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暗 的 另 一 半

                                   斯蒂芬•金



                                    序     幕


            “砍他,”馬辛說,“砍他,我要站在這儿看。我要看血流出來。快點,
        別讓我說第二遍。”

                                ----喬治.斯達克:《馬辛的方式》

            人們真正的生活開始于不同的時期,這一點和他們原始的肉体相反。

            泰德.波蒙特是個小男孩,他出生在新澤西州伯根菲爾德市的里杰威,他真
        正的生活開始于1960年。那年,有兩件事在他身上發生。第一件事決定了他的
        一生,而第二件事卻几乎結束了他的一生。那年,泰德.波蒙特十一歲。

            那年一月,《美國少年》雜志舉辦了一次寫作比賽,他寄去了一篇短篇小
        說。六月,他收到雜志編輯們寄來的一封信,信中說,他獲得了本次比賽小說
        類的榮譽提名獎。信中還說,評委們本來准備給他一個二等獎的,但從他的申
        請書中發現,他年齡不夠,差兩歲,還不能算是名副其實的“美國少年”。但
        是,編輯們說,他的短篇小說《在瑪蒂家外》是一篇极為成功的作品,因此向
        他祝賀。

            兩周后,《美國少年》雜志寄來了獲獎証書。為了保險,是用挂號寄來的。
        獲獎証書上有他的名字,但字体非常花哨,他几乎認不出來。在証書底部,有
        一個金色印章,上面是凸起的《美國少年》雜志的標志──一個平頭男孩和一
        個扎馬尾巴女孩狂舞的側影。

            他母親把泰德抱在怀里,吻個不停。泰德平常是個安靜、老實的男孩,好
        象從來沒有對什么事情特別感興趣過,另外,他走路時經常會自己把自己絆倒。

            他父親無動于衷。

            “如果它真他媽的那么好,為什么他們不給他一點錢呢?”他靠在安樂椅
        上,抱怨說。

            “格淪──”

            “別放在心上。你不折騰他的時候,也許這位大作家可以為我跑跑腳,買
        點儿啤酒。”

            他母親再不說什么了......但是,她自己花錢請人將信和証書裝到鏡框中,  
        釘在他床頭上方的牆上。當親戚和其他人來訪時,她帶他們去看它。她告訴他
        們說,泰德有一天會成為一個大作家。她一直認為他注定要成為一個大人物,
        這些証書是第一個証据。這些話使泰德很難為情,單他太愛他母親了,不愿意
        告訴她這一事實。

            不管難為情還是不難為情,泰德認為他母親說的不全錯。他不知道自己是
        否能成為一個大作家,但是,他將成為一個作家,這是确定無疑的。為什么不
        呢?他擅長寫作。更重要的是,他已經開始寫了。當他得獎時,他已經寫了很
        長一段時間了。他們不會總因為他年齡小因而不給他錢的。他不會永遠十一歲。

            1960年,他身上發生的第二件事開始于八月。那時,他開始頭疼。起初并
        不厲害,只是太陽穴和前額后面隱隱做痛,但是九月初開學時,它變成連續不
        斷的痛苦。當頭痛發作時,他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躺在黑暗的房間中等死。到
        九月底時,他希望自己能夠死去。到十月中旬,頭痛加劇到這种程度,以至他
        開始害怕自己死不了。

            這可怕的頭痛開始時,總伴隨著一种幻想的聲音,這聲音只有他能听到--
        听上去好象有一千只小鳥在吱吱喳喳叫。有時,他想象自己几乎能看到這些鳥,
        并且斷定他們是麻雀,這些麻雀十几個一群聚集在電話線和房頂上,就像在春
        天和秋天它們常做的那樣。

            他母親帶他去看塞瓦特醫生。

            塞瓦特醫生用一個檢目鏡窺看他的眼睛,然后搖了搖頭。接著,他拉上窗
        帘,關掉頭頂上的燈,叫泰德看著白色的牆壁。他用一個手電筒忽明忽暗的對
        著牆划光圈,泰德一動不動地看著。

            “你覺得好玩嗎,孩子?”

            泰德搖搖頭。

            “你覺得頭暈嗎?你覺得要暈倒嗎?”

            泰德搖搖頭。

            “你聞到什么東西的气味了嗎?像腐爛的水果或燒焦的布塊?”

            “沒有。”

            “你的小鳥怎么樣?你看著閃光時听到它們叫了嗎?”

            “沒有。”泰德說,覺得很神秘。

            “是神經問題,”當泰德來到外面的候診室時,他父親說,“這孩子他媽
        的神經有問題。”

            “我認為是偏頭疼,”塞瓦特醫生告訴他們,“在這么小的孩子身上很少
        見,單也不是沒听說過。而且,他好像很......易于動感情。”

            “的确如此。”莎伊拉.波蒙特有點儿驕傲地說。

            “也許有一天會有治療的方法。至于現在嘛,我恐怕他只有忍受折磨了。”

            “對。我們也得和他一起忍受折磨。”格倫.波蒙特說。

            但是,這不是神經問題,也不是偏頭疼,事情還沒完。

            万圣節四天前,莎伊拉.波蒙特听到一個男孩在大聲叫喊,泰德每天早晨都
        和這男孩一起等校車的。她從廚房窗口望出去,看到她儿子躺在家用汽車道上,
        全身痙攣。他的午飯盒扔在一邊,里面的水果和三明治都滾出來掉在路面上。
        她跑出去,支走那個男孩,然后手足無錯的站在那里,不敢碰他。

            如果里德先生開的黃色大公共汽車晚來一會儿的話,泰德可能就會死在汽
        車道邊。但是,里德先生曾在南朝鮮當過醫生。他把男孩的頭向后扳,使得空
        气流通,這樣,泰德就不會被自己的舌頭窒息死。他被救護車送往奧爾根菲爾
        德市醫院,恰巧胡夫.布里查德醫生在急診室喝咖啡聊天,這時男孩被推進來。
        胡夫.布里查德醫生正好是新澤西洲最好的神經科醫生。

            布里查德命令拍X光照片,他認真地研究了照片。他給波蒙特夫婦看照片,
        并要求他們仔細看他用黃色蜡筆划圈的部位,那里有一個模模糊糊的陰影。

            “看這里,”他說,“這是什么?”

            “我們他媽的怎么會知道?”格倫.波蒙特問,“你他媽是醫生。”

            “對。”布里查德冷冷的說。

            “我妻子說看上去他又犯病了。”格倫說。

            布里查德醫生說,“如果你的意思是他得病了,這沒錯。單你的意思是他
        得了癲癇病,那我敢肯定決對不是。如果泰德真的是癲癇病,你們不需要一個
        醫生指出這一個事實。如果他得的是癲癇,只要你們家的電視机畫面開始滾動,
        他就會在客廳的地毯上亂滾了。”

            “那么,他是什么呢?”莎伊拉小心翼翼地問。

            布里查德轉向燈盒上放著的X光照片。“那是什么?”他回答說,輕輕敲
        著划圈的地方,“突然的頭痛,在此之前又沒有任何先兆,這表明你儿子有一
        個腦瘤,這個腦瘤可能還很小,也許還是良性的。”

            格倫.波蒙特呆呆的盯著醫生,站在他旁邊的妻子用手絹捂著嘴哭起來。她
        哭的時候沒有一點儿聲音。這种無聲的哭泣是多年來婚姻生活磨練結果。格倫
        的拳頭又快、又狠、又准,經過十二年無聲的悲傷,即使她真想放聲大哭,可
        能也哭不出來了。

            “這是不是說你要砍開他的頭?”格倫以他一貫的直率態度問道。

            “我不想這么說,波蒙特先生,但我相信需要做手術。”他想:如果真的
        有上帝,而且他真的用自己的形象為標准塑造了我們,那么,我不知道世界上
        為什么有這么多像這家伙的混蛋,這些混蛋還掌握著別人的命運。

            格倫低著頭,眉頭緊鎖,陷入沉思,他沉默了許久。最后,他抬起頭,問
        那個最使他煩惱的問題。

            “跟我說實話,醫生,一共要花多少錢?”

            助理護士第一個看到它。

            她的尖叫聲刺耳可怕。在手術室中,十五分鐘以來,唯一的聲音就是布里
        查德醫生的低語聲、龐大的救生器的嘶嘶聲,還有鋸子急促的翁翁聲。

            她跌跌撞撞的向后退去,碰翻了一個圓盤子,這圓盤子上整整齊齊放著几
        十种手術工具。盤子摔到地上,發出一聲響亮的叮當聲,接著又是一陣較小的
        叮當響。

            “希拉麗!”護士長大吼一聲。她的聲音充滿震惊与憤怒。她气昏了頭,
        以至于好象要去追那個逃走的護士似地邁出了半步。

            阿爾伯特森醫生用他穿拖鞋的腳踢了護士長一下:“請記住你現在在什么
        地方。”

            “是,醫生。”她立即轉過身,看也不看手術室的門,這門被希拉麗猛地
        推開,她一路尖叫著沖出去,像一輛逃跑的火車。

            “把這些工具拿去消一下毒,”阿爾伯特森說,“快點,快點。”

            “是,醫生。”

            她開始撿起工具。她的呼吸很急促,顯然很緊張,單仍然能夠控制住自己。

            布里查德醫生似乎完全沒有注意這些事。他正聚精會神地通過泰德.波蒙特
        頭蓋骨的切開處往里看。

            “真令人難以置信,”他低聲說,“真是難以置信。我只在教科書上看到
        過這种事情。如果我不是親眼看到──”

            消毒器的嘶嘶聲好象把他惊醒過來,他抬頭看著阿爾伯特森醫生。

            “我要抽液机,”他厲聲說,瞥了護士長一眼,“你他媽的在干什么?做
        星期天的《時代》添字游戲?把那些工具拿過來!”

            她用一個新的盤子把工具端過來。

            “給我抽液机,萊斯特,”布里查德對阿爾伯特森說,“快點。我要讓你
        看點儿新鮮東西,這是你在畸形展覽會上永遠不會看到的。”

            阿爾伯特森推過抽液机,他不管護士長擋著路,后者連忙跳到一邊給他讓
        路,同時很敏捷地保持平衡,不讓工具落到地上。

            布里查德看著麻醉師。

            “保持血壓穩定,我的朋友。我需要血壓穩定。”

            “他現在是六十八點五,醫生。非常穩定。”

            “好,他母親說他有可能成為第二個威廉.莎士比亞,所以,保持血壓穩定。
        萊斯特,用抽液机吸他──別用那玩意胳肢他。!“

            阿爾伯特森用抽液机清除掉血。監視器在穩定、單調而舒緩的嘟嘟做響。
        接著,他倒吸一口涼气,覺得好象有什么人再他肚子上猛擊一拳。

            “哦,天哪,我的天哪。”他向后退縮了一下,然后又俯身向前。在他的
        面罩之上和眼鏡之后,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惊奇,“它是什么?”

            “我想你已經看到它是什么了,”布里查德說,“你需要時間适應。我曾
        讀過有關文章,但從沒想過真的會看到它。”

            泰德.波蒙特的大腦呈現出貝殼外緣的那种顏色──稍帶點玫瑰色的灰色。

            從硬腦膜光滑的表面,凸現出一只畸形的瞎眼。大腦在輕輕搏動,眼睛隨
        之一起搏動,看上去好象它在使勁對他們眨動。正是這副眨眼的樣子嚇得助理
        護士逃出手術室。

            “天哪,這是什么?”阿爾伯特森又問。

            “什么都不是,”布里查德說,“這曾經是一個有生命的活人的一部分。
        現在它什么都不是了,除了制造麻煩。剛好,我們能夠對付。”

            麻醉師洛林醫生說:“我可以看一下嗎,布里查德醫生?”

            “他很正常嗎?”

            “對。”

            “那么來吧。這可是值得告訴你孫子的稀奇事。不過要快點儿。”

            洛林看著的時候,布里查德轉向阿爾伯特森。“我需要鋦子,”他說,
        “我要把他的頭再打開點儿,這樣我們就可以用探針探查。我不知道我是否能
        把它全部掏出來。”

            萊斯.阿爾伯特森現在承擔起護士長的工作,他把剛剛消過毒的探針放到布
        里查德帶手套的手中。布里查德一邊輕輕哼著歌,一邊敏捷的做手術,偶爾看
        看探針頂端的鏡子。他主要靠触覺行事。阿爾伯特森以后會說,他這一輩子,
        從來沒見過這么嚇人的手術。

            除了眼睛之外,他們發現了一個鼻孔的一部分,三個指甲,兩顆牙齒。其
        中一顆牙齒有一個洞。當布里查德用針尖手術刀先刺穿后又切除那只眼睛時,
        它一直眨動到最后一秒。從探索到切除,整個手術僅用了二十七分鐘。五塊血
        淋林的肉被仍進不鏽鋼盤子中,這盤子和手術工具的盤子一起并排放在泰德剃
        光的頭邊。

            “我認為我們已經掏干淨了,”布里查德最后說,“所有的外來組織似乎
        都和發育不全的神經中樞連在一起。即使還有別的東西,我認為我們已經把它
        殺死了。”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如果孩子仍然活著?我的意思是說,這些都是
        他的一部分,對嗎?”洛林很困惑地問。

            布里查德指指盤子:“我們在這孩子的腦袋里發現了一只眼睛,几顆牙,
        還有几個指甲,你認為是他的一部分?你看到他的指甲有一個缺了嗎?要檢查
        一下嗎?”

          “但是,即使是癌也是病人自己的一部分──”

          “這不是癌,”布里查德耐心的告訴他。他一邊談話,一邊兩手繼續工作,
        “有許多這樣的情況,當母親生出一個孩子時,這孩子起初是以雙胞胎形式存
        在的,我的朋友。這种情況的比例可以高達十分之二。另一個胎儿出了什么事,
        強者吞并了弱者。”

            “吞并?你是說它把它吃了?”洛林問,他的臉看上去發青,“我們在這
        儿談的是子宮中的人吃人情況嗎?”

            “隨便你怎么稱呼它,反正它經常發生。在醫學會議上,他們總在談論聲
        納留聲設備,如果他們真的生產出這种設備,我們就可以發現這种事有多頻繁。
        但是,不管這种事的比例有多高,今天我們看到的是非常罕見的。這個男孩的
        孿兄弟沒有被完全吸收。它恰巧留在他的前額葉中。它也很容易留在他的直腸
        中,他的脾臟中,他的脊髓中,什么地方都可能。能看到這种東西的只有病理
        學家──在驗尸的時候可以看到它。我從沒听說誰因為外來組織而致死。”

            “這是怎么回事呢?”阿爾伯特森問。

            “一年前,這些組織只能在次顯微鏡下看到,現在,什么東西使它又活躍
        起來。在波蒙特太太分娩前一個月,被吞并的孿生子的生物鐘應該就停止了,
        不知怎么搞的,這個生物鐘又被上緊發條......這該死的東西居然又開始走動了。
        所發聲的一切沒什么神秘的,單是頭顱內的壓力就足以引起這孩子的頭疼和痙
        攣。”

            “對,”洛林輕生說,“但是,它為什么會發生呢?”

            布里查德搖搖頭:“如果再過三十年我還在研究而不是達高爾夫球的話,
        那時你再問我吧。那時我可能有一個答案。現在我所知道的是,我發現并且切
        除了一個非常獨特、非常罕見的腫瘤。一個良性腫瘤。為了避免麻煩,我相信
        孩子的父親只須知道這些就夠了。孩子的父親是個大傻瓜,我無法向他解釋我
        給他十一歲的儿子做了一次流產。萊斯特,我們把它縫起來吧。”

            接著,他又高興的對護士長補充了一句:“我要把那個從這儿跑開的傻女
        人開除掉。請把這記下來。”

            “是,醫生。”

            手術后九天,泰德.波蒙特出院了。他身体的左半邊非常虛弱,這一狀況
        持續了有六個月。偶爾,當他非常疲倦時,他的眼前會出現非常古怪的閃光。

            他母親買了台打字机送他,作為祝他康复的禮物。每天睡覺前,當他坐
        在打字机前推敲字句或构思情節時,古怪的閃光經常在這時出現。最后,這
        些閃光也消失了。

            手術后,那种奇异的、像成群麻雀高飛時的吱吱喳喳聲再也沒有發生過。

            他繼續寫作,越來越自信,文章也越來越好。再他真正生活開始后六年,
        他向《美國少年》賣出了他的第一部小說。此后,他從未回首往事。

            泰德的父母和他自己所知道的,就是他十一歲的那年秋天,從他的大腦頁
        中取出過一塊良性腫瘤。當他想到這件事時(隨著歲月的流逝,他越來越少想
        這事),他只是認為自己非常幸運,能活下來。

            許多在早年做過大腦手術的人都沒有活下來。



                               第一部    報    复

            馬辛用他修長、強壯的手指緩慢而仔細地搞直曲形針。“抓緊他的頭,杰
        克,”他對站在哈爾斯蒂德身后的人說,“請緊緊抓住他的頭。”

            哈爾斯蒂德明白馬辛想干什么,于是開始尖叫起來,杰克.蘭格雷的大手緊
        緊抓著他的頭,使之一動不動。尖叫聲在廢棄的倉庫回蕩。巨大的空間成了一
        個天然的擴音器。哈爾斯蒂德听上去就像一個歌唱演員在首映式前夜練嗓子。

            “我回來了,”馬辛說。哈爾斯蒂德緊閉上眼睛,但這沒用。小鐵針毫不
        費力地穿過左眼瞼,刺進后面的眼珠,發出一聲模糊短暫的爆裂聲。粘呼呼的
        液体開始滲出來。“我死而复生,你看到我卻一點儿也不高興,你這忘恩負義
        的王八蛋。”


                                ----喬治.斯達克:《馬辛的方式》

                              第一章    泄    密

               一

            五月二十三日的《大眾》雜志很有代表性。

            封面是一位搖擺歌星的照片,這位歌星因為藏有可卡因和各种麻醉藥而被
        關進監獄,本周他在牢房中上吊身亡。雜志里面是通常的內容:內布達斯加州
        荒涼的西半部九宗未破的性謀殺案;一位健康食品領袖因猥褻而造毒打;一位
        馬里蘭家庭主婦种出了一個很像耶穌雕像的南瓜──這是說,在一間昏暗的房
        間你半閉眼睛看它時,它才像;一個跛腳的、半身麻痹姑娘學習跳交誼舞;一
        宗好萊塢离婚案;一宗紐約社交界婚事;一位摔跤運動員從心臟病中恢复過來;
        一位喜劇演員在打一場金錢官司。

            還有一篇報道,內容是有關猶他州一位企業家在推銷一种新玩具,名叫“
        你媽媽!”這种玩具看上去像“可愛(?)的丈母娘或婆婆”。她里面裝有一
        個錄音机,能夠說諸如:“親愛的,他從小到大,我家飯菜從不是涼的”,或
        “我來跟你兄弟住几周時,他們從不給我臉色看”之類的話。最可笑的是,如
        果你要這种玩具說話,用不著去拉她背后的繩子,只要使勁踢這該死的東西就
        行了。“‘你媽媽!’里面添滿了軟物,保証不會破裂,也保証不會划破牆壁
        或家具”,發明者蓋斯帕德.威爾摩特先生驕傲地報道說(報道中偶然提到,他
        曾被指控逃稅──后來這一指控有取消了)。

            再這本美國主要的娛樂和知識雜志的第三十三頁上,第一幅圖片是典型的
        《大眾》式風格:有力、簡洁而尖刻。上面寫到:傳記。

            “《大眾》雜志喜歡開門見山。”泰德對他妻子麗茲說,他們倆正坐在廚
        房桌子邊,一起第二次讀那篇文章,“如果你不喜歡傳記欄,那么你就去讀災
        難欄,讀有關內布達斯加州姑娘被謀殺的報道。”

            “當你認真考慮這件事的時候,就不覺得好玩了。”麗茲.波蒙特說,接著,
        又自我否定似的用手捂住嘴咯咯笑起來。

            “不是非常滑稽,但肯定很古怪。”泰德說,又開始翻那篇文章。同時,
        他的手心不在焉地摸著額頭上一塊白色的小疤痕。

            像《大眾》中的多數傳記一樣,這篇文章的文字多過圖片。

            “你對此覺得遺憾嗎?”麗茲問,一邊側耳傾听隔壁的雙胞胎有什么動靜,
        但他們到目前為止仍熟睡未醒。

            “首先,”泰德說,“不是我做的,而是我們做的。記得嗎,我們是密不
        可分的!”他敲敲文章第二頁上的一幅照片,照片中,泰德坐在他的打字机旁,
        滾筒上還卷著一張紙,麗茲正把一盤巧克力糖遞給他。紙上寫的是什么,無法
        看清。但這無關緊要,反正都是擺擺樣子而已。寫作對他來講是艱苦的勞動,
        有人在一邊看他就無法工作,如果這個人是《大眾》雜志的攝影師,那就更不
        可能了。對于喬治可能容意些,但是對泰德.波蒙特就非常困難了。他寫作時,
        麗茲從不靠近他。她連電報都不會拿給他,更不用說巧克力糖了。

            “對,但是──”

            “其次......"

            他看著他倆的照片:麗茲拿著巧克力,他抬頭看著她。他倆都在咧著嘴笑。
        這种笑容看上去很古怪,顯得有些做作。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緬因州、新罕布什
        爾州和佛蒙特州當阿帕拉契亞山道導游的時光。那時,他有一個寵物浣熊,名
        叫約翰.韋斯利.哈丁。他并沒注意去馴養約翰,他們是偶然相遇的。再寒冷的
        晚上,他喜歡喝點儿酒,浣熊也喜歡喝,有時,浣熊喝多了,他就會這么咧嘴
        笑。

            “其次什么?”

            其次,全國圖書侯選者和他的妻子,像喝醉了酒的浣熊一樣咧著嘴相對而
        笑,這很滑稽,他想,于是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大笑起來。

            “泰德,你會吵醒雙胞胎的!”

            他試著壓低笑聲,但沒成功。

            “其次,我們看上去像一對傻瓜,而我一點也不在乎。”他邊說邊緊緊摟
        住她,親吻她的脖子。

            在另一間屋里,威廉和溫蒂先后開始哭起來。

            麗茲看著他,想要責備几句,但做不到。听到他大笑,真是太好了。這也
        許是因為他很少笑。他的笑聲對她有一种陌生而奇异的魔力。泰德.波蒙特不是
        一個喜歡笑的人。

            “這是我的錯,”他說,“我去照看他們。”

            他開始站起身,卻碰到了桌子,几乎把它撞翻。他是個很溫柔的男子,單
        卻出奇的笨拙。在這方面,他還是個男孩。

            桌子正中的花瓶滑向桌邊,幸虧麗茲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才沒有掉到地
        上摔個粉碎。

            “你真是!泰德!”她說,但這時,她也開始笑起來。

            他又坐下片刻。他沒有拉她的手,而是用兩手輕輕撫摩:“听著,寶貝,
        你在乎嗎?”

            “不在乎。”她說。有那么一瞬間,她想說:但是,它使我不安。不是因
        為我們看上去可笑,而是因為......哦,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有點儿不安。

            她這么想,但沒有說出口。听到他笑真是太好了。她抓住她的一只手,緊
        緊握了一下。“不,”她說,“我不在乎。我覺得很有意思。你最終決定徹底
        了解這該死的事情了。如果這次宣傳有利于《金狗》的發行,那就更好了。”

            她站起身,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不讓他跟她一起去。

            “下一次你再照顧他們吧,”她說,“我要你就坐在這里,指導你摧毀我
        花瓶的下意識沖動消失為止。”

            “好吧,”他微笑著說,“我愛你,麗茲。”

            “我也愛你。”她照看雙胞胎去了,泰德.波蒙特又開始翻他的傳記。

            和《大眾》中大多數文章不同,泰德.波蒙特的傳記并未以整幅照片開始,
        而是一張不到四分之一頁的照片。它很引人注目,因為設計的很獨特,場景是
        泰德和麗茲在一座墓地,穿著黑色衣服。下面的一行字非常矚目,形成了殘酷
        的對比。

            照片中,泰德拿著一把鐵鍬,麗茲拿著一把鋤頭。旁邊是一輛手推車,上
        面放著各种墓場用的工具。墳墓上放著几束花,而墓碑上的字清晰可見。

                              喬治.斯達克
                               1975-1988
                           不是一個很可愛的家伙

            和這個地點和行為形成明顯對照的,是兩個假教堂司事在新墳上握手──
        還高興的笑著。

            當然,這都是故意做給人看的。配合文章有許多照片:埋尸体的、那巧克
        力糖的、泰德在一條林中小道上獨自散步的,所有這些,都是故意做給人看的。
        這很好笑。五年來,麗茲一直在超市購買《大眾》雜志,他們倆都嘲笑這本雜
        志,但是,他們又都輪流在晚飯前翻閱它,有時在廁所也看它,如果他們手頭
        沒有別的好書的話。泰德和常常思考這本雜志成功的原因,是由于它熱衷于名
        人的生活瑣事而顯得這么有趣呢,還是由于它的編輯風格:大幅黑白照片,有
        簡單的宣言式句子构成的文章?但是,他從沒有想到這,這些照片都是經過人
        為導演的。

            攝影師是個女的,叫菲麗斯.麥爾茲。她隊泰德和麗茲說,她曾拍過許多躺
        在棺材里的玩具熊的照片,這些玩具熊都穿著儿童的衣服。她希望把這些照片
        都輯成一本書,賣給紐約一家出版社。拍照和采訪進行到第二天時,泰德才發
        現這個女人在試探他,看他愿不愿意為她的影集撰寫解說詞。她說,《死亡和
        玩具熊》將是“對美國死亡方式最終的、最完美的評論,你不這樣認為嗎,泰
        德?”

            泰德認為她有一种可怕的嗜好,從這個角度看,麥爾茲為喬治.斯達克定制
        了一塊墓碑并從紐約帶過來一事就沒有什么好惊訝的了。墓碑是混凝紙做的。

            “你們在這前面握握手好嗎?”她微笑著問,這笑容几諂媚又自負,“這
        回是一張极棒的照片。”

            麗茲惊恐的看了泰德一眼,然后他倆一起看著這遠道運來的假墓碑,他們
        的眼神很复雜:惊奇、困惑、不可思議。泰德的眼睛總是反复落到墓志銘上:

                           不是一個很可愛的家伙

            其實,《大眾》要告訴廣大美國名人崇拜者的故事非常簡單。泰德.波蒙特
        是個很受尊敬的作家,他的第一部小說《狂舞者們》獲得1970年國家圖書獎提
        名。這類事對文學評論家有影響,但美國廣大的名人崇拜者們對泰德.波蒙特毫
        無興趣,他在那以后只用自己的名字出過一本書。名人崇拜者們關心的是另一
        個人,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人。泰德以另一個名字寫過一本极為暢銷的小說,以
        及三本极為成功的續集。當然,他用的那個名字就是喬治.斯達克。

            泰德的經紀人里克.考萊在征得他本人的同意后,向《出版家周刊》的路易
        斯.布克透露了喬治.斯達克的秘密。隨后,出版協會的杰里.哈卡維有進一步傳
        播了這一消息。但是,無論哈卡維還是布克都不了解全部情況,因為泰德嚴禁
        他們提起那個自負的王八蛋費里德里克.克勞森。出版協會和出版行業周刊的影
        響有限,所以這個秘密被認為值得在更大范圍內傳播。泰德告訴麗茲和里克,
        克勞森是迫使他們公開這一秘密的王八蛋,在報道中別提他。

            在第一步采訪中,杰里問他,他認為喬治.斯達克是個什么樣的人。“喬

        治,”泰德回答說,“不是一個很可愛的家伙。”這句話成了杰里文章的標題,
        它也給了那個女攝影師叫麥爾茲靈感,使她真的定制了一個假墓碑,并把這句
        話刻在上面。不可思議的世界。不可思議、不可思議的世界。

            突然,泰德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二

            在泰德和麗茲墓場照片的下面,黑底上印著兩行字。

            第一行:死者与此二人极為親密。

            第二行:那么為什么他們在笑呢?

            “因為世界是一個奇怪的鬼地方。”泰德.波蒙特捂著嘴笑道。

            對這次突然而至的宣傳,麗茲.波蒙特不是唯一感到不安的人。他自己也感
        到一點不安。盡管這樣,他仍覺得無法停止大笑。他停下片刻,眼睛一看到那
        句碑銘──不是一個很可愛的家伙──就又忍不住大笑起來。嘗試停止笑,就
        像去堵一個千瘡百孔的堤壩,你剛堵住一個洞,馬上又在別處發現一個新的漏
        洞。

            泰德怀疑這种抑制不住的大笑有點不對勁──它是一种歇斯底里。他知道
        這种發泄与幽默無關。實際上,個中原因往往毫不有趣。

            也許,是害怕什么事。

            你害怕《大眾》雜志上的一篇該死的文章嗎?那就是你所想的嗎?愚蠢。
        害怕你在英文系的同事看到那些照片后,認為你已經喪失理智了嗎?

            不。他根本不怕他的同事們,甚至其中資力最老的那些人他也不在乎。如
        果他愿意的話,他可以成為一個專業作家,他有足夠的金錢作保証,這一點是
        值得欣慰的。當然,目前他并不想這么做,因為雖然他不喜歡大學生活中的官
        僚气和事務性工作,但卻很喜歡教書工作。几年前,他是很在乎他的同事們怎
        么看他的,現在已經不了。的确,他很在乎他們的朋友們怎么想,他的朋友,
        麗茲的朋友,以及他們共同的朋友,其中有些人恰好是他的同事,但他認為這
        些人不會把這件事看得太認真。

            如果有什么事要怕的話,它是──

            到此打住。他在心里以一种冷淡的、嚴厲的語气命令自己。這种語气曾嚇
        得他班里最調皮的學生臉色蒼白不敢吱聲。馬上停止這种胡思亂想。

            他再次低頭看那張照片,但這次他沒有看他的妻子和他自己的臉,照片上
        他們像兩個做家家似地對視而笑。


                              喬治.斯達克
                               1975-1988
                           不是一個很可愛的家伙

            那才是使他不安的東西。

            那個墓碑。那個名字。那些日期。最主要的,那酸溜溜的墓志銘,這墓志
        銘使他大笑不止,但是,由于某些原因,笑聲的下面一點儿也不可笑。

            那個名字。

            那個墓志銘。

            “沒關系,”泰德低聲說,“操他媽的他現在已經死了。”

            但是,他仍感到不安。

            當麗茲一手一個抱著剛換好衣服的雙胞胎走回來時,泰德又低頭開始讀那
        篇文章報道。

        (
            “我謀殺了他嗎?”

            泰德.波蒙特反复問道,陷入沉思。他曾被認為是美國最有前途的小說家,
        他的小說《狂舞者們》曾獲得1972年全國圖書獎提名。他看上去有點儿困惑。
        “謀殺,”他有一次輕聲說,好像從沒想到這個詞......雖然喬治.斯達克所寫
        的几乎全是謀殺,而波蒙特稱他為自己“黑暗的另一半”。

            老實的打字机旁放著一個大口陶瓷瓶,他伸手從中抽出一只黑美人貝洛儿
        牌鉛筆(波蒙特說,斯達克就用它寫作),開始輕輕咬它。從瓶中十几只鉛筆
        的外表判斷,咬鉛筆是他的一种習慣。

            “沒有,”他把鉛筆扔回瓶中,終于又開口了,“我沒有謀殺他。”他抬
        起頭,露出微笑。波蒙特三十九歲,他那么爽朗的微笑時,看上去像一個大學
        生,“喬治是自然死亡的。”

            波蒙特說喬治.斯達克是他妻子的主意。伊麗莎白.斯蒂芬斯.波蒙特是一個
        沉靜、可愛的金發女人,她不認為應該歸功于她一人。“我所做的,”她說,
        “是建議他用另一個名字寫另一部小說,看看回有什么結果。泰德在寫作上遇
        到了阻礙,他需要新的突破。而且實際上”──她笑了──“喬治.斯達克早就
        在那里了。我從泰德斷斷續續所寫的一些未完成的稿子中看到了他的跡象。這
        不過是讓他從暗處走出來罷了。”

            波蒙特的許多同行認為,他的問題不僅是寫作上阻礙。至少兩位著名作家
        (他們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說,在他第一本書和第二本書之間的那段艱難時
        期,他們擔心波蒙特是否心智健全。一位作家說,《狂舞者們》出版后,批評
        多于贊揚,他相信波蒙特曾企圖自殺。

            當問及他是否考慮過自殺時,波蒙特只是搖搖頭說,“這是個愚蠢的念頭。
        真正的問題不是被大眾接受,而是寫作上的阻礙。一個死掉的作家永遠克服不
        了這种阻礙。”

            同時,麗茲.波蒙特不停地“游說”──這是波蒙特的原話──他用一個筆
        名。“她說如果我愿意,我能夠再次振作起來。寫我愿意寫的任何東西,別管
        《紐約時報書評》會怎么說。她說我可以寫一部、兩部小說,一部偵探小說、
        一不科幻小說。或者,我可以寫一部犯罪小說。”

            泰德.波蒙特咧開嘴笑。

            “我認為她是故意把那個放在最后。她知道我一直想寫一部犯罪小說,只
        是沒有机會罷了。”

            “用一個筆名寫作,這對我有极大的吸引力。他使人覺得自由,就像一個
        秘密的緊急出口,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但是也還有其他因素。這很難說清楚。”

            波蒙特一只手伸向瓶中削得很尖的貝洛儿牌鉛筆,然后又撤了回來。他從
        書房的窗口望出去,外面是春意盎然的綠樹。

            “用筆名寫作,就像變成一個看不見的人一樣,”他最后吞吞吐吐的說,
        “我越想這個主意,就越覺得我會......哦......再創造自己。”

            他的手悄悄伸向陶瓷瓶,這次很成功的抽出了一只鉛筆,同時,他的腦子
        在想別的事。

        )

            泰德翻過一頁,然后抬頭看著雙人高腳椅上的雙胞胎。男孩──女孩雙胞
        胎一般不太相像,但是溫蒂和威廉卻极為相像。

            威廉對泰德咧嘴笑。

            溫蒂也對他咧嘴笑,但她在炫耀她兄弟沒有的附加物──孤零零的一顆門
        牙,這顆牙齒長出來時一點儿也不疼,它毫不費力地鑽出牙齦,就像潛水艇的
        望遠鏡鑽出海面一樣。

            溫蒂把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從塑料瓶上移開。張開小手,露出粉紅色的掌心,
        合攏,張開。一种溫蒂式揮手。

            威廉沒有看她,把他的一只手從瓶子上移開,張開,合攏,張開。一种威
        廉式揮手。

            泰德鄭重地從桌子上舉起一只手,張開,合攏,張開。

            雙胞胎咧開嘴笑。

            他又低下頭看雜志。啊,《大眾》,他想──如果沒有你,我們會在那儿,
        我們會做什么?這是美國的明星時代。

            當然,作者把所有的秘密都抖落出來了,尤其是《狂舞者們》沒有獲得圖
        書獎后四年艱難的日子,但這是預料之中的,他并不覺得這种暴露難堪。一來
        是這并不可恥,二來是他一直覺得真相比謊言更容易接受。至少從長遠看是這
        樣。

            當然,這又提出一個問題:《大眾》雜志和“長遠”是否有什么共同只處?

            哦,現在太晚了。

            寫這篇報道的那家伙名叫麥克──麥克什么?記不清楚了。《大眾》上作
        者的署名一般都在文章的最后,除非你是一個泄露皇家秘密的伯爵和嚼其他電
        影明星的電影明星。泰德必須翻過四頁(其中兩頁是整版廣告)才找到那個名
        字──麥克.唐納森。他和麥克海闊天空聊到很晚,當泰德問他,是不是真有人
        關心他用另一個名字寫了几本書時,唐納森的回答讓泰德大笑不止。“統計顯
        示,《大眾》的大多數讀者比較遲鈍。著使他們很難發現什么新東西,于是別
        人發現什么他們就看什么。他們會很想知道你的朋友喬治的所有情況。”

            “他不是我的朋友。”泰德笑著回答說。

            現在,他問爐子前的麗茲:“你搞完了嗎,寶貝?要我幫忙嗎?”

            “不用,”她說,“我只是給孩子們熬點湯。你還沒有自我欣賞完?”

            “還沒有。”泰德厚著臉皮說,有回到那篇報道上。

        (

            “最難辦的實際上是名字,”波蒙特輕輕咬著鉛筆,繼續說道,“但這非
        常重要。我知道它會起很大作用。我知道它會打破我寫作上的阻礙......如果我
        有一個身份,一個与我不同而又合适的身份。”

            他怎么會選擇喬治.斯達克的呢?

            “哦,有一個寫犯罪的小說家,名叫唐納德.E.怀斯萊克,”波蒙特解釋說,
        “怀斯萊克用他的真名寫犯罪小說,都是有關美國生活和美國道德的社會喜劇。”

            “但是,從六十年代初期到七十年代中葉,他以里查德.斯達克的名字寫了
        一系列小說,那些書与以前的大不相同。它們寫的都是一個叫帕克的職業小偷。
        他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除了盜竊別無所好。”

            “不知為什么,怀斯萊克最后停止寫作有關帕克的小說,但我永遠忘不了
        怀斯萊克在筆名一事公開后所說的話。他說,他在晴天寫作,而斯達克在陰天
        寫作。我很喜歡這話,因為1973到1975剛好是我的陰天。

            “在那些最好的小說中,帕克与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個殺人机器。
        強盜被搶是貫穿始終的一個主題。帕克碰到許多坏蛋──我的意思是說,其他
        的坏蛋──完全就像一個其程序只有一個目標的机器人。‘我要我的錢’,他
        說,這就是他所說的一切。 ‘我要我的錢,我要我的錢。’ 這使你想起誰了
        嗎?”

            采訪者點點頭。波蒙特在描述阿歷克斯.馬辛,喬治.斯達克小說的主要人
        物。

            “如果《馬辛的方式》整本書都寫得和開始部分一樣,我會把它永遠塞進
        抽屜里,”波蒙特說,“出版它將是一种剽竊。但是,寫了四分之一后,它找
        到了自己的節奏,一切都變得非常順暢。”

            采訪者問,波蒙特是不是說他寫了一段時間后,喬治.斯達克醒過來,開
        始說話了。

            “對,”波蒙特說,“差不多是這樣。”

        )

            泰德抬起頭,忍不住又笑起來。雙胞胎看到他笑,也咧嘴笑起來了,麗茲
        正在喂他們豌豆湯。他說的,他實際上說的是:“天啊!這太戲劇化了!你把
        它說的像《費蘭肯斯坦》中的章節:閃電最后擊中了城堡最高處的杆子,怪物
        被擊活了!”

            “如果你不停下來,我就沒法喂完他們。”麗茲說。她鼻尖上有一粒煮過
        的豌豆,泰德有一种可笑的沖動,想要吻掉它。

            “停下什么?”

            “你一咧嘴笑,他們也跟著咧嘴笑。你沒法喂一個咧嘴笑的嬰儿,泰德。”

            “對不起。”泰德謙恭的說,沖雙胞胎眨眨眼睛。兩張一模一樣的笑臉沾
        著綠色的豌豆,笑得更歡了。

            他低下頭,接著往下讀。

        (
            “1975年的一個晚上,我想好了名字,開始寫《馬辛的方式》,但是,還
        有一件事。我准備好后,把一張紙卷進打字机......接著,我又把它退出來。我
        總是用打字机寫作的,但喬治.斯達克顯然不喜歡打字机。”

            又是咧嘴一笑。

            “也許在他服刑的地方根本沒有打字机。”

            波蒙特指的是喬治.斯達克的“作者簡介”,那上面說,作者三十九歲,
        曾因縱火罪、持刀威脅罪和企圖殺認罪在三座不同的監獄中服過刑。但是,這
        個作者簡介僅僅是整個故事的一部分;波蒙特還為達爾文出版社寫過一篇作者
        履歷,他以一個出色的小說家才有的想象力詳盡的描述了他的另一個自我的歷
        史。從他出生于新罕布什爾州的曼徹斯特,直到他最后定居于密西西比州的牛
        津,一切應有盡有,除了喬治.斯達克六周前被埋葬于緬因州的故鄉公墓。

            “我在桌子的抽屜里發現一本舊筆記本,而且我使用那些鉛筆。”他指指
        裝鉛筆的陶瓷瓶,當他發現自己手里拿著一只時,似乎有點惊訝,“我開始寫
        作,下面我知道的,就是麗茲告訴我已經是半夜了,問我想不想睡覺。”

            麗茲.波蒙特也記得那個晚上。她說:“我十一點四十五醒來,發現他不在
        床上,我想,哦,他在寫作?但我沒有听到打字机聲響,我有點害怕。”

            她臉上的神情表明她不僅僅是有點儿害怕。

            “我走下樓,看到他伏在那個筆記本上奮筆疾書,這時,你用一根羽毛就
        能把我打倒,”她笑了,“他的鼻子几乎貼在紙上。”

            采訪者問她是否松了口气。

            麗茲.波蒙特以溫柔沉靜的語調說:“大大的松了口气。”

            “我數了一下筆記本,發現自己一字不改的寫了十六頁,”波蒙特說,
        “我把一只新鉛筆寫得只剩下四分之一。”他看著瓶子,臉上表情既像悲傷,
        又像是含而不露的幽默。“現在喬治已經死了,我認為我應該把這些鉛筆扔掉
        了。我自己不用它們。我試過,但不行。我不能沒有打字机。我的手會疲倦和
        變得笨拙。
            
            ”喬治從來就不會這樣。“

            他抬起頭,神秘的眨眨眼。

        )

            “寶貝,”他抬頭望著妻子,后者正在努力把最后一點儿豌豆湯喂進威廉
        嘴里。孩子的圍兜上似乎沾滿了湯水。

            “干嗎?”

            “往這儿看一下。”

            她照辦了。
            
            泰德眨眨眼。

            “這很神秘嗎?”

            “不,親愛的。”

            “我也認為不。”

        (
            故事的其余部分很有諷刺色彩。

            《馬辛的方式》于1976年6月由一家叫小的達爾文出版社出版(波蒙特“真
        實的”自我所寫的書是由達頓出版社出的),出人意外的獲得成功,名列美國
        全國暢銷書第一名。它還被改編成一部极為紅火的電影。

            “很長一段時間,我等著誰來發現我就是喬治,喬治就是我,”波蒙特說,
        “版權是以喬治.斯達克的名字登記的,但我的經紀人知道,他的妻子──現在
        她是他的前妻,但仍是合伙人──和達爾文出版社的高級管理人員及財務主管
        知道。他必須知道,因為喬治可以用普通書法些小說,但是在支票上簽名就有
        問題了。當然,稅務局也必須知道。所以麗茲和我一年半以來,一直等著誰來
        揭穿這一把戲。這樣的事沒有發生。我認為這純屬運气,這也証明,當你認為
        一定有人會泄露秘密的時候,他們反而都守口如瓶。”

            這秘密一直保持了十年,在這期間,神秘的斯達克先生,這位比他的另一
        半多產得多的作家,出版了三部小說。沒有一部獲得像《馬辛的方式》那樣惊
        人的成功,但它們都名列暢銷書名單,引起人們的關注。

            經過長久的沉思后,波蒙特開始談他為什么最終決定結束這一游戲。“
        你必須記住,喬治.斯達克畢竟只存在于紙上。很長時間以來,我很喜歡他......
        而且,這家伙很賺錢。我稱它為我的朋友──金錢本身。如果我愿意,我可以
        离開大學仍付得起貸款,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有一种巨大的自由感。

            “但是,我又想寫自己的書了,而且斯達克沒沒么好說的了。事情就這么
        簡單。我知道,麗茲知道,我的經紀人知道......我認為甚至達爾文出版社喬治
        的編輯也知道。但是,如果我保守著這一秘密,我將難以抵擋再寫一部喬治.
        斯達克小說的誘惑。像所有人一樣,我很容易受金錢的誘惑。解決的方法就是
        一勞永逸的殺死他。

            “換句話說,就是將這秘密公諸于世。這就是我所做的。實際上,就是現
        在我所做的。”

        )

            泰德抬起頭,微微一笑。突然,他對《大眾》上做作照片的惊訝本身就有
        點儿虛偽,有點儿做作。雜志攝影師有時按讀者的期待安排場景以迎合他們的
        口味,這是司空見慣的。他認為大多數采訪也都是這樣的,只是程度不同罷了。
        他猜想自己處理的比別人略微高明些;他畢竟是位小說家......一個小說家只不過
        是個拿錢撒謊的人。謊撒得越大,拿到的錢越多。

        (
            斯達克沒沒么好說的了。事情就這么簡單。

         )

            多么簡洁明了。

            多么有說服力。

            純屬瞎扯。

            “寶貝?”

            “什么?”

            她正在給溫蒂擦臉。溫蒂可不喜歡這個主意。她不停的把小臉扭來扭去,
        憤怒地呀呀亂叫,麗茲拿著毛巾追來追去。泰德想他妻子最終會抓住她的,雖
        然他認為有可能她會先厭倦了。看上去溫蒂也意識到這种可能性。

            我們沒有談克勞森在整個事件中的作用,撒了謊,這是不是不對呢?”

            “我們沒有撒謊,泰德。我們只是沒有提他的名字。”

            “他是一個討厭的家伙,對嗎?”

            “不對,”麗茲平靜的說。她現在開始給威廉擦臉,“他是一個卑鄙的小
        爬虫。”

            泰德哼了一聲:“一個爬虫?”

            “對。一個爬虫。”

            “這是我第一次听到這個說法。”

            “上周我去拐角的錄像店錄帶子時,看到一部恐怖片叫《爬虫》。我想,
        太棒了。有人拍了一部有關費里德里克.克勞森及其同類的電影。我要告訴泰
        德。但我現在才想起來。”

            “那么你認為我們做得很對?”

            “非常對,”她說。她手里抓著毛巾,先指指泰德,然后有指指桌上攤開
        的雜志,“泰德,你從中得到你應得的,《大眾》得到他們應得的。費里德里
        克.克勞森得到了臭狗屎......這正是他應得的。”

            “謝謝。”他說。

            她聳聳肩:“你有時過于敏感了,泰德。”

            “這是麻煩所在嗎?”

            “對──所有的麻煩......威廉,天啊!泰德,如果你能幫我一把的話──”


            泰德合上雜志,抱起威廉,跟在抱著溫蒂的麗茲身后走進雙胞胎臥室。胖
        胖的嬰儿很溫暖,沉甸甸的讓人高興,他瞪大眼睛對什么都表示出興趣,他的
        手臂偶爾會摟住泰德的脖子。麗茲把溫蒂放在一張換衣桌上,泰德把威廉放在
        另一張上。他們用干尿布換下濕的,麗茲的動作比泰德快些。

            “哦,我們上了《大眾》雜志,一切都結束了。對嗎?”

            “對。”她微笑著說。泰德覺得那微笑顯得有些不真實,但他想起他自己
        古怪的大笑,決定別多問了。有時,他很不自信(這是他身体笨拙的一种反應),
        就會對麗茲過分挑剔。她很少為此跟他爭吵,但當他過于嘮叨時,他可以看到
        她眼中流露出一种疲倦的神情。她剛才說什么了──你有時過于敏感了,泰德。

            他給威廉裹緊尿布,同時一只前臂放在高興地亂動的嬰儿的肚子上,以免
        威廉從桌上滾下去摔死,這孩子似乎下了決心要那么做。

            “布谷拉赫!”威廉大叫。

            “對。”泰德同意說。

            “第威特!”溫蒂喊道。

            泰德點點頭:“這也能听懂。”

            “讓他死掉是對的。”麗茲突然說。

            泰德抬起頭。他考慮了片刻,然后點點頭。沒有必要說明他是誰;他倆都
        明白。“對。”

            “我不太喜歡他。”

            這么說你丈夫可不太好,他差點儿脫口而出這么回答。這并不奇怪,因為
        她并不是在說他。喬治.斯達克的寫作方式并非他們之間唯一的不同之處。

            “我也不喜歡,”他說,“晚上吃什么?”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惡    夢

               一

            那天晚上,泰德作了一個惡夢。他醒來時淚水滿眶,全身發抖,就像暴風
        雨中的一只小狗。夢中,他和喬治.斯達克在一起,只是喬治是一個房產經紀而
        不是一個作家,而且他總是站在泰德身后,因為他僅僅是一個聲音和一個影子。

               二

            在泰德寫第二部喬治.斯達克小說《牛津布魯斯》之前,他為達爾文出版社
        寫了一篇作者介紹,他在其中說斯達克開著“一輛破舊不堪的1967GMC敞篷運
        貨小卡車”。但是,在夢中,他們坐的是一輛黑的托羅那多車,泰德明白他說
        運貨小卡車是搞錯了。這才是斯達克開的車。這种噴射推進式的送葬車。

            托羅那多車的后面翹起來,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一個房地產經紀人的汽車,
        到像一個三流強盜開的車。斯達克由于某中原因領他去看一幢房子,他們一起
        向房子走去時,泰德回頭看,只看到那輛車,他本以為他會看到斯達克,恐懼
        像冰柱一樣刺進他的心臟。但斯達克恰好站在他的另一邊(雖然泰德不知道他
        怎么會這么迅速而無聲地換到那邊),于是他看到的就是汽車,一個鋼鐵毒蜘
        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在高高翹起的保險杠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高貴
        的狗雜种。字的兩邊化著骷髏和兩個交叉的骨頭。

            斯達克帶他去看的是泰德自己的房子──不是在魯得婁离大學不遠的那幢
        冬天住的房子,而是在羅克堡的夏季別墅。羅克堡湖的北面海灣正好在房子的
        后面,泰德隱約可听到波浪拍岸的聲音。車道后面的一小塊草坪上有一塊牌子,
        上寫:出售。

            很漂亮的房子,對嗎?斯達克在他身后低語道。他的聲音沙啞而親切,像
        一個雄貓在舔舌頭。

            這是我的房子,泰德回答說。

            你錯了。這幢房子的主人已經死了。他殺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然后自殺
        了。他扣動扳机。平地一聲,一切都完了。這是他性格決定的。你不用費勁就
        能發現這點儿。你可以說是一目了然的。

            這很好玩嗎?他想問──向斯達克表明他并不害怕他,這一點似乎非常重
        要。這非常重要的原因是他嚇坏了。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一只似乎沒有一
        點儿皺紋的大手從他肩膀后面伸過來,在他面前搖晃著一串鑰匙。

            不──不是搖晃。如果是那樣的話,他會開口說話,甚至把鑰匙推到一邊,
        以顯示他并不害怕這個總站在他身后的可怕的男人。但是,手是把鑰匙朝他臉
        上推過來。泰德不得不抓住它們,以免撞到他的鼻子上。

            他把其中一把鑰匙插進前門的鎖中,這是一扇光滑的橡木做的門,上面有
        把手和一個像一只小鳥樣的銅門環,鑰匙轉動很順利,這很奇怪,因為它根本
        不是一把房門鑰匙,而是安在一根長鋼棍頂端的打字机鑰匙。鑰匙環上其余的
        鑰匙都是万能鑰匙,小偷帶的那种。

            他握住門把手一擰。他這么做時,鐵門包著的木門開始收縮枯萎,同時發
        出像爆竹一樣連續不斷的爆炸聲。陽光穿過門上新的裂縫。塵土揚起。一聲脆
        響,一塊裝飾性的鐵塊從門上掉下來,重重的落在泰德腳邊的台階上。

            他走了進去。

            他不想進去;他想站在門口与斯達克爭論。不僅如此!他要向他提出抗議,
        問他到底為什么這么干,因為走進房子甚至比斯達克本人更可怕。但這是一個
        夢,一個惡夢,而惡夢的本質就是難以控制。這就像坐在一輛過山車上,隨時
        都有可能從頂上扔被到磚牆上,死得像個被蒼蠅拍打死的小虫。

            褪色的長條地毯不在了,這使得熟悉的走廊變得陌生,甚至充滿敵意......
        在夢中,這似乎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他后來卻常常想起它,也許因為它是一种
        真實的恐懼──夢境之外的恐懼。如果像走廊地毯這种小東西的闕失都會引起
        強烈的隔絕感、失落感、悲哀和恐懼,那么生活中怎么可能有安全感呢?

            他不喜歡他的腳步落在硬木地板上引起的回音,不僅是因為它們証實了他
        身后惡棍的話──房子沒人住,空蕩蕩的讓人難受;他不喜歡回音,還因為他
        自己的腳步听上去极為迷惘和极為不幸。

            他想轉身离去,但他做不到。因為斯達克就在他身后,他知道斯達克現在
        正拿著阿歷克斯.馬辛鑲珍珠的剃刀,在《馬辛的方式》結尾處,他的情婦曾用
        它割開了狗雜种的臉。

            如果他轉過身,喬治.斯達克會用刀割他的。

            房子也許空無一人,但除了地毯外(客廳橙紅色的地毯也不見了),所有
        的家具都在那里。在客廳的一端,一個花瓶立在小松木桌上,從那里你可以直
        接走進臥室,臥室的窗頂很高,窗戶面對著湖,你也可以向右轉進廚房。泰德
        摸了摸花瓶,它立即爆炸成碎片和刺鼻的陶瓷粉末。水流出來,瓶中盛開的六
        朵玫瑰凋落成灰黑色,然后落到桌上的臭泥漿中。他摸摸桌子。木頭發出一聲
        干裂聲,桌子一分為二,慢慢的倒在光禿禿的木頭地板上。

            你怎么把我的房子整成這樣了?他對身后的人喊到......但沒有轉過身。他
        并不需要轉身去証明剃刀的存在,諾妮.格麗菲絲曾用它割過馬辛,把馬辛的面
        頰割得鮮血淋漓,露出白骨,一只眼睛在眼眶外晃蕩,在此之前,馬辛自己用
        它割過他的“對手們”的鼻子。

            我什么都沒干,斯達克說,泰德不用看就知道他在微笑,這從他的聲音可
        以听出來。是你干的,混蛋。

            他們走進廚房。

            泰德摸摸火爐,它裂成兩半,伴隨著低沉的、像一個塞滿泥土的大鍾發出
        的叮當聲。加熱線圈乒地飛起,四處亂濺,一個可笑的螺絲帽在狂風中呼嘯而
        過。從火爐中間的黑洞中,吹出一种有毒的臭气,他向其中窺視,看到一只火
        雞。它已腐爛,發出惡臭。黑色的液体中夾雜著不知名的肉塊,慢慢從火雞的
        凹處流出來。

            在這儿我們稱之為廢物,斯達克在他身后評論到。

            你的話是什么意思?你說在哪儿,這儿?

            安得斯韋爾,這里不通火車,泰德。斯達克冷靜的說。

            他還說了什么,但泰德沒听清。麗茲的錢包在地板上,泰德被絆了一下。
        他連忙抓住廚房桌子以免摔倒,桌子開始變成碎片,最后成為一堆鋸末。一根
        閃亮的釘子逆轉著鑽進牆角,帶著金屬的叮當聲。

            馬上停下來!泰德喊道。我要醒來!我痛恨打碎東西!

            你總是很笨拙,你這混蛋,斯達克說。他說話的口气好象泰德有許多兄弟
        姐妹,他們每個人都舉止极為优雅。

            我并非注定很笨拙,泰德焦急對他說,聲音几近乎哀鳴。我并非注定笨拙。
        我并非注定要打碎東西。當我很小心的時候,一切都是很好。

            對──但可惜你已經不小心了,斯達克不動聲色的說。他們走進后廳。

            麗茲在這儿,她坐在門邊的角落里,兩腳呈八字形,一只鞋穿著,一只鞋
        脫了。她穿著尼龍襪,泰德可以看出其中一只脫絲了。她低著頭,淺黃色的頭
        發遮住了她的臉。他不愿看她的臉。就像他不用看剃刀或斯達克那剃刀似的獰
        笑就已知道他們的存在一樣。他不用看麗茲的臉就知道她不是睡著了或失去知
        覺,而是死了。

            打開燈,你會看得更清楚,斯達克以一种和朋友聊天的口气微笑著說。他
        的手出現在泰德肩膀上,指著泰德自己安的燈。當然,它們是電燈,看上去像
        真的一樣:一個木紡錘上安著兩個防風煤油燈,由牆上的一個可調光開關控制。

            我不想看!

            他力圖使自己听上去堅決、自信,但他開始不安。他可以听出他聲音中的
        顫抖,這意味著他快要哭了。他說什么似乎都無關緊要,因為他已把手伸向牆
        上的圓形開關。當他碰上它時,藍色的電火花從手指間噴出,這火花厚厚的像
        果凍而不像光。開關象牙色的圓把柄變成黑色的,炸离牆壁,像一個微型飛碟
        一樣穿過房間。它撞碎了另一面的小窗戶,消失在陽光中,這陽光呈現出一种
        怪异的綠色,像銅器上的綠毛。

            電防風煤油燈亮得异乎尋常,紡錘開始轉動,把起固定作用的鐵鏈卷了起
        來,整個房子的陰影在瘋狂跳動。兩個燈罩先后碎裂,玻璃撒了泰德一身。

            他不加思索的跳上前去,一把抓住坐著的妻子,想在鐵鏈斷裂、沉重的木
        紡錘落下砸在她的身上之前,把她救出來。這沖動是如此強烈,使他不顧一切,
        雖然他明知道她已死了,這一切沒有關系,斯達克即使連根拔起帝國大廈扔在
        她身上,也沒關系。無論如何跟她沒關系,再也沒關系。

            他的兩臂穿過她的腋下,環抱著她,她的身体向前傾,頭向后仰,臉上的
        皮膚裂紋密布,像一個明代瓷瓶的表面。呆滯的眼睛突然爆炸,有毒的綠色汁
        液噴到他的臉上,熱乎乎的令人惡心。她的嘴大張著,牙齒暴雨般的從中飛出,
        打在他的面頰和額頭,他可以感到它們的光滑堅硬。半凝固的鮮血從她凹凸不
        平的牙齦間噴出。她的舌頭從她的口中滾落出來,像一條血淋淋的蛇一樣直直
        的墜落到她的裙邊。

            泰德開始尖叫──謝天謝地,在夢中,而不是在現實中,否則他會把麗茲
        嚇坏的。

            我跟你沒完,你這混蛋,喬治.斯達克在他身后輕聲說。他的聲音中已沒
        有微笑,冷冰冰的像十一月的羅克堡湖水。記住。你別想擺脫我,因為當你擺
        脫我的時候......

               四

            泰德全身一震,醒了過來,他的臉濕漉漉的,枕頭也濕漉漉的,他剛才一
        直痙攣地抓著枕頭,貼在臉上。這濕漉漉的也許是汗水,也許是淚水。

            “......你擺脫了最好的東西。”他對這枕頭續完那句話,然后躺在那里,
        膝蓋蜷到胸前,一陣陣的發抖。

            “泰德?”麗茲在她的夢中含含糊糊地說,“雙胞胎好嗎?”

            “很好,”他努力保持鎮定,“我......沒事。睡吧。”

            “對,所有的事......”她說了几句話,但他沒听清楚,就像斯達克告訴泰
        德安得斯韋爾不通火車后,他沒听清楚他又說了什么一樣。

            泰德躺在濕漉漉的床單上,慢慢放開他的枕頭,用赤裸的手臂擦擦臉,等
        著夢离開他,等著震惊离開他。它們的确离他而去,但令人惊訝的緩慢。他努
        力不惊醒麗茲。

            他凝視著黑暗,不想搞明白那場夢,只等著它离去。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
        后,隔壁的溫蒂醒了,開始哭叫,該換尿布了。當然,威廉隨后也醒來,認為
        他也需要換尿布(雖然泰德換下他的尿布時,發現它們非常干)。

            麗茲馬上醒了,夢游似的走進嬰儿室。泰德和她一起進去,他很清醒,這
        次他很感謝雙胞胎,因為他們今天半夜需要換尿布。他給威廉換,麗茲給溫蒂
        換,倆人都不怎么說話。他們回到床上,泰德高興的發現他又漸漸的睡著了。
        他本以為晚上大概睡不著了。當他第一次醒來時,麗茲炸開的身体這一形象仍
        歷歷在目,清晰可見,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睡覺了。

        (早晨它就會煙消云散,夢都是那樣的。)

            這是那天晚上他入睡前的最后一個念頭,但是,第二天早晨醒來時,他還
        記得夢中所有情節(雖然只有他在光禿禿走廊上失落而孤單的腳步回聲還能打
        動他),他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流失而消失,像一般夢那樣。

            這是一個非常罕見的夢,他像一個真正發生的時間一樣留在他的記憶中。
        那個打字机鑰匙,那沒有皺紋的手掌,喬治.斯達克那冷淡、單調的聲音,這
        聲音從他身后傳來,告訴他,他跟他沒完,當你擺脫這個高貴的狗雜种時,你
        是在擺脫最好的東西。

                                                        (第二章完)




                               第三章    公墓疑云

               一

            羅克堡有一個清洁工,斯蒂文.霍特是負責人,所有人都叫他“挖墓人”。
        這個綽號是新英格蘭數千個小鎮中的數千名清洁工所共有的。霍特的工作量非
        常大,而他手下的人卻非常少。鎮上有兩個棒球場要照管;還有一大片公共土
        地,春天需要播种,夏天需要修整,秋天需要清掃落葉(更不用說樹要修剪,
        音樂台和周圍的座位需要保持清洁);還有兩個公園,很久以來,無數談戀愛
        的孩子在那里幽會。

            他做的這些工作平淡無奇,本來他到死都會是個平庸的老斯蒂文.霍特。
        然而,羅克堡還有三個墓地,也歸他管。在墓地的日常工作中,挖墓是最罕見
        的。日常工作包括:种花草,清掃落葉,鋪草皮。有時還要巡查。節日后,你
        必須把枯萎的花朵和褪色的旗子拿掉──陣亡將士紀念日流下的這類東西最多,
        需要清除,但七月四日、母親節和父親節也很忙。你還必須清楚孩子們在墓碑
        上的糊涂亂寫。

            當然,小鎮上的人對這些不感興趣。正是挖墓這一工作才為霍特這類人贏
        得了那個綽號。他母親叫他斯蒂文,但自從他1964年干這一行后就被稱為挖墓
        人霍特,他到死都會是挖墓人霍特,即使他換個工作也一樣──而這不太可能
        了,因為他已經六十一歲了。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三早晨七點,挖墓人霍特開著他的卡車來到“家鄉公墓”
        門前,他跳下車去推開鐵門。門上有一把鎖,但它一年只用兩次──高中畢業
        典禮晚上和万圣節。門開了后,他沿著中間的道路緩緩行駛。

            今天早晨純粹是一次預備性工作。他身邊放著一個帶夾子的寫字板,他將
        記下從現在到父親節期間公墓的哪些地方需要修整。在“家鄉公墓”干完后,
        他將去“仁慈公墓”,然后再去“斯達公墓”。今天下午,他和他的手下就要
        開始干該干的活了。活不會很重,因為重活四月末已干完了,挖墓人霍特認為
        那是春季的修整時光。

            在兩周中,他和大衛.菲利浦以及戴克.布拉福德三人一起,每天干十小時,
        每年春天都這樣。他們疏通堵塞的陰溝,在被春雨沖走的地方從新鋪上草皮,
        扶起因地震而仆倒的墓碑和紀念碑。春天,有數以千記的大大小小的工作要做,
        霍特下班回家勉強的做頓便飯,喝罐啤酒,眼睛就睜不開了,倒在床上呼呼大
        睡。春季整修總在同一天結束:那天,他覺得連續不斷的背痛要把他疼瘋了。

            六月份的整修工作不重,但它很重要。六月末,避暑的人開始來到,和他
        們一起來得,還有老住戶和他們的孩子,這些人都已搬到更暖和、更方便的地
        方去了,但他們在鎮上仍有房產。挖墓人霍特認為這些人最討厭,如果鋸木場
        邊舊水車的一個葉片掉了,或如果雷納德叔叔的墓碑倒了,他們就會大吵大鬧。
        好吧,冬天來了,他想。一年四季,他總是用這話安慰自己,現在也一樣,雖
        然冬天還像夢一樣遙遠。

            “家鄉公墓”是鎮上公墓最大的、最漂亮的一個。它的中間道路寬的像標
        准馬路,有四條稍窄的小徑与之相交,這些小徑可推手推車,小徑之間長著修
        剪整齊的草。挖墓人霍特在“家鄉公墓”中間道上行駛,過了第一個十字路口,
        又過了第二個十字路口,到了第三個十字路口......他猛地一剎閘。

            “哦,天哪!”他大喊一聲,關掉卡車引擎,跳了出來。他沿著小徑走下
        去,在十字路口左邊五十英尺處,草地上有一個粗糙的洞坑。棕色泥土堆在洞
        坑的四周,像手榴彈爆炸后留下的碎彈片。“那些該死的小孩!”

            他站在洞坑邊,長滿老茧的大手放在穿著褪色的綠工作褲的臀部。這里亂
        七八糟。他和他的同事不止一次被迫為小孩們盜墓做善后清理工作。這些小孩
        要么是吹牛吹昏了頭,要么是喝酒喝昏了頭,半夜三更跑來盜墓──這通常都
        是一种炫耀和人來瘋。就挖墓人霍特所知,不管這些屁小孩喝的多醉,他們從
        來沒有真的挖出過一口棺材或死尸。他們一般不過就是挖個兩、三英尺深的洞
        坑,然后就厭倦了這一游戲,于是一哄而散。在本地公墓挖坑是很卑鄙的事,
        不過一般都不會搞得太過分。

            然而,這件事不同尋常。

           這個洞坑沒有清晰的輪廓,它就是那么一個洞,看上去很不像一個墳墓,
        不是那种整齊的長方形。它比那些醉醺醺的中學生通常所挖的深,但它的深
        度并非上下相同;它呈現出一种圓錐形,當挖墓人霍特意識到這洞坑看上去
        真像什么的時候,一股寒意從他背脊上升起。

            它看上去就像一個人在死去之前被埋在那里,他又活過來了,于是全憑
        他的兩手一路挖出墳墓。

            “哦,別胡思亂想了,”他低聲說,“該死的惡作劇。該死的孩子們。”

            一定是的。下面沒有棺材,上面沒有仆倒的墓碑,這完全可以理解,因為
        沒有尸体埋在這里。他對此深信不疑,用不著去查工具屋牆上釘著的公墓詳細
        地圖。這一片的六塊地歸行政委員巴斯特所有。但實際上只有巴斯特的父親和
        叔叔埋在這片地里。他們的墓就在右邊,墓碑挺立著,完好無損。

            挖墓人霍特記得這塊地,還有一個原因。正是在這里,那些紐約來的人豎
        起他們的假墓碑,當時他們正在做有關泰德.波蒙特的報道。波蒙特和他妻子有
        座夏季別墅在這鎮上,就在羅克堡湖邊。大衛.菲利浦照管他們的房子,去年秋
        天,霍特自己也曾幫助大衛為他們鋪家用柏油車道,那是在樹頁凋落、又開始
        忙碌之前。今年春天,波蒙特有點不好意思地問他,能不能讓攝影師在公墓中
        豎一塊假墓碑,拍几張“惡作劇照片”。

            “如果不行,你就直說,”波蒙特對他說,听上去更不好意思了,“這也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完全可以,”霍特和气地回答說,“你是說《大眾》雜志?”

            泰德點點頭。

            “哇,太了不起了,是嗎?從《大眾》雜志來的人!我一定要買那期雜志!”

            “我不敢說我要那期雜志,”泰德說,“謝謝你,霍特先生。”

            挖墓人霍特喜歡波蒙特,即使他是個作家。霍特自己只上八年級──而且
        是考了兩次才通過的,另外,不是鎮上每個人都稱他為“先生”的。

            “如果他們能做到的話,雜志社的那些家伙可能也許喜歡拍你拿著手槍搶
        劫銀行運錢車的照片,是嗎?”

            波蒙特爆發出少見的大笑。“對,我想這正是他們想要的。”他說,拍拍
        霍特的肩膀。

            攝影師竟然是個女人,挖墓人霍特稱她為“城里來的高級婊子”。當然,
        這個城指的是紐約。她走路的時候,胸部和臀部劇烈搖擺,像安了軸一樣。她
        從机場租了旅行車,車里塞滿了照相器材,她和她的助手居然還能作進去,這
        真是個奇跡。如果卡車太滿,必須在她的助手和某些器材之間做一選擇的話,
        霍特認為,她一定會選擇照相器材,而讓她的助手自己回机場。波蒙特夫婦開
        著他們自己的汽車,跟在旅行車并停在它后面,他們倆看上去既難為情,又覺
        得有趣。既然他們自愿和“城里來的高級婊子”在一起,挖墓人霍特猜想也許
        他們覺得這很有趣。”一切都很好嗎。泰德先生?“他問。

            “天哪,不好,但我猜會好的。”他回答說,沖挖墓人霍特眨眨眼。霍特
        立即也沖他眨了以下。

            一旦明白波蒙特夫婦是自愿的,霍特就安下心做觀眾了。他很高興自己能
        离得這么近看一場免費表演。那個女人所帶的東西中,有一個老式假墓碑,頂
        部是圓的,它看上去更像漫畫里的那种,一點儿也不像霍特最近豎起的真墓碑。
        她圍著假墓碑瞎忙,讓她的助手一次又一次的豎起它。霍特曾走過去問是否要
        他幫忙,但她傲慢的拒絕了,于是霍特又退回原處。

            最后,她總算把它擺好了,又讓助手忙著布光。在這期間,波蒙特先生一
        直站在一邊看,有時摸摸他額頭上的白色小疤痕。他的眼睛讓霍特著迷。

            (他在照片,)霍特想。(也許比那婊子更好,而且更持久。他把她儲存
        起來,將來某一天寫進書里,她卻一點也不知道。)

            最后,一切就緒,可以拍照了。那個女人讓波蒙特夫婦在那個假墓碑上握
        了十几次手,那天天气很冷,她指揮他們就像指揮那個娘娘腔的助手一樣。由
        于光不對或他們的臉不對或她自己他媽的不對,她用高而沙啞的聲音一次次命
        令他們重做,霍特听說波蒙特先生不是那种很有耐心的人,他期待著他對她大
        發雷霆。但是,波蒙特先生──還有他的妻子──似乎覺得很有趣,并不生气,
        他們一次次照“城里來的高級婊子”的話做,雖然那天非常冷。挖墓人霍特相
        信,如果他自己的話,他用不了十五秒就會對那個女人大發雷霆。

            正是在這儿,在這該死的坑的地方,他們豎起了那個假墓碑。啊,如果他
        需要更進一步的証据的話,草皮上還有圓形腳印,這是那個“高級婊子”的高
        跟鞋留下的。她是從紐約來得,只有紐約女人才會在那种季節穿高跟鞋,而且
        還穿著它們在公墓里走來走去拍照。如果那不是──

            他的思路突然斷了,那种寒意又涌上來。他正注視著攝影師高跟鞋留下的
        有些模糊的腳印,當他盯著腳印時,他的眼睛偶然發現別的、更新的腳印。

               二

            腳印?那些是腳印嗎?

            (當然不是,挖這個坑的家伙把一些土扔得比其它的土遠了一點,如此而
        已。)

            不是這樣,霍特知道不是這樣。再他到達綠草地上的第一個土塊前,他在
        离坑最近的一堆泥土上看到了一個很深的腳印。

            (那么,那是腳印了,接著呢?你認為做這事的人手里拿著一把鐵鍬四處
        飄蕩,像一個友好的幽靈?)

            世界上有許多人喜歡自己騙自己,但挖墓人霍特不是那种人。他心理那個
        神經質的、嘲笑的聲音無法改變他看到的。他一生追逐過許多野獸,這腳印太
        明顯了,不容他視而不見。他祈求上帝,但愿它不是腳印。

            靠近墳墓這堆泥土上,不僅有腳印,還有一個圓形的凹痕,几乎有吃飯盤
        子那么大。這個凹痕在腳印左邊。在圓形凹痕和腳印的兩邊(但更靠后)泥中,
        有些溝槽,顯然是手指的痕跡,這手指在抓緊前滑了以下。

            他抬起頭,在第一個腳印后又看到了另一個。在那個后面的草地上,是第
        三個的一半,那是鞋上泥土成塊落下時形成的。它已經倒了,但還有足夠的濕
        度保持著印痕......開始引起他注意的三、四個腳印也是這樣。如果他不是來得
        這么早,而草還是濕的,她就會碎成小土粒,那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希望他來得晚點儿,希望他先去“仁慈公墓”,他离開家時本來是那么
        打算的。

            但他沒有,這就是一切。

            腳印逐漸消失,距离地上的坑(墳墓)不到二十英尺。挖墓人霍特怀疑遠
        處潮濕的草地上可能還有腳印,認為自己應該去檢查一下,雖然他很不愿意。
        現在,他又把視線投向最清晰的那些痕跡,這些痕跡在靠近坑的一小堆土上。

            手指抓出的溝槽;稍稍靠前的原形凹痕;圓形凹痕旁邊的一個腳印。這些
        說明了什么?

            挖墓人霍特還沒問他自己,答案已經落入他心中。他看的清清楚楚,好象
        事情發生時他就在這儿一樣,這就是為什么他不愿再跟這事發生關系的原因。
        太他媽令人毛骨悚然了。

            因為從外表看:這里有一個人站在新挖的坑中。

            對,但是他是怎么下去的呢?

            對,但是他自己挖的坑,還是別人挖的呢?

            對,但是從這些小草根的扭曲、磨損和斷裂來看,好像草皮是被用手扯開,
        而不是用鐵鍬整齊的鏟開的,這怎么解釋?

            別管這些但是。別管它們。也許,不去想它們更好。只設想這個人站在坑
        中,這個坑太深了,沒發跳出來。那么他干什么呢?他把他的手掌放在最近的
        土堆中,把自己引來上來。如果他是個成人而不是孩子的話,這么做并不難。
        挖墓人霍特看著清晰完整的腳印,心想,(如果這是個孩子,他有一雙大得嚇
        人的腳。這腳至少是十二號的。)

            手伸出來,引体向上。在這過程中,手在松散的泥土中滑了一下,留下那
        些短溝槽。然后你出來了,你用一只膝蓋保持身体平衡,造成那圓形凹痕。你
        把一只腳放在膝蓋邊,重心從膝蓋移到腳上,站起身,走開。簡單的不可思議。

            (某個人從他的墳墓中鑽出來,然后走開了,是這樣嗎?也許他有點儿餓
        了,決定去鎮上的快餐店要一個奶酪漢堡和一瓶啤酒?)


            “他媽的,它不是一個墳墓,它是一個該死的地上的坑!”他大聲說,當
        一個麻雀沖他大叫一聲時,他嚇了一跳。

            對,只不過是地上的一個坑──他這么對自己說。但他怎么一點也看不到
        鐵鍬留下的痕跡呢?為什么只有离開坑的一系列腳印,卻沒有繞著它、走向它
        的腳印呢?如果一個人在挖的話,他會常常踩進他挖出的土中,應該會留下那
        些腳印的。

            挖墓人霍特不知道該怎么辦。從技術上講,他認為一件罪行已犯下,但你
        無法指控罪犯盜墓──因為被挖的那塊土里沒有尸体。你最多稱之為破坏行為,
        如果采取更進一步的行動,挖墓人認為這不是他的事。

            也許,最好把坑填上,把草皮補上,然后忘掉這整個事件。

            (說到底,)他第三次告訴自己,(沒有人葬在那里。)

            在他記憶中,那個下雨的春日朦朧一閃。天哪,那個墓碑看上去像真的一
        樣!當你看著那個柔弱的助手搬弄它時,你知道它是假的,但是,當他們把它
        豎好,并在前面放上那些假花時,你會發誓它是真的,真的有什么人──

            他的手臂開始起雞皮疙瘩。

            “你別想了,”他嚴厲地告訴自己,這時,麻雀又叫起來,挖墓人霍特歡
        迎它不可愛但是卻极為真實和平凡的聲音,“你繼續叫吧。”他說,然后走向
        最后那些腳印。

            正如他所猜測的,他可以看到草地上其它的腳印。它們离得很開。看著它
        們,挖墓人認為這家伙并沒再跑,但他的确沒有浪費時間。四十碼外,他可以
        通過另一种方法看到那家伙走的路線:一個大花籃被踢翻了。雖然至此他已看
        不到腳印,但是,花籃應該是在他能看到腳印的那條路上的,他只是簡單的把
        它踢到一邊,繼續向前走。

            從挖墓人霍特的觀點看,這么做事的人,你最好別去惹他,除非你有充足
        的理由。

            他斜穿過墓場,好象走往公墓和公路之間的矮牆。他像一個有地方要去和
        有事要干的人一樣行動。

            雖然挖墓人霍特不善于想象,但有那么一瞬,他真的看見他了:一個大腳
        的大個子,大步走在這漆黑寂靜的郊外,步態從容自信,一腳踢開擋道的花籃,
        連步子都沒變。他也不害怕──這個人什么都不怕。因為如果那里真有活的東
        西的話,他們會害怕他。移動,行走,大步走,上帝保佑擋他道的人。

            麻雀大叫一聲。

            挖墓人霍特嚇了一跳。


            “忘記它,朋友,”他再次告訴自己,“填上那該死的坑,再別想它了!”

            他填上坑,并努力想忘掉它,但是,那天下午,戴克.布拉福德在“斯達
        公墓”找到他,告訴他有關豪默.加馬奇的新聞,加馬奇那天早晨在离“家鄉
        公墓”一里的35號公路被發現。整個鎮子异常興奮,謠言和猜測滿天飛。

            于是挖墓人霍特很勉強的去找龐波警長談話。他不知道加馬奇的被殺和坑
        及腳印是否有關系,但他認為最好把他知道的說出來,讓那些吃這碗飯的人來
        判斷。

                                                                (第三章完)




                               第四章    小鎮凶殺

               一

            近几年來,羅克堡是個很不幸的小鎮。

            似乎是為了証明禍不單行這句老話,最近八年或十年來,一連串可怕的事
        情在這里發生,這些可怕的事情成為全國性新聞。那些可怕的事情發生時,喬
        治.伯曼是當地警長,人們親切的稱他為大喬治,但是大喬治不會來處理豪默.
        加馬奇案件,因為大喬治已經死了。那時,警察內部一個人犯下了一系列強奸
        ──勒死罪行,大喬治破獲了這一案件,但是,兩年后,他在外3號公路被一條
        瘋狗咬死──不止是咬死,而是名副其實的被撕開。這些事件都非常奇怪,但
        著世界就是一個奇怪的地方,無情、可悲。

            新警長阿蘭.龐波那時不在羅克堡,1989年前,他在紐約州北面的一個中小
        城市負責公路安全。

            看著35號公路旁溝中豪默.加馬奇破碎的尸体,他希望自己仍在原來的那個
        中小城市。看來,這個小鎮的坏運气根本沒有隨著大喬治.伯曼之死而消失。

        (
            哦,別瞎想──你并不希望你在別的地方。別說你想到別的地方,否則坏
        運气真的會抓住你。安妮和孩子們認為這是個好地方。所以,為什么不打消那
        個念頭呢?

         )

            這是忠告。龐波發現,人的腦袋總是給他的神經它們不能接受的忠告。神
        經說,(是,先生,現在你提到它,那它就是真的。)接著神經開始緊張不安。

            他對這類事情是有心理准備的,不是嗎?在他擔任警長期間,他曾在小鎮
        路邊挖出過四十具尸体殘骸,阻止過無數次打架斗毆,處理過上百次虐待配偶
        和儿童案──那還只是正式報案的,但他在任這些年卻很少有凶殺發生。只有
        四起,而且只有一個罪犯逃走了-喬.羅威在砍掉他妻子的腦袋后逃走了。龐波
        對那位女士有所了解,當他收到羅得島警察的傳真,說他們已抓到羅威時,他
        几乎為羅威感到遺憾。

            另一起凶殺是汽車殺人案。剩下的兩個很平淡無奇,一個是用刀,一個是
        用光禿禿的指關節──后者是一起走到极端的配偶虐待案,只有一點很獨特:
        妻子把醉得不醒人事的丈夫打死,為二十年來所遭的毒打复了仇。當她受到指
        控時,她身上的瘀傷還清晰可見。法官只判她在婦女教養院呆六個月,然后是
        緩刑六年,龐波對此一點儿也不遺憾。潘德法官這么判,可能只是給那位女士
        她真正應得的東西是不明智的,她應得的就是一枚獎章。

            他發現真實生活中的小鎮謀殺,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中的小鎮謀殺,毫
        無共同之處。小說中,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七個人在上校家中輪流用刀捅
        邪惡的老上校。龐波知道,在現實生活中,你赶到現場時,總會發現罪犯仍站
        在那里,低頭看著那一片混亂,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他怎么會就這樣失去
        控制,造成可怕的后果。即使罪犯离開現場,他一般也不會走的很遠,總有兩、
        三個目擊者能告訴你究竟發生了什么,誰干的,他去了哪儿。最后一個問題的
        回答通常是最近的酒吧。一般來說,現實生活中的小鎮謀殺是簡單、野蠻和愚
        蠢的。

            一般來說。

            但是,有一般就會有特殊。有時候,小鎮上的謀殺案很難立即破了......
        眼前這個謀殺案就是這樣。

            龐波耐心等待。


               二

            諾里斯.里杰威克警官從他的巡邏車走過來,那車就停在龐波車的后面。
        晚春溫暖的空气中,兩台警察專用的對將机在劈啪作響。

            “雷在赶來嗎?”龐波問。雷指的是雷.凡.阿倫,他是特約醫師和驗尸官。

              “是的。”諾里斯說。

            “豪默的妻子怎么樣?有人告訴她了嗎?”

            龐波一邊說話,一邊揮手赶走豪默臉上的蒼蠅。豪默仰面朝天,但除了突
        起的鷹鉤鼻外,已沒剩下什么了。如果沒有假的左手臂和斤牙,龐波怀疑他自
        己的母親也認不出他,這金牙原先是在他嘴里的,現在裂成碎片,洒落在他軟
        軟的脖子和襯衣上。

            諾里斯.里杰威克警磨磨蹭蹭走過來,低頭看著他的鞋尖,好象突然對它們
        感興趣起來。“恩......約翰在巡邏,安迪在地方法庭──”

            龐波嘆了口气,站起身。死者豪默.加馬奇已經六十七歲了。他和他妻子
        住一間整洁的小房子,緊靠著舊火車站,离這儿不到兩里,他們的孩子都已長
        大离去。今天一大早,加馬奇太太給警長辦公室打來電話,帶著哭腔說:她今
        天七點醒來,發現豪默一夜未歸,他平常因為嫌她睡覺打呼嚕,睡在以前孩子
        的一間房中。昨天晚上七點,他像往常一樣,出去玩保齡球,他應該在半夜回
        到家中,最晚不超過十二點半,但床是空的,他的汽車也不在院里或車庫中。

            白天調度員舍拉.布里阿姆把電話轉告給龐波警長,他當時正在加油站加
        油,听到報告后,馬上用加油站的付費電話給加馬奇太太打了一個電話。

            他先告訴了他有關卡車的一切信息──1971年產雪佛萊輕便貨車,白色,
        帶有茶色鏽斑,座位上有一個槍架,緬因州車牌,號碼是96529Q。他把這些
        情況用對講机告訴正在值勤的部下(只有三個人,安迪在法庭作証),并且告
        訴加馬奇太太,他一有消息就通知她。他并不很著急,加馬奇喜歡喝啤酒,玩
        保齡球的時候更是如此,但他并不傻。如果他喝多了,覺得開車不安全,他可
        以睡在某個玩球伙伴家客廳的沙發上。

            然而,有一個疑問:如果豪默決定留在某個球友家,他為什么不給他的妻
        子打個電話,告訴她一聲呢?他不知道她會擔心嗎?時間很晚了,也許他不想
        打扰她,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龐波想,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打過電話,
        而她睡得很沉,沒有听到,在她的臥室和放電話的房子之間有一扇關著的門。
        在這個可能性中,你必須附加一個條件,即她呼嚕打得震天作響。

            龐波向心神不安的加馬奇太太道別,挂了電話。他認為,最晚今天上午十
        一點,她的丈夫就會回家,他一定滿面羞愧,宿醉未醒。那時,加馬奇太太會
        狠狠罵老家伙一頓。龐波自己也會諷刺他几句。

            加馬奇太太打完電話一小時后,他覺得自己的分析有些不太對頭。如果加
        馬奇在一個保齡球友家里過夜,龐波認為,這應該是第一次。否則的話,他妻
        子自己就會想到這种可能性,至少在給警長辦公室打電話前會多等一會儿。這
        時,龐波突然意識到,豪默.加馬奇太老了,他不會改變自己的習慣的。如果昨
        晚上他在什么地方睡覺,他以前應該這么做過,但他妻子的電話表明沒有。如
        果他以前能開車回家,那么昨晚他也應該能這么做。......但他沒這么做。

        (
            這么說老家伙總算學會了一种新習慣,他想。這种事也時有發生。也許,
        他就是喝多了。他甚至可能和平常喝的一樣多,但卻比平常更醉。他們說的确
        有這种情況發生。

          )

            他試著忘記豪默.加馬奇,至少暫時忘掉他。他還有許多工作要做,而他
        卻坐在桌子前,手里擺著一只鉛筆,想著那老頭儿開著他的貨車在什么地方。
        這個老頭儿一頭白發,剃得很短,還有一個机械手臂,他是在釜山失去真手臂
        的,那時,現在大多數當警察的越戰老兵還在尿布上拉黃屎呢......算了,想這
        些沒有用,它既不會幫他完成該做的工作,也不會找到加馬奇。

            但是,他還是走到舍拉.布里阿姆的小屋,想讓她和諾里斯.里杰威克聯系
        上,想問問諾里斯發現什么沒有,這時,諾里斯自己打電話進來了。諾里斯這
        一舉動加深了龐波的不安,一陣涼意穿進龐波的全身,使他感到有點儿麻木。

            他嘲笑那些在廣播節目中大談心靈感應和先知的人。暗示和預感成了人們
        生活中的一部分,當他們使用暗示和預感時,他們都沒有意識到,而誤以為是
        心靈感應和先知,他嘲笑這些人的這种做法。但是,如果問他,那一刻他怎么
        想豪默.加馬奇的,龐波會回答:(當諾里斯打電話進來時......啊,那時我開
        始知道老頭儿要么受重傷、要么死了。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三

            諾里斯恰巧在35號公路的阿森特農場停下,這是离“家鄉公墓”南面一里
        的地方。他甚至都沒想豪默.加馬奇,雖然阿森特農場和豪默家相距不到三里,
        另外,如果昨晚豪默從南巴黎安正常途徑回家的話,他會經過阿森特農場。諾
        里斯認為,昨晚阿森特農場不會有人看到豪默,因為如果他們見到的話,豪默
        十分鐘后就會平安到家。

            諾里斯在阿森特農場停下,是因為他們有三個鎮上最好的路農產品攤。他
        是那种喜歡烹飪的單身漢之一,他對新鮮的甜豌豆有一种強烈的喜好。他想知
        道阿森特農場什么時候有賣的,順便問問,阿森特太太是否看到豪默.加馬奇的
        貨車。

            “你知道,”阿森特太太說,“這真有意思,你會問這個問題,因為我的
        确看到的,昨天晚上很完的時候,不對......我現在想起來了,應該是今天早晨
        凌晨,《約翰.卡爾森》還在放,但快到結尾了。我去取了一碗冰淇淋,看了一
        會儿大衛.英特曼表演,就上床睡覺了。這些天我睡的不太好,而且馬路那邊的
        那個男人讓我很不安。”

            “什么樣的男人,阿森特太太?”諾里斯問,突然感興趣起來。

            “我不知道──就是某個人。我不喜歡他的樣子。我甚至看不清他,可我
        就是不喜歡他的樣子,怎么會這樣呢?我知道,這听上去不太好,但那個瘋人
        院离這儿并不太遠。另外,當你凌晨一點看到一個男人獨自在馬路上時,誰都
        會覺得不安,即使他穿著套裝。”

            “他穿著什么樣的套裝──”諾里斯開始問,但這沒用。阿森特太太是個
        喋喋不休的鄉下老婦人,她自顧自的說下去,完全不理諾里斯.里杰威克。他決
        定讓她說完,同時盡可能收集有用資料,于是從口袋里掏出他的筆記本。

            “在某方面,”她繼續說,“這套裝使我更加不安。在那种時候,一個男
        人穿著套裝顯得很怪,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可能你不明白,可能你認為
        我只是個愚蠢的老女人,可能我的确是個愚蠢的老女人,但是,在豪默過來一、
        兩分鐘,我有一种感覺,那個男人也許要到我房子這儿來。我起身檢查一下,
        确信門已鎖好。你知道,他往這邊儿看,我看見他這么做。我說他往這邊儿看,
        是因為他能夠看到這么晚了窗戶還亮著燈,可能還能看到我,因為窗帘很薄。
        我看不清他的臉──昨晚沒有月亮,也沒有燈──但我能看到他轉過頭。然后
        他真的開始穿過馬路──至少我認為那是他正在做的,或想做的,如果你明白
        我的意思的話──我認為他會走過來敲我的門,說他的汽車坏了,他能否用一
        下電話,我不知道如果他真那么做的話,我會說什么,也不知道我會不會開門。
        我猜我是個愚蠢的老女人,因為我想到那部電影《阿爾費雷德.希區克柯的禮物
        》,那里面有個瘋子,他能夠施展魔力讓小鳥從樹上掉下來,只是他先要用一
        把斧子把某個人砍碎,然后他把碎片放在他汽車的行李箱中,只是由于他的一
        個尾燈坏了或類似的事,他們才抓住他──但另一方面──”

            “阿森特太太,我是否能問一下──”

            “──我不喜歡路那邊的那個可怕的人,”阿森特太太繼續說,“你知道。
        所以我有點儿不安。但是我對自己說──”

            這時,諾里斯完全忘掉了甜豌豆。他告訴阿森特太太,她看到的人可能与
        他們正在調查的案件有關,這終于使她停了下來。他要她從頭開始,把她看到
        的一切告訴他,如果可能,就別扯《阿爾費雷德.希區克柯的禮物》之類的東西。

            他通過對講机告訴阿蘭.龐波警長的這個故事是這樣的:她一個人在看“午
        夜影院”,她丈夫和孩子們已經上床睡了。她的椅子靠著窗戶,外面是35號公
        路,窗帘沒拉上。大約十二點三十或十二點四十,她抬起頭,看到一個人遠遠
        的站在公路的另一邊......也就是說,“家鄉公墓”那一邊。

            那人從那個方向走來,還是從別的方向走來?

            阿森特太太說不准。她有一种印象他可能是從“家鄉公墓”方向過來的,
        這意味著他在离開小鎮,但她無法确認地說出是什么給了她那种印象,因為她
        第一次看窗外時,只看到空曠的公路,在她起身去拿冰淇淋前,她又望了一眼,
        他已經在那里了。只是站在那里,望著亮燈的窗戶──也許望著她。她認為他
        要穿過公路或者已經開始穿過公路(龐波想:也許他只是站在那里;其余的都
        不過是一個女人神經質的瞎扯了),這時,山坡上出現了燈光。當穿外套的男
        人看到駛近的燈光時,他豎起拇指,做出請求搭車的姿勢。

            “這是豪默的貨車,而且豪默開車,”阿森特太太告訴諾里斯,“開始,
        我以為他會一直開過去,任何一個正常的人在半夜看到搭車者都會這樣的,但
        接著車尾燈亮了,那個人跑到汽車的乘客座的一側,上了車。”

            阿森特太太四十六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令大二十歲,她搖搖她的滿頭白
        發。

            “豪默那么晚讓人搭車,他一定是瘋了,”他告訴諾里斯,“要么瘋了,
        要么是頭腦簡單,我認識豪默快三十五年了,他可不是個頭腦簡單的人。”

            她停下來思索了一會。

            “哦......不是非常簡單。”

            諾里斯試著讓阿森特太太詳細談談那個人穿著的套裝,但沒成功。因為路
        燈只修到“家鄉公墓”那里,真是太遺憾了,但像羅克堡這樣的小鎮只有這么
        多錢可用。

            她确信那是件套裝,不是運動衣或夾克,而且它不是黑的,這就留下太多
        可選擇的顏色。阿森特太太認為搭車者的套裝不是純白的,但她可以發誓它也
        不是黑的。

            “我其實并不要求你發誓,阿森特太太。”諾里斯說。

            “當一個人和一個警察談正經事時,”阿森特太太回答說,兩手抱胸,“
        總是這樣的。”

            所以,她所知道的基本情況是這樣:大約凌晨十二點四十五分,她看到了
        豪默.加馬奇接受了一位搭車者。但有一點很不妙,即:豪默在离他自己家門
        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接受了一位搭車者......但卻沒有到達家里。

            阿森特太太關于套裝的感覺也是對的。半夜看到一個搭車者,這本身就很
        奇怪了──十二點四十五分,一般的流浪者都已在附近的廢谷倉或農夫的棚子
        中躺下了──再加上他還穿著套裝打著領帶(“某种黑色”,阿森特太太說,
        “只是別要我發誓是什么黑色,因為我不能,而且我不愿”),這就更使人不
        舒服了。

            “下一步你要我做什么?”諾里斯匯報完后,在對講机中問道。

            “原地別動,”龐波說,“和阿森特太太聊聊《阿爾費雷德.希區克柯的禮
        物》,直到我到那里。我本人過去很喜歡那些片子。”

            但是,他開了不到半里,他倆的碰頭地點就從阿森特農場轉到它西邊大約
        一里處的地方。一個叫費蘭克. 加維的男孩早晨釣完魚回家,看到35號公路南邊
        高高的草叢中兩條大腿露了出來,他跑回家告訴他母親,她往警長辦公室達了
        電話。調度員舍拉.布里阿姆把這消息轉給阿蘭.龐波和諾里斯.里杰威克。舍拉
        在對講机中遵守規則沒有提到名字──許多好奇者總是在偷听警察對講机──
        但阿蘭從舍拉沮喪的聲音中可以猜出她知道那些大腿是誰的。

            整個早晨發生的唯一一件好事,是諾里斯在龐波到那儿之前已經嘔吐完了,
        而且他還比較明白,吐在3公路的北邊,原离尸体和它周圍可能有的証据。

            “現在干什么?”諾里斯打斷了他的沉思問。

            龐波警長重重地嘆了一口气,停止轟赶豪默遺骸上的蒼蠅,這是一場注定
        要失敗的戰斗。“現在我赶去告訴加馬奇太太,讓她今天上午盡早來看一下。
        你留在這儿守尸体,盡量轟開蒼蠅。”

            “哎,警長,為什么?蒼蠅太多了。而且他──”

            “死了,對,我知道這一事實。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因為看起來
        該這么做,我們沒法把他該死的胳膊安上,但我們至少可以別讓蒼蠅在他剩下
        的鼻子上拉屎。”

            “好吧,”諾里斯恭恭敬敬地說,“好吧,警長。”

            “諾里斯,你能不能叫我‘阿蘭’?試一試好嗎?”

            “好,警長。”

            龐波哼了一聲,轉身最后看了整個壕溝一眼,等他回來時,這里可能已被
        圈起來,測繪杆上系著黃色的“犯罪現場,請勿入內”的字樣。驗尸官會在這
        里。司法部死罪處的攝影師和技術人員很快就會赶到。下午一點,州警察局的
        流動實驗室也會到這儿,跟著大批專家,還有一個人專門提取車輪印模。

            這一切都是怎么發生的呢?哦,很簡單:一個半醉的老頭停下車幫一個陌
        生人的忙([上來吧,孩子],阿蘭可以听到他這么說,[我只有几里路,但我可
        以捎你一段]),而陌生人卻以打死老人并偷走他的車作為報答。

            他猜整個過程是這樣的:穿套裝的人請求豪默把車停到路邊──最可能的
        借口就是他要小便──車一旦停下,他就打昏老人,而且──

            啊,接下來是最讓人惡心的行為,太他媽讓人惡心了。

            阿蘭最后一次低頭看壕溝,諾里斯蹲在那里曾是一個人的血淋淋的肉塊旁
        邊,耐心的用帶夾子的寫字板轟赶蒼蠅,阿蘭又一次感到翻胃。

        (
            他只不過是個老人,你這狗雜种──一個半醉的老人,而且只有一只真手
        臂,他唯一的樂趣就是晚上玩保齡球。那么,為什么你不打昏他把他扔出車外
        就算了呢?晚上很暖和,而且即使再冷點儿,他也會沒事的。他身体很好,不
        會著涼的。卡車的車牌號已通電全國。那么,為什么這樣呢?喂,我希望有机
        會問問你。

         )
         
            但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肯定跟豪默沒有關系,再也沒有關系了,什么都
        跟豪默沒有關系了。因為打昏他后,搭車人把他拉出駕駛室,拖進壕溝,可能
        是抓著他的胳肢窩拖的。阿蘭可以看到加里奇的鞋留下的痕跡。在這過程中,
        搭車人發現豪默的殘疾。到了溝底,他猛地從老人身上扭下机械手臂,用它把
        他活活打死。

                                                                (第四章完)



                               第五章    血    車

               一

            “抓住它,抓住它。”康涅狄格州警察華倫.漢密爾頓低聲說,雖然巡邏車
        只有他一個人。這是六月二日晚上,豪默.加馬奇尸体被發現三十五小時,漢密
        爾頓警官從沒听說過那個緬因州的小鎮。

            他在麥當勞餐廳外的停車場。他巡邏時,喜歡到餐廳或加油站的停車場。
        如果晚上關著燈悄悄開到停車場的最后一排,你有時會有很不錯的發現,不僅
        是不錯,甚至是令人惊訝的發現。當他發現自己碰上這樣一個机會時,他經常
        會自言自語。這种獨白經常以抓住它,抓住它開始。然后是讓我們查查著玩意
        或問問媽媽是否相信。

            “在這儿我們發現什么了?”這一次他一邊低語,一邊倒車。經過一輛卡
        馬羅,經過一輛丰田,在強光燈下它像一堆正在風化的馬糞。還有......找到啦!
        一輛老式GMC輕便貨車,在燈光中看上去是桔紅色的,這意味著它是白色或
        淺灰色的。

            他打開他的車燈,照在車牌上。漢密爾頓警官認為,現在的車牌越做越好。
        每個州都在車牌上印上圖案,這就使它們在夜間便于辨認,因為變幻的燈光會
        使實際顏色發生极大的變化。最糟的燈光就是那些該死的桔紅色強燈光。設計
        這些燈是為了阻止強奸和盜竊,他不知道這些目地是否達到,但他确信,它們
        給像他這樣勤奮工作的警察造成麻煩,使他的工作更加困難。

            小小的圖案有助于他的工作。自由女神不管在日光下還是在桔紅色強燈光
        都是自由女神,不管什么顏色,自由女神意味著紐約。

            他現在照著的該死的小龍蝦圖案意味著緬因州。你不用再找“旅游胜地”
        字樣,也不用猜測粉紅色或棕紅色或深蘭色實際上是白色,你只要找那該死的
        小龍蝦就行了。漢密爾頓知道,它實際就是龍蝦,但該死的小龍蝦就是該死的
        小龍蝦,不管它是什么名字。他決不會吃那引進該死的小龍蝦,就像他決不會
        吃豬屎一樣。但是,他很高興它們印在牌子上。

            今天晚上,他在尋找有小龍蝦的車牌,看到它們格外高興。

            “問問媽媽她是否相信這事。”他低聲說,把巡邏車開進停車場。他拿起
        帶夾子的寫字板,翻到通緝單那一頁,大拇指順著目錄向下移動。

            在這儿,96529Q,緬因州,該死的小龍蝦的家鄉。

            剛才漢密爾頓經過車旁時,發現駕駛室里沒有人。有一個槍架,但是空的。
        也許有人在車廂里,甚至這個人手里可能還有槍。更有可能的是,駕駛員早走
        了,或在里面吃漢堡。但這沒什么區別......

            “老警察,大膽警察,但不是老朽魯莽警察。”漢密爾頓警官低聲說。他
        關上燈,慢慢沿著那排汽車開下去。他停下兩次,開了兩次燈,雖然他根本沒
        看他照著的汽車。總有這种可能性:96529Q先生在從餐廳回來時看到漢密爾頓
        在照偷來的車,如果他看到巡邏車繼續開下去檢查別的車,他就不會受惊逃走
        了。

            “安全就是安全,遺憾就是遺憾,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漢密爾頓叫到。
        這是他喜歡的一句口頭禪,僅次于問問媽媽她是否相信。

            他把車開進一個空位,在那里他可以監視貨車。他跟不到四里外的總部通
        了話,告訴他們他發現了緬因謀殺案中尋找的那輛汽車,要求立即派援兵來。
        總部告訴他援兵很快就到。

            漢密爾頓發現沒人走進那輛汽車,于是認為小心翼翼靠近它并不算魯莽輕
        率。實際上,如果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暗處等待援兵的到來,那就像個膽小鬼一
        樣了。

            他跳下巡邏車,解開槍套的扣子但沒有把槍抽出來。他值勤時只抽出過兩
        次手槍,但從沒開過火。現在他也不愿意。他選擇了一個角度接近貨車,使他
        既能看到貨車──特別是貨車車廂──又能看到麥當勞方向走過來的人。他停
        下來,看到一個男人和女人走出餐廳,走向一輛福特轎車,他們坐進汽車,開
        往出口,這時,他才又繼續向前走。

            他的右手放在手槍把上,左手放在臂部。他覺得,現在皮帶也越做越好。
        他從小到大都是蝙蝠俠迷──實際上,他怀疑蝙蝠俠是他成為警察的理由之一。
        他最喜歡蝙蝠俠的多功能皮帶,上面有各种有用的東西,可以在不同場合使用:
        繩子、也視鏡、迷魂藥。他的皮帶當然不能跟那相比,但是在左邊,有三個環
        吊著三件非常有用的東西。一個是電警棍,當你按頂上的紅按鈕時,它會發出
        一种超聲波嘯聲,能把最狂暴的公牛變成一團軟軟的通心粉。它旁邊是一個壓
        力罐,再旁邊是一個四節電池的手電筒。

            漢密爾頓從環上取下手電筒,打開它,然后左手溜上去遮住一部分光。他
        這么做時,右手一直沒离開過他的手槍把。老警察,大膽警察,但不是老朽魯
        莽警察。

            手電筒的光掃過貨車車廂。里面有一塊防雨布,但沒有別的,車廂像駕駛
        室一樣空。

            漢密爾頓很謹慎地和這個挂小龍蝦車牌的汽車保持著一段距离──這是一
        种習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現在他彎下腰,用手電照照汽車的下面,想傷害
        他的人能藏身的最后一個地方。那里不太可能有人,但如果他真因大意而死,
        他可不想讓牧師這么贊美他:“親愛的朋友,今天我們到這里來,是為了悼念
        華倫.漢密爾頓警察,他由于不太可能的原因而死去。”那可太愚蠢了。

            他迅速掃過汽車的下面,沒看到什么,除了一個即將要脫落的消音器──
        從它上面的洞看,它真掉了的話駕駛員也不會注意到。

            “我想沒有別人,親愛的。”漢密爾頓說。他最后一次檢查汽車周圍地區,
        特別是從餐廳過來的人。他發現沒有人在注意他,于是走到駕駛室乘客一邊的
        窗口,向里照射。

            “天哪,”漢密爾頓低聲說,“問問媽媽是否相信這惡心事。”他突然很
        喜歡桔紅色的燈,因為它們強烈的燈光把茶色變成了几乎是黑色,使血看上去
        像墨。“他就這么開著它?天哪,從緬因他就這么一路開過來?問問媽媽──”

            他把手電筒向下照去。汽車的座位和地板污穢不堪,他看到啤酒罐、飲料
        罐、空的或半空的油煎馬鈴薯片袋,許多空煙盒。一塊泡泡糖似的東西粘在金
        屬儀表板上,下面是一個洞,原先是放收音机的。煙灰缸里有許多不帶過濾嘴
        的煙頭。

            座位上斑斑點點都是血,几乎遮住了那里的雪佛萊標記。駕駛員座邊門內
        把手上有血,鏡子上有血──呈橢圓形,漢密爾頓認為,當96529Q先生調整他
        的后視鏡時,他用他的受害者的血在那里留下一個几乎完美的拇指印。在一個
        煙盒上也有一大塊淤血,看上去那個盒子里面有頭發。

            “他怎么向路上遇上的姑娘解釋呢?”漢密爾頓低聲說,“說他剃須時割
        傷了自己?”

            他身后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漢密爾頓猛地轉過身,他覺得動作太慢,
        覺得自己太魯莽,這是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本應更謹慎。現在,那家伙已經站
        在他身后,老式雪佛萊貨車的駕駛室很快就會有更多的血,他的血,因為這家
        伙能從緬因州開著這屠宰場似的車到這儿,他一定是個心理變態者,他會像買
        一夸脫牛奶一樣不假思索地殺死一個州警察,漢密爾頓抽出他的手槍,這在他
        的值勤中是第三次,他推開保險栓,差點儿對著黑夜開槍,他緊張到了极點。
        但沒有人在那儿。

            他慢慢垂下手里的槍,血在他太陽穴急劇跳動。

            一陣風吹過,又傳來輕微的響聲,在人行道上,他看到一個魚肉三明治盒,
        毫無疑問響聲就是它造成的。你那么聰明,福爾摩斯,不值一提,華生,這是
        最基本的──一听到風聲立即躍開五、六尺,然后再站住。

            漢密爾頓長長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關上手槍保險栓。“差點儿丟人顯
        眼,福爾摩斯,”他說,聲音有些顫抖,“差點儿害自己去添張開槍說明表。”
        他想把手槍放回槍套中,因為現在已很清楚,除了一只空魚肉汗堡盒外,沒什
        么可射擊的東西,但他決定拿著它,直到援兵到來。槍在手里握著很舒服,這
        并非只因為血,或因為緬因州警察要得這個殺人犯開著那可怕的汽車走了四百
        里。那輛汽車散發出一种惡臭。他不知道援兵們是否也能聞到這种味,或是否
        只有他才能聞到,對此他并不在意。他認為,它不是血或腐爛食品的气味,而
        是坏的气味,某种非常非常坏的東西的气味,坏的使他不愿把槍放回套中,即
        使他确信散發那气味的人已走了,可能几小時前──他听不到任何熱引擎發出
        的滴答聲。這沒關系,它并沒改變他所知道的事實:這卡車曾是一個可怕野獸
        的窟穴,這野獸可能會又回來,給他一個措手不及,他不想冒這种險。媽媽不
        能在這上面打賭。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槍,心惊膽戰,過了似乎极漫長的一段時間,援兵
        終于到了。

                                                                ( 第五章完)



                               第六章    克勞森之死

               一

            杜娣.艾伯哈特生气了,當杜娣.艾伯哈特生气時,你最好別去惹她。她神情
        冷漠爬上L街公寓的樓梯,就像一只犀牛穿過一片廣闊的牧場。她穿著深蘭色衣
        服,胸部碩大無比,肥胖的手臂像鐘擺一樣搖動。

            許多年前,這個女人是華盛頓最漂亮的應招女郎之一。在那些日子,她的
        身高──六英尺三──和她美麗的容貌使她名聲大噪。人們紛紛追逐她,和她
        睡一覺成了极為榮耀的事。如果誰有興趣翻翻第二任約翰遜政府和第一任尼克
        松政府時期華盛頓各种節日和晚會的照片的話,他就會在其中發現杜娣.艾伯哈
        特,她常常挽著一個名人。她的身高就使你不會看漏掉她。

            杜娣是個妓女,她有銀行出納員的心和蟑螂的靈魂。她有兩個常客,一個
        是民主党參議員,另一個是共和党參議員,他們給了她足夠的現金使她可以退
        出這一行當。他們并不全是自愿這么干的。杜娣知道,得病的危險并未減少(
        高級政府官員也一樣容易得愛滋病和其它性病),她的年齡也沒在減少。他們
        都答應在他們的遺囑中留給她一些東西,但她并不完全相信這些紳士。我很抱
        歉,她告訴他們,但我并不相信圣誕老人或童話,小杜娣一向自食其力。

            小杜娣用那些錢買了三棟公寓房。几年過去,當年使人傾倒的一百七十磅
        体重已變成了二百八十磅。七十年代效益很好的投資在八十年代就變得很差,
        那時,別的投資股票市場的人似乎都過得不錯。她曾和兩個出色的股票經紀人
        有過關系,她很后悔退出這一行時沒有緊緊抓住他們。

            一棟公寓房在1984年賣掉了;在一次災難性的稅務檢查后,第二棟在1986
        年賣掉了。她緊緊抓住L街的這棟,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相信這一、
        兩年她還不用賣這棟房。如果到了那一步,她准備打點行李去阿魯巴。在此之
        前,曾是首都最紅應招女郎的房東將堅持下去。

            她過去總是堅持不懈的。

            她准備以后也這樣。

            上帝保佑那些阻礙她的人。

            比如像費里德里克.克勞森。

            她走到二樓平台。舒曼夫婦的房間正大聲放著《槍与玫瑰》的歌。

            “關掉那該死的錄音机!”她用勁全力吼到......當杜娣.艾伯哈特的聲音提
        到它的最高音時,能夠使窗戶劈啪響,小孩的耳膜破裂,狗倒下死去。

            音樂立即從尖叫變成低語。她可以感覺到舒曼夫婦像一對暴雨中的小狗一
        樣擠在一起,祈禱她別去他們那儿。他們害怕她,這很明智。舒曼是一家權利
        很大公司的律師,但他還沒強大到讓杜娣三思而行的程度。如果他在他年輕生
        命的這個階段惹鬧她,她會徹底廢了他,他知道這一點,這就很令人滿意了。

            當你的銀行貸款和投資一落千丈時,你不得不屈從環境,自得其樂。

            杜娣開始爬上通往三層的樓梯,費里德里克.克勞森就很奢侈的住在那儿。
        她抬著頭,邁著犀牛似的步伐,鎮定從容。

            她一直盼著這一天。
            
            克勞森從來沒有踏上過律師的階梯。現在,他根本不在階梯上。他像她所
        遇到的所有學法律的學生一樣(大多數是房客;她在她所謂的“以前生活”中
        從沒和他們發生過性關系),好高騖遠,資金不足,卻整天胡吹亂侃。一般來
        說,杜娣不會把實力和瞎侃混為一談。她認為,相信一個學法律的學生的空話
        是非常愚蠢的。一旦你開始容忍這种行為,你就會被騙得連內褲都賣掉。

            當然,這是比喻的說法。

            但是,費里德里克.克勞森卻打破了她的常規。他已經連著四次晚交房租了,
        她之所以容忍這种行為,是因為他使她相信這次他的話是真的:他真的要發財
        了。

            如果他宣稱西德尼.謝爾頓其實是羅伯特.魯德魯姆,或者維克多莉亞.霍爾
        特實際是羅莎瑪莉.羅戈斯,她根本不會相信他,因為她根本瞧不起那些作家和
        他們無數的崇拜者。她喜歡犯罪小說,而且覺得越血腥越好。從《星期天郵報
        》暢銷書書目看,她認為有許多人喜歡浪漫小說和間諜小說那類狗屁玩意,但
        她在艾爾摩.萊昂納德登上暢銷書目前已讀了好几年他的作品,她還非常喜歡吉
        姆.湯普森、大衛.古迪斯、霍拉斯.馬克考伊、查爾斯.韋勒福德,等等。簡而言
        之,杜娣喜歡那類小說,其中男人們強銀行、火并、并把他們的女人揍個半死。

            她認為,在這些作家中,喬治.斯達克是最优秀的。從《馬辛的方式》、
        《牛津布魯斯》,直到最后一部《駛往巴比倫》她都讀過,而且非常喜歡。

            她第一次到三層克勞森房間催要房租時(那次僅僅晚了三天,但如果你容
        忍的話,他就會得寸進尺的),屋里堆滿了筆記和斯達克小說。在她催逼下,
        他答應明天中午前給她一張支票,然后她問他斯達克小說是不是干法律這一行
        必讀的。

            “不是,”克勞森微笑著說,他的微笑輕松、愉快而又邪惡,“但它們能
        夠帶來金錢。”

            正是這微笑吸引了她,使她相信了他的話,而她一般是不輕易信別人的。
        在她自己的鏡子前,她曾多次看到那种微笑,她相信這种微笑是裝不出來的,
        而且現在她仍相信這一點。克勞森真的發現泰德.波蒙特的秘密,他的錯誤在
        于過分自信,認為泰德會听他費里德里克.克勞森擺布。這也是她的錯誤。

            在克勞森向她解釋他的發現后,她讀了波蒙特兩本小說中的一本──《
        紫霧》,認為這是一本极為愚蠢的小說。盡管克勞森給她看了信件和影印件,
        她仍然無法相信作者是同一個人。除了......在讀了四分之三后,她已准備把這
        本狗屁書扔掉并忘掉這整個事情,這時,她讀到了一個農民槍殺一匹馬的場景。
        馬的兩條腿斷了,不得不殺它,但問題是,老農民約翰很樂意這么做。實際上,
        他把槍管頂著馬的腦袋,然后開始手淫,在達到高潮那一刻扣動扳机。

            她認為,這好像波蒙特寫到這里時走開去那一杯咖啡......喬治.斯達克走
        進來寫了這個場景。這肯定是那干草中唯一的金子。

            啊,現在這都無關緊要了。它証明,沒有人會永遠不受騙。克勞森騙了她,
        但至少時間不長。現在一切結束了。

            杜娣走到三層平台,她的手已經捏成拳頭,准備使勁砸門,這時,她看到
        砸門是不必要的。克勞森門是虛掩的。

            “天哪!”杜娣撇撇嘴,低聲說。這里不是吸毒者的聚集地,但是要搶劫
        一個白痴的公寓,他們是很樂意越過界限。這家伙比她想的還要愚蠢。

            她用指關節敲敲門,門開了。“克勞森!”她厲聲喊道。

            沒有回答。從短短的過道望去,她可以看到客廳的窗帘是拉上的,屋頂的
        燈亮著,收音机開著,聲音不大。

            “克勞森,我要跟你談談!”

            她穿過短短的過道......停下來。

            地板上有一個沙發墊。

            如此而已。沒有跡象表明這地方被一個吸毒者搶劫過,但她的直覺仍很敏
        銳,她馬上感到一种恐懼。她嗅到某种气味,這气味非常微弱,但肯定存在,
        有點儿像變質但還沒有腐爛的食品。不完全是這樣,但她只能想到這一步。她
        以前嗅到過這种气味嗎?她認為嗅到過。

            還有另一种气味,雖然不是通過她的鼻子嗅到的。她立刻嗅到這种气味。
        她和康涅狄克葉警察漢密爾頓會在這一點上達成一致的:坏的气味。

            她站在客廳外面,看著跌落的沙發墊,听著收音机。她爬了三層樓都气不
        喘心不跳,而這個無害的沙發墊卻使她肥胖的左胸下的心臟狂跳不已,使她的
        呼吸短暫急促。這儿有什么東西不對勁,非常不對勁。問題是如果她在這里逗
        留,她會不會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常識告訴她离開,趁著她還有机會時离開,常識非常有力。好奇心告訴她
        留下來窺看......而且它更有力。

            她慢慢把頭探進客廳入口,先看她的右邊,那里有一個假壁爐,兩扇對著
        L街的窗戶,沒有什么別的了。她往左邊看,她的頭突然停止了移動,它實際
        上好像被鎖定在那個位置,她的眼睛瞪大了。

            那被鎖定的凝視不超過三秒鐘,但她都覺得長的多。她看到了一切,直到
        最微不足道的細節;她的心拍下了所看到的一切,清晰鮮明,就像很快就要拍
        的那些犯罪現場照片一樣。

            她看到咖啡桌上的兩瓶啤酒,一瓶空的,一瓶半空,瓶頸里面僅有一圈泡
        沫。她看到煙灰缸,它彎曲的表面寫著“芝加哥度假胜地”字樣。她看到兩個
        煙頭,沒有過濾嘴,摁滅在白色的煙灰缸當中,雖然克勞森并不抽煙。她看到
        曾裝滿大頭針的小塑料盒倒在酒瓶和煙灰缸之間。克勞森用這些大頭針往廚房
        記事板上訂東西,這些大頭針現在都散落在咖啡桌的玻璃面上。她看到有一些
        落到一本攤開的《大眾》雜志上,那本雜志上刊登著有關泰德.波蒙特/喬治.
        斯達克的報道。她可以看到波蒙特先生和太太在斯達克的墓碑上握手,雖然從
        這儿看是顛倒的。按照費里德里克.克勞森所說,這是一個永遠也不會刊登的
        報道。相反,它將使他成為一個挺有錢的人。在這一點儿上他錯了,實際上,
        他似乎大錯特錯了。

            她可以看到費里德里克.克勞森,他已從大人物變成什么也不是了,他坐
        在客廳兩把椅子中的一把上。他被綁在上面,赤身露体,衣服團成一團扔在咖
        啡桌下。她看到他兩股間血淋淋的洞。他的睾丸還在原來的地方,他的生殖器
        被塞在他的嘴里。那儿有足夠的空間,因為凶手還割掉了克勞森的舌頭。舌頭
        被訂在牆上,大頭針深深地扎進粉紅色的肉中,以至她只能看到一個淡黃色的
        月形亮點,那是大頭針的頂部,她的心也無情的拍下這個細節。鮮血潤濕了下
        面的牆紙,形成一個扇形波紋。

            凶手用另一顆淡綠色的大頭針把《大眾》雜志文章的第二頁釘在克勞森赤
        裸裸的胸口上。她看不見麗茲.波蒙特的臉──它被克勞森的臉模糊了──但她
        能看到那女人的手,這手舉著一盤巧克力糖讓泰德微笑著檢查。她記得那張照
        片特別讓克勞森生气。[多么做作!]他喊到。[她壓根儿不喜歡烹飪──她在
        波蒙特第一本書出版后的一次采訪中這么說的。]

            被釘在牆上的舌頭上面,是用手指蘸著血寫的五個大字:

                         麻雀又起飛了

             天哪,他心靈深處想。這就像一部喬治.斯達克小說......像阿歷克斯.馬
        辛做的事。

            她身后傳來很輕的一聲碰撞聲。

            杜娣尖叫著轉過身。馬辛向她走來,手里拿著他可怕的剃刀,他閃亮的鋼
        刃現在蘸著費里德里克.克勞森的血。他的臉全是扭曲的傷疤,全是諾妮.格麗
        菲絲在《馬辛的方式》結尾處用剃刀割破后留下,而且──

            而且那里根本沒有人。

            門關上了,如此而已,就像門有時會自己關上一樣。

            是這樣嗎?她內心深處在問......只是這次比較近,聲音大,惊慌急促。你
        上樓梯時它毫無疑問是虛掩著的,不是開得很大,但足以讓你看清它不是關著
        的。

            現在她的眼睛回到咖啡桌上的啤酒瓶,,一瓶空的,一瓶半空,瓶頸里面
        有一圈泡沫。凶手在她進來時是在門背后。如果她轉過頭,她肯定能看到他......
        那么現在她也肯定死了。

            當她站在這里被克勞森五顏六色的遺体吸引住時,他若無其是的走出去,
        順手關上門。

            她的兩腿突然沒有一點力气,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姿勢古怪,看上去像
        一個要領圣餐的姑娘。她的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發瘋似的轉:哦,我不應該尖
        叫,他會回來,哦,我不應該尖叫,他會回來,哦,我不應該尖叫──

            這時,她听到他的聲響,他的大腳走在走廊地毯上,發出咚咚聲。后來她
        相信,該死的舒曼夫婦又把他們的聲響開大,她把底音樂器的咚咚聲錯當成腳
        步聲,但在那一瞬,她确信是阿歷克斯.馬辛他又回來了......一個如此專注而殘
        酷的人,甚至死亡都無法阻止他。

            杜娣生平第一次暈過去。

            不到三分鐘,她就蘇醒過來。她的兩腿仍無法站起來,于是她爬過短短的
        公寓過道,來到門邊,披頭散發。她想打開門看看外面,但做不到。她關死鎖,
        插上門栓,把鐵棒插到鋼基座里。做完這些事后,她背靠門坐著,大口大口喘
        气,眼前一片模糊。她隱隱約約意識到她把自己同一具殘破的尸体鎖在一起,
        但那并不太糟。它一點儿也不糟,當你考慮到另一种選擇時。

            她的力气慢慢恢复過來,能夠站起來了。她轉過過道頂端的角落,走進廚
        房,電話在那儿。她竭力不去看克勞森的遺体,雖然這無濟于事,未來很長一
        段時間,她都得看到那心靈拍成的清晰可怕的照片。

            她給警察打電話,當他們來到時,她卻不讓他們進來,直到一個警察把証
        件從門下塞進來。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她問那警察,他薄薄的証件寫著他叫查爾斯.F.圖
        梅。她的聲音尖銳、戰栗,和她平時的大不相同,她最親密的朋友們(如果她
        有的話)也會听不出來。

            “斯蒂芬妮,夫人。”門另一邊的聲音耐心的回答道。

            “我可以往你的局里打電話查的,你要知道!”她几乎在尖叫了。

            “我知道你可以,艾伯哈特太太,”那聲音回答說,“但是,如果你越快
        讓我們進來,你會感到越安全,你不這么認為嗎?”

            因為她仍很容易辨別的出警察的聲音,就像她能辨別坏的气味一樣,她開
        了門,讓圖梅和他的同伴進來。他們一進來,杜娣做了件她以前從沒做過的事:
        她歇斯底里發作起來。

                                                                ( 第六章完)



                               第七章    嫌    疑

               一

            泰德正在樓上書房寫作時,警察來了。

            麗茲在客廳讀一本書,威廉和溫蒂在他們的特大圍欄中玩耍。她走到門口,
        先從門邊的一個窄窄的裝飾性窗戶往外望去。自從泰德在《大眾》雜志上戲稱
        的“初次登場”后,她就養成了這一習慣。來訪者大都是有點儿認識的人,還
        有一些好奇的小鎮居民,甚至還有一些完全陌生的人(后者無一例外是斯達克
        迷),他們喜歡來看看。泰德稱之為“看活鄂魚并發症”,并說再過一、兩個
        星期這种情況就會逐漸消失,麗茲希望他是對的。同時,她擔心某個新的來訪
        者是殺死約翰.列農的那類發瘋的獵鄂魚者,所以,總是先從旁邊的窗戶窺看一
        下。她不知道她是否能認出真正的瘋子,但她至少能讓泰德每天早上兩小時的
        寫作不被打斷。在那以后,他自己去開門,通常以一种內疚的小男孩的神情看
        著她,使她不只該怎么回答。

            今天星期六早晨站在前門台階上的三個人不是波蒙特或斯達克迷,她猜也
        不是瘋子......除非某些瘋子喜歡開州警察的巡邏車。她打開門,感到一种不
        安,當警察不招自來時,甚至最無辜的人都會感到不安。她猜想,假如她的孩
        子已大到能在這個下雨的星期六早晨出去玩的話,那么此時她定會擔心他們是
        否安好了。

            “有什么事嗎?”

            “你是伊麗莎白.波蒙特太太嗎?”其中一人問道。

            “對,我是。有什么事嗎?”

            “你丈夫在家嗎,波蒙特太太?”第二個人問,這兩個穿著相同的灰色雨
        衣,戴著州警察帽。

            [不,你們听到的樓上啪啪的響聲是厄納斯特.海明威的幽靈,]她想這么
        說,當然沒有說出口。她起初是感到一种惊恐,怕誰出事了;然后感到一种莫
        名其妙的內疚,使她想說粗魯或譏諷的話,不管具体怎么說,其實際內容即:
        [走開。這儿不需要你們,我們沒做任何錯事。走開,去找那些做錯事的人。]

            “我可以問為什么你們要見他嗎?”

            第三個警察是阿蘭.龐波。“警察公務,波蒙特太太,”他說,“我們可
        以跟他談談嗎?”


               二

            泰德.波蒙特不寫日記一類的東西,但他有時會寫寫他生活中令他感性趣、
        惊奇或可怕的事。他把這些記載裝訂成冊,他妻子對此不感興趣。實際上,
        它們使她感到厭惡,雖然她從沒這么告訴過泰德。這些記錄大部分令人費解地
        冷淡,好像他的一部分站在一邊,以它自己高高在上的、不感興趣的眼睛看待
        的生活。六月四日警察來訪后,他寫下了長長的一段,其中充滿了一种強烈的、
        异乎尋常的情緒暗流。

            “我現在更好地理解了卡夫卡的《審判》和奧威爾的《1984》。把他們僅
        僅當作政治小說來讀是一种嚴重的錯誤。當初寫完《狂舞者們》后,我才思枯
        竭,加上麗茲又流產,于是陷入抑郁之中,我仍認為那是我們婚姻生活中最痛
        苦的一段感情歷程,但是,今天發生的事更糟。我告訴自己,這是因為這次經
        歷還很新鮮,但我怀疑不僅如此。如果說那段抑郁和失去第一對雙胞胎的時光
        是傷口的話,這傷口也已愈合,只留下一些傷痕表明它們曾是傷口,我認為這
        次新的傷口也會愈合......但我不相信時間會徹底消除它。它也會留下傷痕,
        這傷痕更短促更深 ──就像猛扎一刀后留下的退色的傷痕。

            “我确信警察是在安規矩行事。但我仍覺得自己有被拉進某种非人的官僚
        机器的危險,是這机器而不是人將有條不紊地運行,直到把我碾成碎片......
        因為把人碾成碎片就是机器的任務。我的喊聲既不會加速也不會減緩那机器的
        粉碎行動。

            “我可以看出麗茲很緊張,她上樓來告訴我警察有事要見我,但不原告訴
        她是什么事。她說其中一人是阿蘭.龐波,羅克堡的警長。我以前見過他一、兩
        次,但我能真正認出他是因為他的照片常在羅克堡《呼聲》報上出現。

            “我很好奇,也很高興能离開一會儿打字机,在那里,我的人物堅持要干
        我不想要他們干的事。如果我有什么預感的話,我認為可能會与費里德里克.
        克勞森有關,或与《大眾》雜志上的文章有關。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准确地寫出會面的气氛,我不知道這是否有意義,只
        是覺得試一試很有比要。他們還站在客廳靠近門廳的地方,三個人都很強壯(
        難怪人們叫他們公牛),雨衣上的水滴落在地毯上。

            “‘你是泰德.波蒙特嗎?’他們中的一個人──龐波警長──問,就是在
        這時,我想要描述(或至少指出)的情緒變化發生了。困惑加上好奇,還有高
        興,高興我自己被從打字机上解放出來,不管這解放多么短暫,還有一點儿焦
        慮。他稱我的全名,但沒有‘先生’。像一個法官向被告宣讀判決。

            “‘對,正是,’我說,‘你是龐波警長。我認識你,因為我們在羅克堡
        湖邊有一幢別墅。’我伸出手,這是所有受過教育的美國男人無意識的動作。

            “他只是看著它,一种表情掠過他的面孔──就好像他打開冰箱的門,發
        現買來做晚飯的魚已經變質了。‘我不想握你的手,’他說,‘所以你可以把
        它收回去,免得我們倆尷尬。’這么說話真是太奇怪了,太粗魯了,但更使我
        煩惱的是他說話的方式,他好像認為我已經瘋了。

            “我嚇坏了。我的情緒從好奇和高興變成徹底的恐懼,我至今也難以相信
        這种情緒轉變怎么會這么迅速,太他媽迅速了。在那一刻,我知道他們不是來
        和我談什么事,而是他們相信我做了什么事,在那起初可怕的一瞬──‘我不
        想握你的手’──連我也确信我做了。

            “那是我需要說的。在龐波拒絕握我的手之后那死寂的一瞬,我實際上認
        為我做了一切事情......而且無法不承認我的罪行。”

               三

            泰德慢慢放下他的手。他從眼角可以看到麗茲兩手在胸前扭成一團,突然,
        他想要對這個警察大發雷霆,這個警察被慷慨地請進他的家里,卻拒絕与他握
        手,這個警察至少一部分工資是由波蒙特夫婦所交的稅支付的,這稅是為他們
        在羅克堡的別墅所交的。這個警察嚇著了麗茲,這個警察嚇著了他。

            “很好,”泰德冷靜地說,“如果你不愿和我握手,那么也許你愿意告訴
        我你為什么來這儿。”

            与另兩位州警察不同,阿蘭.龐波沒有穿雨衣,他只穿了齊腰的防水夾克。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開始讀它。泰德愣了一會儿才意識到他听到的是米蘭
        達警告的一個翻版。

            “正如你所說的,我叫阿蘭.龐波,波蒙特先生。我是緬因州羅克堡的警長。
        我來這儿是因為必須詢問你与一宗凶殺案的關系。我將按規定問你這些問題。
        你有權保持沉默──”

            “啊,天哪,這是什么”麗茲問道,接著泰德听到他自己說:“等一下,
        稍等一下。”他想要大聲說,但即使他的大腦告訴他的肺提高音量發出一聲怒
        吼,他卻只能說出一句溫和的抗議,龐波對此不予理睬。

            “──而且你有權找律師。如果你找不起,我們將為你提供。”

            他把那張卡又放回口袋。

            “泰德?”麗茲偎著他,就像一個被雷電嚇著的小孩。她大大的眼睛不解
        地凝視著龐波。這眼睛有時跳到另兩位州警察身上,他們看上去壯得可以在職
        業橄欖球隊打后衛,最后眼光又停在龐波身上。

            “我不會跟你去任何地方的,”泰德說。他的聲音發抖,乎高乎低,像個
        孩子。他仍在努力使自己發怒,“我不相信你能強迫我那么做。”

            另一個警察清清嗓子。“另一個選擇,”他說,“就是我們回去拿一張逮
        捕証,波蒙特先生。根据我們現有的証据,那會是很容易的。”

            警察瞥了龐波一眼。

            “說句公平話,龐波警長要我們帶一張過來。他堅持這么做,我猜他本來
        會如愿的,如果你不是......一個公眾人物。”

            龐波看上去很厭惡,也許是因為這一事實,也許是因為警察在告訴泰德真
        相,也更可能是因為這兩者。

            那個警察看到了他的表情,于是兩腳很笨拙的移動了一下,好像有點尷尬,
        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實際情況是這樣,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他探詢地看
        看他的同伴,后者點點頭。龐波看上去很厭惡,而且很生气。泰德想,看上去
        好像他想用他的指甲把我撕開,把我的腸子纏在我的頭上。

            “那听上去非常專業,”泰德說。他感到輕松了一點儿,發現自己至少恢
        复了一些勇气,他的聲音也平靜下來。他想要生气,因為生气能減緩恐懼,但
        他能做到的只是困惑,他感到費解,“但忽視的是這一事實:我根本不知道這
        該死的情況究竟是什么。”

            “如果我們相信那是實際情況,我們不會到這儿來,波蒙特先生。”龐波
        說。他臉上的厭惡表情終于達到目的:泰德突然被激怒了。

            “我不在乎你們怎么想的!”泰德說,“我告訴你我知道你是誰,龐波警
        長。1973年以來我妻子和我在羅克堡就擁有一幢別墅──那時你還沒听說過那
        地方呢。我不知道你到遠离你轄區一百六十英里的這儿干什么,或為什么你像
        看一輛新車上的一堆鳥屎一樣看著我,但我能告訴你我不會跟你去任何地方,
        除非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果要逮捕証,那么你去拿一張來。但我要你知道,
        如果你這么做,你將掉到一個滾燙的便壺中,而我將是在下面燒火的人。因為
        我什么都沒干過。這真他媽讓人憤怒。真......他媽的......讓人憤怒!”

            現在他聲音達到最高點,兩個警察看上去有點儿尷尬。龐波沒有。他繼續以
        那种另人不安的眼光盯著泰德。

            在另一間屋子,雙胞胎中的一個開始哭起來。

            “啊,天哪,”麗茲呻吟道,“到底怎么回事,告訴我們!”

            “去照顧孩子們,寶貝。”泰德說,仍然死盯著龐波。

            “但是──”

            “請吧,”他說,兩個孩子都在哭叫了,“這儿沒事。”

            她最后顫抖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說真的沒事嗎?然后走進客廳。

            “我們要問你与謀殺豪默.加馬奇有關的事。”第儿個警察說。

            泰德把盯著龐波的眼睛從他身上移開,轉向警察:“誰?”

            “豪默.加馬奇,”龐波重复道,“你要告訴我們你根本不認識他,波蒙特
        先生?”

            “當然我不會,”泰德說,吃了一惊,“我們在鎮上時,豪默把我們的垃
        圾運到垃圾場,修修補補房子。他在朝鮮戰爭中失去了一只手臂,他們給了他
        銀星──”

            “銅星。”龐波面無表情地說。

            “豪默死了?誰殺了他?”

            兩個警察互相看看,吃了一惊。除了悲傷,惊訝可能是最難偽造的人類情感。

            第一個警察以一种古怪的、溫和的聲音回答說:“我們有一切理由相信是
        你干的,波蒙特先生。這就是我們到這儿來得原因。”

               四

            泰德极其茫然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大笑起來:“天哪,天哪,真是妙极了。”

            “你要穿一件外衣嗎,波蒙特先生?”另一個警察問,“外面雨下得很大。”

            “我不會跟你們去任何地方。”他心不在焉地重复道,完全沒有注意到龐
        波臉上的暴怒。泰德在思考。

            “我恐怕你得去,”龐波說,“這种方式或另一种方式。”

            “那么,它必須是另一种方式,”他說,然后不由自主地問,“這是什么
        時候發生的?”


            “波蒙特先生,”龐波慢慢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似乎他在對一個
        不太聰明的四歲小孩說話,“我們不是到這儿給你情報的。”

            麗茲抱著孩子回到門廊。她面無血色,額頭像一盞燈一樣閃亮。“你們真
        是發瘋了,”她說,從龐波看到警察然后又回到龐波身上,“發瘋了。你們不
        知道嗎?”

            “听著,”泰德說,走到麗茲身邊,伸出一只手臂摟住她,“我沒有殺豪
        默,龐波警長,但我現在明白了為什么你這么生气。到樓上我的辦公室去吧,
        讓我們坐下,看看我們是否能理出個頭緒──”

            “我要你去穿外衣,”龐波說,他瞥了麗茲一眼,“原諒我的粗魯,但在
        這么個下雨的星期六早晨我已經受夠了。”

            泰德看著兩個警察中稍老一些的那個。“你能不能讓他理智點儿?告訴他
        他能避免一場大尷尬和麻煩,只要他告訴我豪默是什么時候被殺的?”他又補
        充道,“在什么地方,是否是在羅克堡,我不能想象豪默在那儿干什么......好
        吧,除了去大學,我沒有离開過魯德婁,近兩個半月以來一直是這樣。”他看
        看麗茲,她點點頭。

            警察認真考慮了一會儿,然后說,“對不起,等一下。”

            他們三人退到走廊,兩個警察看上去是拉著龐波走出前門。門一關上,麗
        茲連珠炮似地問了一大串混亂的問題,泰德太了解她了,如果不是由于豪默的
        死訊,她的恐懼會以生气──甚至憤怒──的方式對警察們發泄出來的,她現
        在快哭了。

            “一會儿就沒事了,”他說,吻吻她的面頰。接著他也吻吻威廉和溫蒂,
        他們倆看上去很不高興。“我認為那兩個警察已經知道我說的是真話。龐波......
        啊,他認識豪默,你也認識,他只是非常生气。”[從他的表情和聲音看,他
        應該有無可辯駁的証据証明我是凶手,]他想,但沒說出口。

            他走到門邊窄窄的窗戶,向外窺看,就像麗茲做過的那樣。如果不是因為
        目前的處境,他所看到的場景會是非常可笑的。他們三人站在門前台階上開會,
        沒有完全避開雨。泰德可以听到他們的聲音,但听不清具体在說什么。他覺得
        他們看上去像棒球運動員在對方得分后聚在投手踏板上商量,兩個警察都在對
        龐波說話,后者搖著頭,很激動地回答。

            泰德又走回門廳。

            “他們在干什么?”麗茲問。

            “我不知道,”泰德說,“但我認為兩個警察在勸龐波告訴我他這么确信
        我殺了豪默.加馬奇的原因,或至少部分原因。”

            “可怜的豪默,”她低聲說,“這就像一場惡夢。”

            他從她手上抱過威廉,再次告訴她別著急。

               五

            警察們大約二十分鐘后進來。龐波的臉陰沉沉的,泰德猜兩位警察告訴了
        他他自己已經知道但不愿承認的事實:作家沒有表現出罪犯慣有的面部肌肉痙
        攣或抽搐。

            “好吧,”龐波說。泰德認為,他在努力顯得彬彬有禮,而且做的很不錯。
        考慮到他是在殺害一個獨臂老人的第一號嫌疑犯面前,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
        錯了,雖然不算非常成功。“這些先生要我在這儿至少問你一個問題,波蒙特
        先生,我同意了。你能將一下從五月三十一日晚十一點到六月一日凌晨四點你
        在什么地方嗎?”

            波蒙特夫婦交換了一下眼光。泰德感到心上的重物松動了,他還沒有完全
        卸下,但他覺得抓著重物的鎖鏈已解開,現在只需要使勁推一把。

            “是那一天?”他低聲對妻子說。他認為是那一天,但這似乎太巧了,讓
        人不敢相信。

            “我确信是那一天,”麗茲回答說,“三十一日,是嗎?”她充滿希望地
        看著龐波。

            龐波猜疑地回望著她:“是,夫人。但我恐怕你沒有事實根据的話不會──”

            她不理睬他,扳著她的手指往回數。突然地咧嘴笑起來,笑得像個女學生。
        “星期四!星期四是三十一!”她沖她丈夫喊道,“是那一天!謝天謝地!”

            龐波看上去很困惑和更加猜疑。兩個警察互相看看,然后看著麗茲。“你
        能告訴我們是怎么回事嗎,波蒙特太太?”一個警察問。

            “三十一日星期四晚上我們在這儿舉行了一次聚會!”她回答說,胜利而
        不滿地看了龐波一眼,“我們有一屋子人!對嗎,泰德?”

            “的确如此。”

            “在這類案件中,被告不在現場的証据本身就會引起怀疑。”龐波說,但
        他看上去有些出乎意外。

            “啊,你這愚蠢、傲慢的家伙!”麗茲喊道,她的面頰現在變得通紅,恐
        懼過去了;憤怒降臨了。他看著兩個警察,“如果我丈夫沒有不在你們指控他
        犯的謀殺現場的証据,你們把他帶到警察局去!如果他有,這個家伙說這可能
        仍然意味著他犯了殺人罪!你們害怕認真工作?為什么你們來這儿?”

            “別說了,麗茲,”泰德平靜地說,“他們來這儿是有充分理由的。如果
        龐波警長突發奇想的話,我相信他會一個人來的。”

            龐波很不高興地看他一眼,嘆了口气:“給我們談談這個聚會,波蒙特先
        生。”

            “它是為湯姆.卡洛爾開的,”泰德說,“湯姆在大學英語系干了十九年,
        過去五年他一直是系主任。他五月二十七日退休,那天學校剛好放假。他在系
        里人緣很好,因為他特別喜歡亨特.湯普生的論文,我們這些老資格的教師都
        叫他貢佐.湯姆。我們決定為他和他的妻子舉辦一次退休舞會。”

            “聚會什么時候結束的?”

            泰德咧嘴一笑:“哦,它在凌晨四點前就結束了,它開的很晚。當你把一
        群英文教師方在一起并不加限制的提供酒水時,你可以使一個周末聚會都相形
        見拙。客人們大約八點開始到達......誰是最后一個,寶貝?”

            “羅立.德萊塞斯和他很久以來就一直約會的那個歷史系的可怕女人,”
        她說,“那個女人到處大喊:‘叫我比麗,每個人都這么叫我。’”

            “對,”泰德說,又咧嘴笑起來,“那個邪惡的東方巫婆。”

            龐波的眼睛發出你們在撒謊咱們都知道的消息:“這些朋友什么時候离開
        的?”

            泰德顫抖了一下:“朋友?羅立,是。那個女人,絕對不是。”

            “兩點。”麗茲說。

            泰德點點頭:“我們送他們出去時至少兩點。几乎是把他們推出去的。我
        說過,那個女人非常令人討厭,但如果他有三里多的路要赶的話,或如果時間
        還早的話,我會堅持要他們留下過夜的。星期四晚上──星期五凌晨,對不起
        ──在那個時候公路上沒有一個人。除了几頭鹿在攻擊花園。”他突然閉上嘴,
        他一放松,就變的近乎嘮叨了。

            沉默了一會儿。兩個警察現在看著地板,龐波臉上有一种泰德不理解的表
        情──他相信他以前沒見過,不是懊惱,雖然也包括懊惱。

            [這儿他媽的到底在干什么?]

            “好吧,這很不錯,波蒙特先生,”龐波終于開口說話了,“但這并非确
        信無疑了。我們已從你和你妻子口中得到最后一對离開的時間,這或許是你們
        猜測的時間。如果他們像你們認為的那么討厭,他們將几乎不能証實你們的話。
        而如果這個羅立真是個朋友的話,他可以說......哦,誰知道呢?”

            雖然這么說,但阿蘭.龐波已經有點泄气了。泰德看到而且相信──不,知
        道──兩個警察也看出這一點,但龐波還不准備放手。泰德最初感到的恐懼和
        其后的憤怒正在變成著迷和好奇。他認為他從沒見過困惑与确信如此勢均力敵。
        聚會這一事實──他必須把它作為很容易确証的事實──是龐波震惊......但沒
        有說服他。他看到,兩個警察也沒有完全被說服,唯一的不同是兩個警察不那
        么激動,他們不認識豪默.加馬奇,所以他們沒有任何個人因素摻雜其中。阿蘭.
        龐波有,這影響了他的判斷。

            我也認識他,泰德想。所以也許我也有個人因素摻雜其中。那就是說,除
        了我的安全之外。

            “瞧,”他耐心地說,兩眼和龐波對視著,努力不顯出敵意,“像我的學
        生們喜歡說的那樣,讓我們回到現實。你問我們是否能有效証明我們在何處──”

            “你在何處,波蒙特先生。”龐波說。

            “好吧,我在何處。那是非常令人擔憂的五個小時,那時大部分人都已睡
        夠了。純屬運气,我們──我,如果你喜歡這么說──至少能說清這五個小時
        中的三個小時。也許羅立和他討厭的女朋友在兩點离開,也許他們在一點半或
        兩點十五离開,不管是什么時候,時間都很晚了。他們將証實那一點,即使羅
        立愿意為我做不在場偽証,那個女人也不會。我想如果那個女人比麗看到我淹
        死后被沖上海岸,她會往我身上再倒一桶水的。”

            麗茲沖他笑著做個鬼臉,她從他手里抱過威廉,這孩子已開始局促不安。
        一開始他不明白這個鬼臉,然后就清楚了。當然,這是由于那句話──做不在
        場的偽証,這句話是阿歷克斯.馬辛用過的,他是喬治.斯達克小說中的一大惡
        棍。這有點儿古怪;他不記得以前在談話中曾用過斯達克式語言。另一方面,
        他以前也從沒被指控犯了凶殺罪,而凶殺是喬治. 斯達克常干的事。

            “即使假定我少說了一個小時,最后的客人在一點离開,”他繼續道,“
        更進一步假設他們离開的那一分鐘──那一秒──我跳進我的汽車,發瘋似地
        開往羅克堡,我到那儿會是凌晨四點半或五點。往西沒有高速公路,你知道。”

            一個警察開始說:“阿森特婦女說大約一點十五她看到──”

            “我們現在不需要談這個。”阿蘭迅速打斷他。

            麗茲突然發出一聲憤怒的叫聲,溫蒂可笑地瞪著她。在麗茲另一個臂彎中,
        威廉已停止扭動,突然全神貫注于玩弄他自己的手指,她對泰德說:“一點鐘
        這儿仍有許多人,泰德,有許多人。”

            接著她開始攻擊阿蘭.龐波──這次是真的攻擊他。

            “你到底哪儿不對勁,警長?為什么你拼命地要加罪于我的丈夫?你是一
        個蠢人嗎?一個瘋人嗎?一個坏人嗎?你看上去不像任何這類人,但你的行為
        讓我怀疑,使我非常怀疑。也許是根据抽簽,是嗎?你從操他媽的一頂帽子中
        抽出他的名字?”

            阿蘭被她的气勢洶洶弄得有點儿退縮,顯然非常吃惊和困窘:“波蒙特太
        太──”

            “我認為我占优勢,警長,”泰德說,“你認為我殺了豪默.加馬奇──”

            “波蒙特先生,你沒有被指控──”

            “沒有。但你這么想,對嗎?”

            紅色慢慢爬上龐波的面頰,就像溫度計中的色度一樣,泰德認為這不是由
        于尷尬,而是由于挫折。“對,先生,”他說,“我的确這么想,不管你和你
        妻子說過什么。”

            這回答令泰德惊訝不已。天哪,到底發生了什么使這個人(正如麗茲所說,
        他看上去一點儿也不愚蠢)如此确信?這么他媽的确信?

            泰德感到一陣顫抖從背脊上升起......這時,臆見怪异的事發生了。有那么
        一瞬,一种幽靈般的聲音充滿他的心──不是他的頭而是他的心。這聲音似曾
        相識,,他已有三十年沒听過這种聲音了,他是几百只鳥,也許上千只鳥幽靈
        般的聲音。

            他抬手摸摸頭上的小傷疤,顫抖又來了,這次更強烈,像電一樣穿過他的
        皮膚。[為我做不在場的偽証,喬治,]他想。[我有點危險,所以為我做不在
        場的偽証。]

            “泰德,”麗茲問,“你沒事吧?”

            “哦?”他看著她。

            “你臉色蒼白。”

            “我沒事儿。”他說,他的确沒事儿,聲音已經消失,如果它真曾存在過
        的話。

            他轉向龐波。

            “正如我所說的,警長,在這件事上我占有一定优勢。你認為我殺了豪默。
        但是,我知道我沒有。除了在書中,我沒有殺過任何人。”

            “波蒙特先生──”

            “我理解你的憤怒。他是一個可愛的老頭,有一個傲慢的妻子,有一點儿
        幽默感,只有一只胳膊。我也很憤怒,我將盡全力合作,但你必須扔掉秘密警
        察那一套,告訴我為什么你到這儿來──到底是什么把你首先引向我,我很不
        理解。”

            阿蘭盯著他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后說:“我身上所有的直覺都相信你講
        的是真話。”

            “謝天謝地,”麗茲說,“這個人終于明白過來了。”

            “如果最后証明是你,”阿蘭說,只看著泰德,“我自己會找出在A.S.R 
        and I.中做錯証明的人,把他的皮剝下來。”

           “什么是A.S.和什么?”

            “軍隊記錄和鑒定部,”一個警察說,“在華盛頓。”

            “我以前從不知道他們搞錯過,”阿蘭繼續慢慢地說,“他們說什么都有
        第一次,但是......如果他們沒有搞錯,如果你們的這次聚會到証實,我自己就
        會感到非常困惑。”

            “你不能告訴我們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嗎?”

            阿蘭嘆口气。“我們已走到這一步了,為什么不呢?實際上,最后离開你
        們聚會的客人并不太重要。如果你半夜是在這里,如果有証人能夠証明你──”

            “至少十二點五分。”麗茲說。

            “──那你就沒有嫌疑了。從剛才那位警官提到的那位女士的目擊証詞和
        驗尸官的報告看,我們几乎能肯定豪默是在六月一日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被殺
        的,他是被用他自己的假手臂打死的。”

            “天哪,”麗茲低聲說,“你認為泰德──”

            “豪默的汽車兩天前在康涅狄克州的一個停車場被發現,那地方靠近紐約
        州邊界。”阿蘭停頓了一下,“上面到處都是指紋,波蒙特先生,大多數是豪
        默的,但許多屬于凶手的。有几個凶手的指紋非常清晰。有一個是凶手從他嘴
        里取出口香糖粘到儀表板上,几乎像石膏印模一樣清晰,它就在那里變硬。然
        而,最清晰的一個是在后視鏡上,它就像在警察局里印的一樣好,只是鏡子上
        的是用血而不是用墨。”

          “那么為什么是泰德?”麗茲憤怒的質問,“不管聚會不聚會,你怎么能
        認為泰德──”

          阿蘭看著她說:“當軍隊記錄和鑒定部把指紋輸入他們的計算机時,你丈
        夫的服役記錄出來了。准确地說,你丈夫的指紋出來了。”

          有那么一瞬間,泰德和麗茲只能互相看著,啞口無言。然后麗茲說:“那
        么這是一個錯誤,做這些工作的人常常犯錯誤。”

          “對,但他們很少犯這么嚴重的錯誤。在指紋鑒定中有許多似是而非的地
        方,的确如此。那些看《考加克》和《巴那比.瓊斯》之類電影長大的門外漢
        以為指紋是一門精密科學,它并不是。但計算机化排除了指紋比較中許多似是
        而非處,而這個案件中的指紋又非常清晰。波蒙特太太,當我說它們是你丈夫
        的指紋時,我說的是我所看到的,我看了計算机打印出的圖紙,我還看了輪廓,
        不僅是近似。”

          現在他轉向泰德,用他冷冷的藍眼睛盯著他。

          “而是完全相同。”

          麗茲盯著他,吃惊地張開嘴巴,在她胳膊上威廉和溫蒂先后開始哭起來。

                                                               (第七章完)




                               第八章     指    紋

                一

            那天晚上七點十五,門鈴又響了,又是麗茲去應的門,因為她已經把威廉
        收拾好可以上床了,而泰德還在收拾溫蒂。許多書上都說,照顧孩子是一种可
        以學會的技巧,和父母的性別無關,但麗茲卻很怀疑。泰德盡職盡責,很認真
        地做他那份工作,但他很慢。星期天下午,他能在极短的時間內去商店購物、
        回家,但輪到收拾雙胞胎上床,那就不行了。

            威廉洗完澡,換上干尿布,穿上綠睡衣作在圍欄里時,泰德還在給溫蒂換
        尿布(而且他沒有把她頭發上的肥皂洗干淨,她看到了,但什么都沒說,准備
        等一會自己用面巾把它擦掉)。

            麗茲走過客廳來到前門,從旁邊的窗戶向外看。她看到龐波警長站在外面,
        這次是一個人,但這并沒有減少她的憂慮。

            她轉過頭,沖著那邊的樓下浴室兼育嬰室喊道:“他回來了!”她的聲音
        有點儿惊慌。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泰德走進客廳另一邊的門廊。他赤著腳,穿著牛仔褲
        和一件T恤。“誰?”他用一种古怪的、緩慢的聲音問。

            “龐波,”她說,“泰德,你沒事儿吧?”溫蒂在他手臂上,只裹著尿布,
        別的什么都沒穿,她的手放在他的臉上......但麗茲仍能看出泰德臉色不太對
        勁。

            “我沒事儿。讓他進來,我給這孩子穿上睡衣就來。”麗茲還來不及說什
        么,他突然就走了。

            同時,阿蘭.龐波耐心地站在台階上。他看到麗茲向外張望,就沒有再安鈴,
        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個人希望自己戴了帽子,這樣他就可以把它拿在手上,也許
        甚至扭扭它。

            她慢慢地、面無表情地拉開門鏈,放他進來。

                二

            溫蒂高興地亂動,這使他很難對付。泰德設法把她的腳放進睡衣,然后是
        胳膊,最后把她的手從袖口拉出。她馬上抬起一只手使勁按他的鼻子。他不像
        往常那樣笑,而是向后一縮,溫蒂從換衣桌上抬頭看著他,有點儿迷惑。他伸
        手去抓拉鏈,這拉鏈從左腿一直到喉嚨。突然,他停了下來,把他的手伸到面
        前,它們在發抖,抖得不厲害,但在抖。

            [你到底害怕什么?還是你又犯什么罪了?]

            不,不是犯罪。他几乎希望它是。事實是,他在一天中又經歷了一次恐慌,
        這一天已經充滿了這類恐慌。

            首先是警察來了,對他提出古怪的指控,而且确信他犯了罪。然后是那奇
        怪的、縈繞于心的、吱吱喳喳的叫聲。他不知道它是什么,雖然他很熟悉。

            晚飯后它又來了。

            他到樓上書房對那天校對所寫的稿子,那是他正在寫的新書《金狗》中的
        一部分。他低頭在稿子上修改一個小錯誤時,突然,那聲音充滿他的大腦,几
        千只鳥同時在吱吱喳喳地叫,這次,伴隨著聲音而來的還有一個幻象。

            麻雀。

            數千只麻雀擠擠挨挨地排列在房頂上和電話線上,像它們每年早春那樣,
        那時,三月最后的雪仍沒化,地上是硬硬的、臟兮兮的一堆堆雪。

            啊頭痛來了,他惊慌地想,一個嚇坏了的男孩的聲音使他的回憶复活了。
        恐懼跳上他的喉嚨,似乎用僵硬的手抓住他大腦的一側。

            它是腫瘤嗎?它又回來了?這次它是惡性的嗎?

            幽靈般的聲音──鳥的聲音──突然變得更響,几乎震耳欲聾,隨之而來
        的是微弱的、陰沉沉的翅膀拍動聲。現在他可以看到所有的麻雀一起展翅飛起,
        數千只小鳥使春天白色的天空變得黑沉沉的。

            “飛到北邊。”他听到他自己以一种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這聲音不是他
        自己的。

            突然,鳥群的幻象和聲音消失了。時間是1988,不是1960,他在他的書房
        中。他是一個大人,有一個妻子,兩個孩子和一台打字机。

            他張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沒有接踵而至的頭痛。那時沒有,現在沒有。
        他覺得很好。除了......

            除了當他低頭再看稿子時,他看到他在那上面寫了什么東西。它以大寫字
        母划過打印整齊的一行行字。

            [“麻雀又起飛。”]他寫道。

            他扔掉了斯克里托牌鉛筆,用一只黑美人貝洛爾牌鉛筆寫了那些字,雖然
        他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換的筆。他甚至都不太用鉛筆了,貝洛爾牌筆屬于一個
        死去的時代......一個黑暗的時代。他把他用過的筆扔回瓶中,然后把所有的
        筆都扎成一捆放進一個抽屜中。他這么做時手不太穩。

            接著麗茲叫他去幫著收拾雙胞胎上床,他下樓去幫她。他想告訴她所發生
        的事,但發現那种恐懼──童年時代腫瘤复發的那种恐懼,怕這次它會是惡性
        的恐懼──封住了他的嘴。他仍然會告訴她......但這時門鈴響了,麗茲去應
        門,她以极不恰當的語調說出极不恰當的話。

            他回來了!麗茲喊道,她的聲音充滿了完全可以理解的不安与惊慌,恐懼
        像一陣冷風一樣吹遍他的全身。恐懼,還有一個字:斯達克。在清醒之前的一
        秒鐘,他以為自己确知她指的是誰,她指的是喬治.斯達克。麻雀又飛起,斯達
        克回來了。斯達克已經死了,而且公開埋葬了,他根本就沒有真正存在過,但
        那沒關系;不管真實不真實,他還是回來了。

            別胡思亂想,他告戒自己。你不是一個容易受惊嚇的人,而且沒必要讓這
        怪异的處境把你變成那樣的人。你听到的聲音──鳥的聲音──只不過是一种
        叫做“記憶持續”的心理現象,它是由緊張和壓力造成的,所以,只要控制住
        你自己就行了。

            但是某种恐懼仍然驅之不去。鳥叫聲不僅引起一种曾經經歷過的感覺,而
        且還喚起一种近似預感的感覺,更准确的說,是一种誤置的回憶。

            [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這就是你想說的。]

            他伸出他的手,死死地盯著它們。顫抖變得极為輕微,然后完全停止了。
        當他确信他不會把溫蒂粉紅色的皮膚夾到她睡衣的拉鏈里時,他拉上拉鏈,把
        她抱到客廳,放到圍欄里和她哥哥一起,然后走到門廳,麗茲和阿蘭.龐波正
        站在那里。除了這次龐波是一個人外,很像是今天早晨的重現。

            這是合适的時間和地點來進行一次重演,他想,但這沒什么可笑的。他的
        情緒一下子轉不過來......再加上剛才听到的麻雀的聲音影響了他。“我能為
        你做什么,警長?”他問,沒有微笑。

            啊,有所變化,龐波一只手拿著半打啤酒。現在他舉起它。“我不知道我
        們是否能冷靜地談談,”他說,“邊談邊喝。”

                三

            麗茲和阿蘭.龐波兩人喝啤酒,泰德喝從冰箱中拿出的百氏可樂。他們一邊
        談話,一邊看著雙胞胎以他們古怪庄嚴的方式玩耍。

            “我到這儿來不是為公務,”阿蘭說,“我在和一個人打交道,這個人現
        在不僅是一樁謀殺案而且是兩樁謀殺案中的嫌疑犯。”

            “兩樁!”麗茲喊道。

            “我會告訴你的。實際上,我要說出一切,因為我确信你丈夫也有不在這
        第二次謀殺現場的証据。州警察局也這么認為,他們現在不知所措了。”

            “誰被殺了?”泰德問。

            “一個叫費里德里克.克勞森的年輕人,在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他看到
        麗茲猛地一震,啤酒撒到她的手背上。“我看你知道這個名字,波蒙特太太。”
        他補充說,沒有明顯的譏刺。

            “發生了什么?”她有气無力地低聲問。

            “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我拼命想要搞清楚。我不是到這儿逮捕你或
        騷扰你的,波蒙特先生,雖然我根本不理解其他人怎么能犯下這兩樁罪行。我
        到這儿來是請求你的幫助。”

            “為什么你不叫我泰德呢?”

            龐波在他椅子上很不舒服地動了動:“我認為我更習慣波蒙特先生,至少
        目前是這樣。”

            泰德點點頭。“隨你的便。那么說克勞森死了,”他低頭沉思了片刻,然
        后又抬頭看著龐波,“這個犯罪現場也到處都是我的指紋,對嗎?”

            “對──不止一种方式。《大眾》雜志最近對你做了一次報道,對嗎,波
        蒙特先生?”

            “兩周以前。”泰德同意說。

            “那篇文章在克勞森的公寓發現了,有一頁似乎被當作儀式化謀殺中的象
        征來使用。”

            “天哪!”麗茲說,她听上去既厭倦又恐慌。

            “你愿意告訴我他是你什么人嗎?”龐波問。

            泰德點點頭:“沒有理由不告訴你。你讀過那篇文章嗎,警長?”

            “我妻子從超級市場買回家一本,”他說,“但我最好告訴你真相──我
        只看了照片。我想回去后盡快地看看文章。”

            “你不讀文章也沒關系──但費里德里克.克勞森是這篇文章發表的原因。
        你看──”

            龐波抬起一只手:“我們會談他的,但先讓我們回到豪默.加馬齊。我們又
        与軍隊記錄和鑒定部聯系,重新檢查了加馬齊汽車上的指紋和克勞森公寓中的
        指紋,雖然公寓里的指紋不像汽車中的那么清晰,這些指紋的角与你的完全相
        同。著意味著如果你沒干,我們有兩個指紋完全相同的人,那個人可以入《吉
        尼斯世界紀錄大全》了。”

            他看著威廉和溫蒂,他們在圍欄中玩拍餅游戲,似乎很可能戳到對方的眼
        睛。“他們是同胞嗎?”他問。

            “不,”麗茲說,“他們看上去很像,但他們是兄妹。兄妹孿生子從來不
        是同胞。”

            龐波點點頭。“甚至同胞孿生子也沒有相同的指紋,”他說。他停頓了一
        下,然后以一种泰德認為是裝出來的漫不經心的口吻補充說,“你不會恰巧有
        一個同胞兄弟吧,波蒙特先生?”

            泰德慢慢搖搖頭。“沒有,”他說,“我沒有任何兄弟姐妹,我的親屬都
        死了。威廉和溫蒂是我唯一活著的血親。”他沖著孩子們笑笑,然后又回頭看
        龐波。“麗茲1974年有過一次流產,”他說,“那些......那前些個......也
        是孿生子,雖然我不認為有什么辦法辨別他們是否同胞──當怀孕三個月發生
        流產時,這是做不到的。而且,即使有辦法,誰會想要知道呢?”

            龐波聳聳肩,看上去有點儿難為情。

            “她在波士頓費尼里購物,有人推了她一下,她從自動梯上摔下來,一只
        胳膊破得很厲害──如果不是一個保安把止血帶扎住傷口,傷口會感染的,那就
        必須切除了──她摔得流產了,失去了孿生子。”

            “這也登在《大眾》上的文章里嗎?”阿蘭問。

            麗茲毫不幽默地微笑一下,搖搖頭。“當我們同意做那個報道時,我們保
        留刪改權。當然我們沒有告訴麥克.唐納森,他就是來采訪的那個人。”

            “是故意推的嗎?”

            “不知道,”麗茲說。她的眼睛落在威廉和溫蒂身上......望著他們沉思,
        “如果那是一次偶然的碰撞,可以說撞的非常厲害。我飛起來了──根本沒碰
        到自動扶梯,直到中途才落下......不過,我努力使自己相信這是偶然的,這
        樣心里比較容易接受。有人故意把一個婦女從高高的自動扶梯上推下去,只為
        了看看會有什么后果......這一想法太可怕了,讓人晚上睡不著覺。”

            龐波點點頭。

            “醫生告訴我們,麗茲可能再不會有孩子了,”泰德說,“當她怀上威廉
        和溫蒂時,他們告訴我們她可能中途流產,但她安然生下了孩子。十年后,我
        終于開始以我自己的名字寫一本新書了,它將是我的第三本書,所以你瞧,我
        們倆現在都很好。”

            “你所用的另一個名字是喬治.斯達克?”

            泰德點點頭:“但那一切都已結束了。當麗茲安全怀孕到第八個月時,它
        就開始結束了。我認為,如果我再次成為一位父親,我也應該再次成為我自己。”

                四    

            談話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后泰德說:“坦白吧,龐波警長。”

            龐波揚起他的眉毛:“你說什么?”

            一絲微笑掠過泰德的嘴角:“我不想說你考慮的非常清楚了,但我敢打賭
        你至少有了大致輪廓。如果我有一個孿生同胞兄弟,也許他在主持聚會,那樣
        我就可以到羅克堡,謀殺豪默.加馬齊并在他的汽車上印滿我的指紋。但不會
        到此為止,對嗎?我的孿生兄弟与我的妻子睡覺,為我赴約,同時我開著豪默
        的汽車到康涅狄格州的一個停車場,在那再偷一輛汽車,開到紐約,扔掉這偷
        來的汽車,然后乘火車或飛机去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一旦我到達那里,就殺
        掉克勞森,急忙赶回魯德婁,把我的孿生兄弟送到他原來的地方,他和我兩人
        重新開始我們各自的生活,或我們三人,如果你假定麗茲也是這騙局的一部分
        的話。”

          麗茲盯了他片刻,然后開始大笑起來,她笑得不很久,但笑得非常厲害。
        它不是被迫的,但它是勉強的笑──一個被突然逗笑的女人的一种幽默表示。

          龐波看著泰德,毫不掩飾他的惊訝。雙胞胎沖著他們的母親笑了一會儿,
        然后又繼續在他們之間慢慢地滾一個大大的黃色球。

          “泰德,這太可怕了。”當麗茲終于控制住自己時說。

          “也許是吧,”他說,“如果是這樣,我很抱歉。”

          “這......非常复雜。”龐波說。

          泰德沖他咧嘴一笑:“我看你不是已故喬治.斯達克的崇拜者吧。”

          “坦率地說,不是。但我有一個副手,諾里斯.里杰威克,他是,他不得
        不向我解釋其中所有的奧妙。”

          “啊,你把斯達克和某些偵探小說混在一起了。我說的決不是阿加莎.克
        里斯蒂那种情節,但那并不意味著我不那么想。嘿,警長──這個念頭在你腦
        子里閃過嗎?如果沒有,我真要向我妻子道歉了。”

          龐波一語不發,微笑著認真考慮了一會儿,最后他說:“也許我是在沿著
        這個方向思考,并不是很認真,并不完全那么想,但你不必向可愛的女士道歉。
        今天早晨以來,我發現我自己愿意考慮甚至最离奇的可能性。”

          “由于目前的處境。”

          “對,由于目前的處境。”

          泰德自己微笑著說:“警長,我出生于新澤西州的卑爾根菲爾德,你可以
        去查查記錄,看看我是不是有孿生兄弟,也許我自己忘了。”

          龐波搖搖頭,喝了口啤酒:“那是個很荒唐的念頭,我感覺自己很愚蠢,
        但這种感覺也不算很新鮮。今天早晨以來我就有這种感覺,那時你突然提到那
        次聚會。順便說一下,我們找到了那些人,他們做了証。”

          “他們當然做了証。”麗茲有點儿尖刻的說。

          “既然你沒有一個孿生兄弟,它就結束了這一話題。”

          “設想一下,”泰德說,“這純粹是為了爭論,設想它的确按我說的那樣
        發生了。它將把一個不平常的故事......引到一個點上。”

          “什么點上?”龐波問。

          “指紋。為什么我要辛辛苦苦讓一個像我的人在這里保持一個不在現場的
        証明......然后通過在犯罪現場留下指紋又把它完全否定了呢?”

          麗茲說:“我打賭你真的會檢查出生記錄,對嗎,警長?”

          龐波不動聲色地說:“警察工作程序的基礎就是窮追到底,但我已經知道
        我會發現什么,如果我做的話。”他停了一下,然后補充說,“不僅是聚會。
        你是一個說實話的人,波蒙特先生,在識別謊言与真話方面我很有經驗。作為
        一個警官,到目前為止我認為世界上高明的撒謊者很少。他們可以時時出現在
        你談到的那些偵探小說中,但現實生活中他們是非常罕見的。”

          “那么指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泰德問,“這正是使我感興趣的事。你
        在尋找是不是一個有我指紋的業余愛好者呢?我怀疑。你想過沒有指紋從根本
        上說是不可靠的呢?你談的似是而非。我因為寫斯達克小說對指紋做了一些研
        究,略知一二,但研究到最后我變得非常厭倦──坐在打字机前瞎編要容易的
        多。但是,在指紋甚至作為証据之前,不是必須有一定數量的相同點嗎?”

          “在緬因州它是六個,”龐波說,“要接受一個指紋是証据,必須提出六
        個徹底的相同點。”

          “在大多數案件中,指紋只有一半或四分之一,只是帶圈或螺紋的污點,
        對嗎?”

          “對。在現實生活中,几乎沒有罪犯因為指紋証据而進監獄。”

          “但是在這個案件中你們在后視鏡上有一個,你說它清晰的就像在警局按
        的一樣,還有另一個在口香糖上。正是這些使我困惑,好像指紋在那里就是為
        了讓你們去發現。”

          “我也想過這一點。”實際上,他极為認真的想過,這是本案中最讓人費
        解的一點。克勞森謀殺案看上去像典型的黑社會對長舌者的懲罰:舌頭割掉,
        生殖器塞進被害者嘴里,血腥、殘忍,整幢樓里沒有一個人听到聲響。但是,
        如果它是一個職業殺手干的,波蒙特的指紋為什么會印得到處都是呢?難道一
        個看上去這么像指紋的東西不是指紋?除非什么人使用了一种最新發明裝置。
        同時,古老的格言仍對阿蘭.龐波有效:如果它走路像個鴨子,叫聲像個鴨子,
        游泳像個鴨子,它就可能是一個鴨子。

          “指紋可以移植嗎?”泰德問。

          “你看得透別人的心思,波蒙特先生?”

          “看得透別人的心思,但是,親愛的,我不往上安窗戶。”

          阿蘭滿嘴啤酒,突然笑起來,差點儿把啤酒全噴到地毯上。他盡力吞下啤
        酒卻嗆了气管,咳嗽起來。麗茲站起身在他背上重重地打了几下,這么做可能
        有點怪,但她并不覺得怪;和兩個嬰儿一起生活使她習慣這樣。威廉和溫蒂從
        圍欄中盯著看,黃球停在他們中間被忘記了。威廉開始大笑,溫蒂也跟著笑起
        來。

          由于某些原因,這使阿蘭笑得更厲害了。

          泰德加入進來。麗茲一邊拍打著龐波的背,一邊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我沒事,”阿蘭邊咳邊笑到,“真的沒事儿。”

          麗茲最后拍打了他一下。啤酒從阿蘭酒瓶頸迸出,像鍋爐中噴出的蒸汽一
        樣,濺落在他褲襠上。

          “沒事儿,”泰德說,“我們有尿布。”

          他們又一起大笑起來。阿蘭.龐波開始咳嗽到他最終停止大笑,至少這段
        時間,他們三人暫時成為朋友。

                五

          “就我目前所知,指紋不能移植,”龐波說,重新拾起話頭──這時他們
        已經到了第二輪,他褲襠上另人尷尬的污點已開始干了,雙胞胎在圍欄中睡著
        了,麗茲离開客廳去浴室。“當然,我們還在檢查,因為直到今天早晨,我們
        沒有任何理由怀疑這樁案件中有這种事發生。我知道它曾經被嘗試過;几年前,
        一個綁架者在殺死被綁架者之前取了他的指紋,把它們變成......印模,我想
        你會這么稱它們......并把它們印到非常薄的塑料上。他把塑料指尖放在他自
        己的指尖上,試著把指紋留在受害者的山間小屋中,這樣警察就會認為整個綁
        架是一出惡作劇,那家伙是無罪的。”

          “他沒有成功?”

          “警察得到了一些可愛的指紋,”龐波說,“那是罪犯的。那家伙手上天
        然的油脂弄平了假指紋,又因為塑料非常薄,易于接受最輕微的模塑,所以那
        家伙把自己的指紋留在了上面。”

          “也許一种不同的材料──”

          “的确,也許。這發生在五十年代中期,我猜從那以來,一百多种新的聚
        合塑料被發明出來。它可能會被制成。現在我們所能說的是,在法庭和犯罪學
        中沒有一個人曾听說過它做成了,我想以后也不會做成。”

          麗茲回到客廳坐下,把她的腿像貓一樣蜷在身上,裙子蓋在小腿上,泰德
        很欣賞這個姿勢,覺得它极其幽雅。

          “同時,還有其他理由,泰德。”

          听到龐波叫他的第一個名字,泰德和麗茲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快得阿蘭
        沒有看到。他從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抽出一本破舊的筆記本,看著其中的一頁。

          “你抽煙嗎?”他抬起頭問。

          “不抽。”

          “他七年前戒了煙,”麗茲說,“這對他非常難熬,但他堅持下來了。”

          “有些批評家說,如果我挖個洞死在里面,這世界會更美好,但我對他們
        嗤之以鼻。”泰德說,“為什么問這個問題?”

          “你的确抽過煙。”

          “對。”

          “派爾.摩爾斯牌?”

          泰德正在舉起他的汽水罐,它在离他嘴巴六寸的地方停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血型是A──陰性的?”

          “我開始明白今天早晨為什么你准備來逮捕我,”泰德說,“如果我沒有
        那么充分的不在現場証明,我現在已經在監獄里面了,對嗎?”

          “猜得很對。”

          “你可以從他的預備軍官訓練團得到他的血型,”麗茲說,“我猜他的指
        紋也是從那儿來的。”

          “但得不到我抽了十五年派爾.摩爾斯牌香煙的信息,”泰德說,“就我
        所知,那類材料軍隊記錄中并不保留。”

          “這是今天早晨得到的材料,”阿蘭告訴他們,“豪默.加馬齊貨車煙灰
        缸里全是派爾.摩爾斯牌香煙的煙頭。那老人知偶爾抽抽煙頭。在費里德里克.
        克勞森公寓的煙灰缸里也有兩個派爾.摩爾斯煙頭。他根本不吸煙,只偶爾吸
        吸毒,這是他的女房東說的。我們從煙頭的口水中獲得凶手的血型。血清專家
        的報告也給了我們許多其他信息,比指紋更好。”

          泰德不再微笑了:“我不明白,我一點儿也不明白。”

          “有一個東西不符合,”龐波說,“金色頭發。我們在豪默汽車里發現了
        十几根,我們在克勞森客廳凶手用過的椅子背上發現了另一根。你的頭發是黑
        色的,我不認為你戴假發。”

          “不──泰德不,但也許凶手戴。”麗茲很沉郁地說。

          “也許,”龐波同意,“如果這樣,它是用人的頭發做的。如果你到處留
        下指紋和煙頭,那么你為什么要費神改變你頭發的顏色呢?或者那家伙非常愚
        蠢,或者他故意要把你牽扯進去。而金色頭發不符合這兩种假設。”

          “也許他只是不想被認出來,”麗茲說,“記住,泰德兩周前剛剛上了《
        大眾》雜志,全國知名。”

          “對,那是一种可能。雖然如果這家伙長得也很像你丈夫,波蒙特太太──”

          “麗茲。”


          “好吧,麗茲。如果他長得像你丈夫,他即使是金色頭發也會像泰德.波
        蒙特,對嗎?”

          麗茲盯著泰德看了片刻,然后開始咯咯笑起來。

          “什么事那么好笑?”泰德問。

          “我試著想象你金色頭發的樣子,”她咯咯笑道,“我認為那樣的話仍然
        會像一個邪惡的大衛.伯伊。”

          “那很好笑嗎?”泰德問龐波,“我不認為那很好笑。”

          “啊......”阿蘭微笑著說。

          “別在意,就我們所知那家伙可能戴著太陽鏡和金色假發。”

          “如果凶手是阿森特太太六月一日凌晨一點十五看到上豪默汽車的那個人,
        他沒有戴這些。”

          泰德俯身向前。“他真的長的像我?”他問。

          “她說不太清楚,除了他穿著一件套裝。不管真假,今天我讓手下的一個
        人諾里斯給她看你的照片。她說她認為不是你,雖然她不敢肯定。她說她認為
        進豪默汽車的那個人更高大些。”他又干巴巴的補充一句:“那是一位很小心
        謹慎的女士。”

          “她能從照片上分辨出身材的不同?”麗茲怀疑地問。

          “她在鎮上見過泰德,夏天,”龐波說,“而且她的确說她不能肯定。”

          麗茲點點頭:“當然她認識他,認識我們倆,我們一直在她蔬菜攤上買新
        鮮蔬菜。我這問題很愚蠢,對不起。”

          “沒什么可道歉的。”龐波說。他喝完啤酒,看著他的褲襠,那里已經干
        了,很好。只有一小污點,除了他妻子恐怕不會有人注意。“無論如何,這把
        我們帶到最后一點......或方面......我隨便你怎么叫它。我怀疑它是否是這
        其中的一部分,但檢查一下總沒害處。你的鞋號多大,波蒙特先生?”

          泰德瞥了麗茲一眼,她聳聳肩。“我認為我的腳對像我這樣一個人來說非
        常小的,我穿十號鞋,雖然──”

          “報告給我們的腳印可能比這大些,”龐波說,“我不認為腳印是其中的
        一部分,即使它們是,腳印也可以偽造,把一些報紙塞進比你大兩號甚至三號
        的鞋的頂部就行了。”

          “那些是什么腳印?”泰德問。

          “不相干,”龐波搖搖頭,“我們甚至沒照片。我想我們把几乎所有的一
        切都擺到桌面上了,泰德。你的指紋,你的血型,你的香煙牌──”

          “他不──”麗茲想說什么。

          阿蘭安慰似地舉起一只手:“過去的香煙牌子。我認為我讓你知道這些是
        瘋了──我在內心深處說我是瘋了──但我們走了這么遠,見樹不見林是沒有
        意義的。你也已另一种方式被卷進來了。羅克堡和魯德婁一樣是你的合法居留
        地,你在兩個地方都交稅。豪默.加馬齊不僅是個你認識的人,他為你們干......
        零活,對嗎?”

          “對,”麗茲說,“我們買下房子那年他退休了,不再全天管理房子──
        戴維.菲利浦和查理.佛汀現在接管──但他喜歡插一手。”

          “如果我們假定啊森特太太看到的那個搭車人殺了豪默,一個問題出現了:
        搭車人殺他是因為豪默是過來的第一個愚蠢到──或醉到──讓他上車的人呢,
        還是因為他是豪默.加馬齊,泰德.波蒙特的熟人呢?”

          “他怎么能知道豪默會過來呢?”麗茲問道。

          “因為豪默晚上去玩保齡球,而豪默是──過去是──一個很遵守習慣的
        人。他就像一匹老馬,麗茲;他總是從同一條路回谷倉。”

          “你的第一個假設,”泰德說,“是豪默不是由于喝嘴停車,而是因為他
        認出了搭車人。一個想殺豪默的陌生人根本不會用搭車這种方法,他會認為這
        是件很困難的事,如果不是完全做不到的話。”

          “對。”

          “泰德,”麗茲說,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警察認為他停下來是因為他看
        到那是泰德......是嗎?”

          “對,”泰德說,伸手抓住她的手,“他們認為只有像我這樣的人──認
        識他的人──才會用那种方法。我認為甚至套裝也很符合,當衣冠楚楚的作家
        在凌晨一點准備殺人時還能穿什么別的衣服呢?當然是漂亮的蘇格蘭呢衣服......
        上衣的肘部有一塊棕色的鹿皮,所有的英國小說堅持這是必需的。”

          他看著龐波。

          “這他媽的非常古怪,是嗎?這整個事情。”

          阿蘭.龐波點點頭:“真是太怪了。阿森特太太認為他開始穿過公路或至
        少准備這么做時,豪默開著他的貨車過來。但是克勞森事件又使它看上去更像
        這樣:豪默被殺是因為他本人,而不只因為他醉得停下車。所以,讓我們談談
        費里德里克.克勞森,泰德。告訴我他的情況。”

          泰德和麗茲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認為,”泰德說,“我妻子做這件工作比我更快、更簡洁,她還會少
        說臟話。”

          “你真的要我來說?”麗茲問他。

          泰德點點頭。于是麗茲開始說,起初很慢,然后逐漸快起來。開始泰德打
        斷了一、兩次,然后就安心在一邊傾听。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几乎沒有說
        話。阿蘭.龐波拿出他的筆記本在上面寫著,但在最初几個問題后,他也沒有
        插什么話。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敲  詐

                一

          “我叫他爬虫,”麗茲開始道,“我很遺憾他死了......但他仍然是爬虫。
        我不知道真正的爬虫是天生的還是后生的,但不管怎樣,它們爬到肮臟的地方,
        所以我認為是天生的還是后天無關緊要。費里德里克.克勞森恰巧在華盛頓哥
        倫比亞特區,他到世界上最大的法律瘋人院學習法律。

          “泰德,孩子們在鬧了──你給他們晚上喝的奶瓶好嗎?我還要一瓶啤酒。”

          他拿給她啤酒,然后去廚房熱奶瓶。他把廚房門半開著,這樣能听得更清
        楚......同時拍他的膝蓋骨。他以前常這么做,几乎成了一种習慣。

          〔麻雀又飛起,〕他想,擦擦他額頭的傷痕,他先把熱水到進煮鍋,然后
        把它放在爐子上。〔現在但原我知道那句話他媽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們實際上從克勞森自己那里得到大部分故事。”麗茲繼續說,“但他
        的觀點很自然有點儿歪曲──泰德喜歡說我們都是我們自己生活中的英雄,對
        克勞森來說,他是鮑斯威爾而不是一條爬虫......但是我們能得到一個更客觀
        的看法,通過參考達爾文出版社提供的材料。達爾文出版社出版泰德以斯達克
        名義寫的小說,里克.考利也轉給我們一些材料。”

          “里克.考利是誰?”阿蘭問。

          “泰德的經紀人。”

          “克勞森──你所說的爬虫──想要什么?”

          “錢。”麗茲干巴巴地說。

          廚房里,泰德從冰箱里拿出兩個瓶子,把它們放進注水的鍋里。麗茲說的
        是對的......但它也是錯的,克勞森想要的遠不止是錢。

          麗茲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

          “錢不是他想要的一切,我甚至不敢肯定那是他的主要目的。他還想要以
        暴露喬治.斯達克真實身份的人出名。”

          “有點儿像那個最終揭穿難以置信的蜘蛛人的人?”

          “完全正确。”

          泰德把一個指頭伸進鍋中試試水溫,然后兩手抱在胸前靠著爐子傾听。他
        意識到他想抽一根香煙──几年來他第一次又想抽一根香煙。

          泰德打了一個冷戰。

                二

          “克勞森有太多的机會發現這一秘密,”麗茲說,“他不僅是個學法律的
        學生,他還是個兼職的書店職員;不僅是個書店職員,他還是個狂熱的喬治.
        斯達克迷。他可能是全國唯一的也讀過以泰德.波蒙特名義寫的那兩本小說的
        喬治.斯達克迷。”

          在廚房里,泰德咧嘴笑笑──有點酸溜溜──又試試鍋里的水溫。

          “我認為,他想利用他的猜疑,創造出某种戲劇性的后果,”麗茲繼續說
        道,“事實表明,他費了很大勁出人頭地。一旦他認為斯達克實際上就是波蒙
        特,反之亦然,他就給達爾文出版社打電話。”

          “出版斯達克書的那個出版社。”

          “對。他找到艾麗.戈爾登,她是斯達克小說的編輯。他開門見山地問──
        請告訴我喬治.斯達克是否實際上是泰德.波蒙特,艾麗說這想法荒謬之极。
        克勞森然后問斯達克小說背面的作者照,他說他要照片上人的地址。艾麗告訴
        他,她不能泄露出版社作者的地址。

          “克勞森說,‘我不要斯達克的地址,我要照片上那個人的地址,那個裝
        成斯達克的人’。艾麗對他說他太荒唐了──作者照片中的人就是喬治.斯達
        克。”

          “在此之前,出版社從來沒有公開說它只是一個筆名?”龐波問,听上去
        非常好奇,“他們一直說他是個真人?”

          “啊,對──泰德堅持要求這樣。”

          對,泰德想,從鍋中拿出奶瓶,用手腕內側試試奶水。泰德堅持要求這樣。
        回想起來,泰德不知道為什么〔他堅持要求這樣,實際上一點儿也不明白為什
        么,但泰德堅持要求這樣。〕

          他拿著瓶子回到客廳,路上避免与廚房桌子相撞。他給雙胞胎一人一瓶。
        他們庄嚴地、睡意朦朧地舉起瓶子,開始云吮吸。泰德又坐下,傾听麗茲說話,
        同時在心里告訴自己他根本不想抽煙。

          “無論如何,”麗茲說,“克勞森要問更多的問題──我猜他有滿滿一卡
        車,但艾麗不想奉陪,她讓他給里克.考利打電話,然后挂斷電話。克勞森于
        是給里克辦公室打電話,找到米麗艾姆,她是里克的前妻,也是他公司的合伙
        人,這种安排有點儿怪,但他們相處得很好。

          “克勞森問她同樣的話──喬治.斯達克是否實際上就是泰德.波蒙特,
        据米麗艾姆說,她告訴他是,還說她自己是杜麗.麥迪遜。‘我和詹姆斯离了
        婚’,她說,‘泰德和麗茲离婚,我們倆將在春天結婚!’說完就挂斷電話。
        然后她沖進里克的辦公室,告訴他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有人在刺探泰德的秘密
        身份。然后,克勞森給考利協會打電話,什么也沒得到,別人馬上挂斷了電話。”

          麗茲喝了一大口啤酒。

          “但是,他并沒有放棄,我認為真正的爬虫從不放棄。他只是認為這么問
        不會成功。”

          “他沒有給泰德打電話?”龐波問。

          “沒有,從沒打過。”

          “我想你們的電話是不公布的。”

          泰德做了一次少有的補充:“龐波,我們不列在公共電話薄上,但我在魯
        德婁這個家的電話列在大學教員電話薄上的,不得不這樣,因為我是一名教師,
        而且我有學生。”

          “但那家伙從沒直接找過你,你這最權威的人?”龐波感到惊异。

          “他后來找了......通過信,”麗茲說,“但那是后來的事。要我繼續說
        嗎?”

          “請吧,”龐波說,“這是一個本身就非常吸引人的故事。”

          “啊,”麗茲說,“我們的爬虫只化了三周和可能不到五百元就打探出他
        以确信的事──泰德和喬治.斯達克是同一個人。”

          “他從《文學市場》開始,它匯編了文學領域所有人的姓名、地址和公務
        電話──作家、編輯、出版商、經紀人。他用這本書和《出版家周刊》中的‘
        人物’一欄,找出了十几個達爾文出版社的雇員,他們在1986和1987年夏之間
        离開公司。

          “他們之間的一個人知道內幕并愿意泄露,艾麗.戈爾登确信罪犯是一個
        姑娘,她在1985年到1986年之間當過八個月財務總監的秘書。艾麗稱她為來自
        有著坏鼻子傳統瓦塞爾的放蕩女人。”

          龐波笑起來。

          “泰德也相信是她,”麗茲繼續說,“因為他們的根据后來証明是喬治.
        斯達克版稅報告書的影印件,它們來自羅蘭.布萊特的辦公室。”

          “他是達爾文出版社的財務總監。”泰德說。他一邊听一邊看著雙胞胎。
        他們現在仰面朝天躺著,穿著睡衣的腳親密地壓在一起,瓶子朝著天花板,他
        們的眼睛遲鈍冷漠。他知道,他們很快就要睡了......當他們入睡時,他們會
        同時睡著。〔他們一起做所有的事,〕泰德想。〔嬰儿要睡了,麻雀要飛了。〕

          他又摸摸頭上的傷疤。

          “但是地址已經說明了一切,地址是喬治.斯達克,信箱號1642,布魯威,
        緬因州04412,那里离斯達克應該住的密西西比州很遠。只消看一眼緬因州的地
        圖,他就知道布魯威的南面就是魯德婁,他知道那位作家泰德.波蒙特住在那
        里,這太巧了。

          “泰德和我都沒見過他本人,但他見過泰德。他從影印件上知道達爾文出
        版社什么時候寄出每季度的版稅支票。大多數的版稅支票先寄給作者的經紀人,
        然后請經紀人寄出一張新的支票,其中扣除了他的佣金。但在斯達克這件事上,
        財務總監把支票直接寄到布魯威郵局信箱。”

          “經紀人的佣金怎么辦?”

          “達爾文出版社扣除佣金,用另一張支票寄給里克,”麗茲說,“那將是
        又一個明确的信號,告訴克勞森喬治.斯達克不是他自稱的那樣......到了這
        一步,克勞森再不需要任何線索了,他需要堅實的証据,于是他開始尋找。

          “到版稅支票寄出的時候,克勞森飛到這里。他晚上住在假日旅館,連著
        几天對布魯威郵局進行‘盯梢’,這是他后來寫給泰德信中的原話。的确是盯
        梢,非常像電影里的場景,雖然它是一場非常廉价的調查。如果‘斯達克’第
        四天還不來取他的支票,克勞森就不得不偃旗息鼓,打道回府了,但我認為不
        會到此為止的。當一個真的爬虫咬住你時,不咬下一大塊他是不會松口的。”

          “或者直到你敲掉他的牙齒。”泰德咕嚕道。他看到龐波轉向他,眉毛揚
        起,做了一個鬼臉。這詞選得不好,某個人顯然剛對所說的爬虫這么干了,不
        僅僅是敲掉牙齒。

          “無論如何,這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麗茲繼續說,阿蘭又轉向她。“
        不久,第三天,他坐在郵局對面一張長凳上時,他看到泰德的汽車開進郵局邊
        的臨時停車場。”

          麗茲又喝了一口啤酒,從上唇擦去泡沫,當她手拿開時,她在微笑。

          “現在到了我最喜歡的部分,”她說,“非常有趣。克勞森帶著一個X-9
        照相机,是那种很小的照相机,你可以握在手掌中,當你准備拍照時,只要稍
        微張開手指別擋住鏡頭,哇!就拍好了。”

          她咯咯笑了一會儿,一邊搖著頭。

          “他在信中說他是從專賣間諜用品的商店買來的──電話竊听器、涂在信
        封上讓它在十几分鐘內透明的液体,自我銷毀的公文包,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
        這個特工克勞森很盡職,這都是他自己向我們匯報的。我相信如果可以賣裝著
        氰化物的假牙的話,他一定會買一個,他很符合那形象。”

          “不管怎樣,他拍了六張還可看的照片,不是那种藝術照,但你能看到那
        是誰和他正干什么。有一張是在走廊中泰德走近信箱,一張是泰德把鑰匙插進
        1642信箱,一張是他取出信封。”

          “他把這些照片寄給你了?”龐波問。她說過他想要錢,龐波猜她知道這
        話的某种含義,整個行為不僅是某种敲詐,簡直是明目張膽的敲詐。

          “啊,對了,還有一張放大照。你可以看到一部分回址──達爾文字樣,
        你還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達爾文出版社的標志。”

          “又是X-9照相机拍的?”龐波說。

          “對,又是X-9照相机拍的。他沖出照片,然后飛回華盛頓。几天后,我們
        收到了他的信,照片附在里面。信真是太棒了,他到了威脅的邊緣,但決不超
        過這邊緣。”

          “他是一個學法律的學生。”泰德說。

          “對,”麗茲同意道,“顯然,他知道他可以走多遠。泰德可以把信拿給
        你,但我能逐句复述。他在信開頭說,他很敬仰他所謂的泰德的‘分裂心靈’,
        他描述了他的發現和怎么發現的,然后他談到他的正事。他小心翼翼地掩飾著
        他的鬼把戲,但那是明擺著的事,他說他自己也渴望成為一個作家,但他沒有
        時間寫作──他的法律學習要求很嚴格,但那只是一部分原因。他說,真正的
        難題是,他不得不在一家書店工作以支付他的學費和其他費用。他說他樂于把
        他的一些作品拿給泰德看,如果泰德認為它們很有前途,也許他會拿出一筆獎
        學錢幫他發展。”

          “獎學錢,”龐波沉思道,“現在他們這么稱呼它嗎?”

          泰德仰面大笑。

          “克勞森是這么叫它的,我能背下最后一段。‘我知道初看起來這似乎是
        一個非常冒昧的要求’,他說,‘但我确信,如果你認真研究一下我的作品,
        你馬上會明白那种安排對我倆都有利’。

          “泰德和我欣賞了一會儿這段奇文,然后我們大笑起來,接著又欣賞了一
        次。”

          “對,”泰德說,“我不知道我大笑了,但我們的确欣賞了許多次。”

          “最后我們終于可以認真談了,我們几乎談到半夜,我們倆都看出克勞森
        的信和照片是什么目的,一旦泰德不生气了──”

          “我還沒有生完气,”泰德插話說,“即使那家伙死了。”

          “啊,一旦欣賞完那奇文,泰德几乎覺得如釋重負。他很久以來一直想拋
        棄斯達克,而且他已經開始寫他自己的很長的、嚴肅的書,現在他仍在寫,它
        叫《金狗》。我讀了開頭兩百頁,非常有趣,比他以喬治.斯達克筆名寫的東
        西好多了。所以泰德認為──”

          “我們認為。”泰德說。

          “對,我們認為克勞森對我們來講是因禍得福,加速了已經開始的事情。
        泰德唯一的憂慮是里克.考利會不喜歡這一主意,因為喬治.斯達克到目前為
        止,為經紀人賺的錢比泰德賺的多。但考利對此很贊同,實際上,他說這會提
        高知名度,在許多方面都有利:對斯達克的舊版書,對泰德自己的舊版書──”

          “我自己的書只有兩本書。”泰德微笑著插話。

          “──以及對即將出版的新書。”

          “對不起──什么是舊版?”阿蘭問。

          泰德咧嘴笑著說:“連鎖書店中再不放在前面暢銷柜的舊書。”

          “于是你們就把秘密公諸于眾了。”

          “對,”麗茲說,“先是這儿的出版家協會,然后是《出版家周刊》,但
        這報道突然出現在全國新聞网上──斯達克畢竟是一位暢銷書作家,而他根本
        不存在這一事實也是很有趣的新聞補白。接著《大眾》雜志來聯系。

          “我們從費里德里克.克勞森那里收到一封抱怨、憤怒的信,講我們如何
        卑鄙、肮臟、忘恩負義。他似乎認為我們沒有權力把他排除在外,因為他做了
        全部的工作,而泰德所做的不過是寫了几本書。以后,他再不說話了。”

          “現在,他永遠不說話了。”泰德說。

          “不,”阿蘭說,“有人讓他不說話......那有很大區別。”

          他們又一次陷入沉默,時間很短......但非常、非常沉重。

                三

          龐波沉思了几分鐘,泰德和麗茲沒有打扰他,最后他抬起頭說:“好吧,
        那么為什么呢?為什么有人為此而殺人?特別是秘密已經公開了之后?”

         泰德搖搖頭:“如果這与我或与我以喬治.斯達克名義所寫的書有關,我不
        知道誰或為什么。”

          “為了一個筆名?”龐波沉思道,“我的意思是──泰德,我不是故意冒
        犯你──這筆名并不是一個机密文件或一個重要的軍事秘密。”

          “沒有任何冒犯,”泰德說,“我其實非常同意你的話。”

          “斯達克有許多崇拜者,”麗茲說,“其中有許多人對泰德不再以斯達克
        之名寫小說感到非常气憤。文章發表后,《大眾》雜志收到一些來信,泰德收
        到一捆。一位女士走得如此之遠,以致建議阿歷克斯.馬辛應該复出以挫敗泰
        德的陰謀。”

          “誰是阿歷克斯.馬辛?”龐波又掏出筆記本。

          泰德咧嘴一笑:“放松,放松,我的好警長,馬辛只是喬治所寫兩本書中
        的一個人物。第一個和最后一個。”

          “虛构中的虛构,”龐波說,放回筆記本,“了不起。”

          同時,泰德顯得有些吃惊。“虛构中的虛构,”他說,“這話說得很妙,
        非常妙。”

          “我的看法是,”麗茲說,“也許克勞森有一個朋友──爬虫也總是有朋
        友的──他是個狂熱的斯達克迷,也許他知道克勞森真正要為這一泄密負責,
        他非常气憤,因為再也不會有新的斯達克小說了,于是他......”

          她嘆了口气,低頭看了一下她的啤酒瓶,然后抬起頭。

          “這理由很不充分,是嗎?”

          “我想是的,”龐波和气地說,然后看著泰德,“如果你以前沒有的話,
        你現在應該跪下,為你的不在場証明而感謝上帝,你意識到這使你更像一個嫌
        疑犯了嗎?”

          “我想的确如此,”泰德同意,“泰德.波蒙特寫了兩本几乎沒有人讀過
        的書,十一年前出版的第一本書甚至連好評都沒有得到,他得到的微薄的預支
        根本不夠用,以至于他覺得如果他再能出書,那可真是奇跡了。另一方面,斯
        達克大賺其錢,現在賺的少了點,但書所賺的錢是我一年教書所得的四倍。接
        著克勞森來了,這家伙措辭謹慎地進行敲詐威脅,我拒絕讓步,但我唯一的選
        擇就是自己先泄密。以后不久,克勞森就被殺死了,看上去動机很充足,但實
        際上并非如此。在你自己已經說出秘密之后,再去殺死可能的敲詐者,這是很
        愚蠢的。”

          “對......但總存在報复心理。”

          “我認為,你要是看到了事情的其它方面,就不會這么想了。麗茲告訴你
        的絕對是真的,無論如何,我都要放棄斯達克,可能還要寫一本,但僅此一本。
        里克.考利贊同的原因之一是他知道這一點,他對泄密的預言是正确的,《大
        眾》雜志上的那篇蠢文章對銷售產生了极大的影響。里克告訴我,《駛往巴比
        倫》又回到暢銷書名單上,所有的斯達克小說銷路見好,達頓出版社甚至計划
        重版《狂舞者們》和《紫霧》。要是這么看的話,克勞森實際上對我做了件好
        事。”

          “我們由此得出什么結論呢?”龐波問。

          “我根本不知道。”泰德回答說。

          麗茲輕聲打破沉默:“凶手是個獵鱷者,今天早晨我還這么想,這是追尋
        鱷魚者,他像一個瘋子一樣狂熱。”

          “獵鱷魚者?”龐波轉向她。

          麗茲解釋了泰德所謂的看活鱷魚綜合症。“可能是一個狂熱的崇拜者,”
        她說,“這理由不是那么不充分,你想想槍殺約翰.列農的那個家伙或那個試
        圖殺死羅納德.里根以給朱迪.福斯特留下印象的家伙,他們就那么做了。如
        果克勞森能夠找出泰德,別人也能找出克勞森。”

          “如果凶手那么愛我的小說,那他為什么試圖把我牽扯進去呢?”

          “因為他并不是你的崇拜者!”麗茲激動地說,“追尋鱷魚者喜歡的是斯
        達克,他可能像恨克勞森一樣恨你。你聲稱你不為斯達克之死難過,這句話已
        足夠讓他恨你了。”

          “我仍然不相信,”阿蘭說,“指紋──”

          “你說指紋從沒被复制或移植過,龐波,但既然兩個地方都有指紋,就應
        該有复制或移植的方法。這是唯一合乎邏輯的解釋。”

          泰德不由自主地說:“不,你錯了,麗茲。如果存在這樣一個家伙的話,
        他并不只是愛斯達克。”他低頭看他的手臂,看到上面布滿雞皮疙瘩。

          “不愛?”龐波問。

          泰德抬頭看著他們倆。

          “你們想過沒有,殺死豪默.加馬齊和費里德里克.克勞森的那個認可能
        認為他自己就是喬治.斯達克?”

                四

          在台階上,龐波說:“我會跟你保持聯系的,泰德。”他一只手拿著費里
        德里克.克勞森兩封信的复印件──用泰德辦公室里的复印机印的。泰德暗地
        里認為,龐波愿意接受复印件而不帶走原件,這最清楚不過地表明他已打消了
        大部分怀疑。

          “如果你在我的不在場証明中發現了漏洞,回來逮捕我吧。”泰德微笑著
        說。

          “我想不會的。我的唯一要求是你也与我保持聯系。”

          “你是說如果有什么事出現的話?”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很抱歉我們不能幫更多的忙。”麗茲對他說。

          龐波咧嘴一笑:“你們幫了我很大的忙,我拿不定主義是再逗留一天還是
        開車回羅克堡?感謝你們告訴我那么多,我選擇馬上開車回家,回去比較好。
        最近我妻子安妮身体有點儿不舒服。”

          “我希望不嚴重。”麗茲說。

          “偏頭痛。”龐波簡洁地說。他開始往下走,然后轉過身,“還有一件事。”

          泰德沖麗茲翻翻眼睛。“來了,”他說,“最后一個重要反面証据。”

          “不是那么回事,”龐波說,“但華盛頓警察局在克勞森凶殺案中對一個
        証据保密,這是例行公事,主要是用來排除那些瘋子,那些瘋子喜歡承認他們
        沒犯過的罪行。在克勞森公寓的牆上寫了些東西。”龐波停了一下,然后抱歉
        似地補充道:“它是用受害者的血寫的。如果我告訴你們寫的是什么,你們能
        答應保密嗎?”

          他們點點頭。

          “那句話是‘麻雀又飛起’。你們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麗茲說。

          “不知道。”泰德猶豫后用毫無表情的聲音回答。

          龐波對泰德的臉盯了片刻:“你很肯定嗎?”

          “很肯定。”

          龐波嘆了口气:“我怀疑它是否有意義,但問問總是可以的。已發生了那
        么多古怪的事情,現在又增加了一個。晚安,泰德,麗茲,記著,如果發生什
        么事情与我聯系。”

          “我們會的。”麗茲說。

          “相信我們吧。”泰德說。

          片刻之后,他們倆又回到屋里,關上門。留下阿蘭.龐波一個人穿過黑暗
        開車回家。

                                                                 (第九章完)



                               第十章     疑慮重重

                一

          他們把睡著的雙胞胎抱上樓,然后自己開始收拾上床。泰德脫的只剩下一
        條短褲和汗衫──這是他的睡衣──走進浴室。他正在刷牙,突然顫抖襲來。
        他扔下牙刷,噴出滿口白泡沫,踉踉蹌蹌地沖向抽水馬桶。

          他痛苦的干嘔了一下,但什么也沒吐出,他的胃又開始平定下來......至
        少可以忍受了。

          他轉過身,麗茲正站在門邊,穿著一件長不及膝的藍色尼龍睡衣,面無表
        情地看著他。

          “你有事滿著我,泰德。這不好,很不好。”

          他重重嘆了口气,雙手伸到面前,手指張開,它們仍在顫抖。“你知道多
        長時間了?”

          “今晚警長回來后,你就有點儿反常。當他問最后一個問題......關于克
        勞森牆上所寫東西......你的表情很不對勁,這是一目了然的,就好像額頭安
        了個霓虹燈招牌一樣。”

          “龐波沒有看到任何霓虹燈。”

          “龐波警長不像我這樣了解你......但如果你沒注意到他最后有點儿惊訝,
        那是你沒有仔細觀察。連他也看出有點儿不對勁,從他看你的樣子可以猜出這
        一點。”

          她的嘴巴稍稍向下扯,這一動作突出了她臉上的皺紋。他第一次看到這些
        皺紋是在波士頓意外事故和流產后,那時,她看著他徒勞地要從一口似乎干了
        的井中打出水來,她臉上的皺紋加深了。

          大約在那時他開始酗酒。麗茲的意外事故,流產,以斯達克筆名所寫的《
        馬辛的方式》的极大成功,以及隨后《紫霧》的失敗,所有這些加起來造成了
        一种极度抑郁的心態。他意識到這是一种自私內向的心態,但無法擺脫。最后,
        他用半瓶酒沖下滿滿一把安眠藥,它是一次冷漠的自殺嘗試......但總算是一
        次嘗試。所有這些都發生在三年間,這三年時間,漫長的就像永遠。

          當然,這一切很少或根本沒有出現在《大眾》雜志上。

          現在,他又看到麗茲以那時的那种眼神看著他,他恨這种眼神。焦慮不好,
        不信任更糟,他認為不加掩飾的憎恨也比這种古怪、窺探的眼神容易接受。

          “我恨你對我撒謊。”她不動聲色地說。

          “我沒有撒謊,麗茲!老天做証!”

          “有時沉默不語就是撒謊。”

          “我會告訴你的,”他說,“我只是在想用什么方式告訴你。”

          真是這樣嗎?的确如此嗎?他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通過緘默不語的方式
        撒謊。他感到不得不沉默,就像一個看到他便器里有血或兩股間有腫塊的人不
        得不沉默一樣。在這种事情上沉默就是不合理的......但恐懼也是不合理的。

          還有別的原因:他是個作家,一個從事想象的人。他從沒見過誰──包括
        他自己──很明顯地知道他或她為什么做任何事。他有時相信,寫小說的沖動
        只不過是為了抵御混亂甚至精神錯亂。它是那些只能在內心找到秩序的人的一
        种絕望的努力。

          他的体內有一個聲音第一次低語道:你寫作時你是誰,泰德?那時你是誰?

          他無言以答。

          “怎么啦?”麗茲問,她的語調很尖利,快到憤怒的邊緣了。

          他從沉思中抬起頭,吃了一惊:“你說什么?”

          “你找到了告訴我的方式了嗎?到底是怎么回事?”

          “瞧,”他說,“我不明白為什么你這么生气,麗茲!”

          “因為我嚇坏了!”她憤怒地喊道......但現在他已看到她眼角中的眼淚。
        “因為你對警長隱瞞,我原以為你不會對我隱瞞!如果我不是看到你臉上的表
        情的話......”

          “哦?”現在他自己開始感到憤怒,“是什么表情?你看到了什么?”

          “你看上去很內疚,”她喊道,“當你告訴人們你已戒酒而實際上沒有時,
        你也是那种表情。當──”她突然停下。他不知道她在他臉上看到什么──也
        不想知道──但這表情打消了她的憤怒,她臉上浮現出一种感動的神情,“我
        很抱歉,我這么說很不公平。”

          “為什么不呢?”他木然道,“這是真的。”他走回浴室,用漱口水沖淨
        最后一點儿牙膏,這是戒酒漱口水,像咳嗽藥一樣。代用的香精在廚房柜子里,
        自從寫完最后一本斯達克小說后,他從沒喝過一口。

          她的手輕輕碰碰他的肩頭:“泰德......我們生气了,這只能傷害我們倆,
        但無補于事。你說有一個心理變態者自以為他是喬治.斯達克,他已經殺了兩
        個我們認識的人,其中一人要為斯達克筆名的泄露負一部分責任。你應該意識
        到你在那個人的黑名單上,盡管如此,你還是瞞著某些事。那句話到底是什么
        意思?”

          “麻雀又飛起?”泰德說。浴室的日光燈非常刺眼,他望著鏡中自己的臉,
        沒有變化的一張老臉,也許眼睛下有點儿陰影,但它仍是那張老臉,他很高興,
        它不是電影明星的臉,但它是他的。

          “啊,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他關掉浴室的燈,把手搭在她肩上,他們走過去躺在床上。

          “在我十一歲時,”他說,“我做了一次手術,它是從我大腦的前葉──
        我認為是前葉──摘除了一個小腫瘤,你知道的。”

          “是嗎?”她很迷惑地看著他。

          “我告訴過你,在腫瘤确診之前,我頭痛的厲害。”

          “對。”

          他開始漫不經心的撫摩她的大腿,她的腿修長可愛,睡衣真是非常短。

          “告訴過你聲音嗎?”

          “聲音?”她看上去很困惑。

          “我想沒告訴過你......但是你看,它似乎很不重要,這些都是很久以前
        的事了。有腦瘤的人經常頭痛,有時候他們會發作,有時兩者都有,這些症狀
        都有它們各自的先兆,它們被稱為感覺先兆,最普通的是气味──鉛筆屑、剛
        削的蔥頭、腐爛的水果。我的感覺先兆是視覺上的,它是鳥群。”

          他不動聲色地看著她,他們的鼻子几乎碰上,他可以感到她的一綹頭發触
        到他的額頭。

          “确切的說,是麻雀。”

          他坐起來,不想看她臉上震惊的神情,他抓住她的手。

          “來吧。”

          “泰德......去哪儿?”

          “書房,”他說,“我要讓你看樣東西。”

                二

          泰德書房中有一張大橡樹桌站了主要位置。這張桌子既不古老也不時髦,
        它只是一塊极大的、非常合用的木塊,它就像一個恐龍一樣站在三個吊著的玻
        璃球下,打在桌面上的光不算刺眼。桌面大部分都被遮住了,稿子、成堆的信
        件、書籍和寄來的校樣堆的到處都是。桌子上方的白牆上,貼著一張海報,上
        面是泰德喜歡的建筑:紐約的熨斗大廈。它讓人難以置信的楔子形狀總是讓泰
        德感到高興。

          打字机旁是他正在寫的小說《金狗》的手稿,打字机上是他那天所打的稿
        子,一共六頁,這是他通常的數量......就是說,當他作為他自己寫作的時候。
        作為斯達克,他通常寫八頁,有時寫十頁。

          “龐波來到之前,我正在修改稿子,”他說,他從打字机上撿起一疊紙交
        給她,“這時聲音來了──麻雀的聲音。今天第二次了,只是這次聲音更大,
        你看到稿紙頂端寫的什么了嗎?”

          她看了很久,他只能看到她的頭發和頭頂。當她抬頭看他時,臉色蒼白,
        嘴唇抿成了一條窄窄的灰線。

          “一樣,”她低聲說,“完全一樣,啊,泰德,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
        ──”

          她晃了一下,他走過去抓住她的肩膀,擔心她會暈過去,但他的腳絆在辦
        公椅X形的腿上,差點儿把他們兩人摔到桌子上。

          “你沒事儿吧?”

          “沒事儿,”她低聲說,“你呢?”

          “沒什么事,”他說,“我很抱歉,我總是笨手笨腳的,我只能站著擺樣
        子。”

          “你在龐波來之前寫下這話的,”她說。她似乎覺得這難以理解,“之前。”

          “對。”

          “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緊張地看著他,盡管燈光很亮,她眼睛的瞳
        孔變得又大又黑。

          “我不知道,”他說,“我以為你會猜出點什么。”

          她搖搖頭,把稿子放回他桌子上,然后用手擦她的短睡衣,好象要擦去什
        么臟東西。泰德相信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也沒有告訴她。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么要隱瞞了吧?”他問。

          “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

          “他會說什么?我們注重實際的警長來自緬因州最小的一個鎮,他相信計
        算机和目擊者証据,他宁愿相信我有一個孿生兄弟而不相信有人能复制指紋,
        如果他知道這事,他會說什么?”

          “我......我不知道。”她正在竭力把自己從震惊中解脫出來,他以前也
        見她這么做過,很敬佩她的自制力。“我不知道他會說什么,泰德。”

          “我也不知道。我以為最坏的情況是他會認為我事先了解犯罪情況,他更
        可能認為,今晚他离開后我跑到這儿寫下這句子。”

          “為什么你要做這樣的事呢?為什么?”

          “我認為他的第一個推測就是我精神不正常,”泰德面無表情地說,“像
        龐波那樣的警察宁愿相信精神不正常,而不愿接受超出普通感覺之外的事。我
        一直想自己把這是弄明白,如果你覺得我不該這樣,那么我們可以給羅克堡警
        長辦公室打電話,留下話給他。”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在一些談話節目中听說過超自然的聯系......”

          “你相信那些話?”

          “我以前沒認真想過那些說法,”她說,“現在我開始認真考慮了。”她
        伸手拿起寫了字的手稿。“你用喬治的筆寫的?”她說。

          “它是离我最近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說,想起了斯克瑞托牌筆,但馬
        上把它赶出他的心里,“而且它們不是喬治的鉛筆,從來不是,它們是我的。
        我他媽的已經厭倦了把他當成一個獨立的人看待,這已經失去任何意義。”

          “但是你今天用了一句他的話──‘為我做不在場的偽証’。我以前從沒
        听你在書本以外用過,那只是一种巧合嗎?”

          他想要告訴她這當然是巧合,但沒有說出口。這可能是巧合,但從他在紙
        上所寫的看,他怎么能确信呢?

          “我不知道。”

          “你是處在一种恍惚狀態中嗎,泰德?你寫這句話的時候,是處在一种恍
        惚狀態中嗎?”

          他緩慢地、勉強地回答說:“是的,我想是的。”

          “就這些嗎?還有沒有別的呢?”

          “我記不住了,”他說,然后又勉強補充道:“我想我可能說過什么,但
        我真的記不得了。”

          她看了他很長時間,然后說:“咱們睡覺去吧。”

          “你以為我們能睡著嗎,麗茲?”

          她凄涼地笑了。

                三

          但二十分鐘后,他實際上迷迷糊糊快睡著了,這時麗茲的聲音又把他叫醒。
        “你必須去看醫生,”她說,“星期一就去。”

          “這次沒有頭痛,”他抗議說,“只有鳥的聲音,還有我寫的那古怪的東
        西。”他猶豫了一下,然后充滿希望地加了一句:“你不認為這只是一种巧合
        嗎?”

          “我不知道這是什么,”麗茲說,“但我必須告訴你,泰德,我很少相信
        巧合。”

          由于某种原因,這使他們倆覺得好笑,于是兩人躺在床上互相抱著咯咯笑
        起來,聲音盡量放小,以免吵醒雙胞胎。他們又和好了──泰德現在只能确信
        一件事,那就是一切如常了,暴風雨已經過去了,不幸的往事又被埋葬了,至
        少暫時是這樣。

          “我要跟醫生約一下。”當他們笑聲停下來時,她說。

          “不,”他說,“我自己來。”

          “你不會故意忘了吧?”

          “不會。星期一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預約醫生,我向你保証。”

          “好吧。”她嘆了一口气,“如果我能睡覺那真是他媽的奇跡。”但五分
        鐘后,她的呼吸變得均勻平和,接著不到五分鐘泰德自己也睡著了。

                四

          他又做了那個夢。

          直到最后是相同的:斯達克帶他穿過空無一人的房子,一直站在他身后,
        當泰德以顫抖的聲音堅持說這是他自己的房子時,斯達克告訴他錯了。你完全
        搞錯了,斯達克從右肩后(或左肩?這有關系嗎)說。他又對泰德說,這房子
        的主人已經死了。這房子的主人在那童話般的地方,那里不通鐵路,這里的每
        個人都稱那個地方為安德斯韋爾。一切都是一樣的,直到他們走到后廳,在那
        里,麗茲不再是一個人,費里德里克.克勞森和她在一起,他赤身露体,只穿
        一件可笑的皮衣,他像麗茲一樣死了。

          從他肩膀后面,斯達克沉思道:“就在這儿,這就是告密者的下場,他們
        會變成廢物。現在,他已經被解決了,我要解決所有的人,一個接一個。你最
        好別讓我來解決你。麻雀又飛起來,泰德──記住。麻雀在飛。”

          這時,就在房子外面,泰德听到麻雀的聲音:不是几千只,而是几百万只,
        甚至十几億只,當這龐大的鳥群飛過太陽時,完全把它遮住,白天一下變成黑
        夜。

          “我看不見了!”他尖叫起來,喬治.斯達克從他背后低聲說:“它們又
        飛了,老伙計,別忘記,別妨礙我。”

          他醒過來,全身發抖,全身冰涼,這次很長時間難以入睡。他躺在黑暗中,
        思考著這個夢,覺得它非常荒唐──也許是第一次這么覺得,真是非常荒唐。
        他過去總把斯達克和阿歷克斯.馬辛看作長得很像的兩個人,兩人都很高大:
        肩膀很闊,看上去不是長大的,而是用什么堅硬的材料做成的,兩人都是金發
        ──這一事實并沒改變整個事件的荒謬。筆名不會活過來殺人的。他要在早飯
        時告訴麗茲,他們會為此而大笑的......考慮到現在的處境,他們也許不會大
        笑,但他們會咧嘴笑的。

          我將稱之為我的威廉.威爾遜情結,他想,又迷迷糊糊睡去。但到早晨時,
        這夢顯得不值得一談,于是他沒有......但隨著日子的消逝,他不由自主地會
        想起它,好像它是一顆黑珍珠一樣。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恍  惚

                一

          星期一一大早,泰德不用麗茲催就和胡默醫生預約好了。1960年切除腫瘤
        一事記錄在他的病歷上,他告訴胡默,他最近大腦中出現兩次鳥叫聲,當初這
        是他頭痛的預兆,導致了腫瘤的确診和切除。胡默醫生想知道頭痛本身是否又
        复發了,泰德告訴他沒有。

          他沒有談他的恍惚狀態,或他在那狀態中所寫的東西,以及在華盛頓一個
        受害者寓所牆上發現的東西,它們已經遙遠的像昨晚的夢。實際上,他發現自
        己在努力忘掉整個事件。

          但是,胡默醫生卻很認真地看待此事,非常認真。他命令泰德當天下午去
        緬因醫療中心,要他拍頭部X光照和進行斷層拍攝。

          泰德去了。他望著拍照,然后把頭放進一個像工業用衣服甩干机的机器中,
        机器轟轟響了十五分鐘,然后他把頭抽出來。他給麗茲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周
        末出結果,并說他要去大學他的辦公室呆一會儿。

          “你還想給龐波警長打電話嗎?”她問。

          “等片子結果出來再說吧,”他說,“我們知道了結果再做決定。”

                二

          他在他的辦公室,把一學期無用的東西從桌上和書架上清除掉,這時,鳥
        又開始在他大腦中叫起來。先是几個鳥的叫聲,隨后其它鳥加入進來,迅速變
        成了震耳欲聾的大合唱。

          白色的天空──他看到白色的天空被房子和電線杆的側影打斷。到處是麻
        雀,他們密密麻麻排列在房頂上,擠在每根電線杆上,等待著集体意識的命令,
        然后它們沖天而起,發出几千只翅膀在急風中擺動的聲音。

          泰德踉踉蹌蹌地沖向他的桌子,摸到他的椅子,跌落在其中。

          麻雀。

          麻雀和暮春白色的天空。

          聲音充滿了他的大腦,一种嘈雜刺耳的聲音,當他拉過一張紙開始在上面
        寫的時候,他的眼睛茫然地盯著屋頂,筆上下左右移動,就像自己在動一樣。

          在他的大腦中,所有的鳥都展翅高飛,像一片烏云一樣完全遮住了三月的
        白色天空。

                三

          在第一聲鳥叫不到五分鐘,他清醒過來,大汗淋漓,左手腕劇烈顫動,但
        沒有頭痛。他低下頭,看到桌上的紙──這是一張訂書單的背面──他茫然地
        盯著上面所寫的:

        〔   小姐  貓   傻瓜    又飛了
             小妞儿  米麗   現在   小妞儿
            永遠  傻瓜
             電話   要德斯韋子     小妞儿
             妹妹  終止    小妞
            割  剃刀    小姐   就在這儿
             麻雀   米麗    小姐  就在這儿
            麻雀  米麗  小姐    剃刀  小妞儿
             永遠   現在和永遠     小妞儿
            米麗  貓  東西   小妞儿  麻雀

         〕

          “這沒有任何意義。”他低聲說,用手指按摩太陽穴,等著頭痛開始,或
        等著紙上潦草的字產生意義。

          他不想要這兩樣事發生......它們的确沒有發生。一遍一遍重复,字還是
        字,有些顯然來自他的斯達克之夢,另外一些是毫無關聯的胡說。

          他的頭一點儿也不痛。

        〔
          這次我不告訴麗茲,他想。決不告訴她。也不只是因為我害怕......雖然
        我的确害怕。這很簡單──不是所有的秘密都是不好的秘密,有些是好秘密,
        有些是不得不保守的秘密,這個秘密兩者都是。

         〕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他發現自己如釋重負,他再不在乎了,他非常
        厭倦絞盡腦汁而仍不明白,他也厭倦了被恐嚇,就像一個走進百靈鳥洞的人,
        現在開始怀疑他的迷失。

        〔
          完全不想了,這就是解決方法。
         〕

          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不在乎了,不知道是否真能做到這一點......但他准
        備盡力去做。他慢慢的伸出手,兩手抓住訂單,開始把它撕成長條,上面亂七
        八糟的字開始消失,他又把這些長條橫過來撕,然后把碎片扔進廢紙簍中。他
        盯著碎片十分鐘之久,半心半意地盼著它們又合攏來回到他桌上,就像倒著放
        的電影中的東西一樣。

          最后,他拎起廢紙簍,把它拿到電梯邊牆上一個不鏽鋼小門旁,下面寫著
        “焚化爐”。

          他打開小門,把垃圾倒進黑色的槽中。

          “到那儿去吧!”他對著寂靜的英文──數學大樓說,“去吧。”

        〔
          在這儿我們稱之為傻瓜。
         〕

          “在這儿我們稱之為狗屁。”他低聲說,手里拎著空廢紙簍回到辦公室。

          它消失了,順著槽消失的無影無蹤。在他的結果從醫院出來之前──或另
        一次眩暈,或恍惚,或隨便什么之前──他不愿再說什么,什么都不說。寫在
        紙上的東西更可能完全出自他的心靈,就像夢見斯達克和空房子一樣,与豪默
        或克勞森的被殺毫無聯系。

          就在安德斯韋爾這儿,鐵路不通。

          “它什么意義都沒有。”泰德強調說......但那天他离開大學時,几乎像
        在逃跑。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公寓施暴

          她把鑰匙插向公寓門的鎖孔,它沒有插進鎖孔發出一系列熟悉的滴答聲,
        相反,它卻把門推開了,這時,她知道出事了。她沒有這樣想:米麗艾姆,你
        多么愚蠢,上班時忘了鎖門,為什么不在門上貼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喂強
        盜,我在廚房柜子上放著現金!”

          她沒有這么想,是因為一旦你在紐約住了六個月,甚至四個月,就不會忘
        記鎖門。如果你住在偏僻地區,也許只有在外出度假時你才鎖門;如果你住在
        一個小城市,也許你上班時會忘記鎖門;但你在紐約住過一陣儿后,即便你去
        隔壁拿一杯糖,你也會鎖門。忘記鎖門就好像呼出气后忘記吸气一樣不可能。
        城里到處是博物館和美術館,但城里也到處是吸毒者和心理變態者,你不會冒
        險的除非你天生是個傻瓜,米麗艾姆并不是天生的傻瓜,也許有點儿苯,但不
        傻。

          所以她知道出事了,米麗艾姆确信小偷已經進了她的公寓,他們可能在三、
        四個小時前帶著東西走了,但也可能仍在里面。這個假設就像孩子們學槍時的
        假設一樣,當他們拿到第一支真槍時,他們被告知要假設槍總是裝著子彈的,
        即使你剛把它從生產厂的盒子里拿出,也要假設槍是裝著子彈的。

          甚至在門停止向里轉動之前,她就极為迅速的向門邊一閃,但已經太晚了。
        黑暗中一只手像子彈一樣從門和門柜之間兩寸的空隙中射出,緊緊抓住她的手,
        她的鑰匙落在走廊地毯上。

          米麗艾姆.考利張開嘴要喊。高大的金發男人就站在門后,耐心地等了四
        個多小時,沒喝咖啡,沒抽煙。他很想抽煙,這事一結束他馬上就要抽一根,
        但在此之前,煙味會使她警覺──紐約人就像矮樹叢中警覺的小動物,即使在
        尋歡作樂時也會察覺到危險。

          他右手抓住她的右手腕,使她措手不及。現在他左手掌固定住門,右手猛
        地使勁把女人向前一拉。門看上去像木頭的,但其實是鐵的,紐約所有不錯的
        公寓都安著鐵門。她的臉咚的一聲撞在門邊上,兩顆牙齒從牙齦上折斷,割破
        了她的嘴巴,緊繃繃的嘴唇被撞松了,血從下嘴唇流出,濺在門上。她的鸛骨
        像嫩枝一樣發出斷裂聲。

          她半昏迷地倒下。金發男人放開她,她癱倒在走廊地毯上。動作必須迅速。
        据說,紐約人事不管己高高挂起,一個心理變態者可以中午在第七街一家大理
        發店前對一個婦女捅二十或四十刀,沒有人會干涉的,金發男人知道這种傳說
        是假的。對于被尋獵的小動物來將,這固然不錯,但一個沒有好奇心的小動物
        很快就會死掉。因此,速度是基本的。

          他打開門,抓住米麗艾姆的頭發,把她拖了進來。

          片刻后,他听到走廊另一邊的門栓響,接著是開門聲。他不用探頭就可以
        看到那張臉,一張沒有毛的兔臉從另一個公寓的門探出來,鼻子抽動著。

          “你沒有打破它吧,米麗艾姆?”他低聲問,然后他提高了一個聲域,兩
        手在离嘴兩寸處彎成杯形,成為一個揚聲器,發出一個婦女的聲音,“我想沒
        有,你能幫我撿起它嗎?”他放下手,又回到他正常的聲音,“當然,等一下。”

          他關上門,從窺視鏡向外看。這鏡是魚眼形的,可以看到整個走廊,雖然
        有點儿變形。他看到了和他的想像完全一樣的景象:在走廊的另一頭,一張白
        臉從一個門邊向外窺視,就像一個兔子從它的洞口向外窺視一樣。

          臉撤回去了。

          門關上了。

          它不是撞上的,而是慢慢關上的。愚蠢的米麗艾姆掉了什么東西,和她一
        起的男人──可能是男朋友,也可能是她的前夫──在幫她撿起,沒什么可擔
        心的。平安無事,兔子們。

          米麗艾姆呻吟著醒過來。

          金發男人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折疊剃刀,把它打開,刀刃在昏暗的燈光
        閃爍,燈光來自客廳中唯一亮著的一盞台燈。

          她的眼睛睜開了,抬頭看著他,他也正俯身看著她,她的嘴巴涂得紅紅的,
        好像剛吃過草莓。

          他給她看剃刀,她朦朧的眼睛突然警覺地睜大,又濕又紅的嘴巴也張開了。

          “你要是敢叫,我就割了你,小妞儿。”他說,她的嘴巴閉上了。

          他一只手纏住她的頭發,把她拖到客廳。她的裙子在光滑的木頭地板上沙
        沙作響,她的屁股絆住了一塊地毯,她痛得哼了起來。

          “別作聲,”他說,“我告訴過你。”

          他們進入客廳。它很小,但很舒适,牆上挂著法國印象主義畫家的畫,一
        張廣告畫嵌在鏡框中,上面寫道:貓,現在和永遠。花瓶里是干枯的花朵。一
        個小的組合沙發,上面套著小麥色的布。一個書櫥,在書櫥中,他可以看到波
        蒙特的兩本書在一排,斯達克的四本書在另一排,波蒙特的在上一排。這么排
        放是錯誤的,但這個婊子根本不懂什么好坏,所以不必認真。

          他放開她的頭發:“坐在沙發上,小妞儿。那一頭。”他指指靠近茶几的
        一頭,那上面放著電話和留言机。

          “求求你,”她低聲說,沒有站起來。她的嘴巴和兩頰開始腫起來,說話
        無力,“隨便你拿什么東西,錢在柜子上。”

          “坐到沙發上,那一頭。”這次他一只手指著沙發,一只手用剃刀指著她
        的臉。

          她爬上沙發,使勁靠著墊子,黑眼睛睜得很大。她用手擦擦嘴巴,難以置
        信地看著手掌中的血,然后抬頭看著他。

          “你要什么?”听起來就像一個滿口食物的人在說話。

          “我要你打個電話,小妞儿,如此而已。”他拿起電話,用握著剃刀的手
        按了一下電話回答机上的“開”鍵,然后,把電話筒給她。它是那种老式話筒,
        像一個稍微變形的啞鈴,比一般的話筒沉。他知道這一點,并從他給她話筒時
        她身体的移動看出她也知道這一點。一絲微笑出現在金發男人的嘴唇上,微笑
        中毫無暖意。

          “你在想用那玩意砸我的腦袋,對嗎,小妞儿?”他問她,“我告訴你,
        那可不是一個高明的主意。你知道那些不高明的主意失敗的人怎么了嗎?”
        她沒有回答他,他說,“他們從天上掉下來,真的,我在卡通片里見過。所
        以你牢牢抓住膝蓋上的花筒,打消你的不高明主意。”

          她死死盯著他,血慢慢地從她下巴上落下,一滴血落在她衣服前胸。永遠
        洗不掉了,小妞儿,金發男人想,他們說如果你赶緊用冷水洗,可以洗掉,但
        這次不行了。他們有机器,分光器,色彩計,紫外線,麥克白夫人是對的。

          “如果那不高明的念頭又回來了,我會在你的眼中看到的,小妞儿,這些
        又黑又大的眼睛,你不想讓一只又黑又大的眼睛從你兩頰滾落,對嗎?”

          她猛烈地搖搖頭,連頭發都圍著她的臉飄起來。當她搖頭時,那對美麗的
        黑眼睛一直沒离開他的臉,金發男人感到大腿根一陣騷動。先生,你口袋里有
        一根卷尺,還是你就喜歡看我。

          這次微笑在他眼睛和他嘴唇同時出現,他覺得她放松了一點儿。

          “我要你俯身向前,撥泰德.波蒙特的電話號。”

          她只是盯著他,眼睛里顯出鎮靜的神情。

          “波蒙特,”他耐心地說,“那個作家。照我說的做,小妞儿,時間過得
        很快。”

          “我的通訊簿。”她說,嘴唇現已腫得合不攏了,說話也听不清楚了。

          “你說什么?”他問,“我听不懂你在說什么,說清楚點,小妞儿。”

          她痛苦費力的說:“我的通訊簿,通訊簿,我不記得他的電話號碼。”

          剃刀穿過空气想她捅來,它似乎發出向人一樣的低語聲,這可能只是想像,
        但他們倆都听到了。她更深地向坐墊縮去,腫起的嘴巴變得扭曲。他轉動剃刀,
        讓台燈昏暗的光照在刀刃上,讓光像水一樣掠過刀鋒,然后看著她,好像如果
        他們不崇拜這樣可愛的東西真是瘋了。

          “別騙我,小妞儿,”現在他的聲音中有一种柔和的南方口音,“跟我這
        樣的人打交道,千万別這樣。現在就撥他媽的號碼。”她也許不記得波蒙特的
        電話號碼,但她應該記著斯達克的。在書刊界,斯達克是你的伙伴,電話號碼
        和人是一樣的。

          眼淚開始滾出她的眼睛。“我不記得了。”她呻吟道。

          金發男人已經准備割她了──不是因為他對她生气,而是因為如果你讓她
        這么撒謊,她就會連續不斷的撒下去──這時,他又重新考慮了一下。他認為,
        她完全可能暫時忘掉像電話號碼這樣的瑣事,甚至像波蒙特/斯達克這樣重要
        人物的電話號碼。她處在震惊中,如果他要她打她自己公司的電話,她可能也
        記不得了。

          但是,既然他們說的是泰德.波蒙特而不是里克.考利,他有辦法。

          “好吧,”他說,“好吧,小妞儿,你很沮喪,我很理解。不管你相信不
        相信,我甚至很同情你。你很幸運,因為我恰巧知道電話號碼,我知道它就像
        我知道我自己的一樣。你知道嗎?我甚至不想讓你打這個電話,一部分原因是
        我不想坐在這儿等你恢复過來,但也因為我的确同情你。我准備探過身自己撥
        這個號碼。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米麗艾姆.考利搖搖頭,她的黑眼睛似乎吃掉了她大部分的臉。

          “這意味著我信任你。到此為止,到此為止。你在听嗎?你听懂了嗎?”

          米麗艾姆發瘋似地點頭,她的頭發飄起來。天哪,他喜歡頭發多的女人。

          “很好,這很好。小妞儿,我撥電話時,你的眼睛要一直盯著這刀鋒,它
        會讓你別輕舉妄動。”

          他探過身,在老式轉盤上撥號碼。當他這么做時,放大的滴答聲從電話机
        邊的留言机上傳來。米麗艾姆坐著,話筒放在膝蓋上,交替看著剃刀和這可怕
        的陌生人的臉。

          “跟他說話,”金發男人說,“如果他妻子接電話,告訴她你是紐約的米
        麗艾姆,你有事跟她丈夫談。我知道你的嘴唇腫了,但讓對方知道是你。給我
        好好干,小妞儿,如果你不愿你的臉變得像畢加索的畫,你好好給我干。”

          “什么......我說什么呢?”

          金發男人微笑了。她真不錯,真有味,那長長的頭發。他的腹溝又一陣騷
        動,下面活動起來。

          電話響了,他們倆都能從電話記錄器中听到。

          “你知道該說什么,小妞儿。”

          電話拿起時有 嚓一聲響。金發男人等到他听到波蒙特說“你好”,這時,
        他探過身去,閃電般地用剃刀在米麗艾姆的左面頰划了一刀,拉開了一條肉,
        鮮血噴涌而出,米麗艾姆尖叫起來。

          “你好”波蒙特在大聲喊,“你好,誰啊?他媽的,是你嗎?”

          對,是我,你這婊子養的,金發男人想。是我,你知道是我,對嗎?

          “告訴他你是誰,這里發生了什么!”他沖著米麗艾姆喊道,“照我說的
        做!別讓我說第二遍!”

          “是誰?”波蒙特喊道,“怎么回事?你是誰?”

          米麗艾姆又尖叫起來,血濺在小麥色的沙發套上。現在,她的衣服胸前不
        是一滴血,而是浸透了血。

          “照我說的做否則我用它割下你的腦袋!”

          “泰德,有個人在這儿!”她對著電話尖叫。在恐怖和痛楚中,她又能清
        楚地說話了,“這儿有個坏人!泰德這儿有個坏人──”

          “說你的名字!”他沖她吼道,剃刀在离他眼睛一寸的地方划過,她哭著
        向后退縮。

          “你是誰?為──”

          “米麗艾姆!”她尖叫道,“啊泰德別讓他再割我別讓坏人再割我別──”

          喬治.斯達克一刀切斷結成一團的電話線,電話机發出一聲憤怒的叫聲,
        然后,寂無聲響。

          這很好,還會更好,他要強奸她,他好久沒有想要強奸女人了,但他很想
        強奸這個女人,他不想殺死她,但她叫得太厲害了。兔子們會又從他們的洞中
        探出頭,嗅出危險的气味。

          她仍在尖叫。

          顯然她已經瘋了。

          于是斯達克又揪住她的頭發,把她的頭向后拉,直到她盯著屋頂,沖著屋
        頂尖叫,然后割她的喉嚨。

          屋里一片寂靜。

          “好啦,小妞儿。”他溫柔地說,把剃刀折起來放回口袋,然后伸出血淋
        淋的左手,闔上她的眼睛。他襯衫袖口立即浸滿熱乎乎的鮮血,因為她頸靜脈
        仍在噴血,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當對方是一個女人時,你就闔上她的眼睛,
        這和她有多坏無關,你總是闔上女人的眼睛。

          她只是其中一個小角色,里克.考利就不同。

          還有為雜志寫文章的那個人。

          還有拍照的那個婊子,特別是她拍了那張墓碑的照片。一個婊子,對,是
        一個婊子,但他也將闔上她的眼睛。

          等他們都被解決了之后,就輪到和泰德本人談了。不需要中介,面對面談,
        讓泰德明白理由。在他解決了這些人之后,他希望泰德已經明白了理由。如果
        他沒有,有辦法讓他明白理由的。

          畢竟,他是一個有妻子的男人,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妻子,皇后般的美麗。

          而且他還有孩子。

          他把手指伸進米麗艾姆熱乎乎的血中,開始在牆上飛快地寫起來。他不得
        不走回去蘸了兩次,但寫得并不長,剛好在女人聳拉在沙發背上的頭的上方。
        如果她睜開眼的話,她可以顛倒著讀它們。

          當然,那是假定她還活著的話。

          他俯身過去親親米麗艾姆的兩頰。“晚安,小妞儿。”他說,离開了公寓。

          對面走廊的男人又從他的門向外張望。

          當他看到高大、滿身血污的金發男人從米麗艾姆的公寓出現時,他砰地關
        上門并鎖上它。

          很聰明,喬治.斯達克想,穿過走廊走向電梯,他媽的非常聰明。

          他必須走得快一點儿,他沒有時間磨蹭。

          今天晚上還有一件事要解決。

                                        (                     第十三章     恐  懼

                一

          泰德是如此慌張,以致于他真的動彈不了了,這究竟持續了多長時間,他
        根本不知道。他還能呼吸,這真是令人惊訝。后來,他認為這种感覺只在十歲
        時体驗過,那次他和兩個朋友在五月中旬決定去游泳,這比他們以往游泳至少
        要早三個星期,但這似乎仍然是好主意。五月的新澤西晴朗炎熱,气溫高達八
        十度。他們三人走到戴維斯湖,這是他們給离泰德家一里的一個小池塘起的諷
        刺性名稱。他第一個脫掉衣服換上游泳褲,因此也是第一個下水的。他從岸上
        一頭跳下水中,差點儿死掉,那天的空气感覺像仲夏,但水卻像初凍結冰前的
        最后一天,他的神經系統一瞬間短路了。他的呼吸停在他的肺中,心臟停止了
        跳動,等他浮出水面時,他就像一輛電池用光的汽車,非常需要盡快充電,但
        不知道怎么辦。他記得陽光是那么燦爛,在藍黑色的水面照射出成千金黃色的
        亮點,他記得哈利.布萊克和蘭迪.韋斯特站在岸上,哈利正把他褪色的游泳
        褲往他的大屁股上拉,蘭迪手拿游泳褲赤身裸体站在那里喊道:水怎么樣,泰
        德?那時他剛浮上水面,他所能想的是:我要死了,就在陽光燦爛的這里,當
        著我兩個最好朋友的面,放學了,我沒有家庭作業,媽媽說我可以邊看電視邊
        吃飯,但我看不到了,因為我要死了。几秒鐘前,呼吸還是件容易的,毫不复
        雜的事,現在卻卡在他喉嚨中,他既呼不出又吸不進。他的心臟躺在胸中像一
        小塊冷磚,然后它爆開了,他大大的吸了一口气,他的身上長出十几億個雞皮
        疙瘩,他不假思索的以小孩才有的那种惡意的快樂告訴蘭迪:水很好!不太冷!
        跳吧!几年后他才意識他可能殺了他倆,就像差點儿殺了他自己一樣。

          現在就像那時一樣,他全身處在同樣的凍結狀態。他作在椅子上,不是里
        而是上,身体前傾,電話筒仍在手里,凝視著電視上的天線。他知道麗茲走進
        來,她先問他是誰打來得電話,然后問出了什么事,就像那天在戴維斯湖一樣,
        他的呼吸像一只臟襪子一樣堵在他的喉頭,既不能進又不能出,大腦和心臟之
        間的聯系突然中斷,我們對這次突然的停頓表示歉意,交通將盡快繼續,或永
        遠停下,但不管怎么樣,請你安享在美麗的安德斯韋爾的停留,一切鐵路在此
        終止。

          然后它突然爆開,就像那次一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臟在他胸中狂
        跳了兩下,然后繼續以它平日的節奏跳動......雖然它仍然跳得很快,太快了。

          那尖叫聲,天哪,那尖叫。

          麗茲現在跑過房間,當他看到她沖話筒一次次喊哈嘍和誰啊時,他才意識
        到她從他手里奪過了電話筒。這時她听到斷線的聲音,把它放回原處。

          “米麗艾姆,”麗茲轉身看著他,他最后終于說話了,“是米麗艾姆,她
        在尖叫。”

        〔

          除了在書中,我從沒殺過任何人。

          麻雀又飛起。

          這儿我們稱之為廢物。

          這儿我們稱之為安德斯韋爾。

          回到北方,伙計。你要為我做不在現場的偽証,因為我要去北方。

         〕

          “米麗艾姆?米麗艾姆.考利?泰德,怎么啦?”

          “是他,”泰德說,“我知道是,我認為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今天......
        今天下午......我又有一次。”

          “又有一次什么?”她的手指壓著她頸脖的一側,使勁按摩,“又一次失
        去知覺?又一次恍惚?”

          “都是,”他說,“先是麻雀,我恍惚中在一張紙上寫了許多亂七八糟的
        東西。我把它扔了,但她的名字在紙上,麗茲,米麗艾姆的名字是我這次恍惚
        中所寫的一部分......而且......”

          他停下來,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很大。

          “什么?泰德,寫的是什么?”他抓住她的一只手使勁搖,“寫的是什么?”

          “她客廳有一張廣告畫,”他說,他听著自己的聲音就像它是別人的──
        來自遙遠地方的聲音,也許是從對講机上傳來的,“一幅百老匯音樂歌劇的廣
        告畫。貓。我上次在那儿時看到過它。貓,現在和永遠。我把那也寫下了,我
        寫它是因為在那儿,所以我在那儿,我的一部分通過他的眼睛看到......”

          他看著她,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她。

          “這不是腫瘤,麗茲,至少在我体內的不是腫瘤。”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麗茲几乎是喊叫。

          “我必須給里克打電話。”他低聲說。他心靈的一部分似乎飄起來四處移
        動,同時以清晰的形象和符號和它自己交談,他寫作的時候有時就是這种狀態,
        但這是他在現實生活中第一次記住這种狀態──寫作是一种真實生活嗎?他突
        然想問。他不認為寫作是真實生活,它更像是真實生活的中斷。

          “求求你泰德!”

          “我必須警告里克,他可能處在危險中。”

          “泰德,你在胡說什么!”

          不,當然他不是在胡說。如果他停下來解釋,他會顯得更荒唐......如果
        他停下來把他的擔心告訴他妻子,這只會引起她無謂的猜測,而喬治.斯達克
        正在穿過曼哈頓的九條街道,從里克前妻的公寓前往里克的公寓,坐在一輛出
        租車或偷來的車里,或坐在夢中的黑色托羅納多車駕駛座后,一邊抽著煙,一
        邊准備像殺死米麗艾姆一樣殺死里克──

          他已經殺了她嗎?

          也許他只是嚇嚇她,讓她哭泣和震惊,也許他傷害了她──仔細一想,這
        是可能的。她說什么?別讓他再割我,別讓他坏人再割我。紙上有割字,還有
        ......那上面不是還有終止嗎?

          對,對,有。但那和夢有關,不是嗎?那和安德斯韋爾有關,那是鐵路終
        止的地方......不是嗎?

          他祈禱是那樣。

          他必須幫助她,至少試試,他必須警告里克。但如果這么給里克打電話,
        這么突然告訴他當心,里克會問為什么的。

          〔出什么事了,泰德?發生什么了?〕

          如果他一提米麗艾姆的名字,里克會馬上跳起來跑到她那里去,因為里克
        仍很關心她,仍然非常關心她。那么他會發現她......被大卸八塊(泰德心里
        极力回避這樣的念頭和形象,但他不由自主地想看看漂亮的米麗艾姆大卸八塊
        后會是什么樣的,像屠夫案板上切開的肉)。

          也許那正是斯打克所希望的,愚蠢的泰德把里克送進一個陷阱,愚蠢的泰
        德為他辦了事。

        〔
          但我不是一直在為他做事嗎?那不正是筆名所做的嗎?
         〕

          他感到他的心里又堵住了,輕輕地把它自己團成一個結,就像肌肉抽筋一
        樣。他無法承受這個念頭,現在他根本無法承受這個念頭。

          “泰德......求求你!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冰涼的手抓住了她冰涼的手臂。

          “正是殺死豪默.加馬齊和克勞森的那個人,他正和米麗艾姆在一起,他
        ......在威脅她。我希望他只做了這些。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在尖
        叫,電話線斷了。”

          “啊,泰德,天哪!”

          “沒有時間讓我們倆歇斯底里發作了,”他說,一邊想:雖然天知道我很
        想發作一下。“上樓去,把你的通訊簿拿來,我沒有米麗艾姆的電話和地址,
        我想你有。”

          “你的話是什么意思,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它?”

          “現在沒有時間討論這個問題,麗茲,去拿你的通訊簿,快點,好嗎?”

          她憂郁了一會儿。

          “她可能受傷了!快去!”

          她轉身跑出去,他听到她的腳打著樓梯,努力讓他的大腦正常運轉。

          別給里克打電話,如果它是一個陷阱,給里克打電話就是一個很糟的主意。

          好吧──到此為止。這是個開始,接下來給誰打電話呢?

          紐約警察局?不──他們會問許多浪費時間的問題──第一個問題就是:
        一個緬因州的人怎么能報告紐約的一樁罪行呢?這主意不好。

          龐波。

          這主意不錯。他可以先給龐波打電話,他必須措辭謹慎,至少目前要這樣。
        像失去知覺、麻雀聲、斯達克等事可以暫時不提。現在米麗艾姆是最重要的。
        如果米麗艾姆受了傷但仍活著,沒有必要談任何會影響龐波行動迅速的事。應
        該由龐波來給紐約警察打電話,如果消息來自他們自己的一位同行,他們的行
        動會更快,問題會更少,即使這位同行恰巧在緬因州。

          但先給米麗艾姆打電話,上帝保佑她接電話。

          麗茲拿著通訊簿飛跑回屋,臉色蒼白,就像她剛生下威廉和溫蒂時那樣。
        “給,”她說,呼吸急促,几乎是在喘气。

          不會有什么事的,他想對她說,但打住了。他不想說任何很容易証明是謊
        言的話......米麗艾姆的尖叫聲以說明事情不妙了,至少對米麗艾姆來說,永
        遠不會一切正常。

        〔
          這儿有一個人,這儿有一個坏人。
         〕

          泰德想到斯達克,打了個冷戰。他是非常坏的人,泰德比任何人都明白這
        一點,畢竟是他一手造成喬治.斯達克的......不是嗎?

          “我們沒事儿,”他對麗茲說──至少這是真的。到目前為止,他心里補
        充了一句。“保持鎮靜,寶貝,緊張過度暈倒在地上對米麗艾姆沒什么幫助。”

          她直挺挺地坐下,凝視著他,牙齒狠狠地咬著下嘴唇。泰德開始敲打米麗
        艾姆的電話號,手指有點發抖,在敲第二個數字時誤敲了兩下。你告訴別人鎮
        靜,自己卻不行。他長吸一口气,定定神,按了一下挂斷鍵,又重新開始,強
        迫自己慢些。他敲完最后一個鍵,然后傾听電話的喀嚓聲。

        〔
          上帝,保佑她一切都好,如果她出了事,至少讓她能接電話。求求你。
         〕

          但電話沒有響,只有占線的忙音。也許真的是占線,也許她在給里克或醫
        院打電話,也許電話沒放在架上。

          但是,還有一种可能,當他按下挂斷鍵時想。也許斯達克把電話線從牆上
        拉出來了,也許(“別讓坏人再割我”)他的确割斷了它。

          就像他割米麗艾姆一樣。

          用折疊式剃刀,泰德想,背脊上一陣寒意。那時那天下午他寫在紙上的詞
        :剃刀。

                二

          隨后的半個小時讓人難以置信,就像龐波和兩個警察以他還不知道的謀殺
        罪來逮捕他時他感覺到的那樣。并沒有人身威脅感──至少沒有迫在眉睫的人
        身威脅感,但有一种走過布滿蜘蛛网的黑屋的感覺,這些蜘蛛网拂過你的臉,
        先讓人覺得有點儿痒,最后讓人發怒,這些蜘蛛絲并不是直挺挺的,當你要抓
        它們時,它們卻輕輕地飄開了。

          他又試了一次米麗艾姆的電話,當它還是忙音時,他又一次按下挂斷鍵,
        憂郁了一會儿,不知道應該給龐波打電話呢,還是給紐約接線員查一下米麗艾
        姆的電話。他們有辦法區分一個占線的電話和一個坏了的電話嗎?他認為他們
        能,但現在最重要的事是米麗艾姆和他的聯系突然中斷了,再也無法与她聯系
        上了。但他們能發現──麗茲能發現──他們是不是有兩條線。為什么他們沒
        有兩條線呢?沒有兩條線是愚蠢的,對嗎?

          雖然這些念頭在兩秒鐘內閃過他的心里,但他卻覺得時間很長,他恨自己
        猶豫不決,而米麗艾姆在她的公寓里卻可能正在流血而死。書里面的人物──
        至少在斯達克的書中──從來不這樣猶豫不決,他們從不停下來想為什么他們
        沒有第二根電話線以備万一這類的廢話,書里的人物從不浪費時間,從不這樣
        突然緊張起來。

          如果每個人都像通俗小說中的人物,這個世界將變得更有效率,他想。通
        俗小說中的人物在從第一章到下一章的發展中總是保持清醒的頭腦。

          他撥通緬因州查號台,接線員問:“請問哪個城市?”他有那么一瞬不知
        說什么,因為羅克堡是個鎮,不是城市。然后他想,別慌,泰德,你必須保持
        鎮靜,你不應該讓米麗艾姆由于你的惊慌而死去。他甚至沒有時間考慮他為什
        么不能讓這事發生并做出回答:唯一能控制的真實人物就是他自己,惊慌不是
        他這個人物形象的一部分,至少他這么看。

          〔在這儿我們稱之為瞎扯,泰德。在這儿我們稱之為傻瓜──〕

          “先生?”接線員在催促,“請問哪個城市?”

          〔好吧。控制住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定定神,說:“羅克堡市。”天哪,他閉上眼睛,緩慢而
        清楚地說:“對不起,接線員,羅克堡。我要警長辦公室的電話。”

          停了一下,然后一個机器的聲音開始說電話號碼。泰德意識到他沒帶鋼筆
        或鉛筆。机器又開始說第二遍。泰德努力想要記住它,數字穿過他的大腦又進
        入黑暗,沒有留下一點儿痕跡。

          “如果你需要進一步幫助,”机器聲音繼續說,“請別挂斷,接線員──”

          “麗茲?”他請求道,“筆?能寫字的東西?”

          她的通訊簿上插著一只筆,她遞給他。這時接線員又回到電話上,泰德告
        訴她他沒有記下號碼。接線員又招來机器,它用女人般的聲音又說開了,泰德
        在一本書的封面上寫下號碼,剛要挂上,有決定再核查一遍。他听了第二遍,
        發現他顛倒了兩個數字的順序。啊,顯然,他已慌張到极點。

          他敲下挂斷鍵,全身一下布滿了細汗。

          “別著急,泰德。”

          “你沒有听到她的聲音。”他冷冷地說,開始撥警長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響了四次才傳來一個很煩倦的聲音:“這是羅克堡警長辦公室,我是
        副警長里杰威克,有什么事嗎?”

          “我是泰德.波蒙特,從魯德婁打來電話。”

          “哦,”對方聲音沒有認出泰德的意思,一點儿也沒有,這意味著需要更
        多的解釋。里杰威克這個名字到有點儿熟悉,對了,他就是采訪阿森特太太和
        發現加馬齊尸体的那個人。天哪,他怎么能發現被怀疑是泰德殺死的老人,卻
        又不知道泰德是誰呢?

          “龐波警長到這儿來后......和我討論豪默.加馬齊凶殺案,里杰威克副
        警長。我有關于這件事的情報,我需要馬上跟他通話。”

          “警長不在這儿。”里杰威克說,不為泰德急迫的語气所動。

          “啊,他在哪儿?”

          “在家里。”

          “請告訴我他家里的電話號碼。”

          對方令人難以置信地回答說:“啊,我認為我不應該給你,波曼先生。
        警長最近很忙,他妻子身体不太好,她頭痛。”

          “我必須跟他通話!”

          “好吧,”里杰威克從容地說,“顯然你認為你必須跟他通話,也許這是
        真的,我是說你真的必須跟他通話。波曼先生,為什么你不告訴我讓我──”

          “他到這儿為豪默.加馬齊最保護我,副警長,現在又有別的事發生了,
        如果你不立即給我他的電話號碼──”

          “啊,天哪!”里杰威克喊道。泰德模模糊糊听到砰地一聲響,他可以想
        象里杰威克的腳從桌上放下,在椅子上坐直了,“波蒙特,不是波曼!”

          “對,而且──”

          “啊,天哪!天哪!警長說如果你打來電話,我應該立即轉給他!”

          “好吧。現在──”

          “天哪!我是個該死的大笨蛋!”

          泰德對此太同意了,他說:“請給我他家的電話號碼。”他极力忍住沒有
        吼出來。

          “當然,請等一下,啊......”接著是令人窒息的停頓,只有几秒鐘,但
        泰德覺得在這停頓中金字塔都可以建成了,可以建起來再拆掉了。在這同時,
        米麗艾姆可能正在五百公里外的公寓地毯上慢慢死去。我害了她,他想,只因
        為我決定給龐波打電話時卻遇上這么個白痴,我應該首先給紐約警察局打電話,
        或打911。對應該打911,讓他們去處理。

          只是那個選擇現在看來也不現實,他認為他這么做是由于那恍惚狀態,以
        及他在恍惚狀態中寫的字。他不認為他預見了對米麗艾姆的攻擊......但他模
        模糊糊地看到了斯達克為這攻擊做的准備。那几千只鳥幽靈般的叫聲似乎使他
        為這整個古怪的事件承擔起責任。

          但是,如果米麗艾姆只因為他太惊慌沒打911而死去,他怎么有臉再見里克
        呢?

          他媽的,他怎么有臉在鏡子里再面對自己呢?

          那個白痴里杰威克來了,他給泰德警長家的電話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
        的念,慢得能讓一個白痴記下......但泰德還是讓他再重复了一次,雖然他火
        急活燎地想要快點。他對剛才記錯警長辦公室電話一事感到震惊,怕再犯同樣
        的錯誤。

          “好了,”他說,“謝謝你。”

          “波蒙特先生?我很感謝你,如果你在警長面前別提我怎么──”

          泰德毫不遺憾地挂斷電話,開始打里杰威克給他的電話。當然龐波可能不
        在,接電話的人可能會說警長剛出去吃飯了,那就真太不巧了。

          他瘋了似地大笑一聲,麗茲吃惊的看著他:“泰德?你沒事吧?”

          他剛要回答,電話通了,他沖她擺擺手。他猜得很對,不是龐波,是個小
        男孩,听上去十歲左右。

          “你好,龐波家,”小孩尖聲尖气地說,“我是陶德.龐波。”

          “你好,”泰德說,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把話筒抓得太緊了,試著放松他的
        手指,關節發出劈啪聲,但并沒有真的松動。“我的名字是泰德──”他差點
        儿接著說成龐波,連忙中途改口“──波蒙特,警長在嗎?”

        〔
          不在,他到加里福尼亞的洛迪去了,去喝啤酒和買香煙。
         〕

          相反,男孩的聲音從話筒移開,尖叫道:“爸爸!電話!”隨后是一陣嘩
        啦聲,几乎把泰德的耳朵震疼。

          過了一會儿,謝天謝地,傳來阿蘭.龐波的聲音:“你好?”

          一听到這聲音,泰德緊張一下子消失了。

          “我是泰德.波蒙特,龐波警長。紐約有一位女士現在急需幫助,她和我
        們星期六晚所談的事有關。”

          “說吧。”龐波簡洁地說,泰德感到一陣輕松,他覺得一切正常了。

          “那位女士是米麗艾姆.考利,我經紀人的前妻。”泰德差點儿把米麗艾
        姆說成“我前妻的經紀人”。

          “她打電話到這儿,發瘋似的尖叫。我開始甚至都沒听出她是誰,然后我
        在背景中听到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在讓她告訴我她是誰以及發生了什么事。她
        說她公寓有個男人,他威脅要傷害她,要......”泰德咽了口唾沫,“......
        要割她。這時我听到她的聲音,但是男人在沖她喊,說如果她還不說她是誰,
        他就割下她的腦袋,這是他的原話:‘照我說的做否則我割掉你的腦袋’。然
        后她說她是米麗艾姆,請求我......”他又咽了口唾沫,他喉嚨里像堵了什么
        東西,“她請求我別讓坏人做那事,別再割她。”

          在他對面,麗茲越來越蒼白。請別讓她暈倒,泰德暗暗希望或祈禱,請別
        讓她現在暈倒。

          “她在尖叫,這時電話線斷了。我想他割斷了它或把他從牆上拉出來了。”
        這是瞎扯,他沒有想任何事,他确切地知道,電話線被割斷了,用一把折疊式
        剃刀。“我試著再跟她聯系,但──”

          “她的地址?”

          龐波的聲音仍然很爽快,很輕松,很鎮靜,除了一种急促的命令的口气之
        外,他很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我給他打電話是對的了,泰德想,感謝上帝,
        有人知道他們在干什么,或至少相信他們知道。感謝上帝,有人像通俗小說中
        的人物一樣行動。如果我們不得不和索爾.貝婁筆下的人物打交道,我相信我
        會發瘋的。

          泰德低頭看麗茲通訊簿中米麗艾姆的名字:“寶貝這是三還是八?”

          “八。”她的聲音很冷漠。

          “好。坐回椅子中,把你的頭放在你的膝蓋上。”

          “波蒙特先生?泰德?”

          “對不起,我妻子很難過,看上去要暈倒。”

          “我不感到惊訝,你們倆一定都很難過,這是讓人難過的事情,但你干得
        不錯。保持鎮靜,泰德。”

          “好。”他吃惊地意識到,如果麗茲暈倒了,他會讓她躺在地上,繼續和
        龐波談話,直到他得到足夠的情報能采取行動為止。請別暈倒,他想,又低頭
        看麗茲的通訊簿,“她的地址是第八十四街西一零九。”

          “電話號碼?”

          “我告訴過你──她的電話不──”

          “我還是需要電話號,泰德。”

          “是,當然你需要。”雖然他根本不知道為什么。“對不起。”他說了電
        話號。

          “這次的電話是多久以前打來的?”

          几小時前,他想說,然后看看壁爐上的鐘,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它停了,一
        定是停了。

          “泰德?”

          “我在這儿,”他以一种像是來自別處的冷靜的聲音說,“最多六分鐘前,
        那時我和她的聯系中斷,被切斷了。”

          “好吧,時間失去的不多。如果你給紐約警察局打電話,他們會讓你化三
        倍的時間,我會盡快給你回音,泰德。”

          “里克是她的前夫,”他說,“你跟警察談的時候告訴他們,她的前夫里
        克還不知道此事。如果那家伙......對米麗艾姆做了什么,你知道,下來就會
        輪到里克。”

          “你确信這是殺害豪默和克勞森的同一個家伙嗎?”

          “我确信是。”接著他脫口而出說道,“我認為我知道是誰。”

          龐波稍一停頓,接著說:“好吧,留在電話旁,一有時間我就要和你談談
        這事。”他挂上電話。

          泰德向對面的麗茲望去,看到她斜躺在椅子上,眼睛大而無神。他站起來
        跑過去,把她扶正,輕輕拍她的面頰。

          “是哪一個?”她迷迷糊糊地問,“是斯達克還是阿歷克斯.馬辛?哪一
        個,泰德?”

          過了很長時間他說:“我不知道這兩人有什么不同。我去泡茶,麗茲。”

                三

          他确信他們會談談這件事,他們怎么能回避它呢?但他們沒有。很長一段
        時間,他們只是坐在那儿,從他們杯子上方互相看著,等著龐波回電話。勉強
        捱過漫長的几分鐘,泰德覺得他們不會談了──在龐波回電話告訴他們米麗艾
        姆是死了還是活著之前,他們不會談了。

          他看著她兩手捧著茶杯喝茶,自己也一邊喝一邊想,假設我們晚上坐在這
        儿,手里拿著書,這時,一顆流星砸破屋頂落了下來,它冒著煙,閃著光,落
        在客廳地板上。我們中的一個人走進廚房,拎出一桶水,在它燒著地毯之前把
        它扑滅,在這之后,我們還會接著讀書嗎?不會──我們會談論它,我們必須
        這樣做,就像我們必須談這事一樣。

          也許他們會在龐波回電話之后開始,也許他們甚至會通過龐波來談,龐波
        提問題,泰德回答,麗茲在一邊傾听。對──也許他們會那樣開始,因為泰德
        覺得龐波像催化劑。泰德覺得,龐波似乎是使這事情開始的人,雖然警長只不
        過是對斯達克的行為做出反應而已。

          在這期間,他們坐著等待。

          他有一种沖動,想要再試試米麗艾姆的電話,但他不敢──龐波可能正巧
        在那時侯回電話,卻發現波蒙特電話占線。他發現自己毫無目的地希望他們有
        第二條電話線。好吧,他想,一邊是希望,一邊是努力。

          理智告訴他,斯達克不可能像人体內古怪的毒瘤一樣到處亂殺人,這是完
        全不可能的。

          但是,他的确這樣做了,泰德明白,麗茲也明白。他不清楚他告訴龐波后
        他會不會也明白。泰德認為龐波不會,龐波可能叫來精神病醫生,因為喬治.
        斯達克不是真的,阿歷克斯.馬辛也不是,他是虛构中的虛构,他們都沒有存
        在過,就像喬治.艾略特或馬克.吐溫、劉易斯.卡洛爾、塔克.考、愛德加
        .包克斯等一樣,筆名只是虛构人物的一种更高形式。

          但是,泰德仍認為阿蘭.龐波會相信,即使開始他不愿相信。泰德自己也
        不愿,但是發現自己別無選擇,可以說它逼著你相信它是真的。

          “為什么他不回電話?”麗茲不安地問。

          “才過了五分鐘,寶貝。”

          “快十分鐘了。”

          他控制住自己別對她吼叫──這不是電視節目中的加分比賽,龐波不會因
        為在九點前回電話而得到額外的分數和有价值的獎品。

          他內心深處仍然堅持認為,不存在斯達克。這聲音合乎理性,但卻出奇的
        無力,似乎處于机械的記憶而不是真正的确信,就像鸚鵡學舌一樣。但它是真
        的,是嗎?他應該相信斯達克從墳墓中回來了,就像恐怖電影中的怪物一樣嗎?
        那真是一個巧妙的把戲,因為沒有人──或非人──被埋在那里,他的墓碑只
        是混凝紙做的,放在一塊空墓地表面,像他的其它部分一樣是虛构的──

        〔
          不管怎么說,那把我帶到最后一個問提......或方面......或隨便你怎么
        稱呼它......你的鞋碼多大,波蒙特先生?
         〕

          泰德一直縮在他的椅子里,忍不住要打盹。現在他突然坐起來,差點打翻
        他的茶杯。腳印,龐波說過有關──

        〔
          這些是什么腳印?

          沒關系。我們甚至沒有照片。我們把所有一切都放在桌面上了......
         〕

          “泰德?怎么啦?”麗茲問。

          什么腳印?在哪儿?當然,在羅克堡,否則龐波不會知道。它們也許在“
        家鄉公墓”,在那儿,神經質的女攝影師拍了許多照片,他和麗茲覺得很好笑,
        是在那儿嗎?

          “不是一個很可愛的家伙。”他低聲說。

          “泰德?”

          這時電話鈴響了,他們倆都打翻了各自的茶杯。

                四

          泰德的手伸向電話筒......然后停頓了半刻,只是在上面浮動。

        〔
          如果是他怎么辦?

          我跟你沒完,泰德。你別想擺脫我,因為當你擺脫我時,你就擺脫了最好
        的東西。
         〕

          他把手伸到下面,靠近電話,然后把它拿到耳邊:“你好?”

          “泰德嗎?”是阿蘭.龐波的聲音,泰德突然覺得全身無力,好像本來身
        体是鐵絲捆著,現在鐵絲突然抽去一樣。

          “是,”他說,聲音  的,像嘆气一樣。他又吸了一口气,“米麗艾姆
        沒事嗎?”

          “我不知道,”龐波說,“我給了紐約警察局她的地址。我們很快就知道,
        雖然我要警察告訴你,今天晚上十五分鐘或半小時對你和你妻子來講不算很快。”

          “不,不算。”

          “她沒事嗎?”麗茲問,泰德捂住話筒,告訴她龐波還不知道。麗茲點點
        頭坐下,她的臉仍很蒼白,但看上去比以前冷靜多了。至少現在人們在做事,
        再也不只是他們倆的責任了。

          “他們還從電話公司得到了考利先生的地址─”

          “嘿!他們不──”

          “泰德,在他們知道考利前妻的情況前,他們不會做任何事。我告訴他們,
        有一個精神變態的人在追逐《大眾》雜志文章中提到的一個人或一些人,這文
        章是關于斯達克筆名的,我還解釋了考利夫婦和你的關系。我希望我解釋的對。
        我不太了解作家,更不了解他們的經紀人,但警察明白,如果那位女士的前夫
        比他們早到那里,事情就糟了。”

          “謝謝你,謝謝你做的一切,龐波。”

          “泰德,紐約警察局現在正忙于行動,來不及要求更進一步的解釋,但他
        們會要的,我也一樣,你認為這個家伙是誰?”

          “那是我不想在電話上告訴你的事。我愿意去你那儿,龐波,但現在我不
        想离開我的妻子和孩子,我想你能理解,你必須到這儿來。”

          “我做不到,”龐波耐心地說,“我有自己的工作,而且──”

          “你的妻子病了,龐波?”

          “今晚她好像不錯,但我的一位副手打電話說他病了,我必須替他,這是
        小鎮中的標准程序,我正准備去上班。我要說的是,你這時繞圈子是很不合适
        宜的,泰德,快告訴我。”

          泰德考慮了一下,他确信當龐波听了后會相信他的,但泰德不想通過電話
        告訴他。

          “明天你能到這儿嗎?”

          “明天我們肯定要見面,”龐波說,他的聲音既平靜又固執。“但今晚我
        需要你所知道的一切。紐約方面需要解釋是次要的,我有我的事要做,這鎮上
        有許多人要求迅速抓住殺害豪默.加馬齊的凶手,我恰好是其中之一,所以別
        讓我再次要求你。雖然很晚了,但我可以打電話要求地區法院的潘考特把你作
        為羅克堡謀殺案的証人抓起來。他已經從州警察處知道你是一個嫌疑犯,不管
        有沒有不在場証据。”

          “你會那么做嗎?”泰德問,既困惑又感興趣。

          “如果你逼我,我會的,但我想你不會逼我的。”

          泰德的頭腦現在清楚了點儿,他的思想實際上好像跑到別處去了。對于龐
        波或紐約警察來講,他們在尋找的是個認為自己是斯達克的心理變態者還是斯
        達克本人,這其實并沒有多大關系,對嗎?他不這樣想,他也不認為他們能抓
        住他。

          “我确信他是個心理變態者,正像我妻子說的,”他終于告訴龐波。他和
        麗茲兩目相遇,試圖傳給她一個信息,他成功了,因為她輕輕地點點頭。“這
        產生了一种很怪异的感覺,你還記得對我提到的腳印嗎?”

          “記得。”

          “它們是在家鄉公墓,是嗎?”對面的麗茲眼睛瞪大了。

          “你怎么知道?”龐波第一次听上去很吃惊,“我沒有告訴過你。”

          “你讀過那篇文章了嗎?《大眾》雜志上的那篇?”

          “讀了。”

          “就是在那儿那個女人豎起了假墓碑,就是在那儿埋葬了喬治.斯達克。”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會儿,然后龐波說:“瞎扯。”

          “你明白了嗎?”

          “我想我明白的,”龐波說,“如果這家伙認為他是斯達克,如果他瘋了,
        那么他從斯達克墳墓開始是有道理的,是嗎?這個攝影師在紐約嗎?”

          泰德吃了一惊:“在。”

          “那么她也可能處在危險中?”

          “對,我......哎,我從沒想過,但我猜她可能處在危險中。”

          “姓名?地址?”

          “我沒有她的地址。”她曾給過他她的名片,可能是想和他合作搞一本書,
        但他扔掉了,他只能給龐波她的名字,“菲利斯.邁爾斯。”

          “還有寫文章的那個家伙?”

          “麥克.唐納森。”

          “也在紐約?”

          泰德突然意識到他并沒有确信真是那么回事,他向后撤了一點儿:“哎,
        我猜我只是假設他們倆是──”

          “這是個很合理的假設。如果雜志的辦公室在紐約,他們關系會比較密切,
        是嗎?”

          “也許,但如果他們是自由撰稿人的話──”

          “讓我們回到這張惡作劇照片。無論照片的文字說明還是報道本身都沒有
        明說是家鄉公墓,我對此确信不疑。我應該能從背景上認出它,但我關注的是
        細節。”

          “對。”泰德說。

          “鎮長丹.凱頓堅持不要明說是家鄉公墓──這是嚴格的先決條件。他是
        那种非常謹慎的人,實際上謹慎得有點儿讓人討厭。我可以理解他允許拍照,
        但我認為他決不會允許明說是哪個公墓,因為害怕引起破坏行為......人們也
        許會去尋找那塊墓碑或做出諸如此類的舉動。”

          泰德點點頭,這很有意思。

          “所以,你的心理變態者要么認識你,要么來自這里。”龐波繼續道。

          泰德曾做過一個假定,他現在為此感到羞愧,他曾認為一個樹比人多的小
        鎮的警長應該是個笨蛋,這個人不是笨蛋,他顯然比世界著名的小說家泰德.
        波蒙特优秀。

          “我們至少現在必須這么假設,因為他似乎有內幕消息。”

          “那么你提到的腳印是在家鄉公墓。”

          “是的,”龐波几乎心不在焉地說,“你還滿著什么,泰德?”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他警覺地問。

          “我們別繞彎子,好嗎?我必須給紐約打電話,告訴他們這些名字,你必
        須認真想一下,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名字要告訴我的。出版社......編輯......
        我不知道。現在,你告訴我,我們要抓的那個家伙實際上認為他就是喬治.斯
        達克。星期六晚上我們做過這個假設,認為它是不可能的,今天晚上你卻告訴
        我它是确鑿無疑的事實。為了証明它,你向我提出腳印問題。要么這是你從我
        們共有的事實中做出的大膽的推測,要么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當然,我
        更喜歡第二种選擇,所以,告訴我你的理由。”

          但他有什么理由呢?以几千只麻雀的叫聲為先兆的恍惚狀態?龐波告訴他
        克勞森寓所客廳牆上所寫的字之后他在稿子上所寫的同樣的字?在一張后來被
        撕掉焚化的紙上所寫的字?一個夢,其中他被一個可怕的看不見的人領著穿過
        他在羅克堡的房子,他所触摸的一切包括他的妻子都自我毀滅?我可以稱之為
        心里的事實而不是心靈的直覺,但仍然沒有証据,不是嗎?指紋和唾液暗示了
        非常古怪的事──但真那么怪嗎?

          泰德不這么認為。

          “龐波,”他慢慢說道,“你會嘲笑我的。不──我收回這句話,我現在
        知道你不會的。你不會嘲笑我的──但我也非常怀疑你是否會相信我。我反复
        考慮過,但結果是:我真的認為你不會相信我。”

          龐波的聲音馬上傳過來,這聲音急迫、威嚴、難以抗擋。

          “試試吧。”

          泰德憂郁了一下,看看麗茲,然后搖搖頭:“明天吧,當我們能面對面的
        時候,那時我會說的。今天晚上你相信我的話,它無關緊要,我所告訴你的就
        是我能告訴你的所有有价值的東西。”

          “泰德,我說過以目擊証人拒捕你──”

          “如果你必須這么做,那就做吧,我不在乎。但在我見到你之前,我不會
        再說什么了,不管你做出什么決定。”

          龐波沉默片刻,然后嘆了口气:“好吧。”

          “我要向你描述一下警察正在尋找的那個人。我不敢說它准确無誤,但我
        相信它比較准确,准确到可以告訴警察。你有筆嗎?”

          “有,說吧。”

          泰德閉上上帝安在他臉上的眼睛,睜開上帝安裝在他大腦里的眼睛,這眼
        睛總是能看到他不愿看的東西。讀過他的小說的人第一次遇見他時,總是很失
        望,他們總是竭力隱瞞這一點卻又做不到。他并不討厭他們,因為他理解他們
        的感覺──至少理解一點儿。如果他們喜歡他的作品(有人甚至聲稱熱愛它),
        他們就會事先把他想象成半個上帝。相反,他們實際看到的是一個六英尺一英
        寸高的家伙,戴著眼鏡,開始脫發,很容易絆倒。他們一個頭皮屑很多、鼻子
        上有兩個鼻孔的男人,和他們自己完全一樣。

          他們看不到的是他腦中的第三只眼睛,那個眼睛在他黑暗的另一半中閃閃
        發光......它像上帝一樣,他很高興他們看不到它。......如果他們能看到,
        他想他們中的許多人會試圖偷走它。是的,即使這意味著用一把鈍刀子從他的
        肉体中把它挖出來。

          凝視著黑暗,他招來他自己的喬治.斯達克形象──真的喬治.斯達克,
        和為書封底擺姿態的模特毫不相同。他尋找在那里潛伏了數年之久的影子,找
        到他,開始向阿蘭.龐波展示。

          “他很高,”他開始說,“至少比我高,六尺三,穿鞋時也許六尺四,頭
        發是金色的,剃得很短,很整齊。藍眼睛,他的遠視力很好。大約五年前,他
        開始戴眼睛做細活,主要是讀書和寫作。

          “他引人注目的不是高度而是寬度。他并不胖,但他非常寬,肩寬十八點
        五寸,也許十九寸。年齡和我一般大,龐波,但他不像我這樣顯老或發胖。他
        很強壯,看上去像施瓦辛格。他練習舉重,鼓起二頭肌,可以蹦斷他襯衫袖上
        的縫線,但他不是死肌肉。

          “他出生于新罕不什爾,但他父母离婚后,他隨他母親移居密西西比州的
        牛津,她是在那儿長大的。他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那儿度過的。他年輕時,
        有很重的南方口音,在學院里很多人拿他的口音開心──雖然不是當著他的面,
        你不會當著這种家伙的面開玩笑的──他費了很大勁克服這口音。現在,我想
        只有在他生气時你才能听到這种口音,而讓他生气的人我想很少能再找到來作
        証的。他很容易發火,很狂暴,很危險。确切地說,他是個嚴重的精神病患者。”

          “什么──”龐波開口,但泰德不理他。

          “他晒得很黑,一般金發男人不會晒得那么黑,所以這一點很好認。大腳,
        大手,長脖,寬肩。他的臉看上去像一個有才華的人匆匆忙忙從一塊堅硬的岩
        石上鑿出來的一樣。

          “最后一件事:他可能開一輛黑色的托羅納多車,我不知道是哪一年造的,
        不過是老式的馬力很大的那种,黑色的,密西西比牌照,但他可能已換樣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在后保險杠上有一張粘貼紙。上面寫著‘高貴的
        狗雜种’。”

          他睜開眼睛。

          麗茲正凝視著他,臉色比以前更蒼白了。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龐波?你──”

          “等一下,我在寫。”又是一陣更短暫的停頓。“好啦,”龐波最后說,
        “我記下了。你告訴了我一切,除了這家伙是誰,你和他的關系,以及你怎么
        認識他的,你能告訴我這些嗎?”

          “我不知道,但我會試試,明天吧。今天晚上知道他的名字沒有任何用,
        因為他用另一個名字。”

          “喬治.斯達克。”

          “哎,他可能瘋狂到稱自己為阿歷克斯.馬辛,但我怀疑這一點。我想他
        會自稱斯達克,對。”他試著對麗茲眨眼,雖然他不認為眨眨眼就能改變气氛,
        但他無論如何要試試,他看上去像個貓頭鷹閃動雙眼。

          “今天晚上我沒辦法說服你再多說一點儿,是嗎?”

          “沒有,沒有辦法,我很抱歉,但沒有辦法。”

          “好吧。我會盡快跟你聯系。”他就這么挂了,沒說謝謝,沒說再見。仔
        細想想,泰德認為自己并不要龐波說謝謝他。

          他挂上電話,走向妻子,她坐在那儿像一座塑像一樣看著他。他拉住她的
        手──它們很冰涼──說:“一切都會好的,麗茲。我發誓會好的。”

          “明天你跟他談時,你會告訴他那种恍惚狀態嗎?鳥叫聲?你在一個孩子
        時怎么听到它,當時它意味著什么?你所寫的東西?”

          “我會告訴他一切,”泰德說,“他選擇什么告訴別的有關部門......”
        他聳聳肩,“那是他的事。”

          “你知道的這么多,”她無力地低聲說,眼睛仍然盯著他──好象每力气
        离開他,“你對他知道得這么多。泰德......怎么知道的?”

          他只能跪在她面前,握著她冰涼的手。他怎么能知道得這么多呢?人們一
        直這么問他。他們用不同的話問他這個問題──你怎么虛构出來的?你怎么寫
        成的?你怎么能記住?你怎么看到的──但總是回到同一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知道。

          “你知道的這么多,”她重复說,就像一個在做惡夢的人在說話,然后他
        們倆都沉默不語。他期待著雙胞胎感受到他們的父母的難過,醒過來哭叫,但
        卻只能听到鐘單調的滴答聲。他移動了一下,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仍然握
        著她的手,希望能讓它們暖和起來。十五分鐘后,電話響的時候,它們仍然冰
        涼。

                五

          阿蘭.龐波的聲音低沉平實。里克.考利在他的公寓中很安全,在警察的
        保護之下,他馬上要去看他的前妻,她現在將永遠是他的前妻了,他們倆經常
        談到并渴望复婚,現在永遠不可能了,米麗艾姆死了,里克將去正式認尸。今
        晚泰德別指望里克會給他打電話,他自己也別試著打過去;泰德与米麗艾姆.
        考利謀殺的關系沒有告訴里克,因為里克的“不穩定狀態”。菲里斯.邁爾斯
        已找到,并處于警察保護之下。米切爾唐納森很難找,但他們指望半夜前能找
        到他,并將他保護起來。

          “她怎么被殺的?”泰德問,其實他完全知道答案,但有時你不得不問,
        天知道為什么。

          “喉嚨被割斷拉,”龐波故意粗魯的說,他又追問一句,“你仍然沒什么
        要告訴我的?”

          “早晨,當我們能看見對方時。”

          “好吧。我想問問總沒關系。”

          “對,沒關系。”

          “紐約警察已發出通緝令,通緝一個叫喬治.斯達克的人,按你所描述的。”

          “很好。”他認為很好,雖然他知道這是無意義的。如果喬治.斯達克不
        想被發現,他們肯定發現不了他,如果誰碰巧發現了他,泰德認為這人會為此
        而感到遺憾。

          “九點,”龐波說,“你一定要在家呆著,泰德。”

          “放心吧,一定在。”

                六

          麗茲吃了一片安眠藥,終于睡著了。泰德打了一會儿盹,時不時醒來。三
        點十五,他起床去浴室。當他站著撒尿時,以為听到麻雀聲了,緊張地傾听著,
        馬上不尿了。聲音既不增大也不減小。過了一會儿,他才意識到那只是蟋蟀的
        聲音。

          他向窗外望去,看到一輛州警察巡邏車停在路對面,關著燈,沒一點儿聲
        音。如果他沒看有到香煙頭一閃一閃的,會以為里面沒有人呢。看來他、麗茲
        和雙胞胎也在警察保護之下。

          或警察的守衛之中,他想,回到床上。

          不管是什么,這似乎讓他心里靜了點儿。他睡著了,八點醒來,不記得做
        過惡夢。不過真的惡夢當然還在那儿,在某個地方。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血腥之夜

                一

          留著愚蠢的小貓胡子的家伙比斯達克預料的敏捷得多。

          斯達克在唐納森住的那棟樓的九樓走廊等他,就在唐納森寓所門邊的拐角
        處。如果斯達克能夠先進入公寓,就像他殺那婊子一樣,事情就容易得多,但
        是他看了一眼鎖,就确信這些鎖不像她的鎖那樣能輕易打開。不過一切仍會很
        順利的。已經很晚了,養兔場的兔子應該都睡著了,正在夢里吃苜蓿。唐納森
        會醉醺醺的反應遲鈍──當你凌晨一點回家時,你決不是剛從公共圖書館出來。

          唐納森的确似乎有點醉,但他的反應一點儿也不遲鈍。

          唐納森正在摸索他的鑰匙圈時,斯達克從拐角轉出,揮動剃刀向他砍去,
        盼著迅速而有效地弄瞎對方的眼睛,然后,在唐納森能叫喊之前,割開他的喉
        嚨,在割斷他喉管的同時切斷他的聲帶。

          斯達克沒有試圖悄悄地沖過去,他要唐納森听到他的聲音,要唐納森朝他
        轉過臉,這會使刺殺更容易。

          唐納森開始的反應和他預料的一樣,斯達克把剃刀短促有力地向他臉上砍
        去,但唐納森設法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對斯達克的目的來講影響太大了。
        剃刀沒有砍到他的眼睛,卻砍到了他的前額,見了骨頭,一片皮膚卷起蓋到唐
        納森的眉毛上,就像一張脫落的牆紙。

          “救命!”唐納森用低沉的、像羊一樣的聲音喊道。沒有一擊而中就是這
        种結果,操他媽的。

          斯達克逼近,剃刀舉在他自己眼睛的前面,刀刃微微向上,就像一個斗牛
        士在第一次斗牛之前向公牛敬禮一樣。沒關系,并不是每次都很順利的,他沒
        有把告密者弄瞎,但鮮血正從他額頭的切口噴涌而出,小唐納森只能通過一個
        粘乎乎的薄霧看東西。

          他沖唐納森的喉嚨砍去,這狗雜种把頭向后一仰,快得像一條響尾蛇躲避
        一次攻擊,令人惊訝的速度,斯達克不由自主地對這人有點佩服,不管他的貓
        胡子可笑不可笑。

          刀刃緊貼著這人的喉嚨划過,沒有砍到他,他又一次尖叫著喊救命。紐約
        市的兔子們睡覺從不很沉,現在全醒過來了。斯達克換個方向又一次砍去,同
        時他踮起腳尖扑向前去,這是一個优雅的、芭蕾舞般的動作,應該能達到目的
        了。但唐納森把一只手舉到他喉嚨前面,斯達克沒有殺掉他,只是划了一系列
        長長的、淡淡的傷口,警察局的病理學家會稱之為自衛性傷口。唐納森是五指
        張開抬起手的,剃刀划過所有四根手指的指根,他在第三個手指上戴了一個很
        重的戒指,所以那根手指沒有受傷。當刀刃划過戒指時發出一聲清脆、輕微的
        金屬聲,在戒指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傷痕。剃刀把其他三個手指割得很深,毫不
        費力地切進肉里,就像一把熱乎乎的刀切進奶油中一樣。筋腱被切斷了,手指
        像昏昏欲睡的木偶一樣猛然向前倒下,只有無名指直立著,好像唐納森在混亂
        恐懼中忘了用哪根手指去嘲笑別人。

          唐納森這次開口時,他實際上是在嗥叫了,斯達克知道不可能悄悄的拖身
        而去了,他本來指望干完后就悄悄地离去,因為他不會讓唐納森活下來打電話
        的,但實際情況不是那么回事。不過他也不想讓唐納森活下來。一旦你所干的
        事發生了變故,你會一直干下去,要么做完它,要么你自己完蛋。

          斯達克逼過去,現在他們沿著走廊已經快到另一個公寓的門口了。他不經
        意地向一邊甩甩剃刀,甩去剃刀上的鮮血,鮮血雨點般濺在奶油色牆上。

          走廊的另一頭,一扇門打開了,一個穿著藍色睡衣、戴著睡帽的男人探出
        頭和肩膀。

          “干什么呢?”他憤怒地喊道,他的聲音表明即使羅馬教皇在這儿他也不
        在乎。

          “謀殺。”斯達克閑淡似地說,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睛從他面前血淋淋的、
        大聲嗥叫的人身上移到門口那個人身上。后來,這個人會告訴警察殺人者的眼
        睛是藍色的,淡藍色的,瘋了一樣。”你要一點儿嗎?“

          門砰地關上,快得好像從沒打開一樣。

          唐納森雖然很惊慌,而且受傷不輕,但當斯達克的視線移開時(即使是非
        常短暫的一瞬),他看到了一個机會,立即抓住了這個机會,這個狗雜种真是
        動作迅速,斯達克的敬佩更進一層。這家伙的速度和自我保護意識真是太棒了,
        雖然他接下來所做的非常愚蠢。

          如果他跳向前,与斯達克搏斗,他可能真會造成點儿麻煩。相反,唐納森
        轉身就逃跑。

          完全可以理解,但這是個錯誤。

          斯達克追上去,大號鞋在地毯上沙沙作響,他向那人脖頸后砍去,相信這
        一擊終于能結束這件事了。

          但是,就在剃刀擊中前的一瞬,唐納森向前猛一伸頭,躲過了這一擊,就
        像烏龜躲進甲殼中一樣。斯達克開始相信唐納森有心靈感應了,這一次,本來
        是致命的一擊卻只割破了頭皮,這頭皮位于脖子后面突出骨頭的上面,它在流
        血,但決不是致命的。

          這是使人生气、憤怒的......而且有點儿滑稽。

          唐納森沿著走廊踉踉蹌蹌的逃,從一邊換到另一邊,有時甚至撞在牆上,
        邊逃邊喊叫。當他沿著走廊踉踉蹌蹌的逃時,血撒在地毯上。偶爾會在牆上
        留下血乎乎的手印,但他踉踉蹌蹌穿過走廊的時候,還沒死。

          沒有別的門打開,但斯達克知道,此時此刻,至少在半打公寓中,有半打
        手指在敲擊半打電話上的911。

          唐納森踉踉蹌蹌地走向電梯。

          斯達克大步跟在后面,既不生气也不害怕,只是非常惱怒。突然他大聲斥
        責道:“啊,為什么你不停下來規矩點儿哪!”

          唐納森叫救命的喊叫變成了惊訝尖叫,他試圖向周圍張望,他兩腳絆在一
        起,在离電梯走廊十英尺的地方摔趴下。斯達克發現,即使最敏捷的家伙,當
        你把他們砍得流血過多的話,最終也會不知所措。

          唐納森跪在地上,顯然准備爬向電梯走廊,既然他的腳已不行了。他用血
        淋淋的、面目全非的臉四處張望,看看他的攻擊者在哪里,斯達克對著他鮮血
        淋漓的鼻梁猛踢一腳。斯達克穿著棕色運動鞋,兩手下垂,稍稍向后擺動已保
        持平衡,然后盡全力飛起一腳,任何看過足球賽的人都會想到一次有力的大腳
        開球。

          唐納森的頭向后飛去,猛地撞在牆上,在石灰牆上留下一個碗狀的淺坑,
        有反彈回來。

          “我終于抓住你了,對嗎?”斯達克低聲說,听到他身后有開門聲。他轉
        過身,看到走廊一邊一個黑卷發和黑眼睛的女人從一扇公寓門向外看。“滾進
        去,臭婊子!”他喊道。門砰的一聲關上,好像在彈簧上一樣。

          他彎下腰,抓住唐納森粘乎乎、令人惡心的頭發,把他的頭扭向后面,割
        斷了他的喉嚨。他認為唐納森的頭撞上牆之前可能已經死了,撞上之后肯定已
        經死了,但最好保險點儿。而且,當你以割喉嚨開始,那你就以割喉嚨結束。

          他連忙退了几步,但唐納森并不像那女人那樣噴血,他已經不噴血了,或
        已經慢慢流完了。斯達克迅速走向電梯,把剃刀折起來放回口袋。

          電梯正在上來。

          可能是個住戶。在大城市,即使是星期一晚上,一點中也不算真的很晚。
        不過,斯達克還是迅速走到一個大花盆后面,這個大花盆在電梯走廊的角上。
        他所有的雷達都乒乓作響,有可能是誰從迪斯科舞會或商務晚宴上回來,但他
        相信肯定不是,他相信是警察。說得更确切點儿,他知道是警察。

          當這樓里的一個住戶打電話說走廊里正發生一樁謀殺時,剛巧一輛巡邏車
        就在這附近?可能,但斯達克怀疑這一點。更可能是波蒙特報告了,小妞儿被
        發現了,這些警察是來保護唐納森的,遲了也比沒有好。

          他背靠著牆慢慢蹲下,粘滿鮮血的運動衣發出沙沙聲。他并沒有藏住多少,
        花盆只擋住了一點儿,如果他們四處張望,他們會看到他。但是,斯達克打賭
        他們的注意力會全部被引向走廊中間的尸体。有那么一會儿時間,對他來說已
        經是夠了。

          花草寬闊的、十字形的葉子在他臉上投下鋸齒形陰影,斯達克像一個藍眼
        老虎一樣從中間望出去。

          電梯門開了。傳來一聲沉悶的叫聲,然后兩個穿警服的警察沖出來。他們
        后面跟著一個黑鬼,穿著一條牛仔褲和一雙又大又舊的運動鞋,這黑鬼還穿著
        一件無袖T恤,還戴著一副拉批條客的太陽鏡,斯達克确信他是個偵探。當他們
        偽裝時,他們總是太過分......而且一舉一動也意識到這一點儿,就好象他們
        知道自己要暴露但又沒辦法。那么他就是來保護唐納森的人了。在一般巡邏車
        中是不會有偵探的,這個黑鬼和守門的警察一起來,先訊問唐納森,然后就留
        下保護他。

          對不起,伙計們,斯達克想,我認為他已經不會說話了。

          他站起身,從花盆后走出來。沒有一片葉子發出沙沙聲,他的腳落在地毯
        上毫無聲息。他從离那偵探不到三英尺的地方走過時,偵探正低頭從槍套中抽
        出一支手槍。如果愿意的話,斯達克可以狠狠地在他屁股上踢一腳。

          他在門開始合攏的最后一刻溜進敞開的電梯。一個穿制服的警察從眼角瞥
        見閃動──也許是門,也許是斯達克本人,但這無關緊要-他從唐納森的尸体
        上抬起頭。

          “嘿──”

          斯達克舉起一只手,沖警察庄嚴的擺擺手指,再見。然后門隔斷了走廊吸
        引人的場面。

          一層走廊沒有一個人──除了守門人,他人事不醒地躺在桌子下面。斯達
        克走出去,轉過拐角,坐進一輛偷來的車子,開走了。

                二

          菲麗絲.邁爾斯住在曼哈頓西區一棟新的公寓樓中。保護她的警察(還有
        一個偵探跟著,他穿著運動褲、無袖汗衫和皮條客太陽鏡─)在六月六日晚上
        找到她時,她正為一次不守約的約會生气。她開始很不高興,但當她听說某個
        自以為是喬治.斯達克的人想要殺她時,卻高興起來。她一邊回答偵探有關采
        訪泰德.波蒙特的問題,一邊給三個相机裝上新膠卷,擺弄几十個鏡頭。當偵
        探問她在干什么時,她沖他眨眨眼,說:“我相信童子軍箴言。誰知道呢──
        有些事可能真的會發生。”

          采訪完后,在她公寓門外,一個穿制服的警察問偵探:“她真那么想嗎?”

          “真的,”偵探說,“她的問題是她從不認真想別的事。對于她來講,整
        個世界只是一幅要拍的照片,她是個愚蠢的婊子,真的相信她總能拍到好照片。”

          現在已經是六月七日凌晨三點了,偵探早已走了。兩個小時前,被派來保
        護菲麗絲.邁爾斯的兩個警察通過他們皮帶上的對講机得到了唐納森被殺的消
        息,他們被勸告說要极端謹慎和警覺,因為他們打交道的心理變態者已証明非
        常殘忍和狡猾。

          “謹慎是我的中間名。”第一位警察說。

          “那是巧合,”第二位警察說,“极端是我的中間名。”

          他們已經搭檔一年多,相處得很好。現在他們咧著嘴相對而笑,為什么不
        呢?他們是紐約最好的兩個全副武裝、身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一棟嶄新的公寓
        樓的第二十六個走廊上,這走廊燈光明亮,還有空調。這是真實的生活,不是
        一部蘭博電影,而今晚的真實生活是一項特殊任務,比他們平時的輕松。他們
        就應該在炎熱的夏天站在有空調的走廊,他們堅信應該這樣。

          他們這么想的時候,電梯門開了,一個受傷的盲人從電梯中顫顫巍巍地走
        出來,進入走廊。

          他個子很高,肩膀非常寬,看上去大約四十歲,穿著一件撕破的運動衣和
        褲子,這運動衣和褲子不太般配,但多多少少彌補了衣服的缺陷,第一個警察
        認為給盲人挑衣服的人很有趣味。盲人還戴著一幅大墨鏡,這墨鏡斜架在他鼻
        子上,因為眼鏡的一個支架已經脫落了,這眼鏡決不是皮條客的那种太陽鏡,
        它們看上去很像克勞迪.瑞恩斯在《隱形人》中所戴的太陽鏡。

          盲人兩手向前伸著。左手是空的,只是無目的地擺動著,右手握著一根肮
        臟的白色手杖,手杖一頭安著一個橡皮自行車把手。兩只手蓋滿了已經干了的
        鮮血,盲人的運動衣和襯衫上也粘著茶色的已經干了的鮮血。如果保護菲麗絲
        .邁爾斯的兩名警察真的很謹慎的話,他們會覺得整個事情非常怪异。盲人的
        樣子顯然表明發生了什么事,而且不是很好的事,但是他皮膚和衣服上的血已
        經變成了棕色的了,這表明它是在一段時間以前洒上的,這一事實應該使兩位
        警察覺得不對頭,甚至應該使他們警覺起來。

          但是,也可能不會。事情發生得太快了,而當事情發生得太快時,你謹慎
        不謹慎已無關緊要──你不得不隨波逐流。

          前一刻,他們還站在邁爾斯的面前,像不用上學的孩子一樣高興;下一刻,
        這血淋淋的盲人站在他們面前,搖著他肮臟的白色手杖。沒有時間去想,更不
        用說進行推理了。

          “警──察!”甚至在電梯門完全打開之前,盲人已經在喊叫了,“看門
        人說警察在二十六層!警──察!你們在這儿嗎?”

          他摸摸索索地沿著走廊走來,手杖從一邊轉向另一邊,它啪地一下打在他
        左邊的牆上,然后回過來又啪地打在他右邊的牆上,這層樓里還沒醒來的人也
        就要被吵醒了。

          兩個警察連互相看一眼都沒有就向前走去。

          “警──察!警──”

          “先生!”第二個警察喊道,“鎮靜!你要──”

          盲人把頭轉向第二個警察說話的方向,但沒有停下來。他搖搖擺擺向前沖
        過來,揮舞著他的左手和他肮臟的白色的手杖:“警察!他們殺了我的狗!他
        們殺了戴茜!警察!”

          “先生──”

          第一個警察伸手去扶搖搖晃晃的盲人,盲人把他空著的手伸進運動衣左口
        袋,從中掏出一枝手槍。他把它對著第一個警察,扣動了兩次扳机。在狹窄的
        走廊中,槍聲震耳欲聾,彌漫了大量藍煙。子彈几乎是平射進第一個警察的身
        体。他倒下時,胸口像一個破碎的桃子筐一樣陷進去。他的上衣被燒得冒了煙。

          第二個警察目瞪口呆地看著盲人把槍指向他。

          “啊請不要......”第二個警察輕聲說,听上去好像誰打得他呼吸困難,
        盲人又開了兩槍,又一次藍煙彌漫。對一個盲人來說,他打得非常准。第二個
        警察向后倒去,他的肩胛撞在走廊地毯上,猛地痙攣了一下,然后躺著不動了。

                三

          在五百里以外的魯德婁,泰德.波蒙特不安地翻動身体。“藍煙,”他低
        聲說,“藍煙。”

          臥室窗口的外面,九只麻雀站在一根電話線上,又有六只參加進來,麻雀
        悄悄地站在州警察巡邏車的上方,一聲不吭。

          “我再不需要這些啦。”泰德在睡夢中說。一只手笨拙地抓了一下臉,另
        一只手做了一個扔掉的動作。

          “泰德?”麗茲問,坐了起來,“泰德,你沒事儿吧?”

          泰德在睡夢中說了些難以理解的話。

          麗茲低頭看她的手臂,上面布滿了雞皮疙瘩。

          “泰德?又是鳥叫嗎?你听到鳥叫了嗎?”

          泰德什么也沒說。窗外,麻雀們一起展翅飛入黑暗,雖然這不是他們飛的
        時間。

          無論麗茲還是巡邏車中的警察都沒有注意它們。

                四

          斯達克把墨鏡和手套扔到一邊,走廊里充滿了嗆人的火藥味。他射出了四
        發開花彈,兩發穿透了警察,在走廊牆上留下盤子大的洞。他走到菲麗絲.邁
        爾斯的門口,准備把她騙出來,但她已經在門的一邊了,他從她說話的聲音中
        听出騙她是很容易的。

          “發生什么事了?”她喊道,“發生什么事了?”

          “我們抓住他了,邁爾斯女士,”斯達克高興地說,“如果你要拍照,就
        他媽快點,你以后要記住我從沒說過你可以拍。”

          她打開門時門鏈仍沒取下,但這沒關系。當她把一只睜得大大的棕色眼睛
        放到門縫中時,他射進了一顆子彈。

          闔上她的眼睛──或闔上還剩下的一只眼睛──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他轉
        身走向電梯。他沒有磨蹭,但也沒有跑。一扇公寓門開了──今天晚上好像每
        個人都在對他開門──斯達克對那張兔子臉舉起了槍。門立即砰地關上。

          他按了電梯的按鈕,他是在用從一個盲人那儿偷來的手杖打昏了那晚第二
        個看門人后乘電梯上來的,正如他預料的那樣,這電梯的門現在馬上開了,在
        夜里這個時候,三個電梯很少有人要用。他把槍從肩頭向身后一扔。它重重地
        砸在地毯上。

          “一切順利。”他說,走進電梯,向下駛去。

                五

          電話鈴響的時候,太陽正照在里克.考利客廳的窗戶上。里克五十歲,眼
        睛紅紅的,面容憔悴,處在半醉狀態。他用顫抖的手拿起電話。他簡直不知道
        自己在哪儿,疲倦疼痛的心固執地認為這是一場夢。三小時前,他是不是到陳
        尸所認他前妻的殘破的尸体去了?陳尸所离時髦的小法國餐廳不到一條街,這
        餐廳只接待也是朋友的顧客。因為殺死米麗的人可能也想殺死他,所以他的門
        外也有警察?這些事是真的嗎?當然不是。它應該只是一個夢......也許電話
        鈴不是電話鈴,只是窗邊的鬧鐘。他恨鬧鐘......不止一次把它扔到房間另一
        頭,但今天早晨他要吻它,天哪,他要深吻。

          但他沒有醒來。相反,他在接電話:“你好?”

          “我是割斷你前妻喉嚨的人。”這聲音在他耳邊說,里克突然清醒過來,
        這一切只是一場夢的希望破滅了。這聲音是那种你只應在夢中听到的聲音......
        但你決不是在夢中听到它。

          “你是誰?”他听到自己有气無力地低聲問。

          “問泰德.波蒙特我是誰,”那人說,“他知道所有情況。告訴他我說你
        已經死了。告訴他我還沒殺盡該殺的所有傻瓜。”

          電話在他耳邊喀嚓一響,接著是片刻的寂靜,然后就是單調的嗡嗡聲。

          里克把電話防在膝蓋上,看著它,突然哭起來。

                六

          上午九點,里克給辦公室打電話,告訴弗麗達她和約翰可以回家了──
        他們今天可以不用工作了,這周的其余日子也不用工作了。弗麗達問為什么,
        里克差點儿對她撒謊,好像他犯了什么罪不敢承認一樣。

          “米麗艾姆死了,”他告訴弗麗達,“昨天晚上她在她的公寓被人殺死了。”

          弗麗達倒吸一口涼气:“天哪,里克!別開這种玩笑!你開這种玩笑,它
        們會變成真的!”

          “這是真的,弗麗達。”他說,發現自己又快哭了。他在陳尸所哭過,他
        在回家的汽車里哭過,他在那瘋子打電話后哭過,現在他又极力控制自己別哭,
        這些眼淚才只是個開始。他在未來還要落更多的眼淚,一想到這就使他覺得疲
        倦之极。米麗艾姆是個婊子,但她還是個可愛的婊子,而且他愛她。里克閉上
        眼睛。當他睜開眼時,有一個人從窗口望著他,雖然這窗口在十四層。里克吃
        了一惊,然后他看到了制服。一個窗戶清洁工。窗戶清洁工從腳手架上向他招
        招手。里克舉起一只手象征性的搖搖。他的手重的像有八百磅,他几乎是一舉
        起就讓它落回到腿上。

          弗麗達又在告訴他別開玩笑,他感到更加疲倦。他明白,眼淚僅僅是開始。
        他說:“等一下,弗麗達,”然后放下電話。他走到窗口邊去拉上窗帘。對著
        電話另一頭的弗麗達哭已經夠糟了,他不想再讓那該死的窗戶清洁工看到他哭。

          他走到窗邊時,腳手架上的人把手伸進工作服口袋掏什么東西。里克突然
        感到一种不安。

          告訴他我說你已經死了。天哪──

          窗戶清洁工拿出一個小牌子,它是黃色的,上面寫著黑色的字,字的兩側
        是許多傻笑的臉,上面寫道:祝你一天過得好。

          里克疲倦地點點頭。祝你一天過得好。他拉上窗帘,回到電話旁。

                七

          當他最終時弗麗達相信他不是開玩笑時,她大聲哭起來──辦公室的每一
        個人都喜歡米麗,甚至包括該死的奧林格,他總是寫糟糕的科幻小說并瘋狂地
        偷女人的乳罩。里克和弗麗達一起哭,一直到他最后挂斷了電話。他想,至少
        我拉上了窗帘。

          十五分鐘后,他正在煮咖啡,突然想起那瘋子的電話。他的門外就有警察,
        他卻不告訴他們這事,他到底什么地方出毛病了?

          哎,他想,我的前妻死了,我在陳尸所看到她時,她看上去在下頜下面兩
        寸的地方又長了一個嘴巴,那是把她致死的地方。

        〔
          問泰德.波蒙特我是誰,他知道所有情況。
         〕

          他當然想給泰德打電話。但他心里很亂,對很多事都搞不清楚。哎,他會
        給泰德打電話的。他告訴了警察電話的事后,立即就給泰德打電話。

          他的确告訴了他們,他們非常感興趣。其中一個警察把這情況通過對講机
        報告了警察總部。他講完后,告訴里克,警長要他去局里談談他接到的那個電
        話。在他去那里的時候,一個人會赶到他的公寓,在他的電話上裝上錄音和追
        蹤設備,以備万一再有電話打來。

          “可能還會有電話,”第二個警察告訴里克,“這些心理變態者非常喜歡
        他們自己的聲音。”

          “我應該先給泰德打電話,”里克說,“他可能也要遭殃了,听上去是這
        樣。”

          “波蒙特先生在緬因正在警察的保護之下,考利先生。我們走吧,好嗎?”

          “哎,我真想──”

          “也許你能從警長辦公室給他打電話。現在──你要穿件衣服嗎?”

          里克就這樣糊里糊涂地給帶走了。

                八

          兩小時后他們回來了,里克的一個護送者對著他公寓的門皺皺眉,說:“
        這儿沒有一個人。”

          “哪又怎么啦?”里克臉色蒼白地問。他覺得自己很蒼白,就像一塊几乎
        能看透的乳白色玻璃。他被問了許多問題,他盡量予以圓滿的回答──這是一
        個困難的工作,因為這些問題似乎毫無意義。

          “如果從通訊部門來的家伙在我們回來之前已經干完了,他們應該等著。”

          “他們可能在里面。”里克說。

          “也許他們中的一個在里面,但另一個應該在外面這儿。這是標准程序。”

          里克拿出他的鑰匙圈,從中找出大門鑰匙,把它插進鎖中。這些家伙由他
        們同行的操作程序而產生的問題和他無關。感謝上帝,他有自己的問題要解決。
        “我要立即給泰德打電話,”他說,嘆了一口气,笑了笑,“還沒到中午,可
        我已經覺得白天再也──”

          “別碰那個!”一個警察突然喊道,跳向前來。

          “碰什──”里克一邊問,一邊轉動他的鑰匙,火光一閃,門轟地一聲爆
        炸了。那個警覺得稍微晚了一點儿的警察還能被他的親屬認出來;里克則几乎
        被蒸發掉了。另一個警察站得稍后,當他的同伴喊叫時,他本能地護住了他的
        臉,他接受了燒傷、震蕩和內傷治療。幸運的是──几乎是奇跡──從門上和
        牆上飛來的碎片雖然圍著他飛,卻一點也沒碰到他。但是,他再不能為紐約警
        察局工作了;爆炸在一瞬見震聾了他的耳朵。

          在里克公寓里面,兩個通訊部門來改裝電話的技術人員躺在客廳的地毯上,
        已經死了。在其中一人的額頭上用圖釘釘著一張紙條:

          〔 麻雀又飛起。〕

          釘在另一個人額頭的是第二條信息:

          〔 還有更多該殺的傻瓜。告訴泰德。〕

                                        (第十四章完)
                 

                                 第二部    脅  迫

          “任何手快的傻瓜都能抓住一只老虎的睾丸,”馬辛告訴杰克.哈爾斯蒂
        德,“你知道嗎?”

          杰克開始笑起來,馬辛看了他一眼,他連忙停下來。

          “別傻笑,注意听我說,”馬辛說,“我在向你發布命令,你在注意听嗎?”

          “是,馬辛先生。”

          “那么听著,永遠別忘記,任何手快的傻瓜都能抓住一只老虎的睾丸,但
        只有英雄才敢繼續用手捏擠。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只有英雄和懦夫才會輕易
        獲胜,杰克,其他人都不會,我不是懦夫。”


                                ----喬治.斯達克:《馬辛的方式》


                               第十五章     斯達克之謎

                                             一

          當阿蘭.龐波向他們講述紐約凌晨發生的事情的時候,泰德和麗茲感到异
        常震惊。麥克.唐納森在他公寓的走廊被砍打而死,菲麗絲.邁爾斯和兩個警察
        在西區她的公寓被槍殺,邁爾斯大樓的看門人被重物所擊,腦蓋骨破裂,醫生
        認為他不死也差不多了,唐納森大樓的看門人死了。整個凶殺都以黑社會的方
        式進行,即凶手直接找到被害人,然后動手。

          龐波說的時候,他不停地稱凶手為斯達克。

          他想都沒想就叫了他的名字,泰德沉思道。然后他搖搖頭,對自己有點不
        耐煩。你總得叫他什么,他想,而斯達克可能比“罪犯”或“X先生”稍好點
        儿,龐波用這個名字只是為了方便,現在就認為他這么做是出于其它原因則是
        個錯誤。

          “考利怎么樣?”龐波說完,泰德終于能開口問了。

          “考利先生還活著,正處于警察的保護之下。”這是早晨十點十五,离殺
        死里克和他的一個保護者的爆炸還有差不多兩小時。

          “菲麗絲.邁爾斯也曾在警察保護之下。”麗茲說。在大圍欄中,溫蒂在
        熟睡,威廉在打盹,他閉著眼睛,頭慢慢垂到胸口......然后他的頭又猛地抬
        起來,龐波覺得威廉看上去很滑稽,像個努力別睡著的值勤哨兵,但是抬頭動
        作一次比一次弱。龐波把筆記本合攏放在膝上,看著雙胞胎,他發現了一件有
        趣的事:每次威廉猛地把他的頭拉起時,睡著的溫蒂也會抽動一下。

          他們的父母注意到這了嗎?他惊訝地想,然后又想,他們當然注意到了。

          “說得對,麗茲。他襲擊了他們,你知道,警察和其他人一樣容易受到襲
        擊,他們只是應該應付得好些。在菲麗絲.邁爾斯住的那層,開槍后走廊有几
        個人開門向外看,從他們的描述和警察在現場的發現,我們知道究竟發生了什
        么。斯達克裝成了一個盲人,殺完米麗艾姆和麥克.唐納森后,他沒有換衣服,
        衣服非常肮臟。他從電梯走出來,戴著墨鏡,可能是在時代廣場或一個流動小
        販那儿買的,他還揮動著一根粘滿血的白色手杖,天知道他從哪儿搞到手杖的,
        但紐約警察認為他還用這手杖打了看門人。”

          “他肯定是從一個真盲人那儿偷來的,”泰德冷靜地說,“這家伙可不是
        高貴的騎士,龐波。”

          “你說得對。他可能在喊叫說他被人襲擊了,或他在他的公寓被小偷攻擊
        了,不管他喊什么,他向警察走來時非常快,他們沒有時間做出反應,他們畢
        竟是兩個巡邏的警察,臨時從汽車上拉下來派到那女人的門前,事先沒有得到
        足夠的警告。”

          “但他們應該也知道唐納森被殺了,”麗茲抗議說,“如果那种事沒有使
        他們警覺起來,意識到那人是危險的──”

          “他們還知道保護唐納森的警察是在他被殺之后赶到的,”泰德說,“他
        們過于自信了。”

          “也許你說的對,”龐波承認,“我不知道,但是和考利在一起的警察知
        道這個人大膽、狡猾和血腥,他們是很警覺的。不,泰德──你的經紀人是安
        全的,你可以放心。”

          “你說有許多目擊者?”

          “啊,對,許多目擊者,在考利前妻住的地方,在唐納森處,在邁爾斯處,
        他好像他媽的一點儿也不在乎。”他看看麗茲說,“原諒我說粗話。”

          她微微一笑:“我以前也听過,龐波。”

          他點點頭,沖她笑笑,然后轉向泰德。

          “我向你描述的准确嗎?”

          “非常准确,”阿蘭說,“他個子很高,金發,晒得非常黑,所以請你告
        訴我他是誰,泰德,告訴我他的名字,現在我要為豪默.加馬齊之外的事操心。
        該死的紐約警察局長對我非常重視,我的調度員認為我會變成一個媒介明星,
        但我最關心的還是豪默。和兩個為保護邁爾斯而死的警察相比,我更關心豪默,
        所以,告訴我他的名字。”

          “你已經知道了。”泰德說。

          接著很長的一段沉默──也許十秒鐘。然后龐波輕聲說:“什么?”

          “他的名字是喬治.斯達克。”泰德吃惊地發現自己的聲音非常冷靜,甚
        至更吃惊地發現他感到很冷靜......除非震惊和冷靜感覺上是一樣的,但是實
        際說出那話所帶來的如釋重負的感覺是難以表達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在沉默許久之后,龐波說。

          “當然你不明白,龐波”麗茲說。泰德看著她,她爽利直接的聲調讓他吃
        了一惊。“我丈夫所說的是,他的筆名不知怎么活起來了。照片中的墓碑......
        那墓碑上的墓志銘──‘不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家伙’,你還記得嗎?”

          “但是麗茲──”他無助而惊訝地看著他們倆,好像第一次意識到他在和
        兩個瘋子談話。

          “留著你的‘但是’,”她以同樣爽利的語气說,“你以后會有大量時間
        說‘但是’,你,還有別的所有人。現在,听我說,當泰德說喬治.斯達克不
        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家伙時,他并不是在開玩笑,他可能認為他在開玩笑,但實
        際上不是。我知道這一點,即使他不知道。喬治.斯達克不僅不是一個非常可
        愛的家伙,他實際上還是一個可怕的家伙。他所寫的每本書越來越讓我不安,
        當泰德最終決定殺死他時,我上樓到我們的臥室,高興地哭了。”她看看泰德,
        他正凝視著她,她打量著他,然后點點頭。“是的,我哭了,我真的哭了。華
        盛頓的克勞森先生是個令人厭惡的小爬虫,但他為我們做了件好事,也許是我
        們結婚以來最好的一件事,我為此對他的死感到遺憾。”

          “麗茲,我想你不會真的認為──”

          “別跟我說什么是我的本意!”

          龐波眨眨眼。她的聲音仍很節制,沒有高到吵醒溫蒂或打扰威廉在躺下睡
        覺前最后一次抬起他的頭。龐波有一种感覺,如果不是為了孩子,他會听到更
        響的聲音,也許是放到最大音量的聲音。

          “現在泰德有事要告訴你,你必須認真仔細的听他說,龐波,你必須努力
        相信他,因為如果你不相信他,我擔心這個人──或不管他是什么──就會繼
        續殺人,直到殺掉他准備殺的所有人。基于某些個人原因,我不想讓這事發生。
        你看,我認為泰德和我還有我們的孩子可能都在被殺之列。”

          “好吧。”他的聲音很平和,但他的大腦在飛快地運轉。他盡量推開挫折、
        憤怒甚至惊奇,認真考慮這個傷失理智的主張。問題不是它是真還是假,而是
        他們為什么要先講這么一個故事,編造它是為了隱藏与謀殺的聯系嗎?一個真
        的謀殺?他們自己相信這個故事嗎?這樣一對受過良好教育、思維健全的人似
        乎不可能相信這個故事,但是,正像他那天以謀殺豪默罪來逮捕泰德一樣,他
        們一點儿也沒有撒謊的樣子,更确切地說,沒有故意撒謊的樣子。“好吧,泰
        德。”

          “好吧。”泰德說。神經質地清清嗓子,站了起來。他的手伸向胸前口袋,
        然后有點儿痛苦地意識到他在干什么:去拿他已經好多年沒有抽的香煙。他把
        手伸進口袋,看著阿蘭.龐波,就像看一個遇到麻煩的學生一樣。

          “這里發生了非常古怪的事情。不──不止是古怪,而是可怕和不可理解
        的,但它正在發生。我認為,在我只有一歲時,它就開始了。”

                二

          泰德說出了一切:童年時的頭痛,頭痛前麻雀的尖叫和模糊的意像,麻雀
        的复歸。他給龐波看了上面寫著“麻雀又飛起”字樣的稿子,告訴了他昨天在
        辦公室的恍惚狀態,以及在訂單背面所寫的字,解釋了自己怎樣處理訂單的,
        努力表達出驅使他毀掉它的那种恐懼和迷惑。

          龐波面無表情。

          “而且,”泰德結束道,“我從心里知道他是斯達克。”他握起拳頭輕輕
        敲打他自己的胸口。

          有那么一會儿,龐波一言不發。他開始轉動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這
        一動作似乎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你結婚后瘦了,”麗茲平靜地說,“如果你不把戒指改小一點儿,龐波,
        有一天會弄丟它的。”

          “我想我會的。”他抬起頭看看她。他說話的時候,好像泰德有事离開了
        屋子,只剩下他們倆在那儿。“我离開后,你丈夫帶你上樓到他的書房給你看
        這從幽靈世界傳來的第一次信息......是這樣嗎?”

          “我确知的唯一幽靈世界是路頭一里處銷售酒的商店,”麗茲平靜地說,
        “但你走后他的确給我看了這信息,是這樣的。”

          “我剛走之后?”

          “不──我們把雙胞胎放到床上,我們自己也准備上床睡覺了,這時我問
        泰德他在隱瞞什么。”

          “在我离開和他告訴你鳥聲与恍惚狀態這段時間內,他走出過你的視野嗎?
        他有沒有時間上樓寫下我告訴你們的那句話?”

          “我記不准了,”她說,“我認為那段時間我們是在一起的,但我不敢說
        絕對是這樣。即使我告訴你他從沒离開過我眼前,那也無關緊要,是嗎?”

          “你這是什么意思,麗茲?”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假定我也在撒謊,不是嗎?”

          龐波深深地嘆了一口气,這是他們倆真正需要的唯一回答。

          “泰德沒有撒謊。”

          龐波點點頭:“我欣賞你的誠實──但既然你不能發誓說他沒离開過你一
        步,我不必指責你撒謊。我對此感到高興,你承認有那种可能,而且我認為你
        承認另一种選擇是非常不可信的。”

          泰德靠在壁爐上,他的眼睛左右轉動,就像一個人在看网球賽。龐波警長
        所說的都在泰德預料之中,他很和气地指出了泰德故事中的漏洞,和气的超出
        一般,但泰德仍感到失望......几乎是痛心。那种認為龐波會相信的預感是假
        的,就像一瓶說自己包治百病的藥是假的一樣。

          “對,我承認你的話是對的。”麗茲平靜地說。

          “至于泰德宣稱發生在他辦公室的事......沒有人親眼看到他失去知覺或
        寫下那些字。實際上,在考利前妻打電話之前,他沒有向你提起此事,對嗎?”

          “對,他沒有。”

          “所以......”他聳聳肩。

          “我要問你一個問題,龐波。”

          “說吧。”

          “泰德為什么要撒謊?他要達到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龐波坦率地看著她,“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瞥了泰
        德一眼,又轉回來看著麗茲,“他可能甚至不知道他在撒謊。我要說的非常明
        白:沒有一個警官會在沒有強有力的証据的情況下接受這种事情,而強有力的
        証据現在又的确沒有。”

          “泰德說的是真話。我理解你所說的一切,但我也非常想要你相信他說的
        是真話,非常想要你相信。你看,我和喬治.斯達克生活在一起,我了解隨著
        時間的流逝泰德對他的感覺。我要告訴你一些《大眾》雜志沒有的事,在倒數
        第二本時,泰德已經開始要擺脫斯達克──”

          “倒數第三本,”泰德從壁爐邊平靜地說。他非常渴望抽支煙,只渴望已
        經有點儿控制不住了,“在第一本之后我就開始這么說。”

          “好吧,倒數第三本。從雜之上的文章看,這好像是最近的事,那不是真
        的,那是我故意說的。如果費里德里克.克勞森不來強迫我丈夫的話,我想泰
        德還會說要擺脫他,就像一個酒鬼或隱君子告訴他的家人和朋友他明天就戒......
        或后天......或大后天。”

          “不對,”泰德說,“不完全是那樣。大致上對具体的細節上不准确。”

          他停頓了一下,皺著眉全神貫注地想。龐波不得不承認他們并不是在撒謊,
        也不是為了某些古怪的原因而折騰他,他們并沒有努力說服他,或者說服他們
        自己,而只是說出事情的本來狀態......就像火災后人們試圖描述當時的情況
        一樣。

          “瞧,”泰德終于開口了,“讓我們暫時別談失去知覺、麻雀和預兆性景
        象。如果你覺得必要的話,你可以跟我的醫生喬治.胡默談談身体症狀,也許
        我昨天拍的大腦照片回顯示出什么古怪的東西,即使它們沒有,在我孩子時給
        我做手術的醫生可能還活著,他可以跟你談談病歷,他也許知道某些能解釋這
        一片混亂的東西。我現在記不起他的名字,但我确信我的病歷上有。但現在,
        所有這些超自然的瞎扯都無關緊要。”

          泰德這么說讓龐波吃了一惊......如果他故意偽造了那張字條并撒謊的話。
        喪失理智到那种程度的人,一定會認為字條是超自然現象的標志,對此會大談
        特談,而泰德卻不愿談,對嗎?龐波的頭開始疼起來。

          “好吧。”他平靜地說,“如果‘超自然的瞎扯’無關緊要,那么什么是
        最重要的呢?”

          “喬治.斯達克是最重要的,”泰德說,并且想:〔通往安德斯韋爾的鐵
        路,在那里所有鐵路都終止了。〕“想象以下某個陌生人進入你的家。你對此
        人總是有點儿害怕,就像吉姆.哈金斯總是有點儿害怕老海豹一樣──你讀過
        《金銀島》嗎?”

          他點點頭。

          “哎,那么你明白我試圖表達的那种感覺。你害怕這家伙,你一點儿也不
        喜歡他,但你讓他留下。你并不像《金銀島》中那樣開了一家旅館,但也許你
        認為他是你妻子的遠親,或諸如此類的人。你明白我的話嗎?”

          龐波點點頭。

          “最后某一天,這個坏蛋因為鹽罐堵了而把它砸到牆上,你對你妻子說,
        ‘你那個白痴堂兄還要呆多久?’她看著你說,‘我的堂兄?我以為他是你的
        堂兄!’”

          龐波忍不住笑了。

          “但你就把這家伙踢出門外嗎?”泰德繼續說道,“不。因為他已經在你
        家住了一段時間,雖然旁觀者會認為很荒唐,但他似乎有了......居住權,但
        那不是很重要的事。”

          麗茲在點頭。她的眼睛有一种興奮、感激的表情,就像一個女人被告知了
        一個字,這個字整天都在舌間跳動卻說不出一樣。

          “重要的事是你究竟有多怕他,”她說,“害怕如果你讓他滾蛋他會做什
        么。”

          “你說得對,”泰德說,“你想勇敢地讓他离開,不僅因為你擔心他可能
        是危險的,而且這涉及一個自尊問題。但是......你不斷拖延,你尋找拖延的
        理由,像天在下雨,如果你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讓他走,他可能更容易接受,
        或也許在你們都睡了一個好覺后讓他走,等等。你想了一千种拖延的理由。你
        發現,如果你覺得理由充分的話,你至少可以保留一點尊嚴,有一些自尊總比
        完全沒有好,有一些自尊也總比最終受到傷害或死了更好。”

          “而且也許不止是你。”

          麗茲又插話說,她的聲音從容愉快,就像一個婦女在談論園藝──什么時
        候种玉米,或怎么辨別西紅柿熟了可以收了。“他曾是個丑陋的、危險的人,
        當他......跟我們一起生活時......現在他是一個丑陋的、危險的人,有跡象
        表明,如果他有什么變化,那就是變得更坏了。他是精神不健全的,但他卻認
        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非常合理的:找到那些密謀殺害他的人,然后一個一個地
        干掉他們。”

          “你說完了嗎?”

          她吃惊地看著龐波,好像他的聲音把她從沉思中惊醒:“什么?”

          “你說完了沒有,你要說,我就讓你說完。”

          她的鎮靜被打破。她深吸一口气,兩只手不安的插進頭發:“你不相信,
        對嗎?一點儿不相信。”

          “麗茲,”龐波說,“這都是......瞎扯,我很抱歉用這個詞,但考慮到
        目前情況,我認為它是最溫和的詞了。很快會有別的警察到這儿來,聯邦調查
        局的,因為這個人現在可以認為是一個跨州的逃犯,所以聯邦調查局會卷入其
        中。如果你告訴他們失去知覺和幽靈書寫這個故事,你會听到尖刻的評論。如
        果你告訴我這些人被一個幽靈殺死,我也不會相信你。”泰德動了一下,但龐
        波舉起一只手,他又平靜了,至少暫時平靜了。“我們并不是在談論幽靈,我
        們在談一個人。”

          “你怎么解釋我的描述呢?”泰德突然問,“我告訴你的,是我心目中喬
        治.斯達克的樣子。有些出自達爾文出版社的作者簡介,有些只是我頭腦中的
        產物。我從沒坐下來故意想象那家伙,你知道──我只是几年來形成了一种圖
        象,就像你每天早晨上班路上听音樂節目,你對節目主持人形成了一种精神畫
        像。但大部分情況下,如果你恰巧遇到節目主持人,你常常被証明想錯了,我
        卻想對了,你怎么解釋呢?”

          “我解釋不了,”龐波說,“當然,除非你對那描述從何而來沒有說實話。”

          “你知道我沒有撒謊。”

          “別做那种假設,”龐波說,站起來走到火爐邊,用撥火棒不停地捅著堆
        在那儿的樺樹塊,“不是每個謊言都是自覺的。如果一個人說服自己相信他說
        的是實話,他甚至可以順利地通過測謊器,特德.邦迪就那么做過。”

          “嘿,”泰德喊道,“別那么牽強附會,這很像指紋那件事了,唯一不同
        的是這次我拿不出証据。順便問一下,指紋怎么解釋呢?你把那考慮進去時,
        這不是至少証明我們在說實話嗎?”

          龐波轉過身,突然對泰德生气了......對他們倆。他覺得好像自己被逼得
        走投無路,而他們沒權利弄得這樣。他就像在一群相信地球是平的人中,唯一
        相信地球是圓的人。

          “我無法解釋那件事......目前還不能,”他說,“但是,你愿意告訴這
        家伙──真的家伙──到底來自何處,泰德。你是一夜之間造出他的嗎?他是
        從一個該死的麻雀蛋中跳出來的嗎?你在寫以他名字出版的書時看上去很像他
        嗎?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怎么產生的,”泰德疲倦地說,“你不認為如果我知道我會
        告訴你嗎?就我所知或所記,我在寫《馬辛的方式》、《牛津布魯斯》、《鯊
        魚肉餡餅》和《駛往巴比倫》時,我還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變成了
        一個......一個獨立的人。當我以他名字寫作時,我覺得他是真的,就像我在
        寫作時我認為我所寫的故事是真的一樣。那就是說,我很認真地對待他們,但
        我并不相信他們......除非我......那么......”

          他停了一下,難為情地一笑。

          “我一直在談寫作,”他說,“上百次講課,上千個班,但我從沒談過小
        說家的雙重現實──真實世界和稿子上的世界。我從沒想過這一點,現在我意
        識到......哎......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去想它。”

          “這無關緊要,”麗茲說,“在泰德試圖殺死他之前,他并不一定要成為
        一個獨立的人。”

          龐波轉向她:“哎,麗茲,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泰德。當他寫犯罪故事時,
        他從波蒙特先生變成斯達克先生了嗎?他達你的耳光嗎?他在聚會中用剃刀威
        脅過人嗎?”

          “諷刺無助于解決問題。”他直直地盯著他說。

          他憤怒地舉起手──雖然他并不知道誰惹惱了他,是他們?是他自己?還
        是他們三人?“我并非諷刺,我是在用口頭休克療法讓你們看看你們多么喪失
        理智!你們在說一個筆名活過來了!如果你們把這些話的一半告訴聯邦調查局,
        他們會把你們監禁起來的!”

          “對你問題的回答是否定的,”麗茲說,“他沒打過我或在雞尾酒會中揮
        舞一把剃刀。但是,當他以喬治.斯達克寫作時──特別是寫到阿歷克斯.馬
        辛時──泰德是不一樣的。當他開門邀請斯達克進來時,他變得很疏遠,不是
        冷淡,而是疏遠。他不想出去,不想見人。他有時不參加教員會議,甚至取消
        和學生的約會......雖然那种情況很罕見。他晚上會睡得很晚,有時上床后會
        輾轉反側一個小時,睡著后會抽動和低聲說很多話,好像在做惡夢。我曾當場
        問過他几次,他說他感到頭痛和不安,但卻不記得是否做過惡夢。

          “他并沒有大的性格變化......但的确有點儿不一樣。我丈夫很久以前戒
        了酒,龐波。他沒有去戒酒協會或任何這類組織,但他戒了。只有一個例外。
        寫完一本斯達克小說后,他會大醉一場,好像他在卸去所有的壓力,對他自己
        說,‘狗娘養的又走了,至少暫時又走了。喬治回到他在密西西比的農場,太
        好啦。”

          “她說得對,”泰德說,“太好啦──正是這种感覺。我們對失去知覺和
        自動書寫暫時不說,讓我做個總結。你在追捕的人正在殺我認識的人,除了豪
        默.加馬齊,這些人都對‘處決’喬治.斯達克負有責任......當然,通過和
        我密謀。他和我血型一樣,這并不罕見,不過一百人當中也只有六人一樣。他
        符合我向你描述的,而這描述是我心靈的產物。他抽我過去抽過的煙。最后也
        是最有趣的,他的指紋似乎和我相同。也許一百個人當中有六個人有A型陰性
        血型,但就目前我們所知,這世界上沒有另一個人有我的指紋。盡管有這些証
        据,你仍然拒絕考慮斯達克活了。現在,阿蘭.龐波警長,你告訴我:究竟誰
        在犯迷糊?”

          龐波感到他曾以為是牢不可破的根基松動一下。這的确是不可能的,對嗎?
        但是......如果他今天沒別的事,他將不得不与泰德的醫生談談并開始追尋病
        歷。他覺得,如果發現根本就沒有腦瘤,那可真是太棒了,泰德也許是撒謊......
        也許是產生幻覺。如果他能証明那個人是心理變態者,那將是多么愜意啊。也
        許......

          狗屁也許。沒有喬治.斯達克,從來就沒有喬治.斯達克.龐波可能不是
        聯邦調查局的神通,但這并不意味著他苯到會相信那种話.他們也許在紐約抓
        住了那個狗雜种,也許這個心理變態者今年夏天回到緬因州來度假.如果他回
        來了,龐波要槍斃他。他現在不想浪費時間談這些事了。

          “時間會証明的,我想,”他含含糊糊地說,“現在,我勸你們倆仍保留
        昨晚的觀點──這家伙認為他是喬治.斯達克,他很合乎邏輯──瘋子的邏輯
        ──他從斯達克正式被埋葬的地方開始。”

          “如果你連精神空間這种觀點都不承認,那你就完了,”泰德說,“這個
        家伙──龐波,你無法和他講理,你無法懇求他。你可以請求他寬恕──如果
        他給你時間的話──但根本沒用。如果你接近他時不注意,他會把你做成鯊魚
        肉餡餅的。”

          “我會跟你的醫生談談,”龐波說,“還要跟你孩子時給你開刀的醫生談
        談,我不知道這會有什么用,或者它對這件事會有什么幫助,但我要這么做。
        否則的話,我就是在冒險了。”

          泰德毫無幽默地笑笑:“從我的觀點來看,的确如此,我妻子、孩子和我
        都將和你一起冒險。”

                三

          十五分鐘后,一輛整洁的藍白兩色密封小貨車開進泰德家,停在龐波車的
        后面。它看上去像一輛通訊車,而且的确是,雖然在一側寫著小寫的“緬因州
        警察”字樣。

          兩個技術員走到門口,做了自我介紹,并道歉來晚了(這一道歉對泰德和
        麗茲毫無意義,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這兩家伙要來),并問泰德愿不愿意在他
        們手里拿的文件上簽字。泰德很快地瀏覽了一遍,看到它賦予他們權利,可以
        在他的電話上裝錄音和追蹤設備,所錄內容不允許在法庭上使用。

          泰德飛快地簽了字,阿蘭.龐波和一個技術員在一邊看著。

          “這追蹤裝置真的有用嗎?”几分鐘后,龐波走了去奧羅諾了,泰德問兩
        個技術員。說說話似乎很重要,技術員們拿回文件后就一聲無吭了。

          “對。”其中一人答道。他拿起客廳電話的話筒,迅速撬開話筒的塑料內
        套,“我們能追蹤到世界上任何一個電話的源頭,它不像你在電影中看到的那
        种老式追蹤設備,那种設備只有打電話的人還在打時你才能追蹤到他。只要這
        一端不挂電話──”他搖搖電話,這電話現在像科幻小說中被射線武器摧毀后
        的小机器人──“我們能追蹤到電話源頭,它常常是一家購物中心的付費電話。”

          “你說得對,”他的同伴說。他正在擺弄電話插座,把它從底座上拔下來,
        “你樓上還有一部電話?”

          “兩部,”泰德說,開始覺得好像在做夢,“一部在我的書房,一部在臥
        室。”

          “他們有各自獨立的線嗎?”

          “沒有──我們只有一條線。你在哪儿放錄音机?”

          “可能在地下室,”第一個人心不在焉地說。他正把一根電話線插進一個
        布滿彈簧連接器的板上,聲音中透著不耐煩。

          泰德手扶著麗茲的腰帶走開,他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明白這一切高科技都擋
        不住喬治.斯達克。斯達克就在那儿,也許在休息,也許已經上路了。

          如果沒有一個人相信他,他到底該怎么辦呢?他到底該怎么保護他的家人
        呢?有辦法嗎?他沉思著,當他什么也想不出時,他就只是傾听他自己。有時
        候──不是總是,而是有時間──答案就會這么產生。

          但這次不行。他高興地發現自己突然性欲沖動起來,想把麗茲哄到樓上──
        這時他記起州警察技術員很快要到那儿去,在他陳舊的電話線裝上更多神秘的
        東西。

          連性交都不行,他想。那么我們干什么呢?

          但回答是很簡單的:他們等待,這就是他們所能做的。

          他們并不需要等很久,可怕的消息就傳來了:斯達克終究還是殺了里克.
        考利──他襲擊了兩個技術員,那兩人正在擺弄里克的電話,就像正在波蒙特
        夫婦家客廳的這兩個人所做的一樣,然后在門上安了炸彈。當里克轉動鑰匙時,
        門就爆炸了。

          是龐波把這消息告訴他們的。他沿著去奧羅諾的路開了不到三里,在收音
        机中听到爆炸的消息,立即掉頭赶回來。

          “你告訴我們里克是安全的。”麗茲說。她的聲音和她的眼睛都很不清楚,
        連她的頭發似乎也失去了它的光澤。“你實際上做了保証的。”

          “我遺憾,我錯了。”

          龐波像麗茲.波蒙特一樣极為震惊,但他努力不讓它流露出來。他瞥了泰
        德一眼,泰德正盯著他看,眼睛明亮而靜止,一絲毫無幽默的微笑挂在泰德嘴
        角。

          泰德知道我在想什么。龐波這么想,也許他不知道我的全部思想,而是知
        道我一部分思想。好像我在掩飾什么,但其實并沒有。我是由于他而沉思,我
        認為他知道的太多了。

          “你的假設現在証明是錯誤的,”泰德說,“而我們的大部分假設則是對
        的。也許你應該回去再認真考慮一下喬治.斯達克,你覺得怎么樣,龐波?”

          “你們可能是對的。”龐波說,同時告訴自己他這么說只是為了安慰他們
        倆。但是,喬治.斯達克的臉開始從龐波肩膀后出現,以前龐波只通過泰德.
        波蒙特的描述瞥見過,還看不見這張臉,但現在龐波能感到這張臉在那儿窺看。

          “我要和這個胡德醫生談談──”

          “胡默,”泰德說,“喬治.胡默。”

          “謝謝,我要跟他談談,以便得到一些情況。如果聯邦調查局接手此事,
        你們倆愿意以后我來拜訪你們嗎?”

          “我不知道泰德怎么樣,我很愿意的。”麗茲說。

          泰德點點頭。

          龐波說:“我對整個事情感到抱歉,但我最抱歉的是我向你們保証沒事,
        后來卻出了事。”

          “在這种情況下,我想人們會估計不足,”泰德說,“我告訴你實話──
        至少我認為是實話──只為一個簡單的理由。如果是斯達克,我認為在結束之
        前許多人都會對他估計不足。”

          龐波看看泰德,有看看麗茲,然后眼光又落到泰德身上,隨后是很長一段
        時間的沉默,這期間只有保護泰德的警察在門外談話的聲音,然后龐波說:“
        你們真的相信是那狗東西,是嗎?”

          泰德點點頭:“我相信是。”

          “我不,”麗茲說,他們倆都吃惊地看著她。“我不相信。我知道。”

          龐波嘆了口气,把手插進口袋。“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他說,“如果事
        情是你們所說的那樣......我不相信,可以說不能相信......但如果是真的,
        這家伙到底想要什么呢?只是報复?”

          “根本不是,”泰德說,“他想要的是如果你或我處在他的位置業會要的
        東西:他不想死,這就是他想要的,他不想死。我是唯一能使他死而复生的。
        如果我不能,或不愿......好......他至少可以殺一些人做墊背的。”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故布疑陣

                一

          龐波离開去找胡默醫生,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剛剛結束了審問,這時,喬治.
        斯達克打來電話,离兩個技術員宣稱安好有關設備不到五分鐘。

          這兩個技術員發現波蒙特夫婦電話里面仍然是古老的旋轉撥號系統,他們
        覺得很不高興,但也不是特別惊訝。

          “伙計,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那個叫万斯的技術員說,但他的語气又表明他并不真指望這里會有什么別
        的東西。

          另一個叫大衛的技術員走向通訊車,尋找合适的零件。万斯翻著眼睛看著
        泰德,好像泰德早應該告訴他們他還生活在電話剛發明的時代。

          這兩個人對聯邦調查局的人不予理睬。聯邦調查局的這些人從波士頓分部
        飛到班戈爾,然后勇敢地駕車穿過班戈爾和魯德婁之間狼和熊出沒的荒原,州
        警察技術員對他們視而不見。

          “鎮上所有的電話都是這樣的,”泰德謙虛地說。他現在有消化不良現象,
        在一般情況下,這使他脾气暴躁,難以相處。但是,今天他只覺得疲倦、軟弱
        和极度悲哀。

          他不斷想起住在圖克森的里克的父親,以及住在圣.路易斯.奧比斯波的
        米麗艾姆的父母。老考利先生現在會想什么呢?米麗艾姆父母在想什么呢?他
        只在談話中知道這些人,但從沒有見過他們,他們究竟怎么面對這些事呢?人
        們怎么面對這些冷酷的、非理性的謀殺呢?

          泰德意識到他在考慮活著的人而不是受害者,只因為一個簡單而抑郁的理
        由:他感到應對一切負責。為什么不呢?如果他不為喬治.斯達克而受責,還
        有誰呢?他的老式電話增加了安裝的困難,這也使他感到內疚。

          “我認為就這些了,波蒙特先生,”一位聯邦調查局的特工說。他在重看
        他的筆記本,不理万斯和大衛,就像他們不理他一樣。這位叫馬羅的特工合上
        筆記本,本子是皮面裝訂的,他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印在封面的左下角。他穿著
        一件灰色套裝,頭發在左邊筆直地分開,“你還有什么別的嗎,比爾?”

          比爾即柏萊勒,他也合上筆記本,搖搖頭。“沒有了,我想沒有了。”柏
        萊勒穿著一种棕色套裝,他的頭發也在左邊筆直地分開。“我們可能在以后調
        查中還會有問題,但目前我們已經獲得了我們所需要的,謝謝你們的合作。”
        他沖他們咧開嘴笑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泰德想:如果我們是五歲小孩,
        他一定會給我們每個人一張乖孩子証明,讓我們帶回家去給媽咪看。

          “不用客气。”麗茲慢慢地、心不在焉地說,用手指輕輕按摩她左邊太陽
        穴,好像她的頭很痛一樣。

          泰德想,可能她的确頭痛。

          他瞥了一眼壁爐上的鐘,發現才兩點半。這是他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個下午
        嗎?他不想這么匆忙下結論,但他怀疑是。

          麗茲站起來:“我想我要躺一會儿,如果可以的話。我覺得不太舒服。”

          “那是一個好──”他想說主意,但在他說出口之前,電話響了。

          他們倆都看著它,泰德感到脖子上的一根血管開始劇烈跳動,一股熱辣辣
        的酸气慢慢從他胸中涌起,然后在他喉嚨后面彌漫開來。

          “好啊,”万斯高興地說,“我們不用派人出去試打了。”

          泰德突然感到好像他被裹在一團冷气中,這團冷气推著他走向電話,和電
        話机并排擺在桌面上的是一個精巧的机器,看上去像一塊玻璃磚頭,一邊嵌著
        許多小燈,其中一個小燈隨著電話鈴聲而閃動。

          鳥在什么地方?我應該听到鳥叫。但沒有。惟一的聲音就是緊迫的電話鈴
        聲。

          万斯跪在壁爐邊,把工具放回一個黑盒子中,它的鎖很大,挺像一個工人
        的飯盒。大衛靠在客廳和餐廳之間的門廊上。他征得麗茲同意后,從桌上碗里
        拿了一根香蕉,正在慢慢的剝,他像一個創作中的藝術家一樣,時不時地停下
        來,挑剔地檢查他的作品。

          “拿出電路測試器吧,”大衛對万斯說,“如果我們需要使電路更清晰,
        趁我們在這儿時就干完它,省得再回來一趟。”

          “好主意。”万斯說,從箱子中拿出一個帶手槍把形的東西。

          兩人看上去有點儿躍躍欲試的樣子。馬羅和柏萊勒站著,把筆記本放好,
        抖抖筆挺的褲子。他們印証了泰德一個看法:這些人更像稅務顧問而不像帶槍
        的聯邦調查局特工。馬羅和柏萊勒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電話在響。

          但麗茲知道。她已停止按摩太陽穴,睜大眼睛看著泰德,就像一個走投無
        路的小動物。柏萊勒正在感謝她的咖啡和點心,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并未回答,
        就像他沒有注意到電話響一樣。

          你們這些人怎么了?泰德突然感到想要喊叫。到底為什么你們要安裝這些
        設備?

          當然,這不公平。在記錄和追蹤設備安裝好后不到五分鐘,他們在追捕的
        人就第一個打來電話,這太偶然了......如果有人問的話,他們會這么說。他
        們會說,在二十世紀,這种事不會發生的,一定是另一個作家打電話請教你,
        泰德,或誰向你妻子借一杯糖。但那個認為他是你另一個自我的家伙會打電話?
        不會,絕對不會。太快了,太巧了。

          一定是斯達克,泰德能嗅出他的气味。他看看麗茲,知道她也能。

          万斯看著他,無疑在奇怪他為什么不接他剛裝好的電話。

          別著急,泰德想。別著急,他會等的,他知道我們在家,你瞧。

          “好吧,我們馬上就要离開了,波蒙特太──”柏萊勒剛開口,麗茲冷靜
        而痛苦地說:“我認為你們最好等一等。”

          泰德拿起電話吼道:“你想要什么,你這狗雜种?你他媽的到底想要什么?”

          万斯嚇了一跳,大衛正准備吃第一口香蕉,這時僵住了,聯邦特工們的頭
        猛地轉過來。泰德強烈地發現自己希望阿蘭.龐波在這儿,而不是在奧羅諾和
        胡默醫生談話。龐波也不相信斯達克,至少現在還沒有,但至少他有同情心。
        泰德認為這些人可能也有,但他非常怀疑他們是否了解他和麗茲。

          “是他,是他!”麗茲對柏萊勒說。

          “啊,天哪!”柏萊勒說,和另一個特工非常困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我
        們現在他媽的該怎么辦?

          泰德听到并看到這些,但卻与他們隔絕開了,甚至与麗茲也隔絕開了。現
        在只有斯達克和他,再次重逢,就像過去雜耍海報說的那樣。

          “冷靜,泰德,”喬治.斯達克說。他听上去很高興,“沒有必要大發雷
        霆。”這聲音跟他預料的一模一樣。連那种模糊的南方口音也一樣。

          兩個技術員的頭短暫地靠在一起,然后大衛奔向通訊車和預備電話,手里
        仍然拿著他的香蕉,万斯則跑向地下室檢查聲控錄音机。

          兩個聯邦特工在客廳中間瞪著眼,看上去好像要互相擁抱以求安慰,就像
        森林中迷路的孩子一樣。

          “你想要什么?”泰德用平靜些的聲音問。

          “哎,只是告訴你它完了,”斯達克說,“今天中午我殺了最后一個──
        那個為達爾文出版社財務總監工作的小姑娘。”

          他的話有點儿南方口音。

          “她是第一個向克勞森泄密的人,”斯達克說,“警察會找到她的,她在
        鬧市區第二街那儿住,她的一部分在地板上,我把其他部分放在廚房桌上。”
        他笑了,“這個星期真忙,泰德。我動奔西走,忙得不行,我打電話只是要你
        安心。”

          “我并不覺得安心。”

          “哎,需要時間,老伙計,需要時間。我想我會南下去釣釣魚,這個城市
        的生活讓我厭倦。”他笑了,這聲音高興地讓人覺得恐怖,泰德覺得身上好像
        有虫在爬。

          他在撒謊。

          泰德确知這點,就像他确知斯達克是故意等到錄音和追蹤設備裝上后才打
        電話一樣。他能知道那种事嗎?回答是肯定的。斯達克可能是從紐約市的什么
        地方打的電話,但他們倆被無形但已無法否認的瑣連在一起,就像雙胞胎一樣。
        他們是雙胞胎,是同一整体的兩半。泰德惊恐地發現自己飄出了身体,沿著電
        話飄過去了,不是一直飄往紐約,而是飄到半路;在馬薩諸斯州西邊与這怪物
        相遇,也許他們會相遇然后又合而為一,就像每次他蓋上打字机拿起一根該死
        的貝洛爾牌鉛筆時,他們相遇而又合而為一一樣。

          “你別他媽的撒謊!”

          聯邦調查局的特工跳起來,好像被人捅了肛門一樣。

          “嘿,泰德,這可不太好!”斯達克說,听上去很委屈,“你認為我要傷
        害你嗎?見鬼,不!我在為你報复,朋友!我知道我必須那么做。我知道你膽
        小如鼠,但我并不因此否定你,這世界需要各种各樣的人。我究竟為什么要向
        你報复呢?”

          泰德的手指落到他額頭的白色傷疤上,使勁揉搓那里,把皮膚都搓紅了。
        他發現自己在拼命把握住他自己,把握住他自己的基本存在。

        〔
          他在撒謊,我知道為什么,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這沒關系,因為沒有人
        會相信我。他知道警察會覺得古怪,他知道他們在偷听,他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但他也知道他們怎么想的,那使他安全。他們相信他是個心理變態者,
        他們只是以為他是喬治.斯達克,因為那是他們不得不那樣想的。所有其它的
        想法都有悖于他們所學到的一切,世界上的所有指紋都不會改變那一切。他知
        道如果他暗示他不是喬治.斯達克,如果他暗示他終于罷手了,他們會松懈下
        來,他們不會馬上取消警察保護......但他能使警察提前取消保護。
         〕

          “你知道埋葬你是誰的主意,那是我的主意。”

          “不,不!”斯達克輕松地說,“你被引入歧途,如此而已。當那個狗屁
        克勞森出現時,他把你嚇坏了──就那么回事。然后你打電話給那個自稱文學
        經紀人的猴子,他給了你一些實在差勁的建議。泰德,這就像誰把一堆大糞放
        到你的餐桌上,你打電話問你信任的人該怎么辦,有一個人說,‘沒關系,把
        豬肉湯澆到上面就行了。在寒冷的晚上,豬肉湯和大糞放在一起嘗起來好极了。’
        你從來不是自愿做的,我知道,伙計。”

          “這是個該死的謊言而且你也知道!”

          突然他意識到這一切是多么狡猾,斯達克是多么了解和他打交道的人。〔
        他出現得恰是時候,他出來說他不是喬治.斯達克,當他這么說時他們會相信
        他,他們會听現在正在地下室轉的磁帶,他們會相信所說的一切,龐波和所有
        其他人。因為那不僅是他們相信的,那是他們已經相信的。〕

          “我決不是在撒謊,”斯達克冷靜地、几乎是和气地說,“我將不再打扰
        你了,泰德,但在我离開前讓我給你至少一個忠告,也許對你有好處。你別認
        為我是喬治.斯達克,那是我造成的錯誤,我不得不去殺掉一大堆人以使我的
        腦袋又清醒過來。”

          泰德听到這話,一下子惊呆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但他有一种古怪
        的感覺,覺得自己脫离了自己的肉体,同時,對那個人的大膽感到惊訝。

          他想起和阿蘭.龐波沒有結果的談話,再一次想知道當他虛构出斯達克時
        他是誰,斯達克開始對他只是另一個故事。究竟哪里是可信的界限?他是不是
        由于失去了這界限而創造出一個怪物?還是有其他未知的因素,這因素他看不
        見,卻只能在那些幽靈般的鳥叫聲中听到?

          “我不知道,”斯達克笑著說,“我在那個地方的時候,也許真像他們那
        么瘋狂。”

        〔
          啊好,很好,讓警察到一個瘋人院去尋找一個高個、寬肩的金發男人,那
        不會使警察的注意力全部移開,但它將開個頭,不是嗎?
         〕

          泰德緊緊抓住電話,他的頭由于憤怒而使勁顫動。

          “但我一點儿也不遺憾我的所作所為,因為我太愛那些書了,泰德。當我
        在......那儿......在瘋人院時......我認為它們是使我保持精神健全的惟一
        東西。你知道嗎?我現在覺得好多了,我現在确知我是誰,這很了不起。我相
        信你能把我所做的稱為精神治療,但我認為到此為止了,你說呢?”

          “別撒謊,他媽的!”泰德吼道。

          “我們可以討論這個問題,”斯達克說,“我們可以徹底討論,但這需要
        時間。我猜警察告訴你拖住我別挂電話,是嗎?”

          〔不,他們不需要你不挂電話,我也知道這一點。〕

          “代向你可愛的妻子問好,”斯達克几乎是帶點儿尊重地說,“照顧好你
        的孩子們,你自己別緊張,泰德,我不會再打扰你了──”

          “鳥怎么樣?”泰德突然問,“你听到鳥叫了嗎,喬治?”

          電話線上突然一片寂靜。泰德可以感到斯達克的惊訝......在他們的談話
        中第一次好像有什么東西偏离了喬治.斯達克精心准備的劇本。他并不知道為
        什么,但似乎他的神經末梢擁有某些神秘的理解力,這是他的另一半沒有的。
        他感到片刻的胜利,就像一個業余拳擊手擊中麥克.泰森時所感到的那樣。

          “喬治──你听到鳥叫了嗎?”

          屋里惟一的聲音是壁爐上方鐘的滴答聲,麗茲和聯邦調查局特工在盯著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伙計,”斯達克慢慢地說,“你能──”

          “不,”泰德說,狂笑起來,手指不停地揉搓額頭上像一個問號一樣的白
        色小疤痕,“不,你不知道我在說什么,是嗎?好吧,你听我說,喬治。我听
        到鳥叫,我還不知道它們是什么意思......但我會知道的,當我知道的時候......”

          話到這里就停住了。當他知道的時候,會發生什么事呢?他不知道。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慢慢地強調說,顯得深思熟慮:“不管你在說什么,泰
        德,它都無關緊要。因為現在已經結束了。”

           嚓一聲,斯達克挂上電話。泰德几乎感覺到沿著電話線,他被從西馬薩
        諸塞那個神秘的會面猛地拉回來,拉回的速度不是音速或光速,而是思想的速
        度,他被重重地扔回他的肉体,又是一個人了。

          天哪。

          他扔下話筒,它斜著砸在話筒架上。他兩腿僵硬地轉過身,懶得把它放好。

          大衛從一個方向,万斯從另一個方向沖進房間。

          “它運轉得好极了!”万斯喊道,聯邦調查局的兩個特工又嚇了一跳,馬
        羅叫了一聲,像漫畫中女人發現老鼠時發出的叫聲一樣。泰德努力想象這兩人
        面對一幫恐怖分子或持槍搶銀行的匪徒時會是什么樣子,但他想象不出來。也
        許我只是太累了,他想。

          兩個技術員笨拙地跳跳,互相拍拍對方的背,又一起跑向通訊車。

          “是他,”泰德對麗茲說,“他說他不是,但的确是他。”

          她走過來緊緊抱住他,他需要這擁抱──直到她這么做時他才知道自己多
        么需要這擁抱。

          “我知道。”她在他耳邊低聲說,他把臉放進她的頭發中,閉上眼睛。

                二

          喊叫聲惊醒了雙胞胎,他們倆在樓上大聲地哭起來。麗茲上去照顧他們,
        泰德開始跟在她身后,然后又回來把電話筒放回原處。它立即響起來,是阿蘭
        .龐波打來的。他在見胡默醫生前去奧羅諾警察局喝杯咖啡,在那里听到技術
        員大衛報告的打電話新聞和初步追蹤結果。龐波听上去非常興奮、。

          “我們還沒完全追蹤到,但我們知道它是紐約市,區號212,”他說,“
        五分鐘后我們能追蹤到打電話地點。”

          “是他,”泰德重复說,“是斯達克。他說他不是,但就是他。必須派人
        查一下他提到的姑娘,姑娘名字可能是達拉.蓋茨。”

          “從有坏鼻子傳統瓦薩爾來的放蕩女人?”

          “對。”泰德說,雖然他怀疑達拉.蓋茨會不會再為他的鼻子擔心了。他
        感到非常厭倦。

          “我會把名字通知紐約警察局。你怎么樣,泰德?”

          “我很好。”

          “麗茲呢?”

          “現在別跟我客套,好嗎?你听到我的話嗎?是他。不管他說什么,是他。”

          “好吧......干嗎我們不等等看追蹤的結果如何呢?”

          他的聲音中有某种東西是泰德以前沒听到過的,不是不信任,而是難為情。
        這一點在警長的聲音中太明顯了,泰德想無視都辦不到。它是一种特別的難為
        情,就像某個人太愚蠢或太麻木了自己沒有意識到,你為他感到難為情一樣。
        泰德對此既覺得有趣又有些不快。

          “好吧,我們等著瞧,”泰德同意說,“在我們等待的時候,我希望你繼
        續去赴与我醫生的約會。”

          龐波回答說他會再打電話的,但是,泰德突然不感興趣了,酸气又從他胃
        中升起,這次非常劇烈。狡猾的喬治,他想,警察以為自己看透了他,斯達克
        正要警察這樣想,他通過泰德看著他們,當他們走開時,狡猾的喬治會開著黑
        色托羅納多車來到,我怎么才能制止他呢?

          他不知道。

          他挂上電話,切斷阿蘭.龐波的聲音,上樓幫助麗茲給雙胞胎換尿布,給
        他們穿上下午的衣服。

                三

          十分鐘后,電話又響了。鈴聲的間歇中,万斯喊泰德有電話,他下樓去接
        電話。

          “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在哪儿?”他問万斯。

          有一瞬間,他真希望万斯說:聯邦調查局的特工?我沒見過任何聯邦調查
        局的特工。

          “他們?他們走了。”万斯聳聳肩,好像問泰德他指望些什么別的結果。
        “他們有各种計算机,如果誰不擺弄它們,我猜有人會奇怪机器怎么老閉著,
        那他們也許不得不消減經費。”

          “他們做什么了嗎?”

          “沒有,”万斯簡單地說。“在這類事情中什么也沒做。如果他們做什
        么了,我不會在一邊的。他們記下材料,然后把它輸入計算机,像我剛說的。”

           “我明白。”

          万斯看看他的手表:“我和大衛也要走了。設備會自動運轉的,你甚至
        不用化錢。”

          “好吧,”泰德說,走向電話,“謝謝你。”

          “不用客气,波蒙特先生。”

          泰德轉過身。

          “如果我要讀一本你寫的書,你說我讀以你自己名字寫的書好呢,還是讀
        以另一個家伙的名字寫的書好呢?”

          “試著讀以另一個家伙的名字寫的書吧,”泰德說,拿起電話,“情節更
        吸引人。”

          万斯點點頭,伸手敬了個禮,走了出去。

          “喂?”泰德說。他覺得好像他應該在腦袋的一側嫁接上一個電話,這會
        節約時間和省去麻煩,當然,要帶著錄音和追蹤設備,他可以把它裝在背包上
        背著。

          “嘿,泰德,我是龐波。我仍在警察局。听著,電話追蹤的消息不太好,
        你的朋友是從潘恩車站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打的電話。”

          泰德想起技術員大衛說過的話,他說安裝這些昂貴的高科技設備,結果只
        會追蹤到購物中心一排公用電話亭。“你吃惊嗎?”

          “不。失望,但不吃惊。我們希望他出一次錯,不管你信不信,我們遲早
        總會抓住他的一次失誤。我今天晚上過來,好嗎?”

          “好,”泰德說,“為什么不呢?如果沒什么事,我們可以玩橋牌。”

          “我們今天晚上能得到聲音波紋圖。”

          “那么說你們得到他的聲波了。那又怎么樣呢?”

          “不是聲波。是聲音波紋圖。”

          “我不──”

          “聲音波紋圖是計算机做的圖表,它精确地描繪出一個聲音的特質,”龐
        波說,“它和說話沒有任何關系──我們對口音、結巴、發音之類的事不感興
        趣。計算机綜合的是音調和音質──專家稱之為腦袋聲──以及音色和回響,
        這被稱為胸或內臟聲。它們是聲音的指紋,而且像指紋一樣,沒有兩個人是完
        全一樣的。我听說雙胞胎的聲音波紋圖之間差別很大,比他們的指紋差別要大
        得多。”

          他停了一下。

          “我們把我們所獲得的錄音磁帶做了一個高質量的拷貝,送往華盛頓的FOLE。
        我們將獲得你的聲音波紋圖和他的聲音波紋圖的比較。州警察局的家伙想說我
        瘋了,我能從他們的臉上看出這一點。但經過指紋和你不在場証明事件后,誰
        也不敢站出來這么說。”

          泰德張開嘴,試圖說什么,但說不出,他舔舔嘴唇,又試了一試,仍然說
        不出。

          “泰德?你又要挂斷了?”

          “不,”他說,他的聲音似乎一下充滿感激,“謝謝你,龐波。”

          “不,別這么說。我知道你為什么謝我,我不想誤導你,我所做的一切都
        是例行公事。當然,在這個案件中,程序有點儿怪,因為具体情況有點儿怪,
        那并不意味著你應該做出不恰當的假設,明白我的話嗎?”

          “明白。什么是FOLE?”

          “啊,那是聯邦執法部的縮寫,也許是尼克松在他執政期間做的惟一一件
        好事。主要由一大批計算机构成,為地方執法机构處理一些信息。我們能夠得
        到1969年以來所有罪犯的指紋。FOLE還提供各种比較圖。罪犯血型、聲音波紋
        圖以及計算机繪制的嫌疑犯圖像。”

          “那么我們將看到是否我的聲音和他的──”

          “對。我們在晚上七點得到結果,如果計算机很忙的話,可能要到八點才
        行。”

          泰德搖搖頭:“我們听上去一點儿也不像。”

          “我听了磁帶,我知道,”龐波說,“讓我重复一遍:聲音波紋圖与說話
        毫無關系。腦袋聲和內臟聲,泰德,有很大差別。”

          “但是──”

          “告訴我點儿事。你覺得艾爾瑪.福德和達菲.達克聲音一樣嗎?”

          泰德眨眨眼:“呃......不一樣。”

          “我也覺得不一樣,”龐波說,“但那是一個叫麥爾.布朗克的人為他們
        配的音......更不用說其它數不清的角色聲音了。我要走了,今晚見好嗎?”

          “好吧。”

          “七點半到九點之間,好嗎?”

          “我們等著你,龐波。”

          “好吧。不管情況怎么樣,我明天得赶回羅克堡,除非案子有什么突破,
        我會留在那儿。”

          “希望指紋有所突破,對嗎?”泰德說,同時想:那畢竟是他所指望的。

          “對──我還有別的事要做。這些事沒一件像這件事一樣重要,但羅克堡
        人為這些事而付我工資。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泰德似乎覺得這是個嚴肅的問
        題,而不是純粹的閑聊話題。

          “對,我知道。”我們倆都知道。我......和狡猾的喬治。

          “我必須走了,但你會看到在你房子前面二十四小時都有一輛州警察巡邏
        車停著,直到事情結束。這些家伙是很強壯的,泰德。如果說紐約警察是有些
        大意的話,保護你的這些人是不會的,沒有人會再次低估這個幽靈了。沒有人
        會忘記你,或讓你和你的家庭自己處理這件事。”

          “對,我明白。”泰德又想:今天,明天,下星期,也許下個月。但明年
        呢?不可能,我知道,他也知道,現在他們不相信他說的話,他說自己已恢复
        理智洗手不干了。以后,他們會相信的......隨著几周過去,一切如常,他們
        會相信的,不僅從政治上講有利,從經濟上講也有利。因為喬治和我都知道每
        人都有其它事要做,當他們開始干別的事情,喬治就會出現,干掉我,干掉我
        們。

                四

          十五分鐘后,龐波仍在奧羅諾州警察局,仍在打電話。電話上咯嚓一聲響,
        一個年輕女人略帶抱歉地對他說:“你能再等一會儿嗎,龐波局長?計算机今
        天很慢。”

          龐波想告訴她他是警長,不是局長,但還是沒說出口,這是一個每個人都
        會犯的錯誤。“可以,”他說。

          咯 一聲響。

          他正坐在一間狹窄的小辦公室,這辦公室在警察局的后面,再往后走就是
        灌木叢了。屋里裝滿了灰扑扑的檔案,惟一的桌子是一張破課桌,桌面是傾斜
        的,有一個蓋子和墨水池。龐波用他的膝蓋使之保持平衡,同時輕輕地晃動。
        他在桌子上轉動一張紙,紙上是龐波用小字寫的兩條信息:胡夫.布里查德和
        伯根菲爾德醫院,伯根菲爾德,新澤西。

          他回想起半小時前他和泰德的談話。他在那次談話中告訴泰德,如果那個
        自以為是喬治.斯達克的瘋子出現的話,勇敢的州警察會保護他和他妻子。龐
        波想知道泰德是否相信這話,他怀疑他并不相信。他猜測一個以寫小說為生的
        人對童話很敏感。

          好吧,他們會努力保護泰德和麗茲,但是,龐波總記起1985年發生在班戈
        爾的一件事。

          一個婦女要求并得到了警察的保護,他分居的丈夫痛打了她一頓,并威脅
        說如果她要离婚的話,他會回來殺了她的。過了兩周,那丈夫什么也沒做。警
        察局正准備取消那保護時,那個丈夫出現了,他開著一輛洗衣店的汽車,穿著
        一件背上印有洗衣店名字的綠色工作襯衣,拿著一捆衣服走到門口。如果他來
        得早一些,警察可能會認出他,即使他穿著工作服,因為那時他們還比較警覺。
        但當他真的出現時,他們沒有認出他。他敲敲門,當那個婦女開門時,她丈夫
        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槍,打死了她。在保護她的警察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更不用說沖出他們的汽車之前,那個男人已站在台階上舉起了雙手,把冒著煙
        的手槍扔進玫瑰叢中。“別開槍,”他鎮靜地說,“我干完了。”事后証明,
        卡車和制服是從一位酒友那里借來的,這位酒友根本不知道罪犯要殺他的妻子。

          寓意是簡單的:如果誰真想殺你,如果那個人有一點運气,他就能殺了你。
        看看奧斯瓦爾德,看看查普曼,看看斯達克這家伙在紐約對那些人的所作所為。

          咯 一聲。

          “你還在嗎,局長?”從伯根菲爾德醫院傳來的女聲輕輕地問。

          “在,”他說,“我還在這儿。”

          “我找到了你要的信息,”她說。“胡夫.布里查德醫生1978年退休了。
        我有他在怀俄明州福特.拉馬里鎮的地址和電話。”

          “請告訴我吧。”

          她告訴了他,龐波謝了她,挂上電話,然后撥那個電話號。電話剛響了
        一聲,一個留言机插進來,開始說事先錄好的話。

          “你好,我是胡夫.布里查德,”,一個沙啞的聲音說。好,龐波想,這
        家伙還沒死,不管怎么說,這是向正确方向邁出了一步。“赫爾佳和我現在不
        在。我可能在打高爾夫球,天知道赫爾佳在干什么。”接著是一個老人沙啞的
        笑聲,“如果你有事,听到聲音后請留言,你有三十秒鐘。”

          嘟──嘟!

          “布里查德醫生,我是阿蘭.龐波警長,”他說,“我是緬因州的一位警
        官。我要跟你談一個叫泰德.波蒙特的人。1960年你從他腦中切除過一個腫瘤,
        那時他只有十一歲。請往奧羅諾州警察局給我打對方付費的電話──207-555-
        2121。謝謝。”

          他出了一身汗,對留言机說話總讓他感到緊張。

          〔為什么你要忙這些事呢?〕

          他給泰德的回答很簡單:例行公事。龐波自己對這一回答并不滿意,因為
        他知道它并不是例行公事。如果這個布里查德給稱自己為斯達克的人做過手術,
        它才能算是例行公事,但他并沒有,他給波蒙特做過手術,那還是二十八年前
        的事了。

          那么為什么呢?

          因為什么都不對勁,那就是為什么。指紋不對勁,從煙頭獲得的血型不對
        勁,兩人明顯的聰明和殘暴也不對勁,泰德和麗茲堅持筆名是真的也不對勁,
        所有的一切都不對勁。州警察接受了那個人的斷言,說他自己現在真正明白過
        來了,龐波認為這話根本不可信,它顯然是詭計、策略和借口。

          龐波認為也許那人還會來。

          〔但這些都沒有回答眼前這個問題,〕他在心里低語。〔為什么你要忙這
        些事呢?為什么你要往怀俄明州打電話找一個老醫生,他可能根本不記得泰德
        .波蒙特這個人了?〕

          〔因為我沒有更好的事可做,〕他不安地回答自己。〔因為我從這儿打電
        話不會讓鎮里的官員們抱怨長途電話費。而且因為他們相信它──泰德和麗茲。〕
        這是不明智的,但他們似乎在其他方面很理智......該死的,他們相信它,那
        并不意味著我相信。〕

          他不相信。

          真的嗎?

          時間慢慢地過去,布里查德沒有回話。但聲音波紋圖在八點后來了,結果
        令人吃惊。

                五

          它們完全出乎泰德的意料之外。

          他本來期望一張圖表,上面是起伏不平的高山和低谷,龐波將努力向他們
        解釋,他和麗茲將頻頻點頭,就像一般人听人解釋太复雜的事情一樣,他們知
        道如果他們真的提出問題的話,隨后的解釋將更加難以理解。

          相反,龐波給他們看兩張平淡無奇的的白紙。每張紙當中橫穿過一條線,
        上面有兩、三個高出點,但大部分都是很平緩的波紋,你只憑肉眼就能看出這
        兩條線或者相同,或者很近似。

          “就是它?”麗茲問。

          “不完全,”龐波說,“瞧。”他把一張紙放在另一張上面,這么做時帶
        著一個魔術師表演魔術的神情。他把兩張紙舉起來對著光,泰德和麗茲凝視著
        疊在一起的紙。

          “它們真的是,”麗茲用一种敬畏的口气輕聲說,“它們完全相同。”

          “呃......不完全,”龐波說,他指出下面那張紙的三個不同點,一個在
        上面紙的線上面,兩個在線下面,這三個不同點都在線升起處,波紋本身似乎
        完全吻合。“不同處是在泰德的波紋中,而且它們只在重讀點上。”龐波依次
        敲敲不同點,“這里:‘你想要什么,你這狗雜种?你他媽的到底想要什么。’
        還有這里:‘你別他媽的撒謊。’最后:‘這是個該死的謊言而且你也知道’。
        現在每個人都在強調這三個不同之處,因為他們死抓住沒有兩個聲音波紋圖是
        一樣的這個假設。但事實是,在斯達克的談話中沒有任何重讀點,這狗雜种一
        直非常冷靜。”

          “對,”泰德說,“他听起來好像在喝檸檬水。”

          龐波把聲音波紋圖放在小桌上。“州警察總部沒有人真的相信這是兩個不
        同的聲音波紋圖,即使有些小的差异。”他說,“我們很快從華盛頓獲得了聲
        音波紋圖。我這么晚才來的原因,是奧古斯塔的一位專家看了這些圖,他要我
        們送一份磁帶拷貝給他,我們通過東方航空公司的班級送了過去,他們把它放
        在一個叫增听器的机器當中,他們用這机器分辨受審的人是不是真的說了那些
        話,或他們听到的是不是錄在磁帶上的聲音。”

          “他們的結論是什么?”泰德說,他正坐在壁爐邊喝汽水。

          麗茲看了聲音波紋圖后回到圍欄邊,兩腿交叉坐在地板上,努力不讓威廉
        和溫蒂的頭撞在一起,他們倆正在檢查對方的腳趾。“為什么他們那么做呢?”

          龐波沖泰德豎起大拇指,后者咧著嘴冷笑。“你丈夫知道。”

          泰德問龐波:“由于這些微小的差別,他們至少可能欺騙自己說兩個不同
        的聲音在說話,即使他們知道不是這樣──這是你的觀點,對嗎?”

          “是。即使我從沒听說過聲音波紋圖,”龐波聳聳肩,“當然我并不像專
        門研究這些的人那么精于此道,但我的确讀過有關資料,當結果傳來的時候我
        在那儿,他們的确在欺騙自己,但他們并不是在使勁欺騙自己。”

          “所以他們找到了三個不同點,但他們并不滿足。問題是我的聲音是加重
        的,而斯達克沒有。于是他們用這机器來做另一次嘗試,他們實際上希望証明
        斯達克那一頭只是錄音,也許是我做的。”他沖龐波揚起眉毛,“我說得對嗎?”

          “不僅是對的,而且是非常對。”

          “那是我听過的最不可思議的事。”麗茲坦率地說。

          泰德干笑一聲:“整個事件就不可思議。他們認為我可能變了我的聲音,
        就像小里奇......或麥爾.布朗克。他們認為我用喬治.斯達克的聲音錄了一
        盤磁帶,留下足夠的時間讓我在眾人面前回答,用我自己的聲音。當然我必須
        買一個裝置能把盒式錄音机挂到一個付費電話上。有這樣的裝置嗎,龐波?”

          “當然有。在好的電器商店都能買到,或只要打800,它就將出現在你的
        屏幕上,接線員就在一邊站著。”

          “對。我惟一需要的是一個同謀──一個我可以信任的人,他將去潘恩車
        站,把錄音机連在一個公用電話上,在适當的時間往我家里打電話。然后──”
        他突然停下來,“怎么付費呢?我忘了這事,它不是對方付費電話。”

          “用你的電話信用卡號,”龐波說,“顯然你把它給了你的同謀。”

          “對,顯然是這樣。這個騙局一旦開始,我只需做兩件事:一是确保我自
        己接電話,另外就是記住我的台詞,在停頓中把它們插進去。我做得非常好,
        你說是嗎,龐波?”

          “對,棒极了。”

          “我的同謀按計划挂斷電話,他從電話上取下錄音机,夾在胳臂下──”

          “不,把它放在口袋里,”龐波說,“這玩意儿現在非常高級,甚至中央
        情報局也在收音机店買。”

          “好吧,他把它放進口袋里走開。結果是人們看到和听到我和五百里之外
        的一個人在談話,他听上去不同──他有點儿南方口音──但和我的聲音波紋
        圖一模一樣。這又是指紋問題,只是更好一點儿。”他看著龐波等他肯定。

          “仔細想一想,”龐波說,“我們用飛机送磁帶拷貝真是太浪費了。”

          “謝謝。”

          “別客气。”

          “那不僅是發瘋了,”麗茲說,“這是難以置信的。我認為那些人應該保
        持頭腦清醒──”

          在她注意力分散時,雙胞胎的頭終于撞到一起了,他們開始大哭起來。麗
        茲抱起威廉,泰德救起溫蒂。

          當孩子們終于不鬧了時,龐波說:“這的确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你們知道,
        我知道,他們也知道。但是,柯南道爾筆下歇洛克.福爾摩斯至少有一句話還
        是對的:當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解釋,留下的就是你的答案......不管它看
        上去多么不可信。”

          “我認為原話更文雅。”泰德說。

          龐波咧嘴一笑:“去你的。”

          “你們倆可能覺得這很好笑,我可一點儿也不,”麗茲說,“泰德一定瘋
        了才做那种事。當然,警察可能認為我們倆都瘋了。”

          “他們沒這么想,”龐波嚴肅地回答,“至少到現在為止,他們沒有,只
        要你們別談你們古怪的故事。”

          “那么你呢,龐波?”泰德問,“我們把所有古怪故事告訴了你──你怎
        么想呢?”

          “你們沒有發瘋。如果我真的相信,這一切都會簡單多了。我不知道到底
        是怎么回事。”

          “你從胡默醫生那里得到什么了?”麗茲想知道。

          “泰德小時候給他開刀的醫生的名字,”龐波說,“是胡夫.布里查德──
        還記得這名字嗎,泰德?”

          泰德皺著眉想了一會儿,最后他說:“我想它有點儿熟悉......但我可能
        只是在自己騙自己,時間太久了。”

          麗茲俯身向前,眼睛發亮;威廉從他母親的膝蓋上瞪眼看著龐波。“布里
        查德告訴你什么了?”她問。

          “什么也沒有。我找到了他的留言机──這使我推斷他還活著──如此而
        已,我留了話。”

          麗茲在椅子上重新坐好,顯然很失望。

          “我的檢查結果呢?”泰德問,“胡默拿回什么了嗎?或他不愿告訴你?”

          “他說當他拿到結果時,你是第一個知道的。”龐波說,有咧嘴笑笑,“
        胡默醫生似乎不愿告訴一個警長任何事情。”

          “喬治.胡默是這樣的,”泰德微笑著說,“他很倔強。”

          龐波在座位上動了一下。

          “你想喝什么嗎,龐波?”麗茲問,“啤酒還是百事可樂?”

          “不,謝謝。讓我們回到州警察相信和不相信的事情上去。他們不相信你
        們倆牽扯進去了,但他們保留相信你們可能涉入的權利。他們知道昨晚和今天
        早晨的事不能歸到泰德頭上。也許有一個同謀犯,但不是你,你就在這儿。”

          “達拉.蓋茨怎么樣?”泰德平靜地問,“那個為財務總監工作的姑娘吧?”

          “死了。正像他暗示的,肢解得很厲害,但先往頭上打了一槍,她并沒有
        遭多大痛苦。”

          “這是瞎扯。”

          龐波沖他眨眨眼。

          “他不會那么便宜她的。在他對克勞森的所作所為之后,他不會的。畢竟
        她是第一個告密者,對嗎?克勞森拿錢引誘她──從克勞森的經濟狀況看錢不
        會很多──她泄露了秘密。所以別跟我說他在肢解之前先打死了她,她并沒遭
        罪。”

          “你說得對,”龐波說,“不是那樣的。你想知道真相嗎?”

          “不。”麗茲馬上說。

          隨后屋里是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甚至雙胞胎也感覺到了,他們很嚴肅地
        瞧著對方。最后泰德問:“讓我再問你一次:你相信什么?你現在相信什么?”

          “我沒有一個确定的意見。我知道你沒錄制斯達克那頭的話,因為增听器
        沒有發現任何磁帶的嘶嘶聲,而且,當提高聲音時,能听到潘恩車站喇叭說去
        波士頓的‘朝圣者’號在第三軌道,可以上車了。今天下午‘朝圣者’號的确
        在第三軌道,上車時間是下午兩點三十六分,和你們談話時間恰好相符。但我
        甚至不需要那個証明,如果斯達克那頭放的是錄音,我一談起增听器你們就會
        問我結果如何,但你們根本沒有問。”

          “雖然如此,你仍不相信,對嗎?”泰德說,“我的意思是,你有些動搖,
        所以你去追尋布里查德醫生,但你真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對嗎?”他自
        己都覺得這話听上去很沮喪和痛苦。

          “那家伙自己承認他不是斯達克。”

          “啊,對,他也是很真誠的。”泰德笑了。

          “好像這并不令你吃惊。”

          “對。它讓你吃惊嗎?”

          “坦率地說,它讓我大吃一惊。經過那么大的努力确定了這一事實,即:
        你和他有一樣的指紋,一樣的聲音波紋圖──”

          “龐波,停一下。”泰德說。

          龐波停下來,探詢地看著泰德。

          “今天早晨我告訴你我認為喬治.斯達克在干這些事,不是我的一個同謀,
        不是一個心理變態者,當時你不相信我的話。現在呢?”

          “不信,泰德。我不想讓你失望,但我所能做到的就是:我相信這一事實,
        即你相信,”他眼睛轉過去把麗茲也包括在進去,“你們倆都相信。”

          “我要尋找真相,否則我會被殺死,”泰德說,“我的家人會跟我一起死
        去。在現階段,听到你說你沒有一個确定的意見,這使我感到有一點儿安慰,
        總算向前進了一步。我現在試圖讓你明白的,是指紋和聲音波紋圖無關緊要,
        斯達克也知道這一點。你說到要排除不可能的,留下的就是答案,不管它看上
        去多么不可信,但你并沒這么做。你不接受斯達克,而他是你排除其他可行性
        之后留下的。讓我這么表述,龐波,如果你有那么多証据表明你腦中有一個腫
        瘤,你會去醫院做手術,即使你有可能死在手術台上。”

          龐波張開嘴,搖搖頭,又閉上嘴。客廳里只有鐘聲和雙胞胎的咕嚕聲,泰
        德突然覺得他度過了所有的成年時光。

          “一方面,你們有足夠的証据証明這是一樁刑事案,”泰德繼續輕聲說,
        “另一方面,你們從電話上的聲音毫無根据地假定他‘恢复了理智’,他‘現
        在知道他是誰了’。你還是相信這假定,而無視所有的証据。”

          “不,泰德,不是這樣的,現在我沒有接受任何假定──不接受你的、你
        妻子的,更不接受打電話那個人的,我的選擇仍是開放的。”

          泰德用大拇指指指身后的窗戶,透過輕輕飄動的窗帘,他們能夠看到州警
        察的汽車,那是保護泰德家的警察用的。

          “他們怎么樣呢?他們的選擇仍是開放的嗎?我真希望你留在這儿──我
        愿意拿你換整整一軍的警察,因為你至少一只眼半開著,他們是完全閉上的。”

          “泰德──”

          “別在意,”泰德說,“那是真的。你知道......他也知道,他會等待。
        當所有的人都認為事情結束了,波蒙特家安定了,當所有的警察都撤离了,這
        時,喬治.斯達克會到這里。”

          他停下來,他得臉陰暗复雜,龐波看到遺憾、決心和恐懼交替出現在他的
        臉上。

          “我現在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我要告訴你們倆。我完全知道他想要
        什么:他要我以斯達克筆名再寫一部小說。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做到,但如果我
        認為有好處的話,我會試一試的,我會扔掉《金狗》,今晚就開始寫!”

          “泰德,不!”麗茲喊道。

          “別著急,”他說,“它會殺了我的。別問我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但如果我的死亡能結束這一切,我仍然會試試。但我不認為會那樣,因為我根
        本不認為他是個人。”

          龐波沉默不語。

          “好啦!”泰德說,他的神情就像一個人結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事情
        就是這樣:我不能寫,我不愿寫,我不應該寫,這意味著他將到這儿來。當他
        到來時,天知道會發生什么事。”

          “泰德,”龐波艱難地說,“你需要用正确的眼光看待這事,當你明白后,
        這一切都會......煙消云散,就像早晨的一場惡夢。”

          “它不是我們需要的眼光,”麗茲說。他們看著她,發現她在默默地哭泣,
        不是很厲害,但在流淚,“我們需要的是誰去絞死他。”

                六

          龐波第二天凌晨兩點鐘回到家。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屋里,發現安妮又忘了
        接通防盜警報。他不想為此說她──她的偏頭痛最近變得更頻繁了──但他認
        為他早晚得說她。

          他手里拿著鞋子,像飄一樣的往樓上走。

          他的姿態非常优雅,和泰德的笨拙完全相反,他很少顯露出這种优雅;他
        的肉体好像知道行走的秘密,他的心靈都為此感到尷尬。現在,在寂靜中,沒
        有必要隱藏它了,于是他幽靈般輕巧地走著。

          走到樓梯中間他停下......又走下樓梯。在客廳邊他有一個小房間,里面
        有一張桌子和几個書架,但很合他的需要。他努力不把工作帶回家,但往往做
        不到,但他總是努力這么做。

          他關上門,打開燈,看著電話。

          你不會真的這么做,是嗎?他問他自己。我的意思是,現在差不多是半夜
        了,這家伙不僅是個退休的醫生,他是一個退休的神經科醫生。你把他叫醒,
        他會罵死你的。

          這時,龐波想起麗茲.波蒙特的眼睛──她烏黑的、惊恐的眼睛──決定
        他還是要打電話。也許這會有好處,半夜打電話會使布里查德醫生意識到這事
        的重要性,因而認真考慮。龐波然后在合适的時間給他回電話。

          誰知道呢,他帶點儿幽默地想,也許他喜歡半夜被叫醒呢。

          他從制服上衣口袋拿出那張紙,撥打布里查德的電話號。他這么做時站著,
        准備迎接那憤怒的沙啞聲音。

          他白擔心了,留言机又插進來,重复了一遍同樣的信息。

          他沉思著挂上電話,坐到桌子后面。台燈在桌面上投下圓的光圈,龐波開
        始在這光中做各种各樣的動物影子──兔子、狗、鷹,甚至一個挺像的袋鼠,
        他的手具有同樣的輕巧优雅,這是他一個人放松時才會顯露出來的。在那些靈
        巧的手指下,動物門似乎排隊走過光圈,一個接一個。這种游戲總是使他的孩
        子們著迷,也經常使他焦慮的心情平靜下來。

          現在它沒有起作用。

          〔胡夫.布里查德死了,斯達克也殺了他。〕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他想,如果誰拿槍頂著他的頭,他會承認有一個幽
        靈,但不是一個能一躍而過整個大陸的超人幽靈。他能想起好几個半夜開電話
        留言机的理由。避免半夜被像龐波警長這樣的陌生人打扰,這并非不是理由。

        〔
          對,但他死了,他和他的妻子。她叫什么?赫爾佳。“我可能在玩高爾夫
        球,天知道赫爾佳在干什么。”但我知道赫爾佳在干什么,我知道你們倆在干
        什么。你們喉嚨被切斷,躺在血泊中,客廳牆上寫著一排字。它是:麻雀又飛
        起。
         〕

          阿蘭.龐波打了個冷戰,這是不可能的,但他仍打了個冷戰,就像電穿過
        他全身一樣。

          他打通怀俄明州查詢台,得到福特.拉馬里鎮警長辦公室的電話,又打過
        去。一個睡意朦朧的調度員接的電話。龐波說了自己的身份,告訴調度員他在
        找誰和這人在哪儿住,然后問布里查德醫生和他妻子是否在他們的度假名單上。
        如果醫生和他妻子出去度假了──現在正是度假季節──他們可能會通知當地
        警察局,要他們注意空房子。

          “好吧,”調度員說,“為什么你不給我你的電話號碼?我得到消息后給
        你回電話。”

          龐波嘆了口气,這是例行程序,存粹是浪費時間。這家伙在确認龐波身份
        前不想告訴他有關情況。

          “不,”他說,“我是從家里打的,現在是半夜──”

          “這儿也不是中午,龐波警長。”調度員簡洁地回答。

          龐波嘆了口气。“的确如此,”他說,“我還相信你的妻子和孩子并沒睡
        在樓上。這么做,我的朋友:給緬因州警察局打電話──我給你電話號──查
        對我的名字。他們會給你我的工作証號。我十分鐘后回電話,這樣我們可以交
        換口令。”

          “告訴我電話號碼,”調度員說,但他听上去很不高興。龐波猜他可能打
        扰了這人看午夜節目或本月的《閣樓》雜志。

          “這是有關什么事的?”調度員問。

          “謀殺,”龐波說,“而且很緊迫,我不是為自己的健康而給你打電話,
        伙計。”他挂上電話。他坐在桌子后面,邊玩動物影子邊等待。時間過得似乎
        非常慢。過了五分鐘,書房門打開,安妮走了進來,她穿著粉紅色睡袍,看上
        去像個幽靈,他又打了個冷戰,似乎他看到了未來某种不愉快的甚至危險的東
        西。

          如果他追逐的是我,我會有什么感覺呢?他突然想到。是我、安妮、陶比、
        陶德呢?我會有什么感覺,如果我知道他是誰......而別人都不相信我?

          “龐波?這么晚了,你坐在這干什么?”

          他微笑著站起來,輕輕地吻他我。“等著藥勁消退。”他說。

          “別瞎扯,說真的──是有關波蒙特的事嗎?”

          “是。我在努力找一個醫生,他或許知道一些事。我總是打到他的留言机
        上,所以我給警長辦公室打電話,看看他們是不是在他們的度假名單上。電話
        另一頭的先生正在驗証我的真實身份。”他關心地看著安妮,“你怎么樣,寶
        貝?今晚頭疼了嗎?”

          “沒有,”她說,“但我听到你進來。”她微微一笑,“如果你愿意,你
        是世界上最安靜的人,龐波,但你無法讓你的汽車也那么安靜。”

          他擁抱她。

          “你想喝杯茶嗎?”她問。

          “天哪,不。如果你愿意,來一杯牛奶吧。”

          她出去一分鐘后,拿著一杯牛奶回來了。“波蒙特先生長得怎么樣?”她
        問,“我曾在鎮上見過他,他妻子曾到商店買過東西,但我從沒和他說過話。”
        那家商店是一個叫波麗.查默絲的女人開的,安妮在那儿兼職干了四年。

          龐波想想。“我喜歡他,”他最后說,“開始我并不喜歡他──我認為他
        是個冷血動物。但我是在最困難的環境下見到他的,他只是......有點儿冷淡,
        這也許跟他的職業有關吧。”

          “我非常喜歡他的書。”安妮說。

          他揚起眉毛:“我不知道你讀過他的書。”

          “你從沒問過,龐波。當另一個筆名曝光后,我讀了用另一個筆名寫的書。”
        她很不高興地皺起鼻子。

          “寫得不好嗎?”

          “可怕,嚇人,我沒有讀完,我不敢相信這些書是同一個人寫的。”

          〔寶貝,〕龐波想。〔他自己也不相信。〕

          “你應該回去睡覺了。”他說,“否則你醒來后又會頭痛。”

          她搖搖頭。“我認為頭痛怪物已經走了,至少暫時地。”她低頭瞟了他一
        眼。“你上來時我還會醒著......如果你很快上來的話。”

          他握住她一個乳房,吻吻她張開的嘴唇。“我會盡快上來。”

          她离開了,龐波發現已過了十分鐘,連忙又往怀俄明州打電話,還是那個
        睡意朦朧的調度員接的電話。

          “我以為你已經忘了我,朋友。”

          “沒有。”龐波說。

          “愿意給我你的工作証號嗎,警長?”

          “109-44-205-ME。”

          “我想你是真的。很抱歉讓你過這些無聊的手續,龐波警長,但我想你能
        理解。”

          “我理解。你能告訴我布里查德醫生的情況嗎?”

          “啊,他和他妻子在度假名單上。”調度員說。“他們在黃石公園野營,
        一直到月底。”

          哎,龐波想。你瞧,你半夜在這儿疑神疑鬼。沒有割開的喉嚨,沒有寫在
        牆上的字,只有兩個出去野營的老人。

          但他并沒有感覺輕松,至少下兩周,很難找到布里查德醫生。

          “如果我要給他留個話,你認為我能做到嗎?”龐波問。

          “我想可以。”調度員說。“你可以往黃石公園管理處打電話,他們會知
        道他在哪儿,或應該在哪儿。也許要費點儿時間,但他們會為你找到他的。我
        見過他一兩次,似乎是個很可愛的老人。”

          “啊,這很好。”龐波說。“謝謝你。”

          “別客气──我們就是干這行的。”龐波可以听到翻動紙的聲音,他能想
        象出這個看不見臉的人又撿起《閣樓》雜志看。

          “晚安。”他說。

          “晚安,警長。”

          龐波挂上電話,望著黑乎乎的窗外,坐了一會儿。

          〔他就在那儿,再什么地方,他在走來。〕

          龐波又一次想到,如果他自己的生命──還有安妮和他的孩子們的生命──
        處在危險中,他的感覺會是什么樣的。如果他知道,而別人都不相信他所知道
        的,那么,他會是什么感覺。你又把工作帶回家了,親愛的,他听到安妮在他
        心中說。

          說得對。十五分鐘前,他還确信胡夫和赫爾佳.布里查德倒在血泊中,但
        事實証明他錯了,他們今晚平靜地睡在黃石自然公園的星空下。直覺太多了,
        它們就會逐漸減弱。

          〔當我們發現真是怎么回事,當我們發現了符合自然規律的解釋時,泰德
        也會有這种感覺。〕

          他真這么想嗎?

          對,他下了決心──他真這么想,至少在他頭腦中,他的神經末梢卻不那
        么确信。

          龐波喝完牛奶,關掉台燈,到樓上。安妮還醒著,脫得一絲不挂。她把他
        抱進怀中,龐波高興地讓自己忘記一切。

                七

          兩天后,斯達克又打來電話。那時,泰德.波蒙特在大衛商店。

          大衛商店是一家夫妻店,离波蒙特家一里半。當去布魯厄的超級市場太麻
        煩時,人們就去這家商店。

          泰德是星期五晚上去那里買六瓶百事可樂、一些炸馬鈴薯片和調料,保護
        他們家的一位警察和他一起前往。那天是六月十日,晚上六點半,天空還挺亮。
        夏天又來到了緬因州。

          警察坐在車中,泰德走進商店。他找到了汽水,正在看一排排調料,這時,
        電話響了。

          他立即抬起頭,想:啊,好吧。

          柜台后的羅莎麗拿起電話,說你好,听了一下,然后把電話遞給他,正如
        他預料的那樣。他又被夢幻般的預感吞沒。

          “電話,波蒙特先生。”

          他感到很鎮靜,心臟猛跳了一下,但只一下,現在它又以正常的速度跳動
        著。他沒有出汗。

          沒有鳥群。

          他沒有感到三天前的恐懼和憤怒,沒有問羅莎麗是不是他妻子的電話,要
        他再買些雞蛋或漫畫。他知道是誰。

          他站在計算机旁,計算机綠色的屏幕正在宣告上周沒有中獎者,本周彩票
        的總金額已達到四百万元。他從羅莎的手中接過電話,說:“你好,喬治。”

          “你好,泰德。”聲音中還有些南方口音,但鄉下口音已完全沒有了。

          “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答案,我們不必玩游戲,對嗎?那已經太晚了。”

          “也許我想要听你大聲說出來的。”那种古怪的感覺又回來了,泰德覺得
        自己被吸出身体,沿著電線被拉到他們中間的地方。

          羅莎麗走到柜台的另一端,她從一堆紙盒中拿出几條香煙,放到長長的貨
        架上,裝得好像沒在听泰德談話,但裝得很拙劣,讓人覺得好笑。魯德婁中每
        個人都知道泰德處在警察保護之下,而且謠言已經滿天飛了。有些人認為他將
        因販毒而被捕,有些人相信他犯了虐待儿童或妻子罪。可怜的老羅莎麗极力使
        自己顯得和藹有禮,泰德已經很感激她了。另外,他看她時覺得有一种變形的
        感覺,好像把望遠鏡拿倒了一樣。他覺得自己又潛入電話線,和狡猾的喬治.
        斯達克相遇。

          狡猾的喬治,在這儿麻雀又飛起來了。

          他极力抑制這种感覺。

          “說吧,喬治。”他說,對他自己聲音中流露出來的憤怒感到惊訝,他有
        點眩暈,但他的聲音卻很清醒,“大聲說出來,為什么不呢?”

          “如果你非要我說的話。”

          “我要你說。”

          “該寫一本新書了,一本新斯達克小說。”

          “我不這么認為。”

          “別那么說!”斯達克聲音里充滿了火藥味,“我已為你畫了一幅圖畫,
        泰德,我為你畫的,別讓我在你身上畫。”

          “你死了,喬治,你應該理智地死去。”

          羅莎麗稍稍轉過頭,泰德瞥見她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后她又急忙掉頭看煙
        架。

          “別胡說八道!”這聲音真的很憤怒,但除了憤怒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呢?
        有沒有恐懼?痛苦?還是兩者都有?還是他只不過自己騙自己?

          “怎么啦,喬治?”他突然嘲笑道:“你的高明主意失敗了?”

          斯達克不吭聲了。泰德确信那句話讓他大吃一惊,亂了陣腳,至少在那一
        瞬。但是為什么呢?究竟是什么讓他吃惊呢?

          “听著,伙計,”斯達克終于開口了,“我將給你一周時間開始動筆。別
        以為你能糊弄我,因為你不能。”的确,喬治很生气,泰德也許要為此付出很
        大的代价,但現在他只覺得非常高興,他達到目的了。在這些惡夢般的親切談
        話中,他不是惟一感到孤立無助的人,他傷害了斯達克,這非常好。

          泰德說:“你說得對,我們倆別想糊弄對方。不管發生什么事,都別向糊
        弄對方。”

          “你有一個創意,”斯達克說,“在那該死的家伙敲詐你之前,你就有了。
        關于結婚和裝甲車的那個創意。”

          “我已仍掉筆記本了,我跟你已經完了。”

          “不,你仍掉的是我的筆記本,但那沒關系,你不需要筆記,它會是一本
        好書。”

          “你不明白,喬治.斯達克死了。”

          “是你不明白,”斯達克回答,他的聲音輕柔、陰沉、一字一頓,“你有
        一個星期。如果你沒寫出至少三十爺手稿,我會來找你,伙計。只是不會從你
        開始──那太容易了,太容易了。我會先折磨你的孩子們,他們將慢慢死去。
        我會這么做的,我也知道怎么做,他們將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們在
        折磨中慢慢死去。但你會知道,我會知道,你的妻子會知道。我下一步將折磨
        她......在我折磨她之前,我會享受她。你知道我的意思,老伙計。當他們完
        全死了,我將折磨你,泰德,你的死會是空前絕后的。”

          他停下。泰德可以听到他在喘粗气,像熱天里的一條狗。

          “你不知道鳥嗎?”泰德輕聲說,“那也是真的,對嗎?”

          “泰德,別瞎扯。如果你不赶緊開始,許多人會受到傷害,時間不多了。”

          “啊,我在洗耳恭听呢,”泰德說,“我所奇怪的是,你怎么能往克勞森
        和米麗艾姆牆上寫卻不知寫的是什么。”

          “你最好別瞎扯,我的朋友,”斯達克說,但泰德能感覺到這聲音后的困
        惑和恐懼,“他們牆上什么也沒寫。”

          “啊,對。那上面寫有東西,你知道是什么嗎,喬治?我認為你不知道的
        原因是因為那是我寫的。我認為我的一部分在那里,我的一部分在那里注視著
        你。我想我是我們倆中惟一知道麻雀的,喬治,我認為也許是我寫的。你要考
        慮一下......認真考慮一下......在你開始推我之前。”

          “听著,”斯達克平靜而堅決地說,“好好听著,先是你的孩子們......
        然后是你的妻子......然后是你。赶緊開始寫另一本書,泰德,那是我給你的
        最好的忠告,是你一生中最好的忠告。開始寫另一本書,我沒有死。”

          停了很久。然后他輕輕地、字斟句酌地說:

          “我不想死。所以你回家削好鉛筆,如果你需要什么靈感的話,想想你的
        小孩滿臉玻璃會是什么樣子。

          “沒有該死的鳥。忘掉它們,開始寫作。”

          咯嚓一聲響。

          “操你媽的。”泰德對著挂斷的電話低聲罵道,然后慢慢挂上電話。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孿生感應

                一

          泰德确信,車到山前必有路。喬治.斯達克并沒走開。但是泰德認為,大
        衛商店接到斯達克電話兩天后,溫蒂從樓梯上跌落下來,這一事件決定了事情
        發展的方向。

          最重要的結果是它向他表明了行動的方向。那兩天,他處在一种麻木狀態,
        發現自己看不懂最簡單的電視節目,無法閱讀,寫作更是不可能的。他總是從
        一間房間走到另一間房間,坐一會儿,又繼續無目的的走來走去。他老防礙麗
        茲,使她神經緊張。她沒有斥責他,雖然他猜她不止一次想要好好訓斥他一頓。

          他有兩次差點儿告訴她斯達克的第二次電話,在那次電話中,由于沒有被
        竊听,狡猾的喬治把心里所想的全告訴了他。但兩次他都沒說出口,因為他知
        道這只會使她更加沮喪。

          有兩次,他發現自己在樓上書房中,手里握著一只他曾說過再不使用的貝
        洛爾牌鉛筆,望著一摞新的、玻璃紙包著的筆記本,斯達克就是用它們寫他的
        小說的。

          〔你有一個創意......關于結婚和裝甲車的創意。〕

          那是真的。泰德甚至有一個很好的題目:《鋼鐵馬辛》。還有一件事是真
        的:他的內心深處很想寫這本書。他一直有這种寫作渴望,就像你背上有一處
        很痒,但你想撓卻又夠不著。

          喬治會為你撓痒。

          啊,對。喬治會很高興地為他撓痒。但他會出事的,因為現在已不同過去,
        不是嗎?究竟會出什么事呢?他不知道,也許無法知道,但一個可怕的形象不
        斷浮現在他的眼前,它來自過去的那個迷人的种族主義神話──“小黑人桑波”。
        黑人桑波爬到樹上,老虎們夠不著他,它們變得狂怒之极,以至互相咬尾巴,
        圍著樹越跑越快,最后變成了一堆奶油。桑波把奶油盛進瓦罐中,帶回家給他
        母親。

          煉金術士喬治,泰德沉思著,他坐在書房,用未削過的貝洛爾鉛筆敲著桌
        子邊緣;稻草變成黃金,老虎變成奶油,書變成暢銷書,泰德變成......什么?

          他不知道,不敢知道,但他會完蛋,泰德會完蛋,他确信這一點。會有另
        一個看上去像他的人住在這里,但那張泰德.波蒙特面孔后面將會是另一個心
        靈,一個病態的、天才的心靈。

          他認為新的泰德.波蒙特會不那么笨拙......但更加危險。

          麗茲和孩子們呢?

          如果他屈服了,斯達克會饒了他們嗎?

          他不會饒過他們的。

          他也曾考慮過逃跑,把麗茲和雙胞胎放進車中离開。但那有什么用呢?當
        狡猾的喬治通過蠢笨的泰德的眼睛看出去的時候,那有什么用呢?他們跑到地
        球的頂端也沒有用。如果他們跑到那里,四處張望,又會看到喬治.斯達克乘
        著一輛愛斯基摩狗拉的雪橇跟在他們后面,受里拿著折疊式剃刀。

          他曾考慮給阿蘭.龐波打電話,但立即打消了這一念頭。龐波告訴了他們
        布里查德醫生在哪里,并說他准備等布里查德夫婦從野營地回來后再問他有關
        情況。泰德從龐波的話中知道他相信什么......和不相信什么。如果他告訴龐
        波他在大衛商店接到的那個電話,龐波可能認為是他編造的。即使羅莎麗証明
        他在商店接到某個人的電話,龐波仍不會相信,他和所有其他的警官都傾向于
        不相信。

          于是一天天慢慢過去,每天都差不多。只在第二天午后,泰德在他日記中
        寫道:我覺得我處在精神上的無風帶。這是他一周中所寫的惟一條目,他開始
        怀疑他是否會再寫一條。他的新小說《金狗》已經不寫了,他認為那是不言而
        喻的事情。當你擔心一個坏人──一個非常坏的人──會來殺掉你的全家,然
        后再殺你的時候,你很難再編故事了。

          這种失落狀態他記得只在他戒酒后的几周出現過,在麗茲流產和斯達克出
        現前的那段時間。那時像現在一樣,覺得有一個難題,但它是無法接近的,就
        像海市蜃樓一樣。他越想要解決難題,想要用兩手進攻它,摧毀它,它向后退
        得越快,直到他精疲力竭,而那海市蜃樓仍在地平線上嘲笑他。

          那些晚上他睡得很不好,夢見喬治.斯達克令他看他自己空無一人的家,
        在那里他碰什么什么就爆炸,在最后一間房子,他妻子和費里德里克.克勞森
        的尸体在那里。他一到那里,所有的鳥開始飛起來,從樹上、電話線上和電線
        杆上猛地飛起來,几千只,几百万只,多得遮住了太陽。

          在溫蒂從樓梯上摔下之前,他覺得自己像個廢物,等著某個凶手過來,把
        餐巾掖到他的領子下面,拿起他的叉子,開始吃飯。

                二

          雙胞胎會爬已有一段時間了,上個月開始,他們借助于穩定的外物可以站
        起來了,一條椅子腿、咖啡桌,甚至空紙盒都足以幫助他們站起來。任何年齡
        的孩子都會瞎折騰,而八個月的孩子能爬卻還不會走,他們是最能折騰的。

          下午五點十五左右,麗茲把他們放在地板上玩。在充滿信心地爬和搖搖晃
        晃地站了十分鐘后,威廉扶著咖啡桌站了起來。他朝四周看看,用他的右手做
        了几個威嚴的手勢,這些手勢讓泰德想起老新聞記錄片中墨索里尼在陽台上向
        他的臣民做演講的場景。威廉抓住他母親的茶杯,把杯里的殘渣都潑到他自己
        身上,然后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幸好茶是涼的,但威廉抓著茶杯,茶杯碰到他
        的嘴,撞得下嘴唇出了點儿血,于是他哭起來。溫蒂迅速參加進來。

          麗茲抱起他檢查了一下,然后沖泰德翻翻眼睛,抱著他上樓去換衣服。“
        注意公主。”她离開時說。

          “我會的。”泰德說,但他發現和很快又要發現,在小孩最能折騰的年齡,
        這樣的承諾是沒什么用的。威廉就在麗茲鼻子底下搶走了她的杯子,當泰德看
        出溫蒂要從第三級樓梯上摔下來時,已經太晚了。

          他在看一本新聞雜志──不是讀而是在瀏覽,偶爾停下來看一幅照片。當
        他翻完時,他走到壁爐邊,准備把它放回一個大的編制籃,再另拿一本。溫蒂
        正在地板上爬,她胖乎乎的臉上眼淚還沒干,卻已被她忘了。她邊爬邊發出一
        种叫聲,泰德怀疑這叫聲和他們在電視上看到的汽車和卡車有關。他蹲下來,
        把雜志放在籃子上面,又翻翻其它的,最后挑中一本《哈潑》雜志,并非出于
        什么特別理由。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在牙醫辦公室等待拔牙的人。

          他轉過身,溫蒂已在樓梯上。已爬到第三階樓梯,正抓著欄杆和地板之間
        的柱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發現他正看著她,于是手臂使勁擺動一下,咧著
        嘴笑笑。這動作使他胖胖的身体向前傾斜。

          “天哪!”他低聲說,當他站起身時,他看到她向前走了一步,放開了柱
        子,“溫蒂,別那么做!”

          他跳向前去,差點儿抓住她,但他是個笨拙的人,他的一只腳絆上了椅子
        腿。椅子翻了,泰德摔倒在地。溫蒂惊叫一聲摔下來。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稍稍
        轉動了一下。他跪著揮手抓她,試圖接住她,但差兩尺沒成功。她的右腿撞在
        第一級樓梯上,她的頭砸在客廳鋪著地毯的地板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她尖叫一聲,他覺得一個小孩疼痛而發出的喊聲太嚇人了,然后把她抱到
        怀中。

          頭頂上,麗茲惊慌地喊道:“泰德?”他听到她從走廊跑下來的腳步聲。

          溫蒂正試圖哭出來。她第一聲痛楚的尖叫排除了她肺中所有的流動空气,
        她正掙扎著吸進空气做第二次哭喊,現在正是憋住了的一瞬間。這第二次哭喊
        終于發出的時候,它會震耳欲聾。

          如果它發出的話。

          他抱著她,焦急地盯著她扭曲的、充血的臉,它几乎變成深褐色,除了她
        額頭一塊像逗號一樣的紅印。天哪,如果她暈過去怎么辦?如果她吸不進气,
        窒息而死怎么辦?

          “哭出來,快點!”他沖她喊道。天哪,她紫色的臉!她突出來的眼睛!
        “哭!”

          “泰德!”麗茲現在听上去嚇坏了,但她似乎离得非常遠。在溫蒂第一聲
        和第二聲哭叫之間的几秒鐘內,八天來喬治.斯達克第一次被完全赶出泰德的
        心中。溫蒂痙攣地長吸一口气,開始哭起來。泰德全身發抖,如釋重負,緊緊
        抱著她,開始輕輕拍她的背,嘴里發出噓噓的聲音。

          麗茲奔下樓梯,威廉像一小袋谷子一樣被夾在她的肋下:“發生了什么事?
        泰德,她沒事儿嗎?”

          “沒事儿。她從第三級樓梯上摔下來,現在沒事了,她一開始哭就沒事了,
        開始好像......她像噎住了。”他惊魂未定地笑笑,把溫蒂交給麗茲,抱過威
        廉,威廉現在同情似的和他妹妹一起哭起來。

          “你沒看著她?”麗茲責備地問。身体前后搖動,极力安慰溫蒂。

          “看了......沒有。我去拿一本雜志,等我轉頭時她已經在樓梯上了,就
        像威廉剛才弄茶杯一樣。他們太......好動了。你認為她的頭沒事吧?她撞到
        地毯上,但撞得很重。”

          麗茲伸直手臂,把溫蒂舉到面前,看了看紅印,然后輕輕吻它。溫蒂的哭
        泣聲已經開始減弱。

          “我想沒事儿。這一、兩天她頭上會有個包,如此而已。謝天謝地我們鋪
        了地毯。我不想指責你,泰德,我知道他們讓人防不胜防,我只是......我覺
        得好像我要來例假了,剛好都湊到一起了。”

          溫蒂的哭泣已變成抽搐。相應的,威廉也開始不哭了,他伸出一只胖乎乎
        的手臂,拉他妹妹的白色T恤。她轉過頭,他沖她咕咕叫,然后模糊不清地說
        什么。泰德覺得他們的咕嚕聲很奇怪:像說得很快的外語,你听不清楚,更不
        用說理解它的意思了。溫蒂沖她哥哥微笑,雖然她眼睛里仍流著淚,她的面頰
        仍濕濕的。她也咕嚕咕嚕地回答。有那么一瞬,好像他們在他們隱秘的世界里
        進行著一次談話。

          溫蒂伸手摸摸威廉的肩膀,他們看著對方,繼續咕咕嚕嚕。

        〔
          你沒事儿吧,甜心?

          沒事儿,我傷了我自己,親愛的威廉,但不嚴重。

          你想留在家里不參加斯黛麗家的聚餐嗎?親愛的?

          我不想,不過還是感謝你的關心。

          你當真這么想嗎,我親愛的溫蒂?

          對,親愛的威廉,我沒受傷,雖然我很擔心我已在尿布上拉了屎。

          啊,甜心,多么討厭!
         〕

          泰德微微一笑,然后看看溫蒂的腿。“那會腫的,”他說,“實際上,它
        好像已經腫了。”

          麗茲對他微微一笑。“它會好的,”她說,“它不會是最后一次。”

          泰德俯身過去,親親溫蒂的鼻尖,一邊想這些風暴起得多么快──三分鐘
        前他還擔心她會窒息而死──停得又多么快。“不,”他同意說,“上帝做証,
        它不會是最后一次。”

                三

          當天晚上七點,當雙胞胎睡醒過來時,溫蒂腿上瘀傷已變成深紫色,形狀
        像一個古怪的蘑菇。

          “泰德?”麗茲從另一張換衣桌那頭喊道,“瞧瞧這個。”

          泰德已經換下溫蒂的尿布,它有點儿潮,但并不很濕,他把它扔進貼著“
        她的”字樣的尿布桶中。他抱著赤裸裸的女儿到儿子的換衣桌上,去看麗茲要
        他看的東西。他低頭看著威廉,眼睛睜大了。

          “你怎么想?”她平靜地問,“這很古怪嗎?”

          泰德低頭看了威廉很長時間。“對,”他最后開口說,“這非常古怪。”

          她一只手按在換衣桌上囁嚅的儿子胸口,注意地看著泰德:“你沒事儿嗎?”

          “沒事儿。”泰德說。他吃惊地發現自己听上去很平靜。不是在他眼前,
        而是在他眼后,似乎白光一閃,就像閃光槍一樣,突然,他有點儿明白了鳥和
        下一步該怎么辦。他低頭看著儿子,看到他腿上的瘀傷,其形狀、顏色和位置
        都和溫蒂腿上的一模一樣,看到這個,他明白過來。當威廉抓住麗茲的茶杯把
        它倒翻在他自己身上時,他跌坐到地上。就泰德所知,威廉根本沒碰傷過他的
        腿。但是在那儿──在他右腿上面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瘀傷,蘑菇形的瘀傷。

          “你真沒事儿?”麗茲再次問他。

          “他們連瘀傷也共同分享。”他低頭看著威廉的腿說。

          “泰德?”

          “我沒事儿,”他說,親親她的面頰,“讓我們給這個精神和那個肉体穿
        上衣服吧,好嗎?”

          麗茲爆發出一陣大笑。“泰德,你瘋了。”她說。

          他沖她微笑了一下,這是一個奇怪的、冷漠的微笑。“是的,”他說,“
        瘋得像一個狐狸。”

          他把溫蒂抱回換衣桌,開始給她裹上尿布。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     窺  探

                            一

          他一直等到麗茲上床后才上樓去書房,途中在他們的臥室門前停了片刻,
        听到她均勻的呼吸聲,确信她已睡著了。他一點儿也不知道他要試的會不會成
        功,但如果成功了,它將是危險的,极其危險的。

          他的書房是一間大房間,分成兩片:讀書區和工作區。讀書區排滿了書,
        有一張沙發,一張躺椅和一盞落地燈。工作區在另一頭,那里主要是一張丑陋
        的老式桌子,很破舊,但很實用。泰德二十六歲就擁有了這張桌子,麗茲有時
        告訴別人,他不愿扔掉它是因為他相信它是他“詞匯的源泉”。她這么說時,
        他們倆都會微笑,好像他們真相信這是開玩笑。

          在這件古董上面調著三盞罩著玻璃的燈,但泰德像現在這樣只開這几盞燈
        時,刺眼、重疊的光圈投在凌亂的書桌上,看上去他似乎要玩彈子戲。在這么
        复雜的桌面上玩要遵循什么規則,誰也不知道。但在溫蒂事件后的那個晚上,
        旁觀者可以從泰德緊繃的臉上猜出游戲的賭注极大,不管規則是什么。

          泰德會百分之百同意這猜測。畢竟,他化了二十四小時才鼓起勇气這么做。

          他看看桌上的打字机,上面罩著罩子,一根不鏽鋼回車杆從左邊伸出來,
        像搭便車者豎起的大拇指。他左在它前面,手指不安的敲著桌沿,然后打開打
        字机左邊的抽屜。

          這個抽屜又寬又深,他從中拿出他的日記本,然后把抽屜拉到最盡頭。他
        放貝洛爾牌鉛筆的陶瓷瓶滾了過來,鉛筆從中掉了出來。他把它拿出來,放到
        平常的位置,然后把鉛筆歸攏起來放進去。

          他關上抽屜,看著瓷瓶。在第一次暈眩中,他曾用一支貝洛爾牌鉛筆在《
        金狗》手稿上寫了“麻雀又飛起”几個字,然后,他就把這個瓶子扔進抽屜里。
        他從沒想過再使用它......但是,前几天晚上,他又擺弄過鉛筆。現在,它們
        就擺在十几年來一直擺的地方,那時斯達克和他住在一起,住在他里面。很長
        一段時間斯達克都很安靜,几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然后念頭一閃,狡猾的喬
        治從他腦袋中跳出來,就像一個失控玩具盒,盒蓋一打開,跳出一個人。我在
        這儿,泰德!走吧,老伙計!前進!

          此后大約三個月,斯達克每天十點都會跳出來,周末也一樣。他會跳出來,
        抓住一根貝洛爾牌鉛筆,開始寫那些瘋話──這些瘋話能夠賺到錢,這是泰德
        自己作品做不到的。書寫完了,斯達克會再次消失。

          泰德抽出一只鉛筆,看著杆上的牙齒印,又把它扔回瓶中,叮當一聲。

          “我是黑暗的另一半。”他低聲說。

          但喬治.斯達克是他嗎?他曾經是他嗎?在最后一部斯達克小說《駛往巴
        比倫》最后一頁的下面寫上“完”字后,他從未用過這些鉛筆,除了在暈眩狀
        態。

          畢竟,沒有用它們的必要,它們是喬治.斯達克的鉛筆,斯達克已經死了
        ......或他假定他已死了。他認為他最后會把它們扔掉的。

          但現在,他似乎又用得著它們了。

          他的手伸向寬口瓶,又縮了回來,好像從一個很熱的火爐縮回手一樣。

          還沒到時候。

          他從襯衫口袋抽出鋼筆,打開日記本,拔掉筆帽,猶豫了一下,然后寫起
        來。

        〔
          如果威廉哭,溫蒂也哭。但我發現他們之間的聯系比這更緊密,昨天溫蒂
        從樓梯上跌下來碰傷了──一個紫色蘑菇狀的瘀傷。當雙胞胎醒過來時,威廉
        也有一個。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形態。
         〕

          泰德開始自問自答,這是他日記的特點。當他這么做時,他意識到這習慣
        意味著某种形式的雙重性......也許它只是他精神分裂的另一方面,那既是基
        本的,又是神秘的。

          問:如果你把我孩子們腿上的瘀傷取下來,重疊在一起,它們會不會看上
        去完全一樣呢?

          答:是,我想會的。就像指紋、聲音波紋一樣。

          泰德靜坐了片刻,用筆頭敲著日記本,思考著這一問題,然后他俯身向前,
        開始更快地寫。

          問:威廉知道他有瘀傷嗎?

          答:不。我認為他不知道。

          問:我知道麻雀是什么,或它們意味著什么嗎?

          答:不知道。

          問:但我知道有麻雀。我就知道這么多,對嗎?不管阿蘭.龐波或其他人
        信不信,我知道有麻雀,我知道它們又飛起來了,對嗎?

          答:對。

          現在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他已有好几個月沒這么快寫字了。

          問:斯達克知道有麻雀嗎?

          答:不知道。他說他不知道,我相信他的話。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寫。

          斯達克知道有什么東西。但威廉也應該知道有什么東西──如果他的腿碰
        傷了,它應該很疼。但溫蒂跌下來時給他造成瘀傷,威廉只知道他一個地方受
        傷了。

          問:斯達克知道他有個地方受傷了嗎?一個脆弱的地方?

          答:知道。我想他知道。

          問:鳥群是我的嗎?

          答:是。

          問:這是不是意味著,當他在克勞森和米麗艾姆的牆上寫“麻雀又飛起”
        時,他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事后也記不住自己寫過這些字?

          答:是的。

          問:誰寫的那些字?誰用血寫的?

          答:知道的人,擁有麻雀的人。

          問:誰是知道的人?誰擁有麻雀?

          答:我是知道的人。我是擁有者。

          問:我在那儿嗎?他殺害他們時我在那儿嗎?

          他又暫停了一下。是,他寫道,然后又寫:不。兩者都對。斯達克殺豪默.
        加馬齊或克勞森時,我并未進入恍惚狀態,至少我不記得有。我認為我所知道
        的......我所看見的......在增多。

          問:他見過你嗎?

          答:我不知道。但是......

          “他應該見過。”泰德低聲說。

          他寫道:他應該認識我,他應該見過我。如果他真的寫了那些小說,他認
        識我很久了。他的認識和所見也在增多。所有那些追蹤和錄音設備沒有讓狡猾
        的喬治煩惱,對嗎?當然沒有。因為狡猾的喬治知道它們在那里。你化了十年
        時間寫犯罪小說,不可能不知道那种東西。那是他不在乎的一個原因。但另一
        個原因更好,不是嗎?當他要私下和我談話時,他知道我在哪里和怎么找到我,
        不是嗎?

          對。但斯達克想讓人偷听時,他往泰德家里打電話,當他不想讓人听到時,
        他往大衛的商店打。為什么他要讓人偷听呢?因為他要向警察傳遞一個信息,
        即:他不是喬治.斯達克,而且知道自己不是......他已經不殺人了,他不會
        來追逐泰德和他的家人。還有另一個理由,他要泰德看到聲音波紋圖,他知道
        警察不會相信他們的証据,不管它看上去多么無可辯駁......但泰德會。

          問:他怎么知道我在哪儿呢?

          這問題提得好,是嗎?這就像問兩個人怎么會有相同的指紋和聲音波紋,
        和兩個不同的嬰儿怎么會有同樣的瘀傷......特別是只有一個嬰儿碰傷了她的
        腿。

          他知道涉及雙胞胎有許多奇怪神秘的事。大約一年前,一本新聞雜志上有
        一篇文章談到這一問題。因為他自己有雙胞胎,所以他很認真地讀了那篇文章。

          有兩個雙胞胎隔得很遠,但當其中一個折斷了左腿時,另一個感到左腿非
        常疼,那時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同胞出事了。有兩個雙胞胎姐妹創造了一种她們
        自己的獨特語言,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懂這种語言。盡管她們智商很高,但這
        兩個雙胞胎姑娘從未學會英語。她們要英語干什么呢?她們有對方......那就
        是她們所需要的。文章還說,有兩個一出生就分開的雙胞胎,當他們成人后重
        逢時,發現他們在同一年的同一天結婚,和他們結婚的女人第一個名字相同,
        而且長得极為相像。更有趣的是,兩夫婦都給他們的第一個儿子起名叫羅伯特,
        兩個羅伯特出生在同一年的同一月。

          一半和一半。

          十字和十字。

          滴答和滴答。

          “伊克和麥克,他們想得如出一轍。”泰德低聲說。他伸手圈起他寫的最
        后一行:

          問:他怎么知道我在哪儿呢?

          在這下面他寫道:

          答:因為麻雀又飛起了,因為我們是雙胞胎。

          他在日記本上又翻了一頁,把筆放在一邊,心臟劇烈地跳動,皮膚因恐懼
        而緊縮,他顫顫巍巍的伸出右手,從瓶中抽出一根貝洛爾鉛筆,他的手火一樣燙。

          到工作時間了。

          泰德.波蒙特俯身向前,猶豫了一下,然后在白紙頂端寫下“麻雀又飛起”
        几個大字。

                          二

          他究竟想拿鉛筆干什么?

          但他知道答案。他想試著回答最后一個問題,這問題太明顯了,他甚至都
        不愿寫下來:他能有意識地引發恍惚狀態嗎?他能使麻雀飛起來嗎?

          他讀過有關超自然接触的報道,但從沒見過,這种方式即自動寫。試圖用
        這种方式和一個死去的靈魂(或活人)接触的人,手里松松地握著一支鋼筆或
        鉛筆,舉在一張白紙上面,等著靈魂推動它。自動書寫經常被當作一种游戲,
        但它實際上很危險,容易使實施者著魔。

          當泰德讀到這則報道時,既沒有相信,也沒有不相信,它离他的生活非常
        遙遠,就像异教偶像崇拜或鑽孔治頭痛一樣。現在他要招來麻雀,不得不嘗試
        一下這种方法。

          他想著麻雀,試著喚來鳥的形象,那數千只鳥,在春天的天空下,站在房
        頂后電話線上,等著心靈感應的信號一出現就展翅高飛。

          形象出現了......但它平淡而不真實,像一幅精神圖畫,缺乏生气。他開
        始動筆時經常這樣──一种枯燥乏味的練習。不,比這還糟。他總覺得剛動筆
        時很惡心,就像深吻一具尸体一樣。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停地寫,不停地在紙上推動詞句,一些美妙而可怕的
        東西就會出現。單個的詞開始消失,沒有生命的人物開始爬起來,好像他晚上
        把他們放到某個小櫥子里去了,他們必須活動一下肌肉,才能跳他們复雜的舞
        蹈。他腦子里開始發生變化,他几乎能感到那里的電波變了,擺脫了約束,變
        成了毫無羈絆的、洶涌的電波。

          現在,泰德伏在他的日記本上,手里握著鉛筆,力圖使這种狀態重現。時
        間一點點過去,什么也沒發生,他開始越來越覺得自己愚蠢。

          一部卡通片中一句台詞進入他的大腦,揮之不去:“哎尼─米尼─切里─
        比尼,靈魂馬上要說話了!”如果麗茲出現在他面前,問他為什么半夜三更手
        里握著筆,面前放著一張白紙,他將怎么回答她呢?說他試著在火柴盒上畫小
        兔子以贏得紐黑汶藝術家學校獎學金?見鬼,他連那些火柴盒都沒一個。

          他正要把鉛筆放回去,又停住了。他在椅子上轉了轉身,正好面對他桌子
        左邊的窗戶。

          有一只鳥站在窗台上,正用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他。

          它是一只麻雀。

          在他看著的時候,又有一只加入進來。

          又來了一只。

          “噢,天哪!”他聲音顫抖地說。他一生中從沒有這么害怕過......突然,
        一种脫离肉体的感覺充滿了他全身,就像他跟斯達克通話時一樣,只是現在更
        強烈,強烈得多。

          又一只麻雀落下來,它擠著其它三只麻雀。

          在它們后面,他看到一排鳥站在車庫頂上,那車庫是放除草設備和麗茲汽
        車的,車庫屋頂陳舊的風標上站滿了麻雀,在他們重壓下風標搖搖欲墜。

          “噢,天哪,”他又說了一遍,他听到他的聲音從几百万里以外傳來,充
        滿了恐懼和惊奇,“噢,天哪,它們是真的──麻雀是真的。”

          在他想象中他從沒怀疑過......但沒有時間考慮它,沒有心思考慮它。突
        然,書房不見了,他看到了伯根菲爾德的里杰威區,他在那里長大的。它空無
        一人地躺在那里,就像他斯達克惡夢中的房子一樣,他發現自己窺看著一個死
        去的世界。

          但它沒有完全死去,因為每個屋頂都站滿了吱吱喳喳的麻雀。每個電視天
        線上都站滿了麻雀,每棵樹都擠滿了麻雀,它們排滿了每一根電話線,它們站
        在停著的汽車頂上,站在街角的大綠色郵筒上,站在便利商店前的自行車架上,
        他小時侯常去那儿為他母親買牛奶和面包。

          世界充滿滿了麻雀,它們等著命令展翅高飛。

          泰德.波蒙特仰靠在椅子上,他的嘴角泛出一點唾沫,兩腳無目的的抽動,
        現在書房的所有窗戶都排滿了麻雀,它們全盯著他看。他的嘴角發出長長的漱
        口聲,眼睛翻起,露出閃亮的眼白。

          鉛筆触到紙上,開始寫起來。


        〔          小妞儿                   〕


          它划過最上面一行,又向下移了兩行,寫了一個人形符號,表明是另起一
        段,然后寫道:

        〔
          女人開始向門邊閃去,她几乎是在門向里轉動之前就這么做了,但太晚了,
        我的手從門和門框之間兩寸的空隙中射出,緊緊抓住她的手。
         〕

          麻雀飛起。

          它們同時飛起,一個是從他腦子里的伯根菲爾德,一個是從他魯德婁家的
        外面......真實的那一個。它們飛進兩個天空:1960年白色的春季天空,和1988
        年黑色的夏季天空。

          它們飛了,翅膀發出叭叭的響聲。

          泰德坐起來......但他的手仍定在鉛筆上,被拉著走。

          鉛筆在自動寫字。

          我成功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用他的左手擦去嘴角和下巴上的唾沫。我成
        功了......我希望順其自然。這是什么?

          他凝視著從他拳頭下面涌出的字,心臟劇烈地跳動,好像要從他喉嚨跳出
        來。寫在籃線上的句子是他的筆跡──但所有的斯達克小說都是用他的手寫的。
        同樣的指紋,同樣的香煙牌子,同樣的聲音特點,如果它是別人的筆跡,那才
        怪呢,他想。

          是他的筆跡,但這些字是從哪里來的呢?肯定不是來自他自己的頭腦,他
        的頭腦中只有恐懼和混亂。他的手已再無感覺,右手臂三寸以上才是屬于他的,
        手指連一點儿壓力也感覺不到,雖然他看到他的大拇指和前兩個手指緊緊抓住
        貝洛爾鉛筆,指尖都變白了。他好像被打了一針麻醉劑一樣。

          他寫到第一頁的底部,麻木的手把紙翻過去,麻木的手掌把它撫平,又開
        始寫起來。


        〔
          米麗艾姆.考利張開嘴要喊。我就站在門里,耐心地等了四個多小時,沒
        喝咖啡,沒抽煙,只要一結束我就要抽一根,但在此之前,煙味會使她警覺。
        我提醒自己,割斷她的喉嚨后要闔上她的眼睛。
         〕


          泰德惊恐地意識到他在讀謀殺米麗艾姆.考利的報告......這次它不是散
        亂的字詞,而是一個男人流暢的、殘酷的敘述,這個男人是一個极有感染力的
        作家──其感染力使得几百万人買他的小說。

          喬治.斯達克非虛构作品出場了,他厭惡地想。

          他已經做到了他想做的:通過接触進入斯達克的腦子里,就像斯達克進入
        泰德的腦子里一樣。但誰知道他這么做會引發什么可怕的、未知的力量呢?誰
        知道呢?麻雀──以及意識到麻雀是真的──很不好,但這更糟。他是不是覺
        得鉛筆和筆記本摸上去很熱呢?這不奇怪,這個人的腦子是他媽的火爐。

          現在──天哪!看這儿!從他拳頭中流出來的!天哪!


        〔
          “你在想用那玩意砸我的腦袋,對嗎,小妞儿?”我問她,“我告訴你,
        那可不是一個高明的主意。你知道那些高明主意失敗了的人怎么了嗎?”現
        在眼淚從她臉頰滾落。
         〕


          怎么啦,喬治?你的高明主意失敗了?

          毫不奇怪,他說這話時,那個心狠手辣的狗雜种吃了一惊。如果真是這樣,
        那么斯達克殺害米麗艾姆前曾說過同樣的話。

          〔我進入了他謀殺的大腦,那就是為什么在大衛商店談話時我用了那句話。〕

          這里,斯達克強迫米麗艾姆給泰德打電話,因為她嚇得忘了電話號碼,他
        為她撥電話,雖然她曾經非常熟悉的電話。泰德發現她的遺忘和斯達克的理解
        非常恐怖和可信。現在斯達克用他的剃刀去──

          但他不想讀那些,不能讀那些。他抬起手臂,把他麻木的手像鉛一樣跟著
        提起。鉛筆一离開筆記本,感覺立即回到手上,肌肉非常僵硬,他的中指一側
        非常疼,鉛筆杆上留下一塊紅色的凹痕。

          他惊恐地低頭看著寫滿字的紙,不想再把筆放下去,不想再讓他和斯達克
        之間進行可厭的交流......但他這么做并不是只為讀斯達克謀殺米麗艾姆.考
        利的第一手資料,對嗎?

          如果鳥又回來了呢?

          但它們沒有,鳥已經達到了它們的目的。他仍能繼續下去,泰德不知道他
        怎么知道的,但他的确知道。


        〔
          你在哪里,喬治?他想。我怎么能感覺到你呢?這是因為你不知道我的存
        在,就像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一樣嗎?或者是別的原因?你他媽到底在哪儿?
         〕


          他把這念頭放在心靈前,努力看清它。然后又抓住鉛筆,開始伸向他的日
        記本。

          鉛筆尖一碰到紙,他的手又抬起來,翻到新的一頁,手掌又撫平那張紙,
        像剛才做的一樣。然后鉛筆又回到紙上,寫道:


        〔
          “沒關系,”馬辛告訴杰克.蘭格雷,“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樣。”他停了
        一下,“也許除了家,我到那儿就會知道了。”
         〕


          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樣的。他先認出那句話,然后是整個引文。它來自斯達
        克的第一部小說《馬辛的方式》的第一章。

          這次鉛筆自動停下來。他舉起它,低頭看寫下的字,這些字冷漠尖刻。也
        許除了家,我到那儿就會知道了。

          在《馬辛的方式》中,家就是弗萊布什街,阿歷克斯.馬辛在那儿長大,
        在他生病的酒鬼父親的彈子房賭博。在這個故事中,家是哪里呢?

          家在哪里?他對著鉛筆沉思,又慢慢把它放到紙上。

          鉛筆迅速划了一系列M形線。它停了一下,然后又動起來。

          〔家在開始的地方。〕

          鉛筆在鳥下面寫道。

          一句雙關語。它有什么意義嗎?現在他真的還在跟斯達克接触呢,還是他
        在愚弄自己?麻雀是真的,第一次狂寫時所寫的也是真的,但是熾熱的感覺和
        沖動似乎都已減退。他的手仍感到麻木,但這和他筆杆抓得太緊有關。他曾在
        那篇論自動書寫的文章上看到說,自動書寫的人實際是被他自己的下意識念頭
        和欲望引導著的。

          家在開始的地方──如果這仍是斯達克的思想,如果雙關語有意義的話,
        它指的是這里,在這個房間,是嗎?因為喬治.斯達克就在這里出生的。

          突然,該死的《大眾》雜志文章的一部分飄進他的心中。

          “我把一張紙卷進打字机......接著,我又把它退出來。我總是用打字机
        寫作,但喬治.斯達克顯然不喜歡打字机,也許因為他服刑的地方根本沒有打
        字机。”

          聰明,非常聰明,但事實并不完全是這樣,對嗎?這不是泰德第一次講一
        個不很真實的故事,他想這也不是最后一個──當然,假定他度過目前的難關
        活下來。它并不完全是謊言,嚴格地講,它甚至沒有夸大事實真相,它是虛构
        自己生活的無意識的行為,泰德知道每個小說家都這么做。你這么做并不是為
        了美化你自己,有時是美化,但你更容易講一個丑化自己的故事。在一部電影
        中一些新聞記者說:“當你在真相和傳奇間選擇時,選擇傳奇。”報道丑聞是
        這樣,寫小說也是這樣。講故事的副作用就是虛构你自己的生活,這几乎是不
        可避免的──就像玩吉他手指會長老茧,多年抽煙會導致咳嗽一樣。

          斯達克的出生其實和《大眾》所說完全不同,并沒有什么神秘的原因導致
        他用鉛筆寫斯達克小說,那不過是一种儀式。作家和運動員一樣,很容易迷信
        儀式。棒球運動員會日复一日穿同樣的襪子或在走進投手區前划十字,如果他
        們打得好的話;成功的作家也容易遵循同樣的模式直到它們變成儀式,以避免
        失敗......這被稱為作家的障礙。

          其實喬治.斯達克用鉛筆寫作的原因很簡單:泰德忘了把打字机色帶帶到
        他在羅克堡的夏季別墅。他沒有打字机色帶,但創作沖動非常強烈,于是他在
        抽屜里翻來翻去,最后找到了一個筆記本和一些鉛筆和──

          在那些日子,我們夏天很晚才去湖邊的房子,因為我有三星期課要上──
        那課叫什么?創造性思維,非常愚蠢的課。那是那年七月末,我記得我到樓上
        書房,發現那儿沒有任何色帶。見鬼!我記得麗茲甚至那儿甚至沒有咖啡──

          〔   家就是開始的地方    〕

          在跟《大眾》雜志的麥克.唐納森談喬治.斯達克半虛构的出生故事時,
        他想都沒想就把地點換成了在魯德婁的大房子,因為魯德婁是他主要的寫作地
        點,把場景放在這里是很正常的,尤其是當你像虛构小說一樣布置場景的時候。
        但這里并不是喬治.斯達克的出生地,他不是在這儿第一次通過泰德的眼睛看
        世界,雖然泰德在這儿寫了大部分斯達克小說和他自己的小說,在這儿他們度
        過大部分雙重生活。

          〔   家就是開始的地方    〕

          在這件事中,家應該指的是羅克堡。羅克堡恰好又是“家鄉公墓”的所在
        地。泰德認為,兩星期前正是在“家鄉公墓”,喬治.斯達克第一次化為肉体
        出現。

          接著,另一個問題自然而然地長生,這問題是如此基本,他听到他自己大
        聲問道:“為什么你要再寫小說呢?”

          他垂下手,直到筆尖触到紙。那种麻木立即回來了,手就像浸泡到冰冷清
        澈的水流中一樣。

          手再一次抬起,翻到新的一頁。它又落下,撫平紙張......但這次沒有馬
        上寫。泰德以為接触已經結束了,這時鉛筆在他手中動起來,好像它是活的東
        西......活者但受了重傷,它猛地一拉,畫了一個逗號般的線,又猛地一拉,
        畫了一個破折號,然后寫道:

        〔
              喬治   斯達克   喬治
                喬治斯達克       沒有鳥
              喬治斯達克
         〕


          對。你能寫你的名字,你能否認麻雀,很好,但是為什么你要再寫為誰呢?
        為什么它這么重要?重要到要殺人?


        〔     如果我不寫我會死的。     〕


          鉛筆寫道。

          “你這是什么意思?”泰德問,但他感到殷切的希望在他腦中爆開。它就
        那么簡單嗎?他認為就那么簡單,特別對一個作家來講更是如此。天哪,對于
        現實中的作家來講,除非他們寫作,否則他們就不存在,或感覺到他們不能存
        在......對于像海明威這樣的人來說,寫作和存在是同一回事,不是嗎?

          鉛筆顫抖著,然后在最后一個信息下面划了一條潦草的長線,看上去怪怪
        的很像聲音波紋圖。

          “快點,”泰德低聲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    潰  爛     〕


          鉛筆寫道。字歪歪斜斜的很勉強。鉛筆猛地一拉,在他手間擺動,他的手
        指像蜡一樣白。如果我再用點勁,泰德想,它就會斷掉。


         〔    失去
               失去必要的凝聚力
              沒有鳥  他媽的沒有鳥
               啊狗雜种离開
                  我的腦袋
          〕



          突然他手臂揚起,同時,他麻木的手敏捷地拍了一下鉛筆,就像一個舞台
        上表演的魔術師拍一張牌一樣,鉛筆不是抓在他的手指間,而是被握在他的拳
        頭中,就像一把匕首一樣。

          他向下扎去──斯達克向下扎去──突然,鉛筆扎進他左手拇指和食指之
        間的肉中,石墨筆尖几乎穿透了肉,鉛筆折斷了,鮮血流了出來。突然,抓住
        他的力量消失了。他的手放在桌上,上面插著鉛筆,劇烈地疼痛從那里蔓延開
        來。

          泰德把頭向后一甩,緊緊咬住牙齒,忍住折磨不叫出聲。

                          三

          書房邊有一個小浴室,當泰德覺得能走路時,就走到那里,借著刺眼的日
        光燈檢查手上的傷口,他的手在劇烈抖動。傷口很像一顆子彈打的──圓圓的
        孔洞周圍是一圈黑亮的石墨,這石墨看上去很像火藥。他翻過手,看到手掌一
        側有一個針尖大小的紅點,那是筆尖。

          差點儿就穿投了,他想。

          他用冷水沖洗傷口,一直沖到他的手麻木了,然后從櫥中拿出一瓶過氧化
        氫。他發現他的左手握不住瓶子,于是就用左臂把它夾在身上,打開蓋子。接
        著,他把消毒劑到進手上的洞中,看著液体變成白色泡沫,疼的咬緊牙關。

          他把消毒劑瓶子放回原處,又把別的藥瓶一個個拿出來,看上面的標簽。
        兩年前他滑雪摔了一跤,背部常常劇痛,胡默醫生給他開了止痛藥。他只吃了
        几片,因為他發現這些藥打亂了他的睡眠系統,使他很難寫作。

          他終于找到了那個塑料瓶,它躲到一罐剃須膏后面,這剃須膏至少有一千
        年了。泰德用牙咬開瓶蓋,倒出一片藥。他考慮是不是再加一片,最后決定算
        了,這种藥藥力很強。

        〔 
          也許它們已經失效了,也許你最后會全身痙攣不得不去醫院,就此結束這
        個可笑的夜晚,是嗎?
         〕

          但他決定冒一下險。手的确非常痛,簡直讓人難以忍受。至于醫院......
        他又看看手上的傷口,心想,也許我應該去包扎一下,但如果我去的話我就完
        了,這几天人們像看瘋子一樣看我,我已經受夠了。

          他又倒出四粒止痛片,塞入褲子口袋中,把瓶子放回小櫥架上。他把一塊
        邦迪創可貼貼在傷口上。看看這圈塑料,他想,你不知道這該死的地方多么疼。
        斯達克設了一個陷阱對付我,他腦子里面的陷阱,而我正好落入其中。

          真是這么回事嗎?泰德不知道,不很确信,但他也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
        這么干了。

                          四

          當泰德終于又控制住自己后,他把日記本放回抽屜,關上書房的燈,向二
        樓走去。他在樓梯頂端的走廊停了一下,側耳傾听,雙胞胎很安靜,麗茲也一
        樣。

          止痛藥顯然沒有失效,泰德手上的疼痛開始緩和了一點。如果他不慎彎彎
        手,就會疼得要叫出來,但如果他注意這點儿,就不會太疼。

          啊,但是早晨它會非常疼,伙計......你怎么向麗茲解釋呢?

          他不知道說什么,也許說真話......或部分真話,她似乎很能看穿他的謊
        言。

          痛得好點儿了,但震惊之后的余波仍在,他認為自己很難入睡,于是走到
        一樓,透過客廳薄薄的窗帘向外望去,州警察的巡邏車停在私用車道上,他可
        以看到里面閃動的兩顆煙頭。

          他們就這么冷靜地坐在那里,他想,鳥群也沒有惊動他們,所以可能根本
        沒有鳥群,除了我頭腦中。畢竟,這些家伙拿錢就是為了解決別人麻煩的。

          這是一個很有誘惑力的念頭,但書房是在房子的另一邊,它的窗戶從私用
        車道是看不見的,在這儿也看不見車庫,所以警察無論如何看不見鳥群,至少
        它們落下時看不見。

          但是它們飛起來時能看見嗎?你要告訴自己他們听不見鳥飛聲?你至少看
        見一百只麻雀,泰德──也許兩、三百只。

          泰德走到門外。他剛開了廚房紗門,兩個警察就從車中走了出來,他們非
        常魁梧,行動像美洲豹一樣敏捷。

          “他又打電話了,波蒙特先生?”從駕駛座一側出來的那位問,他叫斯蒂
        文斯。

          “沒有,”泰德說,“我正在書房寫作,好像听到一大群鳥飛起,我覺得
        有點儿奇怪。你們倆听到了嗎?”

          泰德不知道從乘客座一側出來的警察的名字,他很年輕,一頭金發,一張
        圓圓的天真的面孔,看上去很和气。“我們听到和看到它們了,”他說,指指
        天空上的月亮,“它們飛過月亮,一大群麻雀,它們很少晚上在飛的。”

          “你認為它們是從哪儿來的?”泰德問。

          “我告訴你,”圓臉警察說,“我不知道,我的鳥類觀察課不及格。”

          他笑了,另一個警察沒有。“你今晚有點儿不安,波蒙特先生?”他問。

          泰德只盯著他。“對,”他說,“最近,我每天晚上都覺得不安。”

          “現在我能為你做什么嗎,先生?”

          “不用,”泰德說,“我想不用。我只是對听到的感到好奇。晚安,先生
        們。”

          “晚安。”圓臉警察說。

          斯蒂文斯只是點點頭。他的眼睛明亮而沒有表情。

          那家伙認為我有罪,泰德想,向回走去。有什么罪?他不知道,可能也不
        關心,但他的臉表明他相信所有的人都有罪。誰知道呢?也許他是對的。

          他關上門并加了鎖,走回客廳,又向外望去。圓臉警察已回到車中,但斯
        蒂文斯仍站在駕駛座門邊,有那么一瞬,泰德覺得好像斯蒂文斯在盯著他的眼
        睛。當然,這是不可能的,由于窗帘拉著,斯蒂文斯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如果他能看到什么的話。

          但是,那种感覺仍留在腦中。

          泰德在薄窗帘上又拉上厚窗帘,然后走向放酒的小櫥。他打開櫥門,拿出
        一瓶最喜愛的烈酒,看了很長時間,又把它放回原處。他非常想喝酒,但在這
        個時候開始喝酒,那可太不合時宜了。

          他走到廚房,倒了一杯牛奶,小心翼翼的不去彎他的左手,傷口熱辣辣的。

         〔斯達克開始時迷迷糊糊的,〕他邊啜牛奶邊望。〔這种狀態持續時間不長
        ──他這么快就清醒過來,這真嚇人──但他開始時是迷迷糊糊的。我想他睡
        著了。他可能做夢夢見米麗艾姆,但我不這么認為。我偷听到的太連貫了,不
        可能是夢,我認為是回憶,是喬治.斯達克的下意識資料室,在那里,一切都
        寫得清清楚楚,整整齊齊地放在各自的位置上。我猜想如果他偷听我的下意識
        ──就我所知,他可能已經這么做了──他會發現同樣的東西。〕

          他啜著牛奶,看著食品室的門。

          〔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偷听他醒著的思想......他清醒時的思想。〕

          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但他也認為這會使他再次受到傷害。下次可能
        不是鉛筆扎進手里,下次可能是裁紙刀扎進脖子里了。

        〔 
          他不能,他需要我。

          對,但他瘋了,瘋了的人常常不知道什么對他們最有利。
         〕

          他看著食品室的門,考慮著他怎么走進去......然后又從那儿走到外面,
        房子的另一邊。

          〔我能讓他做些事嗎?就像他讓我做某些事一樣?〕

          他無法回答,至少現在無法回答,一次失敗的實驗會殺了他。

          泰德喝完牛奶,洗淨杯子,把它放回原處。然后他走進食品室。在這里,
        右邊架子上放著罐頭食品,左邊架子上是紙包裝食品,一個上下兩扇可分別開
        關的門通向后院的草坪。他打開鎖,推開上下兩扇門,看到野餐桌和燒烤架擺
        在那里,像沉默的哨兵一樣。他走到外面的柏油小路,這條小路繞著房子的這
        一側,最后和前面的大道相通。

          小路在月光下像黑色玻璃一樣閃閃發光,他能看到稀稀落落的白色污點在
        上面。

          那肯定是麻雀屎,他想。

          泰德沿著小路慢慢走,一直走到他書房窗戶的下面。一輛卡車從地平線開
        上來。急駛下十五號公路,有那么一瞬,車燈照亮了草坪和柏油小路。在這一
        亮之間,泰德看到兩個麻雀的尸体躺在小路上──分成三叉的腳爪從一堆羽毛
        中伸出來。然后汽車開走了。在月光中,死鳥的尸体又變成了不規則的一片陰
        影──如此而已。

          它們是真的,他又想。麻雀是真的。那种莫明的恐懼又回來了,不知怎么
        使他覺得很肮臟。他試著握緊拳頭,他的左手傷口疼得他差點儿叫起來,止痛
        片的效力已經過去了。

          〔它們在這儿,它們是真的,怎么會這樣呢?〕

          他不知道。

          〔是我把它們招來的,還是我從空气中創造出來它們的?〕

          他不知道。但他确信一件事:今天晚上來的麻雀,他恍惚狀態之前來的麻
        雀,只是所有可能來的麻雀中的很少一部分,极微小的一部分。

          再也別這樣了,他想,請再也別這樣了。

          但他怀疑這与他的愿望無關,這才是真正可怕之處:他引發了他身上惊人
        的超常能力,但卻無法控制它。在這件事上,控制這個念頭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他相信在這事結束之前,它們會回來的。

          泰德打了個冷戰,像小偷一樣溜進自己的食品室,鎖上門,然后帶著劇痛
        的手上床。在他上床之前,他又用廚房自來水吞下一片止痛藥。

          他在麗茲身邊躺下時她沒有醒來。過了一會儿,他逃入夢鄉,斷斷續續睡
        了三小時,其間惡夢不斷。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潰  爛

                          一

          醒不像醒。

          認真說起來,他認為他從沒真正醒來或睡著過,至少不像正常人那樣醒來
        或睡著過。從某种意義上講,他似乎總是睡著,只不過從一個夢轉到另一個夢
        罷了。他的生活就像套在一起的盒子,一個套一個,永無盡頭,或者像窺看一
        條挂滿鏡子的長廊。

          這是個惡夢。

          他慢慢醒過來,知道自己根本沒睡著。不知怎么搞的,泰德.波蒙特抓住
        了他一會儿,短時間控制了他的意志。在泰德控制他的時候,他說了什么嗎?
        泄露了什么秘密嗎?他覺得他泄露了......但他也确信泰德不知道那些話的意
        思,或分辨不出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

          他醒來時還很疼。

          他在B街邊的東村租了一套兩間屋的公寓。他睜開眼時,正坐在一張傾斜的
        餐桌旁,面前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一條血水流過桌子上褪色的油布,這不
        值得大惊小怪,因為他右手手背上插著一只圓珠筆。

          現在夢又回來了。

          那是他把泰德從心中赶走的方法,那膽小的臭大糞在他們間建立起了聯系,
        那是打破聯系的惟一方法。泰德是膽小的?對。但他還是狡詐的,忘記這一點
        就槽糕了,非常非常槽糕了。

          斯達克模模糊糊記得夢見泰德和他一起在床上──他們底聲細語地在一起
        談話,開始似乎非常愉快和舒服──就像熄燈后你和你兄弟聊天一樣。

          只是他們不僅是在聊天,對嗎?

          他們在交換秘密──或者更准确地說,泰德在問他問題,斯達克在回答。
        回答問題很愉快,回答問題很舒服,但它也是令人不安的。開始他的不安主要
        集中在鳥上──為什么泰德不斷問他鳥呢?沒有鳥啊,也許......很久很久以
        前......但現在根本沒有。它只是一种精神游戲,只是一种讓他精神錯亂的努
        力。然后一點一點地,他的不安感与他的生存本能緊密交織在一起──它變得
        越來越強烈和清晰,他掙扎著要醒過來,他覺得他被按到水下面,快要淹死了。
        ......

          于是,他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走進廚房,打開筆記本,拿起圓珠筆。泰德
        對此一無所知,為什么他會知道呢?他不是也在五百里之外寫著嗎?當然,筆
        不對勁──甚至他拿著也覺得不對勁──但至少目前夠用了。

          〔潰爛,〕他看著自己寫。這時,他已經非常接近分開誰与醒的那塊魔鏡
        了,他掙扎著要控制圓珠筆,決定什么該寫和什么不該寫,但這非常難,天哪,
        天哪,這他媽的真難。

          他到紐約后在一家文具店買了圓珠筆和半打筆記本,那時他還沒有租這破
        爛公寓。商店有貝洛爾牌鉛筆,他也很想買,但最終沒買。因為,不管是誰的
        心靈在驅動這些鉛筆,總是泰德的手在握著它們,而且他想知道他是否能打破
        与泰德的聯系,所以他沒買鉛筆而買了圓珠筆。

          如果他能寫,如果他自己能寫,那就太好了,他根本就不需要緬因州那狗
        東西。但是圓珠筆對他沒用,不管他怎么努力,不管他怎么集中精神,他惟一
        能寫的就是他的名字。他一次一次地寫它:喬治.斯達克,喬治.斯達克,喬
        治.斯達克。一直寫道紙的底部,字儿都認不出來了,變成了一個學前儿童的
        胡亂涂抹。

          昨天,他去了紐約公共圖書館的一個分館,在寫作室租了一個電動打字机
        用了一個小時。那一個小時漫長的像一千年。他坐在一個三面封閉的座位中,
        手指顫抖著敲擊鍵盤,打出他的名字,這次是大寫,喬治.斯達克,喬治.斯
        達克,喬治.斯達克。

          別寫這些!他對自己喊道。打別的,什么都可以,只要別寫這些!

          于是他再次努力,汗流滿面地俯在鍵盤上,打道:敏捷的棕色狐狸跳過懶
        惰的狗。

          當他抬頭看紙的時候,他發現他所寫的是:喬治喬治斯達克喬治斯達克斯
        達克。

          他有一种沖動,想把打字机扯下來,像原始人揮舞長矛一樣物著它,把它
        砸得粉碎:如果他不能創造,那就讓他毀滅!

          但是,他控制住自己,走出圖書館,一只強壯的手把無用的紙捏成一團,
        扔到路邊的廢紙箱中。現在,圓珠筆插在他的手中,他記起了那种狂怒,那是
        他發現沒有泰德他只會寫自己的名字時感到的。

          還有恐懼。

          惊慌。

          但他仍然擁有泰德,不是嗎?泰德可能不這么想,但是也許......也許泰
        德會大吃一惊。

          〔失去。〕他寫道。天哪,他不能再告訴泰德什么了──他所寫的已經夠
        糟的了。他努力控制住他不听話的手。〔醒過來。〕

          〔必要的凝聚力,〕他寫道,好象要詳細論述先前的思想,突然,斯達克
        看到自己用筆刺泰德。他想:〔我也能這么做,我認為你做不到,泰德,因為
        到這一步時,你非常軟弱。不是嗎?因為說到刺人,那是我的特長,你這狗雜
        种,我認為你現在該知道了。〕

          雖然這很像夢中之夢,雖然他害怕失去控制,但他原始的自信回來了,他
        能夠刺穿睡眠之盾。在泰德能淹死他之前的那一瞬,他控制了圓珠筆......終
        于能用它寫了。

          有那么一瞬──只是一瞬──他感到兩只手在搶圓珠筆。這种感覺太清晰,
        太真實,它不可能是別的,只能是真的。

          〔沒有鳥。〕他寫道──這是他寫的第一個真正的句子。寫作非常難,只
        有一個具有超常毅力的人才能做出這种努力。但是,一旦字寫出來了,他覺得
        自己的控制力增強了。另一只手握得松了,斯達克立即毫不猶豫地握緊筆。

          〔淹你一會儿,〕他想,〔看你怎么樣。〕

          他迅速而得意地寫道:〔他媽的沒有鳥啊狗雜种离開我的腦袋!〕

          然后,他想都沒想就舉手扎下去,鋼尖刺進他的右手......他可以感到几
        百里外的地面,泰德舉起一只貝洛爾牌鉛筆扎進自己的左手。

          就在那時,他們倆都醒過來。

                          二

          疼痛是劇烈的,但它也是讓人覺得解脫的。斯達克大叫一聲,急忙把汗津
        津的腦袋貼近手臂捂住聲音,但這聲音既有痛苦也有快樂。

          他可以感覺到泰德在他緬因州的書房中努力抑制自己別喊出來。泰德創造
        的他們之間的心靈感應還沒有斷掉,就像一個匆忙打成的結被猛地一拉。斯達
        克几乎可以看到那狗雜种趁他睡覺時把一個探針似的東西放入他的腦袋中窺探。

          斯達克在他的大腦中伸出手去,抓住泰德正在消失的精神探針的尾巴。斯
        達克覺得它像一個又肥又白的蛆虫,塞滿了垃圾和廢物。

          他考慮讓泰德從瓷瓶中抓起一只鉛筆,再刺他自己──這次刺向眼睛,或
        許他可以讓他把筆尖刺進耳朵,刺穿耳膜,挖出腦袋里面的軟肉,他几乎可以
        听到泰德的尖叫,這次泰德肯定無法抑制住叫聲了。

          這時他停了下來,他不想要泰德死去。

          至少現在不想。

          在泰德教會他獨立生活之前,不想要他死。

          斯達克慢慢松開拳頭,他這么做的時候,覺得精神拳頭也松開了,在這精
        神拳頭中他握著泰德的本質。他覺得泰德這個又白又胖的蛆虫呻吟著溜走了。

          “只是暫時的。”他低聲說,轉而做其它該做的事了。他左手握住插在右
        手的圓珠筆,很利落地拔出來,然后把它扔進廢紙簍中。

                          三

          水槽邊的不鏽鋼架上放著一瓶烈酒。斯達克拿起它走進浴室,走路時右手
        在身邊擺動,血滴滴答答濺在扭曲褪色的油氈布上。他手上的洞在指根上方半
        寸,靠近中指處,洞非常圓,邊緣染著黑墨水,中間流著血,看上去像槍傷。
        他試著彎彎手,手指動了......但隨之而來的痛楚令人難以忍受,他不敢再試
        了。

          他拉了從藥櫥鏡子上垂下的開關線,光禿禿的六十瓦燈泡亮了。他用右臂
        夾住酒瓶,左手擰開瓶蓋,然后張開受傷的手,放到盆上方。泰德在緬因也在
        干同樣的事嗎?他表示怀疑,他怀疑泰德是否有勇气這么干,他現在可能正在
        去醫院的路上。

          斯達克把威士忌到進傷口,一陣劇烈的疼痛從手臂傳到肩膀,他看到威士
        忌在傷口處泛起泡沫,看到琥珀色酒中的血絲,不得不又一次把臉埋到汗津津
        的穿著襯衫的胳膊上。

          他以為這疼痛再不會消失了,但它終于開始減弱了。

          他試著把威士忌瓶放到鏡子下面的架上,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根本無
        法做到,于是把它放到淋浴噴頭下的生鏽馬口鐵地板上。他可能很快就要喝一
        口。

          他對著燈舉起手,向洞孔中窺視。他能透過洞孔看到燈泡,但很模糊──
        就像從弄臟的紅色濾光鏡向外看一樣。他沒有刺穿手掌,但差一點就刺穿了,
        也許泰德干得更好。

          但希望泰德傷得更重。

          他把手放到水龍頭下,伸開手背使傷口盡量張大,然后咬緊牙關忍受疼痛。
        開始非常痛,他咬著牙,嘴唇抿成一條白線,這才沒叫出來,后來他的手變得
        麻木了,就好多了。他強迫自己在水龍頭下沖滿三分鐘,然后關上水龍頭,又
        把手舉到燈下。

          通過洞孔仍能看到燈泡的光亮,但現在它很模糊和遙遠了,傷口合攏了,
        他的身体似乎具有惊人的再生能力,而那是非常可笑的,以為他同時正在潰爛。
        失去凝聚力,他曾這么寫道,事實就是這樣。

          藥櫥上有一塊凹凸不平、斑斑點點的鏡子,他呆呆地看著鏡子中自己的臉,
        大約有三十秒,然后全身一震醒過來。他的臉既熟悉又陌生,每次看到它總讓
        他覺得自己正落入一种催眠狀態。他認為如果他長時間地盯著它看,他真會睡
        著的。

          斯達克打開藥櫥,這樣鏡子和他迷人而可惡的臉就看不見了。藥櫥中有各
        种各樣古怪的小零碎:兩個一次性剃刀,一個已經用過了;几瓶化妝品;一個
        有鏡的小粉盒;几塊象牙色海綿,有些地方被扑面粉弄得有點儿灰;一瓶普通
        的阿司匹林,沒有邦迪創可貼。他想,邦迪創可貼就像警察,當你真需要的時
        候卻找不到。不過沒關系,他可以再用威士忌給傷口消毒,然后用一塊手帕把
        它包起來。他認為它不會化膿的,他似乎對感染有一种免疫力,他覺得這很好
        笑。

          他用牙咬開阿司匹林的瓶蓋,把蓋子吐進盆中,然后豎起瓶子,倒了半打
        藥片到嘴里。他從地板上拿起那瓶威士忌,用它把藥片沖下去。酒沖到他胃里,
        傳來一陣舒服的暖意。然后他又把更多的酒倒在他手上傷口處。

          斯達克走進臥室,打開五斗柜最上面的一層抽屜,這五斗柜已非常破舊了,
        它和另一個舊沙發床是這屋里惟一的家具。

          最上面的抽屜是惟一裝有東西的:三條男內褲,兩雙襪子,一條手帕,所
        有這些都包著沒打開過。他用牙扯開玻璃紙,把手帕系在他的手上,琥珀色的
        威士忌酒滲出薄薄的手帕,接著是一絲血。斯達克等著看血會不會越流越多,
        沒有。很好,非常好。

          泰德能接到任何感覺信息嗎?他不清楚。他知道喬治.斯達克住在破破爛
        爛的東村嗎?他認為泰德不會知道,但冒險是沒有意義的。他已經答應泰德給
        他一個星期的時間做決定,雖然他現在几乎肯定泰德不想再以斯達克筆名開始
        寫作,但他還是要讓他得到這一周的時間。

          畢竟,他是一個守信用的人。

          泰德也許需要一點儿刺激。用五金商店可以買到的丙烷噴燈在他孩子們的
        腳趾上燒几秒就行了,斯達克想,但那是以后的事。現在他要玩玩等待游戲......
        當他這么等的時候,開始向北面進發也沒什么害處。進入陣地,你可以這么說。
        畢竟,他的車子在那儿──黑色的托羅納多車。它在車庫里,但這并不意味著
        它必須停止在車庫里。他可以明天早晨离開紐約......現在他應該用浴室櫥柜
        中的化妝品。

                          四

          他拿出液体化妝品瓶子、扑面粉和海綿。在開始前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他
        的手已經不搖動了,但右手跳得很厲害。這并沒怎么讓他沮喪,如果他的手在
        跳,那么泰德的手一定痛得他叫起來。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用大手手指摸摸左眼下的一塊皮膚,然后又從面頰一
        直摸到他的嘴角。“失去凝聚力,”他低聲說,啊老伙計,那是千真万确的。

          斯達克從“家鄉公墓”剛爬出來的時候,曾盯著一個小水坑看,圓月形的
        路燈照亮了水面,他第一次看到了他的面孔,感到很滿意。它与他夢想的一模
        一樣,當他被囚禁在泰德想象力的牢獄中時,他曾做過那些夢。他看到一張非
        常英俊的面孔,只是稍寬了一點儿,引不起人們的注意。如果額頭不那么高,
        眼睛相隔的不那么開,它會是一張引得女人回頭看第二眼的臉。一張完全無法
        描述的臉會引起主意,因為它沒有什么特點吸引眼睛,眼睛就會久久地看它,
        它的平淡無奇會使眼睛感到困惑,使它回頭看第二眼。斯達克第一次在水坑看
        到的面孔沒有那么平淡無奇;這使他很高興,認為這是一張完美的面孔,事后
        沒人能描述它。藍眼睛......晒得很黑的皮膚,這在一個金發的人身上有點儿
        怪......就這些!只有這些!目擊者會被迫轉向寬闊的肩膀,那才是他獨特的
        地方......但世界上寬肩膀的男人多得是。

          現在一切都變了,現在他的臉變得非常奇怪......如果他不赶快開始寫,
        它會變得更奇怪,它會變得丑陋不堪。

          〔失去凝聚力,〕他又想。〔但你要阻止它,泰德。當你開始寫有關裝甲
        車的書時,我身上發生的一切會顛倒過來,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但我的确
        知道。〕

          從他第一次在那水坑看到自己到現在,兩個星期過去了,他的面孔一直在
        慢慢退化。開始時非常輕微。以至他說服自己那只是他的想象......但是,隨
        著變化加劇,這一點已無可置疑,他被迫改變自己的看法。把他那時的照片和
        現在的照片比較,會使人以為他遭到某些古怪的射線或受到化學物品的腐蝕,
        喬治.斯達克的軟組織似乎已在自動潰爛過程中。

          作為中年人標志的魚尾紋現在變成了深夠。他的眼瞼下垂,變得像鱷魚皮
        一樣粗糙,面頰也同樣呈現出裂紋,眼睛邊緣也變得有點儿紅,一付悲哀的模
        樣,好象一個酒鬼。從他嘴角到下頜有几條深深的皺紋,使他的嘴巴看上去像
        一個木偶的嘴巴,似乎隨時都會下來。漂亮的金發從太陽穴處開始脫落,露出
        粉紅色的頭皮。紅褐色的斑點出現在他的手背上。

          他可以忍受所有這一切不化妝。畢竟他看上去只是有點儿老,而老是沒什
        么要緊的。他的力量似乎沒有受到損害。再說,他确信,一旦他和泰德再次開
        始寫作──以喬治.斯達克的名義開始寫──這一進程將會逆轉。

          但是,現在他的牙齒變得松動起來。另外,還有一些傷口。

          三天前,他的右手肘內側發現第一個傷口──一塊紅色的斑點,四周是一
        圈白色的死皮。這种斑點讓他想起玉蜀黍疹,這种病六十年代曾在南方流行過。
        前天,他又看到一個,這次在他的脖子上,在他左耳垂下面。昨天又發現兩個,
        一個在兩個乳頭之間,一個在肚臍眼下。

          今天,他的臉上出現了第一個紅斑,就在右太陽穴上。

          它們并不疼,只是隱約有點儿痒,如此而已......至少現在是這樣。但它
        們擴展得很快。他的右臂從肘到肩現在已是一片紅腫,他撓了几下,這可坏了,
        肉很容易地被划破了,鮮血和黃色的膿沿著他指甲挖出的溝慢慢流出來,傷口
        發出一种難聞的气味。但它不是感染,他确信這一點,它更像......腐爛。

          現在看著他,即使一個受到醫學訓練的人也會以為他得了由輻射引起的黑
        素瘤。

          不過,這些傷口并未讓他很擔心。他認為它們會越來越多,在各處擴展,
        連成一片,最終活活吃了他......如果他置之不理的話。既然他不會置之不理,
        舊沒有必要為它們擔心。但是,如果他的臉變成了一個爆發的火山,就會引人
        注目了,所以,他要化妝。

          他仔細地用海面把液体粉底從顴骨涂到太陽穴,完全蓋住右額邊上的紅塊
        以及剛開始從左顴骨皮膚下顯出的新傷口。斯達克發現,用水粉餅化妝的男人
        看上去非常奇怪。那就是說,他要么是電視肥皂劇中的一位演員,要么是表演
        會上的一位嘉賓。但什么都能掩飾一下傷口,他褐色的皮膚也減輕了化妝的痕
        跡。如果他留在暗中或出現在燈光中,几乎一點也看不出他化過妝,或者他希
        望能這樣。還有其它的原因使他避免陽光直射,他怀疑陽光加速了他体內災難
        性的化學反應。他好象在變成一個吸血鬼,但那沒關系,從某個意義上講,他
        一直是一個吸血鬼。而且──〔我是一個晚上活動的人,一直是,那是我的本
        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

          他擰上液体化妝瓶的蓋子,開始扑粉。〔我能聞到自己的气味,他想,很
        快別人也能聞到我的气味,一种很濃的、令人不快的气味,就像一罐肉放在太
        陽中晒了好几天。非常難聞,非常非常難聞。〕

          “你會寫的,泰德,”他看著鏡中的自己說,“但是很幸運,你不必寫很
        長時間。”

          他笑得更歡了,露出了門牙,這門牙已變得黑死了。

          “我是一個記憶力很強的人。”

                          五

          第二天十點半,休斯頓街的一個文具商賣了三盒貝洛爾牌鉛筆給一個高個
        寬肩的男人,這男人穿著一件格子襯衫,藍色牛仔褲,戴著一幅很大的墨鏡。
        文具商注意到,這個人還化了妝──可能是昨晚在酒吧尋花問柳的結果。從他
        發出的气味判斷,文具商認為他不僅是洒了一點香水,他簡直像在香水里洗過
        澡。但香水仍沒蓋住這個寬肩膀花花公子身上的臭气。文具商一閃念想開句玩
        笑,但忍住了。這個花花公子臭烘烘的,但很強壯。再說,買賣時間非常短。
        畢竟,這家伙只是在買鉛筆,不是一輛羅爾斯──羅伊斯汽車。

          最好別理這病態家伙。

                          六

          斯達克回到東村的寓所,把他的很少几件行李塞進帆布包中,這包是他第
        一天到紐約時在一家海軍商店買的。如果不是為了那瓶酒,他可能根本懶得回
        來一趟。

          當他走上吱吱作響的前門階梯時,經過了三個死麻雀的尸体,沒有注意到
        它們。

          他步行离開B大街......但他不會走很長路的。他發現,一個意志堅定的人,
        如果他真想搭車,總能搭到車的。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最后期限

                          一

          最后期限那一天像七月底而不像六月中旬。那天,泰德開車到十八里以外
        的緬因大學,天空像鍍了一層鉻,他的汽車空調開到最大限度,不管它怎么費
        气。在他后面有一輛深棕色的普利茅斯汽車,總保持兩卡車長的距离,從不落
        到五卡車長的距离外。它很少允許別的車插到它和泰德的汽車之間,如果恰巧
        有輛車插進來,棕色的普利茅斯車會迅速超過它......但如果這做不到,車里
        的一位警察就會扯開蓋在儀表盤藍燈上的布,那燈閃几下就行了。

          泰德主要用右手駕駛,只有万不得已時才用左手。左手現在好些了,但如果
        他彎得太厲害的話,就疼得要命,他不由自主地盼著再吞一粒止痛片。

          麗茲今天不想讓他去大學,保護他的州警察也不想讓他去。州警察的理由
        很簡單:他們不想分散保護力量。麗茲的理由則稍微复雜一些。她口頭上說這
        是因為他的手受傷了,他開車會使傷口破裂,但她的眼睛卻不同,她的眼睛表
        明她擔心喬治.斯達克。

          你今天究竟為什么要去大學呢?她想知道──對這個問題他必須准備好答
        案,因為學期已經結束了,他又沒有教任何暑假班。他最后找到的借口是有關
        選修課的。

          六十個學生申請上高級寫作課,這是去年申請者的兩倍,但去年沒有人知
        道乏味的泰德.波蒙特又正好是寫恐怖小說的喬治.斯達克。

          于是他告訴麗茲他要看這些申請者的檔案,從六十個申請者中選出十五個
        學生──他最多只能教這么多人。

          當然,她問他為什么不推遲呢,至少可以推到七月份再說,她還提醒他,
        去年他就一直推遲到八月中旬。他解釋說這些申請者太多,又很盡職地補充說,
        他不想讓去年的懶惰成為習慣。

          最后她不再說什么了──他認為不是自己說服了她,而是她看出無論如何
        他一定要去。另外,她和他都知道,他們遲早總要出去的──躲在家里直到誰
        殺了或抓住喬治.斯達克并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但她的眼睛里仍然充滿了疑
        慮和恐懼。

          泰德吻吻她和雙胞胎,然后迅速离開。她看上去要哭了,如果他在家時她
        哭了,那他就只好留在家里了。

          當然,不是為了選修課的事。

          今天是最后期限。

          今天早晨他醒來時也充滿了恐懼,就像腹部絞痛一樣不舒服。喬治.斯達
        克六月十日晚上打來電話,給他一周的時間開始寫那本有關裝甲車的小說──
        泰德根本就沒開始寫,雖然他越來越清楚地看出書應該怎么寫,他甚至夢見了
        它兩次。他過去總是夢見在他自己空無一人的房間漫游,一碰什么東西就爆炸,
        現在擺脫了那個夢,很不錯。但今天早晨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最后期限,我
        已越過最后期限。

          這意味著又到跟喬治.斯達克談話的時間了,他根本不想和他談話。有到
        了發現喬治多么生气的時間了,啊......他猜他完全知道回答是什么。如果喬
        治非常生气,生气得失去控制,如果泰德惹得他完全失去控制,那么狡猾的喬
        治可能犯個錯誤,泄露一些秘密。

          〔 失去凝聚力。〕

          泰德有一种感覺,但喬治允許泰德在他日記本上寫這些字的時候,他已經
        泄露了一些秘密。如果他能弄清楚它們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就好了。他有一個
        主意......但他還不能确信,在這緊要關頭,一招不慎,全盤皆輸。

          于是他前往大學,前往英語──數學大樓中他的辦公室。他不是去看申請
        者的檔案──雖然他要看的──而是因為那里有個電話,一個沒裝竊听裝置的
        電話,因為必須做點儿事。他已經過了最后期限。

          他瞥了一眼放在方向盤上的左手,他不止一次地想到,電話不是惟一与喬
        治接触的途徑,他已經証明了這一點......但代价太高了。這代价不僅是一支
        削光的鉛筆扎進手背所帶來的難以忍受的折磨,或看到他的身体在斯達克的指
        揮下傷害自己所帶來的恐懼。他在心里付出了真正的代价,真正的代价是麻雀
        的飛來,他惊恐地意識到在這里起作用的力量比喬治.斯達克本人更強大、更
        不可思議。

          他越來越确信,麻雀意味著死亡,但指誰的死亡呢?

          他害怕為了再次与喬治.斯達克接触,他不得不拿麻雀冒險。

          他可以看到它們飛來,他可以看到它們到達聯結他們兩人的神秘的中間地
        點,在那里他最終將于喬治.斯達克搏斗,以控制他們公享的那一個靈魂。

          他不知道在那個地方搏斗誰會贏。

                          二

          阿蘭.龐波坐在羅克堡警長辦公室,它在鎮辦公大樓的西側。這是漫長壓
        抑的一周......但這沒什么新鮮的。一旦夏天一到,就變得這樣。從陣亡將士
        紀念日到勞動節,警察局總是忙得不可開交。

          五天前,在117號公路發生了一起撞車事故,是由酒醉引起的,死了兩個人。
        兩天后,諾頓.布里格用一個煎鍋打他老婆,把她打倒在廚房地板上。諾頓結
        婚二十年來多次揍他老婆,但這次他顯然相信他殺了她。他寫了一張便條,充
        滿悔恨和語法錯誤,然后用一支手槍自殺了。他的妻子醒來,發現她的折磨者
        的尸体就躺在她身邊,于是她打開煤气爐,把頭放進去。從牛津來的空降急救
        隊救了她的命,他差一點儿就死了。

          兩個從紐約來的孩子离開他父親在羅克堡湖邊的木屋,在森林中迷了路。
        八小時后找到了他們,他們嚇坏了,但沒什么事,龐波的二號副手約翰.拉波
        特情況不佳,在搜索中他沾染上櫟葉毒漆樹,神志不清。兩個來度假的人為最
        后一份《紐約時報》打了起來;停車場也發生了一次打斗;一個周末來釣魚的
        人在往湖里扔魚鉤時扯破了右耳朵;有三起商店偷竊事件;在撞球廳和電子游
        戲室內有一起因吸毒而發生的打斗事件。

          這是六月里小鎮典型的一周,像是慶祝夏季的到來。龐波忙得連喝杯咖啡
        的時間也沒有,但他仍發現自己一次次地想起泰德和麗茲.波蒙特......想到
        他們,以及追殺他們的那個人,那個人還殺了豪默.加馬齊。龐波好几次給紐
        約警察局打電話──某個叫李頓的警官現在一定很煩他了──但他們沒什么新
        情況。

          龐波今天下午以外地空閑。舍拉沒報告什么,諾里斯.里杰威克正在他的
        辦公室打盹,兩腿放在桌上。龐波應該叫醒他──如果鎮長丹佛斯.凱頓進來
        看到諾里斯這么睡覺,一定會發脾气的──但他不忍心這么做。諾里斯這一周
        也很忙,117號公路事故后,諾里斯負責清理道路,干得非常好。

          龐波現在坐在桌子后,往牆上做動物影子......他的思緒再次轉向泰德.
        波蒙特。胡默醫生在得到泰德的准許后,打電話告訴龐波泰德片子結果出來了,
        沒事儿。龐波現在又想到胡夫.布里查德醫生,他在泰德十一歲時給他開過刀,
        那時泰德离出名還遠著哪。

          一只兔子從牆上那片陽光中跳出來,后面緊跟著一只貓,一條狗追逐著那
        只貓。

          〔 別管它。它是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它的确是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而且,他的确可以不管它。很快就會又有
        一件突發事件需要他去處理,這是顯而易見的,夏天總是這樣。你忙得團團轉,
        連思考的時間也沒有,有時,不去想到是件好事。

          狗后面跟著一只象,它搖著身軀,那實際上是龐波左手的食指。

          “啊,去他媽的。”他說,拉過電話。同時,他的另一只手從口袋掏出皮
        夾。他按了一個鍵,它自動撥通了牛津州警察局,他問接線員刑偵科的警官亨
        利.白頓在不在。很巧,他剛好在。龐波想,看來州警察局今天也不忙,剛想
        到這儿,亨利說話了。

          “龐波!有什么事要我幫忙嗎?”

          “我想問一下,”龐波說,“你能不能為我向黃石自然公園的森林警察打
        個電話,我可以給你電話號碼。”他有點吃惊地看著電話號碼,一周前,他從
        查詢台得到這個電話號碼,把它寫在一張名片背面,他敏捷的手似乎自動地把
        它從皮夾中掏出來。

          “黃石!”亨利听上去覺得可笑,“是不是瑜珈熊聚集的地方?”

          “不,”龐波微笑著說,“你說的是竭石,而且這事和熊毫無關系,至少
        就我所知是這樣。我需要和一個在那儿野營度假的人談談,亨利。哎......我
        不知道我是不是真需要跟他說,但那會使我安心下來,總覺得事沒干完。”

          “它和豪默.加馬齊有關嗎?”

          龐波把電話放到另一個耳朵邊,心不在焉地用指關節弄著地址的名片。

          “對,”他說,“但如果你要我解釋,我听上去會像個傻瓜。”

          “只是一种預感?”

          “對。”他吃惊地發現他的确有一种預感──只是不能确定是什么。“我
        要談的人是一位退休的醫生,名叫胡夫.布里查德,他和妻子在一起。森林警
        察也許知道他們在什么地方──我想進去的人肯定要登記的──野營地可能有
        電話,他可能會告訴他們的。”

          “換句話說,你認為森林警察負責人會認真對待一位州警察官員,而不理
        睬一個狗屁警長。”

          “你真善于外交辭令,亨利。”

          亨利.白頓高興地笑起來:“我的确很善于辭令,對嗎?好吧,我要告訴
        你,龐波──我很樂意幫你的忙,只要你別把我拉下水,只要──”

          “不會的,”龐波感激地說,“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等一等,我還沒說完呢,只要你理解我不能用我們這儿的電話打。局長
        很注意那些電話帳單,我的朋友,他看得非常仔細。如果他看到這個電話,我
        想他會問我為什么用納稅人的錢謀私,你明白我的話嗎?”

          龐波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气。“你可以用我個人的信用卡號碼,”他說,“
        你可以告訴森林警察讓布里查德打對方付款電話,我會注銷那個電話,用自己
        的錢付費。”

          電話那一頭停了一下,亨利再開口后時,他更嚴肅了:“你真的認為這事
        很重要,是嗎,龐波?”

          “對。我不知道為什么,但它的确很重要。”

          第二次停頓。龐波可以感覺到亨利.白頓正強忍著不進一步打听,最后,
        亨利決定不問了。“好吧,”他說,“我會打這個電話,告訴森林警察你要跟
        這個胡夫.布里查德談一件謀殺案,他妻子叫什么?”

          “赫爾佳。”

          “他們從哪儿來?”

          “福特.拉馬里,怀俄明州。”

          “好吧,警長,現在到了關鍵部分:你的電話信用卡號碼是什么?”龐波
        嘆口气,告訴了他號碼。

          一分鐘后,他又開始在牆上玩動物影子游戲。

        〔
          那家伙可能永遠不會回電話,他想,如果他真的回了,他不可能告訴我任
        何有用的東西──他怎么可能呢?
         〕

          不過,亨利有一句話是對的:他有一种預感,有關某寫事的預感,這預感
        久久不肯离去。

                          三

          阿蘭.龐波跟亨利.白頓說話的時候,泰德.波蒙特正把車停到英文──
        數學后面的停車場中。他走出汽車,小心翼翼地注意別碰左手,站了片刻,欣
        賞校園難得的宁靜。

          棕色的普利茅斯汽車停到他的車旁,兩個高大的男人走了出來,驅散了宁
        靜的幻覺。

          “我只是到樓上辦公室去一下,”泰德說,“如果你們愿意的話,可以留
        在這里。”他看到兩個姑娘走過,可能是去東配樓選下學期的課。一個姑娘穿
        著一件坦胸露背的短上衣和一條藍色短庫,另一個姑娘穿著一條迷你裙,露著
        背,屁股高高翹起,讓人怦然心動。“享受一下這景象。”

          兩個警察目不轉睛地盯著姑娘,腦袋像裝在一個看不見的軸上一樣隨之轉
        動。現在其中一人──雷.加里森或羅伊.哈里曼,泰德記不清了──轉過頭
        遺憾地說:“我們很想這樣,先生,但最好跟你一起上去。”

          “真的不用,就在二樓──”

          “我們可以在走廊等。”

          “你們這些家伙不知道這讓我多么沮喪。”泰德說。

          “這是命令。”加里森或哈里曼說。顯然,他才不在乎泰德是沮喪還是快
        樂呢。

          “好吧。”泰德讓步了,“既然這是命令,那就服從吧。”

          他走向側門,兩個警察跟在后面,保持十二步的距离,泰德覺得他們穿便
        衣比穿制服更像警察。

          經過室外的悶熱后,室內的空調讓泰德全身一震,馬上覺得襯衫像凍在皮
        膚上了。大樓平時總是熱鬧的,但在今天這個周末下午去冷清得有點儿令人悚
        然。下周一為期三周的暑期學習班開始,大樓會熱鬧一些,但今天泰德覺得很
        高興有兩個警察護衛著他。泰德的辦公室在二樓,他猜那里肯定沒有一個人,
        這樣他至少不用解釋為什么兩個高大警覺的朋友跟著他。

          二樓其實并非空無一人,不過同樣沒有讓他為難。羅立.德萊塞斯正從系
        公共休息室出來,向他自己的辦公室搖搖晃晃地走去,他總是這么搖搖晃晃地
        走路,就像剛被人打了一棒,使他的記憶力和運動神經受到破坏。他夢游似的
        從走廊的一邊晃到另一邊,眼睛盯著貼在公告欄內的漫畫,詩歌和通告,公告
        欄釘在他同事們鎖著的門上。他可能是走向他的辦公室──看上去像是這樣──
        但即使熟悉他的人也不敢肯定這一點。一個很大的黃色煙斗咬在他的假牙間,
        假牙不像煙斗那么黃,但也差不多。煙斗沒點著,從1985年末以來就一直這樣,
        那時他心臟病發作了一次,醫生禁止他再吸煙。〔我其實不怎么喜歡抽煙,〕
        每當有人問起他的煙斗,羅立總是用他輕柔的心不在焉的語气解釋說。〔但如
        果不在牙齒間咬著它......先生們,我會不知道去哪儿或該干什么。〕大多數
        時間,他給人一种不知道去哪或該干什么的印象......就像他現在這樣。有些
        人認識羅立几年后,才發現他并不像表面那樣是一個心不在焉的傻瓜,有些人
        從來沒有發現這一點。

          “你好,羅立。”泰德邊找鑰匙邊說。

          羅立沖他眨眨眼,然后把眼睛移到泰德身后兩人身上,打量著他們,接著
        又把眼睛落回到泰德身上。

          “你好,泰德,”他說,“我記得今年夏天你沒課。”

          “我是沒有。”

          “那你干嗎在夏天第一個真正的大熱天跑到這儿來呢?”

          “只是看一下申請高級寫作教程的學生的檔案,”泰德說。“看完就走,
        真的。”

          “你的手怎么了?青一塊紫一塊的,一直到手腕那里。”

          “哦,”泰德有點尷尬地說。顯然他編得故事听起來讓人覺得他像個醉漢
        或白痴,但總比講真話好得多。泰德覺得很好笑,警察不加置疑地相信了他的
        故事,就像羅立現在一樣──至少對于他在猛地關上臥室櫥門時怎么或為什么
        會把自己的手壓了,沒有人提出一句疑問。

          他本能地知道該遍什么樣的故事──甚至在他疼痛難忍的時候就知道這一
        點。人們知道他苯手苯腳的──這是他的特點。從某种意義上講,這就和告訴
        《大眾》雜志的采訪者說喬治.斯達克是在魯德婁而不是在羅克堡被創造出來
        的,以及斯達克用鉛筆寫作是因為他從沒學過打字一樣。

          他沒想過對麗茲撒謊......但他要求她對所發生的一切保持沉默,她同意
        了。她惟一關心的是要他答應再不与斯達克聯系了,他很樂意地答應了,盡管
        他知道他可能無法遵守這一諾言,他怀疑在麗茲的內心深處也知道這一點。

          羅立現在很感興趣地看著他。“壁櫥門里?”他說,“了不起,你們在玩
        捉迷藏游戲?還是某种古怪的性行為?”

          泰德咧嘴一笑。“1981年我就放棄了古怪的性行為,”他說,“醫生的勸
        告。實際上,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整個事情讓人很尷尬。”

          “我想是的,”羅立說......然后眨了一下眼睛。那是非常微妙的一眨,
        浮腫的、皺巴巴的眼瞼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但肯定是動了一下。泰德以
        為自己騙過了羅立?不可能騙過他。

          突然泰德靈机一動:“羅立,你還在教民間傳說課嗎?”

          “每個秋天都教,”羅立回答說,“你沒有看你自己系的課程表把,泰德?
        魔杖探尋、巫術、定數療法、富人和名人的不詳征兆,這課一直很流行。你為
        什么要問這個?”

          泰德發現,對那個問題有一個千篇一律的回答。當作家的好處之一就是你
        總能回答你為什么要問這個。“啊,我在构思一篇小說。”他說,“現在還在
        探索階段,但我認為會寫成的。”

          “你想知道什么?”

          “在你所知道的美國迷信或民間傳說中,麻雀有什么特殊意義嗎?”

          羅立緊皺眉頭,咬著煙斗柄。“我現在一下想不起來,泰德,雖然......
        我想知道那是不是你感興趣的真正原因。”

          不可能騙過他,泰德又一次想到。“噢......也許不是,羅立,也許不是,
        我這么說也許是因為一下子解釋不清我為什么感興趣。”他迅速瞥了一眼兩個
        警察,然后又回來看著羅立的臉,“我時間有點緊。”

          羅立的嘴唇抖了一下。“我明白。麻雀......這么普通的鳥,太普通了,
        不會有什么深刻的象征意義。但是......現在我想想......的确有意義,除非
        我把它跟夜里出沒的怪鳥聯系起來。讓我查一下。你會在這儿呆一會儿嗎?”

          “恐怕不超過半小時。”

          “好吧,我馬上能在巴林格的《美國民間傳說》中查到。它不過是一本迷
        信食譜,但用著很方便。而且我什么時候都可以給你打電話。”

          “是,什么時候都行。”

          “你和麗茲為湯姆.卡洛爾舉行的聚會太好了,”羅立說,“當然,你和
        麗茲舉行的聚會總是最好的。你的妻子太迷人了,不應該做妻子,泰德,她應
        該做你的情婦。”

          “謝謝,我想是的。”

          “貢佐.湯姆,”羅立親切地說,“真難相信貢佐.湯姆開始過黯淡的退
        休生活了。我听他在隔壁吹號似地放屁已經二十年了,我猜下一個家伙會安靜
        些,或至少謹慎些。”

          泰德笑了。

          “比麗也玩得很好。”羅立說,淘气地垂下眼瞼,他完全清楚泰德和麗茲
        對比麗的感覺。

          “那很好,”泰德說,發現比麗和玩得很好是兩個不相容的事......但既
        然她和羅立是自己不在犯罪現場的証明,他還是高興她來了。“如果你想到鳥
        的什么事的話......”

          “麻雀和它們在隱形世界中的地位,好吧。”羅立沖泰德身后的兩位警察
        點點頭,“午安,先生們。”他繞過他們,又繼續朝辦公室走去,這次帶了點
        目的性,一點點目的性。

          泰德茫然看著他。

          “他是干什么的?”加里森或哈里曼問。

          “德萊塞斯,”泰德低聲說,“語法學家,業余民俗家。”

          “看上去這家伙需要有張地圖才能走回家,”另一個警察說。

          泰德走到他辦公室門前打開了鎖。“他比他表面警覺得多。”他說,推開
        了門。

          泰德一按開關,打開頂燈,這時他才意識到加里森或哈里曼正站在他身邊,
        一只手插在特制的運動衣中。泰德感到一陣后怕,當然,辦公室是空的──空
        曠整洁,經過一年的喧鬧,現在它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突然,他莫名其妙的產生出一种強烈的戀家感、空虛感和失落感,就像不
        幸突然降臨時的那种复雜的感情。就像在夢中一樣,他似乎到這儿來說再見的。

          別這樣蠢,他對自己說,他心中的另一部分又靜靜回答說:過了最后期限,
        泰德。你過了最后期限,我認為你試都沒試那人要你做的事,這是非常嚴重的
        錯誤,短暫的解脫比沒有解脫好。

          “如果你們要喝咖啡,你們可以在公共休息室找一杯,”他說,“如果我
        對羅立估計不錯的話,咖啡壺會是滿滿的。”

          “休息室在哪儿?”加里森或哈里曼的同伴問。

          “走廊的另一邊,兩個門過去,”泰德說,打開了檔案。他轉過頭,狡黠
        地沖他們咧嘴一笑,“如果我尖叫的話,我想你們會听到的。”

          “如果發生什么事,你千万要大叫。”加里森或哈里曼說。

          “我會的。”

          “我可以派曼徹斯特把咖啡端過來,”加里森或哈里曼說,“我覺得你在
        要求一個人獨處。”

          “啊,很對,既然你意識到這一點。”

          “好吧,波蒙特先生,”他說,很嚴肅地看著泰德。泰德突然記得他叫哈
        里森,就和甲克虫隊以前的一位隊員名字一樣。忘記它真愚蠢。“你要記住,
        紐約的那些人正是由于獨處而死去的。”

          〔 啊,我記得菲麗絲.邁爾斯和里克.考利都是在和警察一起時死的。〕
        他想大聲說出這句話,但忍住了,這些人只不過是在盡他們的職責而已。

          “別緊張,哈里森警官,”他說,“大樓今天非常安靜,一個光腳的人走
        過也會有回聲的。”

          “好吧,我們就在走廊那邊,那叫什么名字?”

          “公共休息室。”

          “對。”

          他們离開了,泰德打開標有优秀生申請字樣的檔案。在他的想像中,他不
        斷看到羅立在迅速而不易察覺地眨眼,而且听到一個聲音對他說他已經超過期
        限了,他已經跨過黑暗的一邊了,那是惡魔的所在。

                          四

          電話在那儿,沒有響。

          〔快點,〕他看著它想,把申請檔案堆在學校配發的IBM電腦打字机邊的桌
        子上。〔快點,快點,我就在這儿,就在一台沒裝竊听器的電話邊,所以,快
        點,喬治,給我打電話,給我打電話,給我獨家新聞。〕

          但電話在那儿,沒有響。

          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看一個空檔案柜。他在忙亂中把所有的檔案都拿了出來,
        不僅是那些申請上寫作課學生的檔案,連那些想選“生成語法課”學生的复印
        件都拿了出來。

          泰德走到門邊向外張望,哈里森和曼斯特正站在系公共休息室門外,喝著
        咖啡,茶缸在他們的大手中像咖啡杯一樣小。泰德揮揮手,哈里森也揮揮手作
        為回答,并問他完了沒有。

          “還有五分鐘。”泰德說,兩個警察都點點頭。

          泰德走回辦公桌,把選寫作課的檔案和其它檔案分開,并開始把后者放進
        檔案柜,他盡可能干得慢些,等著電話鈴響。但電話就在那儿,并不響。他听
        到走廊另一頭有電話鈴響,聲音被關著的門減弱了,在這樁安靜的大樓中听起
        來很嚇人。也許喬治把電話號碼弄錯了,他想,輕聲笑笑。事實是,喬治不會
        打電話來了,事實是,他泰德錯了。顯然,喬治另有圖謀。這有什么可惊訝的
        呢?喬治.斯達克擅長搞陰謀詭計。雖然這樣,他還是非常确信──

          “泰德?”

          他嚇了一跳,差點儿把最后半打檔案摔到地上。當他确信它們不會滑落時,
        他回過頭。羅立就站在門外,他那巨大的煙斗像個水平觀測鏡一樣向前伸著。

          “對不起,”泰德說,“你嚇了我一跳,羅立。我的思想正在万里之外飄
        著呢。”

          “有人打電話找你,打到我的電話了,”羅立和气地說,“一定是搞錯電
        話號碼了,幸虧我在里面。”

          泰德感到他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起來──好像他胸中有只鼓,有人開始使
        勁敲起來。

          “對,”泰德說,“幸虧你在。”

          羅立審視地瞥了他一眼,浮腫的、微紅的眼瞼下那雙藍眼睛敏銳而又好奇,
        甚至到了無理的程度,這和他心不在焉的舉止很不相稱。“你一切都好嗎,泰
        德?”

        〔
          不,羅立。這些天有個瘋狂的殺手在外面,他是我的一部分,這家伙能控
        制我的身体,能讓我做用鉛筆刺我自己之類的荒唐事,我認為我沒有發瘋本身
        就是胜利。現實一片混亂,老伙計。
         〕

          “一切都好?為什么不一切都好嗎?”

          “我似乎感到這句話中有點儿諷刺意味,泰德。”

          “你搞錯了。”

          “是嗎?那你為什么看上去像被一只車燈照著的鹿一樣呢?”

          “羅立──”

          “我剛才跟他說話的那人就像那种推銷員,你向他電話購物只是為了确保
        他別親自到你們家來。”

          “沒事儿,羅立。”

          “很好。”羅立看上去并不相信。

          泰德离開他的辦公室,沿著走廊向羅立的辦公室走去。

          “你去哪儿?”哈里森在他身后叫道。

          “羅立辦公室有我的電話,”他解釋說,“這里的電話號碼都是按順序排
        的,那家伙准是把號碼搞錯了。”

          “而且剛好打到今天惟一在這儿的教員那里?”哈里森怀疑地問。

          泰德聳聳肩,繼續向前走。

          羅立的辦公室雜亂卻舒适,還有一股煙斗味──兩年的戒煙顯然除不去三
        十年抽煙留下的味儿。一塊鑲有羅納德.里根照片的鏡框挂在牆上。弗蘭克林.
        巴林格像百科全書一樣厚的《美國民間傳說》正攤開在羅立的辦公桌上。電話
        筒從叉簧上取了下來,正放在一疊空白藍皮本上。看著話筒,泰德感到那种熟
        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懼感又籠罩了他,就像被裹到一張早就該洗的毯子中一樣。
        他轉過頭,以為會看到羅立、哈里森和曼徹斯特三人并排站在門口,就像電話
        線上的麻雀一樣。但辦公室門口空無一人,他可以听到羅立沙啞的聲音從走廊
        那邊傳過來,他已經強留住兩位警察談起話來,泰德怀疑他是故意這么做的。

          他拿起電話說:“你好,喬治。”

          “你的一周已經過去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說,是斯達克的聲音,但泰德
        怀疑現在他們倆的聲音波紋是不是還會完全一致。斯達克的聲音變了,變得粗
        糙刺耳,就像一個看運動比賽的人喊得太久后的聲音,“你的一周時間過去了,
        你卻什么也沒干。”

          “你說得對,”泰德說,覺得非常冷,不得不努力使自己不發抖,那种寒
        冷似乎來自電話本身,像小冰柱一樣從耳机的小孔中冒出來,但他同時也很憤
        怒,“我不會去做的,喬治。一周,一月,十年,對我來說都一樣。為什么不
        接受事實呢?你死了,而且不會活過來了。”

          “你錯了,老伙計,如果你要錯到底的話,你就一直錯下去吧。”

          “你知道你听上去像什么嗎,喬治?”泰德說,“你听上去好像你正在潰
        爛。那就是為什么你要我再次開始寫作的原因,對嗎?失去凝聚力,那就是你
        寫的。你正在慢慢死去,對嗎?你很快就會變成碎片,就像一輛漂亮的一匹馬
        拉的馬車那樣。”

          “那跟你沒關系,泰德,”那沙啞的聲音回答說,這聲音從粗糙的男低音
        變成一种刺耳的聲音,然后又變成尖聲細語──好像聲帶突然發不出聲了──
        接著又回到男低音上,“我身上發生的一切跟你無關,那只會分散你的注意力,
        伙計。傍晚前你必須開始動筆,否則你這狗雜种會后悔的,而且不止你一個人
        后悔。”

          “我不──”

          咯嚓!斯達克挂了電話。泰德沉思地看了話筒一會儿,然后把它放回叉簧
        上。他轉回身時,哈里森和曼徹斯特正站在那里。


                          五

          “誰打來的電話?”曼徹斯特問。

          “一個學生,”泰德說,自己都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撒謊。他真正确信的惟
        一一件事,就是他心中有一种恐懼感。“只是一個學生,和我原來想得一樣。”

          “他怎么知道你在學校?”哈里森問,“他怎么又打到這位先生的電話上
        了呢?”

          “我投降,”泰德謙恭的說,“我是個隱藏很深的俄國間諜,那其實是我
        的聯絡方式,我會悄悄地去碰頭。”

          哈里森沒有生气──至少他看上去沒有生气。他責備地看了泰德一眼,顯
        得有點疲倦,這比生气更有效。“波蒙特先生,我們在盡力幫助你和你妻子。
        我知道,無論你走到哪儿總有兩個人跟在身后,這很不舒服,但我們真的是在
        幫助你。”

          泰德感到很慚愧......但沒有慚愧到要說實話。他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覺,
        覺得事情要糟了,而且可能已經糟了。還有一些其它的感覺,他皮膚下面有一
        种輕微的躁動感,好象皮膚下面有虫在蠕動。他的太陽穴有一种壓力,那不是
        由于麻雀,至少他認為不是。同時,他甚至沒有意識到某种精神晴雨表正在下
        降。他不是第一次有這种感覺,雖然不像這次這么強烈。當他在辦公室看檔案
        時,也有那种感覺,一种隱隱的不安感。

        〔 
          那是因為斯達克,他在你的体內,他在監視你,如果你說錯了話,他會知
        道,那么某個人就要遭殃了。
         〕

          “我很抱歉,”他說,意識到羅立正站在兩個警察后面,用安靜、好奇的
        眼睛看著自己。他不得不撒謊,而且這謊撒得那么自然,他覺得很可能是喬治.
        斯達克自己為他編造好放在那里的。他不敢确信羅立會相信他的謊言,但現在
        著急也沒用了,“我有點儿緊張,如此而已。”

          “可以理解,”哈里森說,“我只想讓你意識到我們不是敵人,波蒙特先
        生。”

          泰德說,“打電話的孩子知道我在這儿,是因為我開車經過書店時他剛從
        里面出來。他想知道我是不是在教暑期寫作課。學校老師的電話號碼簿是按系
        划分的,每個系的人都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印刷字体很小,用過的人都能証
        明這一點。”

          “電話簿很討厭。”羅立嚼著煙斗說,兩個警察吃了一惊,轉頭看了他片
        刻,羅立沖他們嚴肅地點點頭。

          “羅立在電話簿上排在我后面,”泰德說,“今年我們恰好沒有以C開頭的
        教師。”他瞥了羅立一眼,但羅立以把煙斗從嘴里拿下來,正在仔細檢查黑乎
        乎的煙斗。“結果,”泰德結束道,“我總是接到他的電話,他總是接到我的。
        我告訴那孩子他運气不好,我秋天前沒課。”

          好了,就這么回事。他覺得自己解釋得過于詳細了,但真正的問題是哈里
        森和曼徹斯特什么時候到羅立辦公室門口的,他們听到了多少。人們通常不會
        告訴申請課程的學生他們正在死去,他們很快會變成碎片。

          “我希望我秋天前也沒事,”曼徹斯特嘆口气說,“你完事了嗎,波蒙特
        先生?”

          泰德寬慰地松了一口气,說:“我必須把不需要的檔案放回原處。”

          〔還必須給秘書留張便條。〕

          “當然,我還必須給范頓太太留張便條,”他听到自己說,一點儿也不知
        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說,只知道他不得不這么說,“她是英語系的秘書。”

          “那么我們還有喝杯咖啡的時間嘍?”曼徹斯特問。

          “當然,甚至還可以吃兩頓餅干,如果那里還有的話。”他說。那种事情
        一片混亂、越來越糟的感覺又涌上心頭,這次更加強烈。給范頓太太留張便條?
        天哪,那是個笑話,羅立肯定在咬著煙斗強忍著笑。

          泰德正要离開羅立的辦公室,羅立問道:“我能跟你談一會儿嗎,泰德?”

          “當然可以。”泰德說。他想告訴哈里森和曼徹斯特別管他們倆,他沒事
        儿,但很不情愿地意識到當你要減輕別人的怀疑時,不能說這种話。至少哈里
        森現在很警覺,也許還沒有全面警覺起來,但也差不多了。

          沉默的作用更大,當他轉向羅立時,哈里森和曼徹斯特慢慢地沿著走廊走
        過去。哈里森簡短地對他的同伴說了几句話,然后站在系公共休息室的門口,
        曼徹斯特進去尋找餅干。哈里森可以看著他們,但泰德認為他听不到他們說什
        么。

          “那個關于教師電話簿的故事編得真不錯,”羅立評論說,又把煙斗柄放
        進嘴中嚼著,“我認為你和薩奇《開著的窗戶》中的小姑娘有很多相同之處,
        泰德──你很擅長即興創作傳奇故事。”

          “羅立,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我的真心話,”羅立溫和地說,“我承認自己很好
        奇,但我不敢确信我真想知道。”

          泰德微微一笑。

          “我覺得你是故意忘掉貢佐.湯姆.卡羅爾,他的确退休了,但上次我看
        電話簿時,他仍然排在我們倆之間。”

          “羅立,我該走了。”

          “真的,”羅立說,“你要給范頓太太寫張便條。”

          泰德覺得自己面頰有點儿熱。艾爾西阿.范頓1961年以來一直是英語系的
        秘書,但今年四月死于咽喉癌。

          “我叫住你只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羅立繼續說,“我發現了你要找的
        東西,有關麻雀的事。”

          泰德感到他的心猛地一跳:“你這是什么意思?”

          羅立把泰德又領會辦公室,拿起巴林格的《美國民間傳說》。“麻雀、潛
        鳥,尤其是夜里出沒的怪鳥,是靈魂擺渡者,”他說,聲音中有些得意,“我
        知道和夜里出沒的怪鳥有關系。”

          “靈魂擺渡者?”泰德怀疑地說。

          “來自希腊語,”羅立說,“指那些擺渡者,在這里指那些在生者世界和
        死者世界之間擺渡人類靈魂的人。据巴林格說,潛鳥和夜里出沒的怪鳥是生者
        的先驅,据說它們總是聚集在死亡將要發生的地方。它們不是預示凶兆的鳥,
        它們的任務就是把剛死去的靈魂引導到他們死后該去的地方。”

          他盯著泰德。

          “麻雀的集結是很不吉利的,至少巴林格這么說,麻雀据說是死者的先驅。”

          “那意味著──”

          “那意味著它們的任務是引導迷失的靈魂回到陰間。換句話說,它們是活
        死人的先驅。”

          羅立從嘴里拿下煙斗,嚴肅地看著泰德。

          “我不知道你的情況,泰德,但是我建議你謹慎,极度謹慎,你看上去像
        一個身陷困境的人。如果我能幫什么忙,請告訴我。”

          “謝謝,羅立。只要你別聲張,就算幫了我最大的忙。”

          “在這方面,至少你和我的學生的看法完全相同。”但煙斗上方的眼睛仍
        然充滿關怀,“你會照顧好自己的吧?”

          “我會的。”

          “如果那些跟著你的人是在幫助你,泰德,最好跟他們說真話。”

          如果他能這么做,那就太好了,但問題并不是他信不信任他們。如果他真
        的開口說實話,他們會完全不信任他。即使他信任哈里森和曼徹斯特,跟他們
        談,那也只能等到他皮膚下那种蠕動感消失之后才行。因為喬治.斯達克在監
        視他,而且他已過了最后期限。

          “謝謝,羅立。”

          羅立點點頭,再次要他多保重,然后回到辦公桌后。

          泰德走回他自己的辦公室。

                         六

          〔 當然,我必須給范頓太太寫張便條。〕

          在他把最后一疊錯拿出的檔案放回原處時,他停了下來,看著他那台IBM
        電腦打字机。最近他對所有大大小小的書寫工具都很敏感,不止一次怀疑在每
        個書寫工具中是不是都有一個不同的泰德.波蒙特,就像魔鬼潛藏在每個瓶子
        中一樣。

          〔我必須給范頓太太寫張便條。〕

          但現在,人們更可能用一個靈應盤而不是電腦打字机与已故的、了不起的
        范頓太太進行通訊聯系。范頓太太煮咖啡總是煮得很濃,濃得几乎可以站起來
        說話了。為什么他要說那話呢?范頓太太是他心中最遙遠的人。

          泰德把最后一疊非寫作學生的檔案扔進檔案柜,關上抽屜,看著他的左手。
        繃帶下面,拇指和食指之間突然開始灼熱發痒,他把手在褲管上蹭蹭,但這似
        乎使手痒得更厲害。現在它又開始跳動了,那种劇烈的、火烤一般的灼熱加劇
        了。

          他從辦公室窗戶向外望去。

          在道路對面,電話線上排滿了麻雀,更多的麻雀站在學校醫務室的屋頂上。
        當他看著的時候,又有一批落到一個网球場上。

          它們似乎都在看著他。

          〔 靈魂擺渡者。活死人的先驅。〕

          現在一群麻雀像一股卷著干樹葉的旋風一樣盤旋而下,落在禮堂的屋頂。

          “不,”泰德聲音顫抖地低聲說,背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手又痒又熱。

          打字机。

          只有用打字机,他才能擺脫麻雀和手上的熱痒。

          那种坐在它面前的本能太強烈了,無法抗拒。那么做似乎是非常自然的,
        就像手燙后想伸進冷水里一樣。

          〔 我必須給范頓太太寫張便條。〕

          〔 傍晚前你必須開始動筆,否則你這狗雜种會后悔的,而且不止你一個
        人后悔。〕

          皮膚下那种痒痒的,蠕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從他手上的洞口向外擴散,
        他的眼球似乎与那种感覺同步跳動。在他的心中,麻雀的幻影更清晰了。那是
        在伯根菲爾德的里杰威克區,里杰威克在春天白色的天空下,時間是1960年,
        整個世界都死了,只有這些可怕的、普通的鳥,這些靈魂擺渡者。在他看著的
        時候,它們一起展翅飛起,黑壓壓的一片使天空也黯淡下來。麻雀又飛起了。

          在泰德窗外,電線上,醫務室屋頂和禮堂頂上的麻雀一起展翅飛起,几個
        到校早的學生在學校對面的人行道上停了下來,看著鳥群飛上對面左側的天空,
        向西飛去。

          泰德沒有看到這些,只看到他童年居住的地區變成夢中的死亡地帶。他在
        打字机前坐下,深深的沉入昏暗的恍惚狀態中。但是一個念頭牢牢抓住他:狡
        猾的喬治能讓他坐下來,轉動IBM的鑰匙,但他不會寫那本書,不管發生什么
        ......如果他堅持這一點,狡猾的喬治就要潰爛,要么像一支蜡燭的火焰一樣
        被吹滅。他知道這一點,他感覺到了。

          他的手現在亂抖亂顫,覺得就像卡通片中被大錘砸過后的爪子。并不完全
        是疼痛,更像是后背中間一塊你永遠也夠不著的地方開始痒起來,痒得你快要
        發瘋了。不是那种表面的痒,而是深入骨髓的痒,痒得你咬緊牙關忍著。

          但是甚至這种痒也顯得遙遠而不重要了。

          他坐在打字机前。


                         七

          他一打開打字机,奇痒就消失了......麻雀的幻影也隨之而去。

          但是恍惚狀態還存在,在這狀態的核心有某种強制的命令:有一些東西需
        要寫下來,他可以感到他的整個身体都在催促他做這件事,做完它。這种感覺
        比麻雀的幻影或手上的痒更糟,這种痒似乎發自他內心深處。

          他把一張紙卷入打字机,然后坐了片刻,感到遙遠而又迷惘。接著,他把
        手指放在中間一排鍵盤上按英文打字法的基本位置放好,雖然他几年前放棄了
        英文打字法。

          手指顫抖了一會儿,然后除了食指,其余的手指都向后撤。顯然,當斯達
        克真的打字時,他的方法和泰德是一樣──一邊尋一邊打,當然,他只會這么
        打,打字机并不是他擅長的寫作工具。

          當他移動左手手指時,隱隱有點儿痛,但僅此而已。他的食指打得很慢,
        但文字還是很快就出現在白紙上。它簡短得令人心悸。歌特式打字頭旋轉起來,
        用大寫字母打出了十二個字:


        〔   猜猜我從哪儿打來電話,泰德?      〕


          世界突然又回到它的核心。在他一生中,他從沒感到如此惊訝,如此恐懼。
        天哪,它是如此准确,如此清晰。

          〔 狗雜种從我家打的電話!他已抓住了麗茲和孩子們!〕

          他開始站起身,不知道他想去哪儿。他的手一陣居痛,好像一把慢慢燃著
        的火把被在空中猛地一搖,火一下躥了起來,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站了起來。
        他齜牙咧嘴地輕輕叫了一聲,又跌坐到IBM前的椅子中。在他意識到怎么回事
        之前,他的兩只手已摸回鍵盤,重新敲擊它們。

          這次是十一個字:


        〔  告訴任何人他們就死定了。       〕


          他呆呆地凝視著這几個字。他一打完最后一個字母,所有的感覺突然一下
        子切斷了──就像他是一盞燈,誰拔掉了插頭。他的手再不痛了,再不痒了,
        皮膚下再沒有那种蠕動感和被監視感了。鳥消失了,那种恍惚的感覺消失了,
        斯達克也消失了。

          除了他沒有真正消失,對嗎?不。泰德消失時,斯達克在看著他的家。他
        們留下兩個緬因州警察看守那地方,但那沒有用。如果他認為兩個警察就能阻
        攔斯達克的話,那他就是個大傻瓜了。就是一隊特种部隊也沒用,喬治.斯達
        克不是一個人,他就像納粹虎式坦克,只是看上去像人罷了。

          “事情辦得怎么樣了?”哈里森在他身后問。

          泰德跳起來,好像誰用針扎進他的脖頸一樣......這使他想起費里德里克.
        克勞森,克勞森插手与他無關的事......因為泄密而被殺。


        〔  告訴任何人他們就死定了。       〕


          這話從打字机上的紙上怒視著他。

          他伸手從紙筒上撕下紙,把它捏成一團。他這么做時,并沒有回頭看哈里
        森离他多近──那會是一個嚴重的錯誤。他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漫不經心。他并
        不感到漫不經心,他感到自己快瘋了。他等著哈里森問他他寫了什么,為什么
        他匆匆忙忙地把它撕下來。當哈里森什么都沒說時,泰德說話了。

          “我想我干完了。讓便條見鬼去吧,在范頓太太知道前,我就會把這些檔
        案放回原處。”至少這些話是真的......除非范頓太太剛好從天上往下看。他
        站起身,暗暗祈禱他的腿別出賣他,讓他又跌回椅子中。他看到哈里森正站在
        門口,根本沒看他,聳了口气。片刻之前,泰德說哈里森就站在他身后,气都
        吹到他脖子上了,但其實哈里森再吃一塊餅干,繞過泰德正在看對面几個閑逛
        的學生。

          “嘿,這地方就像死了一樣。”警察說。

          〔 在我回家之前,我的家人可能已經死了。〕

          “我們為什么不走呢?”他問哈里森。

          “好主意。”

          泰德向門口走去,哈里森困惑地看著他。“天哪,”他說,“也許教授都
        這么心不在焉。”

          泰德緊張地沖他眨眨眼,然后低下頭,看到他一只手還緊握著那個紙團,
        于是把它扔進廢紙簍,但他顫抖的手沒有准頭,紙團撞在紙簍的邊上彈了回來。
        他還沒來得及彎腰撿起它,哈里森從他身邊走過,撿起紙團,漫不經心的從一
        只手扔到另一只手。“你連檔案都不拿就要走了嗎?”他問。他指指選寫作課
        學生的檔案,這些檔案被放在打字机邊,用一根紅橡皮筋捆著。然后他又繼續
        拋那個紙團,從一只手拋到另一只手。泰德從折痕上能看到几個字:任何人他
        們

          “啊,那些,謝謝。”

          泰德拿起檔案,然后差點儿就把它們摔到地上。現在哈里森會展開手中的
        紙團,他會這么做的,雖然斯達克現在并沒監視他──泰德确信這一點──但
        他很快就會發現的。當他發現后,他會對麗茲和孩子們干些极為不利的事。

          “別客气。”哈里森把紙團扔向廢紙簍,它在邊沿上几乎繞了一圈,然后
        摔了進去。“兩分。”他說,然后走到走廊,這樣泰德就能關上門。

                          八

          他走下樓梯,后面跟著兩個警察。羅立從他辦公室探出身子,祝他暑假愉
        快,泰德也向他表達了同樣的祝愿,至少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很正常。他覺得好
        像在自動駕駛儀上,這种感覺一直持續到他到自己的汽車旁。他把檔案扔到乘
        客座位上時,看到了停車場邊的公用電話。

          “我要給我妻子打個電話,”他告訴哈里森,“看看她要在商店買什么東
        西。”

          “你應該在樓上打,”曼徹斯特說,“那你就能節約二十五美分。”

          “我忘了,”泰德說,“也許因為我心不在焉。”

          兩個警察好笑地互相看了一眼,坐上普利茅斯汽車,在車里他們可以開著
        空調,并能通過擋風玻璃監視他。

          泰德感到心臟似乎變成了破碎的玻璃。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幣,把它扔
        進投幣口中。他的手在發抖,把第二個號碼撥錯了,于是挂上電話,等硬幣退
        出,然后又試一次,他一邊想:天哪,就好像米麗艾姆死的那天晚上,就像那
        天晚上又重現了。

          如果沒有這种記憶錯覺,他可能就撥對了。

          第二次他撥對了,他站在那里,把听筒緊緊壓在耳朵上,壓得耳朵都疼了。
        他努力讓身体放松,不想讓哈里森和曼徹斯特知道出事了──決不能讓他們知
        道,但他似乎無法放松肌肉。

          電話一響,斯達克拿起話筒:“泰德?”

          “你對他們干了什么?”就像從嘴里吐干棉球。他能听到雙胞胎在大聲嚎
        哭,泰德發現他們的哭聲讓他感到安慰,這有點儿怪。這哭聲不是溫蒂從樓梯
        上摔下時的那种嘶啞的叫喊,而是迷惑的哭聲,生气的哭聲,但不是受到傷害
        的哭聲。

          但是,麗茲呢──麗茲在哪儿?

          “什么也沒干,”斯達克回答,“你自己可以听出來,我連他們寶貴的小
        腦袋上的一根毛也沒碰,現在還沒有。”

          “麗茲......”泰德說,突然被一种孤獨的恐懼淹沒,就像被寒冷的大浪
        吞了進去。

          “她怎么了?”嘲笑的語气荒唐而又難以忍受。

          “讓她听電話!”泰德吼道,“如果你指望我以你的名義再寫一個字的話,
        你讓她听電話!”顯然,在這种极端的恐懼和惊訝狀態中,他心里的一部分仍
        是清醒的。他告誡自己:注意你的臉,泰德,你只是四分之三是背對警察的,
        當一個人往家里打電話問他妻子要不要買雞蛋時,他是不會對著話筒吼的。

          “泰德!泰德,老伙計!”斯達克听上去很委屈,但泰德惊恐地确信這狗
        雜种正咧著嘴。“你太看低我了,伙計,你太瞧不起我了,伙計!冷靜一下,
        她在這儿。”

          “泰德?泰德,是你嗎?”她听上去痛苦而又害怕,但沒有惊慌失措,不
        是很惊慌。

          “是我,寶貝,你好嗎?孩子們好嗎?”

          “好,我們還好。我們......”她說最后一個字時聲音減弱了一點,泰德
        能听到那狗東西在對她說什么,但听不清具体內容。她說是,好吧,然后又回
        到電話上,現在她听上去快哭了,“泰德,你必須去做他讓你做的事。”

          “是,我知道。”

          “但他要我告訴你,你不能在這儿做,警察很快就會過來。他......泰德,
        他說他殺了那兩個監護房子的警察。”

          泰德閉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怎么干的,但他說他干了......而且我......我相信他的話。”
        現在她開始哭了。她竭力控制自己,知道這會使泰德沮喪,如果他沮喪的話,
        他會做出危險的事。他緊緊握住電話,使勁壓著耳朵,努力顯出漫不經心的樣
        子。

          斯達克又在背后低聲說什么,泰德听到一個詞:合作。難以置信,真他媽
        的難以置信。

          “他要把我們帶走,”她說,“他說你會知道我們去哪儿。記得瑪莎姨媽
        嗎?他說你應該甩掉跟著你的人。他說他知道你能做到,因為他能做到。他要
        你今晚天黑前与我們會合。他說──”她惊恐地抽泣了一下,然后努力把第二
        下抽泣咽了回去,“他說你要跟他合作,你和他共同寫作,它將是最出色的一
        本書。他──”

          斯達克又在低聲說什么。

          啊!泰德真想把他的手指掐進喬治.斯達克該死的脖子里,直到他的手指
        穿過皮肉,摳進狗雜种的喉嚨。

          “他說阿歷克斯.馬辛死而复生,比以前更強大。”然后她又尖聲叫道,
        “請照他說的做,泰德!他有槍!他有一盞噴燈!一盞小噴燈!他說如果你敢
        騙他──”

          “麗茲──”

          “求求你,泰德,照他說的做!”

          她的聲音小了,因為斯達克把電話從她手中拿走了。

          “告訴我一件事,泰德,”斯達克說,現在他的聲音中已沒有嘲弄,非常
        嚴肅,“告訴我一件事,而且你要說真話,伙計,否則他們會為此付出代价,
        你明白我的話嗎?”

          “明白。”

          “真的嗎?因為她剛才講噴燈的事是真的。”

          “真的!真的,他媽的!”“她告訴你記住瑪莎姨媽,她他媽的是誰?這
        是某种暗號嗎,泰德?她試圖欺騙我嗎?”

          泰德突然看到他妻子和孩子們的生命懸在一根非常細的線上。這不是比喻,
        這是泰德能看到的東西。那根線是藍色的,像冰一樣透明,像游絲一樣纖細,
        几乎看不見。所有的一切都歸結到兩件事上──他說什么,喬治.斯達克信什
        么。

          “錄音裝置從電話上拆除了嗎?”

          “當然拆除了!”斯達克說,“你認為我是什么人,泰德?”

          “你讓麗茲接電話時,她知道嗎?”

          沉默了一會儿,然后斯達克說:“她只要看一下就知道了,電線就扔在該
        死的地上。”

          “但她知道嗎?她看了嗎?”

          “別跟我繞彎子,泰德。”

          “她試圖用暗示的方法告訴我你們要去哪儿。”泰德告訴他,努力保持一
        种耐心的、講課式的語調──耐心,但有點儿居高臨下。他不知道斯達克听出
        來沒有,但他猜斯達克很快就會以某种方式讓他知道的。“她指的是夏季別墅,
        在羅克堡。瑪莎.泰爾福德是麗茲的姨媽,我們不喜歡她。每次她打電話說她
        要來訪,我們就想逃到羅克堡,躲在夏季別墅中,直到她死去。現在我們已經
        說了,如果他們在我們的電話上裝了無線錄音裝置,喬治,那只能怪你。”

          他全身冒汗,等著看斯達克是否相信這話......或在他所愛的人和永琱
        間惟一的細線是否會突然斷裂。

          “他們沒有裝,”斯達克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听上去又放松了。泰德真
        想在電話間上靠一靠,閉上眼松口气,但他忍住了。〔如果我再次看到你的話,
        麗茲,〕他想,我會因為你冒這么大的危險擰斷你的脖子。〕只是如果他再見
        到她的話,他猜他真正想做的就是親吻她,一直吻到她透不過气來。

          “別傷害他們,”他對著電話說,“請別傷害他們,無論你要什么,我都
        會做的。”

          “啊,我知道。我知道你會的,泰德。我們將一起寫作,至少開頭部分是
        這樣。你馬上行動吧。甩掉跟你的警察,然后赶往羅克堡,盡快赶到那里,但
        別快得引起別人注意,那就錯了。你可以考慮換車,但具体細節還是你自己考
        慮吧──畢竟你是個很有創造力的家伙。如果你要他們活著,天黑前赶到那里。
        別搗鬼。你明白我的話嗎?別搗鬼,別耍小聰明。”

          “我不會的。”

          “很好。你不會的。伙計,你要做的,就是遵守游戲規則。如果你搗鬼,
        等你赶到那里時,你只會看到几具尸体和一盤你妻子臨死前詛咒你的磁帶。”

          咯嚓一聲,電話斷了。

                         九

          當他走回自己的汽車時,曼徹斯特搖下普利茅斯汽車乘客座位一側的窗戶,
        問家里是否一切都好。泰德從他眼中看出這并非閑聊,他從泰德臉上看出了什
        么。但這沒關系。泰德認為自己能應付得了,畢竟他是一個創造力的家伙,他
        的大腦像日本高速列車一樣在默默的飛速運轉。問題呈現在面前:撒謊還是說
        實話?和以前一樣,這沒有什么好爭論的。

          “一切都好,”他說,語調自然輕松,“孩子們脾气很大,如此而已。麗
        茲也跟著脾气很大。”他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儿,“我們离家后你們倆就一直有
        點儿不安。能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嗎?”

          即使在這樣緊急的情況下,他仍此感到內疚。确實發生了什么事──但他
        這個知情人卻不說實話。

          “沒什么事,”坐在方向盤后面的哈里森身体前傾,對他說道,“我們和
        留在家里的查特頓和埃丁斯聯系不上,就這么點事,也許他們進屋了。”

          “麗茲說她剛做了點儿冰茶。”泰德隨口撒謊說。

          “那就對了,”哈里森說,對泰德笑笑,泰德又感到一陣內疚,“我們到
        那儿時也許還能剩下一點,對嗎?”

          “什么事都可能的。”泰德砰地關上了他的汽車門,把鑰匙插進孔中,手
        像木頭一樣麻木。問題在他頭腦中飛速旋轉:斯達克和他家人已离開去羅克堡
        了嗎?他希望這樣──他希望他們被綁架的消息在警方通訊网中傳開之前,他
        們已經安全离開。如果他們乘麗茲的汽車被人發現,或如果他們還在魯德婁,
        那就麻煩了,太麻煩了。他竟然希望斯達克順利逃走,這真充滿諷刺意味,但
        這正是他現在的處境。

          說到逃走,他怎么才能甩掉哈里森和曼徹斯特呢?那是另一個問題。靠加
        快速度甩掉他們是不可能的。他們開的普利茅斯汽車看上去很破舊,但它強有
        力的發動机聲表明它能在任何路上行駛。他認為他能把他們甩掉──他已經想
        好了怎么和在哪里做──但開到羅克堡還有一百六十里的路程,他怎么能避免
        被再次發現呢?

          他一點儿辦法也沒有......他只知道他必須設法做到。

          〔 記得瑪莎姨媽嗎?〕

          他對斯達克所做的解釋純屬瞎扯,而斯達克确信以為真了。由此看來那狗
        雜种并不完全了解他的思想。瑪莎是麗茲的姨媽,這是真的,他們曾躺在床上
        說要躲開她,但他們所談的是躲到像阿魯巴或塔希提那樣的外國地方去......
        因為瑪莎姨媽對羅克堡非常了解,她到那儿看望他們的次數比到魯德婁的次數
        多得多。在羅克堡,瑪莎姨媽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垃圾場。她是全國步槍協會的
        會員,總是按時教會費,她喜歡在垃圾場射殺老鼠。

          “如果你要她离開,”泰德記得有次他對麗茲說,“那只有你自己去對她
        說,她是你姨媽。而且我害怕如果我告訴她,她會用那支槍來打我。”

          麗茲說:“我想血緣關系也沒什么用,她眼里有一种凶光......”她假裝
        害怕地哆嗦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來,捅捅他的肋骨,“你去吧,上帝討厭膽
        小鬼,告訴她我們是環境保護者,連對老鼠也一樣。泰德,走到她面前去,說,
        ‘走吧,瑪莎姨媽!你已經殺死了垃圾場最后一只老鼠!打點行李走吧!’”

          當然,他們誰也沒開口叫瑪莎姨媽走,她還是每天去垃圾場遠征,她在那
        里射死了几十只老鼠。最后,幸福的日子終于來到了,泰德開車送她去波特蘭
        德机場,把她送上了回愛爾尼的飛机。在門口,她令人難堪的雙手用力握手──
        好像她剛結束一次商業談判而不是告別──并告訴他她明年可能還會來看望他
        們。“我他媽射得太棒了,”她說,“肯定射死了六、七打那些傳染病菌的小
        東西。”

          她再也沒回來過,雖然有一次她差點儿就來了。

          她最后一次來訪后,“記住瑪莎姨媽”就成了暗語,就像“記住緬因州”
        一樣。它的意思是他們中的一個應該去倉庫把步槍拿出來,射死某個特別讓人
        討厭的客人,就像瑪莎姨媽在垃圾場射老鼠一樣。現在回想起來,泰德相信麗
        茲曾在《大眾》雜志的采訪拍照過程中用過這句話,她曾轉過頭低聲對他說:
        “我不知道那個女人邁爾斯是否記得瑪莎姨媽,泰德?”

          然后她捂著嘴咯咯笑起來。

          很好笑。

          只是現在它已不是一句玩笑。

          現在也不是射殺垃圾場老鼠。

          如果他沒弄錯的話,麗茲是在試圖告訴他跟在他們后面,殺死喬治.斯達
        克。平常麗茲听到無家可歸的動物被送到動物收容所都會哭的,而現在她卻要
        他殺人,那一定是她認為別無選擇了。她一定認為現在只有兩种選擇:要么斯
        達克死,要么她和雙胞胎死。

          哈里森和曼徹斯特正好奇地看著泰德,他意識到自己坐在發動起來的汽車
        方向盤后沉思了差不多一分鐘。他舉手致意了一下,把車倒了出來,然后駛向
        緬因大街,离開學校。他試著考慮在這兩個警察通過警訊無線電知道他們的同
        事死去之前甩開他們。他試著思考,但總是听到斯達克對他說,如果他搗鬼,
        等他到達羅克堡的夏季別墅時,他只能發現他們的尸体和麗茲臨死前詛咒他的
        磁帶。

          另外,他總是看到瑪莎姨媽,她用那枝槍瞄准著老鼠,這些肥胖的老鼠正
        在;垃圾堆和上面燃燒的紅色火焰間跑來跑去。他突然意識到他想射殺斯達克,
        而且不用0.22口徑的步槍。應該給狡猾的喬治更大的東西。

          一門榴彈炮可能剛合适。

          在破瓶子和罐頭交織成的反光中,老鼠先是身体扭動著飛起來,然后內臟
        和皮毛炸裂開來,濺得叭叭作響。

          是的,如果看到同樣情景在喬治.斯達克身上發生,那真是太好了。

          他把方向盤握得太緊了,弄得他左手都疼了,疼到骨頭和關節中去。

          他試著放松一些,從胸前的口袋中摸出止痛片,把它干咽下去。

          他開始考慮校區的十字路口,那個四面都有停車標志的路口。

          他開始考慮羅立說的話,羅立稱麻雀為靈魂擺渡者。

          活死人的使者。

                                        (第二十章完)

                 第二十一章     綁  架

                          一

          雖然他從沒來過魯德婁,但卻知道做什么和怎么做。

          斯達克夢中常來這里。

          他開著一輛偷來的破本田車駛离大道,在距波蒙特家一英里半的地方停下
        來。泰德去學校了,這很好。有時他搞不懂泰德在做什么或想什么,雖然他努
        力的話總能知道泰德的情緒狀態。

          如果他發現和泰德聯系很困難的時候,他就擺弄一枝貝洛爾鉛筆,那是他
        在休斯頓街文具店買的。

          這很有用。

          今天很容易,這是因為不管泰德對警察說了什么,他去大學只有一個理由:
        因為他已經超過最后期限了,他相信斯達克會跟他聯系的。斯達克的确想跟他
        聯系,的确很想。

          只是他并不准備像泰德預期的那么做。

          當然更不是從泰德預期的地方跟他聯系。

          快中午了。在他停車的地方有些野餐的人,但他們或是圍在草地的桌子邊,
        或是聚集在河邊石頭的烤肉架旁。當斯達克從車上下來走開時,誰也沒有看他
        一眼。那很好,因為如果他們看見他,他們一定會記住他。

          對,記住他。

          但無法描述他。

          他邁步走過柏油馬路,然后沿路向北面的波蒙特家走去,這時斯達克很像
        H.G.威爾斯筆下的隱形人。一條寬寬的繃帶裹住了他的前額,另一條繃帶裹住
        了他的下半邊臉,頭上扣著一頂棒球帽,戴著一副墨鏡,穿著一件馬夾,手上
        戴著黑手套。

          一种黃黃的膿狀液体像樹脂一樣不停地流出來,浸透了棉紗,弄臟了繃帶。
        更多的黃色液体從墨鏡后點點滴滴地流出來,他時不時地用他那副薄薄的仿羊
        皮手套把它們從面頰上抹去。由于這些液体在慢慢變干,手套的掌部和手指部
        都變得粘乎乎的。繃帶下面的很多皮膚都已脫落,剩下的也不像是人的肌肉,
        而是黑色的、海面一樣的東西,不停地滲著液体,這种液体看上去像膿水,黑
        乎乎的很難聞──像濃咖啡和墨水的混合物。

          他走路時頭稍稍向前低著。迎面開來得几輛車上的乘客看到的只是一個男
        人,這個男人戴著棒球帽,低頭避開刺眼的陽光,兩手插在口袋里,帽舌下的
        陰影几乎遮住了一切,如果他們更仔細地看,也只能看到繃帶而已。從他身后
        開來向北去的汽車上的乘客當然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了。

          离班戈爾和布魯爾這兩個姐妹城市越近,就越難走。离城市越近住宅發展
        得越快。波蒙特家所在的魯得婁仍處在郊區外圍可稱作邊遠社區的地方──但
        它又不算偏僻地區,可也肯定不屬于城市。每座房屋占地面積都很大,它們之
        間不是用灌木樹篱隔開的,而是被狹長的樹林帶和石牆分開的。碟形衛星接收
        器在地平線上時隱時現,看上去像入侵的外星人的先頭部隊。

          斯達克沿著路邊一直走到克拉克家。泰德家就在隔壁。他從克拉克家前院
        拐角抄近路穿過,院子里干草比青草還多。他向房子瞥了一眼,窗帘拉下來擋
        著陽光,車庫門緊關著,克拉克家房子有一种孤零零的感覺,好像已經很久沒
        人住了。雖然紗門內放有一堆報紙証明這一點,但斯達克相信克拉克一家出去
        度假了,這很好。

          他走進分開兩家的樹林,跨過一堵倒塌的石牆,然后單腿跪下。生平第一
        次,他親眼看到他倔強的孿生兄弟的房子。車道上停著一輛警察巡邏車,兩個
        警察正站在旁邊的樹陰下,一邊抽煙一邊聊天。很好。

          他已經得到他所需要的了,剩下的就很容易了。不過,他還是多停留了一
        會儿。他不認為自己是個想象力丰富的人──除了在那几本主要由他創作的小
        說中──也不是一個感情沖動的人,所以當他發現自己胸中燃燒著憤怒与憎恨
        之火時,有點儿吃惊。

          那個狗雜种有什么權利拒絕他?有他媽的什么權利?因為他先成為一個真
        人?因為斯達克不知道怎么、為什么或什么時候他自己變成了一個真人?那是
        瞎扯。喬治.斯達克覺得年齡大小毫無關系。他沒有義務一言不發的死去,泰
        德似乎認為他就應該那樣做。他要對自己負責──那就是活下來。不僅如此。

          他還要考慮到他忠實的崇拜者,不是嗎?

          瞧那座房子,瞧瞧它。一棟寬敞的殖民地時期的房子,除了一個廂房外,
        完全可以稱之為大。一大塊草坪,旋轉的噴水器不停地噴水以保持其長綠。
        木頭柵欄沿著又黑又亮的車道一側向前延伸,斯達克認為這种柵欄稱得上很漂
        亮了。在房屋和車庫之間有一條加頂的走廊──天哪,加頂的走廊!屋內裝飾
        得非常典雅,以与外部協調一致。餐廳里有一張長長的橡木餐桌,樓上房間里
        放著高大漂亮的衣柜,還有精致悅目的椅子,并不很貴,你可以欣賞但也敢于
        坐在上面。牆上沒有牆紙,而是漆了以后,再印上花紋和圖案。斯達克見過所
        有這些,在夢中見過它們。波蒙特作為喬治.斯達克寫作時,他甚至不知道斯
        達克正在做那些夢。

          突然,他想把這迷人的白房子燒成平地。划根火柴點著它──或者就用放
        在他馬夾口袋里的丙烷噴燈電著它──把它燒成平地。但要等他進去以后,等
        他搗毀了所有家具,在客廳地毯上拉上屎尿,再把糞便抹在印著花紋的牆上以
        后,等他用斧頭把那些貴重的柜子砍成劈柴之后。

          波蒙特有什么權利有孩子?有一個漂亮的老婆?泰德究竟有什么權利生活
        在陽光之下,過著幸福的生活,而使擺脫貧困、富裕成名的兄弟,他的黑暗中
        的兄弟确要在黑暗中死去,像胡同中的一條生病的雜种狗?

          他當然沒有,根本就沒有這种權利。只不過泰德相信他有那些權利,而且
        不顧一切地繼續相信那些權利,但那种相信毫無根据,喬治.斯達克是真的。

          “我要好好教訓你一下,老伙計!”斯達克在樹林中低聲說,摸到了額頭
        繃帶上的夾子,把她們摘下來放到口袋里,以備后用。然后他開始一圈圈地解
        繃帶,越靠近他那奇怪的肌肉,繃帶就變得越濕。“這是你永遠忘不了的教訓,
        我他媽的向你保証。”

                          二

          這不過是他用白手杖騙紐約警察那一招的翻版,但斯達克認為這妙极了。
        他堅信這一點:如果你一招得手,那就一直使用這一招,一直到它不起作用為
        止。除非他粗心大意,否則騙這些警察是不成問題。他們值勤已有一個多星期
        了,他們越來越相信那瘋子說得是實話,他說他要回家,再不殺人了。惟一的
        麻煩是麗茲──如果他干掉警察時,她恰好向窗外看,那事情就變得复雜了。
        但現在還差几分鐘到正午,她和雙胞胎可能正在午睡或正准備午睡。不管發生
        什么,他相信會成功的。

          實際上,他确信這一點。

          車到山前必有路。

                          三

          查特頓抬起靴子,在靴底上掐滅煙頭──他准備等它一滅就放到巡邏車里
        的煙灰缸內,緬因州警察可不隨便在納稅人的車道上亂扔廢物。當他抬起頭時,
        臉皮脫落的人就在那里,搖搖擺擺向車道走來,一只手向他和杰克.埃丁斯慢
        慢揮動,請求幫助,另一只手在身后耷拉著,像是斷了。

          查特頓差點儿心臟病發作。

          “杰克!”他喊道,埃丁斯轉過頭,他的嘴巴張開了。

          “救救我──”臉皮脫落的人聲音沙啞地喊道,查特頓和埃丁斯向他跑去。

          如果他們活著,他們會告訴他們的同事,他們以為那個人遭了車禍,或者
        被汽油或柴油燒傷了,或是臉朝下摔進一台農用机器里,那种机器經常划破砍
        傷使用者。

          他們可能告訴他們的同事這些事,但在那一刻,他們實際上什么也沒想,
        大腦被嚇成一片空白。那人的左半邊臉好像正在沸騰,仿佛皮被剝掉后,有人
        在肉上倒了高強度石炭酸溶液一樣。那种粘乎乎的、難以想象的液体從隆起的
        肉塊上流下來,滾過黑色的裂痕,有時洪水泛濫似的大量涌出。

          他們什么也沒想,他們只是做出反應。

          這就是白手杖招數的妙處。

          “救救我──”

          斯達克故意兩腳一絆,向前倒去。查特頓對他同伴語無論次地喊了句什么,
        身手去抓受傷的人,免得他摔倒。斯達克右臂圈住這位警察的脖子,左手從身
        后伸了出來。他手中有件令人吃惊的東西,那是一個柄上鑲著珍珠的折疊式剃
        刀,刀刃在濕潤的空气中閃閃發光。斯達克把它向前一捅,查特頓的右眼球被
        刺爆了,查特頓叫起來,一只手捂住他的臉。斯達克揪住查特頓的喉嚨,從左
        耳一直刺到右耳,鮮血從他強壯的脖子中噴了出來。這一切發生在四秒中內。

          “怎么啦?”埃丁斯用一种古怪的探詢語气低聲問,毫無戒備地站在查特
        頓和斯達克身后大約兩英尺處。“怎么啦?”

          他一只手正放在手槍槍把邊上,但斯達克瞥了他一眼就确信這家伙根本不
        知道他的槍就在手邊。他兩眼突出,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誰在流血。〔不,不
        是這樣。〕斯達克想,〔他認為我在流血,他站在那里看著我割他同伴的喉嚨,
        但他認為我在流血,因為我的半個臉沒了,那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在流血,
        必須是我在流血,因為他和他的同伴是警察,他們是這部電影的主角。〕

          “喂。”他說,“替我扶一下,好嗎?”他把查特頓垂死的身体推向他的
        同伴。

          埃丁斯尖叫一聲,想往旁邊躲閃,但太晚了,湯姆.查特頓兩百磅重的粗
        壯身体把他撞到警車上,熱乎乎的鮮血傾瀉到他仰著的臉上,就像從一個砸坏
        的淋浴噴頭噴出的水一樣。他尖叫著推開查特頓的身体,查特頓慢慢地轉開,
        使出最后一點勁毫無目的的向警車抓去,他的左手撞在引擎罩上,流下一個血
        手印,右手無力地抓住收音机天線,把它折斷。他倒在車道上,在剩下的一只
        眼睛前,抓著那節天線,就像一位科學家發現了一個罕見的標本,死也不肯放
        棄它。

          埃丁斯模模糊糊看到臉皮脫落的人正向他俯沖過來,他想后退,但撞到警
        車上。

          斯達克向上一划,割破了埃丁斯警褲的襠部,割破了他的陰囊,然后又把
        剃刀向上向外一挑,他的兩個睾丸突然分開,挂在他的大腿內側,就像拉窗帘
        繩子一端的繩結。鮮血染紅了拉練周圍的褲子,有那么一瞬,埃丁斯覺得好像
        誰把一把冰淇淋塞進他的大腿根......然后難以忍受的疼痛襲來,他尖叫起來。

          斯達克把剃刀极為迅速地砍向埃丁斯喉嚨,但埃丁斯設法舉起了一只手,
        這一下砍下去只把他的手掌劈成兩半。埃丁斯試著向左邊滾去,剛好暴露出他
        脖子的右側。

          裸露的刀刃在霧蒙蒙的日光中閃著銀光,他又一次猛地砍下去,這次砍中
        了。埃丁斯跪倒在地,兩手捂在兩腿間,鮮血几乎染紅了半條褲子。他的腦袋
        低垂著,看上去像個异教徒的祭品。

                          四

          他打開巡邏車的后門,一只手抓住埃丁斯制服襯衫的領子,另一只手抓住
        他血乎乎褲子的臀部,把他提起來,像扔一麻袋谷物似地把他扔進去。然后同
        樣地把查特頓也扔了進去,后者加上武裝帶和帶子上的0.45口徑手槍,肯定將
        近二百三十磅,但斯達克拎起他就像拎一個塞滿羽毛的帶子似的。他猛地關上
        車門,然后好奇地朝那座房子瞥了一眼。

          周圍靜悄悄的,惟一的聲響是車道邊上草叢中的蟋蟀聲和草坪噴水器發出
        的嘶嘶聲。除此之外,就是一輛正開過來的汽車聲──一輛油罐車。它呼嘯著
        向北開去,當斯達克看到卡車剎車燈一亮時,他警覺地在巡邏車后面稍稍低了
        低身子。然后燈又滅了,那輛油罐車消失在下一個山坡后,又加速行駛了。斯
        達克笑了,那個罐車司机看見了停在波蒙特家車道上的巡邏車,降低了車速,
        以為那是速度檢測車。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他不需要擔心,這個速度檢測
        車已永遠關閉了。

          車道上有很多血,但是粘在又黑又亮的柏油路上,很像是水......除非你
        湊近看,所以沒事儿。即使不行,也只能這樣了。

          斯達克折起剃刀,把它握在粘乎乎的手中,走到門口。他既沒看到門廊邊
        上的一小堆死麻雀,也沒看到活麻雀,這些麻雀站在屋頂和苹果樹上,默默地
        注視著他。

          一、兩分鐘后,麗茲.波蒙特眼睛朦朧地下樓來開門。

                          五

          她并沒有尖叫,雖然她想尖叫,但她一開門看到的那張剝了皮的臉使她的
        叫聲被卡在体內,被凍住了,被壓制住了,被壓了下去,被活埋了。她不像泰
        德那樣夢見過喬治.斯達克,但在她無意識的心靈深處,這些夢是存在著的,
        因為這張獰笑的臉似乎与她預料的完全相同。

          “嗨,夫人,想買只鴨子嗎?”斯達克隔著紗門問,咧嘴一笑,露出了許
        多牙齒,大部分都已坏死。墨鏡使他的眼睛變成了兩個黑洞,粘乎乎的液体從
        他的面頰和下巴上滴落下來,濺在他穿著的馬夾上。

          她想關上門,但已經太晚了。斯達克戴手套的拳頭捅穿了紗門,又把門打
        開了。麗茲踉蹌著向后退去,想要尖叫,但卻叫不出,她的喉嚨仍被鎖著。

          斯達克走進來,關上了門。

          麗茲看著他慢慢地走向她。他看上去像一個腐爛的稻草人,不知怎么又活
        過來了。他咧嘴一笑時最可怕,因為他上嘴唇的左半邊似乎不僅是腐爛或正在
        腐爛,而且像被嚼掉了,她能看到灰黑色的牙齒和不久前還長著牙齒的牙床。

          他帶著手套的手向她伸來。

          “你好,白絲,”他嚇人地咧著嘴說。“請原諒我的打扰,但我剛好在附
        近,順便過來看看。我是喬治.斯達克,很高興見到你,比你想象得更高興。”

          他的一個手指碰到她的下巴......撫摩著它。黑色皮革下的肉軟綿綿的。
        在那一刻,她想起睡在樓上的雙胞胎,她的癱瘓打破了,轉身向廚房跑去。她
        在极度混亂中仿佛看到自己抓起一把刀,砍進那張令人惡心的臉中。

          她听到他在追她,像風一樣迅捷。

          他的手拂到她上衣的后背,想抓住她,但抓空了。

          廚房門是那种前后搖動的門,一塊木楔子把它撐開著。她邊跑邊沖木楔踢
        了一腳,她知道,如果她沒踢到或只把它踢歪了,那就沒有第二次机會了,但
        她穿著拖鞋的腳踢得很准,她的腳趾感到一陣疼痛。楔子飛過廚房地板,這地
        板上的蜡打得很亮,她能在上面看到整個房間的倒影。她感到斯達克又在伸手
        抓她,她朝身后伸出手,猛地把門向后一甩,听到門咚地一聲撞上他。他大喊
        一聲,很憤怒,很惊訝,但并沒有受傷。她摸索著刀子──

          ──斯達克抓住她的頭發和上衣后襟,猛地一拉,把她拉轉過來。她听到
        衣服撕裂的聲音,混亂地想:〔如果他強奸我,噢,天哪,如果他強奸我,我
        會瘋的──〕

          她兩只拳頭向他丑陋的臉上打去,把墨鏡打歪掉下來。他左眼下面的肌肉
        耷拉著,像死人的嘴巴一樣,露出凸起的、充血的眼球。

          他在笑。

          他抓住她的手向下按。他掙脫出一只手,舉起來向他臉上抓去,手指留下
        很深的槽印,血和膿開始從那里慢慢流出。那個地方一抓就破,她也許能撕下
        一塊長滿蒼蠅卵的肉來。現在她能發出聲音了──她想尖叫,想在恐懼窒息之
        前叫出來,但她最多只能發出一連串嘶啞的咳嗽聲。

          他抓住她那只掙脫的手,把她的兩只手擰到她背后,用他的手抓住她的手
        腕。他的手軟綿綿的,但像手銬一樣有力。他舉起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胸前,握
        住她的一只乳房,他一碰她,她的肌肉立即緊縮起來。她閉上眼睛,試圖掙脫
        出來。

          “啊,別這樣。”他說。他這時并不是故意要笑,但他左半邊嘴還是咧著,
        笑容凝固在張開的嘴上。“別這樣,白絲。為你自己好。你掙扎的時候我會勃
        起。我敢肯定,你不想讓我勃起。我認為我們應該是一种柏拉圖式關系,你和
        我,至少目前是這樣。”

          他更加用力擠壓她的乳房,她感覺到爛肉下面無情的力量,就像柔軟的塑
        料里面埋著鋼條。

          〔 他怎么能這么有力呢?他看上去快死了,怎么會這么有力呢?〕

          但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他不是人,她不認為他是真正活者的人。

          “也許你真的想要它?”他問。“對嗎?你想要它嗎?你想現在就要它?”
        他的舌頭又黑又紅又黃,從他獰笑著的嘴里伸出來,沖她扭動。舌頭表面是那
        种奇怪的裂縫,就像洪水侵蝕后正在干涸的平原。

          她馬上停止掙扎。

          “這樣就好。”斯達克說。“現在──我要放開你,我親愛的白絲,我的
        寶貝。我一放開你,你就會想要飛快地逃走,這种沖動是很自然的。我們互相
        之間几乎一點儿都不了解,而且我的樣子也不太好看。但在你做任何蠢事之前,
        我要你記住門外的兩個警察──他們死了。我要你想想在樓上安睡的孩子,孩
        子們需要休息,對嗎?特別是很小的孩子,毫無自衛能力的孩子,就像你的孩
        子一樣。你明白嗎?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點點頭,啞口無言。她現在能聞到他的气味了,那是一种可怕的肉腥味。
        他在腐爛,她想,就在我面前腐爛著。

          她現在明白了,他為什么拼命地要泰德重新開始寫作。

          “你是一個吸血鬼。”她聲音沙啞地說。“一個該死的吸血鬼。他讓你節
        食,于是你就闖到這里,你恐嚇我,威脅我的孩子,你他媽的是個膽小鬼,喬
        治.斯達克。”

          他放開她,然后先拉拉左手手套,又把右手手套拉直拉緊,這動作古怪而
        又邪惡。

          “我認為這不公平,白絲。如果你處在我的位置,你會怎么做呢?打個比
        方,如果你沒吃沒喝被困在一個島上,你會怎么辦呢?你還會擺出柔情的樣子,
        幽雅地嘆气嗎?你還是會奮爭呢?你真的因為我要生存而責備我嗎?”

          “是的!”她大聲說。

          “你說話太情緒化了......不過你會改變想法的。你瞧,情緒化的代价比
        你想象的要高,白絲。當對手是狡猾而專著的時候,這代价高得無法想象。你
        會發現,你對我們之間合作的熱情比你想象的要高。”

          “做夢,操你媽的!”

          他右邊的嘴角翹起來,永遠微笑著的左邊嘴角翹得更高了,他笑得像個食
        尸鬼。她猜想他這么笑是為了表示他自己很迷人。他的手伸過來撫摩著她的手
        臂,薄薄的手套下的手冰冷冷的,讓人惡心。在放手之前,一只手指還暗示性
        地按了一下她的手掌。“這不是夢,白絲──我向你保証。泰德和我將合作寫
        一本新的斯達克小說......暫時的。換一种說法,那就是泰德將要推我一把。
        你瞧,我就像一輛拋錨的汽車,只不過不是引擎熄火,而是寫作上遇到障礙。
        如此而已。我認為這是惟一的問題。一旦我啟動起來,我會把速度調到第二檔,
        推上离合器,呼地一下開走了!”

          “你瘋了。”她底聲說。

          “是的,但托爾斯泰也一樣,理查德.尼克松也一樣,他們居然選那個滑
        頭的狗東西當總統。”斯達克轉過頭,看著窗外。麗茲什么也沒听見,但突然
        他似乎在全神貫注地听著,努力捕捉某种几乎听不見的聲音。

          “你在干什么──”她開始問。

          “住嘴,寶貝。”斯達克告訴她。“用襪子塞住你的嘴。”

          她隱約听到一群鳥展翅飛起的聲音,這聲音极其遙遠,极其美麗,极其自
        由。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心怦怦亂跳,考慮能否從他身邊逃開。他并非處于恍
        惚狀態,但他的注意力肯定分散了,也許她可以逃走,如果她弄到一直槍──

          他腐爛的手又一次抓住她的手腕。

          “我能進入你丈夫体內向外看,你知道,我能感覺到他的思維,對你我做
        不到,但我能從你的面部表情猜出你在想什么。不管你現在想什么,白絲,你
        要記住那些警察......和你的孩子,你這么做對你有好處。”

          “為什么你老這么叫我?”

          “什么?叫你白絲?”他笑了,這聲音非常難听,好像他嗓子里有沙子。
        “如果他聰明的話,他會這么叫你的,你知道。”

          “你瘋了──”

          “瘋了,我知道。那是很迷人的,寶貝,但我們以后再討論我的正常与否
        吧,現在事情太多了。听著:我必須給泰德打電話,但不是打到他的辦公室,
        那儿的電話可能被裝上竊听裝置了。他認為沒有,但警察也許沒告訴他就那么
        做了,你丈夫是那种很輕信的人,我可不是。”

          “你怎么能──”

          斯達克俯身向著她,緩慢而小心地對她說,就像一個老師在教一個蠢笨的
        一年級學生一樣。“我要你停止跟我爭論,白絲,回答我的問題。因為如果我
        從你這里得不到我需要的,也許我能從你的雙胞胎那里得到。我知道他們還不
        會說話,但也許我能教他們,一點小小的刺激就能創造奇跡。”

          雖然天很熱,他仍在襯衫外面穿了小馬夾,上面有很多拉鏈口袋,打獵人
        和徒步旅行者很喜歡這种馬夾。他把側面的一條拉鏈拉開,鼓鼓囊囊的口袋里
        有件圓筒形的東西。他拿出一個小丙烷噴燈。“即使我不能教他們說話,但我
        肯定能教他們唱歌,我肯定能讓他們像一對百靈鳥一樣唱歌,你可能不想听那
        种音樂,白絲。”

          她試圖把眼光從丙烷噴燈上移開,但做不到。他把它從戴著手套的一只手
        換到另一只手上,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隨著它轉來轉去,似乎被釘在噴嘴上。

          “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都會告訴你。”她說,同時想:〔 只是現在。〕

          “你真好。”他說,把丙烷噴燈塞進口袋里。當他這么做時,馬夾向一邊
        扯了點儿,她看到一只特大手槍的槍托。“也很明智,白絲。現在听著,今天
        英語系還有個人,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就像我能看到你一樣。一個小矮個儿,
        白頭發,嘴里叼著一根大煙斗。他叫什么名字?”

          “听上去很像羅立.德萊塞斯。”她擔心地說。她奇怪他怎么會知道羅立
        今天在那耳呢......但她并不真想知道答案。

          “會不會是別人呢?”

          麗茲略一沉思,然后搖搖頭:“肯定是羅立。”

          “你有學校教員電話簿嗎?”

          “客廳放電話桌子的抽屜里有一本。”

          “很好。”她還沒意識到他在動,他已經從她身邊溜過去了,這堆正在腐
        爛的肉竟然這么靈活,這使她感到有點儿惡心。他順手從磁化槽上拔下一把長
        刀,麗茲吃了一惊,斯達克瞥了她一眼,聲音沙啞地說:“別害怕,我不會砍
        你的,你是我的好幫手,是嗎?來吧。”

          他強壯而軟綿綿的手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她試圖掙開,他确抓得更緊了,
        于是他馬上停止掙扎,讓他拉著她。

          “很好。”他說。

          他把她帶進客廳,她在沙發上坐下,兩手抱住膝蓋。斯達克瞥了她一眼,
        滿意地點點頭,然后把注意力轉向電話。但确信沒有報警電線時,他砍斷了州
        警察安裝的兩條線:一條連著追蹤裝置,一條連著地下室的聲動錄音机。

          “你知道該怎么做,這很好。”斯達克低頭對麗茲說,“現在听著,我要
        找到這個羅立.德萊塞斯的電話號碼,和泰德簡單商量几句。我干這事時,你
        上樓把你的孩子們在夏季別墅所需的東西都收拾好。你收拾好后,就叫醒他們,
        把他們抱到這儿。”

          “你怎么知道他們──”

          他沖她吃惊的表情笑了。“啊,我知道你的日程表。”他說,“也許比你
        知道得還清楚。你把他們叫醒,白絲,把他們收拾好,帶到這儿。我很清楚房
        子的布局,就像我清楚你的日程表一樣,如果你想逃跑,寶貝,我會知道的。
        沒有必要給他們穿衣服,只要收拾好他們必需的東西,裹上尿布把他們帶下來。
        在我們愉快地上路之后,你可以再給他們穿上衣服。”

          “羅克堡?你要去羅克堡?”

          “嗯嗯。但你現在不必考慮那件事,你現在需要考慮的是:如果你超過十
        分鐘,我會上樓看看你在忙什么。”他盯著她,脫落、流膿的眉毛下,黑黑的
        墨鏡看上去像骷髏的眼窩。“而且我會點著小噴燈上來,准備采取行動。你明
        白嗎?”

          “我......明白。”

          “白絲,你要記住一件事,如果你跟我合作,你就會沒事儿,你的孩子們
        也會沒事儿。”他又微笑了一下。“我覺得,最主要的就是做個好母親。我只
        要你明白,別跟我耍小聰明。外面那兩個警察正躺在汽車后座上招蒼蠅,因為
        他們運气不好,我的快車開來時,他們正好在軌道上。在紐約市也有許多警察
        死了,他們同樣運气不好......這你已經知道了。救你自己和你的孩子──還
        有泰德,因為如果他听我的話,也會沒事的──方法就是呆著別吭聲,幫我做
        事。你明白嗎?”

          “明白。”她聲音嘶啞地說。

          “你可能會產生一個念頭。我知道一個人覺得自己走投無路時,會產生一
        個念頭。但如果你真的有一個念頭,你應該馬上打消它。你要記住,雖然我看
        上去不很雅觀,但我的耳朵非常靈敏。如果你試圖打開一扇窗戶,我會听到的,
        如果你試圖打開一扇紗門,我也會听到的。白絲,我是一個能听到天使在天堂
        唱歌、魔鬼在地獄深淵尖叫的人。你必須問你自己敢不敢冒這個險。你是一個
        聰明的女人,我想你會做出正确的選擇的。去吧,寶貝。開始吧。”

          他在看他的手表,實際上在給她掐時間。麗茲向樓梯奔去,兩條腿覺得非
        常麻木。

                          六

          他听到他在樓下對著電話短促地說了几句,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然后他
        又開始說話,他的聲音變了。她不知道沉默前他在跟誰說話──也許使羅立.
        德萊塞斯──但當他又開始說話時,她几乎肯定電話的另一頭是泰德。她听不
        清在說什么,也不敢用分机偷听,但她仍然确信那是泰德。不管怎樣,沒有時
        間偷听了。他曾要她問她自己敢不敢欺騙他。她不敢。

          她把尿布放進尿布袋里,衣服放進小提箱中,把浴液、嬰儿爽身粉、手帕、
        尿布別針和其它一些零碎物品扔進一個背包中。

          樓下的談話結束了。她走向雙胞胎,准備叫醒他們,這時他沖樓上喊起來。

          “白絲!時間到了!”

          “我就來!”她抱起溫蒂,溫蒂睡意朦朧地開始哭起來。

          “我要你下來──我在等一個電話,你的聲音會很有作用。”

          但她几乎沒有听到最后這句話。她的眼睛正盯著尿布別針的塑料盒,盒子
        放在雙胞胎用柜子的上面。

          盒子旁邊是一把閃亮的裁縫用剪刀。

          她把溫蒂放回她的小床,往門口瞥了一眼,然后急忙跑向柜子,拿起剪刀
        和兩個別針。她把別針放到嘴里,像一個做衣服的女人那樣,拉開裙子的拉鏈,
        把剪刀別在她緊身短褲里面,再把裙子拉鏈拉上。剪刀把柄和別針頭有點儿鼓
        起,她認為一般人不會注意到的,但喬治.斯達克不是一般人,于是她把上衣
        放到外面,這就好些了。

          “白絲!”這聲音已經快發火了,更糟的是,聲音來自樓梯中間,而她根
        本沒听到他上樓的聲音,盡管她認為使用這個老房子的主要樓梯而不發出各种
        聲響是不可能的。

          這時電話鈴響了。

          “你馬上把他們帶下來!”他沖著樓上的她尖叫,她急忙叫醒威廉。她沒
        時間溫柔了,結果她下樓時,兩個孩子在她手里大聲哭叫。斯達克正在打電話,
        她以為他會因這吵鬧而更加生气。相反,他看上去非常高興......這時她意識
        到,如果他在和泰德通話,他應該感到高興,這种效果太好了。

          〔 最能干的勸說者。〕她想,同時感到一陣強烈的仇恨,恨這個腐爛的
        東西,他沒有任何理由存在,确又不原消亡。

          斯達克手里拿著一支鉛筆,他用裝著橡皮的一頭輕輕敲打著電話桌的邊緣,
        她有點儿惊訝地意識到那是一支貝洛爾黑美人牌鉛筆。一支泰德的鉛筆,她想,
        他去過書房了?

          不──當然他沒去過書房,那也不是泰德的鉛筆。它們從來不是泰德的鉛
        筆──他只是有時買些而已。黑美人牌鉛筆屬于斯達克。他用它在教員電話簿
        的背面用大寫字母寫了些什么。當她走近他時,她已看清兩個句子。猜猜我從
        哪儿打來電話,泰德?第一句這樣寫道。第二句簡洁得近乎殘忍:告訴任何人
        他們就死定了。

          好像為了証實這一點,斯達克說:“什么也沒干,你自己可以听出來。我
        連他們寶貴的小腦袋上的一根毛也沒碰。”

          他轉向麗茲,沖她眨眨眼,這是最邪惡的事──好像他們倆是同謀似的。
        斯達克把墨鏡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轉弄著,眼球從他臉上突出來,就像一個
        正在融化的蜡像臉上的石頭眼珠。

          “現在還沒有。”他補充說。

          他傾听著,然后咧嘴一笑,即使他的臉沒有在她眼前腐爛著,她也會覺得
        這笑容可厭而又邪惡。

          “她怎么了?”斯達克几乎是快樂地問。就在這時,她的憤怒超過了她的
        恐懼,她第一次想到瑪莎姨媽和老鼠。她希望瑪莎姨媽就在這儿,來收拾這只
        特別的老鼠,她有把剪刀,但這并不意味著他會給她使用的机會。但是泰德......
        泰德知道瑪莎姨媽,那個念頭跳進她的腦中。

                          七

          談話結束了,斯達克挂上電話。她問他現在干什么。

          “行動迅速。”他說。“這是我的特點。”他伸出雙臂。“給我一個孩子,
        隨便哪一個。”

          她向后一躲,條件反射地把兩個孩子向胸前使勁一摟。他們已經安靜下來
        了,但她這么猛地一摟,兩人又開始哭泣扭動起來。

          斯達克耐心地看著她。“我沒時間和你爭論,白絲。別讓我用這個說服你。”
        他拍拍馬夾口袋里的圓筒形東西。“我不會傷害你的孩子,你知道,可笑的是,
        我也是他們的爸爸。”

          “不許你這么說!”她沖他尖叫道,又向后退了几步。她顫抖著,像要准
        備逃走。

          “冷靜,太太。”

          這話很平淡、冷漠,她覺得好像自己被迎面潑了一盆冷水。

          “冷靜,寶貝。我必須去外面把車開到你們的車庫中。我不想在這么干的
        時候讓你跑掉。如果我扣著你的一個孩子──作為抵押品──我就不必擔心了。
        我說話算話,對你和他們并無惡意......即使我有惡意,傷害你們的一個孩子,
        對我又有什么好處呢?我需要你的合作,而那并不是得到它的方法。現在馬上
        給我一個孩子,否則我要傷害他們兩個──不是殺死他們,而是傷害他們,嚴
        重地傷害他們──那就要怪你自己了。”

          他伸出雙手,殘破的面孔嚴厲刻板。望著那張臉,她明白無論是說理還是
        乞求都無法打動他,他听都不會听,他會真的照他威脅的那樣做的。

          她走近他,當他試圖抱走溫蒂時,她的手臂又抱緊了,擋了他一下,溫蒂
        開始使勁哭起來。麗茲松手了,讓他把姑娘抱走了,她自己卻開始哭起來。她
        直盯著他的眼睛:“如果你傷害了她,我會殺了你。”

          “我知道你會的。”斯達克嚴肅地說,“我非常尊重母親,白絲。你認為
        我是個魔鬼,也許你是對的,但真正的魔鬼從來不是沒有感情的。我認為,說
        到底正是這种感情使他們如此可怕,而不是他們的外表。我不會傷害這個小東
        西的,白絲,她跟我一起很安全......只要你合作。”

          麗茲現在雙手抱著威廉......她從沒感到怀中如此空蕩。在她一生中,她
        從沒如此确信自己犯了個錯誤,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什么別的選擇呢?

          “而且,瞧!”斯達克喊到,他聲音中有某种她不能也不原相信的東西。
        她所听到的那种溫柔一定是偽造的,只是一种可惡的嘲弄罷了。但他低頭看著
        溫蒂,專注得讓人不安......溫蒂也全神貫注的仰視著他,不再哭鬧了。“小
        東西不知道我的樣子可怕,她一點儿也不害怕我,白絲,一點儿也不。”

          她惊恐無言地看著他舉起右手。他已經脫了手套,她能看到一條厚厚的紗
        布繃帶纏在手上,正是泰德左手纏繃帶的地方。斯達克松開拳頭,又握起,又
        松開,從他下巴的緊縮可以看出,手的彎曲給他帶來痛楚,但他還是照做不誤。

          〔 泰德也那么做,他做的方式完全一樣,噢,天哪,他做的方式完全一
        樣──〕

          溫蒂現在似乎完全平靜了,她仰視著斯達克的臉,仔細大量著他,冷灰色
        的眼睛盯著斯達克渾濁的藍眼睛。他眼睛下面的皮膚都已脫落,他的眼珠看上
        去好像隨時都可能滾落出來,懸挂到面頰上。

          溫蒂做出了反應。

          手開,手合,手開。

          一种溫蒂式揮手。

          麗茲感到怀里動了一下,低頭一看,威廉正看著斯達克,藍灰色的眼睛,
        同樣全神貫注。他正微笑著。

          威廉的手張開,合攏,張開。

          一种威廉式揮手。

          “不。”她呻吟道,聲音低的几乎听不到,“啊,天哪,不,請別讓這种
        事發生。”

          “你看到了?”斯達克抬頭對她說,咧嘴一笑,笑得僵硬諷刺,最可怕的
        是她明白他力圖溫柔點儿......但做不到。“你看到了?他們喜歡我,白絲,
        他們喜歡我。”

                          八

          斯達克戴上墨鏡,抱著溫蒂走到外面車道。麗茲跑到窗戶邊,焦急地看著
        他們,她有點儿相信他會跳進巡邏車,把她的孩子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連同
        后坐的兩個死警察一起開走。

          但是有那么一會儿,他什么也沒做──只是站在靠近駕駛座一側的車門邊,
        沐浴在昏黃的陽光下,低著頭,怀里抱著那個嬰儿,就那么一動不動地站了一
        會儿,好像在嚴肅地對溫蒂說話,或在祈禱,后來,她掌握的信息多了,她斷
        定他是在試圖再次与泰德聯系,或了解他的思想,推測他是否打算去干斯達克
        要他干的事,還是他自己另有企圖。

          大約三十秒鐘后,斯達克抬起頭,使勁搖了搖,好像要使它清醒一下,然
        后鑽進巡邏車,把車啟動起來。〔鑰匙就在點活裝置上,〕她想,〔他連通電
        預熱都不用,這家伙運气好得出奇。〕

          斯達克把巡邏車開進車庫,關掉了發動机。接著她听到車門砰地關上,他
        走出來,停在門口,手按著電動門的按鈕,一直到車庫門隆隆地沿著軌道落下。

          片刻后他又回到屋里,把溫蒂交還給她。

          “你看到了?”他問,“她完好無損。現在告訴我隔壁克拉克家的情況。”

          “克拉克家?”她問,覺得自己非常愚蠢,“為什么你要了解他們?今年
        夏天他們在歐洲。”

          他微笑了,這微笑仍是一种最邪惡的事,她怀疑,在更正常的情況下,這
        是一個快樂的微笑......很吸引人。有那么一瞬,她不是感到一种吸引力嗎?
        不是心旌搖蕩了一下嗎?當然,這是不可思議的,但這并不意味著她能否認這
        一事實,麗茲不這么想,她甚至能理解為什么會這樣。她畢竟和這個人最親近
        的親人結了婚。

          “太棒了!”他說,“好得不能再好了!他們有輛車嗎?”

          溫蒂開始哭起來。麗茲低下頭,看到她女儿正看著那個面孔腐爛、眼睛突
        出的男人,伸出她小小的、可愛的胖手,她不是因為害怕他才哭,而是因為要
        回到他身邊才哭。

          “多么可愛啊!”斯達克說,“她要回到爸爸身邊。”

          “住嘴,你這魔鬼!”她怒斥道。

          狡猾的喬治.斯達克仰面大笑起來。

                          九

          他給她五分鐘,讓她為她自己和雙胞胎再收拾一點東西。她告訴他在這么
        短的時間內連收拾一半的東西都不可能,他叫她盡力而為。

          “你很幸運,白絲,在這种情況下,我又給了你一些時間。現在的情況是:
        兩個死去的警察在你的車庫里,你丈夫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如果你想把五分鐘
        都花在和我爭論上,隨你的便。你還剩下......”他掃了一眼他的手表,沖她
        微微一笑,“四分半鐘。”

          于是她盡力而為,當她把几罐嬰儿食品仍進一只購物袋時,停下來看看她
        的孩子們。他們并排坐在地板上,一邊漫不經心地玩著一种拍手游戲,一邊看
        著斯達克。她非常害怕,因為她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 他多么可愛啊。〕

          不,她不原想那件事,但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它:溫蒂哭喊著伸出她胖胖的
        小手,伸向那個殘忍的陌生人。

          〔 他們要回到爸爸身邊。〕

          他正站在廚房門口,微笑著注視著她,她真想用那把剪刀,她一生中從來
        沒有這么想要任何東西過。“你不能幫我一下嗎?”她沖他生气地喊道,指指
        兩只包和她剛灌滿的冷卻器。

          “當然可以,白絲。”他說,他拎起一只包,他的另一只手──左手──
        空著。

                          十

          他們穿過側院,走過兩家之間的樹林,然后穿過克拉克家的院子,來到他
        們家的車道上。斯達克一直催她快走,所以當他們在關著車庫門前停下時,她
        气喘吁吁的。他曾提出幫她抱一個孩子,但她拒絕了。

          他放下冷卻器,從身后口袋里掏出他的皮夾,取出一根一頭磨尖的金屬片,
        把它插進車庫門的鎖中,先向右轉,然后又向左扭,一邊豎起一只耳朵傾听。
        咯嚓一聲響,他微微一笑。

          “很好,”他說,“連開米老鼠鎖都很費勁,彈簧太大,撥開不容易,而
        這個鎖像黎明時老妓女的奶頭一樣疲軟,我們很幸運。”他轉動把手,使勁一
        推,門沿著軌道隆隆地開上去了。

          車庫非常熱,克拉克家沃而沃汽車里面更熱。斯達克頭低到儀表板下面,
        脖子的后面向她露了出來,因為她就坐在乘客座上。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只要
        一秒鐘就能抽出剪刀,但那仍然太慢了。她已看到他對意外事件的反應有多么
        快,他的條件發射像一頭野獸那么迅速,這并沒讓她吃惊,以為他就是一頭野
        獸。

          他從儀表板后面拉出一束線,然后從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把血跡斑斑的折疊
        式剃刀。她打了個冷戰,不得不迅速咽下兩次口水,才抑制住了自己,沒有條
        件反射似地張開嘴巴。他打開剃刀,再次彎下腰,削掉兩根線的絕緣包皮,把
        兩根裸露的銅芯碰到一起。藍光一閃,發動机開始轉動了。片刻之后,汽車發
        動起來。

          “啊,一切順利!”喬治.斯達克得意地說,“我們走吧。你瞧怎么樣?”

          雙胞胎咯咯笑起來,沖他揮手,斯達克高興地也揮揮手。當他把車倒出車
        庫時,麗茲悄悄地把手伸到坐在她腿上的溫蒂的身后,摸摸剪刀的圓柄。現在
        不用,但很快就會用上的,她不想等泰德。她很不安,怕這個邪惡的家伙在這
        期間傷害雙胞胎。

          或傷害她。

          只要他注意力分散到一定程度,她就要抽出剪刀,把它刺進他的喉嚨。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部    大結局


          “詩人談論愛情,”馬辛說,在皮革上不緊不慢
        地磨著剃刀,那節奏像是在催眠。“那很好,存在
        著愛情。政治家談論責任,那也很好,存在著責任。
        艾里克.豪弗談論后現代主義,胡夫.黑夫納談論
        性,亨特.湯普森談論毒品,吉米.斯瓦加特談論
        全能的上帝,万物的創造者。那些東西都存在,而
        且很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杰克?”

          “是,我想我明白。”杰克.蘭格雷說,其實
        他一點儿也不明白,但當馬辛心境不好時只有瘋子
        才會跟他爭論。

          馬辛把剃刀刀刃向下,猛地將皮革砍成兩段,
        一長條皮革像割斷的舌頭一樣落到賭場地板上。“
        但我談論的是死亡,”他說,“因為說到底,死亡
        才是最重要的。”


                 ──喬治.斯達克:《駛往巴比倫》



                         第二十二章     潛  逃

                          一

          假裝你在寫一本書,他想,朝左開上學院大街,把校園扔在身后。假裝你
        是那本書中的一個人物。

          這是一個很有魔力的想法。他的內心充滿了极度的恐慌──就像一种精神
        的旋風,一些可能的計划的碎片在其中飛轉,仿佛被撕破的風景畫。但是,一
        想到他可以假裝這不過是一部無傷大雅的小說,他不僅可以驅使自己,還可以
        驅使故事中別的人物(如哈里森、曼徹斯特─),就像他坐在燈光明亮的書房,
        手邊放著一听冰鎮百事可樂或一杯熱茶,在紙上隨意驅使筆下人物一樣。......
        一想到這一點,他頭腦中的狂風突然停息了。一些無用的東西隨風而去,只留
        下他片段的計划......他發現自己能很容易地把這些片段拼湊起來,發現他連
        可行的方法都想到了。

          最好能成功,泰德想。如果不成功,你會落得個保護性監禁,而麗茲和孩
        子們肯定會死去。

          但是麻雀是怎么回事呢?麻雀是為誰而來的呢?

          他不知道。羅立告速他它們是靈魂擺渡者,是活死人的先驅,這很符合,
        不是嗎?是的,在一點上很符合。因為狡猾的喬治又活了,但狡猾的喬治也死
        了......死了,爛了,所以麻雀符合他......但并非完全符合。如果麻雀曾把
        喬治從陰間引來,喬治自己怎么會一點也不知道它們呢?他怎么會不記得所寫
        下的那句“麻雀又飛起”呢?他用血在兩個公寓的牆上都寫過這句話。

          “因為是我寫的。”泰德喃喃自語道,又想起在日記本上所寫的話,那是
        他快要進入恍惚狀態時寫的。

        〔
          問:那些鳥是我的嗎?

          答:是的。

          問:誰寫的關于麻雀的話?

          答:知道的人......我是知道的人。我是擁有者。
         〕


          突然,几乎所有的答案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怕的,不可思議的答案。
        泰德發出一种長長的、顫抖的聲音,那是一种呻吟聲。

        〔
          問:誰使喬治.斯達克复活的?

          答:擁有者,知情者。
         〕


          “那并不是我的本意。”他喊道。

          但那是真的嗎?真是這樣的嗎?喬治.斯達克簡單粗暴的性格不是也很讓
        他喜歡嗎?難道他不敬仰喬治,一位從不磕磕碰碰的男人?一位堅強的男人,
        從不害怕所在酒柜中的魔鬼?一位沒有妻子或孩子要牽挂,不受愛情約束的男
        人?一個對人生一切難題給予直截了當回答的人?

          一個擁有黑暗因此不怕黑暗的人?

          “是,但他是個狗雜种!”泰德沖著悶熱的美制四輪汽車大叫道。

          〔 對──但你覺得那也很有吸引力,是嗎?〕

          也許他泰德.波蒙特并沒有真正創造出喬治......但他身上的某种渴望使
        得斯達克复活,這也并非不可能吧?

          〔 問:如果我擁有麻雀,我能用它們嗎?〕

          沒有回答。他覺得會有答案的,他能感覺到答案就在那里跳動,但他還抓
        不住 。泰德突然害怕他自己會拒絕這一答案,因為他對斯達克有些喜愛,他
        有點儿不愿斯達克死去。

          〔 我是知情者。我是擁有者。我是始作俑者。〕

          他在路口紅綠燈前停了一下,然后沿著2號公路朝班戈爾和魯德婁駛去。

          羅立是他計划中的一部分,對這一計划他自己也沒完全想好。如果他真的
        設法甩掉跟著的警察,卻發現羅立已經离開辦公室,那怎么辦呢?

          他不知道。

          如果羅立在,卻不肯幫他,那又怎么辦呢?

          他也不知道。

          〔 當我遇到這些麻煩時,我將破釜沉舟,不顧一切。〕

          現在他正從右邊經過黃金樓,黃金樓是座長形管狀建筑,有預制鋁合金建
        成,涂了一層特別難聞的液体,四周十几畝地擺滿了廢舊汽車。這些汽車擋風
        玻璃在灰蒙蒙的陽光下閃著光,箱一片白色的星星。現在是星期六下午──已
        經過了二十分鐘了,麗茲和邪惡的綁架者可能已在去羅克堡的路上。雖然黃金
        樓中可能會有一、兩個店員在賣零配件,但泰德相信廢車場中肯定沒人。大約
        兩万輛破損程度不同的汽車停在那里,雜亂地排成十几行,他就該能把他的汽
        車藏在這里......他必須把它藏起來。這輛車有肩膀那么高,像個盒子,灰色
        的汽車兩邊涂著發亮的紅漆,非常引人注目。

          迎面的路牌上寫著:校區慢行。泰德感到有根燒紅的鐵絲捅進他的內臟。
        就在這儿。

          他瞧瞧后視鏡,看到普利茅斯汽車仍跟在后面,隔著兩輛車。這并不像他
        希望的那么好,但恐怕也只能如此了,其余的就只能靠運气和出奇制胜了。他
        們并沒有想到他會逃走。他為什么要逃走呢?有那么一瞬,他不想逃了。如果
        他停下車,會發生什么事呢?當他們在他后面停下,哈里森下車問他出了什么
        事時,他會說:〔出了很重要的事,斯達克劫持了我的家人,麻雀仍在飛,你
        瞧。

          “泰德,他說他殺了那兩個監護房子的警察。我不知道到他怎么干的,但
        他說他干了......而且我......我相信他的話。” 〕

          泰德也相信他的話,這就是要命之處,這就是他不能停下來請求幫助的原
        因。如果他想干什么蠢事,斯達克會知道的。他不認為斯達克能讀出他的思想,
        至少不能像幽默書籍和科幻電影中外星人讀地球人思想那樣,但他能“收听”
        泰德......能很清楚地了解泰德想干什么。泰德也許能出奇制胜──如果他能
        弄清楚該死的麻雀是怎么回事──但現在他只想按計划行事。

          那就是說,如果他能做到的話。

          這里是學校的十字路口,像往常一樣,擁擠不堪。多年來,總有車互相撞
        上,主要因為人們忽視了這是個輪流穿行的十字路口,總是直沖過去。每次發
        生事故后,就有大量的來信,主要是焦慮的家長們寫的,要求鎮里在十字路口
        安上紅綠燈,而每次收到信后,鎮管理委員會就會發表聲明,說“正在考慮”
        要裝紅綠燈......以后這事就石沉大海,直到再次發生撞車事件。

          泰德加入到長長的車隊中,等待通過路口往南面開,他往后看了一下,确
        信棕色的普利茅斯車仍在兩輛汽車后面跟著,然后看著十字路口混亂的車輛。
        他看到一輛裝滿藍發女郎的汽車差點儿撞上一對年輕夫婦開的Z型大貨車,Z型
        車里的女郎向藍發女郎喝倒彩。他看到自己由北向南穿過后,一輛長長的運奶
        車正好將由東向西駛過,這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机會。

          他前面的車開過去了,泰德開到路口。通紅的鐵絲又捅進他的肚子。他最
        后一次看看后視鏡,哈里森和曼徹斯特仍跟在兩輛車后。

          兩輛汽車在他面前交叉而過。他的左邊,運奶車開到路口。泰德深吸一口
        气,穩穩的把車開過十字路口。一輛往北駛過奧羅諾的小貨車在另一條道上從
        他車邊駛過。

          他內心深處有一种難以抑制的沖動──一种需要──想要猛踩油門,炸毀
        他的汽車。然而,他卻以每小時十五英里的校區速度平穩地向前開著,眼睛盯
        著后視鏡,普利茅斯車仍在等著過路口,排在兩輛車后。

          嘿,運奶車!他全神貫注地想,好像他靠意念就能讓車開過......就像他
        用意念就能驅使小說中的人物和事件一樣。運奶車,現在開過來!

          運奶車真的來了,它慢慢地開過十字路口,像一個机器貴婦人。

          它一擋住后視鏡中的棕色普利茅斯車,泰德真的猛地踩下油門。

                          二

          往前半條街可以向右拐,泰德拐了進去,以四十英里的時速沖上一條小街,
        祈禱著此刻千万別有孩子沖上馬路撿皮球。

          當他發現這條街似乎是條死胡同時,心中一陣惱怒,然后他看到還可以向
        右拐──岔路被拐角那家高高的篱笆遮住了一部分。

          他在釘子路口急剎車,猛地向右一拐,輪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往前一百
        八十碼,他又向右拐,迅速將車倒向這條街与2號公路的交叉處。他現在已退
        回到距剛才十字路口以北四分之一英里處的主干道。如果運奶車在他右轉彎時
        擋住了視線,像他所希望的那樣,那么棕色的普利茅斯車現在仍沿著2號公路
        向南行駛。他們也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雖然泰德怀疑哈里森不會那么愚
        蠢。曼徹斯特也許會,但哈里森不會。

          他向左一轉,瞅准無車過往的短暫空隙沖了過去。一輛向南開的福特車的
        司机不得不緊急剎車,當泰德從他車前橫穿過去時,福特車的司机沖泰德揮揮
        拳頭。泰德又一次踩足油門。如果一個巡警看到他公然超速,那就太糟了。他
        不能耽擱,必須盡快把這個又大又亮的汽車駛下公路。

          返回廢車場有半英里路程。泰德一邊開車,一邊盯著后視鏡,看看普利茅
        斯車出現沒有。他左拐進黃金樓時,也沒見到那輛車。

          他慢慢把車開進門內。一塊肮臟的白色招牌上寫著褪色的紅字:閑人莫入。
        要在平日,他立刻就會被發現并赶出來,但今天是星期六,而且剛好是午飯時
        間。

          泰德駛進一條通道,兩邊疊著破汽車,有兩層樓高。壓在最下面的汽車已
        經變了形,好像正在慢慢融入地下。地上是黑乎乎的油,應該是寸草不生的,
        但卻長著茂密的綠草,高高的向日葵無聲地擺動著,好像原子彈爆炸后的幸存
        者。一株高大的向日葵從一輛食品車破碎的擋風玻璃中長出來,這輛車像條死
        狗一樣底朝天躺著。向日葵毛茸茸的綠色根莖像只握緊的拳頭一樣纏在車輪上,
        第二只拳頭則握住一輛舊卡迪拉克車蓋,這輛車正疊在食品車的上面。向日葵
        盯著泰德,就像一個死去怪物的又黑又黃的眼睛。

          這是一個巨大的、寂靜的汽車墓地,泰德感到毛骨悚然。

          他把車向右拐,有向左拐。突然,他看到到處都是麻雀,它們站在車頂、
        車廂和油乎乎的破發動机上。他看到三只小麻雀在盛滿水的車輪殼中洗澡,當
        他開進時它們并沒有飛走,而是停下來,用珠子一般的黑眼睛注視著他。一塊
        擋風玻璃靠著一輛舊普利茅斯汽車的一側,上面停著一排麻雀。他在离他們三
        英尺的地方駛過,它們不安地拍拍翅膀,但沒有飛走。

          活死人的先驅,泰德想。他的手伸向額頭上的白色疤痕,開始不安的揉它。

          他駛過一輛大發牌轎車時,看到那車的擋風玻璃上有個像隕石砸的洞,從
        這洞望進去,他看到儀表板上有一大灘干了的血。

          那洞不是隕石砸的,他想,感到反胃、暈眩。

          一大群麻雀站在大發車的前排座位上。

          “你們想把我怎么樣?”他聲音沙啞地問,“你們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內心似乎听到某种回答,似乎听到它們一起尖聲回答:〔不,泰德──
        你要我們干什么?你是擁有者,你是始作俑者,你是知情者。〕

          “我他媽一點儿也不知情。”他低聲說。

          在這一排的頂頭,有一輛新式超豪華卡特萊斯轎車,整個前半部已被人截
        走,這輛車前有片空地。泰德把車倒進去,然后下了車。從這一頭向另一頭望
        去,泰德覺得自己有點儿像迷宮中的一只老鼠。這里有一股汽油味和難聞的傳
        動液味,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遠處2號公路上汽車的嗡嗡聲。

          麻雀從四面八方看著他──褐色小鳥的一次無聲的聚會。

          突然,它們同時展翅飛起──成百上千只麻雀一起飛起,空中一下子充滿
        了翅膀的拍動聲。它們一起飛上天空,然后向西飛去──往羅克堡的方向飛去。
        突然他又感到那种蠕動......這次是在皮膚里面。

          〔 我們還要互相窺視一下嗎,喬治?〕

          他開始低聲唱起鮑勃.狄蘭的歌:“約翰.韋斯利.哈丁是窮人的朋友......
        他行走時雙槍在手......”

          那种蠕動、瘙痒的感覺似乎更強了,主要集中在他左手的傷口處。他也許
        全錯了,只是一相情愿的想象,但泰德似乎感覺到斯達克的憤怒......和挫折。

          “和電報一起......他的名字在回響......”泰德低聲唱著。前面油乎乎
        的地上,有台生鏽的發動机底盤,像座扭曲的鐵像殘骸,很不引人注目。泰德
        把它拾起來,回到自己的汽車旁,嘴里仍斷斷續續唱著《約翰.韋斯利.哈丁》,
        同時想起了那只同名的浣熊。如果他砸几下他的汽車,把它偽裝起來,如果他
        再有兩個小時,這可能意味著麗茲和孩子們能死里逃生。

          “沿著鄉村......對不起,我受的傷害比你更嚴重......他打開了許多扇
        門......”泰德將發動机底盤砸向駕駛室車門,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他又撿
        起底盤,繞到車頭,扔向散熱柵,勁用得太大,把肩膀都拉疼了。塑料被砸得
        四處亂飛。泰德打開發動机蓋,微微把它掀起,汽車像在猙獰地微笑,看上去
        像是廢車場里的最新產品。

          “......但听說他從不傷害老實人......”

          他最后一次扔出底盤,砸破了擋風玻璃,嘩啦一聲巨響,這使他心中一痛,
        雖然這种心痛可能很荒唐。

          他認為這輛車与其它破車一樣,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了。

          泰德開始走出通道。他在第一個岔道向右一拐,返回入口和旁邊的零配件
        商店。他開車進來時,看到門口牆上有台公用電話。走到半路,他停下來,不
        唱歌了。他歪著頭,好像在傾听某种微弱的聲音。實際上,他在听他自己的身
        体。

          蠕動、瘙痒的感覺消失了。

          麻雀已經走了,喬治.斯達克也一樣,至少目前是這樣。

          泰德笑了笑,開始加快腳步。

                          三

          電話鈴響過兩遍后,泰德開始冒汗了。如果羅立還在那儿,他現在應該拿
        起話筒了。英語──數學大樓里的辦公室并不大。他還能給誰打電話呢?究竟
        誰會在那儿呢?他想不出來。

          第三遍鈴聲響到一半,羅立拿起電話:“喂,我是德萊塞斯。”

          泰德一听到因抽煙而變粗的聲音,就閉上眼睛,在零售店冰涼的鐵皮牆上
        靠了一會儿。

          “喂?”

          “你好,羅立。我是泰德。”

          “你好,泰德。”羅立听到他的聲音似乎并不惊訝,“忘記什么東西了?”

          “沒有,羅立。我遇到麻煩了。”

          “說下去。”羅立說完這句話后,就那么等著他往下說。

          “你知道那兩個”──泰德猶豫了一下──“那兩個跟我的家伙是什么人
        嗎?”

          “知道,”羅立平靜地說,“保護你的警察。”

          “我把他們甩掉了,”泰德說。這時,一輛汽車開到黃金樓的顧客停車場,
        他听到聲音后迅速回頭看了一眼。有那么一瞬,他确信他看到的是棕色的普利
        茅斯汽車......但那是一輛外國產的汽車,他開始看成的棕色,其實是深紅色,
        由于一路灰塵,顏色變暗了。司机剛巧轉過身來。“至少我希望我已甩掉他們。”
        他猶豫了一下。現在是緊要關頭,他必須馬上做出選擇。當到這一步時,其實
        也談不上做出什么選擇,因為他別無選擇。“我需要幫助,羅立。我需要一輛
        他們不認識的車。”

          羅立沉默不語。

          “你說過如果我要你幫什么忙,可以跟你說。”

          “我知道自己說過什么,”羅立溫和地回答說,“我還記得我說過,如果
        跟著你的那兩個家伙是為了保護你,你應該盡量与他們合作,那才是明智的。”
        他停了一下,“我想我可以斷定你沒有采納我的忠告。”

          泰德差點儿脫口而出:〔我不能听你的勸告,羅立。劫持我妻子和孩子的
        家伙也會殺了他們的。〕他并非是因為怕羅立認為他瘋了,才不敢告訴他真相
        的:大學教授對精神不正常的看法比一般人要靈活得多,他們有時甚至沒有精
        神不正常這類概念。他們宁愿認為人們比較怪或非常怪,而不愿意認為他們精
        神不正常。他閉口不語的原因,是因為羅立.德萊塞斯是那种內向的人,泰德
        說什么都不能讓他信服......而且無論他說什么都可能坏事......但是,羅立
        雖然性格內向,卻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他還很勇敢......泰德相信羅立
        對保護他的警察、麻雀等一系列的事情很感興趣。最后,泰德相信──或僅僅
        是希望──保持沉默是最佳方法。

          不過,等待羅立的回答是很艱難的事。

          “好吧,”羅立終于開口了,“我把車借給你,泰德。”

          泰德閉上眼睛,不得不挺直膝蓋,以免自己倒下。他用手擦擦脖頸,手上
        粘滿了汗水。

          “但我希望如果車子歸還時坏了,你要保証修好,”羅立說,“如果你是
        一個逃犯,我的保險公司不會付修理費的。”

          逃犯?因為他從保護不了他的警察眼皮底下逃走了?他不知道這是否使他
        成為一個逃犯。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他以后會考慮的,等到他不像現在這么
        焦慮和恐懼時再說。

          “你知道我會的。”

          “我還有一個條件。”羅立說。

          泰德又閉上眼睛,這次是因為他感到挫折:“什么條件?”

          “事情結束后,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羅立說,“我要知道你為什么對
        有關麻雀的民間傳說那么感興趣,以及為什么當我告訴你靈魂擺渡者的含義時
        你變得臉色煞白。”

          “我變得臉色煞白嗎?”

          “像紙一樣白。”

          “我會告訴你整個事件的,”泰德咧嘴一笑答應說,“你也許會相信一點
        儿。”

          “你在哪儿?”羅立問。

          泰德告訴了他,并要求他盡快過來。

                          四

          他挂上電話,走回門內,坐在一輛校車寬大的保險杆上,這校車不知什么
        原因斷成兩半。當你不得不等人時,這是個好地方。從公路看不到他,但他一
        探身就能看到零售店前的停車場。他四處張望,尋找麻雀,但一只也沒看到──
        只看到一只又大又肥的烏鴉,它正在廢車的通道間漫不經心地啄閃亮的鉻碎片。
        一想到半小時前他才剛和喬治.斯達克進行了第二次談話,他就覺得有點儿不
        真實,似乎那是几小時以前的事了。盡管他一直憂心沖沖,他仍感到睡意朦朧,
        好像到了上床時間。

          跟羅立通話后十五分鐘左右,那种瘙痒感又開始出現了。他唱起《約翰.
        韋斯利.哈丁》中的几句歌詞,一、兩分鐘后,那种感覺消失了。

          也許這是心理原因,他想,但他知道這不是。那种感覺就像喬治試圖在他
        心中打個孔,由于泰德意識到這一點,他對此就非常敏感。他猜用其它辦法与
        斯達克接触也行,而且認為他可能不得不嘗試其它辦法......但那意味著招來
        麻雀,而他并不希望那樣。另外,他上次雖然成功地窺探了喬治.斯達克的內
        心,結果卻是用一只鉛筆刺傷了自己的左手。

          時間一分一秒過得非常慢。二十五分鐘后,泰德開始怀疑羅立改變主意,
        不來了。他离開斷裂校車的保險杠,站在廢車場和修車場之間的大門口,不管
        別人能不能從公路上看到他。他開始考慮要不要冒險搭車了。

          他決定再給羅立辦公室打個電話,剛走到半路,這時一輛灰扑扑的大眾牌
        小汽車開進停車場。他馬上認出了他,連忙跑過去。他想到羅立對保險的擔心,
        就覺得可笑。他認為他能算出這輛車共值多少錢,退一箱汽水瓶的錢就夠付賠
        償費了。

          羅立在零售商店的一頭把車停下來,走了出來。泰德惊奇地發現,他的煙
        斗點著了,吐出大團煙霧,這要是在一間關閉的房間那可真夠嗆人的。

          “你不該抽煙,羅立。”這是他想起的第一句話。

          “你不該逃跑。”羅立嚴肅地回答。

          他們兩人互相看了片刻,突然大笑起來。

          “你怎么回家呢?”泰德問。他應該立刻跳進羅立的汽車,沿著漫長曲折
        的公路,駛往羅克堡。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反而不知說什么好了。

          “叫一輛出租車,”羅立說,看看這一大片閃光的廢車,“我猜出租車經
        常到這儿拉那些扔掉汽車的人。”

          “我給你五塊錢──”

          泰德從褲子口袋里拿出錢包,但羅立揮揮手。“我帶著錢呢,”他說,“
        我有四十塊錢呢。比麗讓我揣著這么多錢四處跑,連個保鏢都不帶,真是不可
        思議。”他高興地吸著煙斗,然后把它從嘴邊拿開,沖著泰德微微一笑,“但
        在适當的時候,我會把出租車收据給你的,泰德,別擔心。”

          “我開始擔心你不會來了。”

          “我在小雜貨店停了一下,”羅立說,“買了一些你可能用得著的東西,
        泰德。”他身体探進車內,一邊嘀咕,一邊吐著煙霧,翻找了一會儿,拿出一
        只紙袋。他把紙袋遞給泰德,泰德往里一看,看到一副墨鏡和一頂紅色棒球帽,
        剛好遮住他的頭發。他抬頭看看羅立,非常感動。

          “謝謝你,羅立。”

          羅立擺擺手,沖泰德詭秘地一笑。“也許我該感謝你,”他說,“十個月
        來我一直在找個借口抽煙。不好的事情倒是有──我小儿子离婚、那天晚上在
        湯姆.卡洛爾家打牌輸了五十塊錢,但它們都沒有......真正把我刺激得重新
        抽煙。”

          “這次可夠刺激的,”泰德說,打了個冷戰。他看看手表,快一點了。斯
        達克至少比他提前了一小時,也許更多。“我必須走了,羅立。”

          “好──很緊急,是嗎?”

          “我還有一樣東西──我把它塞在上衣口袋里,這樣我就不會把它弄丟了,
        這并不是在小雜貨店買的,我是在辦公桌找到的。”

          羅立開始翻他那件一年到頭穿著的舊格子運動服口袋。

          “如果汽油指示燈亮的話,拐到什么地方去弄罐汽油。”他一邊說一邊尋
        找,“那是可以重复使用的東西。啊!在這儿!我快以為是拉在辦公室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根削過的木管。它像泰德的食指一樣長,空心的,一頭
        有個缺口,看上去很舊。

          “這是什么?”泰德從羅立手中接過來時問。但他已經知道是什么了,他
        感到自己的思路又清晰了一點儿。

          “這是鳥哨,”羅立說,從燒著的煙斗上方打量著他。“如果你認為有用,
        我要你拿著它。”

          “謝謝你,”泰德說,把鳥哨放進前胸口袋。他的手有點儿顫抖,“可能
        用得著。”

          羅立兩眼在緊鎖的眉頭下瞪大了,從嘴里拿下煙斗。

          “我不能确信你需要它。”他用低沉顫抖的聲音說。

          “什么?”

          “看你身后。”

          泰德轉過頭,在他看到之前,已知道羅立看到了什么。

          現在已不是几百或几千只麻雀了,廢車場方圓十英畝內的廢車上鋪滿了麻
        雀,到處都是麻雀......泰德一點儿也不知道它們什么時候來的。

          兩個人用四只眼睛看著麻雀,麻雀用兩万或四万只眼睛看著他們,默默無
        聲地站在汽車蓋、窗戶、車頂、排气管、散熱柵、發動机、車架上。

          “天哪,”羅立聲音沙啞地說,“靈魂擺渡者......這是什么意思,泰德?
        這是什么意思?”

          “我剛開始明白。”泰德說。

          “天哪,”羅立說,雙手舉過頭頂,使勁拍著手。麻雀沒有動,它們對羅
        立不感興趣,只盯著泰德.波蒙特。

          “找到喬治.斯達克,”泰德低聲說,像是在耳語,“喬治.斯達克,找
        到他。起飛!”

          麻雀飛上霧蒙蒙的藍天,像一片烏云,翅膀發出呼呼的聲音,隱隱的像雷
        聲的余響,同時吱吱喳喳的叫著。兩個站在零售店門口的人跑出來看。頭頂上,
        黑壓壓的麻雀群盤旋著,然后掉頭向西飛去。

          泰德抬頭看著它們,有那么一瞬,這現實与他第一次進入恍惚狀態時的幻
        象融為一体,過去与現在融為一体,就像一條古怪而美麗的辮子一樣交織在一
        起。

          麻雀飛走了。

          “天哪!”一位身穿灰色技工服的人喊道,“你瞧見那些鳥了嗎?那些該
        死的鳥從哪儿來的?”

          “我有一個更好的問題,”羅立看著泰德說。他又重新控制住了自己,但
        顯然他很震惊,“它們往哪儿飛?你知道,是嗎,泰德?”

          “當然知道,”泰德低聲說,打開汽車門,“我也必須走了,羅立──我
        必須走了。太感謝你了。”

          “當心,泰德,千万當心。沒有人能控制死后的使者,不能長時間地控制
        ──總要付出代价的。”

          “我會盡量當心的。”

          大眾汽車的變速杆抗議似的發出聲響,但最后還是听話地啟動起來。泰德
        戴上墨鏡和棒球帽,然后向羅立揮揮手,開走了。

          他開上2號公路時,看到羅立蹣跚地走向他用過的那台收費電話,泰德想:
        〔現在我必須把斯達克排斥在外,因為我現在有個秘密,也許我不能控制靈魂
        擺渡者,但至少我現在擁有它們──或它們擁有我──不能讓他知道這一點。〕

          他挂上二檔,羅立的汽車開始顫抖著加速達到前所未有的每小時三十五英
        里。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     兩個電話

                          一

          阿蘭.龐波接到兩個電話,使他又回到事情的核心問題上。第一個電
        話是剛過三點打來的,那時泰德正在加油站給大眾汽車加油,而龐波自己
        正准備出去喝杯咖啡。

          舍拉.布里阿姆從調度室探出頭來喊道:“龐波?有你付費電話──
        你知道一個叫胡夫.布里查德的人嗎?”

          龐波猛地轉過身:“知道!接進來!”

          他跑回辦公室,抓起電話,正好听到舍拉說同意付費。

          “布里查德醫生?布里查德醫生,是你嗎?”

          “是我。”聲音很清晰,但龐波有點儿怀疑──這個人听上去不像七
        十歲,也許有四十歲,但不像七十歲。

          “你是那位曾在新澤西州伯根菲爾德行醫的胡夫.布里查德醫生嗎?”

          “伯根菲爾德,特納弗萊,哈肯賽克,恩格爾伍德......一直到帕特
        林,我都在那些地方行過醫。你是一直在找我的龐波警長嗎?我和我妻子
        一直在外面,剛回來,我渾身疼痛。”

          “啊,我很抱歉。我要感謝你打來電話,醫生,你的聲音比我想象的
        年輕得多。”

          “那很好,”布里查德說,“不過你應該看看我的其余部分,我看上
        去像兩條腿走路的鱷魚。我能為你做什么?”

          龐波已經考慮過了,決定小心從事。現在他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
        間,靠在椅子上,往牆上比划動物影子。

          “我在調查這里發生的一樁謀殺案,”他說,“死者是本地人,名叫
        豪默.加馬齊。謀殺可能牽涉到一位証人,情況很微妙,布里查德醫生。
        原因有兩個:首先,他很出名,其次,他的一些症狀你很熟悉。因為二十
        八年前你給他做過手術,他得過腦瘤。我擔心如果腦瘤复發,他的証詞可
        能很不可信──”

          “泰德.波蒙特,”布里查德立刻打斷他的話說,“不管他有什么症
        狀,我都怀疑是原來那個腦瘤的复發。”

          “你怎么知道是波蒙特?”

          “因為1960年我救過他的命,”布里查德說。接著又不自覺地傲慢地
        補充道:“要不是我,他一本書都寫不成,因為他十二歲前就會死去。自
        從他第一本書差點儿獲全國圖書獎后我就一直關注著他的創作。我看了一
        眼書封上的照片,就确信是同一個人。臉變了,但眼睛還一樣,那是异乎
        尋常的眼睛,我應該稱之為夢幻的眼睛。當然,我知道他住在緬因州,因
        為《大眾》雜志上最近登了篇文章,剛好在我休假前登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惊人的話,龐波一時竟反應不
        過來。

          “你說他目擊了一樁謀殺案?你肯定你沒有怀疑是他本人干的?”

          “哦......我......”

          “我只不過是猜測,”布里查德繼續說,“因為腦瘤患者經常做出奇
        怪的事情,奇怪的程度与患者的智力成正比。但那孩子根本沒有腦瘤──
        至少不是通常意義上的腦瘤。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病例,极其异常。1960
        年以來,我只讀到過三個同樣的病例──兩個是我退休后讀到的。他做過
        標准的神經檢查嗎?”

          “做過。”

          “結果呢?”

          “很正常。”

          “我不感到惊訝。”布里查德沉默了一會儿,又說:“你并沒有對我
        全部說實話,年輕人,是嗎?”

          龐波停止做影子動物,從椅子中坐起來:“對,我猜是的。但是我很
        想知道你說他沒有‘通常意義上的腦瘤’是什么意思。我很清楚醫生替病
        人保密的規定,而且我不知道你是否能信任一位通過電話初次与你交談的
        人,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是站在泰德一邊的,我确信泰德也愿意你說
        出我想知道的事。我沒有時間讓泰德給你打電話表示同意,醫生──我現
        在就要知道。”

          龐波惊訝的發現這是真的──或他相信這是真的。他開始感到一陣緊
        張,感到要發生什么事,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很快就會知道。

          “我可以把病例告訴你,”布里查德鎮靜地說,“我曾多次考慮与波
        蒙特聯系,至少把他手術后醫院發生的事告訴他,我覺得他會感興趣的。”

          “發生什么事?”

          “我會告訴你的,我向你保証。我沒有告訴他父母手術發現了什么,
        因為這無關緊要,而且我不想再跟他們打交道,特別不想跟他父親。那家
        伙應該在一個洞穴中,終生与野獸為伍。那時我決定只告訴他們他們想听
        的,盡可能地擺脫他們。當然,時間是一個原因。醫生与病人失去了聯系。
        當赫爾佳給我看他的第一本書時,我曾想寫信給他,后來又想過几次,但
        我也感到他可能不相信我......或不在乎......或他可能認為我是個瘋子。
        我不認識一個名人,但我同情他們──我怀疑他們過著小心謹慎、支离破
        碎、擔惊受怕的生活。讓過去的事情過去吧,這似乎更容易。所以到現在
        我都沒跟他聯系。就像我孫子們常說的,這是一個幻覺。”

          “泰德哪儿不舒服?為什么他來找你?”

          “眩暈、頭痛、幻想聲音,最后還有......”

          “幻想聲音?”

          “對──但你應該听我說完,警長。”龐波再次在他的聲音中听出那
        种不自覺的傲慢。

          “好吧。”

          “最后還有發作。所有這些都是由腦前葉的一小塊東西引起的。我們
        動了手術,認為那是個腦瘤。但那腦瘤結果卻証明是泰德.波蒙特的孿生
        兄弟。”

          “什么!”

          “這是真的,”布里查德說,听上去龐波的震惊讓他很高興。“這并
        非很异常──雙胞胎經常在子宮中吞并,有時吞并不很徹底──但這次位
        置很异常,外來組織生長速度之快也很异常。這种組織一般是靜止的。我
        相信泰德的問題是發育過早引起的。”

          “等等,”龐波說,“等一下。”龐波曾在書上讀到過“心靈震動”
        的說法,但這是他第一次体驗到這种感覺。“你是在告訴我說泰德是個雙
        胞胎,但他......他不知怎么......吃掉了他的兄弟?”

          “或姐妹,”布里查德說,“但我怀疑他是個兄弟,因為吞并在异卵
        雙生中很罕見。那是基于統計頻率,而不是牢不可破的事實,但我相信是
        這樣。既然同卵的總是同性,那么對你問題的答案就是肯定的。我相信泰
        德.波蒙特在他母親子宮內吃掉了他的兄弟。”

          “天哪!”龐波低聲說,他一生中從沒听過如此可怕──或如此奇异
        ──的事情。

          “你听上去很厭惡,”布里查德醫生高興地說,“但根本不必這樣,
        你應該把它放到具体的背景下考慮。我們并不是在談論該隱用石頭砸死亞
        伯。這并不是謀殺,只不過是我們并不理解的某种生物規則在起作用,也
        許是一個不好的信號,由母親內分泌系統中的某种東西引發的。准确地說,
        我們甚至并未談到胎儿,吞并時,波蒙特夫人子宮內有兩團組織,可能連
        像人都談不上,不妨稱為活的兩栖動物。其中較大較強的一個超弱的那個
        壓過去,把它裹住......融為一体。”

          “听上去像他媽的虫子。”龐波低聲說。

          “是嗎?有點儿像。不管怎么說,這次吞并不完全,被吞并的孿生胎
        儿完整地保留了一塊。這塊异物──我想不出其它稱呼──和泰德.波蒙
        特的腦組織纏在一起。由于某种原因,在孩子十一歲后,這异物活躍起來,
        開始長大,腦中容納不下了。因此,需要像切除一個毒瘤一樣割掉它,我
        們就這么做了,非常成功。”

          “像一個毒瘤?”龐波說,他既感到厭惡,又覺得著迷。

          各种念頭從他腦中掠過。這是些陰暗的念頭,就像廢棄教堂頂上的蝙
        蝠一樣陰暗。只有一個念頭是連貫的:〔他是兩個人──他一直是兩個人。
        任何靠創作為生的男人或女人都必須這樣。一個活在正常的世界上......
        另一個創造世界。他們是兩個人。至少總是兩個人。〕

          “無論如何我都會記住這個异常的病例,”布里查德說,“這本身并
        不异常,腦瘤或癲癇病人常有這种情況,這被稱作感覺先兆症。但手術后
        不久,真發生了一起奇怪的飛鳥事件。伯根菲爾德醫院遭到了麻雀的襲擊。”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呢?”

          “听起來很荒唐,對嗎?”布里查德听上去很得意,“如果不是有案
        可查,我根本就不會提起它。伯根菲爾德《信使報》甚至在頭版予以報道,
        并附有照片。1960年10月28日下午剛過兩點,一大群麻雀飛進醫院的兩側,
        那邊當時是特護病房,泰德手術后當然被送到那里。”

          “許多窗戶都被打碎了,事后維修工清除了三百只死麻雀。《信使報》
        的文章引用了一位鳥類學家的話,我記得他指出大樓兩側全是玻璃窗,因
        此判斷麻雀可能被玻璃上反射的太陽光吸引。”

          “那是瞎扯,”龐波說,“鳥只有看不見時才會撞上玻璃。”

          “記得采訪的記者提到這一點,鳥類學家指出,一群鳥似乎有一种共
        同的心靈感應──如果鳥也能說有心靈的話。它們很像搬食時的螞蟻,他
        說如果鳥群中的一只鳥決定撞玻璃,其余的可能就會效仿。出事時我不在
        醫院──我已給他做完檢查,确信他的生命特征很穩定──”

          “生命特征?”

          “就是脈搏、呼吸、体溫和血壓等,警長。然后我就离開去打高爾夫
        球。但我知道醫院兩側的人都嚇坏了。兩個人被飛濺的玻璃划傷了。我能
        接受鳥類學家的解釋,但我心中仍很不平靜。因為我了解泰德的感覺先兆,
        不是泛指一般的鳥,而是特指一种鳥:麻雀。”

          “麻雀又飛起。”龐波低聲說,他的聲音茫然而又恐懼。

          “你說什么,警長?”

          “沒什么,你接著說。”

          “一天后,我問了他的症狀。手術根除感覺先兆病因后,有時會伴有
        局部健忘現象,但他沒有。他記得非常清楚,他既看到也听到麻雀。他說,
        到處都是麻雀,房上,草地上和街上,就在他住的里杰威克區。

          “我產生了興趣,查閱了他的病歷,把它与事件報道做了比較。麻雀
        襲擊醫院是兩點五分,泰德是兩點醒來的,也許還要早些。”布里查德停
        了一下,然后補充說:“實際上,特護病房的一位護士說,是玻璃破碎聲
        把他吵醒的。”

          “有意思。”龐波輕聲說。

          “對,”布里查德說,“的确有意思。多年來我從未談過這件事,龐
        波警長。它有幫助嗎?”

          “我不知道,”龐波坦率地說,“也許有。布里查德醫生,也許你沒
        有把异物全部清除──我的意思說,如果你沒有全部清除,也許它又開始
        長起來。”

          “你說他做過檢查。包括CAT掃描嗎?”

          “包括。”

          “他當然拍過X光了。”

          “對。”

          “如果那些檢查都沒查出什么,那是因為沒什么東西可查的。就我來
        說,我相信我們把异物全部切除了。”

          “謝謝你,布里查德醫生。”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他的嘴唇不听使喚。

          “當這件事結束后,你能詳細地告訴我發生的一切嗎,警長?我對你
        非常坦率,因此這請求似乎并不過分。我非常好奇。”

          “如果我能夠,一定告訴你。”

          “那是我的全部請求。我將讓你干你的工作,我也繼續度我的假。”

          “我希望你和你妻子玩得好。”

          布里查德嘆了口气:“在我這個年齡,我必須付出很大努力才能玩得
        好,警長。我們過去很喜歡野營,但我想明年我們會留在家里。”

          “謝謝你抽時間給我回電話。”

          “不用客气。我很怀念我的工作,龐波警長。不是因為外科手術的奧
        妙──我并不在意那個──而是因為大腦的神秘,那時令人激動的。”

          “我想是的,”龐波同意說,同時他想,如果現在他的生活少一點大
        腦的神秘,那就太好了。“如果事情結束后,我會跟你聯系的。”

          “謝謝你,警長。”他停了一下,然后說:“你很關心這件事,是嗎?”

          “是的。”

          “我記得那男孩非常可愛。他嚇坏了,但很可愛。他現在是個什么樣
        的人?”

          “一個好人,我認為,”龐波說。“也許有點儿冷漠,有點儿孤僻,
        但總的來說是個好人。”然后他重复說:“我這么認為。”

          “謝謝你。我不再打扰你了,龐波警長。”

          電話咯嚓一響,龐波慢慢把電話放回原處。他靠在椅背上,靈活的手
        指在牆上彎成一只大黑鳥展翅飛翔的形狀,想起《奧茲的巫師》中的一句
        台詞,這句台詞不停地在他腦海中回響:“我真的相信幽靈,我真的相信
        幽靈,我真的、真的、真的相信幽靈!”那是懦夫獅子說的,對嗎?

          問題是,他真的相信什么?

          他更容易想他不相信的事情。他不相信泰德.波蒙特謀殺了任何人,
        也不相信泰德在任何人的牆上寫了那句神秘的句子。

          那么它怎么會出現在牆上的呢?

          很簡單。布里查德醫生從福特.拉馬里飛到東邊,殺死費里德里克.
        克勞森,在他牆上寫下“麻雀又飛起”的字樣,然后又從華盛頓特區飛往
        紐約,用他喜愛的手術刀撬開米麗艾姆.考利的鎖并沙了她,用手術刀是
        因為他怀念外科手術的奧秘。

          不,當然不,但布里查德不是惟一知道泰德有──他叫它什么──感
        覺先兆的人。的确,這沒出現在《大眾》雜志的文章中,但是──


        〔
          你忘記了指紋和聲音波紋。你忘記了泰德和麗茲的平靜、坦然地肯定
        喬治.斯達克是真的,他謀殺是為了使自己一直活下去。你現在在盡力回
        避一個事實,即:你開始相信這一切可能是真的。你告訴他們,相信鬼魂
        复仇,而且,是一個從沒存在過的人的鬼魂,這是發瘋了。但也許作家創
        造出鬼魂;作家和演員、美術家一起,是我們這個社會惟一公認的巫師。
        他們創造出虛构的世界,讓虛构的人充斥其中,然后邀請我們加入其中。
        我們听他們的話這么做了,不是嗎?我們花錢去這么做。
         〕


          龐波緊緊地握起手,伸出他淡紅色的手指,往陽光照射的牆上做了個
        小鳥飛翔的動作。一只麻雀。


        〔
          無法解釋三十年前為什么一大群麻雀襲擊伯根菲爾德醫院,就像無法
        解釋兩個人怎么會有相同的指紋和聲音波紋一樣,但現在你知道泰德.波
        蒙特与另一個人共享過他母親的子宮,与一個陌生人。
         〕


          胡夫.布里查德提到了過早發育。

          阿蘭.龐波突然發現自己在怀疑那個外來組織的生長是否与別的東西
        有關。

          他怀疑是否當泰德.波蒙特開始寫作時,那個外來組織開始生長了。

                          二

          桌上的對講机響了,嚇了他一跳,又是舍拉。“胡子馬丁在一號線,
        他要跟你講話。”

          “胡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不肯告訴我。”

          “天哪,”龐波想,“我可受夠了。”

          胡子在2號公路旁有一大塊地產,离羅克堡湖大約四英里。那地方曾
        是個興旺的奶牛場,但那是在胡子仍叫阿爾伯特的時候。他的孩子長大了,
        他的妻子十年前拋棄了他,現在胡子一個人照料二十七英畝的土地,這片
        地已逐漸荒蕪。他的住處和谷倉在那塊地的西面,2號公路從那里轉彎拐
        向湖區。谷倉是個很大的房子,曾養過四十頭牛,現在倉頂凹陷得很深,
        油漆已經脫落,大部分窗戶都用硬紙板釘死了。四十年來,龐波和消防隊
        長特萊弗.哈特蘭德一直等著馬丁的房子和谷倉化為灰燼。

          “你要我告訴他你不在這儿嗎?”舍拉問,“克拉特剛進來,我可以
        讓他接電話。”

          龐波想了一下,然后嘆口气,搖搖頭:“我來和他談,舍拉。謝謝。”
        他拿起電話,把它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

          “龐波局長嗎?”

          “我是警長。”

          “我是胡子馬丁,我在2號公路。這儿也許出事了,警長。”

          “噢?”龐波把桌子上另一部電話拉到面前。這是連接鎮辦公樓中其
        它辦公室的直線電話。他的指頭在印有號碼4的方形鍵邊不停地敲著。他
        只需拿起電話按一下這個鍵,就可接通特萊弗.哈特蘭德。“出了什么事?”

          “啊,警長,我他媽的一點儿也不知道。如果是輛我認識的車,我會
        稱之為豪華汽車偷竊案,但不是。我以前從沒見過那車,但它就從我谷倉
        中開出來。”

          龐波把直線電話推回原處。上帝偏愛傻瓜和醉鬼──這是他這么多年
        警察工作學到的一個事實──盡管胡子一喝醉就到處亂扔煙頭,但他的房
        子和谷倉仍然沒被燒掉。現在我所能做的,龐波想,就是坐在這儿听他說
        完,然后我再做出判斷,看是真有其事,還是胡子的幻想。

          他發現自己的手又在牆壁上比划麻雀飛翔的動作,便立即停了下來。

          “什么車從你谷倉中開除來,阿爾伯特?”龐波耐心地問。羅克堡的
        每個人都稱阿爾伯特為胡子,如果龐波在鎮上再呆十年或二十年后也會試
        著這么叫他。

          “告訴你,我以前從沒見過它,”胡子馬丁的語气帶著明顯的鄙夷不
        屑。“那就是我給你打電話的原因,局長。那車肯定不是我的。”

          龐波腦中終于開始形成一幅畫。奶牛、孩子、妻子都不在了,胡子馬
        丁是不需要大量的現金了。他從那种古怪的渠道掙錢。龐波确信每隔几個
        月就有一、兩捆大麻藏在胡子谷倉頂層的草垛里,那只是胡子干的小勾當
        之一。他有時想應該以窩藏及企圖銷售毒品罪逮捕胡子,但他相信胡子自
        己不吸毒,更不會動腦筋去賣,很有可能是靠提供存放地方而賺一、兩百
        美元。即使在羅克堡這樣的小地方,也有比逮捕一個窩藏毒品的醉鬼更重
        要的事要做。

          胡子的另一項存放服務──這至少是合法的──是用谷倉為前來避暑
        的人存放汽車。龐波剛到鎮上時,胡子的谷倉是個固定的停車庫。你走進
        谷倉,就能看到十五輛汽車停在原先奶牛過冬的地方,這些車大多數都是
        在湖區有別墅的人的。胡子拆掉了隔牆,騰出一個大車庫,這些車一輛挨
        一輛地停放著,在漫長的秋天和冬天沉浸在稻草的清香中,陳年谷殼從谷
        倉頂層落下,使發亮的汽車表面失去光澤。

          這些年來,胡子的生意一落千丈。龐波猜測這是因為他亂扔煙頭的習
        慣傳開了而產生的后果。誰也不想在一場谷倉大火中失去自己的汽車,即
        使這只是一輛夏天用用的舊車。上次龐波去胡子那里,看到谷倉中只有兩
        輛汽車:一輛是鏽跡斑斑、撞得一塌糊涂的汽車,另一輛是泰德.波蒙特
        的舊福特車。

          又是泰德。

          几天,好像一切事情都落到泰德.波蒙特身上。

          龐波坐得更直了,下意識地把電話拉過來。

          “不是泰德.波蒙特的舊福特車?”他問胡子,“你能肯定嗎?”

          “當然我能肯定,不是舊福特車,絕對不是,那是一輛黑色的托羅納
        多車。”

          龐波腦中一亮......但他不清楚為什么。不久前,有人跟他說起黑色
        托羅納多車,但現在他記不起是誰或什么時候......但總會記起的。

          “我剛巧在廚房,給自己做杯冰鎮檸檬汁,”胡子繼續說,“這時我
        看到那輛車從谷倉中倒了出來。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從沒存過那种車。第二
        個念頭就是誰能把它開到那里的,因為谷倉門上著鎖,只有我有一把鑰匙。”

          “那些把車停在谷倉的人呢?他們沒有鑰匙嗎?”

          “沒有,先生!”這想法似乎冒犯了胡子。

          “你有沒有看清牌照號碼呢?”

          “我當然看清了!”胡子喊道,“我不是在廚房窗戶上架著雙筒望遠
        鏡嗎 ?”

          龐波和特萊弗.哈特蘭德巡邏時曾進過谷倉,但從沒進過廚房(而且
        也不想進去),于是他說:“啊,對,我忘了望遠鏡。”

          “可我沒忘!”胡子得意而粗魯地說,“你有鉛筆嗎?”

          “當然有,阿爾伯特。”

          “局長,為什么你不像別人一樣叫我胡子呢?”

          龐波嘆了口气:“好吧,胡子。為什么你不叫我警長呢?”

          “隨便你說什么。現在你要不要這個車牌號?”

          “快說。”

          “第一點,那是密西西比州牌照,”胡子聲音中有一种胜利的感覺,
        “你到底怎么看這一點?”

          龐波不很知道該怎么看這一點......只是他頭腦中第三次閃亮了一下,
        這次比前兩次都亮。一輛托羅納多車。密西西比州。一個小鎮。牛津?是
        牛津嗎?像隔著兩個鎮的那個鎮?

          “我不知道,”龐波說,然后為了迎合胡子又補充了一句,“听上去
        非常可疑。”

          “你他媽說得太對了!”胡子歡呼道。接著他清清嗓子,又變得一本
        正經了,“好吧,密西西比州牌照號碼是62284。你听清楚了嗎?”

          “62284。”

          “62284,對,你可以把這號拿到那狗屁銀行查一下。非常可疑!哦,
        對!那就是我想的!上帝吃了一罐豆子!”

          一想到上帝嚼豆子的樣子,龐波不得不捂住話筒停了一會儿。

          “那么,”胡子說,“你將采取什么行動,局長?”

          我想趁自己頭腦清醒時,盡快結束這次談話,龐波想。這是我首先想
        做的事,另外我要努力回憶誰提到──

          這時,他突然全身一冷,胳膊上滿是雞皮疙瘩,連脖子后面也像鼓面
        一樣繃緊了。

          和泰德通話時──在那個瘋子從米麗艾姆.考利住處往泰德家打電話
        后不久──開始殺人的那天晚上。

          他听到泰德說:他隨他母親從新罕布什爾遷到密西西比州的牛津鎮......
        他的南方口音几乎听出了。

          當泰德在電話上描述喬治.斯達克時,他還說了什么別的?

          最后一點:他可能開著一輛黑色托羅納多車,我不知道哪一年造的,
        是那种馬力很大的車,黑色的,它可能是密西西比州車牌,但他肯定換掉
        了。

          “我猜他太忙了,來不及換。”龐波低聲說。雞皮疙瘩仍在他身上蔓
        延。

          “局長,你說什么?”

          “沒什么,阿爾伯特,自言自語。”

          “我他媽過去總說這意味著你要發財了,也許我自己也應該開始自言
        自語了。”

          龐波突然記起泰德最后還補充了一個細節。

          “阿爾伯特──”

          “叫我胡子,局長。我告訴過你。”

          “胡子,你看沒看到保險杠上貼著標語?你也許注意到──”

          “你怎么會知道這的?你們在通緝那輛車,局長?”胡子急切地說。

          “別管這些,胡子,這是警察的公務,你看到那上面寫什么了嗎?”

          “當然看到了,”胡子說,“上面寫著:‘高貴的狗雜种’。你能相
        信嗎?”

          龐波慢慢挂上電話,他相信,但告訴自己這沒証明什么......除了說
        明泰德波.蒙特瘋了。如果認為胡子看到的一切証明某种超自然的東西,
        那就太愚蠢了。

          然后他想到聲音波紋和指紋,想到了成百上千只麻雀襲擊伯根菲爾德
        醫院的窗戶,不禁渾身發抖,持續了几乎足足一分鐘。


                          三

          阿蘭.龐波既不是一個懦夫,也不是一個迷信的鄉下佬,那些鄉下佬
        沖烏鴉做手勢,不讓怀孕的女人靠近鮮牛奶,怕她們會使牛奶結塊。他不
        是土包子,不會被城里騙子的花言巧語打動;他不是剛出生的孩子。他相
        信邏輯和合理的解釋。因此,等那陣發抖完了后,他把他的電話本放到面
        前,查出泰德的電話。他發現本上的電話和他記的一樣,不禁又好气又好
        笑。顯然,羅克堡的這位杰出的“作家朋友”已在他的腦海扎下根,比他
        想象的要深。

        〔
          在那輛車中的必定是泰德。如果你排除了不可能的選擇,還剩下什么
        呢?他描述過它。老式收音机猜謎節目是怎么樣的?說出它的名字,它就
        是你的。

          伯根菲爾德醫院實際上遭到麻雀的襲擊。
         〕

          還有別的問題──太多的問題。

          泰德和他的家人受到緬因州警察的保護。如果他們決定收拾行李到這
        儿來過周末,那么州警察應該個他打個電話,一方面是提醒他,另一方面
        是表示禮貌。但州警察既然已把在魯德婁的保護性監視視為例行公事,那
        么他們定會勸阻泰德此行。如果此行屬于一時沖動,那么他們更會竭力地
        勸阻他。

          那么一定有胡子沒看到的──即保護他們的警車。如果他們真的決定
        旅行,警方就會派一輛或更多的車跟著他們。他們完全可能出來旅行,因
        為他們畢竟不是囚犯。

          腦瘤患者經常做出奇怪的事情。

          如果那是泰德的托羅納多車,如果他到胡子那里去把車開走的,如果
        他是一個人,那就得出一個讓龐波難過的結論,因為他對泰德有好感。這
        結論就是泰德故意甩掉他的家人和保護他的警察。

        〔
          如果是這樣的話,州警察應該給我打電話。他們會發出詳情通報,他
        們應該明白這是他可能會來的地方之一。
         〕

          他撥了波蒙特家的電話。第一聲響就有人拿起電話,一個他不認識的
        人接的電話,但對方一開口,他就知道那人是警察。

          “你好,這是波蒙特家。”

          這聲音很謹慎,听上去隨時准備提出一連串問題。

          出什么事了?龐波想,接著的念頭就是:他們死了。有人去那儿殺了
        全家人,動作迅速、麻利、無情,就像對待其他人那樣。保護、審問、電
        話追蹤設備......這一切全都沒用。

          他回答時,這些念頭卻一點儿也沒流露出來。

          “我是阿蘭.龐波”他簡洁地說,“羅克堡的警長。我找泰德.波蒙
        特。你是誰?”

          一陣沉默,然后那個聲音回答:“我是斯蒂夫.哈里森,警長。我是
        緬因州的警察。我正要給你打電話,至少一個小時前就該給你打了。但這
        儿的事......這儿的事糟透了。請問你為什么打電話?”

          龐波想都沒想就撒了個謊。他沒有問自己為什么這么做,這問題以后
        再說。

          “我打電話是想了解泰德的情況,”他說,“時間不短了,我想知道
        他們的情況。我猜你那里出事了。”

          “事出大了,你都不敢相信,”哈里森冷冷地說,“我的兩個人死了,
        我們确信是波蒙特干的。”

          〔 我們确信是波蒙特干的。〕

          〔 行為怪异的程度似乎与病人的智力呈正比。〕

          龐波感到記憶幻覺不僅悄悄地溜進他的大腦中,而且進入到他的全身。
        泰德,總是回到泰德身上。當然,他智力很高,很怪,而且他自己承認有
        腦瘤的症狀。

          〔 那孩子根本沒有腦瘤,你知道。〕

          〔 如果那些檢查沒查處什么,那是因為沒什么可查的。〕

          〔 忘記腦瘤。你現在應該考慮的是麻雀──因為麻雀又飛起了。〕

          “發生了什么事?”他問哈里森警官。

          “他几乎把湯姆.查特頓和杰克.埃丁斯砍成肉醬了,這就是發生的
        事!”哈里森喊道,龐波對他的憤怒程度感到惊訝。“他帶著全家人,我
        要抓住那狗雜种!”

          “什么......他怎么逃走的?”

          “我沒時間祥談,”哈里森說,“這真是一個他媽的讓人難過的故事,
        警長。他開著一輛紅灰色雪佛萊汽車,一個他媽的龐然大物,但我們認為
        他一定把它扔到什么地方,換了輛別的車。他在你們那儿有座別墅,你知
        道位置和地形,對嗎?”

          “對,”龐波說,大腦在飛速運轉。他看看牆上的鐘,差一分三點四
        十。時間,一切都落到時間上。他意識到他沒有問胡子馬丁看到托羅納多
        車倒出谷倉時是几點,那時這似乎很不重要,現在卻很重要了。“你們什
        么時候讓他溜掉的,哈里森警官?”

          他可以感到哈里森對這問題很惱火,但他回答時卻沒有生气或辯解。
        “大約兩點三十左右。如果是那樣的話,他換車需要一定的時間,然后他
        開往魯德婁的家──”

          “他在哪里溜掉的?离他的家有多遠?”

          “警長,我愿意回答你所有的問題,但沒有時間了。關鍵是如果他開
        往別墅──這似乎不可能,但這家伙瘋了,很難說──他應該還沒到,但
        他很快就會到達,他以及他的全家。如果你和你的人去那儿恭候他,那就
        太好了。如果出現什么情況,你用無線電和牛津的亨利.白頓聯系,我們
        會派出大量的增援人員。無論如何,你都不要親自逮捕他。我們估計他的
        妻子已成為人質,如果她還沒有死的話,孩子們也一樣。”

          “對,如果他殺了值班的警察,他一定劫持了他的妻子,對嗎?”龐
        波同意說,同時他想:如果可能,你會把這算到泰德頭上的,對嗎?因為
        你決定已定,不會改變了。見鬼,你都不會動動腦筋,而你的同伴卻都死
        了。

          他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回答這些問題可能引出更多的問題──但哈里
        森有一點說對了,沒有時間了。

          他猶豫了一下,非常想問哈里森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一個最難回答的
        問題:哈里森是否确信泰德在第一批增援警察到來之前,有充足的時間赶
        到他家,殺死警衛,劫走全家?但問這個問題剛好触及到哈里森的痛處,
        因為這個問題中隱藏著指責:你們讓泰德溜走了,這是你們的失職。

          “我能請你幫幫忙嗎,警長?”哈里森問,現在他的聲音听上去已不
        生气了,只有疲倦与煩惱,龐波對他感到同情。

          “可以。我馬上派人監視那個地方。”

          “太好了。你會和牛津警察局聯系嗎?”

          “會的。亨利.白頓是我的朋友。”

          “波蒙特很危險,警長,极其危險。如果他露面,你一定要當心。”

          “我會的。”

          “跟我保持聯系。”哈里森連再見都沒說,就挂斷了電話。

                          四

          他的大腦過去一直沉湎于常規,現在覺醒過來,開始提問......或試
        圖提問。龐波認為他沒有時間循規守矩了,必須使所有可能的線路暢通無
        阻。他感覺事情已發展到了這种程度,某些線路會自動關閉了。

          〔 至少叫上一些你的人。〕

          但他不准備這么干。他本打算叫上諾里斯.里杰威克,可他不值班,
        不在鎮里。約翰受了傷,仍臥床不起。西特.托馬斯外出巡邏了。安迪.
        克拉特巴克在這儿,但克拉特是新手,而這事很麻煩。

          他想一個人干。

          你瘋了!常規在他腦中喊道。

          “我也許會去那儿。”龐波大聲說。他在電話中查到阿爾伯特.馬丁
        的號碼,給他打電話,問他第一次就該問的問題。

                          五

          “你看到托羅納多從你谷倉出來時,是什么時候,胡子?”馬丁一接
        電話他就問,同時想:他不會知道的,見鬼,我不敢相信他會看時間。

          但胡子很快証明他錯了。“剛過三點,局長。”然后又考慮了一下,
        “我看了看我的表。”

          “你直到──”龐波瞥了一眼日班記錄,他已無意識地記下了胡子打
        電話的時間:“三點二十八分才打電話。”

          “不得不認真想一下,”胡子說,“人做事前總應該想想,局長,至
        少我是這么看的。在我給你打電話前,我到谷倉去看看開車的那個家伙是
        不是搞出什么別的麻煩。”

          麻煩?龐波覺得有趣。胡子,也許你是去看看閣樓上的大捆大麻,對
        嗎?

          “他搞了嗎?”

          “搞了什么?”

          “搞出麻煩了嗎?”

          “沒有,我相信沒有。”

          “鎖怎么樣?”

          “開著的。”胡子簡洁地說。

          “砸開的?”

          “不,就挂在門鼻上,鎖環開了。”

          “你認為是用鑰匙打開的?”

          “不知道狗娘養的從哪儿弄到的,我認為他是從哪儿撿到的。”

          “他是一個人在車里?”龐波問,“你能分辨出來嗎?”

          胡子停下來想了想。“看不清楚,”他終于開口道,“我知道你的想
        法,局長──如果我能看清楚牌照和那該死的標語,我就應該能看清楚車
        里有几個人,但是太陽光照在玻璃上,我認為那不是普通玻璃,我認為上
        面有層顏色,不太深,但有一點儿顏色。”

          “好吧,胡子,謝謝。我們會查出來的。”

          “他已經离開這儿了,”胡子說,然后又迅速推斷道,“但他應該在
        某個地方。”

          “你說得對。”龐波說,答應把最后結果告訴馬丁,便挂了電話。他
        從桌子邊站起來,看看鐘。

          三點,胡子說,剛過三點,因為我看了表。

          龐波認為,泰德不可能在三個小時內,從魯德婁赶到羅克堡,中間還
        加上很長一端繞回家的路,在此期間他劫走妻子和孩子,殺掉兩個警察。
        如果從魯德婁一直赶到這里,也許還有可能,但如果從別處赶到魯德婁,
        在那里停留一下,然后再赶到這儿撬開鎖,開走藏在胡子谷倉中的托羅納
        多車,這則是絕不可能的。

          假設別人在魯德婁殺死警察,劫走泰德一家人呢?假設有人不需費勁
        甩掉保護的警察、換車和繞道呢?假設有人把麗茲.波蒙特和雙胞胎塞進
        汽車,朝羅克堡開來呢?龐波認為只有他們才能剛巧在三點時到達,被胡
        子看到,他們可以毫不費力地做到這些。

          警察認為這只能是泰德干的,但他們不知道托羅納多車的事。

          密西西比州的牌照,胡子說過。

          按泰德虛构的喬治.斯達克就出生于密西西比州。如果泰德精神分裂,
        認為自己是斯達克,他可能會替自己弄輛黑色的托羅納多車,以滿足這种
        幻覺或幻想......但為了搞到牌照,他不僅要去密西西比州而且還要申請
        在那里居住。

          〔 真愚蠢。他可以偷几塊密西西比州車牌,或者買一套舊的。〕胡
        子沒有說牌照是哪一年的──他可能看不清楚,就是用望遠鏡也不行。

          但那不是泰德的汽車,不可能是。如果是的話,麗茲會知道的。

          也許麗茲不知道。如果他瘋了,也許麗茲不知道。

          還有鎖著的門。泰德不砸開鎖,怎么能進入谷倉呢?他是位作家和老
        師,不是竊賊。

          備用鑰匙,他內心低聲說,但龐波不這么想。如果胡子時不時地在谷
        倉藏毒品,他一定會藏好鑰匙,不管他怎么隨地亂扔煙頭。

          最后一個問題:凶手。如果那輛黑色托羅納多車一直藏在谷倉中,胡
        子怎么會從沒見過呢?這可能嗎?

          他抓起帽子,离開辦公室,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低語:〔 考慮一下
        這种可能性,龐波。這是個很有趣的想法。你會笑的,你會笑破肚皮的。
        假設泰德從一開始就是對的呢?假設真有一個叫喬治.斯達克的怪物在四
        處游蕩呢......他的生命是由泰德創造的,在他需要時便會產生。泰德可
        以控制創造的時間,但卻控制不了地點,因為他們總是出現在与創造者有
        關的地方。所以斯達克須從泰德存車的地方把車開出來,就像他必須從泰
        德象征性埋掉他的墳墓中走出來一樣。你不喜歡它?這不是很可笑嗎?〕

          他不喜歡它,這也不可笑,一點儿也不可笑,它破坏了他所相信的一
        切。

          他記起泰德說過的話。〔 我不知道在我寫作時我是誰。那不确切,
        但也差不多。更令人吃惊的是,我現在才想起這句話。〕

          “你是他,對嗎?”龐波輕聲說,“你是他,他是你,凶手就是這么
        長出來的。”

          他打了個冷戰,舍拉從調度室的打字机上抬起頭,剛好看到。“這么
        熱的天,你卻發抖,你一定是感冒了。”

          “我想是病了,”龐波說,“注意電話,舍拉。小事轉給托馬斯,大
        事轉給我。克拉特在哪儿?”

          “我在這儿!”克拉特的聲音從廁所傳來。“我大約四十五分鐘后回
        來!”龐波沖他喊道,“你在我回來之前替我一下!”

          “你去哪儿,龐波?”克拉特從男廁所走出來,一邊往褲子里塞襯衫。

          “去湖邊。”龐波含含糊糊地說,在克拉特或舍拉再問之前离開了,
        他自己也不細想他在干什么。像這樣不說去處是很不好的,這不僅是自己
        找麻煩,簡直等于去送死。

          他在想:“麻雀又飛起”,但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應該有更
        合理的解釋。

          他一邊開車出鎮,一邊竭力使自己相信這一點。他一生中從沒遇到這
        么麻煩的事。

                          六

          5號公路离胡子馬丁農場的半英里處有個停車場。龐波拐了進去,一半
        是因為預感一半是因為突發奇想。預感很簡單:無論有沒有那輛黑色托羅
        納多車,他們不可能從魯德婁乘魔毯飛到這里,他們必須開車。那意味著
        周圍應該有輛被拋棄的車。他在追捕的那家伙在用豪默.加馬齊的車后,
        就把它扔到路邊停車場,一個罪犯干了一次的事,他還會干第二次。

          在拐彎處停著三輛車:一輛運啤酒的車,一輛新福特車,還有一輛灰
        扑扑的沃爾沃轎車。

          他從巡邏車上下來,一位身穿綠色工作服的男人從廁所走出來,朝運
        啤酒車的駕駛室走去。他身材矮小,黑頭發,窄肩膀,顯然不是喬治.斯
        達克。

          “警官。”他沖龐波敬了個禮。龐波沖他點點頭,朝三位老婦人走去。
        她們坐在一張野餐桌旁,一邊喝熱水瓶中的咖啡,一邊聊天。

          “你好,警官,”一位老婦人說,“有什么要我們幫忙的嗎?”要么
        是我們做錯了什么?一絲焦慮掠過她的眼睛。

          “我只想問問,那邊的福特車和沃爾沃車是你們的嗎?”

          “福特車是我的,”第二位婦人說,“我們都乘那輛車。沃爾沃車的
        情況我們一無所知。那車是不是沒汽油了?我儿子雖然四十三歲了,也常
        常忘記灌汽油──”

          “跟汽油沒關,夫人,”龐波露出職業警察的笑容,“你們沒有看到
        這輛沃爾沃車開進來,是嗎?”

          她們搖搖頭。

          “你們几分鐘前看到車主了嗎?”

          “沒有,”第三位婦人說,用又亮又小的老鼠眼看著他,“你在追蹤
        嗎,警官?”

          “你說什么,夫人?”

          “我是說,你在追捕一個罪犯。”

          “噢,”龐波說。有那么一瞬,他感到很不真實。他到這儿究竟想干
        什么呢?他究竟為什么想到這儿來呢?“不,夫人。我只是喜歡汽車。”
        伙計,這話听上去......真他媽的聰明。

          “噢,”第一位婦人說,“我們沒有看到任何人。你要喝杯咖啡嗎,
        警官?我相信剛好還剩一杯。”

          “不,謝謝你。”龐波說,“祝你們過得愉快。”

          “也祝你愉快,警官。”她們三人异口同聲地回答,這使龐波覺得更
        不真實了。

          他回到沃爾沃車邊,拉拉駕駛室的門,門開了。車里熱烘烘的,說明
        它在這里停了很久。他向后排望去,看到座位下有一個盒子。他俯身從座
        位間把它揀起來。

          盒子上寫著“紙帕”兩個字,他覺得好像有人往他胃里扔了只保齡球。

         〔 這什么也說明不了,〕常規和理智的聲音立刻說道。〔 至少不一
        定是那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到了嬰儿。但是,龐波,你在路邊小
        攤買炸雞時,他們也給你紙帕的。〕

          不過......

          龐波把紙帕放進上衣的口袋里,從車里走出來。他正要關上門,卻又
        探身進去,想看看儀表盤下面,可站著看不清,只好跪下。

          又一只保齡球扔進他的胃中。他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音──就像被人猛
        擊了一下。

          點火線懸挂在那里,銅芯裸露著,有點儿彎曲。龐波知道,這彎曲是
        因為她們被人纏在一起過。這汽車短路過,而且看上去很嚴重。開車人把
        車停到這儿以后,扯開電線熄了火。

          那么它是真的了......至少一部分是真的了,問題是有多少是真的。
        他開始覺得自己似乎在逼近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他返回巡邏車,上了車,把它發動起來,從架子上取下對話机。

          〔 什么是真的?〕常規和理智低聲問。天哪,這聲音令人發狂。〔
        有人在波蒙特的湖邊別墅?對──那可能是真的。一個叫喬治.斯達克的
        人把黑色的托羅納多車開出胡子馬丁的谷倉?還有呢,龐波?〕

          他几乎同時產生了兩個想法。第一個想法是:如果他照哈里森說的那
        樣,跟亨利.白頓聯系,那么他可能永遠搞不清這一切。湖畔路是條死胡
        同,波蒙特的別墅就在那里。州警察局會告訴他別一個人接近別墅,別單
        槍匹馬去,因為他們怀疑劫持麗茲和雙胞胎的那人至少殺了十几個人。他
        們會要封鎖道路,但不可能有進一步的行動,同時他們會派出一隊巡邏車,
        也許還有直升飛机,甚至驅逐艦和戰斗机。

          第二個想法涉及到斯達克。

          他們沒有考慮過斯達克,他們甚至不知道斯達克這個人。

          但是,如果斯達克是真的,那會怎么樣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龐波相信派一群對湖畔路不熟悉的州警察去那里,
        就像把他們送進絞肉机一樣。

          他把對講机放回原處。他要去,他要一個人去。這也許是錯誤的,但
        他想這么干。他可以容忍自己的愚蠢,天知道他以前干過蠢事,他不能容
        忍的是還沒弄清真實情況前,就貿然通過無線電請求援助,這有可能使一
        個女人和兩個嬰儿喪命。

          龐波開出停車場,向湖畔路駛去。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     麻雀到來

                          一

          泰德避開大路(斯達克命令麗茲這么干,節約了半小時),所以他要么走
        路易斯頓──奧本這條路,要么走路易斯頓──牛津那條路,州警察局在牛津。

          他選擇了路易斯頓──奧本這條路。

          他在奧本的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不斷觀察后視鏡,看看有沒有警車。這時,
        在廢車場同羅立談話時第一次清楚感到的念頭又向他襲來。這回不是發痒,而
        像是重重的一記耳光。

          〔 我是知情者,我是擁有者,我是創造者。〕

          〔 我們是在跟魔術打交道,〕泰德想,〔任何真正的魔術師都必須有一
        根魔杖。大家知道這一點。我很幸運,知道哪儿有這樣的魔杖。實際上,那里
        成打出售這東西。〕

          最近的一家文具店在法庭大街,現在泰德正拐向那個方向。他确信羅克堡
        那家文具店有貝洛爾黑美人牌鉛筆,也确信斯達克也准備了鉛筆,但他不想用
        那些。他要的是斯達克從沒碰過的鉛筆。

          泰德在离文具店半條街的地方找了個停車處,熄了火,從車中出來。從羅
        立煙味濃重的車里出來,吸點儿新鮮空气,真是好极了。

          他在文具店買了一盒貝洛爾黑美人鉛筆。他問售貨員能不能用一下牆上的
        鉛筆刀,售貨員告訴他隨便用。他用鉛筆刀削了六支鉛筆,然后把它們并排放
        在上衣口袋里,鉛筆頭像致命的導彈頭一樣露在外面。

          一切就緒,他想,狂歡開始啦。

          他走回羅立的汽車,上了車,坐了一會儿,熱得流汗,低聲唱著《約翰.
        韋斯利.哈丁》,几乎所有的歌詞都回想起來,在壓力之下,人的記憶能創造
        奇跡。

          這可能是非常危險的,他想。他對自己倒并不十分在乎。畢竟,他創造了
        斯達克,他應該對此負責。這似乎不太公平,他并不認為他是心怀惡意創造出
        喬治的,他不認為自己是杰克爾和弗蘭肯斯堡那類臭名昭著的醫生,盡管他妻
        子和孩子可能遭到不測。他寫作一系列小說并不是為了賺大錢,更不是為了創
        造出一個怪物。他只是摸索著克服寫作中的障礙,只是想寫一部好小說,因為
        這使他快樂。

          相反,他卻得了某种超自然的疾病。許多不該得病的人得了奇怪的病,像
        腦中風、肌肉萎縮、癲癇、老年性痴呆等病,一旦你得上了,你就不得不對付
        它。那個電台猜謎節目叫什么?猜中有獎?

          雖然他心里認為這很合理,但對麗茲和孩子們卻非常危險。

          對。腦手術也可能很危險......但如果腦里長了腫瘤,你還有什么選擇?

        〔
          他會看,會偷看。鉛筆很好,他可能感到很得意。但如果他感覺到你要用
        鉛筆干什么,或發現鳥哨......如果他發現鳥哨......見鬼,如果他猜到有事
        要猜......那你就完了。
         〕


          〔 但會成功的,〕他內心的另一部分在低語,〔他媽的,你知道會成功
        的。〕

          是的,他的确知道,因為內心深處堅持認為別無選擇,于是泰德發動汽車,
        開往羅克堡。

          十五分鐘后,他已駛出奧本,又奔馳在鄉間,向西開往湖區。


                          二

          在最后的四十英里旅程中,斯達克不停地談論他准備和泰德合寫的《鋼鐵
        馬辛》一書。到達目的后,他幫麗茲抱著孩子,讓麗茲听話。同時,麗茲打開
        別墅門,讓他們進去。她一直希望有車停在通往湖畔的道路上,或听到說話聲
        或鏈鋸聲,但卻只有昆虫催眠的嗡嗡聲和托羅納多車發動机的轟鳴聲。看來這
        狗雜种挺走運的。

          他們從車上往屋里卸東西時,斯達克仍在不停地說。就連他用折疊式剃刀
        切斷電話插座時也不停口。這本書听上去不錯,非常惊險,听上去像《馬辛的
        方式》一樣棒──也許更棒。

          “我必須去方便一下。”搬完行李后,她打斷他說。

          “好吧,”他和气地說,轉身看著她。他們一到,他就摘掉了墨鏡,她不
        得不掉轉臉,那种瞪著眼、腐爛的樣子讓她難以忍受。“我跟你一起去。”

          “我方便時喜歡一個人。你不是這樣嗎?”

          “我無所謂。”斯達克平靜而快活地說。自從在蓋茨瀑布拐下公路后,他
        心情一直不錯──他流露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神情。

          “可我有所謂。”她說,好像在跟一個特別苯的孩子說話。她感到她的手
        指蜷曲了起來。她想象著把那一雙瞪著她的眼球從松弛的眼窩中撕扯下來......
        這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笑容可掬的臉,她意識到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就呆在門口,”他故做謙虛地說,“我是個好孩子,我不會偷看。”

          雙胞胎在客廳地毯上亂爬,非常興奮,使勁亂叫,似乎很高興來到這儿。
        以前他們只來過一次,度過一個漫長的冬天周末。

          “不能讓他們單獨在這儿玩,”麗茲說,“浴室离臥室很遠,如果把他們
        留在這儿,會有麻煩的。”

          “沒問題,白絲。”斯達克說,毫不費力地拎起兩個孩子,一手夾一個。
        今天早晨之前,她一直相信,除了她自己和泰德之外,誰要是這么干,威廉和
        溫蒂一定會叫破嗓子的。但斯達克這么做時,他們卻高興的咯咯直笑,好像這
        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我把他們帶進臥室,替你照顧他們。”他轉過身看了
        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冷漠,“我會好好照顧他們的,我不想讓他們受到傷害,
        白絲,我喜歡他們。如果發生了什么事,那可不是我的錯。”

          她走進浴室。他站在門口,像他答應的那樣背對著她。她撩起裙子,脫下
        短褲坐下,這時她希望他信守諾言。如果他轉過身看到她蹲在馬桶上,這到沒
        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他看到內衣里的剪刀,那她就完了。

          像往常一樣,她越急越撒不出尿。快點,快點,她恐懼不安的想。怎么回
        事?難道你要留著那玩意生利息不成?

          終于撒出來了。

          “但是當他們想從谷倉出來時,”斯達克說,“馬辛點燃了他們夜里倒在
        谷倉周圍溝里的油。那不是很好嗎?這很适合拍電影,白絲──拍電影的傻瓜
        就喜歡大火。”

          她用過手紙,小心提起短褲。當她整理衣服時,眼睛死盯著斯達克的背,
        祈求他千万別轉過身。他正沉浸在他自己的故事中。

          “韋斯特曼和杰克.蘭格雷閃到里面,准備開車從火中沖出來。但艾林頓
        慌了神,而且──”

          他突然停了下來,頭歪向一邊,接著轉過身,她正在拉直裙子。

          “出來,”他突然說,變得惡聲惡气,“你他媽的馬上出來。”

          “什么──”

          他粗暴地抓住他的手臂,猛地把她拉進臥室。他走進浴室,打開藥櫥:“
        有人來了,泰德不可能這么早到。”

          “我不──”

          “汽車發動机,”他簡洁地說,“大馬力發動机,可能是一輛警察攔截車。
        听到了嗎?”

          斯達克猛地關上藥櫥,又拉開洗臉架右邊的抽屜,找到一卷膠布,使勁扯
        下膠布卷上的錫環。

          她說沒听到什么。

          “沒關系,”他說,“我听到就行了。手背到后面去。”

          “你想干什么──”

          “住嘴,把手背過去!”

          她照辦了,她的手腕立即被捆住。他將膠布十字交叉左纏右繞,緊緊繞成
        一個8字形。

          “汽車熄火了,”他說,“大概在四分之一英里處。那家伙在耍小聰明。”

          她認為可能在最后一刻才听到發動机聲,但那也可能只是她的想象。她知
        道,如果她不全神貫注地听,什么也听不到。天哪,他的耳朵真靈。

          “得割斷膠布。”他說,“原諒我冒昧了,白絲,時間很緊,來不及講究
        禮貌了。”

          她還沒明白他在干什么,他的手已經伸進她裙子前面。一眨眼工夫,他已
        抽出剪刀,連她皮膚都沒碰。

          他伸手到她背后,剪斷膠布,瞥了她一眼,似乎又高興起來。

          “你看到了,”她說,“你還是看到了突起的地方。”

          “剪刀?”他笑了,“我看到它們,但沒看到突起處。我在你的眼中看到
        了它們,親愛的白絲。我在魯德婁就看到了,你一下樓我就知道它們的存在。”

          他拿著膠布,像個求婚者似的跪在她面前,這樣子既荒唐又危險。然后他
        抬頭看著她:“你別打算踢我,白絲。我不敢确定,但我認為那是警察。我沒
        有時間撫摩你,雖然我很想。所以你別亂動。”

          “孩子們──”

          “我會關上門的,”斯達克說,“他們即使站起來也夠不著門把手。他們
        最多不過咬咬床下灰扑扑的小貓。我很快就回來。”

          膠布又交叉捆住了她的腳腕。他割斷膠布,又站起來。

          “你很好,白絲,”他說,“別打什么鬼主意,我會讓你為此付出代价的
        ......但我首先要讓你看你的孩子們為此付出代价。”

          然后他關上浴室、臥室門,走了,像一個魔術師一樣迅速消失了。

          她想起鎖在設備棚里的0.22口徑步槍。那儿還有子彈嗎?她相信還有,還
        有半箱子彈在高架子上。

          麗茲開始來回扭動手腕。他把膠布纏得非常緊,她開始以為自己無法使膠
        布松動,更不用說從中掙脫出來了。

          接著她感到有點儿松動,便開始气喘吁吁地加快扭動手腕。

          威廉爬過來,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腿上,疑惑地看著她的臉。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說,沖他微微一笑。

          威廉也對她笑笑,又爬開去找他妹妹了。麗茲猛一甩頭,把蓋著她眼睛的
        一綹濕漉漉的頭發甩開,又開始扭動手腕。

                          三

          阿蘭.龐波看到,湖畔路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至少到他停車前是
        這樣。他停在公路邊的第六條車道。他相信至少還能安全地向前再開一點儿,
        波蒙特家別墅隔著兩座小山,听不見他的汽車聲,但還是保險點儿好。他開到
        威廉家的A形木屋,把車停在一棵松針落得一地的老松樹下,熄了火,走了出來。

          他一抬頭,看到了麻雀。

          麻雀站在威廉家屋頂上,站在周圍的樹枝上,站在湖邊的岩石上。它們在
        威廉家碼頭上搶地方──多得遮住了构成碼頭的木頭。有成百上千只麻雀。

          它們一聲不吭,只是用小小的黑眼睛盯著他。

          “天哪!”他低聲說。

          蟋蟀在草中鳴叫,這草沿著威廉家的牆根長著,湖水輕輕拍打著碼頭,一
        架飛机嗡嗡地向西開往新罕布什爾。除此之外,一片寂靜,連湖上摩托艇的聲
        音都沒有。

          只有那些鳥。

          所有的鳥。

          龐波感到毛骨悚然。他在春天或秋天見過麻雀聚在一起,有時一、兩百只,
        但他一生中從未見過這么多。

          〔 他們是為泰德......還是為斯達克而來的?〕

          他又回頭望望對講机,考慮他是不是應該呼叫。這太怪异了,太難以控制
        了。

          〔 如果它們一下全飛起來,怎么辦?如果斯達克在那里,如果他像泰德
        說的那么靈敏,他會听到的,會很清楚地听到的。〕

          他開始邁步。麻雀沒有動......但又有一群麻雀飛來,落到樹上。它們現
        在圍著他,凝視著他,就像一個無情的法官凝視著被告席上的殺人犯一樣。只
        有身后湖畔路邊的樹林還沒有麻雀。

          他決定從那條路返回。

          他萌發了一個念頭,近乎于預感,那就是:這可能是他警察生涯中最大的
        錯誤。

          〔 我只是去偵察一下地形,〕他想。〔 如果麻雀不飛起──看上去它
        們不會飛起的──我就沒事了。我可以沿著這條車道走,穿過湖畔路,從樹林
        走到波蒙特家。如果托羅納多車在那儿,我會看到的。如果我看到車,我就可
        能看到他,如果我這么做了,至少我會知道自己在對付誰。我會知道是泰德
        ......還是別人。〕

          還有一個念頭,龐波几乎都不敢想它,因為想它會破坏他的運气的。如果
        他真的看到托羅納多車的車主,他可以准确地開一槍,可能會就地結果了他。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會受到州警察局的嚴厲訓斥,因為他違背了命令......但
        麗茲和孩子們就會得救了,現在他最關心的就是他們。

          越來越多的麻雀無聲地落下,鋪滿了威廉家整條車道的瀝青路面。一只麻
        雀落在离龐波靴邊不到五英尺的地方。他對它做了個踢的動作,但立即后悔了,
        怕把這只麻雀和整群麻雀赶回天空去了。

          麻雀只蹦了一下,如此而已。

          另一只麻雀落到龐波肩上。他不敢相信,但它就在那儿。他揮揮手,它又
        跳到他手上,低下嘴,好像要啄他的手掌......但又停住了。龐波心里怦怦直
        跳,把手放下。麻雀跳走了,抖了一下翅膀,和其它同伴一起落到車道上。它
        用明亮而不解的眼睛凝視著他。

          龐波咽了口唾沫,嗓子咯地一聲響。“你們是什么?”他低聲說,“你們
        到底是什么?”

          麻雀只是凝視著他。現在,羅克堡湖這面的每棵松樹和楓樹上,都落滿了
        麻雀。他听到一根樹枝在重壓下的斷裂聲。

          它們的骨頭是空的,他想,它們的重量近乎于無,需要多少麻雀才能壓斷
        一根樹枝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龐波打開0.38口徑手槍的槍套,离開這些麻雀,走上威廉家斜斜的車道。
        湖畔路只是一條泥路,車轍印間長著一排青草,他走到那里時汗流滿面,襯衣
        濕漉漉地粘在背上。放眼望去,看到走過的路上全是麻雀──它們站在他的車
        頂上、發動机蓋上、行李箱上和警燈上──但前面卻一只也沒有。

          它們好像不愿太近......至少現在不愿。他想,好像這是它們現在的舞台。

          他躲在一片高高的漆樹叢后朝路的兩頭望望,看不到一個人──只有麻雀,
        它們全停在威廉家的山坡上。除了蟋蟀的叫聲和他臉邊几只蚊子的嗡嗡聲外,
        一片寂靜。

          好极了。

          龐波弓著背,低著頭,像一名在敵戰區的士兵一樣跑過小路,跳進另一邊
        雜草亂石叢生的壕溝,消失在樹林中。他一到達隱藏地,便盡快向波蒙特別墅
        摸去。

                          四

          羅克堡湖的東邊是一座很陡的小山。湖畔路就在半山坡上,大多數房屋都
        在它的下面。龐波處在离湖畔路二十碼的山坡上,他只能看到房屋的屋頂,有
        些房子他完全看不到。但他能看到小路,以及岔出去的汽車道,只要不忘記數
        數,就沒事。

          他來到威廉家后的第五條岔路時,停了下來,回頭看看麻雀是否跟著他。
        這個想法很怪,但他無法擺脫。他看不到一點儿跡象,于是想也許是他太緊張
        了,這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

          忘掉它,他想。這不是你的想象。它們就在那儿......而且它們還在那儿。

          他低頭望望波蒙特家的車道,但處在他這個位置,什么也看不見。于是他
        彎著腰,慢慢向下移動。他正暗自慶幸自己動作非常輕,這時喬治.斯達克用
        槍頂住他的左耳朵,說:“如果你敢動,伙計,你的腦袋就會掉到你的右肩上。”

                          五

          他很慢很慢地轉過頭。

          當他看清時,他真希望自己生來就是個瞎子。

          “我想他們不會讓我上雜志封面的,嗯?”斯達克問。他正咧著嘴笑,這
        么一笑就露出了他的大部分牙齒和牙齦,牙都沒有了,只剩下空空的洞。他臉
        上長滿了爛瘡,皮膚似乎正在脫落,但不止這些──使龐波感到可怕和惡心的
        不是這些。這個人的臉部皮下組織出了問題,他不只是在腐爛,而且在發生可
        怕的突變。

          不過,他還是認出了這個拿槍的男人是誰。

          像稻草人一樣的頭發是金黃色的,肩膀像戴著護胸的橄欖球運動員一樣寬。
        他傲慢地站在那里,即使不動也顯出一种敏捷。他和气地看著龐波。

          這就是那位不應該存在、從未存在的人。

          這就是喬治.斯達克先生,來自密西西比州牛津鎮的高貴的雜种。

          這一切是真的。

          “歡迎參加狂歡,老伙計。”斯達克和气地說,“你這么大的個子,動作
        倒挺靈活,我開始差點儿錯過了你,我一直在找你。我們到下面屋子里去吧,
        我要向你介紹一個小女人,如果你亂動一下,你就死了,她也一樣,還有那兩
        個可愛的孩子。在這世界上我沒什么可失去的。你相信嗎?”

          斯達克那張腐爛變形的臉沖他可怕地咧嘴一笑。蟋蟀繼續在草叢中鳴叫,
        遠處湖面上,潛鳥甜美的叫聲划破天空。龐波衷心希望他就是那只鳥,因為當
        他看著斯達克瞪著的眼珠時,除了死亡他只看到一樣東西......那就是空無。

          他突然清楚地意識到,也許再也見不到他的妻子和儿子了。

          “我相信。”他說。

          “那么把槍扔掉,走吧。”

          龐波照辦了。斯達克跟在他身后,他們向小路走去,穿過小路,走到波蒙
        特家很陡的車道,走向屋子。屋子從山邊突起,像馬里布海灘上的房子一樣,
        建在粗大的木樁上。

          龐波在周圍沒有看到麻雀,一只也沒有。

          托羅納多車停在門邊,在黃昏太陽下,像只漆黑發亮的毒蜘蛛。車看上去
        像顆子彈,龐波有點儿惊奇地看著保險杠上的標語,他所有的情緒一下子變得
        平和了,好像這是一個夢,他很快就會從中醒來。

          千万別這樣想,他告戒自己,這么想會喪命的。

          那很可笑,因為他已經是個死人了,不是嗎?剛才他還在悄悄地接近波蒙
        特家的車道,仔細觀察,准備悄悄跑過去......斯達克卻把槍頂住他的耳朵,
        命令他扔掉手槍。

          我沒有听到他的腳步聲,我甚至沒有感覺到他的接近,人們認為我動作很
        輕,但這家伙使我相形見拙。

          “你喜歡我的車嗎?”斯達克問。

          “我想現在緬因州的每個警察都很喜歡你的車。”龐波說,“因為他們都
        在找它。”

          斯達克高興地笑起來。“我相信這是實話。”他用槍頂住龐波的后腰,“
        進去,我的老伙計,我們正在等泰德,泰德一到,就要熱鬧了。”

        龐波回頭看斯達克沒拿槍的手,發現了一件非常古怪的事:那只手的手掌上沒
        有手紋,一根也沒有。

                          六

          “龐波!”麗茲喊道,“你沒事儿吧?”

          “啊,”龐波說,“假如一個人覺得自己狗屁不是,還能認為自己沒事儿,
        那我就算沒事儿。”

          “你不會相信的。”斯達克和气地說,指指他從麗茲內褲里搜出的剪刀,
        剪刀被他放在雙人床一側的床頭柜上,不讓雙胞胎能夠著。“剪開她腳上的膠
        布,龐波警官。別管她的手腕,看上去她已快替自己松綁了。也許應該叫你龐
        波局長?”

          “龐波警長。”他想,同時想:他認識我,因為泰德認識我。但即使他占
        了上風,他也不會泄露他所知道的事,他像黃鼠狼一樣狡猾。

          他第二次感到自己死到臨頭了,心里很凄涼。他試著回憶麻雀,因為麻雀
        是這場惡夢中斯達克惟一不知道的東西。然后告戒自己別想這些,這家伙太精
        明了,如果他讓自己抱著這樣的希望,斯達克會從他眼中看出來的......斯達
        克會猜測其含義。

          龐波拿起剪刀,剪開麗茲腿上的膠布,這時她已掙出一只手,開始解她手
        腕上的膠布。

          “你要傷害我嗎?”她小心翼翼地問斯達克,舉起雙手,好像希望手腕上
        的血痕能阻止他這么做。

          “不,”他微微一笑,“你這么做很自然,我不會責備你的,親愛的白絲。”

          她厭惡而惊恐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去找孩子們。她問斯達克她能不能把孩
        子們帶到廚房,給他們吃點儿東西。一路上孩子們都在睡覺,一直到他把沃爾
        沃開道停車場,現在他們很活躍,哇哇亂叫。

          “當然可以,”斯達克說,似乎心情很好......但他一直握著槍,兩眼不
        停地在麗茲和龐波之間來回擺動,“為什么我們不一起出去呢?我要和警長談
        談。”

          他們一起來到廚房,麗茲開始給雙胞胎做飯,龐波則在一邊照看雙胞胎。
        他們像一對小兔子一樣可愛,看著他們,龐波想起他和安妮年輕的時候,那時
        陶比還在襁褓中(現在他已讀高中了),陶德還沒出生呢。

          雙胞胎高興地爬來爬去,龐波時不時地必須調整他們的方向,以免他們拉
        倒椅子或桌子腿。

          他照顧孩子時,斯達克則在跟他說話。

          “你認為我要殺掉你,”他說,“警長,你不必否認,我能從你眼睛里看
        出,我很熟悉你這种眼神。我可以撒謊,說這不是真的,但我想你不會相信的。
        在這些事上你很有經驗,是嗎?”

          “我想是的。”龐波說,“但是這种事有點儿......超出警察公務的范圍。”

          斯達克仰頭大笑。雙胞胎看著他,跟著笑起來。龐波瞥了麗茲一眼,看到
        她臉上充滿恐懼与仇恨,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表情,龐波認為那是妒忌。他暗
        暗奇怪是否有什么事是喬治.斯達克不知道的。斯達克是否意識到這個女人對
        他多么危險呢?

          “你說得對!”斯達克笑著說。然后他嚴肅起來,湊近龐波,龐波可以聞
        到腐爛肉体的醒味。“但不一定要那樣,警長。我向你保証,你的确不太可能
        活著走出去,但也不是絕對的。我在這儿有事要做,要寫點東西。泰德將會幫
        助我──他的作用是啟動一下。我想我們會干個通宵,他和我兩人,但等到明
        天早晨太陽升起時,我就能獨自干了。”

          “他要泰德教他寫作,”麗茲從灶台上說,“他說他們要合寫一本書。”

          “不太對,”斯達克說,瞥了她一眼,和气的臉上掠過一絲怒容,“他欠
        我的情,你知道。在我出現前,也許他知道怎么寫作,但正是我教他怎么寫人
        們愛看的東西。如果寫的東西沒人看,那又有什么用呢?”

          “不──這不是真的,是嗎?”麗茲問。

          “我所需要的是,”斯達克告訴龐波,“是某种轉換,我的某种腺体似乎
        會喪失功能,我認為泰德知道怎么使那腺体發生作用。他應該知道,因為他培
        養了我,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我猜你可以說他創造了我的大部分器官。”

          〔 啊,不,我的朋友,〕龐波想。〔 不是這樣的,你也許不知道,但
        不是這樣的。你們倆一起創造了你,因為你一直存在著,而且非常固執。泰德
        在出生前就想結果了你,但不很成功。最后,泰德又把你請進來了,他這么做
        時,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為他不知道你,布里查德從沒告訴過他。
        于是你產生了,對嗎?你是他死去兄弟的幽靈......但你們倆的關系又不完全
        是這樣的。〕

          龐波一把抓住溫蒂,她站在火爐邊,差一點仰面摔進木箱里。

          斯達克看看威廉和溫蒂,眼睛又落回到龐波身上:“泰德和我一直是雙胞
        胎,你知道。當然,我是在第一對雙胞胎夭折后才形成的,可以稱之為某种超
        驗的平衡行為。”

          “我認為這太不可思議了。”龐波說。

          斯達克笑起來:“實際上,我也這么認為,但它真的發生了。語言變成了
        肉体你可以這么說。至于它怎么發生的,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這儿。”

          〔 你錯了,〕龐波想。〔 怎么發生的,現在這是最重要的,至少對我
        們是這樣......因為它可能是惟一能拯救我們的途徑。〕

          “一旦到了一定的程度,我就創造出了我自己。”斯達克繼續說,“我寫
        作上有困難,這其實并不奇怪,對嗎?創造一個人的自我......這需要耗費很
        大的能量。你總不會認為這是很平常的事吧?”

          “天理難容。”麗茲說。

          這就像當頭一棒,斯達克猛地把頭轉向她,這次不是有點儿惱怒了。“我
        想你最好閉上你的臭嘴,白絲,”他輕聲說,“你會給你的孩子帶來麻煩的。”

          麗茲低頭看著爐子上的鍋。龐波認為她的臉變得蒼白。

          “龐波,把他們帶過來好嗎?”麗茲平靜地說,“飯做好了。”

          她把溫蒂抱到腿上喂她,龐波抱起威廉。他一邊喂著胖胖的小家伙,一邊
        吃惊地發現自己的喂飯技術恢复得這么快。把匙子往嘴里一塞,往上一翹,拿
        出來時輕快地從下巴至下唇一抹,盡量防止湯和口水流出來。威廉不停地伸手
        抓匙子,顯然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熟,可以自己吃了。龐波輕輕地攔住他,小
        家伙很快便靜下來認真吃飯了。

          “我能利用你,”斯達克告訴他,靠著廚房柜子,懶懶地用手槍瞄准器擦
        著馬夾,發出刺耳的聲音。“是州警察打電話叫你到這儿來檢查的,是嗎?”

          龐波考慮是否要撒謊,最后決定說實話保險點儿,因為他相信這個人──
        如果他是人的話──有很強的測謊能力。

          “不完全是這樣,”他說,把胡子馬丁打電話的事告訴他。

          斯達克不等他說完就點點頭。“我覺得我看到那房子窗戶閃了一下,”他
        咯咯一笑,好像有恢复了好心情。“很好,鄉下人總是好管閑事,是嗎,警長?
        他們沒什么可干的,不管閑事才怪呢!那么你挂上電話后又干了什么呢?”

          龐波也告訴了他,他現在不撒謊是因為他相信斯達克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一個人到這儿就說明了一切。龐波認為,斯達克真正想知道的是他是否愚蠢
        到撒謊的程度。

          他說完后,斯達克說:“很好,這增加了你活命的机會。現在听著,我要
        告訴你喂完孩子后干什么。”

                          七

          “你真的知道該說什么嗎?”斯達克又問道。他們站在前庭的電話机邊,
        這是屋里惟一能用的電話。

          “知道。”

          “你不會企圖向調度員暗示什么吧?”

          “不會。”

          “很好,”斯達克說,“如果忘掉自己是個成人而玩儿童的游戲,那是很
        可怕的,有人會因此受到傷害的。”

          “我希望你暫時停止威脅。”

          斯達克咧嘴笑得更厲害了,顯得非常邪惡。他抱著威廉,這樣能确保麗茲
        不亂來,現在他在孩子的掖下撓撓痒。“我并不擅長威脅,”他說,“一個人
        違背他的本性可不妙,龐波警長。”

          電話放在一扇大窗戶旁的桌上。龐波拿起電話時,看看車道外斜坡上的樹
        林是否有麻雀。一只也看不到,至少現在還看不到。

          “你在找什么,老伙計?”

          “嗯?”他瞥了斯達克一眼,斯達克的眼睛正從腐爛的眼窩里直勾勾地盯
        著他。

          “你听著,”斯達克指指車道和托羅納多車,“你不是隨隨便便向外張望
        的,你的表情說明你在找什么東西。我要知道你在找什么。”

          龐波覺得毛骨悚然。

          “泰德,”他鎮靜地說,“我是在找泰德,像你一樣。他應該很快到這儿
        了。”

          “你最好說實話,”斯達克說,他把威廉舉得高了一點儿,開始用槍管在
        威廉胖胖的肚子上慢慢地蹭來蹭去,胳肢他。威廉咯咯笑著,輕輕拍著斯達克
        腐爛的面頰,好像說別弄了,別逗我了......但別完全停下來,因為這很有意
        思。

          “我明白。”龐波說,干咽了一口唾沫。

          斯達克又把槍管移到威廉的下巴,戳戳下垂的皮肉。孩子笑起來。

          如果麗茲進來看這情形,她會气瘋的,龐波鎮靜地想。

          “你真的說實話了,龐波警長?沒有事瞞著我嗎?”

          “沒有,”龐波說。只隱瞞了有關威廉家樹林中麻雀的事。“我沒有隱瞞
        什么。”

          “好吧。我相信你,至少暫時相信你。現在繼續干你的事。”

          龐波撥了羅克堡警長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斯達克湊過來傾听,身上刺鼻的
        气味使龐波想吐。

          電話一響,舍拉就接了。

          “喂,舍拉──我是龐波,我在羅克堡湖。我想用無線電跟你聯系,但你
        知道信號很弱。”

          “根本不存在信號。”她笑著說。

          斯達克笑了。

                          八

          斯達克和龐波一轉過拐角,麗茲就打開廚房柜子下的抽屜,拿出最大的一
        把切肉刀。她朝拐角望了一眼,知道斯達克隨時會探過頭來看看她。但到目前
        她一切如常,她可以听到他們在談話,斯達克在問龐波向窗外看什么。

          我必須這么做,她想,我必須一個人干。他緊緊盯著龐波,而即使我能同
        泰德說什么,也只能使事情更糟......因為他能了解泰德的心思。

          她一只手夾住溫蒂,悄悄脫下鞋,光著腳迅速走進客廳。那儿有張沙發,
        從那里可以看到湖面。她把刀塞進沙發墊下面......但沒塞得太里面。如果她
        坐下,就可以夠到。

          如果她和狡猾的喬治.斯達克坐在一起,她也能夠著他。

          我也許能讓他坐到這儿,她想,又匆匆跑回廚房。對,也許我能,他很迷
        戀我,這很可怕......但卻可以利用一下。

          她走回廚房,以為會看到斯達克站在那里,沖她咧著嘴怪笑,但廚房沒有
        人,可以听到龐波還在前庭打電話。她想象得出斯達克站在一邊,全神貫注地
        听著。那很好,她想:如果運气好的話,泰德到這儿時喬治.斯達克會已經死
        了。

          她不想讓他們見面。她不很明白為什么竭力阻止他們見面,但她至少明白
        一點,她害怕他們的合作真的成功,更害怕這成功的后果。

          最后,只有一個人才能擁有泰德.波蒙特和喬治.斯達克的雙重本性,只
        有一個人才能從這种分裂中幸運下來。如果泰德能提供斯達克所需要的動力,
        如果斯達克能夠獨立寫作,那么他的傷口和膿瘡會開始愈合嗎?

          麗茲認為會的,她甚至認為斯達克會變成她丈夫的模樣。

          那么以后,要過多久泰德臉上會長出第一個膿瘡呢?

          她認為不會很久,認為斯達克會很高興泰德腐爛消失的。

          麗茲悄悄穿上鞋,開始收拾雙胞胎剩下的飯。你這狗雜种,她一邊想,一
        邊擦台子,往洗碗池注入熱水。你是筆名,你是非法的,不是我的丈夫。她把
        鍋放進池中,去客廳看看溫蒂。溫蒂正在客廳地板上爬來爬去,可能在尋找她
        哥哥。玻璃門外,黃昏的太陽在羅克堡湖面投下一束金光。

          〔 你不屬于這里,你是個又難看又惡心的家伙。〕

          她看看沙發,下面藏著一把又長又鋒利的刀,伸手可及。

          〔 我能做到,如果上帝允許的話,我能干掉他。〕

                          九

          龐波覺得斯達克的臭味太難聞了,他隨時都可能吐出來,但他強忍著,不
        讓這一點在語气中顯露出來。“諾里斯.里杰威克還沒回來,舍拉?”

          在他身邊,斯達克開始用槍管胳肢威廉。

          “還沒有,龐波。很抱歉。”

          “如果他回來,叫他值班。在此之前,讓克拉特值。”

          “他的班──”

          “對,他值過班了,我知道。會給他加班費的,基頓會為此責備我,但有
        什么辦法呢?破電台和一輛老熄火的破巡邏車把我困在這儿了。我實在波蒙特
        家打的電話。州警察局叫我來查一下,但什么也沒查到。”

          “太糟了,你要我告訴州警察局嗎?”

          龐波看著斯達克,后者似乎正集中注意力逗興高采烈的威廉。斯達克漫不
        經心地沖龐波點點頭。

          “好吧,替我給牛津警察局打個電話。我先去吃點儿炸雞,然后再回來檢
        查一遍。當然,那是說我的車子能夠發動起來的話。如果發動不起來,我就得
        去看看波蒙特家食品儲藏室有什么好吃的。你能為我做個記錄嗎,舍拉?”

          他感到而不是看到身邊的斯達克有點緊張,槍管不動了,槍口指著威廉的
        肚臍。龐波感到冷汗順著肋間流下。

          “當然可以,龐波。”

          “這是個很有創造力的家伙,我想他不會把鑰匙藏在門口的墊子下面的。”

          舍拉笑了:“我明白了。”

          在他身邊,槍管又開始移動,威廉又開始笑了。龐波放松了一點儿。

          “我應該找亨利.白頓匯報嗎,龐波?”

          “嗯。如果亨利不在,找丹尼.伊蒙斯也行。”

          “好吧。”

          “謝謝,舍拉。又多了一點費用。多保重。”

          “你也一樣,龐波。”

          他輕輕挂上電話,轉向斯達克:“好了嗎?”

          “很好,”斯達克說,“我特別喜歡門口墊下放鑰匙那句話,他意味深長。”

          “你真多心。”龐波說。在目前情況說這話不太明智,但他太生气了,脫
        口而出,自己都覺得吃惊。

          “沒有人喜歡我,是嗎,龐波警長?”

          “是的。”龐波說。

          “很好,我很喜歡自己,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我是個真正的新時代的人。
        重要的是現在這里一切正常。”他一把抓住電話線,從電話座上扯下來。

          “我想是的。”龐波說,但并不相信這話。斯達克認為警察都是一群廢物。
        牛津的丹.伊蒙斯可能什么也沒意識到,但亨利.白頓呢?他會相信龐波在單
        獨尋找殺豪默.加馬齊的凶手前去買炸雞這种說法嗎?不太可能,亨利可能意
        識到出事了。

          龐波看著斯達克用槍管逗孩子,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讓這事發生。

          “現在干什么?”他問斯達克。

          斯達克深吸一口气,高興地望著窗外洒滿陽光的樹林:“讓白絲給我們做
        點儿吃的,我餓了。鄉間生活真不錯,是嗎,龐波警長?他媽的!”

          “好吧。”龐波說,開始向廚房走去,斯達克一把抓住他。

          “汽車熄火的話有什么特別含義嗎?”他說。

          “沒有,”龐波說,“那又是一句......你怎么叫它的?一句意味深長的
        話。今年我們的不少車都有毛病。”

          “但愿那是真話。”斯達克死盯著龐波說,粘粘的膿液從眼角沿著脫落的
        鼻子兩側流下來,像鱷魚的眼淚。“如果因為你的緣故而不得不傷害一個孩子,
        你要為此感到羞愧。如果泰德發現由于你不老實而蹦了他的一個孩子,他可不
        會饒了你。”他咧著嘴笑,把槍管伸到威廉的胳肢窩里,威廉邊笑邊掙扎。“
        他像只小貓一樣可愛,是嗎?”

          龐波覺得好像喉嚨里有一團刺:“你這么干讓我非常緊張,伙計。”

          “那就緊張吧,”斯達克微笑著對他說,“我就是那种讓人緊張的人。吃
        飯吧,龐波警長。我相信這小家伙想他妹妹了。”

          麗茲用微波爐給斯達克熱了一碗湯。她先給了他一份冷飯,但他搖搖頭,
        微微一笑,然后把手伸進嘴里拔一顆牙,牙齒很容易地從腐爛的牙齦上拔了出
        來。

          他把它扔進廢紙簍時,她把頭扭到一邊,緊抿著嘴唇,滿臉厭惡。

          “別擔心,”他平靜地說,“它們很快就會好的。很快一切會好的。爸爸
        很快就會到了。”

          十分鐘后,泰德開著羅立的車到了,這時斯達克還在喝湯。

                                        (第二十四章完)

                  第二十五章     合  作

                          一

          波蒙特的別墅在5號公路邊,湖畔路上方一英里處,但泰德在不到十分之
        一英里處停下,睜大眼睛,覺得難以置信。

          到處都是麻雀。

          每棵樹枝上,每塊岩石上,每片空地上都站滿了麻雀。他眼前的世界古怪
        而虛幻:似乎緬因州的這塊土地長出了羽毛。前面的路消失了,完全消失了,
        原來的路現在全是擠來擠去的麻雀。

          什么地方的一棵樹枝折斷了。除此之外,惟一的聲音就是羅立的汽車聲。
        消音器從剛開始向西行駛時就不行了,現在似乎一點儿也不起作用了。發動机
        轟轟作響,偶爾會有爆炸聲,這种聲音應該把麻雀惊飛了,但它們卻并不動。

          麻雀就在泰德汽車前方不到十二英尺處,界限非常清楚,就像是用尺子划
        出來的一樣。

          〔 許多年來,沒有人見過這么多的麻雀,他想,自從上世紀末捕殺信鴿
        后沒見過,真像出自達英妮.杜.莫里亞的小說。〕

          一只麻雀跳到車蓋上,似乎在窺視他,泰德在小鳥黑色的眼睛中感到一种
        可怕、冷漠的好奇。

          〔 它們一直伸展到哪里?〕他想。〔一直到屋子?如果那樣的話,喬治
        已經看到它們了......那就糟了。即使他們沒排到那么遠,我怎么走呢?它們
        不止是停在路上,它們就是路。〕

          但是,當然他知道答案:如果他要去別墅的話,就不得不從麻雀身上碾過
        去。

          不,他心中呻吟道。不,你不能這樣。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可怕的景象:
        成千上万只小小的身体發出被碾碎的聲音,鮮血從車輪下噴出,一團團粘滿鮮
        血的羽毛隨著車輪轉動。

          “但我必須過去,”他低聲說,“我不得不這么干。”他咧嘴一笑,臉變
        成一副可怕的痙攣樣子,那一瞬間看上去像斯達克一樣怪。他把變速杆推到一
        檔,開始低聲哼起《約翰.韋斯利.哈丁》。羅立的汽車項了一聲,差一點停
        了,接著發出三聲爆炸聲,開始朝前開動了。

          車蓋上的麻雀飛了下去,泰德屏住呼吸,等著它們同時飛起,就像在他恍
        惚狀態中看到的那樣:一片黑云飛起,發出暴風雨般的響聲。

          相反,汽車前方的路面開始翻動,一群麻雀向后退,讓出兩條通道......
        這些通道剛巧可讓車輪通過。

          “天哪!”泰德低聲說。

          這時他已在麻雀中。突然,他從熟悉的世界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這些麻
        雀是生与死兩個世界之間的守衛者。

          〔 這就是我現在的處境,〕他一邊慢慢沿著麻雀讓出的通道開著,一邊
        想。〔 我到了活死人的地方,上帝保佑我。〕

          道路在他面前不斷展開,前方總有十二英尺沒有麻雀,當他駛過這段距离,
        又有十二英尺在他面前展開。汽車車身從聚集在車轍之間的麻雀頭上開過,但
        似乎沒有壓死它們,至少他從后視鏡中沒有看到一只死麻雀。但也很難說,因
        為車一過麻雀就又合攏了,又成了一片羽毛。

          他能聞到它們的气味──一种淡淡的气味。他小時侯曾把頭伸進裝著兔子
        屎的口袋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這种味很像那种味。它并不臟,但很強烈,
        而且很陌生。他開始擔心這一大群麻雀會吸盡空气中的氧气,在他到達目的前
        就悶死了他。

          現在他可以听到頭頂的噠噠聲,想象著麻雀站在車頂上,跟它們的同伴交
        流,指導它們何時讓出車道,何時安全的回到原處。

          他開上第一個山坡,看到滿坑滿谷的麻雀─麻雀蓋滿了每一個物体、每一
        棵樹,把這里變成了一個惡夢般的鳥世界,不緊使他難以想象,而且使他難以
        理解。

          泰德覺得自己有點儿暈,使勁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和汽車的轟鳴相比,這
        只是很小的一聲,但他看到鳥群中一陣波動,像是打了一個冷戰。

          〔 我不能下去,我不能。〕

          〔 你必須下去 。你是知情者。你是擁有者。〕

          而且──他還能去哪儿呢?他想起羅立的話:“小心,泰德。沒人能控制
        死后的使者,不能長時間的控制。”假如他退回到5號公路?鳥在他前面讓出了
        一條路......但他認為它們不會在他身后讓開一條路的。他相信現在改變主意,
        是不可想象的。

          泰德開始向下駛去......麻雀在他面前讓開了一條路。

          他從未准确地記住其余的旅程,這旅程一結束,他在心中立刻把它蒙了起
        來。他只記得一次次地想,〔 它們不過是麻雀,天哪......它們不是老虎或
        鱷魚或比拉魚......它們只不過是麻雀!〕

          雖然如此,但一下看到這么多麻雀,看到到處都是麻雀,看到每棵樹枝都
        擠滿了麻雀......這會影響你的心靈,傷害你的心靈。

          他拐到湖畔路半英里處的一個急拐彎處,一片草坪出現在左邊......但那
        不是草坪,而是黑壓壓的一片麻雀。

          傷害你的心靈。

          有多少?几百万只?還是几十億只?

          樹林中又有一根樹枝咯嚓一聲折斷了,听上去像遠處的雷聲。他經過威廉
        家時,看到上面站滿了麻雀,房子快要被壓趴了。他沒有想到龐波的巡邏車就
        停在威廉家的車道上,他只看到一個蓋滿麻雀的隆起物。

          他經過了另外几家。在离他自己家四百碼的地方,麻雀沒有了。一邊是麻
        雀的世界,六英寸之外卻一只麻雀也沒有。這更像是誰在路上划了一條筆直的
        線,小鳥扑閃著翅膀跳到一邊,露出了光禿堅硬的湖畔路。

          泰德把車開進空地,突然停下,打開車門,吐了一地。他呻吟著,用手擦
        擦額頭的虛汗。前面兩邊是樹林,左邊是藍色的湖水,波光閃閃。

          他向后望去,看到一個黑色的、無聲的、等待的世界。

          〔 靈魂擺渡者,〕他想。〔 如果出了問題,如果他控制了那些鳥,那
        么上帝保佑我們大家吧。〕

          他猛地關上門,閉上眼睛。

          〔 鎮靜,泰德。你歷盡艱辛,不是為了失敗,鎮靜,忘掉麻雀。〕

          〔 我忘不了它們!〕他內心深處喊道。這喊聲近乎瘋狂。〔 我忘不了!
        我忘不了!〕

          但他能夠,他愿意。

          麻雀在等待,他也將等待,他要等到時机成熟。他要等到時机成熟,即使
        不為他自己,也要為麗茲和孩子們。

          〔 假裝這是一篇小說,一篇你正在寫的小說,一篇沒有麻雀的小說〕

          “好吧,”他低聲說,“我來試試。”

          他又開動汽車,同時低聲唱著《約翰.韋斯利.哈丁》。

                          二

          斯達克把汽車熄了火,慢慢鑽出小汽車,他伸了個懶腰。喬治.斯達克從
        屋里走出來,挾著溫蒂,跨上走廊,面對著泰德。

          斯達克也伸了個懶腰。

          麗茲站在龐波身邊,感到一陣尖叫要從她的前額而不是喉嚨處喊出來。她
        拼命想把眼睛從這兩個人身上移開,但卻做不到。

          看著他們倆,就像一個人對著鏡子做体操。

          兩人長得毫不相像──即使不算斯達克正在腐爛這一點。泰德纖細,有點
        儿黑,斯達克則肩膀寬闊,很白,盡管晒得黑了。雖然如此,但他們仍很像。
        這种相像很怪,不是恐懼的眼睛能看出來的。它埋得很深,但卻又是真實存在
        的,因而引人注目:伸懶腰時兩腿交叉,手指伸直貼在大腿兩側,微微眯起眼
        睛,這些習慣都是一樣的。

          他們同時放松下來。

          “你好,泰德。”斯達克听上去几乎有點儿害羞。

          “很好,喬治,”泰德冷冷地說,“家里好嗎?”

          “很好,謝謝。你想干嗎?你准備好了嗎?”

          “是的。”

          在他們后面5號公路處,一根樹枝咯嚓一聲斷了。斯達克的眼睛迅速轉向那
        個方向。

          “那是什么?”

          “一根樹枝,”泰德說。“四年前那里有過一次龍卷風,喬治。枯死的樹
        木一直在往下掉。你知道的。”

          斯達克點點頭:“你怎么樣,老伙計?”

          “我很好。”

          “你看上去有點儿瘦。”斯達克眼睛落到泰德的臉上,泰德能感覺到這雙
        眼睛試圖刺探他腦袋里的想法。

          “你自己看上去不太妙。”

          斯達克笑起來,但笑聲中毫無幽默:“我想不太妙。”

          “你會放他們走嗎?”泰德問,“如果我照你說的做,你真的會放他們走
        嗎?”

          “真的。”

          “我要你發誓。”

          “可以,”斯達克說,“我可以發誓。南方人說話算話。”他那种假裝的
        南方口音完全消失了,以一种簡朴而又庄嚴的口气說。兩人在夕陽中相對而視,
        金色的陽光使這一切顯得像夢幻一樣。

          “好吧,”泰德等了一會儿說,同時心想:〔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麻雀的事,那秘密只有我知道。〕“好吧,我們干吧。”

                          三

          當兩人站在門邊時,麗茲意識到她錯過了一個好机會,她本來可以把墊子
        下面藏有刀子的事告訴龐波的。

          現在還行嗎?

          她轉向龐波,正在這時,泰德喊道:“麗茲?”

          他的聲音很尖,是一种少有的命令口吻,好像他知道她想干什么......不
        許她那么干。當然,這是不可能。是嗎?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看著泰德,看到斯達克把溫蒂交給他。泰德緊緊地抱住溫蒂,溫蒂親昵
        地摟著爸爸的脖子,就像剛才摟著斯達克一樣。

          現在!麗茲內心狂喊道。現在就對他說!讓他快跑!趁孩子在我們手中!

          但是,斯達克有槍,她想誰也跑不過子彈。另外,她太了解泰德了,雖然
        她決不會說出口,但卻突然意識到,他非常可能自己把自己絆倒。

          現在泰德离她很近了,她不能欺騙自己,假裝不懂他眼中的信息。

          別亂來,麗茲,看我的。他的眼睛這么說。

          然后泰德用空著的那只手摟住麗茲,全家人站在一起,笨拙但熱烈地擁抱
        在一起。

          “麗茲,”他吻吻她冰涼的嘴唇說,“麗茲,麗茲,我很抱歉。我沒想到
        這种事會發生,我沒想到。我以為它......是無害的,是一個玩笑。”

          她緊緊抱住他,吻他,讓他的嘴唇溫暖她的。

          “沒關系,”她說,“會好的,是嗎,泰德?”

          “對,”他說,向后退了一步,這樣他可以看到她的眼睛。“會好的。”

          他又吻了她一下,然后看著龐波。

          “你好,龐波,”他微微一笑說,“你改變看法了嗎?”

          “改變了。今天我跟你的一位老相識談了話。”他看看斯達克,“也是你
        的老相識。”

          斯達克揚起剩下的那些眉毛:“我認為泰德和我沒有共同的朋友,龐波警
        長。”

          “啊,你和這家伙關系曾經很密切,”龐波說,“實際上,他曾殺死過你。”

          “你在說什么?”泰德尖銳地說。

          “我跟布里查德談了,他很清楚地記得你們兩人。那是一次非同尋常的手
        術,他從你腦袋里取出的就是他。”他沖斯達克點點頭。

          “你在說什么?”麗茲問,說到最后一個字時,聲音變得沙啞起來。

          于是,龐波把布里查德醫生告訴他的告訴了他們倆......但他最后刪去了
        麻雀進攻醫院的那一段。他這么做是因為泰德完全不提麻雀......泰德開車一
        定經過威廉家。這有兩种可能:要么泰德到達時麻雀已飛走了,要么泰德不想
        讓斯達克知道那里有麻雀。

          龐波仔細打量泰德,發現他在思考,但愿是些好念頭。

          龐波說完后,麗茲惊呆了。泰德在點頭。斯達克似乎無動于衷,龐波本來
        以為他的反應會最強烈,那張腐爛的臉上惟一的表情就是高興。

          “這說明了很多問題。”泰德說,“謝謝你,龐波。”

          “這對我說明不了任何問題!”麗茲尖叫道,雙胞胎被嚇得哭起來。

          泰德看著喬治.斯達克。“你是一個幽靈,”他說,“一种古怪的幽靈。
        我們都站在這儿面對一個幽靈。這不是很惊人嗎?這不僅是一件心靈感應事件,
        簡直是空前絕后的!”

          “我認為這無關緊要。”斯達克輕松地說,“告訴他們威廉.伯拉斯的故
        事,泰德。我記得很清楚。當然,我那時還在里面......但我在傾听。”

          麗茲和龐波疑惑地看著泰德。

          “你知道他在說什么嗎?”麗茲問道。

          “當然我知道。”泰德說,“作為雙胞胎,我們想得都一樣。”

          斯達克仰面大笑起來。雙胞胎停止哭泣,跟著他一起笑起來。“非常好,
        老伙計!太好了!”

          “我──也許我應該說我們──和伯拉斯1981年同在一個答題小組,那是
        在紐約的新學校。在一次回答中,有几個孩子問伯拉斯他是否相信死而复生,
        伯拉斯說他相信──他認為我們都是死而复生的。”

          “那家伙很聰明,”斯達克微笑著說,“他一點儿也不會使用手槍,但很
        聰明。現在──你明白了嗎?你明白了這無關緊要了嗎?”

          但這有關系,龐波一邊端詳著泰德一邊想。這很有關系。泰德的臉說明了
        這一點......還有你不知道的麻雀也說明了這一點。

          龐波怀疑,泰德掌握的秘密比他知道的更危險,但也許他們兩人都有。他
        認為自己沒講布里查德最后的那些話是對的......但他仍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
        邊緣,耍弄太多的火把。

          “談得夠多的了,泰德。”斯達克說。

          泰德點點頭。“對,夠多了。”他看著麗茲和龐波,“我要你們倆別做任
        何......呃......出格的事。我要按他所說的做。”

          “泰德!不!你不能那么做!”

          “噓,”他把一根手指壓在她的嘴唇上,“我能,而且我愿意。這不是犯
        罪,不會有什么特別的后果。紙上的詞產生了他,也只有紙上的詞才能擺脫他。”
        他沖斯達克歪歪頭,“你認為他确信這會起作用嗎?他并不知道,他只是希望
        而已。”

          “說得對,”斯達克說,“希望產生于人類的乳頭。”他笑起來,這是瘋
        狂的笑聲,龐波明白斯達克也在懸崖邊玩火把。

          他的眼角突然抽動了一下,龐波稍稍轉過頭,看到一只麻雀站在客廳西側
        地玻璃窗外的平台欄杆上,接著又有兩只飛來。龐波回頭看著泰德,看到作家
        的眼睛輕輕地轉動了一下。他也看見了嗎?龐波認為他看見了。那么他是對的,
        泰德知道......但他不想讓斯達克知道。

          “我們兩人只是要去寫一點儿東西,然后就說再見。”泰德說,看著斯達
        克腐爛的臉,“我們要做的就是這些,對嗎,喬治?”

          “你說得對,伙計。”

          “所以你告訴我,”泰德對麗茲說,“你瞞著什么事嗎?你腦子里有什么
        念頭嗎?有什么打算嗎?”

          她站在那里,絕望地看著她丈夫的眼睛,沒有察覺到,在他們倆之間,威
        廉和溫蒂正手拉著手,高興地互相看著,就像久別的親人突然相逢一樣。

          〔 你這話不是真的,對嗎,泰德?這只是一個計謀,使他麻痹大意,對
        嗎?〕她的眼睛再這么問。

          〔 不,我這話完全是真的,我真的想知道。〕泰德灰色的眼睛這么回答。

          再這眼睛中還有別的信息,隱藏得很深的信息,只有她才能看到。

          〔 寶貝,我會干掉他的,我知道怎么干,我能做到。〕

          〔 啊,泰德,我希望你是對的。〕

          “沙發下面有一把刀,”她慢慢說道,看著他的臉,“我從廚房拿出來的,
        那時龐波和......和他......在前廳打電話。”

          “麗茲,天哪!”龐波几乎是尖叫出來。把孩子們嚇了一跳。實際上,他
        并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不安。他已逐漸明白,如果要避免大家同歸于盡,只
        有依靠泰德了。泰德創造了斯達克,還得由他來消滅斯達克。

          她轉過頭看看斯達克,看到那可惡的獰笑又浮現在他腐爛的臉上。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泰德說,“相信我,龐波。麗茲,把刀取出來,
        扔到陽台外。”

          龐波想:〔 我要扮演一個角色,這是個小角色,但記住大學戲劇班上那
        家伙常說的一句話:沒有小角色,只有差演員。〕“你認為他會放我們走嗎?”
        龐波怀疑地問,“他會像瑪麗的小羊羔一樣搖著尾巴翻山而去嗎?,伙計,你
        發瘋了。”

          “對,我是瘋了。”泰德說,笑了起來,這笑聲很像斯達克剛才的笑聲
        ──一個快要發瘋的人發出的笑聲。“他瘋了,而他是我創造的,對嗎?就像
        從一位三流宙斯頭里跳出的一位廉价守護神。但我知道怎么辦。”他轉過身,
        第一次嚴肅地盯著龐波,“我知道怎么辦。”他慢慢地說,一字一頓,“去吧,
        麗茲。”

          泰德粗魯而厭惡的叫了一聲,轉過身,好像要同他們的所有人斷絕關系一
        樣。

          麗茲像做夢似的穿過客廳,跪下,從沙發墊子下摸出那把刀。

          “當心那玩意。”斯達克說,听上去非常警惕,非常嚴肅,“如果你的孩
        子會說話,他們也會這么說的。”

          她轉過頭,拂開臉上的頭發,看到他的槍口正對著威廉和溫蒂。

          “我會當心的!”她用顫抖的、斥責的口气說,快要哭了。她拉開落地窗
        戶,走到平台上。現在有六只麻雀站在欄杆上,當她走近欄杆時,麻雀三個一
        組讓開,但沒飛走。

          龐波看到她停了一下,看著麻雀,手指捏著刀柄,刀尖朝下,像根鉛錘。
        他掃了泰德一眼,看到他正緊張地看著她。最后,龐波掃了斯達克一眼。

          斯達克正盯著麗茲看,但他臉上既沒有惊訝,也沒有怀疑。一個念頭突然
        掠過龐波的大腦:〔 他沒看見麻雀!他不記得在公寓牆上寫了什么,而現在
        他沒看見麻雀!他不知道它們在那儿!〕

          這時他意識到斯達克也在看著他,用那冷漠、腐爛的眼睛盯著他。

          “你為什么看著我?”斯達克問。

          “我想記住什么是真正的丑陋,”龐波說,“也許有朝一日我會告訴我的
        孫子們的。”

          “如果你不注意你的臭嘴,你根本就不用操心會有孫子。”斯達克說,“
        別盯著我,龐波警長,這很不明智。”

          麗茲把切肉刀從二十五英尺高的平台欄杆上扔下去。當她听到刀落地的聲
        音時,她真的開始哭起來。

                          四

          “所有的人都上樓吧,”斯達克說,“泰德的辦公室在上面。我想你會需
        要打字的,對嗎,老伙計?”

          “這回用不著。”泰德說,“你比我更清楚。”

          斯達克裂開的嘴唇上綻出一絲微笑:“是嗎?”

          泰德指指上衣口袋的一排鉛筆:“當我要和阿歷克斯.馬辛和杰克.蘭格
        雷聯系時,就用這些。”

          斯達克看上去异常高興:“對,是這樣的。我以為這次你會有些不同。”

          “沒什么不同,喬治。”

          “我帶來了我的鉛筆,”他說,“總共三盒。龐波警長,為什么你不做件
        好事,到我的車里去拿一下呢?鉛筆就在儀表盤下放雜物的地方。我們其余人
        在這儿看孩子。”他看看泰德,瘋狂地笑起來,搖搖頭,“你是條狗!”

          “說的對,喬治,”泰德說,微微一笑,“我是條狗,你也是。你不能教
        一條老狗新的把戲。”

          “你很想寫作,對嗎,老伙計?不管你說什么,你內心深處很想寫作。我
        在你眼里看到這一點。你很想寫作。”

          “是。”泰德簡洁地說,龐波認為他沒有撒謊。

          “阿歷克斯.馬辛。”斯達克說,黃眼睛閃閃放光。

          “對,”泰德說,現在他的眼睛也在閃閃放光,“‘割他,我要站在這儿
        看。’”

          “說的對!”斯達克喊道,并且開始笑起來,“‘我要看血流出來。別讓
        我說第二遍。’”

          現在他們兩人都開始笑起來。

          麗茲看看泰德,又看看斯達克,然后又看看她丈夫,一下子變得臉色蒼白,
        因為她分不清這兩個人。

          突然懸崖邊緣更近了。

                          五

          龐波出去取鉛筆。他的頭只伸進車中一會儿,都覺得像過了很長時間,因
        此他從中把頭抽出來后,心里很高興。車里有股陰冷難聞的气味,讓他覺得惡
        心。在斯達克的車里東翻西找,就像把頭伸進打翻了一瓶氯仿的閣樓一樣。

          〔 如果這是夢的气味,〕龐波想,〔我再不想做夢了。〕

          他在黑色轎車旁站了一會儿,手里拿著三盒貝洛爾鉛筆,抬頭看著車道。

          麻雀已經來了。

          車道被麻雀遮住,看不見了。就在他看著的時候,更多的麻雀飛落下來。
        樹林里全是麻雀。它們落下來,凝視著他,悄無聲息,像個活的謎語。

          〔 它們為你而來,喬治,〕他想,開始向屋子走去。走到半路,他突然
        停下來,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 也許它們是為我們而來?〕

          他回頭看了鳥群一會儿,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走進屋里。

                          六

          “到樓上去,”斯達克說,“你先上,龐波警長。走到客房臥室的后面,
        靠牆有一只擺滿照片、玻璃鎮紙和小紀念品的玻璃櫥,你用手推左櫥門,它就
        會向里轉,泰德的書房就在里面。”

          龐波看看泰德,泰德點點頭。

          “你很熟悉這個地方,”龐波說,“雖然你從沒來過這儿。”

          “我來過這儿,”斯達克嚴肅地說,“我在夢中常來這儿。”

                          七

          兩分鐘后,他們全都站在泰德書房獨特的門外面。玻璃櫥向里一轉,露出
        兩個通向書房的入口,當中由櫥隔開。這里沒有窗戶,泰德曾向麗茲提出在朝
        湖的那面開個窗戶,那樣他就可以寫几個字,然后透過窗戶向外張望兩個小時,
        看過往的船只。

          一盞台燈在書桌上投下一圈白光。書桌后并排放著一把辦公椅和一把折椅,
        書桌上并排放著兩本空白筆記本,每本上面放著兩枝削尖的貝洛爾黑美人鉛筆。
        泰德有時使用的一台IBM電腦打字机被拔掉了插頭,塞在一個角落。

          泰德自己從客廳壁櫥中般來折疊椅,現在,屋里顯出一种對稱,麗茲對此
        既惊訝又不愉快。這很像泰德剛到時她所看到他們之間的那种相似舉止的一种
        翻版。本來是一把椅子的地方,現在是兩把椅子;本來一套文具的地方,現在
        并排放著兩套文具,泰德正常的寫作工具被扔到一邊。當斯達克坐在泰德的辦
        公椅上,泰德坐在折疊椅上時,這种混亂達到了极點,麗茲感到一陣暈眩。

          他倆每人腿上都坐著一個孩子。

          “在有人怀疑并來搜查這里之前,我們有多長時間可以用?”泰德問龐波,
        后者和麗茲一起站在門口。“說實話,并盡量准确。相信我,這是我們惟一的
        机會。”

          “泰德,看看他!”麗茲突然喊道,“你難道看不出他想干什么嗎?他不
        只是要你幫他寫一本書!他要偷走你的生命!你看不出來嗎?”

          “噓,”他說,“我知道他要什么,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惟一的路。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龐波,有多長時間可用?”

          龐波認真考慮了一下。他已告訴舍拉他要出去吃飯,而且已經打過電話,
        因此暫時她不會擔心。如果諾里斯.里杰威克在的話,他可能很快就會擔心起
        來。

          “也許要到我妻子打電話詢問我的去向,”他說,“也許更長。她當警察
        妻子已經很久了,習慣了等待。”他討厭自己這么說,這和原先設想的完全不
        同。

          泰德的眼睛在強迫他說。斯達克似乎根本都沒在听,他拿起桌角一疊舊手
        稿上的一枚石頭鎮紙,擺弄著它。

          “我想至少有四個小時,”龐波接著又勉強補充道,“也許一整夜。我讓
        克拉特值班,他可不聰明。如果有人會怀疑,那就是哈里森──你甩掉的那個
        人──或亨利.白頓。”

          泰德看著斯達克:“時間夠嗎?”

          斯達克腐爛臉上的眼睛像閃亮的珍珠一樣,冷漠而朦朧,纏著繃帶的手心
        不在焉地擺弄著鎮紙。他放下鎮紙,沖泰德一笑:“你認為怎么樣?你跟我一
        樣明白。”

          泰德想了想。〔 我們倆都知道我們在談什么,但我認為我們倆都無法用
        語言來表達它。我們并不真想在這儿寫作,寫作只是一個儀式。我們在談論移
        交接力棒,交換權利。或更准确地說,一种交易:用麗茲和雙胞胎的生命交換
        ......什么?到底是什么?〕

          但他當然知道。不知道才怪呢,因為几天前他就在考慮這個問題。斯達克
        想要的──不,要求的──就是他的眼睛,那支埋在他大腦中的古怪的第三只
        眼睛,那只能窺探內心深處的眼睛。

          他又一次感到那种蠕動感,便竭力抵抗它。〔 這么窺探不公平,喬治。
        而我只有一群小麻雀,所以這么窺探不公平。〕

          “我想大概夠了,”他說,“事情開始后我們就會知道了,對嗎?”

          “是。”

          “就像蹺蹺板,一頭翹起時,另一頭就落下。”

          “泰德,你有什么滿著我?你在滿我什么?”

          屋里一下靜了下來,這屋子突然顯得太小了,無法容納其中沸騰的情緒。

          “我也許會問你同樣的問題。”泰德終于開口道。

          “不,”斯達克慢慢回答道,“我所有的牌都放到桌上了。告訴我,泰德。”
        他冰冷、腐爛的手像手銬一樣牢牢地抓住了泰德的手腕,“你在隱瞞什么?”

          泰德使勁轉過身,盯著斯達克的眼睛。那种蠕動感現在遍布全身,但主要
        集中在手上的傷口處。

          “你還想不想寫這本書?”他問。

          麗茲第一次看到斯達克臉上的表情──不是表面,而是里面──變了。他
        臉上突然顯出茫然的神情,也許還有恐懼,或近似于恐懼的神情。

          “我到這儿不是來和你吃飯的,泰德。”

          “那么你說是怎么回事。”泰德說。麗茲听到一聲喘气,隨后才意識到是
        她自己發出的。

          斯達克抬頭瞥了她一眼,又落回到泰德身上。“別騙我,泰德,”他輕聲
        說,“別想騙我,老伙計。”

          泰德笑起來,笑聲冷漠而絕望......但并非毫無幽默。這是最糟的,麗茲
        在笑聲中听到了喬治.斯達克的聲音,就像她在斯達克逗孩子時的眼神中看到
        泰德.波蒙特一樣。

          “為什么不呢,喬治?我知道我會失去什么,那也是明擺著的。現在你想
        要寫作還是想要散步?”

          斯達克冷淡而邪惡的眼睛盯著泰德,打量了他很久。然后他說:“啊,算
        了吧,讓我們干吧。”

          泰德微微一笑:“為什么不呢?”

          “你和警察离開,”斯達克對麗茲說,“這是男人的事,我們要動手干了。”

          “我來照顧孩子。”麗茲脫口而出,斯達克笑起來。

          “這很好笑,白絲。孩子是保險,就像軟盤上的防寫缺口,是這樣的嗎,
        泰德?”

          “但是──”麗茲開口說。

          “沒事儿,”泰德說,“他們不會有事的。我開始寫作時,喬治會照顧他
        們的,他們喜歡他。你沒注意到嗎?”

          “我當然注意到了。”她充滿仇恨的低聲說。

          “記住,孩子跟我們在一起,”斯達克對龐波說,“記住這一點,龐波警
        長,別自作聰明。如果你耍花招,沒什么好結果,我們大家都會完蛋的。明白
        了嗎?”

          “明白了。”龐波說。

          “出去時把門關上。”斯達克轉向泰德,“該開始了。”

          “對,”泰德說,拿起一支鉛筆。他轉向麗茲和龐波,喬治.斯達克的眼
        睛從泰德臉上移到他們身上,“去吧,出去吧。”

                          八

          麗茲下樓走了一半就停住了,龐波差一點就撞到她身上。她凝視著客廳落
        地玻璃窗外。

          外面全是麻雀。平台已經被麻雀蓋住了;在漸漸暗下的光線中,通往湖邊
        的下坡路上,黑壓壓的全是麻雀;湖上的天完全是麻雀,而且還有麻雀在從西
        邊飛來,越來越多,擁向波蒙特的湖邊別墅。

          “噢,天哪!”麗茲說。

          龐波抓住她的胳膊。“別做聲,”他說,“別讓他听到。”

          “但是什么──”

          他緊緊抓著她的胳膊,帶她走下樓梯。他們走進廚房,龐波把布里查德所
        講的其余部分告訴了麗茲。

          “這是什么意思呢?”她低聲說,臉色蒼白,“龐波,我非常害怕。”

          他用胳膊摟住她,雖然他也害怕,但仍意識到這一舉動有點儿婆婆媽媽。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是泰德或斯達克把它們召來的。我确信
        是泰德干的,因為他進來時一定看到了麻雀,但他沒提到過。”

          “龐波,他變了。”

          “我知道。”

          “他內心深處喜歡斯達克......喜歡斯達克的邪惡。”

          “我知道。”

          他們走到前庭電話桌邊窗戶旁,向外望去。車道上全是麻雀,還有樹林里、
        藏槍的設備棚周圍小道上也全是麻雀,羅立的汽車已被麻雀蓋住了。

          但是,喬治.斯達克的托羅納多車上确沒有麻雀,汽車周圍整整齊齊空出
        一圈車道,像被隔离起來一樣。

          一只麻雀輕輕撞到窗戶上。麗茲低低地叫了一聲。其余的麻雀不安的跳動
        著,翻動的羽毛像波浪一樣一直傳到山上,接著又平靜了。

          “即使它們是泰德召來的,”麗茲說,“他不可能用它們來對付斯達克。
        泰斗有點儿瘋了,龐波。他總是有點儿瘋,他......他喜歡這樣。”

          龐波什么也沒說,但他也知道這一點,他感覺到了。

          “這一切像一場惡夢。”她說,“我希望我能醒過來,我希望醒過來后一
        切如舊。像克勞森出現之前,像斯達克出現之前那樣。”

          龐波點點頭。

          她搖頭看著他:“那么現在我們怎么辦?”

          “我們做最困難的事,”他說,“那就是等待。”

                          九

          隨著太陽從湖西邊的山里落下,天空逐漸暗淡下來,黑夜降臨了。

          屋外,最后一群麻雀下來了,加入到了主群。龐波和麗茲能感覺到屋頂上
        墳堆似的麻雀,但它們很安靜,在等待。

          他們在屋里走動時,腦袋像雷達天線盤捕捉信號一樣轉動。他們在聆听書
        房中的聲響,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那里一點儿聲音也沒有,甚至連孩子互相說
        話的聲音也听不到。她希望孩子們已經睡了,但有一個聲音堅持說:斯達克殺
        了兩個孩子,還有泰德。

          悄悄地殺了他們。

          用他帶的剃刀殺的。

          她告訴自己,如果那种事發生的話,麻雀會知道的,它們會做出反應的,
        這會有所幫助,但只能幫上一點忙。麻雀對屋子周圍不熟悉。天知道它們會做
        什么......或什么時候做。

          天漸漸變暗,這時龐波突然說:“如果時間夠長的話,他們倆會顛倒過來,
        是嗎?泰德會開始生病......而斯達克則會開始痊愈。”

          她大吃一惊,差點儿把手里端的一杯咖啡掉到地上。

          “對,我也這么想。”

          一只潛鳥在湖面上鳴叫,那聲音孤獨、痛苦。龐波想起樓上的兩對雙胞胎,
        一對在休息,另一對正在掙扎著把他們的想象力合而為一。

          屋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麻雀在觀望等待。

          〔 那塊蹺蹺板已經在動了,〕龐波想。〔 泰德那頭翹起來,斯達克那
        頭降下去。在樓上那扇一開便形成兩個入口的門后面,已開始發生變化。〕

          〔 無論如何,快結束了。〕麗茲想。

          好像這個念頭導致的,她听到開始刮風了──一种奇怪的旋風。只是湖面
        像碟子一樣平。

          她站起來,睜大眼睛,雙手摸著喉嚨,透過落地玻璃窗向外看。她想喊龐
        波,但說不出來。這沒關系。

          樓上傳來奇怪的哨聲,像是從變形的笛子中吹出的聲音。突然斯達克厲聲
        喊道:“泰德?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隨后砰地一聲,像是槍聲。片刻
        之后,溫蒂開始哭起來。

          屋外,暮色之中,成千上万只麻雀拍打著翅膀,准備起飛。

                                        (第二十五章完)

                  第二十六章     生死之搏

                          一

          當麗茲關上門,留下他們兩人后,泰德打開筆記本,盯著空白爺看了一會
        儿,然后拿出一支削尖的貝洛爾鉛筆。

          “我要從蛋糕開始寫。”他對斯達克說。

          “好,”斯達克說,臉上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很好。”

          泰德把鉛筆放在空白頁上。這是最美妙的一瞬──在寫第一個字之前。這
        就像某种手術,最終病人總是死去,但你還是這么做,你必須這么做,因為你
        天生注定要這么做,別無選擇。

          記住,他想。記住你在做什么。

          但他內心深處很想寫《鋼鐵馬辛》的那部分在提出抗議。

          泰德俯身向前,開始在空白紙上寫起來。

        〔  

                      《鋼鐵馬辛》

                      喬治.斯達克


                      第一章  婚禮

          阿歷克斯.馬辛很少胡思亂想,在這樣的處境中更是從不胡思亂想。但這
        次卻這么想了:全地球五十億人口,我是惟一站在一個移動結婚蛋糕里的人,
        手里拿著一支0.223口徑的和克勒──科赫式半自動槍。

          他從沒被關在這樣的地方上。空气渾濁,但即使不渾濁,他也不能深呼吸。
        蛋糕的糖霜是真的,但下面除一層薄薄的高級灰膠紙板外,什么也沒有。如果
        他深呼吸的話,站在蛋糕上面的新娘和新郎就可能摔下來,糖霜就會裂開和......


         〕


         他寫了几乎四十分鐘,越寫越快,腦子里逐漸沖滿了婚禮宴會的聲音与畫面,
        這一切都以一聲爆炸告終。

          最后他放下筆,鉛筆已寫禿了。

          “給我一根煙。”他說。

          斯達克揚起眉毛。

          “對。”泰德說。

          桌上有一盒帕爾.摩爾斯牌香煙,斯達克抖出一根,泰德拿了起來。這么
        多年沒抽煙了,香煙叼在嘴上的覺得很怪......有點太粗了,但這感覺很好,
        很對勁。

          斯達克划著一根火柴,送到泰德面前,泰德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無情地刺
        激著他的肺,他立即感到一种眩暈,但對此毫不在意。

          現在我需要喝杯酒,他想。如果事情結束后我還活著,我要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喝一杯。

          “我以為你戒煙了。”斯達克說。

          泰德點點頭。“我也以為自己戒了。我能說什么呢,喬治?我錯了。”他
        又猛吸一口,從鼻孔中噴出煙。他把筆記本轉向斯達克,“該你了。”他說。

          斯達克俯身過去,看了泰德寫的最后一段,沒有必要多看,他們倆都知道
        這個故事怎么發展。


        〔

          屋里,杰克.蘭格雷和托尼.韋斯曼特在廚房,羅立克現在該在樓上。他
        們三人都帶著斯泰爾──奧格半自動机槍,這是美國制造的惟一的好机槍。即
        使有些化裝成客人的保鏢動作敏捷,他們三人仍能組成強大的火力网,掩護撤
        退。讓我從蛋糕里出來,馬辛想,這就是我所要求的。

         〕


          斯達克自己點著一根香煙,拿起一支貝洛爾鉛筆,打開他自己的筆記本......
        這時他停了下來,真誠地望著泰德。

          “我害怕,伙計。”他說。

          泰德對斯達克感到一陣同情──盡管他知道斯達克過去的所作所為。〔害
        怕,你當然害怕,〕他想,〔 只有剛出世的嬰儿不害怕。歲月流逝,紙上的
        字并不會變得更黑......但空白之處卻的确變得更白。害怕?不害怕才怪呢。〕

          “我知道,”他說,“你知道該怎么辦──惟一的辦法就是去做。”

          斯達克點點頭,伏在他的筆記本上。他兩次翻看泰德寫的最后一段......
        然后開始寫起來。


           〔 馬辛......從......不想知道......  〕

          他停了很久,然后一口气寫道:

           〔 得了哮喘病是什么滋味,但在此之后如果有人問他......〕

          又暫停了一下。

           〔 他會記住斯克萊蒂的工作。 〕

          他又重讀了一遍自己寫的,然后怀疑地看著泰德。

          泰德點點頭:“寫得不錯,喬治。”他突然感到嘴角一陣刺痛,用手指摸
        摸,發現那里肉開始化膿。他看看斯達克,發現斯達克嘴角邊同樣的膿瘡消失
        了。

          〔 發生了,真的發生了。 〕

          “繼續寫,喬治,”他說,“全力以赴干吧。”

          但斯達克已經伏在他的筆記本上了,現在他寫得更快了。

                          二

          斯達克寫了几乎半小時,最后滿意地喘了口气,放下筆。

          “很好,”他得意地低聲說,“好得無以复加。”

          泰德拿起筆記本讀了起來──但他不像斯達克那樣,而是從頭到尾讀了一
        遍。他尋找的內容在斯達克寫的第三頁第九行出現。

        〔

          馬辛听到刮擦聲,全身僵硬,兩手抓緊黑克勒一麻雀槍,明白他們在干什
        么。兩百多位客人聚集在藍黃相間大幕下的長桌邊,正在木版旁把折疊麻雀推
        回去,木版是用來防止婦女高跟鞋麻雀踏草坪。客人在起立為麻雀蛋糕他媽的
        歡呼。

         〕


          他不知道,泰德想。他在一遍遍地寫著“麻雀”這個詞,卻......一點儿
        ......也不知道。

          他听到麻雀在頭頂上不安地走動,雙胞胎抬頭看了几次才入睡,所以他知
        道他們也注意到了麻雀。

          但喬治不知道。

          對于喬治來說,麻雀不存在。

          泰德又低頭看手稿。那個詞越來越多地出現,到了最后一段,開始整句出
        現。


        〔

          馬辛后來發現麻雀在飛,他親手挑選中惟一真正听話的是他的麻雀,是杰
        克.蘭格雷和羅立克。所有其他人,他一起飛了十年的麻雀,都在麻雀上。在
        馬辛對著他的麻雀對講机喊之前,麻雀開始飛起來。

         〕


          “怎么樣?”泰德放下手稿時,斯達克問,“你認為怎么樣?”

          “我認為很好,”泰德說,“但你很清楚,對嗎?”

          “對......但我想听你這么說,伙計。”

          “我還認為你看上去好多了。”

          這是真的。但斯達克沉浸在阿歷克斯.馬辛充滿暴力的世界時,他開始痊
        愈。

          膿瘡正在消失。破裂腐爛的皮膚又呈現出粉紅色,新皮膚從膿瘡兩邊朝中
        間愈合,有几處已經合在一起了。爛成一團的眉毛又長了出來。黃膿也不向斯
        達克襯衣領上滴了,正在干起來。

          泰德抬起左手,摸摸他左太陽穴處的膿瘡,把手伸到面前,手全是濕的。
        他又身手摸摸前額,皮膚很光滑,那個白色傷疤不見了。

          蹺蹺板的一頭上去了,另一頭沉下去了,這是大自然的規律,又一條規律。

          外面黑了嗎?泰德想應該黑了。他看看表,但這沒有用,表五點十五就停
        了。時間無關緊要,他必須快點儿行動。

          斯達克在煙灰缸里掐滅香煙:“你想接著干還是休息一下?”

          “為什么不接著干呢?”泰德說,“我認為你行。”

          “對。”斯達克說,他并沒看著泰德,只看著字,一只手理理重又變得光
        澤的金發,“我也認為我行。准确地說,我知道我行。”

          他又開始潦草地寫起來。泰德探身去拿鉛筆刀,斯達克抬頭看看他,又低
        下頭。泰德把一支鉛筆削得像剃刀一樣鋒利。當他轉過身時,從口袋里掏出羅
        立給他的鳥哨,緊緊握在手里,又坐了下來,看著面前的筆記本。

          時間到了,他對此确信無疑,惟一的問題是他有沒有勇气試了。

          他內心有些不愿意,仍渴望著寫書。但他惊訝地發現,這欲望不像麗茲和
        龐波离開書房時那么強烈。他知道這是為什么。他和斯達克分開了,斯達克正
        在成為一個獨立的人,這再也不是他的書了。阿歷克斯.馬辛和一開始就擁有
        他的人在一起了。

          泰德左手緊握著鳥哨,伏在他的筆記本上。

          〔 我是創造者, 〕他寫道。

          整個世界似乎靜止了,在傾听。

          〔 我是擁有者。 〕

          他停下來,瞥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們。

          再寫五個字,他想,只寫五個字。

          他發現自己從未那么渴望寫這五個字過。

          他想寫小說......但不僅如此,他不僅想看第三只眼睛所展示的可愛的景
        象,他更想要自由。

          〔 再寫五個字。 〕

          他把左手伸到嘴邊,緊緊咬住鳥哨,就像咬住雪茄一樣。

          〔 現在別抬頭,喬治。別抬頭,別從你正在創造的世界向外望。現在別。
        親愛的上帝,別讓他看真實的世界。 〕

          他在面前的白紙上,冷冷地用大寫字母寫下“靈魂擺渡者”几個字,把它
        圈起來,在下面划了一個箭頭,在箭頭下面寫道“麻雀飛起。”

          屋外,風刮起來──但那不是風,是几百万片羽毛在擺動,這是泰德腦中
        的景象。突然,他腦中的第三只眼睜開了,睜得比以前還要大,他看到了新澤
        西州的伯根菲爾德──空蕩蕩的房子、空蕩蕩的街道、春天和暖的天空。他看
        見到處是麻雀,比以前還多。他成長的世界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鳥舍。

          只是它不是伯根菲爾德。

          它是安德死韋爾。

          斯達克停止了寫作,眼睛突然警覺地睜大了,但已經太晚了。

          泰德深吸一口气,開始吹起來,羅立給他的鳥哨發出一种奇怪的聲音。

          “泰德?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斯達克伸手去爭奪鳥哨。沒等他碰到,砰地一聲,鳥哨在泰德嘴里斷裂了,
        划破了他的嘴唇。這聲音惊醒了雙胞胎,溫蒂哭起來。

          屋外,麻雀的沙沙聲變成了轟隆聲。

          它們飛起來了。

                          三

          一听到溫蒂哭,麗茲就向樓梯走去。龐波原地站了一會儿,外面的景象讓
        他証住了。大地、樹林、湖面、天空都被遮住了。麻雀像一個擺動的窗帘,嚴
        嚴實實地遮住了窗戶。

          當第一批小鳥開始撞擊鋼化玻璃時,龐波從麻木中醒來。

          “麗茲!”他尖叫道,“快趴下!”

          但她不想趴下,她只想到她的孩子在哭。

          龐波穿過房間,向她跑去,速度惊人。他剛把她按倒,整扇落地玻璃窗在
        兩万只麻雀的撞擊下,向里炸開。隨后又有兩万只,接著又有兩万只,片刻之
        間,客廳全是麻雀,到處都是。

          龐波趴在麗茲身上,把她拖向沙發下面。世界充滿了麻雀的尖叫聲。現在,
        他們能听到別的窗戶的破碎聲,所有的窗戶。整幢房子全是這些小型自殺轟炸
        机的撞擊聲。龐波向外望去,只見一片棕黑的東西的運動。

          鳥撞在防火警報器上,響起一片警報聲,電視机發出可怕的爆炸聲,牆上
        的畫都嘩啦啦掉下來,挂在湖邊牆上的鍋被撞落到地上,發出一陣叮當聲。

          他仍能听到孩子們在哭,麗茲在尖叫。

          “放開我!我的孩子!放開我!我必須去救孩子!”

          她剛從他身上露出半個身子,立即就被麻雀蓋住了。它們咬住她的頭發,
        發瘋似的扑騰,她拼命扑打。龐波抓住她,把她拖回來。透過客廳旋轉的空气,
        他可以看到黑壓壓一大群麻雀向樓梯上飛去──飛向樓上辦公室。

                          四

          第一批麻雀沖擊暗門時,斯達克正伸手抓泰德。隔著牆,泰德可以听到鎮
        紙落地的沉悶聲和玻璃撞碎的叮當聲。雙胞胎在嚎啕大哭,哭聲和麻雀瘋狂的
        吱喳聲混在一起,顯出一种古怪的和諧。

          “停下!”斯達克喊道,“停下,泰德!不管你在干什么,馬上停下!”

          他伸手去摸槍,泰德把手中的鉛筆扎向斯達克的喉嚨。

          鮮血一下子噴出來。斯達克轉向他,張開嘴,抓住鉛筆。鉛筆隨著他的吞
        咽動作而上下擺動。他一只手握緊鉛筆,把它拔出來。“你在干什么?”他聲
        音沙啞地說,“那是什么?”現在他听到麻雀了,他不明白,但他听到了。他
        的眼睛轉向關著的門,泰德第一次在那雙眼睛中看到真正的恐懼。

          “我在寫結尾,喬治,”泰德低聲說,“我在寫真實世界中的結尾。”

          “好吧,”斯達克說,“那么讓我們寫大家的結尾吧。”

          他轉向雙胞胎,一手握著血淋淋的鉛筆,一手握著一支手槍。

                          五

          沙發一頭放著一塊疊著的毛毯。龐波伸手去拿,卻覺得像十几根滾燙的針
        在扎他的手。

          “他媽的!”他縮回手,罵道。

          麗茲仍在試圖從他身下爬過去。巨大的呼嘯聲似乎充滿了整個宇宙,龐波
        已听不到孩子的哭聲了......但麗茲.波蒙特卻能听到。她扭動掙扎,龐波左
        手抓住她的衣領,覺得衣服都撕破了。

          “等一等!”他沖她吼道,但這沒用。孩子在哭,他說什么也攔不住她。
        安妮也會這樣。龐波又一次伸出手,不顧麻雀的啄咬,猛地抓住毛毯。它從沙
        發上落下來。主臥室傳來一聲巨響,可能是櫥柜翻了。龐波混亂的大腦試圖想
        象需要多少只麻雀才能推倒一個櫥柜,但他想象不出來。

          需要多少只麻雀才能把一只燈泡擰進去?他發瘋似的這樣問。三只麻雀一
        個燈泡,三十六億只才能把屋子掀翻!他發出一陣狂笑,這時,吊在客廳中央
        的巨大球形燈像炸彈一樣爆炸了。麗茲尖叫一聲,向后縮了一下,龐波將毛毯
        扔到她頭上,自己也鑽了進去。在這里也有六只麻雀和他們擠在一起,他感到
        毛茸茸的翅膀打著他的面頰,左邊太陽穴一陣痛,便使勁用毛毯拍打。麻雀落
        到肩膀,又落到毯子下的地板上。

          他猛地拉過麗茲,對著她的耳朵喊道:“我們走過去!走過去,麗茲!披
        著毯子!如果你跑的話,我就打昏你!明白的話,就點點頭!”

          她想掙脫。毛毯伸展開,麻雀落下來,在上面跳來跳去,好像在蹦床上一樣,
        然后又飛起來。龐波把她拉過來,使勁搖她的肩膀。

          “如果你明白的話,就點點頭,他媽的!”

          她點點頭,頭發碰到他的面頰。他們從沙發下面爬出來,龐波緊緊樓著她
        的肩膀,害怕她會跑起來。他們慢慢穿過擁擠的房間,穿過瘋叫的鳥群。他們
        看上去像鄉村集市上的滑稽動物──兩個人在表演跳舞的驢子。

          波蒙特家的客廳很寬敞,天花板很高,但現在卻很悶,他們穿過躁動的麻
        雀群。

          家具碎了,鳥群撞擊著牆壁、天花板和家用電器,整個世界充滿了鳥的臭
        味和古怪的撞擊聲。

          他們終于走到樓梯邊,毛毯上落滿了羽毛和鳥屎,他們頂著毛毯,開始慢
        慢地向上爬,就在這時,樓上書房砰地傳來一聲槍響。

          現在龐波又听到雙胞胎了,他們在尖叫。

                          六

          斯達克把槍瞄准威廉,泰德在桌子上摸到了斯達克擺弄過的那塊鎮紙。它
        是一塊很沉的灰黑色石頭,一面很平坦。斯達克剛要開槍,泰德把鎮紙猛地砸
        在這個金發大個子的手腕上,砸斷了他的骨頭,槍管垂下來。槍響了,在這間
        小房子里震耳欲聾,子彈射進离威廉右腳一英寸的地板里,濺起的碎片落到他
        淡蘭色的睡褲褲腿上。雙胞胎開始尖叫。當泰德和斯達克扭到一起時,他看到
        雙胞胎自動地摟到一起,互相保護。

          這時,斯達克把鉛筆扎進他的肩膀。

          泰德疼得大叫一聲,推開斯達克。斯達克被放在角落的打字机絆了一下,
        向后摔倒在牆上。他想把手槍換到右手......但槍掉了。

          現在,鳥群撞門的聲音像雷聲一樣......門開始慢慢打開。一只翅膀斷了
        的麻雀鑽了進來,落到地板上,不停地抽動。

          斯達克在后褲兜摸索著......掏出折疊式剃刀。他用牙咬開刀刃,眼睛在
        鋼刃上方閃著瘋狂的凶光。

          “你想試試剃刀,伙計?”他問,泰德看到他的臉一下子又開始腐爛了,
        就像被一塊磚塊猛地落下砸了一樣。“你真想要?好吧,給你。”

                          七

          麗茲和龐波爬到樓梯中間,停了下來。他們面前懸著一堵鳥牆,向前再也
        走不動了,麻雀在空中飛舞、尖叫。麗茲恐懼而憤怒地喊著。

          鳥并沒有攻擊他們,只是攔著他們,好像世界上所有的麻雀都到了這儿,
        都到了波蒙特家的二樓。

          “趴下!”龐波沖她喊道,“也許我們能從下面爬過去。”

          他們跪下,盡管很不舒服,但開始還能前進,他們從堆成十八英寸厚的血
        淋淋的麻雀地毯上爬過去,然后又被那堵牆擋住了。從毛毯下面望過去,龐波
        看到眼前麻雀聚成一團,難以形容。靠在樓梯地板上的麻雀被壓死了,一層一
        層活著的麻雀站在它們上面。樓梯向上三英尺遠的地方,似乎是某种死亡區域,
        麻雀撞擊、落下,有的又飛起,有的在一大片折斷了翅膀和腿的同伴身上掙扎
        著。龐波記得麻雀是不會盤旋的。

          在他們的上方,在這道古怪的活障礙后面,傳來一個男人的尖叫聲。

          麗茲抓住他,把他拉到身邊。“我們該怎么辦?”她尖叫道,“我們該怎
        么辦?”

          他沒有回答,因為沒有答案。他們無能為力。

                          八

          斯達克右手握著剃刀,向泰德逼近。泰德向慢慢搖動的房門退去,眼睛盯
        著刀刃,順手從桌上抓起一支鉛筆。

          “那沒用,伙計,”斯達克說,“現在沒用了。”然后他的眼睛移向房門,
        門已被撞開了很寬一條縫,一大群麻雀像條河一樣向斯達克沖去。

          一瞬間,他的表情變成了恐懼......他明白了。

          “不!”他尖叫道,開始用阿歷克斯.馬辛的剃刀砍它們。“不,我不!
        我不回去!你們別想讓我回去!”

          他一下子把一只麻雀砍成兩半,這兩半折騰著落下來。斯達克朝他四周不
        停地砍著。

          突然,泰德明白這儿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當然,是靈魂擺渡者護送喬治.斯達克回去,護送他回到安德斯韋爾,回
        到死人的世界。

          泰德扔掉鉛筆,回到孩子們身邊。空中全是麻雀。門現在已几乎全部打開,
        鳥群潮水般地涌入。

          麻雀落到斯達克寬闊的肩膀上,落到他的手臂上、頭上。麻雀撞擊他的胸
        口,先是几十只,然后是上百只。他在一團飛落的羽毛和閃亮鋒利的鳥喙中,
        不停地扭動還擊。

          麻雀蓋住了剃刀,它那邪惡的閃光消失了,埋在羽毛中。

          泰德看看孩子們。他們已不哭了,抬頭看著擁擠、沸騰的空中,臉上都流
        露出惊奇和喜悅的表情。他們舉起手,好像在檢查是否下雨了。他們的小手指
        伸開,麻雀站在上面......但并沒有啄他們。

          但麻雀在啄斯達克。

          鮮血從他臉上一百多處噴出來。他的一只藍眼睛不見了。一只麻雀落到他
        襯衣領子上,把嘴戳進泰德用鉛筆扎出的喉部傷口,噠噠噠,連戳三下,就像
        一把机關槍一樣快。斯達克伸手抓住它,就像捏紙一樣把它捏碎。

          泰德蹲在雙胞胎身邊,麻雀也落到他的身上,但并不啄他,只是站著看。

          斯達克消失了。他變成了一尊麻雀組成的活塑像,鮮血從擺動的翅膀和羽
        毛間流出來。泰德听到樓下某處刺耳的斷裂聲,木版塌了。

          麻雀沖進了廚房,他想,接著又想到爐气管道,但這念頭很遙遠,微不足
        道。

          現在,他開始听到從斯達克骨頭上撕下肉時的  聲。

          “它們是為你而來的,喬治。”他低聲說,“它們是為你而來的,上帝保
        佑你。”

                          九

          龐波感到上面又有空隙了,于是從毛毯上鑽石形的小孔向外看。鳥屎落到
        他面頰上,他用手抹去。樓梯上仍然滿是麻雀,但數量減少了。那些活著的鳥
        顯然已飛到了它們要去的地方。

          “快點。”他對麗茲說。他們又開始踩著一層層死鳥向前去,走到二層轉
        彎平台時,突然听到泰德尖叫道:“把他帶走!把他帶回他原來的地獄去!”

          鳥群像颶風一樣飛起來。

                          十

          斯達克垂死掙扎,想要掙脫出來。但他無處可去,無路可逃。雖然如此,
        他還是要試一試,這是他的風格。

          團團圍住他的鳥群,隨著他向前移動。他抬起被羽毛、頭和翅膀遮蓋住的
        粗壯的胳膊,向身上扑打,然后,又舉起來,抱在胸前。鳥掉到地板上,有的
        受了傷,有的死了。在那一瞬間,泰德看到了一幅終生難忘的圖景。

          麻雀在活吃喬治.斯達克。他的眼睛沒有了,只剩下兩個大黑眼窩,鼻子
        變成了一個血塊,前額和大部分頭發已被撕掉,露出粘滿黏液的頭蓋骨,襯衣
        的領子仍挂在他的脖子上,但其余部分都沒有了。白色的肋骨從他的皮中突出
        來。麻雀打開了他的肚子,一群麻雀落在他的腳上,抬頭向上看著,爭奪著一
        塊快落下來的、血淋淋的破碎內臟。

          他還看到別的。

          麻雀正試圖把斯達克抬起來。它們在試......很快,當他的軀体被吃得差
        不多時,它們就能抬起他了。

          “把他帶走!”他尖叫道。“把他帶走!把他帶回他原來的地獄去!”

          斯達克的尖叫聲停止了,一百多只麻雀啄爛了他的喉嚨。麻雀聚集到他的
        胳肢窩下,他的腳從血淋淋的地毯上升起了一下。

          他用剩下的手臂猛地向掖下打去,打死了几十只......但是又有几十只沖
        上來接替它們的位置。

          泰德右邊木頭被啄得斷裂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空。他朝那邊望去,看到書
        房東牆像紗紙一樣裂開,上千只黃色的鳥嘴一下子穿透牆壁。他抓住雙胞胎,
        把他們放到身下,弓起身子保護他們,這動作很优美,也許是他一生中惟一的
        一次。

          樓壁向里導下,揚起一片碎木和木屑的煙塵,泰德閉上眼睛,緊緊抱著孩
        子。

          他再不看了。

                          十一

          但龐波看到了,麗茲也看到了。

          當頭上和四周的鳥群分開時,他們把毛毯拉到肩膀上。麗茲踉踉蹌蹌地跑
        進客人臥室,跑向敞開的書房門,龐波緊跟在她身后。

          他一下子看不清書房里面,只模模糊糊看到一塊棕黑色影子。接著他認出
        一個可怕的人形,這是斯達克,他身上蓋滿鳥,被活活吞食著,但他還活著。

          更多的鳥飛來,龐波覺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鳥叫聲會使他發瘋的。這時,他
        看到了它們在干什么。

          “龐波!”麗茲尖叫道,“龐波,它們在抬起他!”

          原來的喬治.斯達克只剩下一個人形輪廓了,他被一群麻雀托著升到空中,
        穿過辦公室時他差點儿摔下來,然后又搖搖晃晃地升起,向東面牆上的大洞飛
        過去。

          更多的鳥從洞里飛進來,留在客房里的則沖進書房。

          肉從斯達克抽動的骨架上雨點儿般地落下。

          他的身体被麻雀圍著從洞中飄過去,最后一根頭發也被拔了出來。

          龐波和麗茲踏著死鳥走進書房。泰德慢慢站起來,一手抱著一個正在哭泣
        的孩子。麗茲跑過去,抱過孩子,撫摩著他們,看看是否受了傷。

          “沒事儿,”泰德說,“我想起他們沒事儿。”

          龐波走到書房牆上的破洞邊,向外望去,他看到了一幅只有在可怕的神話
        中才能見到的圖景:天空中黑壓壓的全是麻雀,但有一處是漆黑的,就像在現
        實中扯開的一個洞。

          這個黑洞是一個正在掙扎的人。

          鳥群把它越舉越高,舉到樹梢時似乎停了下來。龐波听到從那一團黑云中
        傳來一聲刺耳的、非人的尖叫,接著麻雀又開始移動。看著這情景,就像在看
        倒放的電影,黑色鳥群從房子所有的破窗口退了出來,它們從車道上、樹上和
        羅立的車頂上向上飛去,呈現出一种漏斗形狀。

          它們都飛向那個黑暗的中心。

          那個人形東西又開始移動......飛越樹林......飛進黑暗的天空......消
        失了。

          麗茲坐在角落,把雙胞胎放在腿上,搖著、哄著他們──但兩個孩子似乎
        沒有特別難過,他們高興地看著母親憔悴的、布滿淚痕的臉。溫蒂拍拍母親的
        臉,好像在安慰她母親。威廉伸出手,從她頭發上摘下一根羽毛,仔細地看著。

          “他走了。”泰德聲音沙啞的說,走到書房洞邊的龐波身邊。

          “對。”龐波說,突然哭了起來。他沒料到自己會哭,這是不由自主的。

          泰德想擁抱他,龐波躲開了,靴子踩在干巴巴的死麻雀堆上。

          “沒關系,”他說,“我會好的。”

          泰德又透過破洞望著外面的黑夜。一只麻雀從黑暗中飛來,落在他的肩膀
        上。

          “謝謝你,”泰德對它說,“謝──”

          麻雀突然狠很地啄了他一下,啄得眼睛下面出了血。

          然后麻雀飛走了,找它的同伴去了。

          “為什么?”麗茲問,惊訝地看著泰德,“它為什么這樣?”

          泰德沒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他認為羅立也會知道答案。剛才所發生的
        一切像魔幻一樣......但這并不是神話。也許最后那只麻雀受某种力量驅使,
        感到需要提醒泰德。

          〔 當心,泰德。沒有人能控制來世的使者。沒有人能長時間地控制──
        而且總要付出代价的。 〕

          我必須付出什么代价呢?他冷冷地想。什么時候還清欠帳呢?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鳥啄了我一下,也許欠帳已經付清了。

          也許他最后是不賠不賺。

          “他死了嗎?”麗茲問......几乎像是在乞求。

          “是的,”泰德說,“他死了,麗茲。關于喬治.斯達克的書結束了。大
        家快點,讓我們离開這儿。”

          他們走了。

                                        (第二十六章完) 

                               尾聲


        〔
            那天,亨利沒有吻瑪麗.羅,但他也沒有一言不發地离開她,
          雖然他可以這么做。他看著她,忍受著她的憤怒,等著這憤怒平息
          下來。他逐漸意識到,大部分悲哀都是屬于她的,別人無法分擔,
          連討論也不行。瑪麗.羅獨舞時跳得最好。

            最后,他們穿過田野,又看了看三年前伊芙琳去世的那間游戲
          室。這算不上告別,但他們只能做到這一步。亨利覺得這已經夠好
          了。

          他把伊芙琳用紙做的一些小芭蕾舞女放在荒廢的門廊旁的草叢中,
          知道風很快就會把它們吹走。然后他和瑪麗.羅最后一次一起离開
          這個老地方。這并不完美,但也不錯,挺不錯的。他不相信幸福的
          結局,他僅有的一點安宁主要來自這一信念。


                       ──泰德.波蒙特:《狂舞者們》

         〕



          和熟睡時的幻覺相反,人們真實的夢在不同的時間結束。泰德.波蒙特和
        喬治.斯達克之夢在那天晚上九點十五分結束,靈魂擺渡者把黑暗的另一半帶
        到他該去的地方。夢伴隨著那輛托羅納多車一起結束,他和喬治在夢中常乘著
        這涼毒蜘蛛般的黑色托羅納多車來到這幢房子。

          麗茲和雙胞胎站在与湖畔路相交的車道盡頭,泰德和龐波在喬治.斯達克
        的黑色汽車旁,這車已不是黑色的了,濺滿的鳥屎使它變成灰色的。

          龐波不想看那幢房子,但卻無法移開眼睛。房子已變成一片廢墟,東邊書
        房遭到的破坏最嚴重。到處都是裂開的洞,欄杆從臨湖一面的平台上挂下來,
        像把木梯似的。房子周圍堆著一大圈死鳥,有的鳥夾在房頂的縫隙中,有的堵
        在排水溝中。月亮生了起來,照在玻璃上,閃閃發光。死麻雀的眼中也閃著同
        樣的銀光。

          “你真的覺得沒事嗎?”泰德問。

          龐波點點頭。

          “我這么問,是因為這是銷毀証据。”

          龐波沙啞地笑起來:“誰會相信這樣的証据呢?”

          “我想沒人會相信。”泰德停了一下,然后說,“你知道,我曾覺得你有
        點儿喜歡我,現在我再沒有這种感覺了,一點也沒有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
        你認為我要對這一切負責嗎?”

          “我根本不在乎,”龐波說,“一切都結束了,這才是我關心的波蒙特先
        生。這是我惟一關心的事。”

          他看到泰德疲倦、痛苦臉上委屈的表情,便又補充說:“瞧,泰德,這太
        讓人震惊了,我剛看到一個人被一群麻雀帶上了天。讓我休息一下,好嗎?”

          泰德點點頭:“我明白。”

          〔 不,你不明白,〕龐波想。〔 你不明白你是什么人,而且我怀疑你
        永遠也不會明白......我不知道以后你們夫妻之間會不會和睦,不知道她想不
        想理解,或敢不敢愛你。也許以后你的孩子會理解你......但你不會明白,泰
        德。站在你身邊,就像站在一個惡魔爬出來的洞口邊。惡魔現在死了,但人們
        仍不想离它出來的地方太近。因為可能還有一個惡魔。也許沒有了,你的理智
        明白,但你的情感卻不同,對嗎?伙計。即使洞永遠是空的,還有夢,還有回
        憶。比如,還有豪默.加馬齊,被他自己的假臂活活打死。因為你,泰德,都
        是因為你。 〕

          這不公平,龐波內心明白。泰德并不想成為雙胞胎,他在子宮里殺死雙胞
        胎兄弟,并非出于惡意。當他用喬治.斯達克這個筆名寫作時,并不知道惡魔
        在等著他。

          不過,他們仍是雙胞胎。

          他忘不了斯達克和泰德一起笑的樣子。

          那种瘋狂的笑和瘋狂的眼神。

          他怀疑麗茲是否能忘記。

          一陣微風吹來汽油刺鼻的味道。

          “讓我們燒了它,”龐波突然說,“讓我們把這一切全燒掉。我不在乎以
        后人們怎么想。這儿几乎沒有風,不等火勢蔓延,救火車就會赶到。如果燒掉
        周圍的一些樹木,那就更好了。”

          “我來干。”泰德說,“你去麗茲那里,幫我──”

          “我們一起干。”龐波說,“把你的襪子給我。”

          “什么?”

          “你听我的──我要你的襪子。”

          龐波打開托羅納多車的門,向里看看。是的──一個標准汽車排擋,像喬
        治.斯達克這樣強壯的男人決不會用自動排擋的,只有泰德.波蒙特才會用。

          他讓門開著,然后左腿金雞獨立,脫下右腳的鞋和襪子。泰德看著他,也
        照他的樣子做。龐波穿上鞋,對左腳也依次照辦,他不想光腳踏在死鳥上。

          他做完后,把兩只襪子結在一起,然后把泰德的襪子也纏在一起。他走到
        乘客座位一邊,死麻雀在他腳下像報紙一樣沙沙做響。他打開托羅納多車的油
        箱口,擰開蓋子,把襪子放進油箱。他把它拎出來時,襪子已浸透汽油。他又
        掉了個頭,把干燥的一頭放進油箱,濕的一端搭在濺滿鳥屎的車身上。然后他
        轉向跟在他身后的泰德。龐波在制服襯衫口袋摸摸,掏出一盒火柴,這种火柴
        是隨香煙一起贈送的,他不知道他怎么會有盒火柴的,但火柴盒封面有一個集
        郵廣告。

          郵票上畫的是一只鳥。

          “當卡車開動時,電著襪子,”龐波說,“一秒鐘也別提前,明白嗎?”

          “明白。”

          “它會爆炸的。房子會點著的,然后是后面的汽油箱。當消防隊赶到時,
        看上去就像你的朋友失去了控制,撞到房上爆炸了。至少我希望這樣。”

          “好吧。”

          龐波走回汽車邊。

          “你們在干什么?”麗茲不安地喊道,“孩子們要著涼了!”

          “馬上就好!”泰德回答道。

          龐波探身到托羅納多車難聞的車里,拉緊緊急制動閘。“等到它開動。”
        他沖身后喊道。

          “好。”

          龐波用腳踩住踏板,把變速杆換到空擋。

          托羅納多車立即開動了。

          在那么一瞬間他以為泰德沒點火......突然,車后一片火光。

          托羅納多車慢慢滑向最后的十五英尺車道,在瀝青路上顛動著,滑向后面
        的走廊,撞到房子的一側,停了下來。龐波在火光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保險杠上
        標語的字:高貴的狗雜种。

          “再不是了。”他低聲說。

          “你說什么?”

          “沒什么。回去吧。車要爆炸了。”

          他們撤了不到十步,托羅納多車就變成了一團火球。火焰竄上破損的東牆,
        書房牆上的洞變成了一個瞪著的黑眼睛。

          “快點,”龐波說,“快進我的巡邏車。現在我們已達到目的了,我們必
        須報警,不必要讓這里的人都為此遭到火災。”

          但泰德多停留了一會儿,龐波陪著他。房子是干木构成的,很快就被火點
        著了。火焰從泰德書房的洞口燒進去,火眼造成的气流把紙張又吹了起來,上
        下起伏。在火光中,龐波能看到紙上寫滿了。紙卷了起來,被火點著了,燒焦
        變黑,像黑色的鳥一樣飛上高空。

          龐波認為,一旦她們到了气流之上,正常的清風會把它們吹走,一直吹到
        地球的末端。

          好,他想,低著頭,開始向車道那頭的麗茲和孩子悶走去。

          身后,泰德.波蒙特慢慢舉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他就這么在那里站了很久。

                                              (亦凡書庫掃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