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寺廟中長孫晟面對著這本充滿殺氣的兵書,取捨難定。

    長孫晟剛剛回府,便有一個陌生的青年前來造訪,道是有十分緊要之事,要他到一
去處。長孫晟察其神態頗為誠懇,就隨同陌生青年出去。
    他們來到了靖善坊「大興善寺」,此時暮鼓已鳴,和尚正在做暮課。「大興善寺」
乃是大隋開皇二年楊堅下旨所建,制度規模擬於太廟,是京師最大的寺院。楊堅崇佛,
寺中常有高僧住持。
    陌生青年向知客僧低聲說了幾句,知客僧急急而去,少頃,便有一個老僧出迎,並
將他們讓入客堂。
    「二位施主貴姓?」
    「敝姓高,字士廉。」那陌生青年長揖道。
    「在下長孫晟。」長孫晟也是一揖。
    「哦!阿彌陀佛……」老僧似回憶起了什麼,遲疑地誦了一聲佛號。
    一個二十上下的沙彌上來奉茶,隨即便欲退下。老僧則道:
    「道信,你無須迴避,可在一旁聽法。」
    「是。」沙彌執禮甚恭。
    「大和尚,我們可不是前來聽你說法的……」高士廉有點沉不住氣。
    「那老衲便聽施主說法。」
    「小生無法可說……」高士廉道。
    「講得好!」老僧贊道。
    高士廉有點哭笑不得,遲疑了一陣,終於直截了當地說:
    「我們夤夜前來打擾大和尚清修,只是要索回一件東西。」
    長孫晟心裡打了個突:我何曾有什麼東西寄在寺中?但他仍不吭聲。
    「施主要索回何物?」
    「一件十分緊要的物件。」
    「可是一本書?」
    「正是!」高士廉禁不住開顏微笑。
    「據老衲所知,二位施主都不是此書的主人……」
    「請大和尚耐心聽講,讓我細說本末,最後若是還以為我們不是該書的主人,我們
也不好強行索取。」
    「善哉!施主你可從頭道來。」
    高士廉點了點頭,繼而說道:
    「好!在一百六十八年前,北魏和南朝在歷城交兵。南朝帶兵的是大將軍檀道濟,
北朝帶兵的是上黨文宣王長孫氏諱道生……」
    「那是長孫道生,」老僧目詢長孫晟問:「可是閣下的先祖?」
    「是愚下的六世祖。」長孫晟首肯道。
    「……那南宋的檀道濟身經百戰,所向皆捷,與劉裕共同締造了劉宋政權,不僅立
了不世之功,還寫下了一部非同小可的兵書。」高士廉續道:「不過威名太甚,終為朝
廷所忌,歷城之戰,故意斷了他的兵糧,想借北魏之刀,害了檀公。不意那檀道濟於絕
境之中,施用『唱籌量沙』之計,以『走』為上策,終於全軍而退;但他於百忙之中百
密一疏,終於還是遺失了那部兵書。」
    「這部兵書結果為長孫氏所得?」老僧似問非問。
    「正是。」高士廉道:「不過,在回師的路上卻發生了意外……」
    「那是遇到了一個人?」老僧已然閉目養神,似猜非猜。
    「是。」高士廉續道:「那是一個名叫眭旭的怪人。此人聲名之盛,舉國莫及,與
司徒崔浩相交莫逆。崔浩奏請授他為中郎,他拒不赴任,只是上京與崔浩飲酒,歡敘平
生,然後騎騾溜之大吉。結果便在半路上碰上了上黨文宣王……」
    「那眭旭莫非盜走了那本書?」沙彌道信好奇地問。
    「不是。」高士廉搖頭道:「他只是攔住上黨文宣王的馬車揖道:恭喜大王得勝回
朝,但不知這回又盜回了什麼?便這麼一問,上黨文宣王怔住了。這位長孫前輩,一生
廉潔,身為王爺,衣不華飾,食不兼味,一襲熊皮數十年不易,宅第卑陋更不修繕。當
朝號稱『智如崔浩,廉如道生』。其時,長孫前輩勒馬思忖了半晌,便從懷中掏出了那
本揀來的兵書,遞將過去。那眭旭接過順手翻了幾頁,連稱『厲害』,上黨文宣王便說:
『先生若是喜歡,這便拿去!』眭旭又連連說好,忽然神色一變,卻說不好,同時把書
撕成兩半,扔在地上,揚長而去。那上黨文宣王不以為意,也不顧戀地上的奇書,兀自
策馬而去。這時,他身邊有個副將,猶豫了一下,終於把地上的書揀了起來……」
    「那副將叫倍侯利,」高士廉繼續道:「是敕勒部落的酋長。他不識字,但也知此
書乃是兵家之秘笈,便暗自珍藏起來。這個倍侯利,便是魏末名將斛律金的高祖。」
    「如此說來,那斛律金成為一代名將,自然是與這部兵書有關了!」沙彌道信不禁
評道。
    「那也不盡然,」高士廉道:「斛律金不甚讀書,只是約略一看,便將此書贈與人:
一半送給宇文護,一半送給我的祖父的岳公……」
    「你祖父岳公……那是高岳!」沙彌癡癡地推斷,忽覺犯人祖先的名諱大大不妥,
便謙然道:「對不起!得罪了!阿彌陀怫……」
    長孫晟一愣,心想:
    ——高士廉的祖父是高岳,那……高士廉不就是我的妻舅?
    「這兩人僅憑半部兵書,幹出了驚天動地的事跡。」高士廉道:「他們先是平分北
魏為東西兩魏,然後又各自輔佐高歡、宇文泰,分別建立了北齊與北周,均是立下了不
世之勳。宇文護那半本書為獨孤信所得,最後落在他的女兒獨孤伽羅手中。此人也只憑
這半部兵書輔佐丈夫當今皇上建立大隋王朝,自己也當了皇後。我祖先那半本兵書後來
又轉到斛律光手中。斛律光一門一皇後,二太子妃,三公主,也備極人間尊榮……可是
斛律光一死,此書便也同時失蹤。我在鄴都追索了整整三年,最後才知此書為立雪斷臂
的慧可大師所得。下愚復又查明,大和尚你乃是慧可大師的衣缽傳人,該書定在貴處無
疑。大和尚乃是得道高僧,自然是不會隱瞞真相了!」
    高士廉說完,兩眼直望著老僧,轉也不轉。那老僧緩緩地睜開雙眼,轉身徵詢長孫
晟道:
    「長孫晟將軍,尊夫人可是姓高?」
    「是。」
    「清河王高岳唯有一個兒子高敬德……」那老僧自言自語,兀自生疑:「可是,七
歲襲爵清河王的高敬德,也只有一個獨生愛女?」
    「正是。」長孫晟首肯道。
    「如此說來,這獨生愛女自然便是尊夫人高氏了……尊夫人並無同胞兄弟。」老僧
這才轉身對高士廉道:「施主,你的身份非但老僧不明,便是你的姊夫也不承認……
這……這卻如何是好?」
    「大和尚若是不信在下為清河王后代,那也無妨。現請將書歸還長孫將軍如何?」
高士廉道。
    「長孫將軍乃是上黨文宣王的孫子,又是高氏的快婿,若想索回兵書,自無不可。
不過……長孫將軍果真要這半部兵書嗎?」老僧道。
    老僧說完,慈祥地凝視長孫晟。長孫晟終於緩緩地點點頭。老僧深深地歎了口氣,
然後吩咐沙彌道:
    「道信,把那本書拿來。」
    道信巴巴地望著師父,寸步不移。
    「你還猶豫什麼?拿來吧!」
    道信終於離去,不久便一手掌燈,一手拿來了一個扁扁的方匣。老僧將匣子放在桌
上,手微微地顫抖,心情之激動顯然可見。長孫晟、高士廉都情不自禁地注視桌上的匣
子。那是一只木質的漆匣,廈上已蒙一層塵埃,當中貼上一張白紙封條,封條上寫著一
行楷書,書曰:
    齊武平三年秋七月己巳日慧可封
    長孫晟心中暗自推算:斛律光死於三年七月戊辰,己巳日乃是死後的第二天,那是
斛律光被抄家的日子,不知慧可得書是在抄家前還是抄家後?斛律光死後第五年,北齊
便被北周所滅,過三年,北周又被大隋所取代,如今已是大隋開皇十九年。才二十七年
時光,已變換了三個朝代。他長孫晟,不僅是天翻地覆的目擊者,還是參與者。
    他又望了望匣上發黃的封條,忽然感到自己確然老了。再看那燈下黑幽幽的匣子,
覺得裡頭似乎藏有無窮的神秘。檀道濟憑它輔佐劉裕建立南朝宋國;高岳、宇文護靠它
各自輔佐叔父,把北魏瓜分豆剖,分別建立了北齊。北周;獨孤皇後借它幫助丈夫締造
大隋……長孫晟對它神奇的魔力實無置疑之處,如今,自己只要伸一伸手,便成為這部
兵書的主人了,瞬間熱血沸騰,雄心脖起,唯覺一番大事業正等待著他去開創,他還年
輕,他能叱吒風雲!
    於是,他站了起來,伸手便要上前取匣。
    這時老僧則道:
    「願長孫將軍再聽老訥數言,然後取書未遲。」
    長孫晟點了點頭,重又坐下。

    那老僧面容忽轉端肅莊嚴,緩緩地說:
    「老僧只是要施主明白此書歷代主人的命運。作者檀道濟,劉宋開國元勳,位居司
空、征南大將軍,歷城退兵後四年,其妻告曰:『高世之勳,道家所忌,禍將至矣!』
果然,第二年滅門。時人歌曰:

        可憐白浮鳩,
        枉殺檀江州。

    「兵書的第一個獲得者長孫道生,旋得旋捨,無禍;第二個獲得者睦旭,過手即揚
棄,也無禍。
    「第三個獲得者信侯利,本人雖然無用,也無患,但往後因緣輾轉到後代斛律光手
中,不免遺患子孫。
    「第四個獲得者是宇文護和高岳。宇文護官拜太師,總五府,都督中外諸軍事,詔
賜六佾之舞,滅門。高岳,官居太尉,封清河郡王,被毒殺,其王府被勒令改為莊嚴寺,
幼兒高敬德因年幼倖免於難,也幾乎滅門。
    「第五個得主乃是斛律光與獨孤氏。斛律光善射,百年以來,能射下大雕的,唯斛
律光與長孫將軍二人而已。斛律光號稱『落雕都督』,歷居太保、尚書令、太傅、司空,
封鹹陽王,一門一皇後,二太子妃,三公主,滅族!而獨孤氏的父親大司馬獨孤信早已
被殺,如今她手中仍握半部秘笈,其吉兇老衲不敢妄測。
    「綜上所述,足見此書之奇。它助人建功立業、興家建國易如反掌;而引發喪門滅
族之禍,似乎也只在瞬間!今老衲言盡於此,取捨唯將軍自決。」說畢,那老僧又垂眉
無言。
    長孫晟愈聽愈是驚駭,怔怔地望著那黑森森的漆匣,生恐那匣子一旦打開,便有無
數妖魔鬼怪飛出。同時神思飄忽,心想:
    ——我那六世祖若是貪得此書,後果又將如何?滅族覆巢已無完卵,哪有我長孫晟
在?
    又想:
    ——落雕都督斛律光雖是一代名將,卻被此書所累,終於無法擺脫滅族之禍;而我
長孫晟也號稱一箭雙雕將,今若取了此書,結果卻又如何?若真如和尚所說,這本書帶
給人的禍,大大超過它的好處了。
    想到這裡,全身發抖,冷汗直冒,似乎奇禍已然臨頭。
    高士廉聽了也是茫然而恐,但他年輕氣盛,沉思了一陣,卻又駁詰道:
    「既然此書乃是不祥之物,爾等師徒又何必處心積慮取來,且又秘而藏之?」
    這時,侍立一旁的沙彌道信忽然言道:
    「此事施主欲知究竟,當得從我二師祖慧可大師出家說起……」
    說到這裡,道信一頓,以請示的神情望著老僧。老僧緩緩地點了點頭,意思是:
    ——你這就說吧!
    「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年,我二祖降生於鄭州境內。其時國分南北二朝,一時倒也相
安無事。那孝文帝算是明君,注重孝文,推崇儒、釋、道,魏境出現了太平盛世的景象。
二祖他俗名姬光,自幼便出類拔萃,博覽詩書,尤精老莊及《易》理,早懷安邦定國之
念。然而好景不常,十三歲的那年,孝文帝撒手歸天,從此內亂外患交困,民不聊生。
二祖檢視平生所學,深知實在不足於安內亂、制外患。眼看血流四野、餓殍遍地,卻濟
世無術。後來讀了佛經,頗有所得,因而到了香山,拜寶靜禪師為師,受戒於永穆寺,
博覽大小乘經典,遍游天下名山,而後回歸香山,靜坐精思了八載,於道有了小成。
    「便在此時,初祖達摩慈航南海,告辭了梁武帝,一葦渡江,到嵩山少林寺面壁坐
禪。二祖他為了濟世渡人,來到少林寺向達摩初祖求法。其時是梁大通元年十二月九日,
二祖正四十歲,他立在洞外參拜初祖,初祖卻端坐面壁,不聞不問不顧。二祖從早立到
晚,絲毫不敢懈怠。這天晚上,逆風怒吼,大雪紛飛,二祖堅立不動。他念及南北兩朝
曠日持久的廝殺,他想到水深火熱中的百姓,人間地獄彷彿便在眼前!思量捨身飼虎的
佛陀,便是立在冰雪之中,也是熱血沸騰。第二天早晨,積雪已然過膝。達摩師祖這才
問道:『你久立雪中,所求何事?』
    「二祖淚眼含悲,懇求道:『唯願和尚慈悲,廣施法雨,普渡眾生!』
    「初祖道:『諸佛無上妙道,難行能行,非忍面忍,豈是小智小德可得?』
    「於是二祖取了利刀,斷了左臂,呈獻祖師面前,表明求法之誠。祖師因而收入門
下,賜名慧可。慧可經過達摩祖師的點化,終於大徹而大悟,得承禪宗衣缽,成為二祖。
有一回入定之中,靈光一閃,人間疾苦的癥結畢現眼前。無邊的欲望固然是禍患的源頭,
然而,教人精心設計大規模屠殺的是兵書,教人變成毒蛇猛獸的也還是兵書,將人間化
成活地獄的更是兵書!
    「於是,二祖發願:誓必聚而滅之。於是將衣缽傳給三祖僧燦——也就是我的師父。
從此,二祖他漫遊天下,一直韜光混跡,不斷變易儀相。或身著袈裟登堂說法,或入酒
肆長飲高談,或與屠夫漁樵為伍,或登公侯將相之門,大師所為,非止渡眾,也著意搜
索那形形色色的兵書。
    「如此飄泊了三十余載,於北齊武平三年七月己巳日,終於從鹹陽王斛律光的府中
獲得此書。其時,斛律光已然滿門抄斬,府中死屍遍地,血流漂杵,貴重之物早已盡數
沒公。那兵書以及漆匣散落在地上,成了無主之物。我二祖歎了一口氣,隨即揀起兵書,
裝進匣中,當即封存。至此,二祖他共收了數十部兵家秘笈,那些主人的結局大致都與
斛律光相同,所有的瓦罐終將在井上打破!二祖他活了一百零七歲,終於六年前圓寂。
他的『收盡天下兵書付之一炬』的宏願終於還是沒有完成。他臨終之時,將遺願托付我
的師父,要他盡畢生之力將它完成。今施主欲以兵書主人的身份索回兵書,我們出家人
向來不強取有主之物,夫復何言?」道信如此續道。
    說到這裡,沙彌道信已然熱淚盈眶,他望了那名曰僧燦的老僧一眼,然後從桌上取
過漆匣,雙手小心地捧至長孫晟跟前,步態莊肅,臉上洋溢著無限的慈悲。
    長孫晟見那黑森森的漆匣不斷迫近眼前,頓生恐怖,連忙避開,說道:
    「不,不……我不要它!」
    那老和尚僧燦即時起身,連連贊道: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施主施捨殺人的課本,功德無量。」
    長孫晟以眼神招呼一下高士廉,繼即向老僧說道:
    「有擾大師清修,告辭了!」
    「秘笈暫寄寺中自無不可,然而驗看一下,也不算多余。」高士廉則道。
    他邊說,邊從道信手中接過漆匣,便欲打開,突然咦地一聲,怪道:
    「這封條已斷,原來有人打開過了……大和尚,莫非你們平常把它當作經書功課究
讀背誦了?」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老衲謹遵先師遺訓,一字也未曾見過。那匣子是兩年前
被另一個施主打開的……」
    「這……莫非已然被他掉包了?」高士廉道:
    「決計不會,決計不會!那施主乃是女流,出於好奇,將匣打開,剛剛翻開書本,
老衲便已進來,立即勸她將書放回匣中。」僧燦道。
    便在此時,室外傳來一個婦人淒厲的叫聲:
    「老和尚,還我丈夫的命來……」
    同時一個尼姑瘋瘋顛顛地推門進來。
    僧燦看那尼姑,滿臉悲憫,說道:
    「老衲不認得你,又何曾害過你的丈夫?」
    那尼姑頗為激動:
    「你不認得我?你不認得魯國公、上柱國、右武侯大將軍虞慶則的妻子趙氏?」
    僧燦驚愕道:
    「哦……原來你是虞夫人!你又因何如此?」
    「你還問我因何如此?兩年前我來寺裡進香,祈求佛陀保佑我的丈夫不要移情……
移情那個賤貨素蛾……後來你引我到尊客堂,要我多看佛經……」那尼姑道。
    「後來老衲出去交代沙彌送茶進來……」僧燦道。
    「我看書架裡層有個嚴封的漆匣,心想定然是非同小可的佛經,便即將它打開,才
翻開一面,看了『偷梁換柱』一條,你就進來了,立即將它收起來……這些你都忘了?」
尼姑道。
    「老衲沒忘……」僧燦道。
    「我以為這是佛祖的開示,回家便一直揣摩『偷梁換柱』的深意,終於恍然大悟,
便……便叫我的弟弟趙什柱去勾引那殘人,取我丈夫而代之……豈料這麼一來,竟弄得
我家破人亡!」尼姑道。
    「阿彌陀佛!老衲當時就告訴你那是害人的書,你怎可當作佛陀的開示?阿彌陀佛,
罪過罪過,可惜可惜……」僧燦道。
    便在這時,來了兩個公差,他們一言不發便把那尼姑拉走。那尼姑才出門便嚷道:
    「我是虞夫人!你們怎可無禮。」
    一個公差應道:
    「虞夫人,你是奉旨削髮為尼,不可到處亂走。」
    僧燦悲戚地合什無言,長孫晟和高士廉相顧一下,那高士廉終於沒有打開黑匣便交
還給沙彌道信。二人默然朝僧燦一揖,即告退出去。
    離開了「大興善寺」,長孫晟與高士廉二人信馬由韁踏著月色,沿著御街,向北朝
著朱雀門行進。那高士廉既不告別分手,也不言語,時而與長孫晟並轡前行,時而緊緊
地隨其馬後。
    長孫晟好生納悶:
    ——夫人歷來只道自己是清河王高敬德的獨生女兒,從未說過還有什麼兄弟,怎會
憑空落下一個高士廉小弟弟?剛才在「大興善寺」裡老和尚懷疑高士廉的身份,也不見
他有什麼辯辭,看來這個高士廉定是江湖騙子無疑。那部兵家秘笈乃是出將入相的竅門,
誰見了不垂涎三尺?冒名頂替也不足為奇。只是那僧燦和尚既然已經揭穿了他的騙局,
為何此人還不借故離開,豈非太不知趣了?
    過了靖善坊,左手是安業坊,右手是光福坊。安業坊有兩座尼寺,一名資善,一名
濟度。時逢晚課,女尼誦經聲與暮鼓聲交作。本是安祥平和的聲樂,在長孫晟聽來卻是
怦然心動,眼前忽又重現適才虞慶則夫人被兩公差架走的情景。兩年前,那虞夫人在大
興善寺僅僅看了一句兵家秘笈,竟然弄得家破人亡。她的丈夫虞慶則死於非命固不必說,
她自身竟也落得半瘋半傻。資善尼寺乃是當今皇帝的女兒蘭陵公主捨宅而立的,如今仍
在皇家的羽翼之下,那虞夫人大有可能便在此寺中奉旨出家。就在此時,左前方豐樂坊
中又傳來暮鼓之聲,豐樂坊也有兩座尼寺,一日法界,是獨孤皇後為令暉尼姑修建的;
一名勝光,是四皇子蜀王楊秀立的。這兩座尼寺皇家控制更嚴,如果虞夫人是在這裡出
家,今晚恐怕就沒有機會闖入大興善寺了。
    這時,右手光福坊的聖經寺,安仁坊的薦福寺,乃至京師的一百二十多座寺院,暮
鼓齊鳴,動天震地。長孫晟茫然而驚,悚然而恐,似乎胸中也有無數暮鼓敲動。恍榴間,
他產生了一個錯覺:整個帝京變成了一座大寺院!
    迎面是開化坊、殖業坊。開化坊是晉王楊廣的府第,樓閣燈火尚明;殖業坊是蜀王
楊秀的府第,燈暗人靜,因為楊秀在四川任職,當西南道行台尚書令。再往前便是光祿
坊和興道坊,那是楊素、高熲的府第,御街到此便是盡頭,迎面便是皇城的南大門——
朱雀門。
    到這裡正是分道揚鑣的時候,然而高士廉還是緊跟馬後,毫無分手的意思。隨著馬
蹄聲,長孫晟心中滾過無數的念頭,但終是一言不發,似乎兩個人是在暗中比賽沉默的
能耐。在朱雀門外,他們拐路東向,沿著皇城的南牆,又過了務本坊,崇仁坊便在眼前。
長孫晟的府第便在崇仁坊,城西的漕渠與城東的龍首渠於此交匯。過了一道石板橋,就
到了府門口。驃騎府沒有樓閣,一律的平房;因為地處皇城的東南角,與宮中的太廟只
有一牆之隔,若是把府第建得太高,不僅有俯視太廟之勢,兼有窺測皇城內秘之嫌,那
是萬萬使不得的!
    獸環未敲,大門隆隆地打開了。迎面立著長孫夫人,她懷裡抱著一歲多的女娃娃,
女娃娃手裡正把弄一粒寶石……貓兒眼,貓兒眼是他今日宮中大射贏來的彩物之一。女
娃娃圓睜雙眼,那雙眼便如她手中的貓兒眼,忽閃忽閃地發光。娃娃的稚臉現出了梨窩,
綻開了微笑,喊「爸爸,爸爸」聲音又甜又嫩,說著便俯身向前。長孫晟伸手抱了過來,
歡容滿面。夫人立在一旁,似笑非笑。近來她總是抱著女兒出門相迎。她知道丈夫見到
寶貝女兒總是喜笑顏開。一個家庭的溫馨、和諧,實在唯有賢德、聰慧的主婦才能釀造
出來。
    掌燈的家院在前領路,越過三進,才來到客廳。長孫夫人高氏抱著女兒回房。家院
點燃了廳上的大紅燭,便即退下;繼而有書僮送茶上來。長孫晟伸了伸手,請客人喝茶。
他仍然無有言語,既不好開口稱「內弟」,也不宜泛泛呼之,只好啞巴般比比手勢。
    忽然房中的女娃娃大哭起來,接著一個不滿四歲的幼兒急奔出來,躲在長孫晟的身
後。高氏口喊「無忌!無忌!」抱著女兒追了出來。無忌是長孫晟的小兒子,他顯然很
慌張。
    長孫晟撫摸他的小腦袋瓜,藹然問道:
    「怎麼啦?」
    「哥哥壞!他搶走了我的寶貝……」小女娃連說帶哭,同時從母親的懷中掙脫下地,
朝小無忌走了過來,伸開手,說:「還!還……」
    長孫晟臉容一肅,說道:
    「你怎麼好搶小妹妹的東西?」
    小無忌扁扁嘴,哭了起來:
    「我……我不是搶!我拿爸爸媽媽的東西……怎能算搶!」
    「是,爸說錯了,你不是搶,不過,你還是還給妹妹……」
    小無忌嚷道:
    「不!我不是搶的,為何要還?」
    長孫晟又哄道:
    「好……那你讓給妹妹。」
    小無忌神情緊張,連說:
    「不,我不……」
    小女娃卻說:
    「我要!我要……」
    長孫晟與夫人相顧搖頭,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高士廉卻開了腔:
    「就是為了小娃娃剛才手裡的那一顆貓兒眼嗎?」
    他剛才隨長孫晟一進大門,首先看到的便是那小女娃手中的貓兒眼。
    「是貓兒眼。」長孫晟道。
    「是祖傳之寶嗎?」高士廉問。
    「不。」長孫晟搖搖頭:「是今日大射中我贏來的彩物。聽說今天所有的彩物都是
從虞慶則家中沒收的,所以,這貓兒眼的原主也可以說是虞慶則……」
    「此事叫人好生納悶,」長孫夫人忽然插嘴:「這顆貓兒眼與我家的那顆竟然一模
一樣,你一拿回來,我一下子看呆了……當年父親讓我把玩的那顆便是這樣子。父親曾
說,我家本來有兩顆,祖父蒙難的那天,財產全部沒公,收歸國庫,連房屋也勒令改為
莊嚴寺。其時父親他才七歲,一個多月後,他跑到寺中捉迷藏,無意中揀回了一顆貓兒
眼。二十年後,他拿了出來,讓我把玩,可過些日子父親又把它收了起來,道是此物乃
祖父唯一的遺產,丟了對不起祖父……」
    長孫晟輕輕地掰開無忌的小手,取出了貓兒眼,仔細端詳了一陣,幽幽說道:
    「當年我同虞慶則出使突厥,沙缽略可汗贈送給虞慶則的便是這顆貓兒眼,那可汗
還說這寶貝本是北齊朝廷送去的貢品。」
    高氏頗為感動地說:
    「如此看來,這一顆乃是祖父被抄家時收入北齊國庫的那一顆了!」
    長孫晟感歎地道:
    「看來不差。那時北朝分裂成周、齊兩國,爭相討好北方的突厥人。齊帝將這貓兒
眼進貢給突厥,周帝則派我送千金公主給可汗為妻,此等事情在當時實在不足為奇。奇
的倒是這貓兒眼的經歷:由你家沒入齊宮國庫,又由齊帝獻給突厥汗庭,再由沙缽略可
汗送給虞慶則,復又由虞家再轉入夫人手中,如此繞了一大圈,終於物歸原主,實是叫
人拍案稱奇!」
    說到這裡,長孫晟便把貓兒眼放進了早已依偎懷中的小女兒手中。
    小無忌的反應極快,一伸手又把那貓兒眼搶去了,那女娃娃強烈抗議道:
    「我要!我要……」
    這時,高士廉從懷中掏出一物,放在那女娃娃的掌心,微笑道:
    「給你!」
    女娃娃的淚眼立時變成了笑眼!
    長孫晟夫婦一時卻呆了:
    ——在女娃娃掌心閃爍的分明又是一顆貓兒眼!而且同原先的那一顆一模一樣,一
點不差!這是怎麼一回事?
    高士廉站了起來,長揖道:
    「夜深了,我告辭了!」
    長孫晟夫婦又是一怔:此人把價值連城的貓兒眼隨意放在這裡,沒任何交代,便這
麼走了?長孫晟連忙從女兒手中取過貓兒眼,同時說道:
    「且慢,這貓兒眼……」
    「這貓兒眼算是我給小娃娃的見面禮。」高土廉搖手道。
    「那怎麼成?」高氏急道。
    高士廉微微一笑道:
    「那又怎麼不成?這一顆才真正是你從小把玩過的貓兒眼,今日也算是物歸原主,
來龍去脈,明日再談吧!」
    高士廉又是一揖,再次告退,長孫晟只好送客出門。
    長孫晟送客回來說:
    「他聲稱是你的弟弟,你歷來都說是獨生女,無兄無弟……如今此人又將價值連城
的貓兒眼放在咱家,那是為了什麼?是想釣那一部非同小可的兵書嗎?」
    「什麼非同小可的兵書?」
    長孫夫人莫名奇妙。於是,長孫晟便將他兩人今晚到大興善寺,向僧燦和尚索取兵
書的經過細述了一遍,最後又品評道:
    「我看此人若非膽大妄為的騙子,便是一個極精明的人……你父親當年在外頭不會
有私生子吧?」
    長孫夫人搖搖頭說:
    「那是決計不會!不過,父親當年被周武帝俘獲之後,杳無音訊,家裡都以為是以
身殉國,母親傷心成疾,含恨而逝……莫非他老人家還健在?甚至早已另建新家……唉!
這顆貓兒眼確實是我家之物,從此人身上莫非可望查出父親被俘後的線索?」
    長孫晟夫婦各抱一個孩子轉入寢室。孩子們很快就安然入睡。長孫晟夫婦則圍繞高
士廉及貓兒眼的事編排了無數可能發生的故事,然後又一一將它們推翻。
    突然,女娃娃夢囈起來:
    「不……不……別搶我的寶貝……」
    接著,便大哭起來,神態極其傷心,這情形是歷來沒有的。
    幾案上兩顆貓兒眼在燭下閃閃發光,活似小孩的一雙眼睛,試圖窺探人間的奧秘。
    女娃娃仍是哭個不停,夫人起身從幾案上拿了一顆貓兒眼放在女兒掌心中,呵護道:
    「乖乖別哭,寶貝就在你的手中,別哭……」
    這一手果然很靈,娃兒不哭了。
    第二天高士廉來得甚早,從他佈滿血絲的眼珠可以看出昨晚他也沒有睡好。
    長孫晟夫婦仍在客廳接待他,期待他能說明身世的來龍去脈。
    高士廉默默地喝著茶,淚水終於從腮邊緩緩滾落,他以哽咽的聲調說道:
    「父親被俘之後,自以為必死無疑;但周武帝念咱世代忠良,不忍相害,授父親開
府儀同三司,又嫁之以宗室之女,第三年便有了我。同時周武帝又為父親更名高勱,其
時齊國行將滅亡,國家都完了,還在乎一個人的名字,父親只好聽而任之。不久,周武
帝歸了天,大丞相楊堅獨攬大權,便以高勱名義派父親出任光州刺史。至此,父親才得
方便派人到齊國尋找先母及姊姊的下落。可是連去三撥人馬,都是杳無音訊。直到小弟
十八歲的那年,有一天夜半,父親把我叫醒過來,要我去辦兩件大事:一是查清先母及
姊姊的下落,二是追索那部兵家秘笈。
    「小弟在鄴城呆了整整三年時光,天幸不違父命,不僅弄清了先母及姊姊的去向,
還查明了兵書的下落。於是便回到光州向父親稟明情況。父親聽了大為興奮,當即擬了
奏章,請求當今皇上准他赴京省親,奏章由快馬連夜送發。那時父親親耳聽到快馬離城
的急驟蹄聲,真是心花怒放,告訴我:『不久,你們姊弟便可相會,見面時可不許哭鼻
子,哈哈哈……』父親只笑了三聲,便即哽住,他搖了搖頭,說:『不好!快去把使馬
追回!』
    「我追回了使馬,父親才對我說:『看來你們姊弟暫時還是不要見面為好。你的姊
夫長孫晟屢建大功,可是功高不賞,足見當今皇上對長孫氏的忌憚。那是什麼緣故?因
為長孫氏是北魏皇族。歷代王朝最猜忌的便是先朝殘餘勢力死灰復燃,倘若你們姊弟一
相認,這一門親戚連系魏、齊、周三大皇族的事便會轟動京師,那會引出什麼結果?一
家皇族已被猜忌如此,三大皇族連成一氣,更是不堪設想!』於是,父親決意不與姊姊
相認……」
    「父親他……他現在何處」高氏哽咽道。
    「要父親不見姊姊其實是辦不到的事。不久,父親便上疏辭去光州刺史之職,然後
便來京都定居,不知姊姊可曾留意,近年來常有一個五十來歲的僧人在驃騎府門外徘
徊……」高士廉道。
    「他……他就是……」高氏激動萬分地說。
    「他,自然便是父親了。只是姊姊很少出門,父親只見過你三次,但每見一次回家,
他總要說個把月……只是每見一次,他……他身體便衰弱一次,終於一病不起……」高
士廉道。
    高氏熱淚盈眶,心懸意慌道:
    「他……他現今如何?」
    「……在他彌留之際,我曾多次請求父親讓姊姊你去看他,可他癡癡地想了許久,
總是搖搖頭,接著便不斷地流淚……」
    高氏已然泣不成聲,疑懼萬分道:
    「他……他……他?」
    「父親最後說:『我嚥氣之後,齊國、周國王族之事便不會累及你的姊姊。』於是,
從懷中取出那顆貓兒眼,又說道:『以此為憑,你們姊弟便可相認!』說畢便與世長
辭……」
    高夫人淚如泉湧,高士廉慟哭出聲,長孫晟也淚眼模糊,傷感不已。

    五陵原的東南隅,於徑渭交匯之處立一新墓。墓門朝東,居高臨下,順著渭河的流
向,似欲展望渭河、黃河滾滾東流的洪流。
    墓碑上書曰:
    「故齊清河王、周開府儀同三司、大隋上開府高勱敬德公佳域」
    去墓不遠,有一老農正在彎腰揮鋤,翻耕一塊菜地。以其飽經滄桑的神態及嫻熟的
操作,一看便知他是最道地、最樸質的鄉農。
    一個華衣公子上前問訊:
    「老丈,附近可有一個名喚文中子的高人,他住在何方?」
    「你找他作甚?」那老農住鋤問道。
    「那文中子實非等閒人物,他有一卷手書流行京都,晚生拜讀之後,受益不淺;但
尚有幾處難以索解,特來求師解惑。」
    「公子貴姓?」老農問。
    「晚生李百藥。」
    「能稍等片刻嗎?」老農不待答話,又繼續揮鋤整理菜畦。
    那李百藥好生不耐,心想文中子在哪裡,你只需告訴我一聲就行,何必讓我一旁等
待?看來這老漢非呆即怪,遇上他算是倒霉!
    不一會,又來了一個華衣公子,稍為躊躇,便即衝著老農問道:
    「老丈何不歇歇?你家兒子作何營生,怎可讓你上了年紀的人這般操勞?」
    「孩兒在家溫習功課。」
    老農住鋤,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珠,慢條斯理答道。
    「老父操勞於野,幾輩清閒在家……」李百藥大笑而後轉過身來,忽見新來的華衣
公子不覺一愣,問訊道:「薛兄,原來是你,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那姓薛的公子則道:
    「李兄弟,你剛才的話應說——老父操勞於野,幾輩攻讀在家。攻讀不見得就比種
地清閒,有何可笑之處?」
    「這……」李百藥神情一肅:「倒是小弟失言了!不過父作兒讀,小弟倒是聞所未
聞,見所未見。」
    「父作兒讀,我家已經持續七世,也算是家風了。」老農說道。
    「這時又有一個白衣少年立於田頭,正欲搭腔,卻見那老農放下鋤頭到河邊洗手去
了。三個少年轉至墓前,等候老農歸來。
    李百藥忽又哈哈大笑,手指墓碑道:
    「你們看!你們看……『齊清河王、周開府儀同三司。大隋上開府高勱……』可笑,
可笑,著實可笑!」
    老農悄然立於背後,忽問:
    「有何可笑?」
    「歷仕三朝便是不忠,不忠卻要勒石昭示天下,豈不可笑?」李百藥道。
    那老丈於墓前一石羊上緩緩坐下,以詢問的眼光注視李百藥許久,這才開口:
    「李百藥?令尊可是諱德林字公輔的內史令李大人?」
    「你怎麼知道?」李百藥大為驚訝。
    「這恐怕要問李兄自己了……」那姓薛的公子笑道。
    「傳說李公子自幼多病,因此才名百藥,不知是耶不是?」那老丈接著說。
    「你……你又如何得知?」李百藥更為吃驚。
    「自從公子盜走了楊素寵妾之後,已然名動京師,著實是家喻戶曉,仁兄這一出奇
制勝的絕招,好不令人歎服!」那白衣少年則道。
    李百藥紅著臉反詰道:
    「閣下高姓大名,你這不陰不陽的話又是何意?」
    「在下房玄齡,隨時聽候公子派遣!」白衣少年道。
    「近日朝廷考績,榮稱天下第一的,便是他的父親!」姓薛的公子補充道。
    「房孝沖?如今的徑陽令,野老的父母官?」老丈道。
    「不敢,正是家嚴。」白衣少年房玄齡道。
    「如此看來,當今的一代文宗,內史詩郎,尊諱薛道衡的該是令尊大人了吧?」老
丈望著薛公子道。
    「不敢。正是家嚴。晚生薛收。」薛公子道。
    「三位的令尊大人,遠在北齊時代便享有盛名,而且都歷仕三朝,與清河王高敬德
經歷大同小異,若以李公子的『不忠』相責,不知三位的令尊服是不服?」老丈又道。
    三位公子羞愧無比,一時均低下頭來。
    老丈則繼續說道:
    「皇帝像走馬燈一樣過場,你能忠於誰?可見,無定主不可責人以忠,無定民不可
責人以化;否則,便有失於想道。」
    三位公子面面相覷,均以為今日遭遇的絕非普通的鄉農。只是李百藥心中頗為不服,
覺得這老頭子是故意抓住他一言之失,大作文章,心想這清河王高勱一定與此老有瓜葛,
因此才出來為之張目。剛才此老不是言過,他家七代耕讀,定然有不少人當官,而且極
其可能是清河王的幕僚,我何不盤問一下,若是確與清河王有瓜葛,便可羞他一羞!當
即問道:
    「老丈起先說過,你家七代耕讀,族中必定有許多人在北齊、北周以及當朝做大官
的,老丈不妨一一道來,好讓晚輩開開眼界!」
    老丈搖了搖頭說:
    「沒有,一個也沒有。」
    李百藥故意誇大其驚詫:
    「怎麼會呢?以老丈七代家學淵源,出將人相何足道哉?怎麼連一個都沒有出仕?
這真是太豈有此理了!」
    老丈微微一笑,臉上佈滿和善的皺紋,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似乎對李百藥的語
意底蘊一目了然,當即緩緩地說道:
    「三百年來,人們只致力於一個『搶』字……」
    講到這裡,話又停了下來,因為老丈的身後又來了四個人:三男一女,渾身縞素。
    他們圍在高敬德新墳墓碑之前,默默地清理墳地四周的雜草。
    李百藥等人並沒有注意旁邊陌生人的出現,他們全被老丈吸引住了。
    房玄齡覺得這老丈出語不凡,促道:
    「說呀!」
    老丈繼續說道:
    「是的,三百年來,人們只致力於一個『搶』字,搶江山,搶天下。這期間,建國
數十,稱帝一百多人。為此,君臣為敵,父子相圖,兄弟互為魚肉。於是,兵書成為王
公貴族必修之課。舉國上下注重的不過一個殺人文化。只要把對手殺了,把江山奪過來,
便是一切;至於如何治國平天下,他們幾乎連想都來不及想,便已然人頭落地。每個帝
王顯赫上天,黯然落地,一如這長河落日。剛才李公子深怪我家為學七世,竟無一人出
仕,其實這緣由一點就明:因為,我們不學殺人,也不願幫人殺人,那麼誰還需要我們?
誰也不需要我們!」
    「既然誰也不要你們那套學問,又何必苦苦學習,越學越苦,越學越窮,這不是自
討苦吃嗎?」李百藥道。
    那老丈望著天邊,愣得很久,這才喃喃道:
    「是自討苦吃……不過,搶劫殺戮已歷三百多年了,大家殺人恐怕也殺賊了,殺怕
了;若不是殺怕了,深感自己罪孽深重,何以單是京都便有一百二十多座寺院?需知這
寺院全是留給人化解罪孽用的。既然大家厭倦戰亂,那麼太平就不會太遠了。總會有一
個明君出來治國平天下吧!可是,人們熟悉的只是陰謀殺戮,治國平天下的那一套道理
早就忘了,那怎麼辦呢?」
    房玄齡恍然大悟,說:
    「因此,就得有人自討苦吃,把那治國平天下的道理,一代一代往下傳!」
    「由於這道理極為微妙,若非口傳心授、畢生推究,終歸難達化境,如果不是父耕
子讀,便不能代代相傳。」老丈又道。
    「其中精奧之處,老丈能否略示一二?」房玄齡問。
    「就如平天下,何謂平天下?平,便是和諧。而如何才能使君臣、父子、夫婦、兄
弟、朋友之間保持一種和諧的關係,關鍵只在一個『恕』字!」老丈道。
    「什麼是『恕』?」薛收問道。
    「恕者,如心也。如他人之心,為別人設身處地想一想便是了。所以,恕便是理解
別人。恕道是雙向進行的。為人子者,應替父親設身處地想一想;為人弟者,應替兄弟
設身處地想一想。這是上向。而為君父者,必先忘我;忘我,然後能無私,然後能至公;
至公,然後能以天下之心為心。這是下向。乾下坤上,便成泰卦之象。卜國為泰,便是
天下太平的氣象了!」老丈道。
    「上面的人能為下面的人著想,下面的人能為上面的人著想,此事談何容易?當今
之世,左右猜忌,上下分裂,恰恰是個否卦!」李百藥道。
    「兵家之說橫流,至今已有三百多年,人人設陷,個個自危,能不上下阻隔,左右
猜忌,自然是個否卦!然而,否極泰來乃是自然之道,亂到極處,太平就來了!」老丈
道。
    這時房玄齡頗為激動,長揖道:
    「若非晚生走眼,先生定是文中子無疑。如蒙不棄,願隨先生左右,聽候教誨!」
    薛收、李百藥也長揖道:
    「願隨先生左右,聽候教誨!」
    「令尊均是馳名當世,何必受教於野老?真是自討苦吃!」老文道。
    三人又長揖道:
    「我等情願自討苦吃!」
    文中子熟視三人久之,然後點了點頭,緩緩地起身,向田間走去。
    此時站在墳地附近整理墓地的那四個人,自然便是長孫晟、長孫夫人高氏、高士廉、
高雅賢了。高氏一見乃父之墓,已然悲痛欲絕、淚如泉湧;長孫晟、高士廉也陪著垂淚。
卻也不覺聽到了那個老丈的闊論,便強抑著悲痛,聽他說道。起初但想略聽幾句便辦正
事,為高敬德掃墓,可是愈聽愈是沿文中子的思路疾走遠馳,不能罷休。直到文中子向
田間走去,長孫晟這才抬頭來端視高士廉,肅然道:
    「還要檀公的《三十六計》嗎?」
    高士廉沒正面回答,卻朝荷鋤回來的文中子迎面上前去,長揖道:
    「剛才高士一席話,真使晚生大開眼界!你道兵家著作是強盜的經典、豺狼的功課,
如此有害於世的書,為何至今人們還競相珍藏?」
    文中子瞠目而視,然後顧左右而言:
    「兵家著作是強盜的經典、豺狼的功課……我剛才這樣說過嗎?」
    「沒有,師尊但說是殺人的文化。」薛收道。
    文中子又望了望高士廉道:
    「你說得很尖銳,也很尖刻,兵書,在大多數情形下,確實是強盜的經典,豺狼的
功課!三百年的歷史不正是如此嗎?然而,在保國安民、抗暴止亂中,卻不能不用兵書,
殺一人而保萬姓,可謂功德無量。因此,還是說它為殺人文化更確當一些……」
    「殺人文化,好像是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高士廉道。
    「兵者乃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若不大加貶損它,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要用,
那就不堪設想!」文中子道。
    文中子拾起鋤頭,終於在薛、李、房三公子的擁簇下踏著夕陽向西走去,在五陵原
上拋下了四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似蚊如龍,在地平線上蜿蜒滾動。
    高氏輕輕地啜泣著,高士廉與高雅賢立於一旁勸導,長孫晟兀自望著長河落日出神。
    落日是壯麗的,落日是蒼涼的,落日是無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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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凡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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