去演績來調節未來行為的性能。反饋可見是象普通反 射那樣簡單的反饋,也可見是比較高級的反饋,在後一情況下,過去經驗不僅用來調節 特定的動作,而且用來調節行為的全盤策略。這樣一種的策略反饋可以而且往往表現為 從一方面看來是條件反射而從另一方面看來又是學習的那種東西。 對於行為的這一切形式,特別是較複雜的形式,我們必須給機器設置一個中樞決策 器官,它根據饋給機器的信息來決定機器的下一步動作,這個器官之存儲信息就是模擬 生命體的記憶能力的。要製造一部趨光或避光的簡單機器,那是不難的,又如果這類機 器自身含有光源,那麼,許多這樣的機器結合在一起便會表現出社會行為的複雜形式, 其情況就像G·瓦爾特(GreyWaltor)博士在《活腦》(TheLivingBrain)一書中所描 述的那樣。在目前,屬於這種類型的若干比較複雜的機器只不過是用來探索機器自身及 其模擬物—一神經系統的種種可能性的科學玩具而已。但是,我們有理由猜想,最近將 來的技術發展必將使其中的若干潛在性得到利用。 因此,神經系統和自動機器在下述一點上基本相似:它們都是在過去已經作出決定 的基礎上來作決定的裝置。最簡單的機械裝置都會在二中擇一的情況下作出決定的,例 如,電門的開或關。在神經系統中,個別神經纖維也是在傳遞衝動或不傳遞衝動之間作 出決定的。機器和神經系統二者之中都有依其過去而對未來作出決定的專門儀器,在神 經系統中,這個工作大部分是在那些內容極為複雜的叫做「突觸」的地方來做的,這個 地方有多根傳入神經纖維和一根傳出神經纖維相連。我們可以在許多情況下把這些判決 的根據說作突觸活動的閾值,換言之,我們使用應有幾根傳入纖維的激發(fire)才可 以使傳出纖維激發起來作說明。 這就是機器和生命體之間至少有部分類似的根據。生命體中的突觸和機器中的電門 裝置相當。關於進一步闡述機器和生命體在細節上的關係,讀者應參看瓦爾特博士和阿 希貝博士的極其引人入勝的著作。 如前所述,機器,和生命體一樣,是一種裝置,它看來是局部地和暫時地抗拒著熵 增加的總趨勢的。由於機器有決策能力,所以它能夠在一個其總趨勢是衰退的世界中在 自己的周圍創造出一個局部組織化的區域來。 科學家總是力圖發現宇宙的秩序和組織性的,所以,他是玩著一種反對我們的頭號 敵人即組織解體的博奕。這個惡魔是摩尼教的惡魔還是奧古斯汀的惡魔呢,它是一種與 秩序對立的力量還是秩序自身的欠缺呢,這兩種惡魔的不同之處就在我們為反對它們而 採取的不同戰術中表現出來。摩尼教的惡魔是一個敵手,它和任何一個注定得勝並將使 用任何機巧權術和虛偽手段以取得勝利的敵手一樣。具體說,他能給自己的搗蛋策略保 密;要是我們對它的搗蛋策略洩露出有所覺察的任何苗頭時,那它就會改變策略從而繼 續把我們蒙在鼓裡。另一方面,奧古斯汀的惡魔自身不是一種力量,而是我們弱點的量 度;為了揭露它,也許需要用上我們全部的才智,但既然揭露了它,那我們也就在一定 意義上征服了它;同時,它也不會以進一步破壞我們為其唯一目的而在一個已被我們弄 清的問題上面改變其策略了。摩尼教惡魔跟我們打撲克,不惜採取欺騙手段;這種手段 ,正如馮·諾意曼(vonNeumann)在其《博奕論》中所作的解釋那樣,不僅旨在使我們 能以欺騙手段取勝,而且旨在防止對方在我們不進行欺騙的誠實基礎上取勝。 和摩尼教的這個貌善心毒的惡魔比較起來,奧古斯汀的惡魔是個笨蛋。它玩著複雜 的遊戲,但我們可見用自己的才智徹底打敗它,就像灑下聖水一樣。 至於說到惡魔的本性,我們知道,愛因斯坦有句格言,這句格言具有比格言更多的 內容,它其實是關於科學方法種種依據的陳述。愛國斯坦說;「上帝精明,但無惡意。 」 在這裡,「上帝」一詞是用來表示種種自然力量的,包括我們歸之於上帝的極為謙 恭的僕人,即惡魔的力量在內。愛因斯坦的意思是說,這些力量不欺騙我們。也許,這 個惡魔的含義和墨菲斯托弗裡斯相距不遠。當浮士德詢問墨菲斯托弗裡斯他是什麼東西 的時候,墨菲斯托弗裡斯回答說:「我是永遠在求惡而同時永遠在行善的那種力量的一 個部分。」換言之,惡魔的騙人能力不是不受限制的,假如科學家要在他所研究的宇宙 中尋求一種決心和我們搗蛋到底的積極力量的話,那他是白費自己的時間了。自然界抗 拒解密,但它不見得有能力找出新的和不可譯解的方法來堵塞我們和外界之間的通訊的 。 自然界的被動抗拒和一位敵手的主動抗拒,達二者之間的差別使人聯想到了科學研 究工作者和軍人或賭徒之間的差別。科學研究工作者隨便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都可以 從事他的種種實驗而不用擔心自然界會在什麼時候發現他所使用的手段和方法,從而改 變其策略。所以,他的工作是由他的最好時機支配著;反之,一位棋手就不能走錯一著 棋而不會碰上一位機敏的敵手打算利用這個機會而打敗他的。因此,棋手之受他的最壞 時機的支配要多干受他的最好時機的支配。我對這個論點也許有偏見,因為我覺得我自 己能在科學上作出有效的工作,但在下棋的時候,卻經常由於自己在緊要關頭的輕率大 意而遭到失敗。 所以,科學家是傾向於把自己的敵手看作一位作風正派的敵手。這個態度對於他之 作為科學家的有效性講來,是必要的,但這會使他在戰爭中和政治上容易受到無恥之徒 的欺騙。這個態度的另一個結果,就是一般公眾對他難於理解,因為一般公眾關心一己 之敵遠甚於關心象自然界這樣的敵手的。 我們不得不過著這樣一種生活,其中,世界作為整體,遵從熱力學第二定律:混亂 在增加,秩序在減少。一然而,如前所述,熱力學第二定律雖然對閉合系統的整體講來 是一個有效的陳述,但它對於其中的非孤立部分就肯定不是有效的了。在一個總熵趨於 增加的世界中,一些局部的和暫時的減熵地區是存在著的,由於這些地區的存在,就使 得有人能夠斷言進步的存在。在直接和我們有關的世界中,對於進步和增熵之間的鬥爭 總方向,我們能夠表示什麼意見呢? 如所周知,啟蒙時期孕育了進步觀念,雖然在十八世紀的時候,有過一些思想家, 認為這種進步是遵從報酬遞減律的,認為社會的黃金時代不比自己身邊所看到的有著太 大的不同。在啟蒙時期這一建築物中,以法國革命為標誌的裂口,給人們帶來了關於任 何進步的懷疑。舉例說,馬爾薩斯(Malthus)注意到了他那個時代的農業幾乎陷入了 無法控制的人口增加的泥坑中,吃光了當時人們所生產的全部收穫物。 從馬爾薩斯到達爾文,思想嬗替的線索是清楚的。達爾文在進化論上的偉大革新, 就在於他承認進化並非一種拉馬克(Lamarck)式的高而更高、好了又好的自發上升過 程,而是這樣一種現象:生命體在其中表現出了:(甲)多向發展的自發趨勢和(乙) 保持自己祖先模式(Pattern)的趨勢。這兩種效應的結合就剷除掉了自然界中亂七八 糟的發展,同時通過「自然選擇」的過程淘汰掉了那些不能適應周圍環境的有機體。這 樣剷除的結果就留下了多少能夠適應其周圍環境的生命形式之剩餘模式( residualPattern)。 按照達爾文的見解,這個剩餘模式便是萬有的合目的性的表現。 剩餘模式的概念在阿希貝博士的工作中重新提出來了。他用它來解釋機器的學習。 他指出:一部結構相當無規的和無目的的機器總是存在著若干近乎平衡的狀態和若 干遠乎平衡的狀態,而近乎平衡的模式就其本性而言是要長期持續下去的,至於遠乎平 衡的模式則只能暫時地出現。結果是,在阿希貝的機器中,就像在達爾文的自然界中一 樣,我們在一個不是有目的地構成起來的系統中看到了目的性,原因很簡單,因為無目 的性按其本性說來乃是暫時出現的東西。當然,歸根到底,最大熵這個極為廣泛的目的 看來還是一切目的之中最為經久的東西。但是,在其居間的各個階段中,有機體或由有 機體組成的社會將在下述的活動樣式中比較長期地保持現狀:組織的各個不同部分按照 一個多少是有意義的模式而共同活動著。 我認為,阿希貝關於沒有目的的隨機機構會通過學習過程來尋求自身目的的這一輝 煌的思想,不僅是當代哲學方面的偉大貢獻之一,而且會在解決自動化的任務中產生高 度有用的技術成果。我們不僅能把目的加到機器中,而且,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一部 為了避免經常發生某些故障而設計出來的機器將會找到它所能找到的種種目的的。 甚至早在十九世紀時,達爾文的進步觀念所產生的影響就不僅限於生物學領域了。 所有的哲學家和社會學家都是從他們那個時代的種種富有價值的源泉中來汲取他們 的科學思想的。因此,看到馬克思及其同時代的社會學家在進化和進步的問題上接受了 達爾文的觀點,這就不足為奇了。 在物理學中,進步的觀念和熵的觀念是對立的,雖然二者之間並無絕對的矛盾。凡 與牛頓直接有關的理論物理學都一致認為,推動進步並反對增熵的信息,可用極少量的 能量或者甚至根本不用能量來傳遞的。到了本世紀,這個觀點已經由於物理學中量子論 的革新而改變過來了。 量子論恰恰導出了我們所期望的能量和信息之間的新聯繫。這種聯繫的粗糙形式就 在電話線路或放大器的線路噪聲理論中出現。這種本底噪聲看來是無法避免的東西,因 為它和運載電流的電子分立性有關,它具有破壞信息的某種能力。所以,線路的通訊能 力得有一定大小,才能避免消息被自身的能量所淹沒。比起這個例子更加基本的事實是 :光自身也是原子的結構,一定頻率的光是一顆顆地輻射出去的,叫做光量子,它有確 定的能量,大小依賴於其頻率。因此,輻射的能量不可能小於一單個光量子的能量。沒 有能量的一定損耗,信息的傳遞就不能產生,所以,能量耦合和信息耦合之間並無明顯 的界限。但雖然如此,就大量的實用目的而言,一個光量子乃是極為微小的東西,而一 個有效的信息耦合所需的能量傳遞也是十分微小的。因此,在我們考慮諸如一株樹木的 生長或一個人的生長這類直接或間接依賴於太陽輻射的局部過程時,局部熵的大量降低 也許和十分節約的能量傳遞有關。這是生物學的基本事實之一,特別是光合作用理論或 化學過程理論的基本事實之一。由於光合作用或化學過程,植物才能夠利用陽光從水和 空氣中的二氧化碳製造出澱粉以及其他為生命所需的複雜的化合物來。 因此,我們是否要對熱力學第二定律作出悲觀的解釋,得看我們賦予整個宇宙和我 們在其中找到的局部減熵區域這二者各自的重要性如何。要記住,我們自己就是這樣一 個減熵區域,而我們又是生活在其他減熵區域中。結果是,正常視景因遠近距離的不同 而產生的差異使我們賦予減熵和增加秩序的地區的重要性遠比賦予整個宇宙的重要性大 得多。舉例說,生命很可能只是宇宙中的罕見現象,它也許僅限於太陽系,如果我們所 考慮的任何一種生命,其發展水平得跟我們主要感興趣的生命相當的活,那生命就是僅 限於地球上面的現象了。但雖然如此,我們是居住在這個地球上面的,宇宙中的其他地 方之有無生命這樁事情和我們並無太大的關係,而這樁事情當然也跟宇宙的其餘部分在 大小比例上之佔居絕對優勢並無關係。 再說,我們完全可以設想,生命是有限時間之內的現象;在最早期的地質年代之前 ,生命是不存在的;而地球之重返無生命時代,成為燒光或凍結了的行星,也是會到來 的。 為生命所需的化學反應得以進行的物理條件是極端難得的,對於理解這一點的人們 而言,下述結論自然無可避免;能讓這個地球上的任何形式的生命,甚至不限於像人這 樣的生命,得以延續下去,這個幸運的偶然性,非達到一個全盤不幸的結局不可。然而 ,我們不妨方便地對我們自己作出這樣的估價,把生命存在這一暫時的偶然事件只及人 類存在這一更加暫時的偶然事件看作具有頭等重要的價值,而不必去考慮它們的一瞬即 逝的性質。 在一個非常真實的意義上,我們都是這個在劫難逃的星球上的失事船隻中的旅客。 但即使是在失事船隻上面,人的莊嚴和價值並非必然地消失,我們也一定要盡量地 使之發揚光大。我們將要沉沒,但我們可以採取合乎我們身份的態度來展望未來的。 到此為止,我們所談的都是悲觀主義,它比起感動俗人情緒的悲觀主義來,則更多 是職業科學家的理智方面的悲觀主義。我們已經看到,熵理論和宇宙最後熱寂的種種考 慮,不一定會有乍看起來似乎存在的那種令人精神十分沮喪的後果。但是,即使這種關 於未來的考慮是有節制的,它也不是普通人特別是普通美國人的情緒安寧所能接受得了 的東西。在整個趨於衰退的宇宙中,當論及進步的作用時,我們所能指望的頂多是這樣 :面對著壓倒一切的必然性,我們追求進步的目光可以掃清希臘悲劇的恐怖。然而,我 們卻是生活在一個沒有太多悲劇感的時代之中。 美國中產階級上層的普通兒童的教育都是旨在注意防止他的死亡感和毀滅感的。他 在聖誕老人的氣氛中長大,當他懂得聖誕老人是神話之後,他就痛哭起來了。的確,他 決計不會完全同意把這位神靈從他的萬神殿中遷走,而在他往後的生活中,他會花費很 多時間去尋找感情上的某種代替物的。 他後來的生活經驗迫使他去承認個體死亡的事實,迫使他去承認這個災難的日益迫 近。但雖然如此,他還是試圖把這些不幸的現實歸溯於偶發事件的作用,還是試圖去建 立一個沒有不幸的人間天堂。對他說來,這個人間天堂是處在永恆的進步之中,是處在 越來越偉大、越來越美好的事物的不斷出現的進程之中。 我們之崇拜進步,可用兩個觀點來進行探討:一是事實觀點,一是道德觀點,後者 提供贊成與否的標準。在事實方面,人們斷言:繼在美洲發現這個早期進步(它的開端 相當於現代文明的開始)之後,我們便進入了一個永無終止的發明時期,進入了一個永 無終止的發現新技術以控制人類環境的時期。進步的信仰者們說:這個時期將不斷地繼 續下去,在人類想像得到的未來中看不到盡頭。那些堅持把進步觀念當作道德原則的人 們則認為這個不受限制的近乎自發的變化過程是一樁「好事」,認為它是向後代保證有 人間天堂的根據。人們可以不把進步當作道德原則來信仰,只把它當作事實來信仰;但 是,在許多美國人的教義中,二者是分不開的。 我們大多數人對干進步觀念都是非常熟悉的,這或者是因為我們認識到了一個事實 :這個信仰僅僅屬於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中的一個很小的部分;或者是因為我們認識到了 另外一個事實:進步和我們自己的宗教教育和傳統有著顯著的分歧。無論是天主教徒、 新教徒或是猶太教徒,都不把塵世看作一塊可期得到經久快樂的好地方。教堂對於德行 的酬報,不是人間帝王之間所流通的任何一種錢幣,而是天國的期票。 從本質上說,喀爾文主義者也是承認這一點的,但加上了一個陰暗的註解:能在末 日審判中通過嚴酷考驗的上帝選民為數極少,而且他們都是上帝任意選定的。為了獲選 ,什麼人世的德行,什麼道德的修養,統統無濟於事。許多善人,將遭譴罰。喀爾文主 義者甚至不想為自己祈求天國的幸福,他們當然就更加不去指望塵世的幸福了。 希伯萊預言家在估價人類未來時遠不是樂觀的,甚至在估價自己選民以色列人的未 來時也是如此;約伯(Job)的偉大德行雖然可以給他以精神方面的勝利,雖然還得到 了上帝的恩准,賜還他的羊群、僕人和妻妾,但是,德行並不能確保這個相對幸福的結 局之必然到來,除非出自上帝的任意性。 共產黨人,和進步的信仰者一樣,也在尋求他的人間天堂,但不是為了個人在陰間 生存取得酬報。但雖然如此,他相信這個人間天堂不經過鬥爭是決不會自行到來的。他 不相信在你臨終之際天上有餡兒餅,正如他不相信未來有大塊的冰糖山一樣。伊斯蘭教 對進步的理想也沒有更多的接受能力,伊斯蘭這個名稱本身就意味著服從上帝的意志。 至於佛教以及佛教中關於涅槃和解脫輪迴的願望,我就不用贅言了;它永遠是和進 步觀念相對立的,而這,對於印度所有類似的宗教講來,同樣是正確的。 除了許多美國人在十九世紀末葉所信仰的那種愉快而消極的進步外,還有一種進步 ,它似乎具有比較有力的和積極的內涵。對於普通美國人講來,進步意味著西部的勝利 。 它意味著美國移民時代邊區經濟的無政府狀態,意味著0.威斯特( owenWister)和T. 羅斯福(TheodoreRoosevelt)的那些精力充沛的散文。當然,從歷史看,邊區完 全是真實的現象。多年來,美國的發展總是在遠處西部的空曠地區這個背景上進行的。 但雖然如此,在談到邊區而詩興勃發的人們當中,大半都是往昔歲月的讚美者。早在 1890年舉行人口調查時就宣告了真正邊區條件的結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國內巨大 資源,其地理界限已經清楚地劃定了。 普通人很難有一付歷史眼光看到進步必將減退到它所固有的規模。在美國南北戰爭 中,大多數人用來作戰的滑膛槍只不過是滑鐵盧戰場上所使用的武器的微不足道的改進 而已,這種武器又幾乎和低地國家馬爾勃勞軍隊的明火槍相當。但是,手提射擊武器從 十五世紀或者更早的時候起就已經有了,而大炮的出現還要早過一百年。值得懷疑的是 ,滑膛槍的射程是否遠遠超過最好的長弓,雖然我們確知它們在射擊速度和準確性上決 不相等;然而長弓乃是石器時代以來幾乎沒有什麼改進過的發明。 還有,造船技術雖然從來沒有完全停滯過,但木製戰船直到它廢棄不用的前夕都是 十七世紀初葉以來其基本結構完全不變的模式,而其原型甚至可以回溯到許多世紀以前 。 哥倫布的水手之一可以是法拉各(Farragut)船上的幹練海員。出身於從聖保羅到 瑪爾塔的航船上的水手甚至有充分理由在本國充當約瑟夫·康納德(JosephConrad)三 桅帆船的前艙手。一位來自達西亞邊區的羅馬牧牛人,把長角的小公牛從得克薩斯草原 趕到鐵路終點站,看來是個十分能幹的牲畜商(Vaquero),雖然在他到達那兒的時候 ,會由於自己的所見所聞而驚駭萬分。一位管理神廟財產的巴比倫人既不用學習簿記也 不用學習指揮奴隸的本領便能經營一個早期美國南部的大農場。總之,在那個時期中, 絕大多數人的主要生活條件總是重複不變的,而革命性的變化甚至在文藝復興和大遠航 之前都還沒有開始,人們直到完全進入了十九世紀之前都還設想不到我們今天認為理所 當然的那種加速前進的步伐。 在這些情況下,要在早期歷史中找到能與蒸汽機、汽船、火車、現代冶金術、電報 、橫渡大洋的海底電報、電力的普遍應用、炸藥和現代高爆炸力導彈、飛機、電子管和 原子彈等等相匹敵的發明物,那是徒勞無益之舉。冶金學預告了青銅時代的開始,但是 ,這方面的發明既不是集中在某個時候出現的,也缺乏豐富多樣的內容,所以不能以之 作為有力的反證。古典經濟學家會利用這種情況而溫文爾雅地來說服我們,要我們相信 這些變化純粹是程度上的變化,而程度上的變化就不會破壞歷史的類似性了。一劑番木 鱉鹼和一劑假毒藥的差別也只是程度上的差別了。 科學的歷史學和科學的社會學都是用下述概念為依據的:所討論的各種特殊事例都 有充分的類似性,因為不同時期的社會機制都是相關著的。但是,毫無疑問,自從現代 史開端以來,現象的整個尺度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因為我們很難把過去歷史時期的政治 觀念、國家觀念和經濟觀念轉用於現代。幾乎同樣明顯的是,只美洲發現開始的現代史 本身就是一個截然不同的歷史時期。 在美洲發現時期,歐洲第一次認識到了有一個地廣人稀的地區,能夠容納比歐洲自 身還多得多的人口;這塊大陸充滿了有待勘探的資源,不僅有金礦、銀礦,還有其他商 業物資。這些資源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確,從1500年的社會發展的規模看來, 耗盡這些資源並使這些新建的國家達到人口飽和的程度乃是非常遙遠的事情。這四百五 十年要比大多數人企圖展望到的遠得多了。 但是,新大陸的存在促使人們產生了一種並非不像《阿麗絲瘋茶會》的態度。當一 份茶點吃光了,對於瘋帽匠和三月兔說來,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就是跑去佔有鄰座的一份 。 當阿麗絲問他們這樣轉了一圈重新回到他們原先座位時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三月兔 就改變了話題。對於那些全部過去歷史不到五千年卻期望著千年至福和末日審判會在很 短的時間內突然降臨的人們說來,瘋帽匠的這種策略似乎是最最通情達理的了。隨著時 間的推移,美國的茶桌已被證明不是吃不光的;而且,就事實而論,丟掉一份再搶另外 一份的速度是增加了,可能還要以更快的步伐來增加。 許多人認識不到最近四百年乃是世界史上的一個非常特別的時期。這個時期所發生 的變化,其步調之快,史無前例;就這些變化的本質而言,情況也是如此。它一部分是 通訊加強的結果,但也是人們對自然界加強統治的結果,而在地球這樣一個範圍有限的 行星上,這種統治歸根到底是會加強我們作為自然界的奴隸的身份的。因為,我們從這 個世界取出的愈多,給它留下的就愈少,到最後,我們就得還債,那時候,就非常不利 於我們自己的生存了。我們是自己技術改進的奴隸,我們不能把新罕布什爾( NewHampshire)的一個農莊還原為1800年那種自足自給的經濟狀態,正如我們不能通過 想像給自己的身高增加一腕尺(cubit),或者用更恰當的比喻來說,不能縮小一腕尺 一樣。我們是如此徹底地改造了我們的環境,以致我們現在必須改造自己,才能在這個 新環境中生存下去。我們再也不能生活在舊環境中了。 進步不僅給未來帶來了新的可能性,也給未來帶來了新的限制。看來進步自身和我 們反對增熵的鬥爭都似乎一定要見我們正在力圖避免的毀滅道路為結局。然而,這種悲 觀主義的情緒僅僅是以我們的無知無能為前提的,因為我堅信,一旦我們認識到新環境 所強加於我們的新要求認及我們掌握到的符合這些新要求的新手段時,那麼,在人類文 明毀滅和人種消滅之前,仍然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雖則它們終將是要消滅的,就像我 們生下來都要死去一樣。但是,最後熱寂的前景乃是遠在生命徹底毀滅之後才會出現的 東西,這對人類文明和人種說來同樣是正確的,就跟對其中的個體說來同樣是正確的一 樣。我們既要有勇氣面對個人毀滅這樣一樁確定無疑的事實,同樣,我們也要有勇氣面 對我們文明的最後毀滅。進步的單純信仰不是有力的信念,而是勉強接受下來的因而也 是無力的信念。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定型和學習:通訊行為的兩種模式】 如前所趨,某些種類的機器和若干生命體,特別是比較高級的生命體,都能在過去 經驗的基礎上來改變自己的行為模式,從而達到反熵的特定目的。在這些比較高級形式 的能夠進行通訊的有機體中,作為個體過去經驗的環境是能夠把個體的行為模式改變得 在某種意義上更加有效地來對付其未來環境的。換言之,有機體並不像萊布尼茲鍾機式 的單子那樣,同宇宙作預定的和諧,而是和宇宙及其未來的種種偶然性依據實際情況而 尋求著新的平衡。它的現在不同於它的過去,而它的未來又不同於它的現在。在生命體 中,就像在宇宙自身之中那樣,分毫不差的重複是絕對不可能的。就生命體和機器之間 的類比而言,阿希貝博士的工作可能是我們目前對這個問題的最偉大的貢獻。學習,和 比較簡單的反饋形式一樣,也是一種從未來看過去和從過去看未來有所不同的過程。關 於顯然合目的的有機體這一整個概念(不論這概念是機械的、生物學的或是社會的), 都是時間之流中具有特定方向的一根飛箭,而不是兩端都有箭頭的可以向著其中任一方 向前進的線段。能學習的生物不是古代神話中的兩頭蛇,兩端都有頭,走哪兒去都無所 謂。能學習的生物是從已知的過去走向未知的未來,而這未來是不能和過去互換的。 讓我再舉另外一個例子來弄清反饋在學習方面的作用。當巴拿馬運河各水閘上的巨 大控制室在工作著時,它們都是雙向的通訊中心。控制定不僅要發出信號以控制牽引機 車的運轉、控制閘口的開和關、控制水門的開和關,而且,室裡還擺滿了儀表,它們除 表示機車、閘口和水門已經收到它們的命令外,還要表示它們實際上已經有效地執行了 這些命令。如果情況不是這樣,水閘管理人就會很快地想到也許有一部牽引機車停頓了 ,或是一艘巨噸級的軍艦衝進了水門,或是其他許多類似的不幸事件之一發生了。 控制原理不僅可以應用於巴拿馬運河的水閘,而且可見應用於國家、軍隊和個人。 在美國獨立戰爭時期,由於英國不慎之故,已經下達的命令未能使一支由英國本土 指揮的從加拿大開來的英國軍隊和另一支從紐約開出的英國軍隊在沙拉托加會師,以致 英國柏戈因(Burgoyne)部隊遭到慘敗,其實一個周密考慮好的雙向通訊程序就能避免 這種情況。由此可知,行政官吏,不論是政府的、大學的或公司的,都應該參與雙向的 通訊流,而不僅是從事自上到下的單向通訊。不然的話,上級官員就會發現他們的政策 是建立在他們下屬對種種事實的全盤誤解上面了。再有,對於演說家講來,最困難的任 務莫過於向一個毫無表情的聽眾講話了。戲院中熱烈鼓掌的目的,就其本質而言,就是 要在演員心中引起一些雙向通訊的。 社會反饋這個問題對於社會學和人類學具有非常巨大的意義。人類社會的通訊模式 極其多種多樣。有些社會,例如愛司基摩人那樣的社會,看來是沒有領袖制度的,社會 成員之間的從屬關係也是很不顯著的,所以,這個社會團體的基礎只不過是在氣候和食 物供應的非常特別的條件下謀求生存的共同願望而已。有些社會分成許多階層,在印度 就可只找到這樣的社會,其中,二人之間的通訊手段受到自家門第和社會地位的嚴格限 制。有些社會是由專制君主統治看,兩個臣民之間的每一關係都要從屬於君臣之間的關 系。還有由領主和農奴構成的等級制度的封建社會,它們具有非常特殊的社會通訊技術 。 我們大多數美國人都喜歡生活在相當輕鬆的社會團體中,在這樣的社會裡,個體之 間和階級之間的通訊障礙不是太大的。我的意思並不是說,美國在通訊方面已經達到了 這種理想。在白人至上還是全國大部分地區的信條的情況下,這個理想總是達不到的。 但是,這種限制多端、形式不定的民主,對於許多以效率作為最高理想的人們說來 ,甚至還是認為太無政府主義了。這些崇拜效率的人們喜歡讓每一個人從孩提時代起就 在指定給他的社會軌道上活動,執行著束縛他就像奴隸之被束縛在泥土上面一樣的社會 職能。 在美國的社會圖景中,存在著這些傾向,存在著這種對未知未來所蘊含的種種機會 之否定,這是可恥的。由於這個緣故,許多人雖然一心一意依戀著這種永遠派定人們社 會職能的秩序井然的國家,但若迫使他們公開承認這一點,那他們就會感到狼狽不堪了 。他們只能以其行動來表示自己明顯的偏愛。可是這些行動也是夠明確突出的了。商人 用一批唯命是從的人圍繞在自己周圍,從而使自己和他的僱員們隔離開來;或者,一個 大研究所的領導人給每一屬員指定一個研究專題,但不給他獨立思考的權利,以免他超 出這個專題的範圍並窺見研究工作的全部要領。這些都表明了他們所尊重的民主並非真 正是他們願意生活於其中的秩序。他們所嚮往的預先指定各人社會職能的秩序井然的國 家,令人想起了萊布尼茲的自動機,它在通向偶然性的未來時,不會提供不可逆轉的活 動,而這種活動卻是人的生活的真正條件。 在螞蟻社會中,每個成員都執行著各自特定的職能。其中也許還存在著專職的士兵 階級。某些高度特殊化的個體執行著皇帝或皇后的職能。如果採用這種社會作為人類社 會的模式,那我們就會生活在法西斯的國家中,其中每一個體生來就命中注定了有著自 己特定的職業:統治者永遠是統治者,士兵永遠是士兵,農民不外乎是農民,而工人則 注定了是工人。 本章的主題之一就是指出:法西斯主義者之所以渴望用螞蟻社會作為模型來建立國 家,乃是對螞蟻和人二者的本性都有嚴重的誤解所致。我願意指出,昆蟲的生理發展自 身決定了它在本質上是一個愚蠢的、不會學習的個體,注定了不能有任何較大程度的改 變。我還願意表明,這些生理條件如何使昆蟲成為一種廉價的、可以大量生產的東西, 不比一隻紙做的、用過一次就要扔掉的餡餅盤子具有更多的個體價值。在另一方面,我 願意表明,人之所以能夠進行大量學習和研究工作(這差不多會佔去他的半生時間), 乃是生理地裝備了這種能力的,而螞蟻則缺乏這種能力。多樣性和可能性乃是人的感官 所固有的特性,而且它們確實是理解人的壯麗飛躍的關鍵所在,因為多樣性和可能性都 是人的結構本身所特有的東西。 我們即使可以把人的遠遠超過螞蟻的優越性棄置不顧,用人做材料來組織一個螞蟻 式的法西斯國家,但我確信這種做法乃是人的本性的貶值,從經濟上說,也是人所具有 的巨大價值的浪費。我想,我是相信人類社會遠比螞蟻社會有用得多的;要是把人判定 並限制在永遠重複執行同一職能的話,我擔心,他甚至不是一隻好螞蟻,更不用說是個 好人了。那些想把我們按照恆定不變的個體職能和恆定不變的個體局限性這一方式組織 起來的人,就是宣判了人類只該拿出遠低於一半的動力前進。他們把人的可能性差不多 全部拋棄掉了,由於限制了我們可以適應未來偶然事件的種種方式,他們也就毀掉了我 們在這個地球上可以相當長期地生存下去的機會。 現在讓我們回頭來討論一下螞蟻的個體結構中那些使螞蟻社會之所以成為非常特殊 事物的局限性。這些局限性在螞蟻個體的解剖學和生理學上都有其深刻的根源。昆蟲和 人二者都是呼吸空氣的生物形式,都是從水生動物的方便的生活條件經過漫長的時間而 後過渡到受陸地限制的、要求極為嚴格的產物的代表。從水界到陸界的這種過渡,不論 在什麼地方發生,都要引起呼吸系統、循環系統、有機體的機械支架以及成覺器官等等 方面的根本改造。 陸生動物的軀體之在機械方面的增強是沿著幾條互不相關的道路前進的。大多數軟 體動物的情況就跟某些其他生物群(它們雖然和軟體動物無關,但在基本特點上都具有 類似於軟體動物的形式)的情況一樣,都是從外皮的某個部分分泌出一種無生命的、含 鈣的組織體,叫做甲殼。這個東西從動物的早期階段起到它的生命結束止都在不斷地添 加著。那些依螺旋形式發展的生物群只要用這個添加過程就足以說明它們。 如果甲殼對動物起到保護作用,而動物在其以後的階段中又長得相當大的話,那麼 甲殼一定是一種非常可觀的負擔,僅能適用於蝸牛式的移動緩慢而生活安靜的陸生動物 了。在其他帶殼的動物中,殼愈輕,負擔愈少,但與此同時,防衛的力量也就愈差。殼 的構造具有沉重的力學負荷,它在陸生動物中只是一個不大的成就。 人自身代表著另外一個發展方向,這在所有脊椎動物中都可見看出;在無脊椎動物 中,至少象鱟和章魚那樣高度發展的無脊椎動物也是標誌著這個方向的。在這一切的生 物形式中,結締組織內部的某些部分凝聚起來了,不再是纖維狀的了,它們變成一種密 集而堅硬的膠狀物。軀體的這些部分叫做軟骨,旨在附著那些有力的為動物活躍生命所 需的肌肉。在高等脊椎動物中,這種原始軟骨質的骨骼起著臨時支架的作用,繼而代之 的是更加堅硬的材料,叫做骨,它就更加合乎附著有力的肌肉的要求了。這些由骨或軟 骨構成的骨骼,在任何嚴格意義上都不是大量活組織構成的,但是,在這一整塊的胞間 組織之內,卻充滿了細胞、細胞膜和營養血管等活的結構。 脊椎動物不僅發展了內骨骼,而且發展了其他特性以適應它們活躍生命之所需。它 們的呼吸系統,不論其形式是腮,是肺,都能很好地適應外部媒介物與血液之間進行積 極的氧交換,而其效率要比一般無脊椎動物的血液大得多,因為脊椎動物的血液含有集 中在血球裡的輸送氧氣用的呼吸色素。這種血液是在效率較高的心臟抽送之下在一個封 閉的血管系統中流通著,而不是處在一個由不規則的心竇(sinuses)所構成的開放系 統中。 昆蟲和甲殼類以及一切節足動物是以完全不同的生長方式建成的。節足動物的軀體 外部包圍著一層甲殼質,這是由表皮細胞分泌出來的。甲殼質是一種和賽璐珞很接近的 緻密物質。在動物軀體的接合部位,甲殼質層很薄,而且比較柔軟,但在其餘部位,則 是堅硬的外骨骼,這我們在大蝦和蟑螂身上都可以看到。內骨骼,例如人的,能夠隨同 一切組織的生長而生長。外骨骼就不能這樣了,除非像蝸牛那樣通過添加來生長。外骨 胳是死組織,沒有內在的生長能力。它的作用是給軀體以堅強的防護,也供肌肉的附著 之用,但它等於一件緊身衣。 在節足動物中,內部生長可以變換為外部生長,這只要脫去舊的緊身衣並在舊衣下 面長出一件新衣來就行了,新衣開頭是柔軟的、可彎曲的並且能夠採取稍微新穎和寬大 的樣式,但它很快就會變成舊衣的樣子,硬化起來了。換言之,它們的生長階段是以一 定的脫皮週期為標誌,甲殼類脫皮比較經常,昆蟲脫皮則少得多。幼蟲期可只有好幾個 脫皮階段。蛹期就是其過渡形態,這時,本來在幼蟲期不起作用的翅內在地向著官能狀 態發展。這個發展過程在接近蛹期的最後階段才達到完成,而這一次脫皮便使它完全成 年。成年之後就永遠不再脫皮了。這就是昆蟲的性階段,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雖然它這 時還有食用食物的能力,但有些昆蟲的口腔和消化管道停止發育,所以,這種昆蟲稱為 成蟲(imago)。成蟲只能配偶,產卵,而後死去。 在脫掉舊衣並長出新衣的過程中,神經系統是參與作用的。雖然我們有一定數量的 證據來說明從幼蟲過渡到成蟲時有某種記憶保持著,但是,這種記憶的範圍不能很廣。 記憶的生理條件以至於學習的生理條件看來就是組織性的某種連續,即把來自外界 的由感官印象所產生的變化變作結構或機能方面的比較經久的變化。昆蟲的變形太徹底 了,以至於無法把這些變化的經久紀錄較多地保留下來。我們的確很難設想,經過了這 樣嚴重的內部改造過程之後,還能夠繼續保持著一種具有任何精確程度的記憶。 昆蟲還受到另外一種限制,這和它的呼吸方法與循環方法有關。昆蟲的心臟是一個 非常弱小的管狀結構,它不是和那些具有確定外形的血管相通,而是和外形不確定的、 把血液輸送到各種組織中去的腔或竇相通。這種血液是沒有紅血球的,但在溶液中含有 血色素。這種輸氧方式看來肯定要比通過血球的輸氧方式低級得多。 此外,昆蟲組織的充氧方法至多是局部地利用了血液。這種動物的軀體中有一個枝 狀的氣管系統,它直接地從外部把空氣吸入需氧的組織中去。這些氣管都由螺旋狀的甲 殼質纖維保護著,以免受損,所以它們是被動地開放著的,我們無論在哪兒也找不到證 據來說明昆蟲有一個主動的、有效的氣泵系統。昆蟲的呼吸只是通過擴散的方式來進行 的。 值得注意的是,通過擴散把新鮮空氣帶進來又把用過的含有二氧化碳的髒空氣帶出 體外的乃是同一個氣管系統。在擴散的機制中,擴散時間不是隨氣管長度而變化,而是 隨著管長平方而變化。因此,一般講來,系統的效率隨著動物軀體的增大而極其迅速地 降低下來,對於相當大的動物而言,系統的效率就會降低到生存點以下。因此,從昆蟲 的結構看來,它不僅不可能有最好的記憶,而且不可能生長得更大一些。 為了說明昆蟲的尺寸受到上述限制的意義,讓我們比較一下兩種人工結構——小屋 和摩天大樓。小屋的通風條件完全可以通過窗框附近的空氣流通而得到適當的保證,無 需考慮管道通風問題。另一方面,在分成許多單元的摩天大樓中,把強力通風系統關上 ,就會在幾分鐘之內使工作場所的空氣變得不可忍受的污濁。對於這樣的結構,擴散乃 至對流的通風辦法都是不夠用的。 昆蟲全部尺寸的最大值要比脊椎動物小,但是,構成昆蟲的那些基本元件並不總是 小於人的甚至鯨魚的基本元件。昆蟲的神經系統依其軀體大小也成為小尺寸的,然而, 它所含有的神經元不比人腦的小多少,雖則它們在數量上少得多了,而其結構也遠不如 人的複雜。就智力問題而言,我們應該想到,起作用的不僅是神經系統的相對尺寸,而 且,在很大程度上,是它的絕對尺寸。在昆蟲的小而又小的結構中,肯定沒有地方來安 置非常複雜的神經系統,沒有地方來存贓大量的記憶的。 從不可能存貯大量的記憶這個觀點看來,昆蟲就沒有機會學習到很多的東西了,這 也可以從下述事實看出:在生長的過程中,由於發生過生理變形這樣重大的災難,一隻 象螞蟻這樣的昆蟲,其幼年期是採取了與成年期毫不相關的生活形式渡過的。此外,昆 蟲在成年期的行為必須在本質上一開始就是完整的,這就清楚地說明了,昆蟲的神經系 統所收到的種種指令一定基本上是其構成方式的結果,而非任何親身經驗的產物。因此 ,昆蟲很像那種預先把全部指令都陳述在「紙帶」上的計算機,幾乎沒有什麼反饋機制 來幫助它在不確定的未來中採取行動。螞蟻的行為主要是本能問題,而非智力問題。昆 蟲在其中長大起來的生理方面的緊身衣直接決定了調節其行為模式的心理方面的緊身衣 。 讀者在這裡也許要說:「好了!我們早已知道螞蟻之作為個體不是很聰明的,那又 何必庸人自擾地講了一大堆它不能聰明的道理呢?」答案在於,控制論採取了這樣的觀 點:機器或有機體的結構就是據之可以看出其演績的索引。昆蟲的機械定型就是這樣地 限制了它的智力的,而人的機械可變性則為其智力發展提供了幾乎毫無限制的前景。這 個事實與本書的觀點密切相關。從理論上說,如果我們能夠造出一部機器,其機械結構 就是人的生理結構的複製,那我們就可以有一部機器,其智能就是人的智能的複製。 在行為定型問題上,與螞蟻差別最大的無過於一般哺乳類,特別是人。我們經常看 到,人是幼態(neoteinicform)的,這就是說,如果我們把人和他的近親——類人猿 比較一下,那就會發現,成年人在頭髮、頭形、體形、身體比例、骨骼結構和肌肉等等 方面都和剛剛生下來的類人猿更加相似,而不那麼象成年的類人猿。在動物之中,人就 是永遠長不大的彼得·潘。 解剖學結構上的這種不成熟性是和人的童年期很長這一點相對應的。從生理學看, 人在過完他的正常壽命的五分之一以前都還沒有達到他的青春期。讓我們用這一點和老 鼠的相應比率作個比較。老鼠可只活三年,但是,三個月過後,它就開始生殖。這是十 二與一之比。在絕大多數的哺乳動物中,老鼠的這個比率與人相較是近乎標準的。 大多數哺乳動物的青春期,或是標誌著保護期的結束,或是標誌著其青春期的到來 遠在保護期的結束之後。在我們的社會中,人不到二十一歲不算成年,而現代高等職業 所需的受教育時間大約要延續到三十歲左右,實際上已經過了體力最強壯的時期。因此 ,人在做學生方面所花費的時間可以達到他的正常壽命的百分之四十,其道理又是和他 的生理結構有關。人類社會之建立在學習的基礎上面乃是一樁十分自然的事情,這就像 螞蟻社會之建立在遺傳模式的基礎上面一樣。 和其他的有機體一樣,人也是生活在偶然性的宇宙之中,但是,人比其他生物優越 之處就在於他具有生理上的因而也具有智力上的裝備,使得他能夠適應環境中的重大變 化。人種之所以是強有力的,只是因為它利用了天賦的適應環境的學習能力,而這種可 能性則是它的生理結構所提供的。 我們已經指出,一個有效的行為必須通過某種反饋過程來取得信息,從而瞭解其目 的是否已經達到。最簡單的反饋就是處理演績成敗的總情況的反饋,例如我們是否真的 抓住了我們想要抓起來的東西,又如一支先頭部隊是否在指定時間到達了指定地點。但 是,還存在著許多別的形式的、具有比較複雜性質的反饋。 我們常常有必要知道行為的總策略,例如戰略,是否已經證實為成功的。當我們教 導動物通過迷宮去尋找食物或避免電擊時它必須能夠把通過迷宮的總計劃之成功與否全 面地作出記錄,還得有能力修改這個計劃以便有效地通過迷宮。這種形式的學習肯定是 一種反饋,但它是較高級的反饋,亦即它是策略性的反饋,而不是簡單動作的反饋。就 B.羅素所講的「邏輯類型」而言,這種反饋是不同於那些比較基本的反饋的。 這種行為模式也可以在機器中找到。晚近在電話接線技術方面的革新對於人的適應 能力提供了一個有趣的機械方面的類比。在整個電話工業中,自動交換機很快地就勝過 了手工操作的交換機,人們似乎還這樣地認為,現在的自動接線裝置就是一個近乎完善 的東西了。然而,稍微想一想,人們就可以明白,現在的接線過程是非常浪費設備的。 我真正想用電話聯繫的人們是有限的,今天和我通話的大部分人就是昨天和我通話 的那些人,日復一日,周復一周,都是如此。我就是使用電話設備來和這批人建立通訊 聯繫的。現在,由於普遍採用了目前的接線技術,以致接通每天同我們打四次、五次電 話的人的接線過程和接通那些也許過去從未和我們通話的人的接線過程無法區別開來。 從電話線負荷應當均等的角度看,我們可見利用的電話設備,不是對經常的傳呼戶太少 ,就是對不經常的傳呼戶太多,這種情況使我想起了霍爾墨期的《單馬車》這首詩篇來 。你們大概都還記得,這輛古老的馬車,在使用了一百年之後,表明了它自身的設計是 如此之精緻,以致無論是車輪、車頂、車槓或座位,都沒有顯示出任何不經濟的、其磨 損程度超過了其他部分的地方。實在說,「單馬車」乃是尖端技術的代表,它不單是一 個幽默的幻想。要是車箍比輻條或是擋泥板出車槓耐久些,那這些耐久的部件就會使若 干經濟價值浪費掉了。這些經濟價值或者可以節省下來而不損害整個車輛的耐久性,或 者可以平均分配給全車使它更加耐久些。的確,任何不具「單馬車」這種性質的結構都 是浪費地設計出來的. 這也就是說,就最經濟地服務而言,把我跟某甲的聯繫過程(此人我一天跟他打三 次電話)和我跟某乙的聯繫過程(此人在我的電話本上是不受注意的一戶)等量齊觀, 不是理想。假如稍微多分配一些我跟某甲直接聯繫的手段,那我即使花費加倍的等候時 間來和某乙接通也是完全可以補償過來的。如果這樣,那我們就可以不費多少錢而設計 出一部儀器來記錄我過去的談話,按照我過去使用線路的額數重新分配給我一個服務度 ,那它就會為我服務較好,或花錢較少,或二者兼而有之。荷蘭菲力普電燈公司已經成 功地做到這一點。借助羅素所講的「高級邏輯類型」的反饋,它的服務質量已經得到了 改善。這種設備具有較多的變化,較大的適應性,工作起來比常見的設備更為有效,因 為常見的設備都具有熵趨勢,幾率大的壓倒了幾率小的。 重講一下:反饋就是一種把系統的過去演績再插進它裡面去以控制這個系統的方法 。 如果這些結果僅僅用作鑒定和調節該系統的數據,那就是控制工程師所用的簡單的 反饋。 但是,如果說明演績情況的信息在送回之後能夠用來改變操作的一般方法和演績的 模式時,那我們就有一個完全可以稱之為學習的過程了。 另外一個關於學習過程的例子見於預測機的設計工作中。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 防空火力的效率較差,以致有必要去發明一種儀器,要求它能夠跟蹤飛機的位置,計算 出飛機的距離,確定炮彈在擊中它之前在空中所經歷的時間,還要算出在該時間終了時 飛機將要達到的位置。如果飛機能夠採取完全隨意的逃避動作,擁我們的任何技巧都無 法掌握我們所不知道的飛機在高射炮開始射擊和炮彈到達目標附近這段時間內的運動。 但是,在許多情況下,駕駛員不是或者不能採取隨意逃避動作的。他受到這一事實 的限制:如果他快速轉彎,離心力會使他失去知覺;他還受制於另一事實:飛機的控制 機構和飛行員所受的駕駛訓練實際上迫使他遵守某些有規律的控制習慣,甚至在其逃避 動作中也不例外。這些規律性不是絕對的,而是多次實踐所表現出來的統計優勢。對於 不同的飛行員講來也許是不同的,對於不同的飛機講來則肯定是不同的。讓我們記住: 在追蹤快得像飛機這樣的目標時,計算者是沒有時間拿出儀器來計算飛機飛向何處的。 全部計算程序都必須編進高射炮本身的控制系統中。這個計算程序必須包括我們對一定 類型的飛機在不同飛行條件下的過去統計經驗的數據在內。現在所用的高射炮都附有一 個校准儀器,儀器或者使用這類固定數據,或者對這些有限個的固定數據作選擇使用。 它們的正確選擇可依炮手的需要而隨意更變,按一下電鈕就行了。 但是,還有另一級的控制問題,它也是可用機械方法來解決的。通過對飛機飛行的 實際觀測求得其統計材料,再把這些統計材料變換成控制高射炮的規則,這個問題本身 就是特定的數學問題。和通過實際觀測來追蹤飛機的辦法相比,按照給定規則來追蹤飛 機的辦法是相對緩慢的,因為它得對飛機過去飛行的情況作大量的觀測。但雖然如此, 要使這個長時間的活動就像短時間的活動那樣地機械化起來,不是不可能的。因此,我 們有可能去建造一種防空武器,它自身能對飛行目標的運動情況作統計的觀測,然後對 這些材料進行加工,把它們編成一個控制系統,最後以該系統作為快速調整的方法,使 武器的位置對準所觀測的飛機位置及其運動。 就我所知,這一點目前還沒有做到,但它已經納入我們的研究範圍,而且有希望應 用於其他預測問題中。防空武器之能夠根據飛機的特定運動來進行瞄準和射擊,這樣一 個總計劃的構成,就其本質講來,是一種學習行為。這是防空武器計算機構中的程序帶 的變化,它和數字數據的解釋過程並無太大的不同。事實上,它是一種非常一般的反饋 ,能對儀器操作的整個方法作出改變。 我們這裡所討論的高級學習過程仍然受到所在系統的機械條件的限制,它顯然不與 人的正常學習過程相當。但是,從讀過程出發,我們可以推導出一些完全不同的方法使 複雜類型的學習過程得以機械化起來。這些方法的指導思想是由洛克的聯想學說和巴甫 洛夫的條件反射理論分別給出的。但是,在我討論它們之前,我要先做一些普通的解釋 ,來答覆對我下面將要提出的見解的某些批評。 讓我再講一下關於學習理論可能建立的根據。神經生理學家的絕大部分工作都是研 究神經纖維或神經元的衝動傳導,而這個過程是以「不全則無」的現象給出的。這就是 說,如果一刺激沿神經纖維到達其上的某點或某端,它就沿著該處的某一神經纖維傳播 下去,只要它在相對短的距離內不消失掉,那麼,該刺激在神經纖維的較遠點上所產生 的效應與共初始強度本質上無關。 這些神經衝動沿著一根纖維傳播到另一根纖維是要經過其間的連接點即所謂突觸這 個地方的,在這個地方,一根輸入纖維可見和多根輸出纖維相接,而一根輸出纖維也可 以和多根輸入纖維相接。在這些突觸中,單根輸入神經纖維所提供的衝動往往不足以產 生一個有效的輸出衝動。一般地說,從輸入突觸到達一給定輸出纖維的各個衝動如果太 少,則輸出纖維不作應答。我這裡所說的太少,並非必然地意味著所有的輸入纖維的作 用相同,甚至也不是必然地意味著有了一批從事輸入活動的突觸作為連接點,則輸出纖 維的應答與否這個問題就可以一勞永逸地得到解決。我也不想忽視這樣的事實:有些輸 入纖維不僅不在它們所連接的輸出纖維中產生刺激,反而有阻止這些輸出纖維接受新刺 激的趨勢。 無論如何,衝動沿神經纖維傳導的問題,即使可用頗為簡單的辦法來描述,例如, 用全或無的現象來描述,但是,一衝動通過突觸層的傳遞問題仍然要取決於複雜的應答 模式,其中輸入纖維的某些組合能在某一限定時間內激發,使消息作進一步的傳遞,而 其他組合就不是這樣。這些組合不是一成不變的,甚至也不僅僅取決於該突觸層過去接 收消息的情況。大家知道,它們是隨溫度而變化的,很可能還隨著許多其他因素而變化 。 關於神經理論的上述見解和那些由一系列開關裝置組成的機器的理論相符。在這種 機器中,後面開關的接通取決於前面一批相關開關的同時接通這樣一種精確配合的行動 。 這種「全或無」的機器叫做數字計算機。它在解決各種各樣通訊和控制的問題上有 著很大的便利。特別是,由於它僅僅是在「是」和「否」之間作出決定,這就使得它的 積累信息的方式很便於我們在非常龐大的數字中把極為細小的差別區分出來。 除了這些按照是和否的原則來工作的機器外,還有其他計算機和控制機,它們是用 來測量的,不是用來計數的。這類機器叫做模擬計算機,因為它們的操作是以待測的量 和代表它們的數值量之間的類比關係為根據。模擬計算機的例子之一就是計算尺,它和 進行數字運算的台式計算機完全不同。凡用過計算尺的人都懂得,印有刻度的標尺和我 們眼睛的準確度都給我們在尺土所能讀到的精密度帶來了明顯的限制。這些限制,並非 如人們所想的那樣,只要把尺子造得大一些,就可以方便地得到解決。十英尺長的計算 尺只比一英尺長的計算尺增加十分之一的精密度,為了取得這個精密度,我們不僅要把 大計算尺的每一英尺造得和小計算尺的精密度相同,而且這一英尺和那一英尺接續起來 的排列方向又必須和小計算尺所預期的精密度相一致。除此以外,保持大尺的剛性這個 問題要比保持小尺的剛性麻煩得多,這就使得我們依靠增大尺寸來增加精密度的辦法受 到了限制。換言之,從實用目的看來,用作測量的機器不同於用作計數的機器,因為它 的精密度受到了極大的限制。把這一點加到生理學家對全或無活動的偏愛上面,那我們 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對人腦的機械模擬所做過的大部分工作都要在不同的程度上以計數作 為基礎。 但是,假若我們過分堅持人腦是一部值得推崇的數字計算機,那我們就要受到某種 非常公正的批評了。批評可以部分來自生理學家,部分來自心理學家,後者是跟那些不 喜歡用機器作對比的心理學家們多少持著相反意見的。我講過,數字計算機中有程序帶 ,它決定所要完成的操作程序,而程序帶在過去經驗基礎上的變化就和學習的過程相當 。 在人腦中,最最顯見的類似於程序帶的地方就是突觸閾的確定性,即激發一個與之 相連的輸出神經元的那些輸入神經元要在彼此之間作出精確組合的確定性。我們已經知 道,這些閾值隨著溫度而變化;我們沒有理由認為,它們不隨血液的化學成分以及許多 自身根本沒有全或無性質的現象而變化。因此,在考慮學習問題時,採用神經系統的全 或無理論,我們就必需特別當心,如果我們對這個概念還沒有做過理論上的批判,而又 沒有特定的實驗證據來支持這個假設的話。 常常有人說,任何一個適用於機器的學習理論都是不存在的。也有人說,就我們目 前的認識水平而言,我所能提出的任何一種學習理論都不免為時過早,它和神經系統的 實際情況大概不對頭。我希望從這兩種批判意見的夾縫中穿過去。一方面,我希望提出 一種製造學習機器的方法,要求這個方法不僅能夠使我造出一些特定的學習機器,而且 能夠給我提供一種製造多種多樣學習機器的一般工程技術。只有在我達到這種一般性的 程度時,我才能夠免除下述的批評:我所主張的類似於學習的那種機械過程事實上是某 種與學習的本質完全無關的東西。 另一方面,我希望使用與描述神經系統以及人和動物的行為的實際過程不太不同的 語言來描述這種機器。我充分瞭解到,我在表述人的實際機制時不可能期望在每個細節 上都是正確的,我甚至可能在原則上發生錯誤。但雖然如此,只要我提出一種能夠 用那些屬於人心和人腦方面的概念對之進行文字描述,那我就是給出一個免於受到批評 的起點,也是給出一個用以和其他理論所能得到的成果進行比較的準繩。 在十七世紀末葉,洛克認為人心的內容就是他稱之為觀念的那種東西構成的。對他 說來,人心完全是被動的,是一塊乾乾淨淨的黑板,是tabularasa(一張白紙),個人 經驗就是他在這張白紙上面所寫下的印象。如果這些印象經常地出現,或是同時地出現 ,或是在某一序列中出現,或是在我們往往歸之於因果聯繫的那些情況中出現,那麼, 按照洛克的意見,這些印象或觀念便具有某種能動的趨勢把各個組成部分粘合在一起而 形成復合觀念。觀念粘合的機制就在於觀念自身之中,但是,洛克在其所有的著作中, 有一個令人感到奇怪的反對描述這種機制的意圖。他的理論與現實的關係只能是火車的 照片與行進中的實際火車的關係。它是一張任何部分都是靜止不動的圖表。如果我們考 慮到洛克學說產生的時代,這一點就不值得驚奇了。動力學的觀點,動態地描述事物的 觀點,首先是在天文學中而非首先在工程學或心理學中獲得其重要性的,這項工作要歸 功於牛頓,但牛頓不是洛克的先驅者,而是他的同時代人。 在許多世紀中,科學在亞里士多德衝動的驅使之下,著重於分類工作而把現代的研 究衝動即研究現象發生作用的方式扔在一邊。的確,當植物和動物還有待於調查研究的 時候,要是不經過一個不斷搜集材料以描述自然史的過程,我們就很難理解生物學如何 能夠進入真正的動力學時代。偉大的植物學家林耐(Linnaeus)就是一個例子。對於林 耐講來,種和類都是固定不變的亞里士多德式的形式,而不是進化過程的路標;但是, 我們只有根據林耐的全面描述,才有可能找到令人信服的進化實例。早期的自然史家都 是知識領域中的實幹的拓荒者,他們圍攻和佔領新領域的慾望太強烈了,以致對於他們 所觀察到的新形式不能十分細緻地作出解釋。拓荒者之後來了講究操作的農場主,自然 主義者之後來了現代的科學家。 在上做紀最後四分之一和本世紀最初四分之一的年代裡,另一位偉大學者,巴甫洛 夫,以其獨特方法從本質上研究了以前洛克研究過的同一個領域。但是,他的條件反射 的研究是實驗地進行的,而不是象洛克那樣理論地進行的。除此以外,他認為條件反射 是在下等動物中出現的東西,而不是在人體中出現的東西。下等動物不會講人的語言, 但是,它們能講行為語。在它們的比較顯眼的行為中,就其動機而言,大多數都是情緒 方面的行為,而它們的情緒又大部和食物相關。巴甫洛夫正是從食物和唾液的生理徵候 而開始其研究的。我們可以很容易地把一根小管插入狗的唾腺中,並觀測唾液在食物刺 激出現時的分泌情況。 通常,許多東西都和食物沒有什麼聯繫,例如,視的對象、聽的聲音等等,它們對 唾液不會產生任何的影響。但是,巴甫洛夫觀察到,如果狗在進食時系統地出現某種對 象或某種聲音,那麼,這個對象或聲音單獨出現時也足以激起唾液。這就是說,唾液的 反射受到過去聯想的制約。 這裡,在動物反射的水平上,存在著某種類似於洛克的觀念聯想的東西,即反射應 答所產生的聯想,其情緒內容顯然是很強烈的。我們現在考察一下那些性質相當複雜的 為產生巴甫洛夫型的條件反射所必需的前提。首先,它們一般是動物生活中居於重要地 位的東西,在上述情況下,就是食物,雖則在反射的最後形式中食物因素可以全部消除 掉。我們還可只用畜牧場周圍的電網為例,說明原始刺激在巴甫洛夫的條件反射中的重 要性。 在畜牧場上,要建造一個足夠牢固的線網來圈住牲口,不是一樁容易做到的事情。 因此,比較經濟的辦法就是用一兩根較細的、通有高壓電流的導線來代替這種笨重 類型的線網,一當動物身體觸及電網從而使電流短路時,動物就受到了一個十分可觀的 電擊。 這種電網要能在開頭一兩次承受住了牲畜的壓力,但繼此以後,電網的作用,不在 於它能夠承受機械壓力,而在於牲畜已經養成力圖避免與電網接觸的條件反射。在這裡 ,反射的原始扳機乃是痛苦,而避免痛苦對於任何動物的生命延續講來則是一枚極為重 要的事情。形成該反射的扳機是牲口對於電網的視覺。除飢餓和痛苦外,還存在著其他 的產生條件反射的板機。對於生物的這些情緒狀態,我們可以用擬人的語言來講述它們 ,但我們用不著這樣一種的擬人主義,即把這些東西說成具有動物經驗中所不具有的重 要意義。動物的這些經驗,無論我們可否稱之為情緒的,都能夠產生強烈的反射。在形 成一般的條件反射時,反射應答使轉移到這些扳機狀態之一。這個扳機狀態經常伴隨原 始扳機而出現。對於引起給定的應答,刺激物可變,這在神經方面一定是互為相關的: 導致應答的突觸通路是開著的,不然的話,就應當關著,或者說,不導致應答的突觸通 路是關著的,不然的話,就應當開著;這樣就構戍了控制論所講的程序帶中的變化。 程序帶中的這種變化是在舊的、強有力的、引起特定反應的自然刺激和新的、伴隨 而來的刺激之間經過多次反覆的聯繫而後產生的。看來舊刺激在其活動的同時似乎具有 一種能力,即改變其消息通路的滲透性。有趣的是,新的、起作用的刺激除了重複伴隨 原始刺激這一事實外,幾乎沒有其他的要求。所以,原始刺激在其出現之時似乎對於所 有輸送消息的通路都產生了一個長期的效應,至少對其中的大多數通路是這樣的。刺激 的代替物之具有任意性表明了原始刺激的變形效應極為豐富多樣,它不是被限制在少數 特定的通路上面的。因此,我們可以認為,原始刺激能夠釋放出某種一般性的消息,但 它僅在原始刺激起作用之時才在那些消息通路中起到作用。這種作用的效應也許不是經 久的,但它至少是相當長期地存在著。看來發生這種第二級活動的最合理的場所就在突 觸之中,因為這個地方最便於改變它們的閾值。 非直達消息這個概念,大家並不生疏。這種消息在找到接收者之前不停地傳播出去 ,然後,它使接收者受到它的刺激。這類消息經常被用作警報。火警就是通知全城居民 的信號,特別是通知消防人員的,不論他們呆在何處。在礦井中,當我們發現沼氣而要 求遠處通道上的所有人員離開時,我們便在通風口處把一瓶乙基硫醇打破。我們沒有理 由認為神經系統中不會有這類消息。如果我去建造一架普通類型的學習機,那我就非常 樂意採用這樣的方法:把一般地傳播「敬告所有與此事有關者」式的語息和特定通路的 消息兩者結合起來。設計種種電方法來執行此項任務,應該不難。當然,這完全不等於 說,動物的學習實際就是採取傳播性的和通道性的兩種語息相結合的方式。坦白地說, 我認為動物的學習完全可能就是這樣,但是,我們的證據不足,所見它還只是一種猜想 。 至於說到這些「敬告所有與此事有關者」式的消息的性質時,那我還是站在玄想較 多的基礎上面而假定它們的存在的。它們也許的確是神經性質的,但我寧願傾向於把它 們看作非數字的、類似於產生反射與思想的機制。把突觸的活動歸因於化學現象,這是 自明之理。實際上,在一根神經的活動中,我們不可能把化學勢和電勢分開來;說某一 特定活動是化學的,這幾乎是毫無意義的話。但雖然如此,假定突觸變化的原因或伴隨 物中,至少有一個原因或伴隨物,不論其來源為何,可以局部地表現為化學變化,這跟 流行觀點不相牴觸。這種變化的出現完全可以局部地取決於神經所傳送出來的信號的。 我們至少可以同樣地設想:這類變化可以部分地起因於化學變化,而化學變化一般 是通過血液而非通過神經來傳送的。我們又可以設想:「敬告所有與此事有關者」式的 消息是由神經來傳送的,這些消息自身局部地表現為化學活動的形式,伴隨著突觸的變 化而出現。作為一個工程師,我認為,比較經濟地傳送「敬告所有與此事有關者」式的 消息的辦法似乎是通過血液,而不是通過神經。但是,我沒有證據。 讓我們記住:「敬告所有與此事有關者」式的消息所起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是 和那種把全部新的統計資料都送進儀器的防空控制裝置中的變化相似,而不是和那些只 把特定的數字資料直接送進儀器的防空控制裝置中的變化相似。在上述兩種相似的情況 中,都有一種也許是長期積累起來的活動,由於長期持續之故,這種活動將有種種效果 產生出來。 條件反射對其刺激作出迅速的應答,並不必然地標誌著條件反射的建立過程也是比 較迅速的。因此,我認為,下述看法是適宜的:使得這種條件化得以產生的消息乃是通 過血液流的緩慢而又普遍的傳播作用帶來的。 設定飢餓、痛苦或任何其他刺激的固定影響可以通過血液引起條件反射,這就已經 把我所需的觀點作了相當的限制了。要是我企圖去確定這種未知的由血液帶來的影響的 性質,要是這種影響存在的話,那我的觀點就要受到更大的限制了。血液自身帶有種種 物質,可以直接地或間接地改變神經的活動,這在我看來是一樁非常可能的事情;某些 荷爾蒙或內分泌的活動至少暗示了這個事實。但是,這並不等於說,決定學習閾值的那 種作用就是特定荷爾蒙的產物。此外,它雖然引導我們在飢餓和電網所引起的痛苦之間 找出某種可以稱之為情緒的共同物,但如果認為情緒就是決定反射的全部條件,而對反 射條件的特殊性不作任何進一步的討論,那就肯定跑得太遠了。 但雖然如此,瞭解下述一點是有意義的:那種被我們主觀地稱之為情緒的現象,也 許並不單純是神經活動中的一種沒有用處的附帶現象,它很可能控制著學習過程中的以 及其他類似過程中的某一重要階段。我並不是說,它一定是這樣的,但是,我要說,那 些在人與其他生命體的情緒和現代類型的自動機的應答之間截然劃上一條不可逾越的鴻 溝的心理學家們,在他們作出否定的結論時,應當像我作出肯定的結論時那樣地小心謹 慎。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語言的機制和歷史】 理所當然,沒有一種通訊理論能對語言問題避而不論。事實上,語言,從某種意義 講來,就是通訊自身的別稱,更不用說,這個詞可以用來描述通訊得以進行的信碼了。 在本章後一部分,我們將會看到,編碼消息和譯碼消息的採用,不僅對人是重耍的 ,而且對其他生命體以及人所使用的機器也是重要的。飛鳥之間的通訊,猴子之間的通 訊,昆蟲之間的通訊以及一切諸如此類的通訊,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了信號或符號,這 些信號或符號只有建立該信碼系統的參與者才能理解。 人類通訊和其他動物通訊的不同之處就在於:(甲)所用的信碼是精巧而複雜的; (乙)這種信碼具有高度的任意性。許多動物都能使用信號來溝通彼此之間的情緒 ,並在這些情緒信號的溝通中表示敵人或同類異性的出現,而且這類消息是細膩到極為 豐富多樣的地步的。這些消息大都是暫時性的,並不存貯起來。把這些信號譯成人語, 則其中大部分是語助詞和感歎詞;雖然有些信號可以粗略地用某些字眼來表示,它們似 應賦予名詞或形容詞的形式,但是,動物在使用它們時是不會相應地作出任何語法形式 的區分的。總之,人們可以認為,動物的語言首先在於傳達情緒,其次在於傳達事物的 出現,至於事物之間的比較複雜的關係,那就完全不能傳達了。 動物的語言除在通訊性質方面有上述的限制外,它們還非常普遍地受到物種的約束 ,在該物種的歷史上一成不變。一隻獅子的咆哮聲和別的獅子的咆哮聲極其相近。然而 ,有些動物,例如,鸚鵡、燕雀和烏鴉,似乎能夠學會周圍環境的聲音,特別是能夠學 會其他動物和人的喊叫聲;它們還能夠改進或擴大自己的語彙,雖則改進的範圍非常有 限。 但即使是上述這些動物,也不像人那樣方便地使用任何可以發出的聲音作為信碼來 表示這種或那種意義,不像人那樣方便地把這種信碼傳達給周圍的人群,使得信碼系統 成為公認的、為該群內部所理解的語言,而對該群外部講求,則又幾乎沒有意義可言。 鳥類之能夠在極大的局限性下模仿人語,那是因為它們都具有下述若干共同的特徵 :它們都是社會生物,壽命較長,又具有記憶力,後者除以人的精確記憶作為衡量的標 準外,從任何方面看來都是極好的。毫無疑問,會講話的鳥,在專門教導之下,能夠學 會運用人和動物的聲音,而且,如果人們留心去聽,其中至少具有某種可以理解的因素 。 然而,除人以外,在動物界中,即使是最會發音的動物也不能像人那樣地善於給予 新音以意義,並在語言記憶的範圍內把特定的信碼化了的聲音存貯起來,更沒有能力去 形成羅素之用來表示關係、類和其他實體等「高級邏輯類型」的符號。 但雖然如此,我還是要指出:語言不是生命體所獨具的屬性,而是生命體和人造機 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共有的東西。我還要進一步指出:人在語言方面的優越性最清楚不 過地代表了一種可能性,這種可能性是賦予人的,而不是賦予人的近親——類人猿的。 但是,我將表明,這僅僅是作為可能性而加之於人的,它必須通過學習才能成為有 益的東西。 通常,我們都把通訊和語言僅僅看作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手段。但是,要使人向機器 、機器向人以及機器向機器講話,那也是完全辦得到的。舉例說,在我國西部和加拿大 北部的荒僻地區,有許多地方造於建立電站,這些地方和工人居住的任何居民點相距很 遠,要是為了這些電站的緣故而去建造新的居民點的話,那麼這些電站就嫌太小了,雖 則它們又渡有小到可以被電力系統予以放棄的程度。因此,經營這些電站的理想方法是 ,不用留駐人員,在管理師定期前往檢查的前後幾個月內,讓它們實際上處於無人照管 的狀態中。 耍做到這一點,有兩樁事情是必要的。一是引進自動化機器,要它保證在發電機沒 有達到正確的頻率、電壓和周相以前,不可能和匯流條或連接環接通;還要它以同樣方 式來防止電的、機械的和水力方面的偶然事故。如果電站的日常運轉不會中斷,也不會 不正常的話,那麼這種管理方式就夠用了。 但是,情況不會這樣簡單。發電系統的負載是由許多可變因素來決定的。其中有經 常變化的工業方面的需要,有使系統的某一部分停止運轉的臨時事故,甚至還得包括天 上的烏雲在內,它可以使成千上萬的辦公室和家庭在白晝打開電燈。這樣一來,自動電 站就得跟那些有工人管理的電站一樣,必須處在負載調度員的經常監督之下,他一定得 能夠給機器發佈命令,而他是把相應的碼化信號發給電站來做到這一點的,發訊的辦法 或是通過為此而設計的特定線路,或是通過已有的電報線或電話線,或是利用電線本身 作為傳送系統。另一方面,要使負載調度員得心應手地發出命令,他必須事先洞悉發電 站的工作情況。特別是,他必須知道他所發出的命令究竟是已經得到執行還是由於裝備 的某種缺陷而受到阻礙。因此,發電站的機器一定得能夠把回訊送給負載調度員。於是 ,這裡就有了由人發出語言並且指向機器的一例,也有了與此相反的即機器向人講話的 一例。 我們把機器列入格言領域,然而幾乎全盤否定了螞蟻的語言,讀者也許對此感到奇 怪。但是,在製造機器時,賦予機器以人的某些屬性,這對我們講求常常是非常重要的 事情,而這些屬性則是動物界成員所不具有的。如果讀者願意把這一點看作我們人格的 具有隱喻意義的擴張,那我歡迎這樣看法,但我要提醒他注意這一點:對於新型機器而 言,一當我們不再給予人的支援時,它們是不會因之而停止運轉的。 實際上,我們向機器在接發出的語言包含著一個以上的步驟。如果單從線路工程師 的觀點來考慮,那麼沿線路傳遞的信碼自身就是完整的。對於這種消息,控制論或信息 論的全部概念都可以應用上去。我們可以在其全部可能的消息系集中決定其幾率,然後 按第一章中闡明的理論取讀幾率的負對數,這樣就可以估算出它所攜帶的信息量。但是 ,這並不是線路實際傳送的消息,而是該線路和一理想接收裝覆聯結時所能傳送的最大 信息量。實際使用的接收裝置所能傳送的信息量則取決於該裝置對於收到的信息的傳送 能力或使用能力。 因此,我們從發電站接收命令的方法導出一個新的概念。在發電站中,電門的開和 關、發電機周相的調準、水閘流量的控制以及渦輪的開或關等實際演績,其自身都可以 看作一種語言,都具有一個由其自身歷史給出的行為幾率系統。在這一結構中,每一可 能的命令序列都有其自身的幾率,據此來傳送其自身的信息量。 當然,線路和接收裝置的關係可以處理得如此之完善,以致從線路傳送能力的角度 來看信號所含的信息量。或從機器操作的角度來度量已經執行了的命會的信息量,都和 線路及其接收裝置構成的復合系統所傳送的信息量相等。但是,一般說來,從線路到機 器,中間還有一個轉換階段,在這個階段中,信息可以逸失而永不再得。的確,除最後 的或生效的階段外,信息傳送過程可以含有好幾個依次相續的傳送階段;而在任何兩個 階段之間,都存在著信息轉換的活動,都可以使信息逸失。信息可以逸失而不再得,如 前所遠,乃是熱力學第二定律的控制論形式。 講到這裡為止,我們已在本章討論了以機器為終端的通訊系統。在一定意義上說, 一切通訊系統都以機器為終端,但是,普通的語言系統則是以特殊種類的機器為其終端 ,這種機器叫做人。人,作為終端機器,有一個通訊網絡,可又把它區分為三個階段。 對於普通口語講來,人的第一階段是由耳以及與內耳作經久和固定聯繫的那一部分大腦 機構所組成。這個儀器,當它和空氣中的聲音振動儀器或電路中的性質相當的儀器連結 時,便代表一種和語音學有關的機器,即和聲音自身有關的機器。 語言的第二方面,或語義學方面,與語言的意義有關。舉例說,把一種語音譯成另 一種語言時,字義之間的不完全等當就限制著這一語言的信息向另一語言流動,其中的 種種困難是顯而易見的。按照同在語言中出現的統計頻數,人們可以選出一個詞彙序列 (兩個字構成的或三個字構成的字組),來求得和一種語言(例如英語)顯然相似之物 ; 由此而得到的胡言亂語也會與正確英語具有顯著的令人信服的相似性。從語音學觀 點看來,這種有意義的言語的沒有意義的類似物實際上等同於有意義的語言,雖則它在 語義學上是妄語;與此相反,一位富有學識的外國人所講的英語,儘管在發音方面帶有 本國的特徵,或者,他講的是半文不白的英語,卻都是語義學上好的而語音學上不好的 英語。 再者,普通人茶餘酒後的談話,語音學上是好的,語義學上則是不好的。 要想確定人的通訊儀器的語音機制的特徵,雖然是可能的,但也是困難的;因此, 要確定何者是語音學上有意義的信息並對它作出度量,同樣是可能的,但同樣也是困難 的。舉例說,耳和腦顯然都具有一個有效的頻率限製器,用來阻斷某些高頻的進入,這 些高頻聲音是能夠穿過耳朵或是能夠通過電話傳速到耳朵的。換言之,不管這些高頻信 號能給合適的接收器帶來什麼樣的信息,都不會給耳部帶來任何有意義的信息量。但是 ,更困難的問題則在於確定和度量語義學上具有意義的信息。 語義的接受要借助記憶,所記下的東西都長期保留著。在重要的語義階段中,凡是 抽像的類型都不僅要和人腦中神經元局部裝置建立固定的聯繫,例如,和那些在知覺幾 何圖形時一定起著重要作用的神經元局部裝置有聯繫,而且它們還和神經元叢( internuncialPool)的若幹部分所構成的抽像探測器有聯繫。神經元叢就是為了這個目 的而暫時裝配起來的,它們是一組一組的神經元,可以形成種種較大的裝置,但不把神 經元永遠固定地封閉在該裝置中。 這些高度有組織的和固定的裝置無疑在人腦中存在著,我們在那些與特定感官相聯 系的部位上可以找到它們,在別的地方也可以找到,除此以外,人腦中還存在著特殊的 開關和連結,它們似乎是為了特定目的而暫時形成的,諸如學習反射以及其他。為了形 成這些特殊的開關,一系列備用神經元一定可以為此目的而裝配起來的。當然,神經元 的裝配問題是和一系列用來裝配的神經元的突觸閾有關。鑒於神經元不是處在這種暫時 性的裝置之中,便是處在這種暫時性的裝置之外,所以,值得給它們一個特殊的名稱。 如我已經指出的,我認為,它們頗為接近於神經生理學家所講的神經元叢。 以上所講的至少是一個關於神經行為的合理理論。語義接收器在接收和翻譯語言時 並非逐字進行的,而是一個觀念跟著一個觀念,往往還要採取更加一般的方式來進行。 在一定意義上說,這種接收器能夠喚起全部過去的、其形式已經有所變化的經驗, 而這些長期保存下來的東西在語義接收器的工作中並非無關宏要的部分。 通訊的第三階段,部分是語義階段的轉換,部分是更前的一個階段即語音階段的轉 換。這是個人經驗進入行動的過渡,不論他自己意識與否,別人是觀察得到的。我們可 以把這個階段稱為語言的行為階段。在低等動物中,這是在語音輸入後我們唯一可以觀 察到的語言階段。實際上,這個階段人人都有,除非有這樣一個特殊的人,他的任一給 定通道都作了特殊的規定。這也就是說,一個人只有通過另一個人的行動才能瞭解後者 的內心思想。這些行動由兩個部分組成,其一是直接的顯見的行動,這類行動我們也可 以在低等動物中觀察到,另一是信碼化了的和符號化了的行動系統,這就是大家所知道 的談話或書寫的語言。 從理論上講,我們並非不可能建立一種關於語義語言和行為語言的統計學,使得我 們能夠很好地量度出它們所含的信息量。的確,根據一般的觀察,我們可以證明:語音 語言在到達接收器時其全部信息量小於原先建出的信息量,或者說,無論如何不比通向 耳朵的傳援系統所能傳送的多;還可以證明:語義語言和行為語言二者所包含的信息化 語音語言還要少。這個事實又是熱力學第二定律的必然結論,而且,在每一階段中,如 果我們把所傳送的信息看作一個適當信碼化了的接收系統所能傳送的最大信息量,那麼 上述事實必然是真的。 現在讓我提請讀者注意一個也許被認為完全不成問題的問題,即黑猩猩為什麼不會 講話的道理。黑猩猩的行為長期都是那批跟這些有趣的動物打交道的心理學家的一個謎 。 小猩猩特別象小孩,在智力方面,它顯然和小孩相等,甚至有可能超過小孩。但是 ,為什麼一隻在人的家庭中養大的並且受到一兩年言語訓練的黑猩猩仍然不會使用語言 作為表達方式,僅能偶爾發出嬰兒式的話語呢?動物心理學家對此不能不感到驚奇。 這種情況也許有幸,也許不幸;多數的黑猩猩,事實上是所有迄今觀察到的黑猩猩 ,都堅持要做一個好猩猩,而沒有變成准人類的白癡。但雖然如此,我以為,一般的動 物心理學家都頗為渴望著黑猩猩由於沾染更多的人類行為方式而給它的類人猿祖先丟臉 。 迄今未能做到這一點的原因並不完全在於黑猩猩的智力不足,因為也有有缺陷的衣 冠禽獸,他們的頭腦足以使黑猩猩感到羞愧難當。這恰恰不是畜生講話或要求講話的問 題。 言語乃是這樣一種特殊的人類活動,以致人的近親和他的最積極的模仿者也無法掌 握。黑猩猩所發出的為數不多的聲音,的確,具有大量的情緒內容,但是,這些聲音在 明晰程度上是缺乏精細性的,在組織程度上是缺乏可以重複的準確性的,而這二者卻是 把它們改造為一種遠地貓叫更為準確的信碼的必耍條件。此外(這更加表明這些聲音和 人語不同),黑猩猩所發出的這些聲音通常是一種不用學習的、生來就有的表示,不是 特定社會團體中的成員經過學習而後表現出來的東西。 一般而言,言語是人所特有的;特殊形式的言語則是特殊社會集體的成員所特有的 ——這個事實最最值得人們注意。首先,看一看現代人的整個廣闊的活動範圍,我們就 會有把握地說,沒有一個社會不為構成此社會的個體在聽覺或智力方面的殘缺不全而變 得支離破碎,因為這個社會沒有自己的言語樣式。其次,言語的一切樣式都需要有一個 學習過程,雖然十九世紀時有過建立發生學的語言進化理論的種種嘗試,但是,我們找 不到一丁點兒作出下述假設的一般理由:現代言語的全部形式都是源自某個單一的、原 始的言語形式。十分清楚,如果讓一批嬰兒單獨生活,他們也會企圖講話的。但是,這 些企圖只是表明他們自己具有發出某種聲音的願望,並不因此表明他們是在模仿任何現 存的語言形式。幾乎同樣清楚的是,如果有個由兒童所組成的社會,其成員在形成言語 的臨界年齡內,卻沒有機會接觸到他們長輩的語言,那他們還是會發出某種聲音的,盡 管這些聲音很不順耳,但無疑是一種語言。 那麼,為什麼我們不能強迫黑猩猩講話呢,又為什麼不能強迫兒童不講話呢?為什 麼要講話的一般趨勢乃至於語言之表露於外和蘊藏於中的一般方面對於大批人群說來是 如此之一致,而語言的這些方面的特殊表現又是如此之千變萬化呢?部分地闡明這些問 題對於理解以語言為基礎的社會講來至少是具有本質意義的。當我們說,人異於人猿, 他特別具有使用某種語言的衝動時,我們只不過在陳述一些基本事實而已;但是,特殊 語言之得以使用卻是一個應該在每一特殊情況下進行學習的問題。我們對信碼和講話的 聲音都會心神專注,而我們對信碼的專注又能夠從言語方面擴展到與視覺刺激有關的方 面去,這些顯然都是人腦自身的特性。但是,在這些信碼之中,沒有一點點斷片會像多 種鳥類的求愛舞或者象螞蟻識別並驅逐突然闖到巢穴裡來的不速之客的辦法那樣地作為 預定和諧的典則而印刻在我們心中的。言語的天賦不能回溯到分裂於通天塔中的亞當後 裔的共同語。它完全是一種心理衝動;言語不是天賦的,言語能力才是天賦的。 換言之,使小猩猩不能學會講話的障礙物與語義有關,而與語言的語音階段無關。 黑猩猩完全沒有建立起一種機構,能把它聽到的聲音轉變成據以組合自己觀念的東 西或者轉變成複雜的行為樣式。關於陳述中的第一點,我們無法證實,因為我們沒有觀 察這種現象的直接方法。關於第二點,那完全是一個顯著的經驗事實。它可能有自己的 局限性,但是,人建立了這種機構,這一點是完全清楚的。 在本書中,我們已經強調了人的非凡的學習能力,指出它是人之所以異於其他物種 的一個特徵,這個特徵使人的社會生活成為一種本質上完全不同於蜜蜂、螞蟻以及其他 社會性昆蟲的社會生活,雖則二者,有其表面上的類似。有關兒童與世隔絕到超過通常 學習語言的正常臨界年齡的材料也許不是完全無可非議的。「狼孩」的故事曾使吉卜林 (Kipling)寫出他所幻想的《叢林之書》(JungleBooks),這些故事以及書中所講的 公立學校的熊和英國陸軍學校的狼等,其本來面目之荒誕程度是那樣地難以合人置信, 就跟《叢林之書》中經過幻想潤色後的情況之難以令人置信近乎相同。但是,有證據說 明,臨界期是存在的,在此期內,學習講話最為方便;倘若過了這個時期還沒有機會跟 自己同類(不管是什麼種族)接觸的話,那麼,語言的學習就變成受限制的、緩慢的和 十分不完全的了。 對於被我們看作天生技巧的許多其他能力說來,這個觀點大概也是真的。如果一個 小孩長到三、四歲還沒有走過路,那他也許一輩子都不想走路了。對干正常的成年人講 來,步行習慣可以變得比駕車習慣還要困難些。一個人如果從小就是瞎子,後來通過白 內障切除手術或角膜移植手術而復明瞭,那麼,當他去做原先在黑暗中完成的那些動作 時,恢復了的視覺在一個時期內除了帶來混亂外,肯定一無用處。這個視覺可以一點也 不比他小心學到的、價值很可疑的新才能更有用處。所以,我們完全可以認為,言語是 正常表現出來的人類全部社會生活的中心,如果人不在適當時期學會講話,那他的全部 社會品格就會停止發展。 總的說來,人對語言的興趣似乎是一種天生的對編碼和譯碼的興趣,它看來在人的 任何興趣中最近乎人所獨有的。言語是人的最大興趣,也是人的最突出的成就。 我是作為一位語言學家的兒子而受到教育的,關於語言的本質和技巧等;問題,我 從做小孩的時候起就感到興趣。現代通訊理論對語言理論所促成的那樣全面的革命,其 成果不可能不影響到過去的語言學思想。由於我父親是一個非常異端的語言學家,他的 傾向是把語言學引到和現代通訊理論對之發生種種影響的非常相同的方向上,所以我想 在下面談一點我個人關於語言史和語言理論史的業餘研究。 從很早的時候起,人們就認為語言是一種神秘的東西。斯芬克斯之謎( theriddleoftheSphinx)就是關於智慧的一個原始概念。的確,「riddle」(謎)這個 字本身就是從「torede」(解謎,或猜出來)的字根引申出來的。在許多原始民族中, 書寫和巫術並無多大區別。在中國的若干地區,人們對書寫尊重到如此地步,以致破爛 的舊報紙和毫無用處的斷簡殘篇都不願意扔掉。 和這一切表現密切相關的乃是「名字巫術」,這個現象就是具有一定文化的人們要 在一生中使用好幾個假名,其用意就是不讓弄妖術的人知道他們的真名並加以利用。在 這類例子中,我們最熟悉的莫過於猶太人的上帝耶和華(Jehovah)這個名字了,這個 字裡的母音都是從上帝的另一個名字「Adonai」取來的,這樣做就是為了不讓至尊之名 可能被不敬之口所褻瀆。 從名字巫術出發,只要前跨一步,就可以達到更深刻、更科學的語言興趣了。就像 根據原文來鑒定口碑和手抄珍本的興趣一樣,這種語言興趣也可以回溯到古代的一切文 化。一本聖書必須保持其原來面目。如果有種種異文,那就要由某位擅長鑒定的註釋家 作出決定。因此,基督徒和猶太人的聖經、波斯人和印度人的聖書、佛教徒的典籍以及 孔丘的著作都各有其早期的註釋家。為了維護真正的宗教,人們所努力的都歸結為文字 的修養,而原文鑒定就是智力訓練的最古老的方式之一。 在上一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裡,語言史被人們歸結為一系列經常表現出對於語言本質 驚人無知的教條。當時人們對達爾文進化論的模型理解得過於呆板、過於盲目了。因為 這一整個論題和我們關於通訊本質的見解有著最為密切的關係,所以我要用一定的篇幅 來評論它。 認為希伯萊語是天國的語言,而語言的混亂是從建築巴比倫通天塔的時候開始,這 種早期的玄想除了作為科學思想的原始跡象外,我們這裡無須給予更多的興趣。但是, 語言學思想的後來發展卻長期保持著一個與此類似的樸素觀念。各種語言彼此相關,它 們都經歷著進步的過程,這些變化終於導致全然不同於過去的語言等等現象,對此,文 藝復興時代的那些目光敏銳的語言學家不可能長期不予注意。一本象杜康:《中世紀拉 丁辭源》(Ducange』sGlossariumMediaeatqueInfimaeLatinitatis)那樣的書籍,要 是不弄清羅馬語不僅源出於拉丁語,而且是源出於拉丁俚語的話,那是不可能編纂出來 的。一定有過許多學識高深的猶太教拉比,他們深深認識到希伯萊語、阿拉伯語和敘利 亞語之間的類似。當東印度公司在臭名遠揚的W·赫斯汀斯(WarrenHastings)的勸告 下在威廉灘創辦起該公司的東方研究學校後,人們就再也不能忽視下述的事實了:希臘 文和拉丁文作為一方,梵文作為另一方,其實都是從同一種衣料剪裁下來的。在上一世 紀初,格列姆兄弟(brothersGrimm)和丹麥人臘斯克(Rash)的工作,不僅表明了條 頓語要納入所謂即歐語系的軌道,而且還進一步弄清了這些語言的彼此關係,又弄清了 它們和一個設定的原始共同語言的關係。 因此,語言進化論乃是生物學上作過細緻研究的達爾文進化論的前驅。這個進化論 事實上是有效的,它很快地就在生物進化論所不能應用的地方開始顯示出對於後者的優 勢。這也就是說,人們是把語言看作獨立的、准生物學的實體,其發展完全是由它的內 在力量和內在需要來規定。事實上,語言是與人類交際同時產生的現象,它受到一切社 會力量各自不同的交際模式的影響。 鑒於混合語的存在,例如佛蘭卡語、斯華希尼語、意第緒語、支奴千土語、甚至還 有在相當範圍內的英語,所以有人企圖給每種語言找出一單個合法的祖先,而把參與創 造這種語言的其他語言僅僅看作新生嬰兒的教父或教母。有過一種學究氣的區分辦法, 即把合乎已有規律的、合法的語音形成物同臨時語、民間語源和俚語等等之類的令人生 厭的、非正規的東西區別開來。在語法方面,最初的企圖是強迫不論其來源為何的一切 語言都穿上一件用拉丁語和希臘語裁製成的緊身衣,繼之而來的卻是另外一種幾乎同樣 雷厲風行的企圖:要給每種語言擬訂出其自身的語法結構形式。 直到O·葉斯柏森(OttoJespersen)的近著問世,任何著名的語言學派都未必是足 夠客觀地給自己的科學提出一個合乎實際所講的和實際所寫的語言表象,他們所提出的 毋寧說是一種陳腐淺薄的東西,企圖教愛司基摩人講愛司基摩話,教中國人寫中國字。 這種不恰當的語法修辭病,其後果是到處都可以看到的。在這些後果之中,也許, 首先就是拉丁語被自己兒女所扼殺,就像古典諸神的前輩被其後輩所扼殺一樣。 在中世紀,性質在變化著的拉丁語一直都是牧師們和全西歐學者所通用的語言,其 中最好的拉丁語是書獃子以外的任何人都能完全接受的,正像阿拉伯語直到今天還是許 多穆斯林國家所通用的語言一樣。拉丁語之所以有這種餘威,乃是因為使用這種語言的 著作家和演說家樂於借用其他語言或在拉丁語本身的框架內去創造新詞,以供探討當時 生動活潑的哲學問題之所需。聖·托馬斯(SaintThomas)的拉丁語不同於西塞羅( Cicero)的拉丁語,但是,西塞羅在其自己的拉丁語中就無法討論托馬斯的思想了。 也許有人認為,歐洲民族語言的興起必然要標誌著拉丁語作用的結束。但情況並不 如此。在印度,新梵語雖然有所發展,但梵語直到今天還表現出極大的生命力。我講過 ,穆斯林世界就是統一在古阿拉伯語的傳統之下的,雖然大多數的穆斯林並不講阿拉伯 語,而今天所講的阿拉伯語也已經分化為許多很不相同的方言了。一種不再是一般通訊 所用的語言完全可能在若干世代甚至若干世紀之內一直是學者所用語言。希伯萊語在基 督時代已經廢棄不用,但現代希伯萊語在消滅了兩千年之後還活著,的確,它又變成了 日常生活中的一種現代語了。至於我現在所討論的只不過涉及拉丁語作為學者語言的有 限用途而已。 到了文藝復興時期,拉丁學者的藝術標準變得更高了,有一種愈來愈強烈的趨勢要 把古典後期的新辭記全部剷除掉。在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意大利學者手裡,這種改造過 的拉丁語可以是而且常常是一種藝術品;但是,掌握這種優雅而精緻的工具所必需的訓 練,對於科學家講來,超過了作為一項次要訓練所需的程度,科學家的主耍工作畢竟是 關心語言的內容,而不是關心形式的完整性的。結果是,教拉丁語的人和用拉丁語的人 逐漸分成兩類,距離愈來愈大,事情竟然達到了這個地步,除了最精緻的和一無用處的 西塞羅語言外,教師完全不教自己學生別的東西.在這種無所事事的狀態中,他們除了 作為拉丁語專家外,終於失去了自己的任何作用;當拉丁語專業因此而變得愈來愈不合 乎一般的需要時,他們就又失去了自己的作為拉丁語專家的作用。為了這一驕傲自大的 過失,我們現在不得不付出代價,那就是,我們欠缺一種適用的、遠比Espereanto這類 人造語更加優越並且能夠更好地適應現代需要的國際語言。 可惜,古典主義者的態度常常是知識界俗人所不能理解的!我最近在一次學生畢業 典禮的會上有幸聽到一位古典主義者的致辭,他悲歎當前學習的離心力增大了,這使得 自然科學家、社會科學家和文學家之間的距離變得愈來愈大。他用一次想像中的遊覽來 說明這種情況:他給復活了的亞里士多德充當嚮導和顧問,去參觀一所現代的大學。他 從現代知識的各個領域中的專業行話所構成的笑柄講起,—一列舉,自以為這是向亞里 土多德提出令人震駭的種種例證。我不知道可否評論一下:我們所擁有的關於亞里士多 德的全部遺產都只不過是他的學生們的學習筆記,這些筆記是用世界史上最最晦澀難懂 的專業行話寫下來的,它們對於當時任何一位沒有在亞里士多德學園學習過的希臘人講 來都是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由於這種行話已被歷史奉為經典,於是它自身就變成了古 典教育的對象。這樁事情和亞里土多德無關,因為它發生在亞里士多德死後,而不是發 生在他的生時。重要的事情是,亞里士多德時代的希臘語是隨時準備向一位才氣煥發的 學者的專業行話讓步的;與此相反,他的飽學的和個人尊敬的繼承者們的英語卻不願意 對現代言語的同樣需要作出讓步。 讓我們帶著這些忠言回過頭來討論一個現代的觀點,即把語言翻譯的操作以及由耳 與腦進行語言解釋的有關操作來和人工通訊網絡的演績及其耦合過程這兩個方面予以揉 合的觀點。人們將看到,這個觀點實際上是和現代的並曾經一度被看作異端的葉斯柏森 及共學派的見解相一致。語法不再像原先那樣規範化了。它變成了與事實相一致的東西 了。問題不在於我們應該使用什麼信碼,而在於我們用了什麼信碼。在我們仔細研究語 言的時候,規範化問題的確起著作用,而且非常微妙,這些都是真的。但是,它們是代 表通訊問題中的最後成長出來的美麗的花朵,而不是代表通訊問題中的最基本的那些階 段。 這樣,我們就給人的通訊的最簡單因素奠定了基礎:當兩個人是面對面的時候,他 們是通過語言的直接使用來通訊的。電話、電報以及其他類似的通訊手段的發明,表明 了人的通訊能力根本不受個體直接出現與否的限制,因為我們有許多辦法把通訊工具帶 到海角天涯。 在原始人群中,就有效的社會生活而言,社會的大小受語言傳送困難的限制。在好 幾千年裡,這個困難足夠使國家的最適當人口減編到幾百萬人左右,一般還要少些。值 得注意的是,超越這個限度的大帝國都是靠通訊工具的改善來維持的。波斯帝國的心臟 就是皇家大道和沿路設置的傳送皇帝詔書的驛站。羅馬大帝國之所以能夠建立,只是由 於羅馬築路技術的進步。這些道路不單是用來調動軍團,而且也用來傳送御詔。使用飛 機和無線電,統治者的話就可以傳播到地球的每個角落,以前妨礙建立「世界國家」的 許許多多因素現在已經消除了。人們甚至可以作出這樣的主張:現代通訊迫使我們去調 整不同的無線電廣播系統和不同的航空網等國際性的要求,這就使得「世界國家」成為 不可避免的東西。 但是,儘管通訊機構變得如此之有效,它們還是要象經常碰到的情況那樣,受制於 熵增加這一壓倒一切的趨勢,受制於信息在傳送過程中要逸失掉的這一壓倒一切的趨勢 ,除非我們引入某些外界的動因去控制它。我已經提到一位具有控制論思想的語言學家 所提出的一個有趣的語言學觀點——語言是講者和聽者為反對種種混亂的力量而共同採 取的對策。以這種描述為基礎,B.曼德勃洛特(BenoitMandelbrot)博士曾在一種最 適當的語言中做過若干關於字的長度分佈的計算,並且把這些結果和各種現存語言中所 算出的分佈進行比較。曼德勃洛特的結果表明:在一種最適當的即符合於若幹假定的語 言中,字的長度非常確定地表現出了一定的分佈。這種分佈和Esperanto或Volapuk這類 人造語中所找到的字的長度的分佈是很不相同的。另一方面,它又和大多數的、經過幾 百年考驗的實際語言中的字的長度的分佈極為相近。的確,曼德勃洛特的結果並沒有給 出一個關於字的長度的絕對不變的分佈,在他的公式中,還存在著若干必須進行選定的 量,或者,如數學家所講的,還存在著若干參量。但是,適當選用這些參量,則曼德勃 洛特理論所導致的結果就和許多實際語言中的字的分佈非常密切地吻合,這就說明了它 們之中存在著某種自然選擇,說明了一種語言形式如果由於自身有用和有生存價值而生 存下來的話,那它一定是採取了一種並非不近似於最適當的分佈形式的。 語言的磨損可能是由幾個原因引起的。語言也許只是力圖反抗跟它搗亂的自然趨勢 ,也許只是力圖反抗人們有目的地攪亂其含義的企圖。正常的通訊談話,其主要敵手就 是自然界自身的熵趨勢,它所遭遇到的並非一個主動的、能夠意識自己目的的敵人。而 在另一方面,辯論式的談話,例如我們在法庭上看到的法律辯論以及如此等類的東西, 它所遭遇到的就是一個可怕得多的敵人,這個敵人的自覺目的就在於限制乃至破壞談話 的意義。因此,一個適用的、把語言看作博奕的理論應能區分語言的這兩個變種,其一 的主要目的是傳送信息,另一的主要目的是把自己的觀點強加到頑固不化的反對者的頭 上。 我不知道是否有任何一位語言學家曾經做過專門的觀察並提出理論上的陳述來把這 兩類語言依我們的目的作出必要的區分,但是,我完全相信,它們在形式上是根本不同 的。 我以後在討論語言和法律的那一章中將進一步講到辯論式的談話。 作為一門控制語言意義逸失的學科,控制論應用於語義學方面的願望已經在若干問 題上得到了實現。看起來,在粗糙的信息和我們人類能夠有效使用的信息之間,或者, 把這句話改變一下,在粗糙的信息和機器能夠有效操作的信息之間,作出某種區別是必 要的。依我的意見,這裡的基本區別和困難是由於如下的一個事實產生的:對行動有重 要意義的,與其說是發出的信息量,不如說是進入通訊裝置和存貯裝置的足以作為行動 扳機的信息量。 我已經講過,用任何方法傳遞消息或者從外部來干預它們,都會降低它們所含的信 息量,除非利用新的感覺或原先處在信息系統之外的記憶饋進新的信息。如前所述,這 一陳述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的另一說法。現在讓我們考慮一下本章前面所講的那種用來 控制小型電力站的信息系統。重要的問題不僅在於我們傳送給線路的信息,而且在於這 個信息經由終端機械裝置去打開或關上水閘、校準發電機以及完成類似的工作時還剩下 什麼。在某種意義上,這個終端裝置可以看作附加於傳送線路的過濾器。從控制論觀點 看來,語義學上具有意義的信息乃是通過線路以及過濾器的信息,並非僅僅通過線路的 信息。換言之,當我聽到一段音樂時,大部分聲音都進入我的感官並達到我的腦子。但 是,如果我缺乏感受力和對音樂結構的審美理解所必需的訓練的話,那麼這種信息就碰 到了障礙,反之,如果我是一個訓練有素的音樂家,那它就碰到了一個可以對它作出解 釋的結構或組織,從而使這種模式在有意義的形式中展示出來,由是產生了審美價值和 進一步的理解。語義學上具有意義的信息,在機器中一如在人體中那樣,乃是能夠通過 接收系統中的激活機構的信息,儘管存在著人或自然乃至人和自然二者結合起來的搗亂 企圖。從控制論觀點看來,語義學界定了信息意義的範圍並使它在通訊系統中免於逸失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作為消息的有機體】 本章的內容帶有幻想成分。幻想總是為哲學服務的,柏拉圖並不因為使用了洞穴的 隱喻來表達他的認識論而感到不好意思。順便說說,J.布洛羅夫斯基(J. Bronovski) 博士曾經指出:我們大多數人都認為數學是一切科學中最最面對事實的科學,但它 卻提出了最為大量的可貴想像的隱喻;人們無論是從智力的角度或是從審美的角度來判 斷數學,都不免要以這種隱喻的成就為依據。 我在本章所談的隱喻就是這樣的隱喻:把有機體看作消息。有機體乃是混亂、瓦解 和死亡的對立面,就像消息是噪音的對立面一樣。在描述一個有機體時,我們都不是企 圖詳細說明其中的每一個分子並且把它們一一編入目錄,而是企圖去回答有關揭示該有 機體模式的若干問題:譬如說,當該有機體變成一個更加完整的有機體時,模式就是一 種意義更大而變化更少的東西。 我們已經看到,某些有機體,例如人體,具有在一個時期內保持其組織水平的趨勢 ,甚至常常有增加其組織水平的趨勢,這在熵增加、混亂增加和分化減少的總流中只是 一個局部的區域。在趨於毀滅的世界中,生命就是此時此地的一個孤島。我們生命體抗 拒毀滅和衰退這一總流的過程就叫做穩態(homeostasis)。 我們只能在我們與之並進的極為特殊的環境中繼續生活到我們衰老的速度開始大於 自我更新的速度為止。然後,我們死去。如果我們的體溫從華氏98·6。的正常水平升 高或降低一度,那我們就得加以注意;如果升高或降低十度,那我們肯定要死了。我們 血液中的氧、二氧化碳和鹽分以及我們內分泌腺所分泌出來的荷爾蒙都是由種種機制來 調節的,這些機制都具有抗拒這些成分的相互關係發生任何不適當變化的趨勢。這些機 制構成了我們稱之為穩態的這個東西,它是負反饋類型的機制,這我們可以在自動機中 找到例子。 穩態所要保持的東西就是模式,它是我們個體的同一性的試金石。我們身體中的各 種組織在我們活著的時候是變化著的:我們吃進去的食物和吸進去的空氣變成我們身體 中的血肉,而我們血肉中的暫時性因素則同我們的排泄物一起每日排出體外。我們無非 是川流不息的江河中的漩渦。我們不是固定不變的質料,而是自身永存的模式。 模式就是消息,它可以作為消息來傳遞。無線電除了被我們用來傳遞聲音模式外還 有什麼用途呢?電視除了傳遞光模式外還有什麼用途呢?考慮在下述情況下所能發生的 事情是有趣而又有顯的;如果我們有可能傳遞人體的整個模式,有可能傳遞人腦及其記 憶以及記憶之間的錯綜複雜的關係這一整個模式,使得一個假想的接收工具能夠以適當 材料把這些消息重新體現出來,那就能夠使身心所表現的過程延續下去,並且通過穩態 過程使這種延續所需的完整性得以保持下來。 讓我們現在闖到科學幻想小說的領域中去。大約在四十五年以前,吉卜林曾經寫了 一個極為動人的小故事。那時候,萊特(Wrisht)兄弟的飛行已經舉世皆知了,但航空 還沒有成為日常生活的事物。他把這個故事叫做《夜郵》(WiththeNightMail),故事 大意是描寫一個像今天這樣的世界,航空已是常事,大西洋變成一夜之間就可以橫渡的 湖泊了。他設想到,實中旅行已把世界變得如此之團結,以致戰爭過時了,世界上的一 切真正重要的事務都由一個航空控制站來管理,它的首要任務是管理空運,其第二個任 務則是管理「與此有關的一切」。在這種情況下,他想像,各種地方機構都不免要被迫 逐步降低自己的權力,或者同意把它們的地方權力轉讓出去;而航空控制站的中央當局 就把這些責任承擔起來。吉卜林給我們描繪的多少是一幅法西斯式的圖景,但考慮到這 是他的智力方面的猜想,我們就可以理解法西斯主義並非他所處的立場的必要條件。 他的「千年至福」乃是一位從印度歸來的英國陸軍上校的千年至福。此外,連同他 所喜愛的諸如搜集能轉動的和能發聲的小輪子之類的新鮮玩意兒在內,他所重視的是把 人體運輸到遠方去,而不是把語言和思想運輸到遠方去。他似乎不瞭解人的語言所達到 的地方、人的知覺能力所達到的地方,也就是他的控制能力擴展所及的地方,而且在一 定意義上也就是他的肉體存在擴展所及的地方。去瞭解整個世界並且對它發佈命令就幾 乎等同於無所不在。吉卜林的思想雖然具有局限性,然而,他有詩人的洞察力,而他所 預見到的情況看來很快就會得到實現的。 為了瞭解信息傳輸比單純的肉體傳輸更為重要起見,讓我們假定,我們有一位在歐 洲的建築師監造著一座在美國的建築物。當然,我是假定在建築現場上有一批勝任其事 的工作人員——建築工人、記錄員等等。有了這些條件,甚至不用收發任何建築材料, 建築師就可以在建築營造過程中起著主動的作用。他可以像平常那樣編造自己的設計圖 和施工細則。在建築師的製圖室裡所制訂下來的設計圖和施工細則,其副本本來要寄到 建築現場去的,這個做法今天看來沒有必要。傳真電報提供了一種方法,能把全部有關 文件的複寫本在不到一秒的時間之內發送出去,收到的副本就跟正本一樣是很好的工作 圖。建築師可以通過每日一次或幾次拍攝下來的攝影記錄來檢查工作的進度;這些記錄 都可以通過傳真電報送給他。如果他要給自己工作的代理人以任何批評和勸告的話,他 可以通過電話、傳真電報或電傳打字機來傳達。一句話,建築師本人及其文件的傳送可 以非常有效地用消息傳送來代替,而這種傳送是不把物質粒子從線路的一端轉移到另一 端的。 如果我們考慮到通訊的兩種類型,即物質運輸和單純的信息運輸時,那麼一個人要 從甲地到達乙地的當前可能方式只能是前者,而不能作為消息來運輸,但是,即使是現 在,消息的運輸也能幫助我們把人的感覺和他的活動能力從世界的一端推展到世界的另 一端。我們已經在本章中指出:物質運輸和消息運輸之間的區別在任何理論意義上決不 是固定不變和不可過渡的。 這一點就使我們非常深刻地接觸到人的個體性問題了。人的個體性之本質以及人與 人之間存在著隔障之本質乃是一個有史以來的老問題。基督教及其他中海地區的先驅者 們都把個體性體現在靈魂這一觀念中,基督教徒是這樣說的:個體都有一個靈魂,它由 妊娠作用(actofconception)產生,但它一旦存在,就生生世世存在下去,存在於天 國,存在於地獄,或者,存在於基督教信仰所允許的一塊不大的中間地帶——林布這個 地方。 佛教徒所堅持的傳統與基督教徒的傳統相同,認為人死後靈魂繼續存在,但是,它 是繼續存在於另一動物體或人體中,而不是存在於天堂或地獄中。誠然,佛教徒也有天 堂和地獄,但個體之駐足該處一般都是暫時的。然而,在佛教徒的最後一層天中,即在 涅槃狀態中,靈魂失去了它的自性,溶匯到宇宙的大靈魂中去了。 這些見解對於科學研究都不具有良好的影響。關於靈魂的連續性的一個非常有趣的 、早期的科學解釋乃是萊布尼茲的解釋,他認為,靈魂是他稱之為單子的這一更大一類 的、永恆的精神實體中的一個部分。這些單子從創始之日起就把自己的整個存在用在彼 此相互知覺的活動上;雖然有些知覺非常明白清楚,但有另一些知覺則處於曖昧和混亂 的狀態中。然而,知覺並不代表單子之間任何真正的相互作用。單子是「沒有窗戶」的 ,它們在創世之時就被上帝上足了發條,所以它們生生世世都將維持著彼此之間的預定 關係。 它們是不朽的。 在萊布尼莎的單子哲學觀點的背後,隱藏著若干極為有趣的生物學方面的思想。在 萊布尼茲那個時代,李文霍克(Leeuwen-hoek)首先使用了簡便顯微鏡去研究微小的 動植物。他所看到的動物都是有精子的。在哺乳類動物中,精子遠比卵子容易找到和看 到。 人卵一次只發射一個,所以子宮裡的未受精卵或早期形態的胚胎直到最近之前還是 解剖學上所要搜求的罕見之物。因此,早期使用顯微鏡的科學家便十分自然地受到了蒙 蔽,以為精子是胎兒發育中的唯一重要的因素,對於尚未觀察到的受精現象的可能性則 完全懵然無知。此外,在他們的想像中,精子的前段或頭部就是一個蜷縮著的、頭部向 前的小胎兒。他們還認為這個小胎兒自身也含有精子,這些精子又可以發展為下一代的 小胎兒並且成人,如此類推以至於無窮。他們假定女性僅僅是精子的看護者。 當然,從現代觀點看來,這種生物學完全是錯誤的。在決定個體的遺傳性時,精子 和卵子是資格近乎等同的參與者。此外,下一代的生殖細胞只是可能地(inPosse)包 含在它們之中,而非實在地(inesse)包含在它們之中。物質不是無限可分的,以任何 絕對標準看來,它的確也不是可以分得很細的;為了形成李文霍克的那種等級較高的精 子,那就需要把物質不斷地細分下去,這樣分,就會很快地把我們帶到電子級以下去了 。 目前流行的觀點,與萊布尼茲的觀點相反,認為個體連續性在時間上有一個非常確 定的始點,但是,它在時間上可以有一個甚至完全不同於個體死亡的終點。大家都知道 ,青蛙的受精卵在第一次分裂時是形成兩個細胞的,這兩個細胞在適當條件下可以分開 。 如果它們這樣分開了,則每個細胞都將長成完整的青蛙。這無非是同型攣這種正常 現象的一例,胚胎在解剖上容易處理,所以這種現象是完全可以進行實驗的。人的同型 攣所發生的情況也恰恰是這樣,每胎四個同型攣的犰狳類也是正常現象。此外,當胚胎 的兩個部分裂得不完全時,這現象就導致了雙生怪胎。 但是,乍看起來,孿生問題似乎不像它實際所有的那樣重要,因為它不涉及動物或 人的可以看作正常發展的心靈和靈魂這個問題。即使是雙生怪胎或是不完全分裂的同型 攣,問題也不突出。能夠成活的雙生怪胎總是這樣的:要麼有一個單一的中樞神經系統 ,要麼有一對彼此分開並且得到正常發展的大腦。困難在於另一方面,即人格分裂問題 。 二、三十年前,M.普林斯(MortonPrince)博士在哈佛大學提出了一個女孩的病 歷,在她的身體中,似乎有幾個發展得較好或較壞的人格交替地出現,甚至它們能在某 一程度上同時並存。今日的心理分析學家都喜歡注意鼻子底下的小問題,所以當人們提 出普林斯博士的工作時,他們都把這現象歸於歇斯底里。十分可能,像普林斯所設想的 那樣絕對化的人格分裂是根本不存在的,但是,分裂終歸是分裂。「歇斯底里」這個字 所涉及的現象已被醫生很好地考察過了,但是,他們對它所作的解釋是如此之少,以致 我們只好把它看作question-begging的別稱。 不管怎樣,有一件事情是清楚的。個體在肉體上的同一性並非由於造成肉體的物質 所致。使用示蹤元素參與新陳代謝的現代方法表明:不僅是整個軀體的更新速度,而且 是軀體的任一組成部分的更新速度,都遠比我們長期以來所設想的可能速度大得多。有 機體在生物學方面的個體性似乎可以用過程的某種連續性來說明,可以用有機體對其過 去發展的種種結果之具有記憶這一點來說明。這個看法似乎也適用於有機體的心理發展 。 用計算機的術語來說,心理上的個體性可以用它對過去的程序帶和記憶的保持能力 來說明,可以用它按照預定方向不斷改善自己的能力來說明。 在這些條件下,正如我們可以用一架計算機作為模式來安排其他計算機的程序一樣 ,也正如這兩部機器往後除非程序帶和經驗有所變化外均將保持相同的發展一樣,一個 生命個體可以分裂為具有共同的過去而發展道路逐漸分歧的兩個個體,這中間並沒有什 麼不一致之處。同型攣所發生的情況正是這樣;我們沒有什麼理由認為我們叫做心靈的 東西不可能發生類似於身體方面的分裂。再用計算機的語言來說,一部原先構成單一系 統的機器是會在運轉的某一階段分裂為若干其獨立程度較高或較低的部分系統的。這對 於普林斯所作的觀察講來,就是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 此外,人們可以設想,原先不相耦合的兩部大型機器也有可能耦合起來,從而從該 階段起就像一部單一的機器那樣地工作著。這一類情況在生殖細胞的結合中確實發生過 ,雖然在我們通常所講的純粹心理的水平上也許沒有發生過。教會關於靈魂個體性所要 求具有的心理同一性的觀點的確在教會感到滿意的任何絕對意義上都是不存在的。 扼要總結一下:軀體的個體性與其說是一種石頭性質的個體性,不如說是一種火焰 性質的個體性;是形式的個體性,而不是帶著實體的個體性。這種形式可以傳送,可以 改變,也可以複製,雖則我們目前僅僅瞭解到如何在短距離內進行複製的辦法。當一個 細胞分裂為二,或當使我們的肉體和精神得以遺傳的一個基因為了給生殖細胞的進一步 分裂提供準備條件而把自身分裂開時,這便是物質的分裂,這種分裂是由活組織得以復 制其自身模式的力量制約著。既然情況如此,那麼,我們從甲地發一個電報到乙地時所 能使用的運輸類型和我們至少在理論上輸送一個生命機體(例如人)時可能使用的運輸 類型,二者之間沒有絕對的區別。 因此,我們不妨設想:一個人除靠火車或飛機來旅行外,也許還可以靠電報來旅行 。 這個想法未必荒謬到絕對不能實現的地步。困難當然極大。我們可以估算出一個生 殖細胞中全部基因所傳送的有效信息量,以之與人所具有的得自學習的信息相比較,我 們就可以定出遺傳信息的數量。為了保證該消息終歸有效,那我們就得傳送至少不低於 一整套《大英百科全書》的信息。事實上,如果我們把生殖細胞中全部分子所含有的非 對稱碳原子的數目同編纂一部《大美百科全書》所需的句點和逗點的數目相較,我們就 會發現,前者包含的信息量遠多於後者;而當我們認識到用電報輸送這麼多的信息所需 的條件時,它給人們的印象就更加深刻了。對人體進行任何掃瞄,必然是一種穿透人體 各個部分的探針,因而,它將在其所經的途徑上破壞有關的組織。為了在別的地方用別 的材料把它再造出來,就要使有機體保持穩定,但它的某個部分卻在慢慢地毀壞著,包 括有機體的活動能力的降低在內,而這,在大多數情況下,是會破壞組織中的生命的。 換言之,我們之所以不能把某人的模式用電報從甲地拍送到乙地,這個事實似乎是 因為技術方面有困難,具體講來,是因為有機體在這種根本性的改造期間中難於繼續維 持其生命之故。這個看法很可能是對的。至於生命體的根本改造問題,我們很難找到一 種遠比蝴蝶在蛹期所經歷的改造更為根本性的改造了。 我講這些事情,不是因為我要寫一本科學幻想小說,談論用電報輸送人體的可能性 ,而是因為它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到這樣一點:通訊的基本觀念就是消息的運輸,而物質 和消息一起運輸乃是達到上述目的的唯一可以設想的方式。這就使我們從交通運輸與其 說是基本上在於輸送人體,倒不如說基本上在於輸送人的信息這樣一個觀點,來很好地 重新考慮吉卜林關於交通運輸在現代世界中的重要性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法律和通訊】 法律可以定義作對於通訊和通訊形式之一即語言的道德控制,當這個規範處在某種 權威有力的控制之下,足以使其判決產生有效的社會制裁時,更可以這樣地看。法律是 以所謂正義得以伸張、爭端得以避免或至少得以仲裁這樣的方式來調節各個人行為之間 的「耦合」過程的。因此,法律的理論和實踐包括兩類問題,一是關於法律的一般目的 即關於正義的概念等問題;一是使這些正義概念得以生效的技術問題。 經驗他說,歷史上關於正義的概念有過如此不同的主張,就像詛界上有過如此不同 的宗教,或者就像人類學家承認有過如此不同的文化一樣。我不相信我們能夠找到一種 比我們的道德信條自身更為高級的標準來評斷這些概念,而道德信條的確就是我們的正 義概念的別稱。我自己是持著自由主義觀點的,這種觀點根源於西方傳統,但也傳播到 具有強大智慧-道德傳統的東方各國,並且它的確又從東方各國吸取了很多東西;正因 為如此,所以我只能談談我自己和我周圍的人們對於正義存在之必要條件的看法。表達 這些要求的最恰當字眼就是法國革命的口號:自由、平等、博愛。它們意味著:每個人 的自由就是最大限度自由地去發展體現在他身上的種種可能性;平等就是當甲、乙二人 交換地位時,原來對二人公平合理的東西現在仍然公平合理;除了人性本身帶來的限制 外,人與人之間的善良願望不受任何限制。這些關於正義的偉大原則意味著並且要求著 任何人都不得利用個人地位來強迫別人接受苛刻的契約。社會和國家為了自身的存在可 以采取強迫手段,但其實施方式必須對自由不引起不必要的侵犯。 然而,即使是人類最大程度的禮讓和自由主義,其自身都不足以保證一部法典公平 無私並且行之有效。除了正義的一般原則外,法律必須是明確的、可重複的,以便每個 公民都能預先確定他的權利與義務,特別是在它們和別人的權利與義務發生衝突時也能 如此。他一定耍做到能以合理的明確性來斷定審判官或檢察官處在他的地位上時將要采 取什麼觀點。如果他辦不到這一點的話,那麼,一部法典,無論人們對它想得如何之好 ,也不足以使他的生活免於爭端和混亂。 讓我們從一個最簡便的觀點即契約法的觀點出發來考察一下這個問題吧。假定按照 契約,甲方有義務完成某項一般講來對乙方有利的工作時,則乙方反過來也有義務去完 成一項對甲方有利的工作或付酬給甲方。如果每項工作和報酬的性質完全明確,又如果 訂約的一方不採取強制辦法把自己的與契約本身毫無關係的意志強加於他方的話,那我 們就可以放心,讓契約雙方自己去判斷訂約條件是否公平合理。如果契約是明明白白地 不公平的,那我們可以假定契約的一方至少是處在有權拒絕訂約的地位上。但是,如果 所用術語的意義未經確定,或者它們的意義隨法庭的不同而不同,則契約雙方就不能以 任何正義來弄清訂約的意義了。因此,法律的首要責任就是使某人的權利和義務在某一 確定情況下不至於曖昧不明。除此以外,我們還應該有一個法律解釋機構,它耍盡可能 地不受案件處理機構的意志和解釋的影響。可重複性是公平合理性的失決條件,因為沒 有它就不可能有公平合理。 從這裡就可以看出為什麼判例在大多數的法律體系中具有非常重要的理論意義,又 可以看出為什麼它在一切法律體系中都具有重要的實踐意義。有些法律體系企圖用某些 抽像的正義原則為基礎。羅馬法以及在其影響下的各種法律體系就屬於這一類,它們的 確就是歐洲大多數國家的法律。但另外還有一些法律體系,例如英國法,則公開宣稱判 例是法學思想的主要基礎。無論是哪一類法律體系,任何一個新出現的法學術語,如果 未經實踐來確定其種種限制性,那它就不可能具有完全確定的意義;而這,就是判例問 題。不接受一個根據已有案件而做出的判決,就是意味著反對由法律語言作出解釋的一 致性,事實上這是一個難操勝算的訟案,很可能還是一個後果不佳的訟案。每一個判決 過的案件都應當有助於法學術語的進一步確定,這種確定是與過去判決相一致的,而它 還應當自然而然地導致新案件的判決。法律上的每一措辭都應該以為地習慣和人們的有 關活動來作檢驗。職在從事法律解釋工作的審判官都應該按照下述精神來執行他們的職 務:如果審判官甲換為審判官乙,那也不至於使法院對習慣和法規所作的解釋發生本質 上的變化。自然,這在某種程度上還是一種理想,而不是已經實現的事實。但是,如果 我們不緊緊追隨著這些理想,那我們就會產生混亂,甚至更糟的是,國家就無人管轄, 騙子手就可以利用法律的各種可能解釋而從中取利。 在契約法中,這一切都是非常明顯的;但是,事實上,上述問題影響很廣,影響到 法律的其他部門,尤其影響到民法。讓我舉出一例作說明。某甲由於其僱員某乙的疏忽 而使某丙的部分則產受到損失。誰來賠償呢?按照什麼比例來賠償呢?如果每個人事先 都對這些問題有同樣的瞭解,那麼那個人就可以照例用較大的代價給自己的企業保上最 大的險,從而使自己得到安全。他用這些手段可以為自己補償相當部分的虧損。這種做 法的一般效果就是把損失分攤給社會,使得大家都不至於破產。所以,私犯法在一定程 度上具有與契約法相似的性質。一般說來,任何法律責任,包括無力賠償損失的種種可 能性在內,都將促使蒙受損失的人採取商品加價或勞動加酬的方式把他的損失轉嫁給整 個社會。在這裡,就跟契約的情況一樣,無歧義性、判例和十分明確的法律解釋傳統都 遠此理論上的公平合理更有價值,這在賠償額的評定中尤為明顯。 當然,上述講法是有例外的。譬如說,舊的債務監禁法在下述一點上就是不公平的 :它把有責任還債的人放在難於取得其還債手段的地位上。目前有許多法律也是不公平 的,因為,譬如說,它們假定了當事人的一方有權選擇現有社會條件下所不存在的自由 。我所說的關於債務監禁法的意見同樣有效於勞動償債制以及許多其他類似的社會弊病 的。 如果我們要實行自由、平等、博愛的哲學,那我們除要求法律責任無歧義外,還要 加上一個要求,即法律責任不應當是這樣的性質:一方被迫行動,而另一方自由。我們 同印第安人相處的歷史,無論在強迫方面,無論在法律解釋的含糊其辭方面,都充滿了 這樣的事例。從最早的殖民時代開始,即第安人既無足夠多的人口,又無對等的武器, 使得他們能在公平合理的基礎上來對付白人,特別是在白人與即第安人之間的所謂土地 協定簽訂之後,這個情況就更加明顯了。除了這種極大的不公平外,還有語義學方面的 不公平,後者甚至還要嚴重些。即第安人是狩獵民族,沒有土地私有的觀念。對他們說 來,像地產權那樣的所有權是不存在的,雖則他們具有在特定地區上的狩獵權的觀念。 在他們同殖民者簽訂的協定中,他們所希望得到的就是狩獵權,一般說,這只是在 某些地區上的共同狩獵權。在另一方面,白人卻認為(如果我們對白人的所作所為盡可 能給予最好的解釋的話),即第安人所要求取得的乃是地產所有權。在這些情況下,即 使是貌似公平的東西也是不可能存在的,更不必說有沒有公平這種東西了。 目前西方各國的法律中最難令人滿意的地方就在於刑事方面。法律似乎把刑罰時而 看作對其他可能的犯罪者的恐嚇手段,使他們不敢犯罪;時而看作罪人的贖罪儀式;時 而看作把罪犯和社會隔離起來的方法,以免罪犯有重複犯罪的危險;又時而看作對個人 進行社會改造和道德改造的手段。這是四種不同的任務,可用四種不同方法來完成;因 此,除非我們知道正確調節它們的方法,我們對待犯人的整個態度就是自相矛盾的。在 現在,刑法時而講這種語言,時而講另一種語言。除非我們下定決心,認為我們社會真 正需要的是贖罪,抑是隔離,抑是改造,抑是威脅潛在的罪犯,這些辦法是起不了作用 的,而只會把事情弄得亂七八糟,以致一件罪行引起了更多的罪行。任何一部法典的制 訂,如果其中有四分之一是根據十八世紀英國愛好使用絞刑的偏見,有四分之一是根據 把罪犯和社會隔離起來的原則,有四分之一是根據冷漠無情的改造政策,還有四分之一 是採取吊起一隻死烏鴉來嚇走其餘烏鴉的政策,那它肯定對我們是一無用處的。 我們還可以這樣他說,不論法律的其他責任為何,它的首要責任就是認識法律自身 的缺點。立法者或審判官的首要責任就是作出明確的、無歧義的陳述,而解釋這種陳述 的方法,不僅對於專家,而且對於當時的普通人講來,都只能是唯一的,而不能多種多 樣。對於過去判件的解釋技術一定要做到這個地步:一位律師不僅應該知道法庭講過什 麼,而且應該以最大的可能性猜出法庭正要講什麼。因此,法律問題可以看作通訊問題 和控制論問題,這也就是說,法律問題就是對若干危險情況進行秩序的和可重複的控制 。 在法律的許許多多部門中,法律想說的話和法律所考慮的實際情況之間缺乏令人滿 意的語義方面的一致性。每當這種理論方面的一致性不存在時,我們就生活在一個無人 管轄的地區中,其情況好比我們有兩種流通貨幣而沒有共同的交換基礎一樣。在不同的 法庭之間,或者在不同的貨幣制度之間,缺之一致性的地區總是給不誠實的經紀人鑽了 空子,無論從財政方面或是從道德方面來說,他僅僅按照對他最為有利的貨幣制度來接 受別人的支付,他也僅僅按照使他犧牲最少的制度來付款。在現代社會裡,跟不誠實的 經紀人一樣,罪犯的最好條件就是鑽法律的空子。我曾經在前面一章指出:噪聲可以看 作人類通訊中的一個混亂因素,它是一種破壞力量,但不是有意作惡。這對科學的通訊 來說,是對的;對於二人之間的一般談話來說,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對的。但是,當它用 在法庭上時,就完全不對了。 我們法律體系的整個性質就是鬥爭。它是一種談話,其中至少有三方面參加,譬如 說,在民事案件中,有原告、被告,還有審判官和陪審員所代表的法律體系。這是十足 的馮·諾意曼意義下的博奕,其中,當事人力圖用法律條文所規定的種種方法使審判官 和陪審員成為自己方面的合作者。在這種博奕中,對方的律師,不同於自然界自身,能 夠設法把混亂引進他所反對的那一方的消息中去,而且他是有意識地這樣做的。他設法 把對方的陳述變成沒有意義的東西,並且有意識地把對方和審判官與陪審員之間的消息 堵塞起來。在這種堵塞的過程中,欺騙手段有時不免非常需要。在這裡,我們無需用加 登納(ErieStanleyGardner)的偵探故事的票面價值來描述法律程序,就能瞭解訴訟中 的若干場合不僅允許使用欺騙手段,而且鼓勵使用欺騙手段,或者說,不僅允許有意識 地把發送消息的發訊人的意圖隱瞞起來,而且鼓勵他去這樣做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通訊、保密和社會政策】 在世界事務中,兩種對立的甚至矛盾的趨勢成為近些年的特點。一方面,我們有空 前完善的國內的和國際的通訊網。另一方面,在參議員麥卡錫(McCarthy)及其模仿者 的影響之下,軍事情報盲目而過度的分工以及他們最近對國務院的種種抨擊,使得我們 的思想日益趨於謹防洩密的狀態,這種情況只能用歷史上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來比擬 。 威尼斯的大使們擁有極其準確的新聞搜集機構(它們成為歐洲史研究的主要來源之 一),加上他們對於秘密有民族性的愛好,使得這些機構竟然擴展到這個地步:國家下 令暗殺僑居國外的工匠,以此來維持某些精選的藝術品和工藝品的壟斷地位。「警察和 強盜」這一現代遊戲——似乎標誌著俄國和美國這兩個本世紀世界霸權的主要競爭者— —令人想起了古意大利的「斗篷和短劍」這出鬧劇在一個更為廣大的舞台上演出。 文藝復興時期的意大利也是現代科學經受臨盆痛苦的地區。然而,今天的科學是一 項遠比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的科學巨大得多的事業。我們現在按照某種比馬基雅弗利時 代更為成熟、更為客觀的思想來考查現代世界中信息和保密方面的一切因素應該是可能 的。鑒於前面講過的事實,情況尤宜如此:目前關於通訊問題的研究,就其獨立和權威 的程度而言,已經達到使它有權成為一門科學了。這門現代科學對於通訊和保密的狀況 及其職能不得不告訴我們的東西是什麼呢? 我寫這本書主要是給美國人看的。在美國人的生活環境中,信息的種種問題都是按 照標準的美國眼光來評價的:一物之有價值就在於它作為一項商品之進入公開市場的情 況。這是官方的正統學說,它愈來愈會受到美國居民的懷疑。我們指出這個學說不能代 表人類價值的共同基礎,也許是值得的:它既不與教會的學說即尋求人類靈魂得救之路 的學說相當;也不與馬克思主義的學說即以實現人類福利的若干特定理想以評價一個社 會的學說相當。在典型的美國世界中,信息的命運變成了某種可以買賣的東西。 我不是存心找岔子,去指摘生意人的態度是否道德和明智。我的任務是指出:這種 態度導致了對信息及其有關概念的誤解和錯待。我將在兒個領域中討論這個問題,先從 專利法談起。 專利證明書就是授予發明家對其發明物以有限的壟斷權。對他說來,專利證明書就 是特許狀,而一個特許狀就是一家特許公司。在我們的專利法和專利政策的背後,就是 大家所默認的關於私有財產以及由此而來的種種權利的哲學。這種哲學非常近似地代表 了目前正將結束的時期中的實際情況,在那個時期中,發明物一般是由熟練技工在工廠 裡做出來的。對於今天的發明事業講來,這種哲學甚至提供不出一個勉強可用的圖景了 。 專利局的標準哲學就是預先假定有位技術工人。他具有一般所謂的機械發明才能, 通過一系列的試驗和失敗,然後由一定的技術發展到更高的水平,體現為一種專門儀器 。 專利法把製出這種新工具所必需的發明才能同另一種發明才能,即發現世界上的種 種科學事實所必需的發明才能區別開來。後一種發明才能是列在自然規律的發現這個項 目下面的;在美國,如同在許多具有類似的工業實踐的國家裡一樣,法律否認科學家對 他可以發現到的自然律有任何私有權。由此可知,在某個時候,這種區分完全是從實際 出發的,因為工廠發明家有一種傳統和背景,而科學家則有一種與之迥然不同的傳統和 背景的。 人們顯然不會把狄更斯的《小多立特》(LiitleDorrit)一書中的但尼爾·道意斯 (DanielDoyce)錯認作他在別處談到的麥佛協會(MudfogAssociation)的會員們的。 狄更斯讚美前者是一位富有常識的技術工人,有手工工人的租壯的大拇指頭,有永 遠面對事實的誠實態度;至於麥佛協會,那只不過是不列顛科學促進會早期的一個有損 聲譽的諢號而已。狄更斯誹謗後者是由一批一無用處的夢想家組成的團體,他所用的諷 刺語言,斯成夫特不會認為不適於用來描寫拿普大的騙子手們的。 目前,像貝爾電話實驗室這樣一個現代科學研究的實驗機構,即使它還保持著道意 斯的實用性,實際上都是由麥佛協會的子孫們所組成。如果我們把法拉第(Faraday) 看作不列顛科學促進會早期的一個卓越而典型的會員的話,那麼,到了今天的貝爾電話 實驗室的研究人員,這根鏈條就是完整的了,它經由麥克斯韋和亥維塞(Heaviside) 到坎貝爾(Campbell)和申農(Shannon)。 在現代發明的初期,工人遠沒有掌握科學。鎖匠就能評定機械能力的等級。按照瓦 特的看法,一個活塞是否適用於蒸氣機氣缸,就看一個薄薄的六辨士銅幣能否剛好塞進 二者之間。鋼是技術工人煉製出來的,用來鑄造刀劍和其他武器。鐵是煉鐵工人的產物 ,形狀七古八怪,還混著礦渣子。在我們能有一位象法拉第那樣善於實踐的科學家來代 替但尼爾·道意斯之前,他的確得走一段很長的道路。大不列顛的政策,甚至當這種政 策是由目光如豆的、象狄更斯小說中的「拖沓部」那樣的機構體現出來時,它會直截了 當地把道意斯當作真正的發明家,而否決了麥佛協會的紳士們,這是不足為奇的。世代 相傳的官僚主義者柏納可的家族(Barnaclefamily)會把道意斯折磨得像個鬼,直到他 們不再叫他一個機關又一個機關地奔走為止,因為他們內心深處是害怕他的,怕他變成 新工業體系的代表人而把他們排擠掉的;至於麥佛協會的紳士們,他們既不害怕,也不 尊敬,更不瞭解。 在美國,愛迪生(Edison)代表了道意斯和麥佛協會會員之間的正式過渡。他本人 非常像個道意斯,他甚至非常想做一個名符其實的道意斯。但雖然如此,他從麥佛陣營 中挑選出許多人作為自己的職員。他的最大發明就是發明了工業研究實驗室,把發明事 業變成了生意經。通用電氣公司、威斯汀豪司公司的各個企業以及貝爾電話實驗室都是 步著他的後塵的,僱用了好幾百個科學家,而愛迪生只不過僱用了幾十人而已。發明已 經不再意味著工廠工人偶而有之的洞察力了,它變成了一批勝任其事的科學家進行細緻 而廣泛的研究的成果。 現在,由於到處都有從事應急發明的智力活動的組織,發明正日益失去它的作為商 品的等同物。一物之成為好商品的條件是什麼呢?扼要他說,這條件就是:它的價值要 能從一手轉到另一手時本質地不變,同時,該商品的各個部分應當如所值的金錢那樣地 在數學上是可加的。自身守恆的能力乃是好商品所具有的一種對人非常方便的特性。例 如,一定量電能,除了微少的損耗外,在導線的兩端數量相同,因此,給若干千瓦一時 的電能以相應的價格就不是太難的事情了。同樣的情況也適用於物質守恆定律。我們通 常的價值標準是黃金的量,而黃金就是一種特別穩定的物質。 信息,在另一方面,不是那麼容易守恆的,因為我們前面已經講到,通訊所傳遞的 信息量是和一個叫作熵的非可加量有關,它和熵的差別是一個代數符號和一個可能的數 值因子。正因為熵在閉合系統中有自發增加的趨勢,所以信息也就有自發降低的趨勢; 正因為熵是無秩序的量度,所以信息是秩序的量度。信息和熵都不是守恆的,都同 樣地不適於作為商品的。 讓我們從經濟角度來考察信息或秩序,以一副金首飾為例。金首飾的價值包含兩個 部分:金子的價值和「款式」(facon)的即藝術加工的價值。當我們拿一副舊首飾抵 押給典當商或賣給珠寶商的時候,這副首飾的固定不變的價值僅限在金子方面。至於款 式方面的價值之受到考慮與否,那得取決於許多因素,諸如售者的堅持,首飾製造之時 該款式的流行與否,純藝術方面的技巧,從博物館角度看待這副首飾的歷史價值以及購 者的堅持等等。 由於不瞭解金子的和款式的這兩種類型的價值之間的區別,許多財富喪失掉了。集 郵市場、舊書市場、古董市場以及丹康·菲弗傢俱市場全都是人為的市場,因為除了擁 有這類東西會給物主以真正的快樂外,絕大部分的款式價值不僅是在於事物自身的稀有 性,而且是和暫時存在的竟相購買該物的活躍的購買力有關。經濟危機限制了可能的購 買力,它可以把該物的價格降低四、五倍,於是一大筆財富就會僅僅因為缺乏競購者而 化為烏有。如果另一種新的流行款式在有遠見的搜藏家的關注之下而排擠了舊的款式時 ,那麼最滯銷的貨物就會又一次地退出市場。搜藏家們的鑒賞力是找不到一個恆定不變 的公分母的,除非大家都達到了審美價值的最高標準。因此,對名畫所付的價格甚至在 很大程度上也反映了買主想得到富有和內行的名氣這種願望的。 把藝術品當作商品,就產生了一大批對於信息論講來具有重要意義的問題。首先, 除了那種生性偏狹的搜藏家要把自己全部收藏品永遠封鎖起來外,藝術品的實物佔有既 非人們對它欣賞而得到快樂的充分條件,亦非人們對它欣賞而得到快樂的必要條件。事 實上,有幾類藝術品本來是供大家欣賞的,而不是供私人欣賞的;誰佔有它的問題差不 多無關宏要。一幅偉大的壁畫未必可以作為流通的證券,牆上繪有這幅壁間的建築物也 未必可以有此用途。無論表面上誰是這些藝術品的所有者,他至少耍把它們分給經常往 來於這些建築物之中的一定量的人們,通常是世界上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分享。他沒法把 這些藝術品放到保險櫃裡,只在吃飯的時候拿出來跟幾個行家心滿意足地觀賞它們,他 也沒法把它們當作私人所有物而全數封存起來。僅有極少數的壁囫是偶然地在秘密地方 畫出的,夕奎羅斯畫了一幅用來裝飾墨西哥監獄的一面大牆,這所監獄是他作為政治犯 而服刑的地方。 關於藝術品的純實物佔有問題,我們就說到這裡。藝術中的所有權問題就複雜得多 了。讓我們來觀察一下藝術品的複製問題吧。無庸置疑,藝術欣賞中最美妙的精華部分 只能從原作中得到,但同樣正確的是,一個從未見過名作原本的人也能培養起廣泛而深 刻的鑒賞力的,同時,藝術創作中的美學魁力絕大部分可以通過質量良好的複製品傳達 出來。音樂的情況也是如此。在欣賞一支樂曲時,聽者要是出席演奏會的話,那是可以 得到某種重要的東西的,但雖然如此,為了理解這詐演奏,他要預先學習,作好準備, 他的欣賞力將會通過聆聽好唱片而得到如此之大的提高,以致我們很難說二者之中哪一 種經驗更加重要些。 從所有權角度看,複製權是由我們的版權法來規定的。但是,版權法無法規定別的 一些權利,這些權利幾乎都向我們提出了這樣的問題:任何人都有資格在有效意義上成 為藝術創作的所有者。於是,何謂真正原作這個問題就出現了。例如,在文藝復興初期 ,透視法是藝術家的新發現,一位藝術家巧妙地開拓周圍環境中的這個因素是能夠給人 以巨大愉快的。圖勒(Durer)、達芬奇(DaVinci)及共同時代人就體現了當時藝術界 巨擘從這個新發現中所找到的趣味。但是,由於透視法是一種一經掌握就會很快地對它 失去興趣的技法,所以本來在原作者手中是偉大的東西,現在卻是每一位多愁善感的、 講生意經的藝術家在設計月份牌時都能運用自如的手法了。 前面已講的東西看來不值得再講了;要想評定一幅畫或一部文學作品的信息價值, 我們就不能不知道它含有那些為大家對今人和古人的作品所未曾消化了的東西。只有獨 立的信息才是近乎可加的。第二流複製家所引申出來的信息對於前此發出的信息而言就 遠不是獨立的了。因此,千篇一律的戀愛故事,千篇一律的偵探小說,通俗雜誌中為一 般人所歡迎的、成功的故事等,都是受著版權法的字面支配,而不是受著版權法的精神 支配的。禁止一部電影以一連串低級趣味的鏡頭來引誘中、下層群眾對這種感情狀態產 生興趣而取得成功的版權法是不存在的。我們既沒有複製新的數學觀念的方法,也沒有 複製新學說例如自然選擇說的方法,也沒有複製其他任何新東西的方法,除非用同樣的 話對同樣的觀念作出全同的複製。 重說一下,陳詞濫調之得以流行,不是偶然的,它是信息本性所固有的現象。信息 的所有權必然要碰到下述的不利條件:要使社會上的一般信息豐富起來,該信息就必須 說出某種在本質上異乎社會上原先公共貯藏的信息。在偉大的文藝經典作品中,大量具 有顯見價值的信息甚至都會被人拋棄,僅僅因為大家已經熟悉它們的內容了。學生不喜 歡莎士比亞,因為依他看來,莎士比亞無非是一堆熟悉的引句。僅當人們對這位作家有 了深入的研究,擺脫了當時淺薄的陳詞濫調所採用的那個部分之後,我們才能同這位作 家重建信息方面的聯繫(rapport),並且對他的作品作出嶄新的評價來。 依據這個觀點,使人感到有意思的事情是:有些作家和畫家,雖然在感性和知性的 道路上進行了廣泛的探索而打開了一個時代的大門,卻對自己的同時代人和多年的追隨 者有著幾乎是破壞性的影響。像畢加索(Picasso)這樣的國家,經歷過許多時期,發 展過許多藝術形式,最後才說出了這個時代的話到舌頭就要說出的全部的話,終於使自 己的同時代人和晚輩的創作變得索然無味了。 通訊之商品性質的固有界限何在,很難引起大家普遍地來考慮這個問題。普通人都 認為米西納斯的工作就是購買和收藏藝術品,而不是鼓勵當時的藝術家去進行創造。與 此完全類似的情況是,普通人相信有可能把國家的軍事機密和科學機密貯藏在安靜的圖 書誼和實驗室裡,正像我們之有可能把上次戰爭中使用過的武器賒藏在軍械庫裡一樣。 這種人的確還進一步地認為:在本國的實驗室裡得到的信息從道義上講來就是本國 的財產,如果別國利用這種信息的活,那不僅有可能是叛國行為的產物,而且在本質上 就是盜竊。他想像不出任何一種沒有所有者的信息。 在變動不居的世界中,能把信息貯藏起來而不使其嚴重地貶值,這種想法是荒誕的 。 它的荒誕程度不下於後述一種更加似真而假的主張:在一次戰爭之後,我們可以把 現有武器收集起來,擦上機油,再用橡皮袋封裹,讓它靜候下一次戰爭的來臨。可是, 考慮到戰爭技術的種種變化,步槍雖然還可以很好地貯藏起來,坦克就差遠了,而軍艦 和潛水艇就更談不上保存的問題了。事實上,武器的功效嚴格決定於它在特定時期中與 什麼武器相對,又決定於那個時期關於戰爭的整個觀念。已經不只一次地證實了這個結 果了:貯藏的武器堆積如山是會把軍事政策引上錯誤道路的,所以。在我們還具有正確 選擇為防止新災難而準備必要工具的自由時,我們恰恰給新災難的到來創造了非常有利 的條件。 在另一方面,即在經濟方面,英國的例子表明,上面所講的情況顯然是真實的。英 國是經過全面工業革命的第一個國家;它從革命前期繼承下來的是窄軌鐵路、設備陳舊 而需要大量投資的紗廠以及它的社會制度的局限性——這一切都使得現代的日益增長的 種種需要轉化成嚴重的危機,只能用一種相當於社會革命和工業革命的辦法來克服。在 現在,縱使最新興的國家在工業化的時候就能夠利用最新的和最經濟的設備,就能夠建 立起合乎現代需要的鐵路系統從而用大小合乎經濟要求的車廂來運輸貨物,就能夠生活 在今天的時代裡而非生活在百年之前,然而,這一切都在繼續發生著。 對英格蘭是正確的東西,對新英格蘭同樣是正確的。在新英格蘭,人們發現,工業 企業的現代化常常要花去很大一筆的費用,這比拆掉舊的並在別處重建新的還要費錢得 多。除了把制訂相對嚴格的工業法和進步的勞工政策所面臨的種種困難完全不計外,紡 織工業之所以不願意建立在新英格蘭的主要原因之一,如工廠主的坦白表示,就在於他 們不願意受到百年傳統的束縛。由此可知,即使在原料加工占主要地位的領域中,生產 過程和勞動保護歸根到底也要不斷地革新和發展的。 信息,與其說是旨在貯藏,不如說旨在流通。在一個國家裡,如果信息和科學的狀 況適應於國家的種種需要,則它就會得到最大的安全——在這個國家裡,信息的重要性 是充分地得到實現的,它是作為我們觀察外界並對外界作出有效行動的連續不斷的過程 中的一個階段。換言之,把科學研究的成果詳細記載在書籍和文章裡而後標明「密件」 存入圖書館,無論共數量如何巨大,都不足以在任何時間長度內保證我們的安全, 因為世界上的有效信息是在不斷地增加著的。對於人腦說來,沒有馬奇諾防線。 重說一下,人活著就不免要參加到受外界影響並對外界作出行動的連續流中,而在 這個連續流中,我們只不過是承前啟後的中介物而已。換個意思說,活在不斷變化的世 界中就是意味著去參加知識的連續發展,參加知識的暢通無阻的交流。在完全正常的情 況下,要保證我們具有上述這種足夠敷用的知識遠比保證某一可能的敵人沒有這種知識 困難得多,而且也重要得多。軍事研究實驗室的全部措施卻是採取了與我們自己最優地 使用信息並最優地發展信息的相反路線的。 在這次大戰期間,我在一定程度上負有解某一類型積分方程的責任,這種方程不僅 存在於我自己的工作中,而且至少還存在於兩個彼此完全無關的計劃中。我知道這兩個 計劃中有一個一定是要出現這種方程的;至於另一個計劃,我在一次初步參與該項工作 的商討中相信它也是應該出現的。由於同一思想有三種應用,它們從屬於三個完全不同 的軍事計劃,有著完全不同的保密程度,又在不同的地方執行,所以無法把其中的任一 方面的信息告訴其他。結果是,三個部門本來可以共同使用的成果,卻要求有三個彼此 無關而又完全相同的發現。由此帶來的時間耽誤大約半年至一年之久,也許還要多些。 從金錢開支方面看(這在戰爭中當然是不重要的),總數相當於一大批最高薪人員 的年薪。一個敵人要想從這項工作中取得價值相當的應用,其麻煩程度就跟我們把全部 工作重新做過的損失相當。要知道,敵人是不可能加入我們非正式舉行的甚至是在保密 機關佈置下的生產討論會的,因而他就沒有機會處在評價和利用我們的研究成果的地位 上。 在估計信息價值的一切方法中,時間問題有著重要的意義。例如,一種含有任何程 度的、內容十分機密的信碼或密碼,不僅是一把難以打開的鎖,而且是一把需要用相當 時間才能正確打開的鎖。適用於小單位戰鬥的戰術情報幾乎可以肯定在一兩小時後就會 過時。它能否在三小時內被別人破開乃是一個意義不大的事情,最最重要的是,收到該 項消息的軍官應該能夠在兩分鐘內把它讀出。另一方面,較大的作戰計劃就太重要了, 不能依靠這種保密程度有限的密碼。但雖然如此,要是一位軍官收到這項計劃後需要花 費一整天時間才能譯解它,則貽誤軍情就會比任何程度的洩密更為嚴重。關於整個戰役 或外交政策的信碼和密碼可能是而且應該是更加不易破解的,但是,絕對沒有這樣一種 信碼或密碼,即不能在任何限定時間內破密,又能含有重要的信息量,而非一小批互不 關聯的個別判決。 通常,破密的方法就是尋找該密碼的一個足夠長的用例,於是專家就可以弄清它的 編碼模式。一般說,這些模式至少得有最低程度的重複,不然的話,那些非常簡短而又 沒有重複的電訊就無法譯出了。但是,當一批電訊從前後完全相同的密碼類型編出時, 那怕編碼細節有種種變化,這些不同的電訊之間可以有足夠多的共同點導致破密,首先 是弄清密碼的一般類型,然後弄清該專用密碼。 也許表現在破密工作上的最偉大的才能絕大部分沒有在各種保密機關的年鑒上發表 出來,但在題銘學家的著作中是可以看到的。我們都知道羅塞達石是怎樣通過對埃及若 干象形文字的解釋(即知道了它們是托勒密們的名字)而後認懂刻在上面的銘文的。但 是,有一種譯碼工作,其意義更加偉大。這種譯碼藝術的最偉大的獨一無二的例子就是 把自然界自身的秘密譯解出來,而這就是科學家的本份。 科學的發現就是為了我們自己的方便而對存在系統作出解釋的,但存在系統之被創 造出來時絲毫也沒有為我們的方便著眼。結果是,世界上最經久的、適於保密的並受復 雜信碼系統保護的東西就是自然界的規律。因此,在破密的可能性中,除對人的保密手 段和文件的保密方法直接進行攻擊外,我們總有可能去攻擊一切信碼中最具本質意義的 信碼。要想發明一種象原子核這類天然信碼那麼難於破密的人工信碼,看來是辦不到的 。 在譯解信碼時,就我們能夠獲得的信、而言,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我們讀到的消息 不是莫名其妙的知識。迷惑譯碼人的普通方法就是在真正消息中混雜進去一種無法譯解 的消息,即混進一堆無意義的消息,混進不成句子的單字。同樣,當我們考慮諸如原子 反應、原子爆炸這類關於自然方面的問題時,我們能夠公之於眾的最最孤立的信息就是 宣佈它們存在著。但當科學家接觸到一個他知道有答案的問題時,他的整個態度就改變 過來了。可以說,他已經有百分之五十左右接近於那個答案了。 從這個觀點看來,我們完全可以恰當地說,本來應該保密的、但已經成為人人皆知 而且毫無障礙地為一切潛在敵人所知的關於原子彈的秘密之一,就是製造它的可能性。 問題如此重要,科學界又相信它是有答案的,那麼,科學家的智能和現有實驗室的 設備兩者既已分佈得如此之廣,這就使得這項工作隨便在世界上什麼地方只要花上幾年 功夫就可以近乎獨立地得到實現了。 目前在這個國家裡有一種天真的信仰,認為我們是某種技術即叫做「專門技能,, (know-how的唯一所有者,這種專門技能不僅可以保證我們在一切科學技術的發展和一 切主要發明方面佔居優勢地位,而且,如我們已經講到的,可以保證我們對這種優勢具 有道德方面的權利。誠然,這個「專門技能」是和那些研究象原子彈之類問題的人們的 民族血統毫不相干。要長期保證丹麥的玻爾(Bohr)、意大利的費米(Fermi)、匈牙 利的斯傑拉德(Szilard)以及許多其他與這項工作有關的科學家在一起合作,那是已 經不可能了。這樣一種合作過去之所以成為可能,乃是由於大家極度地意識到了事變的 迫切需要,由於納粹的威脅激起了普遍的憤怒。為了使這批科學家在重整軍備的長期間 中合作共事,所需要的就不僅僅是誇張的宣傳;在重整軍備方面,國務院的政策似乎經 常使我們受累不淺。 用不著任何懷疑,我們具有世界上最高度發展的、能夠彙集大批科學家的力量和大 量的金錢來實現某項計劃的技術。但是,這絲毫也不應該使我們過分滿足於我們的科學 地位,因為同樣清楚的是,我們正在培育著除非依靠大量的人力和金錢就無法考慮任何 科學計劃的年青一代。法國人和英國人以其技巧製造出了大量儀器,一位美國的中學教 師則會輕蔑地把它看作是用木頭和繩子馬馬虎虎做成的東西;但是,這種技巧在我們年 青一代中再也找不到了,只有極少數的例外。目前流行的大型實驗室是科學中的新事物 。 我們之中有那麼一些人卻要把它設想作永遠不會陳舊過時銷東西,然而,當我們這 一代的科學思想變得陳舊無用或者至少給我們的知識投資帶來的收益大為減少的時候, 我卻預見不到下一代人會有能力提出什麼了不起的思想作為了不起的計劃的天然基礎。 對於應用在科學工作上面的信息概念的明確理解說明了兩項信息如果獨立並存,其 價值是不大的,反之,如果它們能夠很好地結合在某人心中或某個實驗室裡,那它們就 能夠彼此豐富起來。下述組織是與這種要求完全不相容的:其中的每個成員都在預先規 定的道路上行走,當科學哨兵走到自己的巡邏區域的盡頭時,舉槍,向後轉,沿來路回 去。兩位科學家的相互接觸,是會產生極為豐富的成果的,是會使科學生氣蓬勃起來的 ,但是,這只有在下述情況中才能產生:至少有一位科學代表者遠遠地越過前沿陣地從 而能夠把鄰近領域的思想吸取過來形成一套有效的思想方案。實現這種類型的組織的天 然手段就是採取這樣的辦法:讓每位科學家的研究方向由他自己的興趣範圍未確定,而 不是預先給他指定一個巡邏地帶。 這樣輕鬆的組織即使在美國也是存在的;但在目前,它們只是少數公正人士的努力 結果,而不是那些自以為懂得何者對我們有益的人們所強加於我們的計劃框架。然而, 對於那些被人任命和自我任命來作為我們上級的人們之膚淺無能以及今天存在著的種種 危險,我們科學界的群眾不負絲毫責任。正是有錢有勢的人們要求現代科學中凡與軍事 應用可能有關的東西都要嚴格地保密。這種保密的要求差不多跟一個有病的文明社會不 想知道自己病情發展的情況相當。只要我們繼續裝聾作啞,認為世界上萬事順利,那就 讓我們把耳朵塞起來,貝克聽到「列祖列宗預言戰爭」的聲音。 在大多數科學工作者對待科學研究的這種新態度裡,有一個遠不是公眾所能認識的 科學上的革命。的確,負責現代科學研究的當局就沒有預見到正在發生的事情的全部後 果。在過去,科學研究的方向主要是由個別學者的興趣和時代的趨尚來決定的。在現在 ,出現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嘗試,要把科學研究指向社會安全問題,使得一切有意義的研 究途徑都要隨著一個攻之不破的科學防壘的加固目的而盡可能地得到發展。今天的科學 不再是個人的事業了,科學邊界的進一步推進的結果,不僅產生了各種各樣的可以供我 們用來反對可能敵人的武器,而且也產生了與這些武器有關的種種危險。這也許由於下 述事實所致:我們的武器,要末就恰恰是那些可以用來反對自己比反對任何敵人更為有 效的東西,要求就是我們在使用象原子彈之類的武器的同時所附帶產生的諸如放射性沾 染之類的危險物。由於我們積極地、同時並進地尋找攻擊我們的敵人和保衛我們自己的 手段,科學步伐的加快便對新的研究工作產生了空前巨大的需要。例如,在第二次世界 大戰期間,人們集中力量在奧克列茲和羅斯亞拉摩司兩地的實驗室裡所研究的問題就是 如何去保護美國人民,不僅要使他們免於受到使用原子彈的可能敵人的襲擊,而且要使 他們免於受到我們新興工業所帶來的原子輻射的沾染——這是我們目前的切身問題之一 。 如果不發生戰爭,這些危險也許今後二十年都碰不上。在我們目前的軍事思想的框 架內,這些危險的存在已經迫使我們會擬訂關於敵人方面運用這些手段的新方法的種種 可能的對策了。在目前,這個敵人可能是俄國,但它更多是我們自己幻想出來的海市蜃 樓。為了保衛我們自己不受這個幻影的侵犯,我們必須想方設法去尋找新的科學手段, 每種手段都要比過去的更加可怕。這條上天啟示的巨大的螺旋線是沒有終點的。 以上我們講述了一種真正博奕式的訴訟,其中敵對雙方都能使用並且是被迫使用全 盤的欺騙手段,從而彼此都被迫去制訂一個不免考慮到對方可能使出最優博奕的策略。 舉凡在法院的小規模戰鬥中屬於正確的東西,在國際關係的殊死鬥爭中同樣是正確 的,不論它所採取的是流血的射擊形式還是溫和的外交形式。 保密、消息堵塞和欺騙,這一切技術都是為了保證自己一方能夠比對方更加有效地 使用通訊力量和通訊手段的。在這樣一場使用信息的戰鬥中,保持自己一方的通訊通路 的開放和妨礙對方所支配的通訊通路的利用具有同等重要的意義。為了保密而全面制訂 出來的策略差不多總是要涉及保密以外的許多其他事情的考慮的。 我們是處在這種人的地位上,他在生活方面僅有兩種野心:一是想去發明能夠溶解 任何固體的萬能溶劑,再是想去發明能夠容納任何液體的萬能容器。不論這位發明家怎 麼做去,他都是白費功夫。何況,我已經講過,任何一種秘密,當它的保護工作和人的 誠實性有關時,就不可能比它的保護工作決定於科學發現自身的種種困難更為安全了。 我已經講過,任何科學秘密的傳播都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在這場博奕中,十年就是 一段長時間了,而且,從長期著眼,武裝我們自己和武裝我們的敵人並波有什麼區別。 因此,每次駭人的發現只不過加強了我們的屈從性,屈從於從事新發現的需要。如 果我們的領導人對於這種情況沒有新的認識的話,那它就不得不一直這樣地繼續下去, 直到我們地球上的關於智能方面的全部潛力都耗費得一無所剩,再該有任何可能對舊的 和新的人種的多種多樣的需要作出建設性的應用為止。這些新武器出現的結果一定要使 地球上的熵增加起來,直到熱與冷、善與惡、人與物質之間的一切區別消失殆盡,變成 了一顆灼熱的、熔爐般的新星。 我們就像一群加大拉的豬一樣,讓當代的群鬼附身,科學戰爭的使人不由自主的性 質正把我們驅使得暈頭轉向,倒栽蔥地掉進自我毀滅的海洋中。也許,我們可以說,在 那些自以為職在指導我們和那些掌管科學新計劃的紳士們當中,許多人無非是見習術士 ,對製造怪事的符咒神魂顛倒,以致自己完全無力收場。在他們手裡,甚至新發明的廣 告心理學和推銷員心理學也變成了促使有才能的科學家免受良心譴責的方法,變成了破 壞這些科學家所樹立的旨在不使自己牽連到漩渦裡去的障礙物的方法了。 讓這些為了個人目的而招致魔鬼譴罰的聰明人記住:在事件的自然進程中,一次出 賣良心就會出賣第二次。人性的尊嚴可以用巧妙分配行政管理蜜餞的辦法來摧毀,代之 而起的乃是有權有勢的長官架子,只要我們可以得到更大一塊的蜜餞,這副架勢就會一 直保留著。這種做法總有一天要變成我們自己安全的最大的潛在威脅。到了那個時候, 當另外一個強國(它可以是法西斯國家或是共產主義國家)能夠提供更大的獎賞時,我 們的那些一再促使我們去保護他們所讓出的利益的好朋友們就要以盡快的手段促使我們 屈服和滅亡的。讓那些從九泉深處喚起原子戰爭的幽靈的人們(為了他們自己的原故, 如果不是為了我們)記住:他們一定不用等待太久的,一當我們的敵人取得成功的第一 剎那到來時,就會把那些已經墮落了的人們置之於死地,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知識分子和科學家的作用 】 本書論證了內部通訊通路的完整性乃是社會福利不可或缺的條件。這種內部通訊不 僅目前經常地碰到自古以來就已存在的種種威脅,而且經常地碰到為我們這個時代所特 有的某些特殊嚴重的新問題。這些問題之一就是通訊的複雜性日益增加和它的費用日益 昂貴。 一百五十年前,甚至是五十年前—一這是無關宏要的——世界上,特別是美國,充 滿了種種小型報刊和出版物,幾乎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它們作為講壇。在那個時候,地方 編輯不像現在那樣地僅限於報道千篇一律的說教和地方上的流言蜚語,而是可只發表而 且經常發表他個人意見的;他的意見不僅限於地方事務,而且談到了世界上的種種問題 。 現在,由於印刷、紙張和辛迪加的費用日益昂貴,這種自我表現的自由已經變成這 樣一種的奢侈品,以致新聞事業終於成為一字千金的藝術了。 就每一觀眾每看一場電影的費用來說,電影也許是最最便宜的,但合起來一算,它 貴得如此驚人,以致難得有什麼電影值得大家冒險一觀,除非它們的成功是事先肯定了 的。製片公司所關心的問題不在於一部電影是否能夠引起大批觀眾的濃厚興趣,而在於 如何不使為數極少的人感到不稱心,從而他可民指望把片子暢銷無阻地交給各個電影院 。 以上我所講的關於報刊和電影方面的情況,同樣適用於無線電和電視,甚至也適用 於書籍的銷售。因此,我們是生活在這樣的時代裡,按人分配的巨大的通訊量和不斷縮 小的總的通訊量相衝突。我們越來越不得不去接受那些標準化的、不痛不癢的和沒有內 容的產品,就像麵包易的白麵包一樣,與其說它是為了食用價值而烤制的,不如說它是 為了便於保存和出售等特性而烤制的。 這種情況基本上是現代通訊外在的不利條件,但是,還有一個從內部腐蝕它的不利 條件同時存在著。這一不利條件是一種癌症,它使創造性受到限制和減弱。 在過去,願意獻身於藝術創作的青年,既可以徑直埋頭於創作之中,也可以通過一 般的學校教育為自己作好準備,這種教育也許和他最後承擔起來的專業無關,但至少是 他的各種才能和鑒賞力的嚴格鍛煉。現在呢,學習的道路大大地被堵塞起來了。我們的 中、小學校比較重視的是形式化的課堂教育,而非真正學到某種東西的智力訓練;它們 把一門科學課程或文學課程所需的許多艱苦的準備工作都推到大專學校裡去了。 與此同時,好萊塢也發現到了其產品的標準化正是有才能的演員在話劇舞台上自然 流露其演技的障礙。經常換演不同劇本的劇場差不多都停業了,其中有些變成了好萊塢 演技的訓練班,但即使是這一部分的劇場也在慢慢地枯萎而死。我們年輕的、自稱自許 的演員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都是受過職業訓練的,但這不是在舞台上學到的,卻是在大學 的演技課中學到的。在同辛迪加的作品競爭中,我們年輕的作家是很難堅持下去的,如 果他們的第一次嘗試沒有成功,那他們就會走投無路,除非跑到大學裡去,據說那裡可 以教他們如何寫作。因此,一向作為科學專家的活動基礎的較高學位,特別是高於一切 的哲學博士學位,就愈來愈成為一切領域中的智力訓練的模型了。 老實說,藝術家、文學家和科學家之所以創作,應當是受到這樣一種不可抗拒的沖 動所驅使:即使他們的工作沒有報酬,他們也願意付出代價來取得從事這項工作的機會 的。但是,我們是處在教育形式大大排擠掉教育內容的時代裡,是處在教育內容正趨於 日益淡薄的時代裡。人們現在在取得較高學位和尋求一項可以看作文化方面的職業時, 也許更多著眼於社會名氣,而非著眼於任何深刻的創造衝動。 考慮到有這麼一大批供應市場的半瓶醋,要給他們物色表面上冠冕堂皇的題材去做 研究,就變成了迫不及待的問題了。按理講,他們應當自己給自己找題材的,但是,現 代高等教育這一巨大企業處在這樣一種要求不高的氣氛下面是無法幫助他們做到這一點 的。因此,不論是藝術方面的或是科學方面的創造性工作,本來開頭都應受到創造出某 種新東西並公之於世的這種偉大願望的支配的,現在卻被追求哲學博士學位論文或類似 的學徒式的手段這類形式方面的需要所代替了。 我的一些朋友甚至斷言:哲學博士學位論文應該是一個人科研工作中已經做到或終 將要做到的最偉大的工作之一,這項工作應該等到他能夠全面闡述自己畢生的工作時才 去寫它。我不同意這個看法。我只是認為:學位論文即使事實上不是一項如此艱巨的工 作,那至少應當有意識地把它作為進行積極創造的門徑。天曉得還有多少要去解決的問 題,還有多少要寫出的書和多少要譜出的音樂呀;可是,在完成這些創作的道路上,幾 乎到處都是堆放著馬馬虎虎完成的工作,其中只有極少數是例外,十有八九都是缺乏不 得不做的理由的。如果一位青年只是為了追求小說家的名氣,而非有話要說,那他寫出 的第一部小說實在要令人作嘔;我們同樣受不了那些正確、雅致但沒有血肉或靈魂的數 學論文。我們尤其受不了那種紳土架子,因為它不僅給這些內容貧乏而且是馬馬虎虎完 成的工作開闢了存在的可能性,而且採取了卑怯的狂妄態度,公開反對隨時隨地可能出 現的在精力方面和思想方面的競賽。 換言之,當存在著不需要通訊的通訊,這種通訊之所以存在只是為了使某人取得通 訊傳道師的社會聲望和知識聲望時,那麼,消息的質量及其通訊價值就會像秤錘那樣筆 直地降下來了。這就好比一部按照R.歌爾伯格(RubeGoldberg)的觀點而製造出來的 機器一樣,它只是為了證明我們所不希望達到的種種目的可以用一部顯然完全不適於達 到這些目的的機器來表示,除此以外,別無其他用途。在藝術之中,追求新事物以及尋 找表現它們的新方法這個願望乃是一切生活和樂趣的源泉。然而,我們每天都會碰到一 些事例,譬如說,在繪畫方面,畫家總是把自己牢牢拴在抽像藝術的新手法上面,顯得 無意使用這些新手法來表現有趣而新穎的形式美,無意使用這些新手法去進行艱苦的斗 爭以反對庸俗和陳腐的傾向。並非藝術方面的一切墨守陳規者都是經院的藝術家。墨守 陳規者也有其祖師爺的。任何一個學派都不能壟斷美。美,就像秩序一樣,會在這個世 界上的許多地方出現,但它只是局部的和暫時的戰鬥,用以反對熵增加的尼加拉。 我在這裡是帶著比較強烈的激動說出這番話的,我主要是為我們這些科學中的藝術 家而非為通常所講的藝術家感到激動,因為我首先要講的乃是科學中所存在的問題。我 們的大學偏愛與獨創精神相反的模仿性,偏愛庸俗、膚淺、可以大量複製而非新生有力 的東西,偏愛無益的精確性、眼光短淺與方法的局限性而非普遍存在而又到處可以看到 的新穎和優美——這都使我有時感到憤怒,也常常使我成到失望和悲傷。除此以外,我 堅決主張:我們不僅要反對現代世界中由於通訊工具的種種困難而產生的宰割思想獨創 性的現象(如我已經做過的),而且更要反對已經把獨創性連根砍除的那把斧頭,因為 選定通訊作為自己進身之階的人們常常就是除通訊之外一無所知的人們。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一次工業革命和第二次工業革命】 本書前面幾章主要研究了人作為通訊機體的問題。但是,如我們已經看到的,機器 也可以是一種通訊機體。本章將討論人和機器的通訊特點之間的相互衝擊,也將試圖確 定機器的未來發展方向以及由此而給人類社會帶來的影響。 在歷史上,機器曾經一度衝擊過人類的文化並給它帶來了極大的影響。機器對人類 文化的這次衝擊稱為工業革命,當時所涉及的機器都是作為人肌的代替物的。為了研究 我們將稱之為第二次工業革命的目前危機,讓我們討論一下上次危機的歷史,把它作為 某種可資借鑒之物,也許是明智的。 第一次工業革命根源於十八世紀知識方面的動盪,當時,牛頓和惠更斯的科學方法 已經很發達了,但其應用範圍還很難超出天文學領域。不過,在那時候,所有進步的科 學家都已經認識到,這些新技術就是其他部門科學將要發生深刻變化的信號。最早受到 牛頓精神影響的就是航海術和鐘錶製造術這兩個領域。 航海術是自古以來就有的一種技術,但是,直到十八世紀三十年代止,它始終存在 著一個顯著的弱點。測定緯度的問題一向是簡便易行的,甚至在古希臘時代就有了。這 只是一個測定天極高度的問題。把北極星當作實際的天極,就能大致定出這個高度,如 果進一步算出北極星視圓周的中心位置,那就能夠很精確地走出緯度了。與此相反,測 定經度問題一向是比較困難的。由於當時沒有大地測量法,這個問題就只能通過地方時 與某一標準時(例如格林尼治時間)作比較的方法來解決。為此,航行時就必須攜帶按 照格林尼治時間校準了的時計,或者必須找到太陽以外的某一天體作為時計來代替它。 在航海實踐家還沒有採用這兩種辦法的時候,航海術是受到很大限制的。通常,他 沿著海岸航行,直到他到達他所要到達的緯度為止。然後他再開闢一條平行於緯線的向 東或向西的航線,直到他遇見陸地為止。除了近似地估計航程外,他無法說明他已經沿 著航線走了多遠,然而,這個問題是極為重要的,因為他不應該不知道海船是否靠向危 險的海岸。在接近陸地的時候,船要沿岸航行,直到抵達預定的地方。可以看出,在這 些情況下,每次航行都得冒著極大的危險。但雖然如此,它卻是許多世紀的航海模式。 哥倫布的航線,銀艦隊的航線以及阿卡普爾科大帆船的航線都是這樣地開闢起來的 。 這個行動緩慢而又充滿危險的航行辦法是十八世紀各國的海軍部所不能感到滿意的 。 首先,英、法兩國的海外利益,和西班牙的海外利益不同,它們都分佈在高緯度地 區,對此,顯而易見,大圈直航要比起沿緯度作東西航優越。其次,這兩個北方強國存 在著爭奪海上霸權的激烈競爭,因而航海術的優勢具有嚴重的意義。這就無怪乎兩國政 府都用巨金懸賞的辦法來徵求測定經度的準確方法了。 舉奪這些獎金的歷史是複雜的,沒有什麼教益的。不少有才能的人被剝奪了應得的 勝利,弄得顧家蕩產。最後,兩國都把獎金獎給兩種完聖不同的成就。一是準確的航海 時計的設計,這是一種造得很好、走得很準的時鐘,能在船隻遭到不斷的劇烈震動的航 行中準確地報告時間,誤差不過幾秒。另一是關於月球運動的精密數表的編造,這使得 航海家能夠把它當作時鐘,以之核對太陽的視動。這兩種方法一直支配著整個的航海學 ,直到最近發明了無線電技術和雷達技術的時候為止。 因此,在工業革命中,工匠的先鋒隊包含著兩類人物,一是鐘錶工,他們用牛頓的 新數學設計出鐘擺和擺輪,另一是製造光學儀器的工匠,他們造出六分儀和望遠鏡來。 這兩個行業有很多共同點。他們都要製造出準確的圓和準確的直線,並把它們分度 或分吋。他們的工具是鏇床和分度機。這些做精密工作的機械工具便是我們現在機械製 造工業的先驅。 值得回想的是:每種工具都有自己的家譜,它是製造它的那些工具的後裔。通過一 根十分清楚的由中介工具組成的歷史鏈條,十八世紀鐘錶工匠的鏇床才產生了今天的巨 大的回轉鏇床。也許,這根鏈條可以縮短,省略掉某些不必要的階段,但它一定得有一 個最小的長度。在製造一部巨大的回轉鏇床時,顯然我們不能用人手來澆鑄金屬,用人 手把鑄件放到機器上加工,更不用說用人手作為對它們進行機械加工時所需的動力了。 這些工作都必須通過機器來做,而這些機器又得從其他機器造出來。只有通過這許 多階段,人們才能回溯到十八世紀的原始的手搖或腳踏的鏇床。 因此,那些要去做出新發明的人,如果他們不是鐘錶工,那就是科學儀器的製造工 ,或者是請這些行業的工匠來幫助他的人,這事十分自然。舉例說,瓦特就是一位科學 儀器製造工。但即使是一個象瓦特這樣的人,在他能夠把鐘錶製造技術的精密性應用到 更大一些的事業上面之前,他也不能不等待時機成熟。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們一定記得 ,如我前面講過的,瓦特認為一個活塞之適合於某一汽缸的標準就是要看二者之間能否 剛好塞進一個薄薄的六辯土銅幣。 因此,我們一定得把航海術及其所需的儀器看作全面工業革命發生之前的工業革命 的導火線。全面的工業革命是從蒸汽機發明的時候開始的。蒸汽機的第一個形式是簡陋 而不經濟的紐可門機,供礦井抽水之用。十八世紀中葉,有人企圖用蒸汽機來產生動力 ,但是失敗了,他們的辦法是用蒸汽機把水汲到位在高處的蓄水池裡,然後利用水的下 降來推動水輪。在人們採用了完善的瓦特機之後,這種笨拙的裝置就廢棄不用了,而瓦 特機一下子就被工廠用於種種目的,就像它們之用於礦井的抽水一樣。十八世紀末,工 業中已經普遍採用了蒸汽機,江河上的汽船和陸地上的蒸氣牽引機車的出現也是指日可 待的事情了。 首先採用蒸汽機的地方就是用它來代替人力或畜力勞動形式最為殘酷的地方:把水 抽出礦井。在最好的情況下,這項工作是由牲畜來做的,即用馬來推動簡陋的機器。在 最壞的情況下,例如新西班牙的銀礦,這項工作是靠奴隸勞動來完成。只要礦井不倒塌 ,這項工作就沒完沒了,而且中間不能停頓下來。現在利用蒸汽機來代替這種奴隸勞動 當然應該看作人道主義的一大進步。 但是,奴隸不單是做著礦井抽水的工作的。他們還要牽引滿載貨物的船隻逆流而上 。 蒸汽機的第二個偉大勝利就是汽船的發明,特別是內河汽船的發明。至於在海上, 蒸汽機有多年時間都只作為海船風帆的附加物,其價值頗為可疑;然而,正是由於密士 失比河上的運輸利用了蒸汽機,這才開拓了美國的腹地。和汽船一樣,作為拖運笨重貨 物的工具,蒸汽機車也開始出現在今天正在淘汰這種工具的地方了。 工業革命出現的第二個地方就是紡織工業,這個領域之發生革命也許地繁重的礦工 勞動晚一些,但與運輸業的革命是同時進行的。那時候的紡織工業已經毛病百出了。即 使是在發明機械紡錘和機械織機之前,紡織工人的工作條件就已經有很多地方需要改進 了。他們所能完成的產量大大落後於當時的需求。因此,本來很難設想機械化會使紡織 工人的勞動條件變得更壞,然而機械化的的確確使他們的勞動條件變得更壞了。 紡織機器發展的開端可以回溯到蒸氣機出現的時代。從手工操作的針織架從伊麗莎 白女皇的時代起就已經有了。為了給手織機提經線,紡機第一次變成必要的東西。直到 十九世紀初葉,紡織工業才實現了全盤機械化,包括紡和織兩個方面。最初的紡織機是 用手工操作的,但很快就用上了馬力和水力。和紐可門機不同,促使瓦特機發展起來的 部分原因就是想給紡織工業提供使機器得以轉動的動力的。 紡織工業幾乎為工業機械化的全部過程提供了一個模型。在社會方面,紡織工業的 機械化使工人開始了從家裡轉到廠裡並從鄉村轉到城市的過渡。當時對童工和女工的勞 動剝削,其剝削形式如此之殘酷,假如我們忘記了南非的鑽石礦,也不瞭解中國和印度 的新工業化以及幾乎是每個國家中的種植園的勞工的一般處境的話,那是我們今天所無 法想像的。這種情況的發生主要是由於下述事實所致:新技術給人帶來了新責任,然而 當時又沒有法令規章對之進行監督。但是,其中有一項情況,其技術意義更大於道德意 義。關於這一點,我指的是,工業革命初期的許多災難性的後果和形勢並不都是由於當 時有關人們缺乏道德感或從事不法行為所致,而是來自若干技術方面的特徵,這些特徵 是工業化初期手段中所避免不了的,它們是在技術發展的以後歷史中才或多或少地消失 掉。決定工業革命初期的技術發展方向的這些特徵就存在於早期蒸氣動力及其輸送方法 的本質之中。用現代標準看,蒸氣機所用的燃料是非常不經濟的,但如果考慮到當時還 沒有更新型的蒸氣機同它們競爭這個事實的話,這個問題就不是那麼重要了。但是,就 以這種蒸氣機而言,大規模使用也要比小規模使用經濟得多。和原動機作比較,紡織機 器(不論是織布機或紡紗機)都是輕型的機器,消耗動力不多。因此,為了經濟的目的 ,就有必要把這些機器集中在一個大工廠裡,用一部蒸氣機來帶動許多織布機和紡錘。 那時候,輸送動力的唯一有效工具就是機械工具。其中最早使用的一種工具就是附 有聯動皮帶和滑輪的傳送軸系統。甚至在我童年這樣晚近的時候,工廠的典型面貌還是 一個大棚子的模樣,有長長的傳送軸吊在橫樑上,用皮帶把滑輪和各台機器聯接起來。 這類工廠現在還有,雖然在很多場合下它們已經被現代化的企業所取代了,在後一 種的企業裡,機器是各別地用電力來驅動的。 事實上,第二種圖景在目前是典型的。機工行業已經完全改頭換面了。這是一個重 要的事實,它關係到了整個發明史。正是這些機工和機器時代的其他新行業中做出種種 發明的工匠為我們的專利制度奠定了基礎。事實上,機器之間的機械聯接涉及了種種極 為嚴重的困難,而這些困難並非容易地用一個簡單的數學公式就能方便地作出概括的。 首先,長軸系如果不是很好地一行一行地裝配起來,那就得使用簡單的聯結方式( 例如,用萬向聯結或平行聯結)以保證工作具有某一程度的方便。其次,為了支撐這些 傳送軸的長軸承,消耗的動力非常之大。在一台機器中,轉動部分和進退部分都得服從 於同樣的要求,即要求有相同的穩固性;這些部分又同樣服從於盡量減少軸承數目的要 求,以便降低動力的消耗並且求得生產的簡化。這些要求不是容易按照一般公式辦到的 ,這就給了舊式工匠的發明才能和革新技巧提供了大好時機。 正是由於這一事實,所以工程技術之從機械聯結改變為電聯結時才會產生如此巨大 的影響。電動機所提供的動力分配方式極便於我們去製造供每台機器自用的小型發動機 。 工廠電路的輸送損耗是比較低的,電動機的效率是比較高的。電動機與其線路的聯 結不一定要固定起來,也不一定要由許多部件組成。目前,由於考慮到運輸和設備的方 便起見,可能使我們不得不仍然像往常那樣把某項工業過程中的不同機器集中在一個工 廠裡; 但是,把所有機器都聯接到單個動力來源的必要性已經不再是地點集中的重要理由 了。 換句話說,我們現在所處的情勢就是回到農舍式的工業(cottageindustry),可 以隨便在什麼地方把它建立起來。 我不想堅持說,機械輸送的必要性就是那些庫房似的工廠以及由此造成道德敗壞的 唯一原因。事實上,工廠制度的建立是先於機器制度的建立的,其目的是在個體工人的 毫無紀律的家庭工業中建立起紀律,從而使產品保持一定的標準。誠然,這些非機械化 的工廠很快地就被機械化的工廠所取代了,而城市人口的銳增和農村人口的銳減這些不 是的社會後果也許就是工廠機械化所致。進一步說,即使我們一開始就有小馬力的發動 機,即使這種發動機也能使家庭工人的生產力有所增加,那也很難斷定在那些諸如紡織 業之類的家庭工業中能夠建立大規模生產所需的組織和紀律的。 如果我們希望這樣地進行生產,那麼,一台機器就可以裝上幾部發動機,每部發動 機專給特定的部件輸送動力。這就減輕了設計師的許多負擔,不必去發明那些他在相反 的情況下就不得不去發明的機械設計了。在電機的設計中,如果單是考慮各部分的聯結 問題,那就不會發生太大的、難於使用簡單的數學式和數學解進行處理的困難了。輸送 系統的發明家現在已被電路計算師所取代了。這就是一個例子說明發明的藝術如何取決 於當時的實際條件。 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期間,當工業中初次使用電動機時,人們起初認為 :它無非是另一種能使當時的工業技術發揮作用的裝置罷了。當時可能沒有預見到,它 的最後結果會出現一個關於工廠的新概念的。 除了電動機外,另一個偉大的電學發明就是真空管,它也有一段類似的歷史。在真 空管發明以前,我們需要用許多分立機構來調節大功率的系統的。事實上,大多數的調 節機構本身就需要相當大的功率。也有個別情況例外,但只存在於特殊領域中,例如船 舶的駕馭。 在1915年這樣晚近的年代,我搭乘過一艘舊式的美國輪船橫渡大西洋。這是一艘過 渡時期的輪船,還帶著帆,尖尖的船頭上樹立著斜桅。在上部主結構靠近船尾不遠的甲 板上,安裝著一部龐大的機器,它由四、五個直徑六英尺的帶有把手的輪子組成。這些 輪子是準備在自動舵機發生故障的時候用來操縱輪船的。遇到暴風雨時,就得有十幾個 人使出全部力氣才能使這艘大船保持其航向。 這不是常用的駕馭船隻的方法,而是緊急情況下的代替物,或者如水手們所說的, 叫做「後備舵輪」。在正常駕馭的情況下,船上有一部舵機,它可以把舵手掌舵時所用 的較小的力量轉變為又大又重的舵的運動。因此,即使僅僅根據純粹機械的方法,人們 在解決力或轉矩的放大問題上也是有過若干進步的。但雖然如此,放大問題的這種解決 在那個時候是不能做到輸入量和輸出量之間保持著非常巨大的差別的,而且它也沒有體 現為靈巧的通用類型的儀器。 把小功率放大為大功率的最靈巧的通用儀器就是真空管或電子管。它的歷史很有意 思,但這裡討論起來就太費篇幅了。然而,回憶一下這個事實是有趣的:電子管是愛迪 生的最偉大的科學發現,也許又是他的唯一的沒有列為發明物的科學發現。 愛迪生注意到,如果把一個電極放在電燈裡並使它對燈絲有正電位,則當燈絲灼熱 時,電極和燈絲之間有電流通過,反之則無。以後經過別人的一連串發明,這一發現便 導致一種用小電壓控制強電流的方法,比過去任何一種方法更為有效。這個方法是現代 無線電工業的基礎,但電子管也是工業方面在許多新部門中都得到了廣泛應用的一種工 具。因此,控制大功率的過程就不再需要使用那種其中重要的控制部件也需要用同樣大 的功率才能工作的機械了。我們完全有可能做出一定的行為模式,使其所需功率很低, 甚至遠低於通常無線電裝置中的那些行為模式所需的功率,然後再用上一系列放大管, 通過這樣的儀器去控制一台重型機器,例如,去控制一座軋鋼機。為了實現這種控制而 要進行的鑒別和形成行為模式的工作是在下列條件下完成的:功率的消耗微不足道,然 而這種鑒別過程的最後應用可以達到任意高的功率級。 看得出,這個發明可以使工業條件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其重要性不下於利用小型電 馬達來輸送和分配能量。行為模式的研究工作交給控制儀器的特定部分去做,其中關於 能量節約的問題是微不足道的。因此,以前那些用來保證機械聯結系統由盡可能少的元 件組成的巧妙設計和裝置以及那些用來保證減少摩擦力和運動損耗的裝置現在大部分都 失去價值了。需耍使用上述部件的那些機器的設計工作已經從熟練的工場工人手裡轉到 實驗室的科學研究人員手裡了;後者在這個方面擁有各種有效的理論,用不著像過去那 樣在機械方面力求花樣翻新。過去意義的發明已被某些然律的利用所排擠掉了。自然律 及其利用之間的距離已經成百倍地縮短了。 我在前面說過,當一個發明提出來以後,一般要經過相當長的時間,人們才能瞭解 它的全部意義的。飛機的發明對國際關係和人類生活條件的全部影響是經過很長時間以 後才被人們所瞭解的。原子能對人類及其未來的影響還有待於估計,雖然有許多觀察家 堅決主張它和一切舊武器一樣,只不過是一種新武器而已。 真空管的情況也是這樣,起初大家只把它看成是提高原有電話通訊技術的一種輔助 工具。電氣工程師在開頭的時候對它的真正價值是如此之不瞭解,以致他們在很長的時 間裡只把它當作通訊網絡中的一種特殊部件。這個部件是用來和其他限於傳統的所謂惰 性的電路元件——電阻、電容和電感相聯接。到了大戰的時候,工程師才開始放手使用 真空管,那兒需要就在那兒接上,就像他們過去使用上述三種惰性元件一樣。 真空管最初是用作長途電話線路和無線電報中已有構件的代用品的。但是,不久之 後,當無線電話已經發展到無線電報的水平而無線電廣播也變成可以實現的東西時,人 們對它的用途就明白過來了。這一發明思想的偉大勝利目前主要是為「肥皂歌劇」和低 級庸俗的歌唱家服務,然而,我們不應當被這個事實蒙住了眼睛,而看不到人們在從事 這項發明的過程中所做過的卓越的工作,看不到它在傳播文化方面的巨大可能性,儘管 這些可能性已被濫用作全國藥品的展覽櫥窗了。 真空管雖然已經在通訊工業中初試身手,但是,通訊工業這個部門的界限和範圍長 期沒有得到人們的充分理解。真空管及其姊妹發明——光電管,過去一直是零零碎碎地 被用來檢驗工業產品的;舉例說,用來調節造紙機生產出來的紙張的厚度,或者用來檢 查菠蘿罐頭中的菠蘿顏色等。這些應用迄今還沒有形成一種合理的新技術,而工程師的 頭腦裡也浚有把真空管同它的另一功能即通訊的功能聯繫起來。 這一切在戰爭中都變了。我們從這次大戰中得到的少數收穫之一就是發明事業在客 觀需要和經費不限的刺激下得到了迅速的發展,特別是,工業研究部門增添了新生力量 。 在戰爭初期,我們最大的任務就是要使英國不至於被極其嚴重的空襲所打敗。因此 ,高射炮是我們戰時科學研究的首批對像之一,尤其是高射炮和偵察飛機用的雷達裝置 或超高頻赫茲波裝置結合在一起的研究。除去雷達自身的種種發明外,雷達技術的使用 方式和原有的無線電技術的使用方式相同。因此,我們自然把雷達看作通訊理論的一個 分支。 除了用雷達尋找飛機外,還必須把飛機打下來。這就涉及炮火的控制問題。飛機的 速度極快,因而有必要用機器來計算高射炮彈發射軌道的種種參數。還要使預測機自身 具有本來是由人來執行的那些通訊職能。因此,防空炮火的控制問題使新一代的工程師 熟悉了針對機器而不是針對人的通訊觀念。在我們討論語言的那一章中,我們已經提到 了另一個領域,即自動水力發電站的領域,在那個領域裡,對於一定數量的工程師說來 ,該觀念早已熟知了。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人們又發現了真空管的其他用途,這些用途都和機器直接 有關,而與人力無關。其中應用最廣泛的就在計算機方面。在計算機中,像V.布希� ]Bush)所發展的關於大型計算機的概念本來是純機械性質的。積分是用滾動的圓盤來 做,它們以磨擦的方式相接;圓盤之間的輸出和輸入的交換是用一系列老式的軸和齒輪 來完成。 這些早期計算機的觀念,就其來源而言,要比布希的工作早得多。在某些方面,它 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初期伯貝奇(Babbage)的工作。伯貝奇已經有了驚人的現代計算 機的觀念了,但他所能使用的僅是機械方法,這就遠不能滿足他的野心了。他所遇到的 而且無法克服的第一個困難就在於:長系列齒輪運動時要求有相當大的動力,因此,輸 出的力和轉矩很快地就變得太小了,以致不能推動機器的其他部分。布希也看到這個困 難,並且用了一個很巧妙的方法來克服它。除了真空管和類似裝置所製成的電放大器外 ,還有若干機械的轉矩放大器,例如大家在船上卸貨時常常看到這類放大器。碼頭上的 裝卸工人把貨物吊在起重機的吊梁或絞車的鼓輪上就能把貨物舉起來。使用這個方法, 裝卸工人所用的機械力量便按照一定的比例係數來放大,這個係數是隨著吊索和鼓輪之 間的接觸角的增大而迅速增大的。所以,一個人就能夠把許多噸的貨物舉起來。 這種裝置基本上是力放大器或轉矩放大器。布希借助一種巧妙的設計把這些機械放 大器加進計算機的各個階段,從而便能有成效地完成那種對於伯貝奇只能是夢想的工作 。 在布希工作的初期,當工廠裡還沒有任何高速自動控制裝置的時候,我就對偏微分 方程的問題發生興趣了。布希工作所涉及的是常微分方程,其中自變量是時間,機器是 在時間過程中模擬著它所分析的那個現象的過程,雖然模擬的速度不盡相同。在偏微分 方程中,代替時間變量的是一些在空間中變化的量。我曾經向布希作過建議,由於電視 掃瞄技術當時正在迅速發展,我們自己就必須去考慮這一技術,用它來描繪多變量,譬 如說,用來描繪和單變量時間不同的空間變量。這樣設計出來的計算機必須工作得極快 ,因此,在我的思想裡,機械過程就無法考慮了,這就迫使我們仍舊要去考慮電子過程 。 此外,在這種機器中,全部數據都必須以一種可以同機器的其他動作相稱的速度寫 出、讀出或揩掉。除了包括一套算術機構外,這種機器還必須包括一套邏輯機構,要能 夠在純邏輯和自動化的基礎上解決程序設計問題。在工廠中,人們已經從泰洛( Taylor)和吉爾布勒斯(Gilbreths)關於工時標定的工作熟悉了程序設計的觀念了, 而這種觀念轉用到機器上去的時機亦已成熟。這個問題解決起來在細節上有相當大的困 難,但在原則上,困難不是很大的。因此,我早在1940年就相信自動化工廠的建立已經 在望,並且把這點告訴了布希。在本書初版出版的前後,自動化發展起來了,這使我相 信我的判斷是對的,使我相信這一發展必將是決定未來社會生活和技術生活的巨大因素 之一,是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導火線。 在布希微分分析器的種種早期形式中,有過一種分析器,它執行著所有重要的放大 功能。電的使用只是為了把能量輸送給發動機以發動整個機器。這種狀態的計算機是中 介性質和過渡性質的計算機。人們很快就弄清楚了,用電線而不用樞軸聯接起來的電放 大器要比機械放大器和機械聯接省錢得多,也靈活得多。因此,後來形式的布希機器都 採用了真空管裝置。這些裝置隨後又應用到一切計算機中,不論它們是今天所講的模擬 計算機(主要是借助物理量的測量來進行工作)還是數字計算機(主耍是借助計數和算 術運算來進行工作)。 戰後,這些計算機發展得非常迅速。在大部分需要進行計算的領域中,這些計算機 都顯得比計算員迅速得多,也準確得多。它們的速度早就達到了這樣的水平:不可能在 它們運算的中途進行任何人力的干預。因此,如我們在高射炮控制儀器中看到的,這些 計算機同樣要求用機器能力去代替人力。機器的各部分必須使用一種適當的語言來相互 交談,除了在過程的初始階段和最後階段外,它們不向任何人講話,也不聽任何人的話 。 這又是支持大家所贊同的把通訊概念推廣到機器上去的論點之一。 在機器各部分之間所進行的這種談話中,我們往往必須知道這部機器已經說過了什 麼。這裡,我們就得談到反饋原理,這我們前面已經討論過了。船上的舵機就是反饋原 理的一個實例,但是,還有比舵機更早的例子。事實上,調節瓦特蒸汽機速度的調速器 就是這個原理的應用。這種調速器可以防止機車在其負載減輕時不致跑得太快。如果機 車開始跑得太快,那麼調速器的球就會因離心的作用而上升,槓桿就連帶上升,於是就 擋住一部分蒸汽之進入機器。這樣,轉速增加的趨勢就會引起部分補償的趨勢,從而把 轉速降低下來。1869年,麥克斯韋曾經對這種調節方法作了徹底的數學分析。 在這裡,反饋是用來調節機器的速度的。在船舶的舵機中,它是用來調節艙的位置 的。駕駛員操縱著輕便的傳動系統,利用鏈條或水壓傳動來推動一個安裝在駕駛室中的 構件。這個構件和舵柄之間的距離由專門的儀器指示出來,人們根據這一距離來控制進 入蒸汽舵機汽門的蒸汽數量,而在電動舵機的情況下,則控制電能的進入。無論具體的 聯接方法如何,進入能量的變化狀況總是這樣的:它使舵柄和駕駛盤所開動的構件保持 著協調的動作。因此,一個掌盤的人就能輕而易舉地完成一部舊式人力舵輪所需的全班 人馬才能費力完成的任務。 到此為止,我們只舉了幾個主要是機械形式的反饋過程。然而,同樣結構的一系列 操作也可以通過電的手段乃至真空管來完成。這些手段有可能成為未來設計控制儀器的 標準方法。 使工廠和機器自動化的趨勢早就出現了。除了出於某些特殊目的外,誰也不想用普 通的鏇床來生產螺絲釘了,因為用這種鏇床的機工必須注視車刀的進程並且要用手來調 節它。現在,不需要人們太多的干預就能生產大量的螺絲釘了,這就是普通螺釘機的平 平常常的工作。雖然這種機器並沒有專門使用反饋過程,也沒有專門使用真空管,但它 可以達到大致相同的目的。反饋和真空管所能做到的不是個別自動化裝置的零星設計, 而是我們製造各式各樣自動機的一般方針。在這方面,我們關於新的通訊理論的研究起 了促進的作用。我們的理論充分考慮了機器與機器之間的通訊的可能性。正是這些情況 結合在一起,才使得現在的新的自動化時代的到來成為可能。 目前工業技術的情況包括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全部成果和我們今天看作第二次工業革 命先聲的許多發明。至於這兩次革命之間的嚴格界限問題,現在談它未免過早。就其潛 在的可能性而言,真空管肯定是屬於一次不同於動力時代的工業革命的革命。然而,只 是到了現在,真空管發明的真正意義才為大家所充分瞭解,從而使我們有可能把當前的 時代引向新的即第二次的工業革命。 直到現在,我們談的都是事情的現況。我們還只不過談了上次工業革命中各個方面 的一點點情況。我們沒有提到飛機,也沒有提到推土機以及其他機械建設工具,也沒有 提到汽車,在那些使現代生活空前不同的因素中,我們提到的甚至不到十分之一。但是 ,可以公正地說,除了相當大量的個別例證外,工業革命迄今只不過改變了人和牲畜作 為動力源泉的面貌,對於人類的其他功能講來,它還沒有顯示出任何重大的影響。在今 天,如果一個工人要用鎬子和鏟子去謀生,那他所能做的工作頂多是跟在推土機後面拾 掇拾掇地面而已。在一切具有重要意義的工作中,一個人如果除了自己的體力外別無他 物可賣,那他是賣不出什麼值得任何人花錢去買的東西的。 現在讓我們看一看一個更加完整些的自動化時代的圖景。例如,讓我們設想一下未 來汽車工廠的樣子,特別是設想一下裝配部門即汽車工廠中使用勞動力最多的一個部門 。 首先,操作程序將由某種類似於現代高速計算機的裝置來控制。我在本書認及其他 地方常常說到,高速計算機基本上是一部邏輯機,它把不同的命題拿來互相考較,並從 它們的結論中作出選擇。它能把全部數學歸結為一系到純邏輯任務的運演。如果把這種 數學表示體現到機器中,則這種機器使是通常的計算機。但是,這種計算機除了解決通 常的數學任務外,還能夠擔負起給機器傳達一系列有關數學演算的指令的邏輯任務。因 此,它至少要包括一大堆進行邏輯運算的設備在內,目前的高速計算機事實上正是這樣 的。 給予這種機器的指令(我這裡仍然是談目前的實際情況提由我們稱之為程序帶這個 地方發出的。愛給機器的命令可以由完全預定的程序帶饋進的。機器在執行自己的任務 時所遇到的意外情況也可以被用作進一步調節機器自身所制定的新控制帶的基礎,或者 作為修改舊控制帶的基礎。我已經解釋過,我認為這些過程都同學習的過程有關。 也許有人認為,目前計算機的價格太高,無法把它們利用到工業過程中來;而且, 製造這些機器的工作過於精細,機器的職能又是多種多樣的,因而無法進行大量生產。 這些看法都是不正確的。第一,目前用來進行極複雜的數學工作的大型計算機,其 價格大概是數十萬美元。即使是這樣的價格,一個真正大工廠也不會拒絕採用它作為控 制機器的,但是這個價格還是太貴了一些。目前的計算機發展得如此之快,以致實際造 出的每部計算機都是新式的。換句話說,在這些顯然過高的費用中,大部分都是花在新 的設計工作上和製造新的零件上,因為生產這些零件要求有十分精巧的勞動和十分昂貴 的設備。因此,如果這些計算機之一在價格和型式方面確定下來了,並且是十架、二十 架地採用了,那它的價格是否會超過一萬元就很值得懷疑了。一架類似的功率較小的機 器雖然不適於解決最困難的計算問題,但卻完全適於工廠控制之用的,而這種機器對於 任何一種中等規模的生產說來,其價格都可能不超過幾千美元。 讓我們現在再來考慮一下大量生產計算機的問題。如果大量生產僅僅是指大量生產 各種型式的整部機器的話,那末,十分清楚,在相當長的時間以內,我們至多只能進行 中等規模的生產。但是,每架機器的零件,基本上都是無數次重複生產的。不管我們考 慮的是記憶裝置,是邏輯裝置,抑是其中的算術運算設備,都是如此。因此,只要有少 量機器的生產,實際上就意味著大量零件的生產,因而在經濟上也就具有大量生產的優 點。 也許還有人認為,機器的專門化必然意味著每件不同的工作需要有一種新的特殊模 型的機器。這個看法也是錯誤的。即便機器的數學部分和邏輯部分所需的操作類型不盡 相同,機器總任務的完成也是由程序帶至少是由原初的程序帶來調節的。給這種機器編 製程序帶,對於高明的專家說來,是一件很複雜的工作,但它大半是或者完全是一勞永 逸的工作,當機器為了用於新的工業裝備而有所改變時,這種工作只需部分地改變。因 此,花費在這種精巧技術上的費用可以分攤到大量產品上去,並不真的會對機器的採用 發生重大的影響。 計算機是自動化工廠的中心,但它決不等於整個工廠。另一方面,它是從那些帶有 感官性質的儀器那裡取得詳細的指示的,這些儀器如光電管、測量紙張厚度的電容器、 溫度計、氫離子濃度計以及現時各儀器公司製造出來的並利用人手來控制工業過程的各 種儀器。這些儀器已經製成到這樣的地步:能夠借助電力把命令傳達給遙遠的工作站。 為了使這些儀器能夠把自己的信息進入自動化的高速計算機中,只需要有一個讀數 裝置,把位置或刻度譯成一連串數字的模式就行了。這種裝置已經做出來了,無論在原 理上或在製造細節上都沒有太大的困難。感覺器官的問題不是新問題,而是一個已經有 效地解決了的問題。 除了這些感覺器官外,控制系統還必須包括效應器官或作用於外界的構件在內。其 中有些效應器的類型已經是大家所熟悉的了,例如,回轉閥電動機、電離合器等。有的 還需要發明,以便更準確地模仿人手的功能,用作人眼功能的補充。我們對汽車車架進 行機械加工時,完全可以在磨光的車架表面上留下幾處金屬突起作為參考點。為了使工 作工具(不論是鑽孔機、鉚釘釘接器或其他必要的工具準夠自動找到這些參考點起見, 我們可以採用光電機械,例如用油漆光點引動的光電機械。最後固定下來的位置可以使 工具和參考點緊密接觸,但又沒有緊密到使這些地方遭受破壞的程度。這只是做這類工 作的一種方法。任何有能力的工程師都能夠再想出成打的其他方法來的。 當然,我們假定這類帶有感官性質的儀器不僅可以把工作的初始狀況記錄下來,而 且還可以把以前所有過程的結果記錄下來。因此,機器所能完成的反饋操作,除了現今 已經完全瞭解的那種簡單類型的反饋操作外,還有由中央控制系統(例如邏輯裝置或數 學裝置)來調節的包括比較複雜的選擇過程在內的反饋操作。換句話說,整個控制裝置 相當於一個具有感覺器官、效應器官和本體感受器的完整動物,而不是相當於一個孤立 的腦,像超速計算機那樣,其經驗和有效性要取決於我們對之參預的程度。 工業中可能採用這些新裝置的速度,將因工業部門的不同而有很大的不同。自動機 已經廣泛地應用到實行流水作業的工業部門中了,例如罐頭廠、軋鋼廠,尤其是電線廠 和白鐵製造廠。這類機器同我們這裡所講的可能不完全相同,但其功能大體一樣。造紙 廠中也常常見到這類機器,同樣是採用流水作業法生產。另外一種必須使用自動機的工 廠就是在生產中具有太大危險性的工廠,在這種工廠裡,大量工人冒著生命危險去操縱 機器,而且,這種工廠一出事故就可能很嚴重,損失很大,所以事故的可能性應當預先 得到警告,不應當從現場中某人倉皇作出的判斷為根據。如果預先能夠考慮到行動方案 ,那就可以把它記到程序帶上,以便按照儀器的讀數控制其後的行動。換句話說,這種 工廠應當按照一定制度進行工作,就像鐵路信號塔的連鎖信號和開關工作的制度那樣。 這種制度已經在煉油廠和其他許多化學企業以及國利用原子能而出現的各種危險物質的 處理工作中建立起來了。 我們曾經提到的裝配部門就是應用這類技術的部門。在裝配部門,例如在化學工廠 或流水作業的造紙廠中的裝配部門,必須對產品的質量進行某種統計性質的監督。這種 監督是靠抽樣過程來進行的。這個過程經過瓦爾德(Wald)等人的改進現在已經提出一 種所謂連續分析的技術方法了。依據這種方法,抽樣不再是集總進行的,而是同生產一 道進行的連續過程。因此,凡是能夠用相當標準化的技術來完成並可以交給一個不懂得 其中所含的邏輯關係的統計員去管理的那些過程,都可以交給計算機去做。換句話說, 除了最高水平的工作外,機器既能照顧到生產過程,又能照顧到日常的統計監督工作。 一般說來,工廠都有會計手續,它與生產無關,但是,既然帳簿上出現的數據都是 來自機器或裝配線,那它們也就能夠直接送到計算機中。其他數據可以通過人手運算隨 時送到計算機中,但是,大部分的書寫工作可以用機械方法來完成,只剩下少數的細目 ,例如對外通訊,才需要由人來擔當。但是,即使是對外通訊,也可以大部分變為收取 對方進來的穿孔卡片或者是通過極為簡易的勞動把它打印到穿孔卡片上的。從這一階段 開始,一切工作都可以由機器去完成。這種機械化的方法同樣適用於工業企業圖書館和 檔案處的絕大部分的工作上面。 換句話說,機器既不偏愛體力勞動,也不偏愛文牘式的勞動。因此,新的工業革命 所能滲透進去的領域就會非常廣泛,包括執行不太用腦筋的一切勞動在內,情況和上次 工業革命在人力的各個方面都有被機器排擠掉的現象極為類似。當然,也會有些行當是 新工業革命所不能插手的,因為新的控制機器對於小規模工業會是不經濟的,承擔不起 大量的基本投資,或者,由於這些工業的工作變化多端,以致每一特定的工作幾乎都要 有一個新的程序帶。我不能想像一部代替我們去做判斷的那種類型的自動機會被小雜貨 鋪或出租汽車行所採用,雖然我能夠清楚地想像到,雜貨批發商或汽車製造商會採用它 。 農業工人雖然在生產中也會受到自動機的排擠,但由於他所耕作的土地面積的規模 、他所種植的作物的多樣性和氣候條件的特殊性以及他所面臨的其他情況等等,他還不 至於感受到它的全部壓力。但即使在農業中,大規模經營的農場或種植園的資本家也開 始愈來愈依賴於摘棉機和鋤草機了,例如種小麥的農場主早就用上麥克考爾密克( McCormick)收割機了。凡是可以使用這些機器的地方都不是不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 機器來作判斷的。 當然,這些新裝置的採用與否以及可能被採用的時間主要是經濟方面的問題,而在 這個問題上,我不是行家。據我粗略的估計,如果沒有劇烈的政治變動,或者發生另一 次大戰的話,那末,新機器需要一、二十年才能佔據應有的地位。戰爭會使這一切在一 夜之間發生變化的。假如我們同大國發生戰爭,例如,同俄國發生戰爭,以致迫切需要 大量的步兵,因而需耍大量的人力時,我們就很難維持我們的工業生產了。在此情況下 ,採用其他方式來代替人力生產的問題也許就是民族存亡的問題。我們現在在發展自動 控制機器的統一體系方面所面臨的處境就像我們在1939年發展雷達技術時的處境一樣。 正是由於「英國戰役」這一緊急事變,使得我們有必要大規模地去研究雷達問題,有必 要使這個領域的自然發展過程加快起來,從而使它提前幾十年成熟;同樣,在一次新戰 爭中,代替勞動力的必要性也可能給我們帶來同樣的影響。由熟練的無線電愛好者和數 學家、物理學家這批人員所組成的那支技術隊伍,過去曾經很快地變成了熟練的從事雷 達設計的電氣工程師,今天,他們仍然可以在自動機器的設計方面做出類似工作的。還 有,由他們訓練出來的新的熟練的一代也正在成長中。 在這些條件下,自動化工廠發展起來的時間很難超過兩年左右,這相當於過去使雷 達在戰場上發揮高度效能所需的時間。在這樣一次戰爭結束時,建立這類工廠所需的「 專門技能」就成為人所共知的事情了。那時甚至還有剩餘下來的政府所製造的大批設備 ,可以賣給或交給工業家使用。因此,一次新的戰爭幾乎免不了會在不到五年的時間內 掀起一個自動化的高潮。 我曾經談到這種新的可能的真實性和迫切性。我們從中能夠預期到什麼樣的經濟後 果和社會後果呢,首先,我們可以預期,那種進行純粹重複工作的工廠會突然降低勞動 力的需要,最後變成完全不需耍。歸根到底,這種極其乏味的重複勞動解除以後,也許 會帶來好處,這是人類文化能夠得到充分發展所必需的閒暇時間之來源。但是,它也可 以在文化領域裡產生毫無價值的和有害的結果,就像目前在無線電廣播和電影中所得到 的大部分結果一樣。 不管怎樣,採用新方法的中介時期,特別是,通過一次新戰爭而可以期望它迅速來 臨的話,那就會立即出現一個充滿災難性混亂的過渡時期。我們有許多經驗來說明工業 家對待新工業潛力的態度。他們的全部宣傳就是要達到下述的目的:新技術的採用不應 當看成是政府的事,而應當交給願意在這項技術上投資的企業家自由掌握。我們也知道 ,當事情牽涉到攫取工業中全部能夠攫取到的利潤,然後讓公眾也撿到一些殘羹剩飯的 時候,企業家是很難克制自己的。伐木工業和採礦工業的歷史就是如此,這也是我在另 一章中叫做傳統美國的關於進步的哲學的一個部分。 在這些條件下,工業中採用新機器就會到達這樣的程度:只要眼前有利可圖,就不 管它們在以後可能帶來怎樣的危害。我們將看到一個和原子能發展的過程相類似的發展 過程。原子能被用來製造炸彈。這就妨礙了未來利用原子能以代替石油和煤的蘊藏量, 而這卻是我們極其必要的潛力,因為石油和煤在幾百年內(如果不是幾十年的話)即將 耗竭。要注意,原子彈的生產是不同動力生產作競爭的。 讓我們記住,不管我們對於自動機之有無感情問題採取什麼樣的想法,它在經濟上 完全和奴隸的勞動相當。而任何一種同奴隸勞動競爭的勞動都必須接受奴隸勞動的經濟 條件的。十分清楚,自動機的採用會帶來失業現象,它同目前的工業蕭條甚至三十年代 的危機相較,後者只不過是兒戲而已。這種危機會給許多工業部門帶來危害,甚至也可 能給那些利用新潛力的工業部門帶來危害。另一方面,我們的工業傳統決不妨礙工業家 去攫取迅速取得而又穩當可靠的利潤,並且在他個人行將破產之前溜之大吉。 因此,新工業革命是一把雙刃刀,它可以用來為人類造福,但是,僅當人類生存的 時間足夠長時,我們才有可能進入這個為人類造福的時期。新工業革命也可以毀滅人類 ,如果我們不去理智地利用它,它就有可能很快地發展到這個地步的。然而,目前已經 呈現出一些有希望的跡象。自從本書初版發行以來,我曾經參加過兩次大型的實業家代 表會議,我很高興地看到,絕大部分的與會者已經意識到新技術給社會帶來的威脅,已 經意識到自己在經營管理上應盡的社會義務,那就是要關心利用新技術來為人類造福, 減少人的勞動時間,豐富人的精神生活,而不是僅僅為了獲得利潤和把機器當作新的偶 像來崇拜。我們面前還有許多危險,但是善良願望的種子也在生根發芽,所以我現在不 像本書初版的時候那樣地感到完全悲觀失望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幾種通訊機器及其未來】 我在上一章中專門討論了某些控制機器對於工業和社會的影響,這些機器在代替人 的勞動上已經開始顯示出種種重要的可能性了。但是,還有許多問題和下述的自動機有 關:它們和我們的工廠體系沒有任何關係,它們或是用來說明和揭示一般通訊機制的種 種可能性,或是為了半醫療的目的供作某些不幸患者所喪失了的或衰老了的生理機能之 補充或代替物。我們下面將要討論的第一類機器就是為了理論目的而設計的,它是我在 若干年前和我的同事A.羅森勃呂特(Rosenblueth)、J.畢格羅(Bigelow)兩位博士 合寫在一篇論文上的早期工作的實例說明。在這項工作中,我們猜想,隨意活動的機構 是反饋性質的,據此,我們在人的隨意活動中尋求反饋機構在負載過度的情況下所表現 出來的發生障礙的特徵。 最簡單的障礙類型就是在尋求目的物的過程中所發生的振蕩,這種振蕩僅當該過程 是主動地激發起來時才會發生。這種現象同人的所謂目的震顫(intentiontremor)現 象頗為近似,例如,當患者用手去取一杯水時,他的手會擺動得愈來愈厲害,以致他拿 不到杯子。 人的震顫還有另外一種類型,它在某些方面和目的震顫的情況正好相反。它叫做巴 金森症候群(Parkinsonianism),是我們大家常見的屬於老年人的一種麻痺性震顫。 患有這種症候的人甚至會在休息的時候出現震顫,事實上,如果病症不太嚴重,震顫就 只在休息時發生。當患者企圖完成確定的目的時,這種震顫便會在相當程度上平息下來 ,以致早期的巴金森症患者甚至可以成為一個成就卓著的眼科醫生。 我們三人把這一種巴金森震顫同某種形式的反饋聯繫起來,該反饋與完成目的的反 饋略有區別。人們為了成功地達到一個目的,他的許多關節部位雖然與合目的的運動沒 有直接的聯繫,但也必須保持適度的強直成緊張狀態,以便使肌肉的最後的合目的的收 縮剛好跟上。為了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有一個第二級的反饋機構,這個機構在腦中的位 置好像不是小腦,因為小腦是那種機構的中央控制站,如果它受到損害,就會引起目的 震顫。這種第二類的反饋叫做姿勢反饋。 數學能夠表明,在這兩種震顫的場合中,反饋都是過頭了。現在,當我們研究在巴 金森症候群中具有重要意義的那種反饋時,我們弄清楚了,就姿勢反饋所調節的那部分 器官的運動而言,調節主要運動的隨意反饋和姿勢反饋的方向相反。因此,目的的存在 就有阻止姿勢反饋過分加強的趨勢,並且可以使它完全避免發生振蕩。這些事情,我們 在理論上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但是,直到最近之前,我們還沒有決心去造出一個關於 它們的活動狀況的模型來。然而,我們是愈來愈希望去製造出一部能夠證明它是按照我 們的理論來工作的機器的。 正是因為這個原故,麻省理工學院電子學實驗室的維斯納(J.B.Wiesner)教授 同我一起討論過製造向性機器或裝人單一固定的目的的機器之可能性問題,要求這種機 器的各個部分能夠調節到足以說明隨意反饋的基本現象,足以說明我們剛才講到的姿勢 反饋的基本現象以及它們被破壞時的情況。在我們的建議下,H.辛格萊頓( HenrySingleton)先生解決了製造這種機器的問題,並且得到了輝煌成功的結論。這部 機器有兩種主要的活動樣式,其一是正感光,即趨光的;另一是負感光,即避光的。我 們把機器的這兩種功能分別叫做「飛蛾」和「臭蟲」。機器是由一個小小的三輪推車組 成,推車後軸上有一推進器。前輪是一個小腳輪,由槓桿來操縱。車上裝有一對方向向 前的光電管,其中一個檢查左半邊是否有光,另一個檢查右半邊。這兩個光電管是一個 小橋的兩個扶手。橋的輸出是不可逆的,它進入一個可以調節的放大器。放大器的輸出 通向一個伺服電動機,以調節與電位計相連的一個接頭的位置。另一個接頭也是由一個 伺服電動機來調節的,這個何服電動機還推動著那根操縱前輪的槓桿。電位計的輸出表 示兩個同取電動機的位置之差,這個輸出經由第二個可調節的放大器通到第二個伺服電 動機,由是來調節那根操縱前輪的槓桿。 這個儀器究竟趨向光線較強的半邊或是避開它,要著橋的輸出的方向而定。但無論 是哪一種情況,它都自動地使自身趨於平衡。因此,這是一種取決於光源的反饋,即光 行進到光電管,再從光電管行進到舵控制系統,儀器就是通過這個系統最後來調節自己 的運動方向並改變光的入射角的。 這種反饋傾向於達到趨光或避光的目的。它是隨意反饋的模擬,因為我們認為,人 的隨意活動本質上就是在種種向性之中作出一項選擇。當這種反饋由於放大倍數增加而 過載時,這個小推車,即「飛蛾」或「臭蟲」,將按照其向性方向以振蕩方式覓光或進 光,而且它的振蕩愈來愈大。這和小腦受傷所引起的目的震顫現象極為類似。 舵的定位機構含有第二級反饋在內,這種反饋可以看作姿勢反饋。這個反饋經由的 途徑是從電位計到第二個電動機再回到電位計的,而其零點是由第一級反饋的輸出來調 節。如果這個反饋過載,舵就開始出現第二類震顫。第二類震顫是在無光的時候發生, 即當我們不給機器安排目的時發生。從理論上講,這是由於下述事實所致:就第二種機 制而言,它的反饋是跟第一種機制的活動相對立的,因此後者傾向於減弱前者。這種現 像在人的身上就是我們所描述的巴金森症候群。 我最近收到英國布里斯托爾的布登神經病學研究所G·瓦爾特(Walter)博士的一 封信,他在信中表示對「飛蛾」和「臭蟲」感興趣,並且告訴我他已經製造出一種類似 的機器,這部機器和我的機器不同之處就在於它具有一個確定的然而又是可以改變的目 的。 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們已經把除負反饋外的種種特性都考慮進去了,負反饋使機 器對宇宙具有一種探究的態度和道德的態度就像它具有一種純向性的態度一樣」。關於 行為模式發生這種變化的可能性,我已經在本書關於學習的一章中討論到了,這個討論 和瓦爾特的機器直接有關,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他確實是用什麼工具來取得這種行為類 型的。 乍看起來,飛蛾和瓦爾特博士的進一步發展的向性機器似乎都是工藝技巧方面的課 題,或者頂多是哲學論題之機械詮釋。但雖然如此,它們都有某種確定的用途。美軍醫 療隊曾把「飛蛾」的照片同神經震顫的實際病例的照片作過比較,他們竟然肯定到這個 地步:這些照片有助於訓練神經病學方面的軍醫。 我們也曾研究過第二類機器,這類機器有著更加直接得多和重要性更為明顯的醫療 價值。這些機器可以用來補償四肢殘廢或官能不全的種種缺陷,也可以給那些本來健全 的器官提供新的可能的危險能力。我們可以把機器的用途加以推廣,製造出性能良好的 人造肢;設計出盲人助用器,把視覺模式轉變為聽覺信號,藉以逐頁地閱讀普通書籍; 又可以設計出其他類似的輔助工具,使盲人意識到何處有危險並使他們行走方便。 特別是,我們可以用機器幫助全聾。這一類的輔助工具也許是最最容易製造出來的;部 分原因在於,電話技術已經研究得十分完善了,而且它在通訊技術中是大家最為熟悉的 東西; 部分原因在於,聽覺的喪失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就是自由參加與人交談這種能力的 喪失? 還有部分原因在於,言語所傳送的有用信息可以壓縮在如此之小的界限以內,以致 它不會超出觸覺器官輸送能力的範圍。 若干時候以前,維斯納教授曾經告訴我,他對製造一種工具以輔助全聾的可能性感 到興趣,他想聽聽我對這個問題的意見。我說了我的意見,結果說明,我們的看法大都 相同。我們都知悉貝爾電話實驗室關於可見言語(visiblespeech)所曾做過的工作, 以及該工作同早先關於自動語音合成器(Vocoder)的工作的關係。我們已經知道,自 動語音合成器的工作給了我們一種比以前任何方法都要優越的度量信息量的方法,這是 傳輸言語可懂度所必需的。但是,我們覺得可見言語有兩個缺點,那就是,它似乎不易 制成手提式的,同時,它對視覺的要求太高了,而視覺對於聾子比我們一般人更為重要 。 粗略的估計表明:可見言語這種工具所用的原理有可能轉用到觸覺上面,而這,我 們決定,應當就是我們儀器的基礎。 我們在開始從事這項工作後,很快就發現了貝爾電話實驗室的研究人員也考慮到了 用觸覺接受聲音的可能性,並且已經把它列入他們的專利申請書中。他們十分好意地告 訴我們,他們還沒有對它做過任何實驗,並且讓我們隨意進行我們的研究。於是,我們 把這項儀器的設計和製造工作交給L.拉芬奈(LeonLavine)先生,他是電子學實驗室 的一位工程師。我們預見到,要使我們的器械具有實際的用途,就有必要進行許多工作 ,其中訓練使用這個儀器的問題將居於主要地位,在這上面,我們取得了我校心理萊 A.巴弗拉斯(AlexanderBavelas)博士的幫助,他出了許多主意。 通過除聽覺器官外的其他感官,例如觸覺器官來解釋言語的問題,可以從語言的觀 點作出如下的解釋。如前所述,我們可以在外界和接受信息的主體之間大體區分出三個 語言階段和兩個中介過程。第一階段是聲學符號階段,從物理上說就是空氣振動的階段 ; 第二階段又稱語音學階段,就是在內耳與神經系統的有關部分中所發生的種種現象 ;第三階段又稱語義學階段,此時聲學符號轉變為關於意義的經驗。 對於聾子,一、三兩階段還是存在的,但第二階段付缺。然而,完全可以設想,第 二階段可以繞過聽覺器官而用其他器官來代替,例如,用觸覺器官來代替。這時,第一 階段向新的第二階段的過渡不是通過我們天生的物理-神經儀器來完成的,而是通過一 個人工的,即人所製造的系統來完成。新的第二階段向第三階段的過渡,不是我們所能 直接檢查到的,它代表形成習慣和反應的新系統,例如,我們學習駕駛汽車時所養成的 那些習慣和反應。我們所設計的儀器的現狀是這樣的:第一階段和新的第二階段之間的 過渡已經完至能夠控制了,雖然還有若干技術困難有待於克服。我們正在研究著學習過 程,即研究第二階段向第三階段的過渡;按照我們的意見,這些研究極有成功的希望。 到目前為止,我們所能證明的最好結果是:在使用由12個單字所組成的學習語彙時, 80次隨機重複的過程中只有6次錯誤。 在我們的工作中,我們總是記住某些事實。如前所述,其中的第一個事實是:聽覺 不僅僅是一個通訊器官,而且是一個其主要用途在於承擔和他人建立交往的通訊器官。 它又是一個作用於我們方面的某些通訊活動即言語活動的器官。聽覺的其他用途也 是重要的,例如,接受自然界的聲音和欣賞音樂,但它們並沒有重要到這樣的地步:如 果一個人除用言語參加人與人之間的日常通訊外,他的聽覺不作其他用途時,那我們就 得非要把他看成是社會上的聾子不可。換言之,聽覺具有如下的性質:除了用作同他人 交談的通訊工具外,如果我們的聽覺的全部其他用途都被剝奪掉的話,那我們還是會由 於這種最低限度的缺陷而減到不方便的。 為了彌補感官的缺陷,我們必須把整個言語過程看成一個構成單位。當我們考慮聾 啞人的言語時,這一點的重要性是馬上可以觀察出來的。對於大多數聾啞人講來,讀唇 術的訓練既不是不可能的又不是極端困難的,所以聾啞人之接受他人發出的言語信號可 以達到極其精通的地步。另一方面,除了極少數的例外,最良好和最新式的訓練方法所 得到的結果是:雖然絕大多數的聾啞人都能學會使用口唇發音,但他們所發的都是奇怪 的刺耳的音調,這是一種高度無效的發送消息的形式。 困難在於這個事實:對於聾啞人說來,談話活動已經分裂成兩個完全分離的部分。 我們可以非常容易地給正常人模擬出這種情況來,這只要我們給他一個電話通訊系 統來跟別人交談,讓這部電話機不把他的言語傳送到他自己耳朵中來就行了。要製造這 樣一種其傳聲器不起作用的傳送系統是非常容易的,實際上,電話公司已經研究過它們 了,這些系統之所以棄置不用,只是因為它們引起了極大的混亂感,特別是不知道自己 的聲音究竟有多少送入線路的那種混亂感。使用這類系統的人們總是大喊大叫地把自己 的嗓門提高到頂點,唯恐線路的他端聽不到他們發出的聲音。 我們現在回到普通的言語上來。我們知道,正常人的講話過程和聽話過程決不是分 離開的;而言語的學習自身就取決於每個人都聽得到自己在講話這個事實。如果一個人 只是零零碎碎地聽到自己所講的話,靠記憶來填補這中間的空隙,那是不足以取得最好 的講話效果的。僅當講話是處於連續不斷的自我監督和自我批判的情況時,它才能取得 良好的質量。任何一種供全聾者使用的輔助工具都必須利用這個事實,雖然這種工具的 確可以求助於其他感官,例如觸覺器官,而不求助於已經殘缺了的聽覺器官,但它必須 製造得和目前手提式的、經久耐用的電動聽覺器相似。 彌補聽覺缺陷的進一步理論和有效地用於聽覺的信息量有關。最粗略地估算一下這 個量的最大值,它能在一萬赫芝聲頻和8O分貝左右的振幅範圍內傳送。通訊的這個負載 量雖然標誌著耳朵所能做到的最大值,但用這個量來表達實際言語所給出的有效信息, 那就未免太大了。首先,通過電話進出的言語就沒有三千赫芝以上的聲音,其振幅範圍 肯定不超過5至10分貝;但即使在電話中,雖然我們沒有把傳送給耳朵的聲音範圍誇大 了,我們還是大大誇大了耳朵和腦為了重建可理解的言語而使用的聲音範圍。 我們講過,在估計信息量的問題上,曾經做過的最有成績的工作就是貝爾電話實驗 室關於自動語音合成器的工作。這項工作可以用來說明:如果把人語作適當的劃分,使 其不超過五個頻帶,如果這些頻帶經過檢波使得被覺知的只是它們的外形式外貌,再把 這些外形或外貌用來調製它們頻率範圍內的完全任意的聲音;又如果這些聲音最後都迭 加起來,那麼人們還是可以辨識出原來的言語是一種言語,甚至可以辨識出它是某人的 言語。然而,這時可能輸送的有用的或無用的信息量已經減縮到不及原來可能提出的信 息的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了。 我們把言語中的有用信息和無用信息作出區分,也就是把耳朵接受言語的最大編碼 能力和通過耳朵與腦所組成的各個相繼階段的級聯網的最大編碼能力作出區分。前一種 能力只和言語通過空氣和通過象電話之類的中介工具的傳遞有關,電話只是模仿耳朵, 而不是模仿人腦中任何用來理解言語的器官的。後者涉及空氣-電話-耳朵-腦這整個復 合系統的輸送能力。當然,可以有音調變化的細微差別無法通過我們講話時所使用的整 個窄頻帶的傳送系統,而要估價這些細微差別所帶來的信息損耗量則是一樁難於做到的 事情,但這個損耗量看來是不大的。這就是自動語音合成器所依據的觀念。過去的工程 學對信息的估價是有缺點的,他們忽視了從空氣到腦這根鏈條的最後環節。 在利用聾子的其他感官時,我們必須認識到這一點;除視覺外,所有其他感覺都低 於聽覺,亦即它們在單位時間內所傳送的信息是少於聽覺所傳送的信息的。要使象觸覺 器官這樣比較低級的感官工作起來達到最大的效率,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把我們通過聽覺 得來的信息全部發送給它,而只把加工了的部分即適於理解言語的那一部分聽覺發送給 它。換句話說,在信息通過觸覺接受器以前,我們就用信息過濾器來代替大腦皮質在接 受聲音後通常所執行的那一部分的功能。我們就是這樣地把腦皮質的部分功能轉嫁到人 造的外在皮質上。在我們正在研究的那個儀器中,我們為了實現這個目的而用的詳細方 法就是象自動語音合成器那樣把言語的幾個頻帶分開來,然後,在這些頗帶用來調製其 頻率易為皮膚所知覺的振動之後,就把這些過濾後的不同頻帶輸送到空間分隔的各個觸 覺區域。例如,五個頻帶可以分別發送給一隻手上的大拇指和其餘四個指頭。 以上就是我們所需的儀器的基本思想,即通過電學方法把聲音振動轉移給觸覺來接 受可以理解的言語。我們早已充分瞭解到了,大量詞彙的模式彼此是十分不同的,而它 們在許多講話人之中又是十分一致的,所以用不著太多的言語訓練就可以認清它們。從 這一點出發,研究的主要方向應當是比較全面地去訓練聾啞人辨識聲音和再生聲音。從 技術觀點看來,擺在我們面前的就是儀器輕便與否以及降低其能量需求而不損害其基本 性能等問題,這些問題迄今還處在討論階段。我不想在那些有生理缺陷痛苦的人和他們 的親屬中間散佈虛無飄渺的希望,特別是不成熟的希望,但我認為這樣講是有把握的: 製成的前景決不是沒有希望的。 自從本書初版發行以來,通訊理論方面的其他工作者已經製造出了一些新的專門儀 器,據此闡明了通訊理論的若干基本原理。我在前面某一章中已經講到阿希貝博士的穩 態機和瓦爾特博士在某些方面的頗為類似的機器。這裡讓我再談談瓦爾特博士早期發明 的幾種機器,它們和我的「飛蛾」或「臭蟲」頗為類似,但它們是為了不同的目的而制 造出來的。就這些向光機器而言,每一元件都有光,所以它能刺激其他元件。因此,一 系列元件同時動作就表現為若干群體和相互反應,如果動物心理學家發現這些元件不是 裝在鋼和銅之中,而是裝在血肉之中的話,那他們大多數會把這種現象解釋作社會行為 的。這是一門新的關於機械行為的科學的開端,雖然它的全面展開則有待於未來。 在過去兩年中,麻省理工學院由於種種原因使得聽覺手套的製造工作很難得到開展 ,雖然製造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這其間,理論的研究導致了儀器的改善,能夠做到讓 盲人通過錯綜複雜的街道和建築物,雖然儀器的細節還沒有設計好。這項研究主要是 C.M.維特策(CliffordM.Witcher)博士的工作,他本人就是先天盲,但他在光學、 電工學和其他為這項工作所必需的領域中就是一位卓越的權威和專家。 看來前途很有希望但迄今還沒有得到任何真正發展或最後鑒定的一種彌補生理缺陷 的儀器就是人造肺。在人造肺中,呼吸馬達的引動是由病人的雖然衰弱但尚未毀壞的肺 肌所發出的電信號或機械信號來決定的。這個情況說明了:可以把健康人的脊髓和腦幹 中的正常反饋應用到中風病人身上來幫助他控制呼吸。因此,所謂鐵肺也許不再是一個 使病人忘卻如何呼吸的監獄了,它將是一種練習工具,用來保持病人殘存的呼吸活動的 能力,甚至有可能把這種能力提高到使他能夠獨立呼吸而不需要機器來幫助的程度。做 到這一點是有希望的。 到目前為止,我們討論過的機器都是一般公眾所關心的機器,要末它們具有理論科 學中直接與人有關的特點,要未它們肯定是有益於殘廢者的輔助工具。現在,我們再來 討論一類具有某些極為不祥的可能性的機器。十分奇怪的是,這類機器包括了自動象棋 機在內。 在若干時候以前,我曾經提出一種方法,用現代計算機來下象棋,這棋下得至少還 是過得去的。在這項工作中,我所追隨的思想線索有其不可忽視的歷史背景。A.坡( Poe)曾經探討過梅爾澤爾(Maelzel)的騙人的弈棋機,並且揭露了它,指出機器之能 下棋是由一個斷腿的殘廢人在裡面操縱著。但是,我所指的那種機器是真有其事的,它 利用了計算機發展中的最新成就。要製造一部只能按部就班下棋而棋品低劣的機器,那 是容易辦到的;而要試制一部下棋本領完美無缺的機器,那就毫無希望了,因為這樣的 機器要求有過多的棋步組合。普林斯頓高級研究所的馮·諾意曼教授就曾經討論過這個 困難。但是,要製造出一部機器,能夠保證它在每著的以後有限幾步之內,譬如說,兩 步之內,都能有最好的走法,從而保證它按照某種比較容易的估算方法使自身處於最有 利的地位上,這雖然不容易,但不是沒有希望的。 現在的快速計算機可以改裝得像弈棋機那樣地來工作,但如果我們決心要機器下棋 ,也可以去製造一部更好的機器,雖然它的造價可能很貴。這些現代計算機的速度是足 夠快的,它們能夠在每走一著棋的規定時間之內估算出後面兩著棋的各種可能性。棋步 組合的數目大體是按幾何級數增加的。因此,計算出兩步內的一切可能性和計算出三步 內的一切可能性區別極大。要在任何合理的時間之內計算出一盤棋,譬如說一盤要走五 十步的棋,那是機器辦不到的事。然而,對於活得足夠長的生物說來,如馮·諾意曼所 指出的,這是可能辦到的,而雙方都下得盡善盡美的棋局,不言而喻的結論,或是白子 常勝,或是黑子常勝,或是,最可能的情況,經常下成平局。 貝爾電話實驗室的C.申農先生曾經提出一種機器,其原理和我所思考過的能算兩 步棋的機器的原理相同,但他作了相當多的改進。首先,他的關於走兩步後的最後棋勢 的估算方法就包括了棋局的控制、棋子之間的相互防護等等因素的估計在內,也包括了 棋子的數量、將軍和將死。然後,如果在走完兩步後,由於將軍或者由於一個重要的棋 子被吃掉或者由於「兩頭將」而使棋局顯得不穩定時,機器棋手就會自動地再動一子或 兩子,直到棋局獲得穩定為止。這樣做會使整盤棋延長多少時間,每走一步棋會超過規 定時間多少,我不知道;雖然我是不相信我們能夠遵循這個方向走得很遠而不會在我們 現有速度下遇到時間問題的困難的。 我願意接受申農所作的如下的推測:這種機器所下的棋可以達到業餘優秀棋手的水 平,甚至可以達到優秀棋手的水平。它下棋下得生硬而乏味,但比任何人所下的棋都穩 健得多。如申農所指出的,在機器的操作中,我們可以加進足夠多的機遇來防止在純粹 系統化了的方法中由於走棋次序生硬不變而經常遭到的失敗。這種機遇或不確定性可以 加進走兩步後的終極棋勢的估算方法中去。 機器也會像人那樣利用標準的以守為攻和關於絕招的學識去走那種以守為攻的棋並 使出可能的絕招來的。一部比較完善的機器會在紙帶上把過去下過的每一盤棋都紀錄下 來,並且會對我們所已經確定下來的種種走棋過程作出補充,而這些走棋過程則是機器 研究過去所有的棋局而後找到的某種訣竅的。簡單地說,這是依靠機器的學習能力。雖 然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會學習的機器是能夠製造出來的,但是,製造和使用這些機器的 技術仍然很不完善。按照學習原則來設計弈棋機器的時機還沒有成熟,雖然需時也許不 長。 能學習的弈棋機可以表現出差距很大的下棋才能,這是由過去與它對奕的棋手的本 領來決定的。要造出一部優秀的弈棋機,最好的方法也許就是讓它同下棋手段變化多端 的弈棋能手對奕。另一方面,一部設計得很好的機器可以因為沒有慎重選擇敵手之故而 遭到或多或少的損壞。一匹馬也會被騎壞的,如果讓拙劣的騎手會糟蹋它的話。 在能學習的機器中,我們應當分清哪些東西是機器能夠學習的,而哪些不能。在制 造一部機器的時候,要末使它具有完成某類行為的統計傾向而又不排斥其他行為的可能 性,要求就把它的行為的某些特性嚴格不變地決定下來。我們把第一類決定稱為選擇性 的,把第二類決定稱為限制性的。例如,如果我們不把規定的棋規作為限制而加進弈棋 機中,又如果機器造得具有學習能力,那麼這部弈棋機就會不知不覺地變成一部執行完 聖不同任務的機器。反之,製造具有規則限制的弈棋機在下棋的戰術和戰略方面還是一 部學習機。 讀者也許奇怪:我們為什麼對弈棋機竟然減到興趣。難道它們不就是設計家藉以要 向人世顯示他們的本領,希望人們對其成就瞠目結舌、減到驚奇萬分的一種於人無害的 小玩意兒嗎,作為一個老實人,我不否認,在我身上至少有著某種得意揚揚、自我陶醉 的因素的。但是,你馬上可以瞭解到,這種情緒並非我在這裡講述這個問題的唯一因素 ,再說,這種本領對幹不是職業弈棋的讀者講來也不具有頭等重要的意義。 申農先生曾經提出幾個理由,說明他的研究為什麼比起僅僅設計一種只能使博奕者 減到興趣的玩意地具有更加重要的意義。在這些理由之中,他指出了這樣一點:這種機 器可以成為製造用來估計種種軍事情勢並決定其中任一特殊階段的最優行動的機器的前 身。沒有人認為他講得不夠認真嚴肅。馮·諾意曼和摩根斯坦(Morgenstern)的名著 《博奕論》曾經給世人以深刻的印象,在華盛頓,這種印象也不淺。當申農先生講到軍 事技術的發展時,他不是談論一項荒誕無稽的空想,而是探討一樁迫近眉睫而又極端危 險的事變。 在著名的巴黎雜誌《世界》(LeMonde)1948年12月28日出版的那一期上,有一位 多明我會的修土P.杜巴勒(PereDubarle)寫了一篇內容深刻的文章來評論我著的《控 制論》一書。下面我引用他的幾段話來說明他對弈棋機所促成的並且包藏在軍備競賽中 的可怕後果的若干想法。 由是在我們面前展開了最魅人的遠景之一,這就是人類事務的理性的管理,特別是 那些有關社會利益而且看來具有某種統計規律性的事務的理性的管理,譬如說,社會輿 論發展的現象就是具有統計規律性的。難道人們不能想像有這樣一部機器,它能夠搜集 這種類型或那種類型的信息,例如,關於生產的信息、市場的信息,然後把它作為人的 平常心理作用,作為某些在確定場合下可以測量到的量的作用;從而來確定何者是事態 的最可幾的發展嗎?難道人們不能進一步設想有這樣一部國家機器,它在地球上許多國 家共同組成的政體的控制之下,或者在這個行星的人類政府這種顯然簡單得多的政體的 控制之下,統轄著一切政治裁決制度嗎?目前並沒有什麼東西阻礙我們去作這樣的思考 。 我們可以夢想有那麼一天,政府管理機器(machineagouverner)可以補充——不 論是行善還是作惡——目前我們的腦子在參預一般政治機構時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明顯的 不適應性。 總的說來,人的種種現實問題是不能作出象數字計算數據那樣明確的決定的。我們 只能決定它們的可幾值。因此,一部處理這些過程以及與此有關的種種問題的機器一定 得具有那種幾率論的思想,而不是決定論的思想,譬如說,就像現代計算機所表現的那 樣。這就使得機器的任務更加複雜了,但這並不是不可能的。決定高射炮效能的預測機 就是這方面的一個例子。從理論上說,時間預測不是不可能的,最優決策的確定也不是 做不到的,至少在一定範圍內就是如此。一部象弈棋機那樣的博奕機之具有製造的可能 性就是為了建立這種預測的。至於作為政府管理對象的種種人事過程,那是可以和馮· 諾意曼用數學研究過的那種意義的博奕相融合。雖說這類博奕已經有了一個不完全成套 的規則,但還有其他的博奕,有大量博奕者參加,其數據極為複雜。國家管理機器可以 把國家定義為在每一特定階段都能以最優方式取得信息的博奕者,而國家又是一切局部 決策的唯一的最高調節者。這些都是絕無僅有的特權;如果這些特權都是科學地使用的 ,那它們就會使國家在一切情況下擊敗自身以外的所有參與人事博奕的博奕者,這只要 提出下列的兩端論法就足以說明問題:要末立即毀滅對方,要末有計劃地跟對方合作。 這就是不受外界干預的博奕自身的必然結果。熱愛美好世界的人們確實是有某些東西讓 他們到夢鄉中去尋找的。 不管這一切怎樣,值得慶幸的也許是:國家管理機器不會在不久的未來出現。因為 除有種種非常嚴肅的問題仍需搜集大量信息並從速處理外,預測的穩定性問題仍然處在 我們的控制能力所能認真夢想的範圍之外。這是因為人事過程可以比擬為規則不完全確 定的博奕,尤其可以比擬為規則自身為時間函數的博奕。規則的這種變化,既取決於博 奕自身所發生的種種情況的有效細節,又取決於博奕者們每一瞬間面對所得結果的心理 反應所構成的系統。 還有比這些情況甚至變化得更加迅速的情況。在1948年的選舉中,蓋洛普民意測驗 所發生的情況看來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這一切,不僅使得種種預測因素受到影響的復 雜性增大,它也許還使得人事狀況的機械操作根本破產。就我們所能作出的判斷而言, 這裡只有兩個條件可以保證人事問題取得數學意義上的穩定性。這兩個條件是:一方面 ,廣大的博奕者是十分愚蠢無知的,他們受到一位精明的博奕者的愚弄,而他甚至還可 以計劃出麻痺群眾意識的方法來;或者,另一方面,有足夠的善意允許某人為了穩定全 局起見而把自己的決定提供給一位或為數無多的幾位在全局中具有任意特權的博奕者作 為參考。這是一門艱苦的課程,其中都是冷冰冰的數學,但它可以對我們這個世紀的冒 險事業——彷徨於人情世事變幻莫測和可怕的大海獸的到來之間——指點迷津。和這種 情況比較起來,霍布士《利維坦》只不過是一個有趣的笑話而已。今天,我們去創建一 個龐大的「世界國家」是冒著風險的,在這樣的國家中,能使群眾統計地得到幸福的唯 一可能條件恐怕就是存心蓄意作出粗暴不公之舉了:對於每個頭腦清楚的人講來,這是 一個比地獄還要壞的世界。對於目前正在創建控制論的人們而言,給他們的技術幹部增 加上述的思想也許不無好處,這些技術幹部現在已經從所有各門科學的地平線上出現了 ,其中有些是嚴肅的人類學家,也許還有一位對世界問題表現出某種好奇心的哲學家。 P.杜巴勒的國家管理機器並不因為它有自動控制人類的任何危險而令人感到恐怖 。 這種機器過於粗糙,過於不完善了,它不足以表現人類合目的的獨立行為的千分之 一。 不過,它的真正危險卻是完全另一回事,那就是,這類機器雖然自身不會興風作浪 ,但可以被某人或某一夥人所利用,以之來增強他們對其餘人類的控制;或者是,某些 政治領導人不是企圖借助機器自身來控制人民,而是企圖通過政治技術來控制人民,這 種政治技術對人的可能性顯得如此之狹隘,如此之漠不關心,就好像它們事實上是用機 器制訂出來的一樣。機器的最大弱點——正是這個弱點使我們遠不至於被它統治住的— —就是它還計算不出表徵人事變化幅度甚大的幾率性。用機器來統治人類就預先假定了 社會已經處在熵增加的最後階段,其中幾率性可以略而不計,各個個體之間的統計偏差 等於零。幸而,我們現在還沒有達到這樣一種狀態。 即便現在還沒有P.杜巴勒的國家管理機器,但就本世紀五十年代的種種發展所已 經表明的情況看來,我們還是發展出了新的戰爭概念,新的經濟競爭概念以及以馮·諾 意曼的博奕論(它自身就是一種通訊理論)為依據的宣傳概念。我在前面的一章中已經 講過,這種博奕論有助於語言理論的研究,但是,現在有些政府機構卻熱衷於把它應用 在軍事和半軍事的攻守目的上面了。 博奕論依其本質而言乃是以博奕者之間的協議或結合為基礎的,每個博奕者都力圖 制訂一種策略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都假定自己的敵手和自己一樣地為了爭取勝利而各自 使用最優的策略。這種大規模的博奕已經機械地實現了,而且大量製造出來了。縱使這 種理論所依據的哲學也許不為我們的對手共產主義者所接受,然而,有種種明顯的跡象 表明:在俄國也像在我們這裡一樣,對於它的可能性已經作了研究,俄國人不滿足於接 受我們所提出的理論,已經在它的若干重要方面作了可能的修正。具體說,我們在博奕 論上所完成的大部分工作(雖然不是全部工作)都是以下述假定為依據的:敵我雙方都 有無限的才幹,我們博奕所受到的限制唯一地決定於分配到我們手上的牌或者棋盤上的 明顯局勢。有相當數量(事實方面而不是文字方面)的證據表明:俄國人給世界賭局的 這個態度補充了一個看法,即考慮到了博奕者的心理限制,特別是考慮到了他們作為賭 局自身的組成部分的疲勞性。因此,現在世界矛盾的雙方本質上都在使用著某種國家管 理機器,雖然它從任一方面說來都不是一部獨立的制訂策略的機器,但它卻是一種機械 技術,這種機械技術是適應於那群醉心於制訂策略的、象機器般的人們的緊急需要的。 P.杜巴勒籲請科學家注意世界上的軍事和政治方面的日益增長的機械化,其情況 就跟一部巨大的按照控制論原理進行工作的超人般的機器一樣。為了避免這種機械化所 帶來的多方面的(外在的和內在的)危險,他之強調需要人類學家和哲學家是十分正確 的。 換句話說,作為科學家,我們一定要知道人的本性是什麼,一定要知道安排給人的 種種目的是什麼,甚至當我們一定得去使用象軍人或政治家之類的知識時,我們也得做 到這一點;我們一定得知道為什麼我們要去控制人。 當我說到機器對社會的危險並非來自機器自身,而是來自使用機器的人時,我的確 得強調一下S.巴特勒的預見。在《愛理翁》中,他認為,機器只有被人用來作為自己的 附屬器官時才能征服人類,否則,它就無所作為。但雖然如此,我們還是不宜把巴特勒 的這個預見看得過分認真,因為事實上在他的那個時代,他和他周圍的任何人都無法理 解自動機行為的真正性質,而他所講的話,與其說是科學方面的評論,勿寧說是言詞方 面的尖銳誇張。 自從我們不幸發現了原子彈以來,我們的報紙一直在大事渲染美國人「懂得如何做 」。 但是,還有一種比「懂得如何做」更加重要的品質,而這,我們就無從責備美國有 任何不當之處了。這個品質就是「懂得做什麼」,我們不僅據此來決定如何達到我們的 目的,而且據此決定我們的目的是什麼。我可以舉出一個例子來說明二者之間的區別。 若干年前,有位知名的美國工程師買了一架高價的鋼琴。一兩個星期以後,事情明白了 ,該物之被購買並非因為他對鋼琴演奏的音樂特別減到興趣,而是因為他對鋼琴的機械 結構有著不可抗拒的好奇心。對於這位先生講來,鋼琴這種樂器並非產生音樂的工具, 而是給某位發明家提供機會來表明他在樂器生產中如何巧妙地克服若干困難的工具。這 種態度對於中學二年級學生講來是值得尊敬的,但對於國家的整個文化前途賴以決定的 人物之一講來,這種態度如何值得尊敬,我留給讀者去考慮。 在我們童年時代讀過的神話故事中,我們學到了一些比較單純、比較淺顯的生活真 理,例如,當我們發現瓶中裝有妖魔時,最好的辦法是把瓶子扔下;如果漁夫在自己妻 子的唆使之下向上天祈求恩賜的次數太多時,那他就要回到原先由之出發的狀態的;如 果讓你滿足三個願望,那你就要對你所希望得到的東西十分當心。這些單純淺顯的真理 是從兒童語言表達出來的人生悲劇感,它是希臘人和許多現代歐洲人都具有的觀點,但 它不知何故卻是這個富饒國家所缺少的東西。 希臘人是以極端矛盾的情緒來對待大的發現這樁事情的。一方面,他們和我們一樣 ,認為火是給予全人類的巨大恩益。另一方面,把火從天上取到人間乃是對奧林普斯諸 神的反抗,而這就不能不因冒犯諸神的特權而受到他們的譴罰。於是,我們看到了取火 者普羅米修斯的偉大形象——他是科學家的原型,一位英雄,然而卻是應該受罰的英雄 ——被鎖在高加索山上,讓兀鷹來啄食他的肝腸。我們都讀過伊斯奇拉斯( Aescnylus)的音韻鏗鏘的悲劇詩章,詩中講到,這位被囚禁的神在祈求著陽光普照之 下的全世界為他作證,證明他在諸神手中遭受到何等的苦難。 悲劇感意味著世界不是一個快樂的、為了保護我們而創造出來的小窩巢,而是一個 具有巨大敵意的環境,在這樣的環境裡,我們只有反抗諸神才能取得偉大的成就,而這 種反抗又必然地給它自己帶來了譴罰。這是一個危險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除了謙卑 順從、知足常樂可以得到某種消極的安全外,再也沒有任何安全了。我們的世界是這樣 一個世界,其中理所當然的譴罰不僅要落到有意犯罪者的頭上,而且要落到其唯一罪過 就是對諸神和周圍環境措然無知者的頭上。 一個人如果懷著這種悲劇感去對待另一種力之本源的顯現,不是火,例如,去對待 原子分裂,那他就會懷著畏懼顫慄的心情。他不會冒險進入天使都害怕涉足的地方去的 ,除非他準備接受墮落天使的折磨。他也不會心安理得地把選擇善惡的責任托付給按照 自己形象而製造出來的機器,自以為以後不用承擔從事該項選擇的全部責任。 我講過,現代人,特別是現代美國人,儘管他可以有很多「懂得如何做」的知識, 但他的「懂得做什麼」的知識卻是極少的。他樂意接受高度敏捷的機器決策,而不想較 多地追問一下它們背後的動機和原理為何。他這樣做,遲早是要把他自己置身於w. W. 賈可布斯(Jacobs)的《猴掌》(TheMonkey』sPaw)一書中那位父親的地位上的 ,這位為父者企望得到一百金鎊,結果只是在他家門口碰到他兒子工作的那家公司的代 理人,給他一百金鎊作為他兒子在廠裡因公死去的撫卹金。或者,他還可以像《一千零 一夜》中阿拉伯漁翁在那只裝有憤怒妖魔的瓶子上揭開所羅門的封印時所做的那樣地做 去。 讓我們記住:猴掌型的和瓶裝妖魔型的博奕機都是存在的。任何一部為了制訂決策 的目的而製造出來的機器要是不具有學習能力的話,那它就會是一部思想完全僵化的機 器。如果我們讓這樣的機器來決定我們的行動,那我們就該倒霉了,除非,我們預先研 究過它的活動規律,充分瞭解到它的所作所為都是按照我們所能接受的原則來貫徹的; 另一方面,瓶裝妖魔型的機器雖然能夠學習,能夠在學習的基礎上作出決策,但它 無論如何也不會遵照我們的意圖去作出我們應該作出的或是我們可以接受的決策的。不 瞭解這一點而把自己責任推卸給機器的人,不論該機器能夠學習與否,都意味著他把自 己的責任交給天風,任其吹逝,然後發現,它騎在旋風的背上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邊。 我講的是機器,但不限於那些具有銅腦鐵骨的機器。當個體人被用作基本成員來編 織成一個社會時,如果他們不能恰如其分地作為負著責任的人,而只是作為齒輪、槓桿 和連桿的話,那即使他們的原料是血是肉,實際上和金屬並無什麼區別。作為機器的一 個元件來利用的東西,事實上就是機器的一個元件。不論我們把我們的決策委託給金屬 組成的機器抑是血肉組成的機器(機關、大型實驗室、軍隊和股份公司),除非我們問 題提得正確,我們決不會得到正確的答案的。肌膚骨骼組成的猴掌就跟鋼鐵鑄成的東西 一樣地沒有生命,瓶裝妖魔作為描述整個團體的綜合形象時,就跟驚心動魄的邪法一樣 地可怕。 時已近矣,善惡抉擇之機已經迫在眉睫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語言、混亂和堵塞】 我在第四章提到過一樁非常有趣的工作,那就是巴黎大學的R.曼德爾勃洛特博士和 哈佛大學的賈可布遜(Jacobson)教授最近關於語言現象所做出的研究,特別是關於字 的長度的最恰當分佈的討論。在本章,我不想細談這項工作,只從這兩位作者所提出的 若干哲學假設出發,引申出一些結論來。 他們認為,通訊是一種博奕,是講者和聽者聯合起來為反對混亂力量而進行的博奕 ,這個混亂力量就是通訊中常見的種種困難和假想中的企圖堵塞通訊的人們。確切他說 ,這種情況就是馮,諾意曼的博奕論,這個理論講的是一批人在設法傳送消息,而另一 批人則採取某種策略來堵塞消息的傳送。在嚴格意義的馮。諾意曼的博奕論中,這就意 味著講者和聽者在策略上共同合作,並從下述假定出發:堵塞通訊的人採取最優策略來 擾亂他們,又假定講者和聽者也一直都在使用最優的策略來防止堵塞,如此等等。 用比較通俗的話來講,無論是通話的人抑是堵塞通話的力量都可以隨意使用欺騙手 段來互相搗亂的,而且,一般他說,採用這種手段就是不讓對方有可能根據關於我方手 段的可靠知識來行動。所以,雙方都在欺騙,堵塞通訊的力量要使自己適應於通訊力量 所發展起來的新的通訊技術,而通訊力量則要機巧地勝過堵塞通訊的力量所制訂的任何 策略。在這種通訊中,我前面引用的愛因斯坦在科學方法上的名言是具有極大意義的, 這句名言是:〞上帝精明,但無惡意〞(DerHerrGottistraffiniert, aberboshaftistErnicht)。 這句名言決非陳詞濫調,而是非常深刻的陳述,涉及科學家所面對的種種問題。要 發現自然界的秘密,那就需要採取有力而精巧的手段,但是,就無生命的自然界而言, 我們至少可以期望一樁事情,即當我們能夠前跨一步時,我們不會因為自然界存心和我 們搗亂,有意進行破壞,從而改變了它的策略,使得我們受到它的阻擋。的確,當我們 涉及有生命的自然界時,這個陳述不免受到一些限制,因為歇斯底里常常是因為有位聽 眾在場而表現出來的,其用意(經常是無意識的)在於迷惑這位聽眾。另一方面,正當 我們似乎征服了一種傳染病的時候,病菌可以突變,顯示某些特性,其發展方向使人看 來至少是有意識地想把我們帶回原來由之出發的地方的。 自然界的這些不馴性無論會使生命科學的研究者何等煩惱,幸而都不屬於物理學家 所考慮的困難之列。自然界是光明正大的,如果物理學家在攀登一座山峰之後,又在自 己面前看到另外一座山峰出現在地平線上,那它不是為了破壞他所做出的成績而故意樹 立在那裡的。 表面看來,也許有人認為,即使沒有自然界有意識地或有目的地干擾我們,科學工 作者也應審慎從事,他應該如此這般地行動,使得自然界縱然是有意識地和有目的地欺 騙我們,也不至於妨礙他以最有利的方式取得並傳送信息。這種觀點是不公正的。通訊 (一般而言)和科學研究(特殊而言)都是很費力氣的工作,即使是卓有成效的努力也 是如此,其中還得包括同不相干的妖魔鬼怪作鬥爭而浪費掉的力量在內,而這種力量本 來是應該節約下來的。我們不能過著一種像是跟群鬼在一起進行拳擊練習那樣的通訊生 活和科學生活。經驗已使每個有成就的物理學家深深相信:自然界不僅難於被解釋,而 且它是積極地抗拒人家對它作出解釋的,就他已經做過的工作而言,有關自然的任一觀 念都還是沒有得到確切證明的,所以,要想作為一個成就卓著的科學家,那他就必須純 樸,甚至是有意識地純樸,假定自己是跟誠實的上帝打交道,所以他就得像個誠實的人 那樣地對世界提出自己的問題的。 因此,科學家的純樸雖然是順應職業而形成的特點,但不是職業上的缺點。一個人 要是採取警局偵探人員的觀點去研究科學,那他就得浪費許多時間去破獲種種無中生有 的陰謀,去偵訊那些心甘情願地對直截了當的問題作出回答的嫌疑分子,總而言之,去 玩警察與強盜這種流行的遊戲,就像現在在官辦科學和軍事科學的領域裡所出現的情況 那樣。目前科學行政首腦的偵探狂熱乃是科學工作所以障礙如此之多的主要原因之一, 這我是深信不疑的。 從這點出發,幾乎用三段論式就可以推得一個結論:除了偵探職業外,還有其他職 業不能也不會使人適於從事最有效的科學工作,因為這類職業既能使他懷疑自然界的誠 實性,叉能使他對自然界及其有關問題採取不誠實的態度。軍人被訓練得把生活看作人 與人之間的鬥爭,然而他未必會像軍事宗教組織——十字軍或鐮刀鐵錘軍——中的分子 那樣地死抱著這個看法不放。在這裡,基本宣傳觀點的存在遠比宣傳的具體性質重要得 多。無論一個人對之莊嚴宣誓的軍事組織是那杜斯·羅約那式的軍事組織還是列寧式的 軍事組織,都不是要點,要點在於他認為他的信仰的正義性要比他應該維護自己的自由 甚至自己職業上的純樸性更為重要。不管他效忠於什麼,只要這種效忠是絕對的,那他 就不適於在科學的高空飛翔。在今天,幾乎每一種的統治力量——不論是左的或是右的 ——二都要求科學家具有思想上的一致性,而不是要求他坦白為懷,這就不難理解科學 已經受到怎樣的損害,而將來等著它的叉是什麼樣的貶抑和什麼樣的挫折了。 我已經指出,科學家與之鬥爭的妖魔,是混亂,而非有目的的陰謀。自然界之具有 熵趨勢,這見解是奧古斯汀的見解,不是摩尼教的見解。自然界未曾採取進攻的策略, 有意識地去打敗科學家,這情況意味著自然界的惡行乃是科學家本身的弱點所致,而非 自然界具有一種特殊的、能夠和宇宙中有秩序的原則相抗衡或勝過它們的作惡力量。宇 宙中有秩序的原則雖然是局部的和暫時的,但也許和宗教界人士所指的上帝並無多大的 不同。依據奧古斯汀主義,世界上黑的東西都是消極的黑,只不過是因為它缺少了白; 然而按照摩尼教,白的和黑的則是兩支相互對抗的軍隊,面對面地排在一條線上。在所 有的十字軍遠征中,在所有的穆斯林的護教戰爭中和在共產主義為反對資本主義罪惡的 一切戰爭中,都含有一種微妙的、充滿感情的摩尼教的色彩。 要想停留在奧古斯汀的地位上總是很困難的。稍微有點兒動盪,它就要轉化成一種 隱蔽的摩尼教了。奧古斯汀主義在情緒方面的征結就表現在密爾頓(Milton)《失樂園 》(ParadiseLost)裡的兩端論法中:如果妖魔只是上帝的創造物,又如果妖魔只在上 帝主宰的世界中活動著,其作用只是為了指出生活方面的某些陰暗角落,那麼,妖魔和 上帝力量之間的一場惡戰差不多就變成一場職業性摔跤競賽那樣地有趣了。如果密爾頓 的詩篇要比這些摔跤表演中的任何一場都更有價值的話,那就一定會給妖魔以打贏的機 會,至少在妖魔自己所作的估計中就得如此,那怕這只是一種虛假的機會。在《失樂園 》中,妖魔自己講出的話說明他是認識到了上帝是萬能的,跟他作鬥爭是沒有希望取勝 的,然而,妖魔的行動則說明了,至少在情緒方面,他是把這場鬥爭看成他的主人和他 自己雙方種種權利的一項無望的、但並非完全無用的聲明。但即使是奧古斯汀式的妖魔 ,也得自己十分當心,不然的話,它就會被改造成摩尼教式的了。 任何一種按照軍隊方式建立起來的宗教組織都是受到了與墮落成為摩尼教異端相同 的誘惑。它把與之進行鬥爭的那些力量都比作一支注定要失敗的孤軍,但這支孤軍是能 夠(至少是可以設想作能夠)取勝並使自己成為統治力量的。由於這個緣故,這類秩序 或組織和我們鼓勵科學家採取奧古斯汀式的態度就完全不相容了;何況,按照其自身的 道德尺度而言,這類組織對於精神領域中的誠實性並無太高的估價。為了反對一個陰險 的玩弄詭計的敵人,使用軍事計謀是允許的。因此,宗教的軍事組織幾乎不得不十分重 視服從、信仰自自以及所有那些對科學家有所損害的限制條件。 除了教會自身,任何人都不能評價教會,這是真的;但同樣真實的是,教會以外的 人士對於這一教會組織及共主張可以有甚至應當有他自己的態度。同樣真實的是,作為 一種精神力量,共產主義基本上就是共產黨人所講的東西,但他們的種種陳述對我們自 有一種限制,即僅能看作如何定義一個理想的方法,而非我們能在一個特定的組織或運 動中據之行動的描述。 看來,馬克思自己的見解是奧古斯汀式的;而惡,依他的見解,與其說是一種和善 作鬥爭的值得注意的自發力量,不如說是完滿的欠缺。但雖然如此,共產主義已經在鬥 爭中壯大起來了,其一般趨勢似乎就是要把黑格爾的最後綜合(奧古斯汀主義者對惡的 態度是與這一綜合相符的)推到未來,而這個未來,如果不是無限遠,那至少也是和目 前所發生的情況非常疏遠的。 因此,目前在實際的做法上,無論是共產主義陣營,還是教會陣營中的許多分子, 都是採取堅定不移的摩尼教徒的立場。我曾經隱約他講過,摩尼教對科學來說,是一個 很壞的環境。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它對信仰來說,也是一個很壞的環境。當我們不瞭 解我們所觀察到的某一特殊現象是上帝的作品還是撒旦的作品時,我們信仰的根基就被 動搖了。只有在這樣的條件下,人們才可能在上帝和撒旦之間作出重大而任性的選擇, 這種選擇是可以導致魔力或者(換個說法)導致巫術的。進一步說,只在巫術成為真正 可能的氣氛中,女巫迫害才會作為一項重要的活動而盛行起來。因此,俄國有它的貝利 亞之流,我們有我們的麥卡錫之流,這不是一樁偶然的事情。 我已經講過,科學不可能沒有信仰。我講這話並不意味著科學所依賴的信仰在本質 上就是一種宗教信仰,或者說它也要接受一般宗教信仰中的任何教條,然而,如果沒有 自然界遵守規律這樣一種信仰,那就不能有任何科學。自然界之遵守規律,這是不能證 明的。因為我們大家都知道,世界在下一剎那可能變得像《阿麗絲漫遊奇境記》中的槌 球戲那樣,在這個遊戲裡,用活的刺蝟當球,球門乃是走向球場的其他地方去的兵士, 而遊戲的規則則是根據女王時時刻刻隨心所欲的命令來制定的。在極權主義的國家中, 科學家所必須適應的正是像這樣的一個世界,不管這些國家是右的還是左的。馬克思主 義的女王的確是很任性的,法西斯主義的女王則是她的好對手。 我所講的關於科學需要信仰的這些話,對於純粹因果支配的世界和幾率統治的世界 同樣都是正確的。任何程度純客觀的和彼此分立的觀察都不足以證明幾率是一個有效的 觀念。換句話說,邏輯上的歸納法是不能歸納地建立起來的。歸納邏輯(培根的邏輯) 與其說是一種能夠證明的東西,不如說是一種能夠據以行動的東西;我們根據這種邏輯 所作出的行動就是信仰的最高表現。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必須說,愛因斯坦關於上帝坦 白為懷的格言自身就是一個關於信仰的陳述。科學是一種生活方式,它只在人們具有信 仰自由的時候才能繁榮起來。基於外界的命令而被迫去遵從的信仰並不是什麼信仰,基 於這種假信仰而建立起來的社會必然會由於癱瘓而導致滅亡,因為在這樣的社會裡,科 學沒有健康生長的基礎。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陳步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