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第八章 虎嘯龍吟

  月黑夜,周圍黑駿駿一片,紀曉嵐被捆綁在樹上。夜風從峽谷吹來,涼如水。他被捆得很緊。蟒蛇般的山蠕動著壓迫過來,緊緊地纏繞收縮著,他被箍得透不過氣來。借著篝火搖曳的光,他看到局圍的那片慘相。施祥被捆綁在離他不遠的那棵樹上。再過去,玉保、劉琪也被五花大綁擲在地上。不時聽到痛苦的呻吟。篝火旁,倒著自稱為「金馬」的那一撥人。額魯特與額楞,不知去向……
  他想到了他目前的處境。
  昨晚,他聽到了神秘人與額楞在山洞中的密謀,以為金馬為首的這撥人,就是想暗算他的那一夥,因此用計將他們迷倒。沒想到,陰錯陽差,這批黑衣人,才是真正暗算他的人。使人疑惑的是,這批黑衣人並不對他下毒手,他們關心的是尋找一封信。
  第一次搜身未發現什麼。第二次由為首的黑衣人親自動手。這人臉上塗著濃濃的黑彩。細細地搜查,終於在紀曉嵐的貼身內衣的暗袋中找到了這封信。這人搜到信後,就拿到篝火邊,借著火光,將那封皮、題籤反覆辨認,然後欣喜若狂,一聲忽哨,招集了這伙偽裝的「瑪哈沁」,一陣風似的從樹林中消失了。臨走,對著迷倒在地的金馬一撥人還哂笑了一通。
  這批黑衣人化了裝,以瑪哈沁作為偽裝,以掩蓋其真正的身份。如果是瑪哈沁,那麼目的很明確,就是劫財、殺人、越貨,但這批人的用心所在,就是一封密信。
  這是提督俞金鰲與欽差參贊大臣舒赫德給乾隆的密札。
  看來這伙入關心的是這封密札而不是暗算他。
  因為這封信在他的身上,矛頭的各方都對準了他。
  有關這封信,牽連著相當高層的爭鬥。
  這封信肯定對有關的各方都有生死攸關的利害關係。
  紀曉嵐推理著。
  那批黑衣人化了裝,塗了黑彩,加上天色已暗,看不出真相。終於給了紀曉嵐一個機會,就近觀察這伙偽裝的瑪哈沁。第一個人來搜身時,他認不出這人是誰。當那為首的黑衣人前來搜查時,他看到那人左眼角下有一顆痣。這顆痣,加上這人的外形與特徵,使他想起了烏魯木齊將軍巴彥弼手下的副都統凌若海。這人與凌若海很有些相似。凌若海是已彥弼的親信,也是一位頗有些機智的驍將。紀曉嵐在滴戌期間,巴將軍不以滴罪人相待,讓紀曉嵐在將軍府撰寫草檄與草奏,凌若海也始終以「紀大人」相稱。雖然紀曉嵐與凌若海來往不多,但相處還是很友好。這個凌若海什麼都好,征戰勇敢,用兵也有些計謀,就是有一個毛病,好色。經常在這方面要鬧出些事來。為此,巴將軍幾次將他降職,以示做戒。一旦有征戰,又復職啟用。但過後,這個凌若海又老病重犯,以至雖是個能幹的驍將,卻因此而升遷不上去。
  有一次,幾乎要招升副將,那是幾年前,新疆發生了准噶爾部的阿睦撤納叛亂(「新疆」的提法,是從乾隆開始)震動了乾隆朝廷。阿睦撤納是准噶爾的台吉(頭領)之一,是個很有野心的人物。這人見准噶爾內亂,早就蓄志想蠶食兼併,想借清朝的兵力,滅掉達瓦齊等部,以達到併吞准葛爾各部的野心。在歷代帝王中,有雄才大略的,有剛柔相濟的,有強悍暴烈的,有奸詐陰忍的,也有昏庸懦弱的……乾隆是雄才大略的帝王,他的夙願,就是要在久治與武功上超過歷代帝王。雄才大略是值得稱王的,但雄才大略有時往往會伴隨著好大喜功,好大喜功有時又會使明智變成昏然起來。果然,一代睿智的乾隆皇帝,被阿睦撤納的假像所蒙蔽。阿睦撤納這族人都長得高大,阿睦則更其雄壯。乾隆見他長得雄壯,又出言粗率爽快,又提出願作內應,就以為這是個可信用的人,就委用阿睦撤納為前導副將,派尚書班弟為定北將軍,陝甘總督承常為定西將軍,大軍浩蕩橫掃准噶爾,一鼓蕩平達瓦齊等部。阿睦撤納利用清兵滅了對手後,又與俄羅斯勾結,發起叛亂,並先後殺害了定北將軍班弟與鄂容安,又以詐降誘殺了副都統唐喀祿。
  乾隆得到通報,後悔看錯了人。原來理藩院大臣(管理民族事務的長官)舒赫德,事先曾提醒過乾隆,阿睦撤納非良善之輩,不能重用,但好大喜功的乾隆未采納舒赫德的進諫,以致產生這樣的後果。乾隆就又選派良將巴彥弼前去征剿叛亂,巴彥弼就啟用凌若海為副都統充先鋒。唐喀祿是凌若海的親家,他決心為唐喀祿報仇,要親刃阿睦撤納與另一個殺害唐喀祿的兇手,——阿睦撤納叛軍的准噶爾台吉捨楞。
  當時阿睦撤納與捨楞正屯紮在庫烏蘇喀塔拉境內(即現今新疆烏蘇一帶),聽到探子報告,凌若海只帶了2千軍馬,阿睦撤納與捨楞未免有些輕敵。——這也正是巴彥弼與凌若海的策略,先以2千軍馬前出,以誘對方輕敵。阿睦撤納就派捨楞為先行,以3千騎兵、3千步兵迎戰凌若海。
  雙方在婆羅科努山麓擺開了戰場。
  捨楞6千軍馬,以3比1的優勢對付凌若海2千人馬。捨楞自恃人多勢眾,以3千騎兵打頭陣,以3千步兵隨後,待騎兵沖入敵陣後,步兵再一擁而上。這種戰術叫做「鐵梳與細蓖」。騎兵的鐵蹄像鐵梳橫掃,步兵又像細篦梳過密密地聚殲。
  凌若海面對敵眾我寡的局面,將2千軍馬又一分為二,僅以:千軍馬迎戰捨楞6千步騎,另將:千軍馬藏於婆羅科努山谷,作為預備力量。然後又將迎敵的1干軍馬一分為四:第一撥200人,手持盾牌,讓過騎兵與捨楞的步兵相戰;第二撥200人,以弓箭飛蝗猛射捨楞的騎兵;第三撥200人,在捨楞步騎必經之地,縱火燃燒;第四撥400人待捨楞軍馬混亂時,馳突殺向敵陣。這一戰,果然把捨楞的6千軍馬殺得一敗塗地,捨楞只帶了幾十騎狼狽逃命。
  阿睦撤納見捨楞慘敗而回,立即帶了一萬五千軍馬蜂擁而來。兵馬過處舖天蓋地。到了婆羅科努山麓,只見准部士卒與戰馬在沙場上屍橫遍野。卻不見凌若海的一兵一卒。阿睦撤納派人往山谷各處搜索,也不見蹤影。他還以為凌若海得悉大軍壓來,膽怯退遁了。就令大軍就地扎寨,待凌若海遠遁後,再返回博樂塔拉大營盤(現新疆的博樂一帶。博樂,至今人們還稱為大營盤)。
  這一萬五千人馬,人嘶馬鳴,喧諠譁嘩,在山麓剛扎好營寨,忽報,凌若海已帶了2千人馬直搗他們的大本營博樂塔拉去了。阿睦撤納大為驚慌,立即命令人馬急返博樂。就在這混亂一片與人心惶惶之際,巴彥弼已率領大軍,從婆羅科努山沖殺過來,殺得阿睦撤納措手不及,人馬自相踐踏。潰不成軍。退路又被凌若海切斷,最後,只帶出數百騎倉惶逃至俄羅斯哈薩克境內的齋桑泊湖。
  乾隆令理藩院行文俄羅斯,要求引渡阿睦撤納與捨楞。阿睦撤納逃至俄羅斯齋桑泊湖不久就病死了。捨楞則一直躲避在俄國境內。
  平亂凱旋後,論功晉賞。巴彥弼由恃郎銜擢升為尚書銜伊犁將軍兼烏魯木齊將軍。凌若海原定升為副將。結果,這凌若海大勝之後,又老病復犯,以至未能晉升。
  這場平叛戰爭,發生在紀曉嵐滴戌烏魯木齊之前。
  從篝火旁又傳來了呻吟聲。
  一堆是被黑衣人捆綁在地的人。
  一堆是被他迷倒的人。
  都在呻吟。
  紀曉嵐仰天長歎,看來,他無形中已被捲入一場十分複雜的爭鬥中。
  一邊是副都統凌若海。
  一邊是兵部郎中金鐵城。
  凌若海的身後是鎮邊將軍巴彥弼。
  金鐵城的後面是提督俞金鰲與參贊大臣舒赫德。
  巴彥弼與俞金鰲、舒赫德的上邊都是乾隆。
  紀曉嵐像剝筍殼似的一層層深入到內核。
  這次欽差舒赫德來,非同尋常,舒赫德是軍機大臣,身處樞要。看來也決非是又發生叛亂,這幾年新疆已有好幾年沒有大的戰事了。——有一次,差一點挑起邊釁,被紀曉嵐機智地解決了。那是乾隆35年庚寅冬(公元1770年),去今一年前,紀曉嵐奉檄與烏魯木齊城督糧王永慶一起率隊在烏魯木齊以北數百裡的地點,選一駐重兵的要塞城營。紀曉嵐與永慶頂著風雪,帶著一支隊伍去踏勘。他們在萬山叢中,在草原牧地,在瀚海沙丘踏勘。行程在千餘里方圓,但一直選擇不定。一天,他們來到了特納格爾,這裡原是唐朝金滿縣地,如今是滿目荒涼。只是一片廢城,除了斷垣、殘壁、記牆外,惟有一荒寺。寺內的石佛,自腰以下已陷人士內,一座大鐵鐘也深埋在土內,露出的部分,還高出人頭。鐘上的鉻文都袤葝瓟k了,刮除袘k,漸漸露出鐘鼎的銘文。紀曉嵐仔細地辨認,原來這痤古城是唐代名將李靖所築,並為唐代的北庭都護府。據鐘鼎文記載,護城曾廣四十裡,築土壘起城垣,井在城東南山岡上又選設了一小城,與大城構成犄角之勢,成為固若金湯的邊庭重鎮。——也不知在何年這城廢記了,以至後人把這座廢城又叫做破城。
  紀曉嵐在這裡踏勘後,發現這座城初看,似乎是孤立在叢山之外,但縱橫踏勘,這城卻是萬山叢雜中中千蹊萬徑必經之地,扼住了要害,像一把鎖住萬山的鎖鑰。紀曉嵐感歎,古代名將的選地,真是大有目光。就建議在廢城之處作為新選的營城的地址,改名為古城營。永慶也表示贊同。於是,就在壇寺的大殿中宰羊以示慶賀。人夜,燃起羊燭,紀曉嵐與永慶在便殿中燃燭對弈,飛車走馬,架炮挺卒。士卒奔來急報,隨隊的把總際力奇,伍卒蓋木爾等十余人叛逃入俄羅斯。接著又有軍吏急報,阿力奇與蓋木爾等與俄羅斯邊關守軍正密謀要來襲擊。永慶不由驚慌起來,現在他們總共只有數十人的隊伍,如來奔襲,必然被對方聚殲。紀曉嵐表面上不動聲色,依然催永慶下棋。當軍吏們再三加急報告,紀曉嵐故意叱斥:「不要大聲諠譁,——我這是故意派他們去偽降的!」仍然下他的棋。黎明時分,又一探吏來報,那批叛徒,已被對方斬首,並將首級擲入我方境內。
  永慶不由贊歎:「紀購兄下了一盤好棋!」
  紀曉嵐笑著說:「這是受了李衛公(李靖)靈犀的點撥……」
  巴彥弼聞訊,欣然整撰為紀曉嵐治安,你左營城要塞選得好,對叛軍智用得妙。
  席間,紀曉嵐還建議為麻痺對方,不致警覺,先不大規模構築要塞,先修復古寺,並在古寺中新建一塔,又稱七級浮圖,這塔,就可充代烽火,站在塔頂,可遠望數十裡,連對方的營壘動靜也一覽無遺。古寺內除大鐘外,還在佛殿設一架大鼓,平時,念佛撞鐘,一旦邊境有情況,則可用鐘鼓報訊,在戰時,又可伐鼓撞鐘,指揮戰列。古寺建好後,舉行朝拜,甚至不妨也邀請對方來參拜神佛……
  然後,在靠近對方界石與界河附近,築植樹林,這樣既可遮斷他們的視線,又可設屏障阻礙他們的騎兵橫衝我方,另又為我方襲擊反擊對方構築了伏兵的陰蔽地,還擋住了風沙,使這古城營不為風沙掩埋……
  巴彥弼邊聽邊頷首,撫著紀曉嵐的背,說:「你不僅是一代文傑,還是一員大將的入選。」——三十年後紀曉嵐果然還任過兵部尚書。
  這兩件事,也被烏魯木齊虎峰書院掌院陳執禮密札報往乾隆。乾隆為此,還從御書房調來新舊唐書,在暖閣依枕夜讀《李靖傳》,並在陳執禮的密札上批了:大見識力量。
  紀曉嵐想,他與巴彥弼將軍一向相處不錯,為什麼這次要如此對付他呢?
  那封信上到底說些什麼?
  篝火跳動,似乎又燃旺了起來。
  紀曉嵐看去,只見篝火邊正坐著一人,在怡然自得地烤著虎肉,就著葫蘆喝酒,還歌以詠之——
  世人多道功名好,
  長枷萬裡捆樹捎;
  世人多道聰明好,
  陰錯陽差搞顛倒;
  世人多道朋黨好;
  卷入漩渦逃不了;
  世人多道蟒袍好,
  算機爭鬥何時了;
  前鼓一曲酒一杯
  白雲悠悠樂逍遙。
  篝火邊喝酒嘲歌的人,就是雪嶺見到的那位神秘的騎瘦騾的老王。
  紀曉嵐又一次聽到他提起「白雲」兩字,這人如果確是陳白崖的弟弟陳白雲,那麼,他有種預感,這個人的出現,對他不會是壞事,說不定還能給他以幫助,——他但願這次不要再估計錯誤。
  那老王還在邊喝酒邊啖虎肉,吃得很有滋味的樣子,全然忘卻了周圍還有這些處於困境與險境的人們,——紀曉嵐知道,這人是在故意調侃著。從這人的嘲歌中,不僅給他以諷喻,而且似乎還了解其中的奧秘。
  紀曉嵐急於想揭開這個謎底,以便自己從這萬分繁雜的困境中擺脫開來。
  多年的官場經歷,滴戌烏魯木齊的宦海風波,使他明市爭鬥越是牽動高處,越是直接連著乾隆,則愈加危機萬分。正如蘇東坡在中秋詞中所寫的:高處不勝寒。
  他來到烏魯木齊這幾年中,再三注意不要因為盼望早日解除滴戌,而投入派系之中,卑躬屈膝。甚至不斷地警告自己,千萬不要卷入朋黨與派系的鬥爭中去,對巴彥弼將軍也好,對俞金鰲提督也好,都采取不親不疏,不卑不亢。不迂闊,也不板滯;不糊塗,也不處處炫智。能曲能伸,他與烏魯木齊虎峰書院掌院陳執禮相處日久後,一次,陳執禮對紀曉嵐說起乃祖陳廷敬的一句座右銘:「得意時毋太快意,失怠時毋太快口」這是陳執禮對他的婉示。紀曉嵐是個豪邁之士,在失意時,易犯故作曠達,紀曉嵐的高祖也有一副對聯,下句就是:「曠達是牢騷」。總之,紀曉嵐都處理得恰到好處。他做到了以智解困,有智有識有節。他在乾隆丁卯十二年(公元1747年)在順六鄉試中得頭名舉人,乾隆十九年(公元1754年)成進士取為二甲第四名,被授予庶吉士,以後乾隆已卯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在山西任試官,以後又遷福建學政,乾隆三十二年(公元1767年)授編修,以後固才學得到乾隆賞識攫升為侍讀學士。本來,在紀曉嵐的前程上是一片「錦繡」。因幫女兒親家盧觀察免遭沒籍家產之災,而被乾隆奪職滴戌,自乾隆三十三年戊子秋至乾隆三十六年辛卯春(公元1771年)賜環東還。他如今已是48歲的中年人了。他熟讀書史典籍,加上半生經歷,使他悟到官場的險惡,——這是一片風波跌起的大洋。他對乾隆也頗有些了解。歷代帝王中有不少人都慣於用平衡術與牽制術,而乾隆對此運用得嫻熟萬分。在新疆,乾隆也采用這樣的策略。按例,新疆的大小軍務應由提督總轄,然而,乾隆將此一分為二由提督與鎮邊將軍各分其權,著相牽制。又將下面的各民族部落,也分成勢力相等的群體,各封以權力相同的台吉。這樣,乾隆便於操縱與控制。但也隱伏下了下層的爭鬥不息,疑慮無窮,互相告密,朋黨與派系的鬥爭也就越來越尖銳。——強化了皇帝的權力,分化了下屬的權力,其結果往往激化了矛盾鬥爭。
  如果說,宦海鬥爭是個風暴洋。那麼,在邊庭新疆,則是個颱風眼。
  紀曉嵐在烏魯木齊這三年多時間,在不親不疏中做得可以說是很有點藝術,提督府與將軍府對紀曉嵐都不錯,連與通天的陳執禮也相處得很融洽。因此而能早日得到乾隆的賜環東還。但他沒想到,在東還的途中,因為提督與參贊舒赫德的一封密信,卻使他又卷入進去,這真是避不開的風暴。
  「我猜得出,你此刻在想什麼?」老王喝了一口酒,又說,「你想想,在巴彥弼給你送行的宴會上,他問了些什麼?」
  巴彥弼給他的餞行搞得很豐盛,都是大漠珍奇,有戈壁沙漠的大蠍虎。這種大蠍虎有一人大小,在沙漠中還會作直立行走狀。巴彥弼在沙漠行軍時發現這個大蠍虎正在沙際快步跳跑,巴彥弼連射三箭。中第一箭時,這蠍虎仆倒又躍起,連射中三箭,仆倒躍起依然飛奔,直至第四箭洞穿蠍虎之首才僵僕沙海。然後抽去毒腺,烘焙烤蒸,別看蠍虎面目可惜,其肉有一種異香味。平時指晾在將軍府的山牆之上。這堵山牆長有數十步,牆上一列地掛著虎皮、豺皮、野牛皮、野豬皮、野牛頭、野豬的獠牙,山魈、天山雪豹皮等等,都是巴彥弼親自捕獵的猛獸。巴彥弼只是在迎頭號貴賓時,才割下一塊供品嚐。又一王珍品盛在錫盤中,那是駝峰。這是野馱峰,平常的駱駝是雙峰,單峰的野駝之峰,才是八珍之一。這峰肉極其肥美,杜甫在《麗人行》中曾寫:「紫駝之峰出翠釜」,就是指的這種野駝。此外,還有熊掌、鹿尾,用火盆托出的帶著獠牙的野豬頭,烤野乳豬等。那副餐具也是巴彥弼親自設計的,是縮小了的十八般兵器:十八般兵器分九長九短,九長為:槍、戟、鉞(大斧)、義、钂、鉤、槊(矛)、環;九短為:刀、劍、拐、斧、鞭、間、錘、棒、杵。在巴彥弼與紀曉嵐面前的桌子上,各擺上一套小型的齊齊整整的十八般兵器,這些兵器都像一支支筆插在架上森然而立。於是,用刀切駝峰,用斧砍野豬頭,用錘砸扁鹿尾,用鉤串起蠍虎,——彷彿在進行著一場圍殲,一場掃蕩。——吃得威風凜凜。酒器也是性格化的,仿周代南宮尊,又依戰場專款的形狀,共端上八尊,最小的半斤,最大的一尊可盛烈酒三斤。誰能喝完這八尊酒,巴彥弼也陪飲八尊,然後,趁著酒的豪興,已彥弼用十八盤兵器中的銳與錘,杵與鞭,敲打這八尊酒器,八音共鳴,奏出了相傳莊子曾稱是黃帝軒轅氏作的「鹹池桐鼓之曲」中的十章:一曰雷震驚,二曰猛虎駭,三曰騖鳥彪,四曰龍媒碟,五曰靈夔吼,六曰周鳥鶚爭,七曰壯士奪志,八曰熊罷哮峪,九曰石蕩崖,十曰波蕩壑。——巴彥弼對紀曉嵐很敬重,也因為紀曉嵐那廣博的知識,巴彥弼這一套黃帝鹹池之曲、從來沒一個人說得出是何曲何章,紀曉嵐聽後,細述來源,巴彥弼肅然起敬。
  當紀曉嵐回憶起那天巴彥弼設席餞行的情景時,他才感到,自己因為處於被賜於東還的喜悅之中,忽略了巴彥弼情緒上的細微變化。巴彥弼一方面是個武將,雄放而充滿力度,但又是個有謀略的人。那天他的問話很巧妙,先說自己要送上紀曉嵐伊犁白酒十壇等等,然後捎帶著問提督俞金鰲送他些什麼,托帶些什麼,因為婺封密札一直到行前才機密地交給他,因此紀曉嵐回答巴彥弼說俞提督未托帶任何東西。紀曉嵐想起巴彥弼聽後,臉色有些陰沉,眉頭似浮上了陰雲。紀曉嵐還想起了巴彥弼也還問過他這次賜環東還,舒赫德傳旨後還跟他說些什麼,在喝到第七尊酒時,巴彥弼曾問起:「你知道土爾扈特麼?」
  紀曉嵐想著不由自言自語起來。
  「你知道上爾扈特麼?」老王也從篝火旁發問,不待紀曉嵐回答,老王又說:「你當時正要回答,被匆匆而來的凌若海打斷了……」
  紀曉嵐感到奇怪,那天,只有巴彥弼與他兩人對飲,這老王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你們在刀叉齊飛,酒足肉飽之時,我正在你們頂上的梁柱之上,——不要驚異,三年來,當你處於危險的時候,或當你並沒察覺處於危險的時候,有一片『白雲』總是暗隨著你……」
  「你是白雲師叔麼?」
  「我與白崖已經南北東西分離二十八年了……」
  陳白雲充滿感情地感歎著。
  「請原諒我不能叩謝……」
  「你暫時再委曲一下,還不能力你松綁,——你還要再經受一次曲折……」陳白雲繼續說,「你要揭開謎底,想一想土爾扈特吧……」
  紀曉嵐望著飄忽的篝火,這篝火漸漸地在他眼中變成了連天的烽火,他看到了彪悍而又誠勇的土爾扈特人騎著駿馬從大草原如海似潮般地湧來……
  土爾扈特原是新疆厄魯特蒙古囚部之一。上爾扈特人主要游牧地在天山與阿爾泰山之間,台吉所在地在塔城附近的烏爾扎爾。明末,李自成在陝甘一帶領導農民起義,明王朝無力顧及新疆,厄魯特部又內亂紛爭,土爾扈特部就於崇禎年間西遷至烏拉爾,最後定居在伏爾加河下游。以後清王朝建立,至康熙年間,土爾扈特見中華安定、興旺,康熙又多次宣撫讓各族安居,土爾扈特就多次派遣使臣,向康熙陳情向往回歸的願望。康熙五十一年(公元1712年)清聖祖玄燁派出由侍讀圖理琛、殷扎禮、理藩院郎中納顏等組成使團,前往探望土爾扈特。因為沙俄的阻撓,先後經過三年多時間才抵過土爾扈特部的所在地。圖理垛曾將這歷時三載,行程四萬裡的見聞用滿漢兩種文字寫了一部《異域錄》,紀曉嵐曾讀過這部書,對上爾扈特身在異城,心往中華的赤誠之心十分感動。乾隆二十一年(公元1750年),土爾扈特的阿玉奇還遣使臣吹扎布到熱河行宮覲見乾隆,表示「非大皇帝(乾隆)命,安肯自為人臣僕。」然而,沙俄一直逼迫土爾扈特,乾隆三十五年(公元1770年)沙俄迫令土爾扈特要派一萬騎兵參加到俄國軍隊,並要當時的上爾扈特台吉渥巴錫送兒子到彼得堡作人質。渥巴錫召集各路台吉密商,決定「全部族歸順清朝。」於是渥巴錫於乾隆三十五年一月(公元1770年)率3萬3千多戶,17萬人馬分三路東進,一路上與圍截的沙俄軍血戰……
  乾隆接到土爾扈特沖破艱難險阻歸誠祖國的奏報後,非常重視,即令親王固倫額駙色布騰巴勒珠爾,「馳驛前往伊犁候迎」。
  這時,陳白雲又發問:
  「你知道捨楞麼?——他也與土爾扈特渥巴錫一起歸來……」
  於是,一個謎團被點破了。
  捨楞曾與阿睦撤納一起以假投誠誘殺過平北將軍班弟與鄂容安、副都統唐喀祿,唐喀祿是凌若海的姻親,班第又是巴彥弼的族兄,巴彥弼、凌若海與捨楞是生死對頭,阿睦撤納與捨楞逃往沙俄境內後,一直藏匿,阿睦撤納病死後,捨楞又追隨異國,如今隨渥巴錫一起回歸,巴彥弼與凌若海肯定反對。怪不得,前不久,巴彥弼與凌若海親往伊犁、塔城一線,調動二萬精兵在邊境佈陣。舒赫德一來,撤去重兵,井令「不得虞起邊釁」。乾隆還下旨,在舒赫德在新疆時,邊庭的一切佈防、調動、指揮都由「舒赫德統籌節制主其事。」
  這無形中奪過了巴彥弼的兵權。
  巴彥弼是鎮邊將軍兼伊犁將軍與烏魯木齊將軍;負責整個新疆的邊防,北起奎屯山口、喀拉斯、哈巴河、吉木乃、和布克賽爾、塔城、裕民、博樂、瑪納斯河、伊犁河谷、吉木薩爾、昭蘇、庫車、輪台、烏什、喀什、疏附旱三角等,縱橫千里,統率數十萬軍馬。
  提督俞金鰲則管轄吐魯番、鄯差、巴裡坤、哈密。星星峽、敦煌、玉門關、嘉峪關等地。
  這「不得虞起邊釁」,是直衝著巴彥弼而言了。
  乾隆又單獨召見了俞金鰲,這更加劇了巴彥弼的疑慮。
  舒赫德來後又駐在提督府,密信又是舒赫德與俞金鱉聯名呈乾隆,屏已彥弼於外。
  連宣佈紀曉嵐東還也很神秘,只說是馳驛東還,看來他這次東還莫非也和土爾扈特回歸事也有關聯?
  紀曉嵐感到,他也好,巴彥弼也好,連提督俞金鱉與舒赫德也好,不過都是乾隆棋盤中的一個「子兒」,可充作攻子,也隨時可棄可扔。
  乾隆這位皇上,兼有鐵石心腸與寬宏大度,歷來采用恩威並加,紀曉嵐就親身經受過來自這兩方面的待遇。
  巴彥弼來自八旗,是親王貝勒之後,更了解乾隆的性格,當受到這樣的冷遇,風聲鶴唳,就更為疑懼。因此當得悉紀曉嵐身上帶有密信,就千方百計也要截獲,以了解乾隆與舒赫德、俞金鰲的幕後的真實意圖,採取應變對策。
  紀曉嵐也不知這封信內寫些什麼?他當然不敢啟封,這是犯砍腦袋罪的。這也就是為什麼巴彥弼要親信凌若海扮成瑪哈沁模樣來劫走這封密信。但任何事不會天衣無縫,眼梢上的一顆痣,暴露了凌若海的真相;陳白雲的幾句話,點破了謎團。
  紀曉嵐在烏魯木齊這幾年,對巴彥弼也很了解,如果真要奪走巴彥弼的兵權,並處以極刑,把這只老虎逼到懸崖邊上,巴彥弼是決不會順從的。這位將軍,也不會帶上親信叛往異邦,這是個極端的愛國主義者。有可能會舉兵抗爭,這個巴彥弼在士兵中很有威信,振臂一呼,萬人雲集,這樣整個西北就不太平了。別說俞金鰲不是他的對手,在清廷的將軍中,像巴彥弼這樣智勇雙全的人,也不是很多。
  一邊是土爾扈特人萬裡歸來。
  一邊是巴彥弼疑慮重重形成對抗。
  乾隆又最不能容忍違抗他意志的人。
  形勢嚴峻到了一觸即發。
  只要再多走出一小步,將邊釁不斷,征戰不休,千百萬士卒、平民將生命塗炭。
  紀曉嵐驀然心中升起了一種莊重感與莊嚴感。他被捲入到這個風暴之中,但也無形中把他推到了一個舉足輕重的地位,——可以對局勢的穩定起關鍵的作用!
  這時他感到遺憾的是,不能再與巴將軍豪飲暢敘,曉以遠謀。巴將軍不能再走錯一步棋。他想把這個想法對陳白雲說說。篝火邊已經不見了陳白雲的蹤影,不知何時,又神秘地消失了。
  就在這時,又一陣急劇的馬蹄聲。嗖、嗖、嗖,紀曉嵐眼前只見寒光似的凡王流星射來,他的頭頂上,胯於兩邊,品字形地飛插上了三把飛刀,利刃的鋒口,緊緊地貼著他的肌膚,一絲令人心悸的涼意,直透到脊椎……

  ------------------
  
後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