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美賊
第六章 青春的氣息

    天很熱,陽光燦爛。這是6月1日。重要的時刻來到了,可我的情況卻糟透了。我覺
得不舒服。我又變老了,老懷疑自己這病那病,都快想出病來了。我的臉像結了鱗片,
一塊塊地剝落,兩頰和鼻翼有些小小的血印,嘴邊有一道痛苦的皺紋,頭髮前後左右都
開始掉,像得了麻風病似的。
    我不能跟雷蒙推心置腹了,自從他挨打之後(是我讓他挨打的),我們的親密關係
就終止了。我失去了信譽,不再是「正人君子」。這個僕人的戲收場了。他的嘴唇破了,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眼睛也腫了,散發出肥皂的味道。在整個行程中——我們是6點
鐘出發的——我臉色陰沉,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最後,我終於忍不住了,問他:
    「雷蒙,告訴我,我的臉色是不是很難看?」
    他甚至懶得轉過身來,回答說:
    「您總是一副病態。」
    我生氣了,他竟如此放肆。
    他盯著路面,接著說:
    「很抱歉,我不是醫生。」
    他戴上太陽鏡,好像想結束這場談話。我很為自己的癥狀擔心,我似乎病得不輕。
我急於見到埃萊娜,她會告訴我是什麼病的。她的診斷幾乎每次都是正確的。今晚,我
們將3個月來第一次睡在一起。
    在萊芒湖邊的一家意大利餐廳裡,我們和斯泰納夫妻會合了。這家餐廳在日內瓦與
洛桑之間,離科貝村不遠。斯泰納夫妻一定要在我見到埃萊娜之前,把我弄得體體面面
的,以感謝我的忠誠。我被他們的這種關心感動了。我們在水上的一個露天平台上進餐,
頭頂有一棵山毛櫸。我點了一些昂貴的特色菜,如黑塊菰汁鮭魚,但白點了,因為我根
本嚥不下去。他們三個人顯得非常高興,雷蒙的迷途和最近的失敗似乎被拋諸九霄雲外。
主人們的情緒一好,僕人對我的敵意也就消失了。吃甜點時,斯泰納興致勃勃地舉起酒
杯:
    「為我們忠誠的邦雅曼,為他回到可愛的埃萊娜身邊,乾杯!」
    我的樣子一定很可怕,因為斯泰納擔心地看著我:
    「怎麼了,邦雅曼?您不舒服?」
    三個人都關心地看著我。
    「您不會是得了流感吧?」弗朗切西卡問。
    「也許是要見到未婚妻激動的。」斯泰納說。
    這種關心反而使我害怕起來。我跑到洗手間裡,照著鏡子,鏡裡的那個老頭就是我
呀!我就像一塊被小流氓們塗得紅一道黃一道的玻璃。這裡所說的小流氓,就是時間。
我臉上的那些道道也告訴我:我比我自己以為的要老得多!我滿臉皺紋,我真想用電熨
斗把它們燙平。人要是有個備用的腦袋,用來對付不幸的日子,那該多好啊!我又驚又
恐,為什麼現在進入夏天了,我還這般憔悴?
    斯泰納在花園裡等我。他挽起我的手,把我拉到一邊,以便能兩人單獨散散步。他
很喜歡這樣。我又見到了他那頭在陽光下波動的漂亮頭髮和燙得筆挺的褲子。他手指上
的成指閃閃發光。我們在陡峭的堤岸上走了幾步,岬角下面是個小港灣,上面有些富麗
堂皇的建築和一些木屋別墅。水面上有時露出鱸魚和鱒魚的背脊,亮晶晶的。遠處的一
家舞廳裡傳來陣陣喧鬧聲,另一家酒店裡傳來熟悉的樂曲。斯泰納臉帶微笑,他那件藍
色的府綢衫衣使他的眼睛顯得更加有神。他穿著涼鞋,沒穿襪子。
    「邦雅曼,您知道,我覺得您很討人喜歡。」
    他弄散了我的頭髮,這一親密的舉動搞得我滿臉通紅。
    「我們是在一個特殊的背景下相遇的,雙方都有點誤解,但我確實很尊重您。我向
您發誓!」
    他親切地轉過我的肩膀:
    「所以,我很擔心您這副憔悴的樣子。我想給您提個建議,但又怕您不接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其實,我相信我知道他要向我提什麼建議:參加他的組織,和他一起干。如果他不
試著向我提這個建議,我會感到失望的。
    「我要跟您說的事情十分敏感,我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站在我面前,緊盯著我的眼睛。這是他慣用的伎倆。
    「我敢肯定,您會覺得不可思議。」
    他咬著嘴唇,揉著下巴。
    「邦雅曼,您注意到了嗎,我老婆的臉隨著時間的變化而變化。它一下子年輕,一
下子衰老。」
    「是這樣。我曾經感到奇怪。」
    「您一定會想,弗朗切西卡有一種非凡的化妝才能,以為這種變化與休息和新陳代
謝有關。如果您這樣想的話,那您就錯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侷促不安地等著他說下去。
    「邦雅曼,弗朗切西卡之所以充滿活力,是因為她在木屋時,幾乎每天都吸少女嘴
中呼出的氣息。」
    我感到一陣噁心。
    「邦雅曼,在打斷我的話之前,先好好聽著:您是否發現每個女人身上都發出一種
氣味,一種屬於她自己的氣味?而這種氣味可以影響和籠罩她周圍的人。」
    「是的,也許……」
    「您是否注意到,隨著年齡的增大,這種氣味逐漸減弱,像打開瓶蓋的酒一樣慢慢
地蒸發掉?」
    「嗯……」
    「所以,在我們的地窯裡度日的那些被囚的女人,她們也像香味一樣在慢慢蒸發,
一邊枯萎,一邊發出香味。這種香味,我們把它吸到一條管子裡,一直輸到漏斗裡。弗
朗切西卡、雷蒙和我就在漏斗裡吸流逝的青春。這種呼吸使我們精神振奮。」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傻瓜,面對著一個滿口謊言的江湖騙子:
    「斯泰納先生,我今天沒有幽默感。別指望我會相信您的鬼話。」
    「邦雅曼,如果您不能馬上相信,我會很失望的。不過,我說的是真的。」
    「您想幹什麼?」
    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一道狡黠的光芒,引起了我的警覺。他背著手,在我前面走了幾
步:
    「邦雅曼,您的健康狀況再次引起了我的擔心。您面如死灰。我想幫助您。我給您
一個建議。我求您了,一定要接受。」
    他閉上眼睛,好像在養精蓄銳,然後,他把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您把埃萊娜讓給了我們,我們把她關了起來。您有權聞她,吸她充滿活力的氣味。
您太缺乏這種氣味了。」
    他一口氣說完了這幾句話。我掙脫了他,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
    「原來是這樣?你們最後的一次綁架失敗了,你們不想把埃萊娜還給我。你們太喜
歡她了。你們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我早就應該有所提防的。」
    斯泰納做了一個鬼臉。我氣得結巴起來:
    「其……其實,你們並不缺少新鮮空氣。你們把我當成了傻瓜。我要收回我的埃萊
娜,否則……否則,我就要在這家酒店裡大鬧。」
    我滿頭大汗。
    「別發火,邦雅曼。我們簽合約嘛!我剛剛另外起草了一份。」
    「我不想聽。說話要算數。我已完成了我的工作,把埃萊娜還給我。」
    斯泰納露出一絲嘲笑:
    「好吧,邦雅曼,忘了我剛才跟您說的話。埃萊娜一小時後就會回到您身邊。」
    這個老傢伙沒有太強求。他投降得這麼快,我覺得有點驚奇。
    後來,我和雷蒙經過茹湖上山,前往法國邊境,弗朗切西卡和傑洛姆開著那輛「四
四」先走一步。雷蒙不理睬我,只管自己開車。那些一般的景色讓我感到討厭。和斯泰
納發生的那場風波使我心裡很不安。幾個星期來,我就害怕跟埃萊娜重逢。我不相信今
晚我們倆就能順順利利地回巴黎。一路上,我都在考慮如何辯護,總在準備同樣的理由。
我心如刀割,心裡感到直後悔,一下子虛榮心又上來了。那些悲慘的景象歷歷在目。斯
泰納的建議真是卑鄙,那種騙術簡直是無恥透頂。
    我清了清嗓子,說:
    「雷蒙,告訴我,您知道青春氣息是怎麼回事嗎?」
    他假裝大吃一驚:
    「誰告訴您的?也許是老闆?」
    我點點頭。
    他說:「這是我們的秘密,我不能說。」
    「雷蒙,我們不對外說。告訴我,這是不是一個玩笑,一個可惡的玩笑?」
    「決不是。」
    他突然露出一種令人懷疑的親密來,問:
    「您知道我的年齡嗎?」
    「35,也許40?」
    「不,52。」
    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得把身份證給我看。
    「怎麼會呢?」
    「我得感謝青春氣息。5年來,我每星期吸一個下午。我們關的所有女人,我都聞
過她們的體味。這比任何療法都管用!」
    「你們看不起我。雷蒙,你們都嘲弄我。」
    雷蒙的瘀斑和血腫已慢慢地消了。我細細地端詳他的臉,用手指摸著他的皺紋和眼
角的魚尾紋,摸他的皮膚。他雖然52歲了,但看起來比我年輕得多。
    「是老闆告訴您的嗎?」
    「是又怎麼樣?」
    「您運氣不錯,先生。他確實很喜歡您!」
    這混蛋觸到了我的痛處!
    下午三四點鐘左右,我們到家了。我都認不出這個地方來了:路上長滿了草,綠色
的冷杉生機盎然,森林中散發出強烈的樹脂味。高山比冬天的時候可愛多了。只有「晾
草架」與這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不協調:鐵皮的屋頂已經蚺F,屋面也已陳舊不堪。這座
木屋勾起了我不愉快的回憶。我們的那輛汽車停在花園當中,像一枚新錢幣一樣閃閃發
光。它正準備風馳電掣呢!
    斯泰納和弗朗切西卡站在門口迎接我,臉上帶著微笑。我覺得他們的友好是虛假的。
我朝二樓的窗口掃了一眼,2月份的時候埃萊娜就睡在那個房間裡。但窗簾一動不動。
我的腳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走不動。冬天裡發生的事情全都湧到我的腦海裡,我像癱
了一般。我在心中不斷默念著我將向埃萊娜所作的辯解。我將撲到她腳前請求她的寬恕。
我別無他求,只希望能把她摟到懷裡。斯泰納打開門,叫我:
    「來,邦雅曼,埃萊娜在等您哪!我們已經把她送回閣樓上的那個房間。這是房間
鑰匙。您親自去解放她吧!」
    我以為他還會求我做那件事,但他沒有。那個擺放著動物標本的客廳展現在我面前。
我不禁發起抖來。我只需跨進門,上樓梯。埃萊娜應該知道我們回來了,她肯定聽見汽
車的馬達聲和關門聲了。我很驚訝,她怎麼還不叫我。每天晚上,當我回家的時候,她
都用那副金鈴似的聲音叫我的呀!
    「邦雅曼,您還等什麼?」
    斯泰納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樓梯腳。他親切地昂起頭來,好像要帶領我們發現美好的
東西。我們身後,弗朗切西卡和雷蒙在卸行李。我低著頭,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飛快。我
飛奔著上樓。
    「啊,邦雅曼,我想起來了。我忘了告訴您一件事了……埃萊娜已經不愛您了。」
    我驚呆了,抓著樓梯的扶手。
    他輕描淡寫地說:
    「您拋棄了她,她不能原諒您。」
    「我不相信您的話。您還在撒謊。」
    「您想親自問她嗎?那就請吧!上樓呀,沒人擋著您。」
    我一陣頭暈,腳也站不穩了。我完蛋了。我最壞的預感在斯泰納這裡得到了證實。
    「來,我想讓您聽點東西。」
    他把我帶到客廳裡。一台錄音機已經放在桌上。他開了錄音機。是埃萊娜的聲音,
非常壓抑:
    「不,弗朗切西卡,他不作任何抵制就扔下了我,這我不能忘記……他沒反抗就去
了。我還指望他赴湯蹈火回來解救我呢!這太天真了……他像一個溫順的奴隸,彎下了
脊樑骨。他太讓我失望了。這是一個既沒有靈魂也沒有勇氣的傻瓜。我決不能再跟他一
起生活了……我想起來,當我養著他時,他還偷我的錢。他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一
回去,就要把一切都向新聞界和出版商披露:他們會得到關於他剽竊的詳細資料。」
    斯泰納中斷了錄音。我如五雷轟頂。他又把磁帶重放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死刑宣判
一樣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裡。
    「我不明白。在她以前的每盒錄音中,她都說已經原諒了我。」
    「最後一次是在什麼時候?」
    「三個多星期以前,在她試圖逃跑之前。」
    「邦雅曼,這盒磁帶是今天早上錄的,在我們去飯店之前錄的。三個星期以來,發
生了多少事情啊!」
    我撲到斯泰納身上,嚎啕大哭。我不願相信這一事實。我失去了一切,埃萊娜背叛
了我。
    這時,弗朗切西卡和雷蒙也過來了,摟住了我。三人摟在一起,使我激動萬分。我
一一凝視著他們,從他們臉上尋找友誼和鼓勵。弗朗切西卡用一只手撫摸著我的臉。她
的掌心暖暖的,讓人感到十分安慰。我的理智像蒙上了一層東西。我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淚如雨下。斯泰納這個誘惑者湊到我身邊輕輕地說:
    「邦雅曼,我需要她。絕對需要。我們喜歡她。您聽著,我們寧願毀了她,也不會
把她還給您。只要您一句話,我們就永遠把她隔離起來。作為交換,您會得到一切。」
    我不再猶豫,我已昏了頭腦。我的不適無異於默許。
    一小時後,我來到一個漂亮的小房間裡。房間裡沒有窗,散發出地板蠟的味道。我
把鼻子和半個腦袋伸進一個巨大的吸管裡面,那是一個用桃花心木做的錐形物,就像舊
唱機擴大的口子,這器具用鋼片固定在一張小桌子上,裡面貼著一層塑料膠片。
    我閉著眼睛,半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從裡面出來的新鮮空氣,被一股甜蜜的氣
味陶醉了,那是埃萊娜的氣味。她在慢慢地衰老,而我卻在糟蹋她神奇的香味。這種甜
蜜的香味幾乎使我幾天不吃不喝。我就像輸了新鮮血液,一種揮發性的東西附在我的臉
上,使我得到了新生。我獲得了這個流逝的生命,通過鼻子,重溫了我們的過去,我辨
出了我的女友醉人的氣息,聞到了她身上豐富的物質和她渾身所散發的華貴氣味。這一
切都像一股強大的魅力向我湧來,深深地把我陶醉了。有時,這種美妙的顫動使我激動
得不能自己,找得脫光衣服,全身都得到享受。當呼吸得太猛時,我便躺在長沙發上喘
氣。這是一場可惡的呼吸盛宴,一場真正的嗅覺餮餐。我醉了,好像吸了女性的精華。
我積蓄了力量:這株正在枯萎的美麗植物使我在世上獲得新生。被關了三個多月以後,
埃萊娜所盼望的那個人也許不會去救她,反而會懲罰她。我真不想知道。她馬上就要出
賣我,在她背叛我之前我先走一步了。我絲毫沒有懷疑斯泰納搞鬼,甚至沒有注意到我
正在犯一個荒謬的錯誤。我投身於這種狂喜之中。
    埃萊娜充滿了活力,我覺得她給我一點也是正常的。強壯的應該給衰弱的一點。我
是黃昏,在對黎明進行報復。事實上,我感到自己正在新生,一種莫名的化學反應使我
的血管充滿了力量,肌肉更新了,皮膚有彈性了。我在那兒呆了差不多兩個星期,貼著
管口,大口大口地吸著我未婚妻的氣味。
    經過長時間的呼吸,我燃起了青春之火。我已不再是原先的那個男人:我的黑眼圈
消失了,頭髮有光澤了,跟同齡人已沒什麼區別。有種新東西像是一層薄薄的磁附在我
臉上。我甚至沒想到,我在山中住了半個月,天天呼吸著新鮮空氣,感覺當然要好得多。
這種純淨的空氣浴使我煥發了青春,我看見新的命運向我敞開了大門。我成了另一個人,
找到了一個家。我總羨慕那些友愛地歡聚一堂,生活有規有矩的男人。斯泰納有一次對
我說,在我們這個社會中,總有一小部分人逃避法律,不聽命令,他們比大部分人都要
看得遠。我想成為這一小部分人。為了得到三人幫的尊重,我不惜任何代價。種種兇兆
告訴我,前景光明。
    一天上午,事先沒有打過任何招呼,斯泰納和弗朗切西卡把我叫到廚房裡,有點直
截了當地請我離開這裡。我愣了好長時間才明白,這並不是在開玩笑。
    「這不可能。我們不是有交易嗎?你們答應過我……」
    「邦雅曼,我們信守諾言。您把埃萊娜給了我們,您聞了她,我們兩訖了。」
    「可你們為什麼要打發我走?我做錯了什麼?」
    「您對我們再也沒有用處了。」
    「我想……我想我們是朋友!」
    「我們將來仍然是朋友,邦雅曼……不過,是遠距離的朋友。」
    我請求延期,申明種種理由。我甚至準備付房租,付我自己的那份。他們從來就沒
有喜歡過我。他們攆我,把我當成一個小伙計,一個廢物。他們看不起我,連次要的工
作都不讓我做,甚至讓雷蒙監督著也行啊!這是致命的一擊,我的腦袋「嗡」地一下失
去了知覺。我為他們犧牲了一切,他們卻要拋棄我。於是,我進行了反抗,跑到房間裡,
把自己反鎖在裡面,然後,乘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我威脅說要報警。斯泰納立即抓住我
這句話做文章,把我塞進他的汽車,開到附近的城市裡,停在警察局門口,一直把我拖
到台階上。
    「好了,把您的秘密告訴他們吧!」
    一個警察走出來,斯泰納叫了他一聲,他們認識。
    「隊長,這位先生想向你們報告發生在我家裡的一系列罪案。」
    隊長笑了笑,拍拍斯泰納的肩膀,甚至沒看我一眼,繼續走自己的路。
    「把您心裡所想的東西都告訴他們呀。」斯泰納輕聲說,「您是個小人物,您管得
太寬了。」
    作為報酬,他給了我兩萬法郎,並祝我好運。雷蒙穿著緊身內衣,綁著皮裹腿,騎
自行車——為了省錢——把我送到了蓬達利埃火車站。這個黃鼠狼似的小男人一路上懶
得開口,我一說話就被他喝止。他們掌握了關於我的材料,所以,他們感謝我為了他們
不惜名譽掃地。
    這件可悲而魯莽的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我首先去了埃萊娜家,把所有可能連累自己
的東西都取了回來,並小心不讓任何人看見。然後,我回到第十九區的那間小屋,我一
直付著房租呢!我恢復了舊日的習慣,天天在外面游蕩。一年來,我一直過著奢華的生
活,有人侍候。現在,一想到手頭拮据,我就感到害怕。我覺得自己很悲慘,很渺小。
我試圖完成我的第二部小說:我變本加厲地剽竊別人的作品。現在,我整頁整頁地抄。
但一切都無濟於事。我達不到任何目的。斯泰納對我撒了謊,我並沒有什麼才華。我盡
量不想埃萊娜,免得陷入恥辱與憂傷之中。
    兩個月過去了,我勉強度日。一天上午,我約了一個出版商,讓他看看我的初稿,
我擔心得要命。當我痛苦得左臉變形時,我便刮臉。我繃緊下頜,縮著嘴,一副怪相,
眼皮發跳,視線模糊。這種狀況持續了半分鐘。但一小時後,當出版商沉醉在我一字未
改(除了標點)照抄的納波可夫、維克多﹒雨果、紀德和瓦萊裡的句子當中時,我的臉
又攣縮起來。
    「您是不是牙疼?您翹著嘴唇,好像齒齦很痛似的。」
    我拔腿就跑,稿子也不要了,任其散亂在桌上。我跑呀,跑呀,一直跑到喘不過氣
來。我每次在玻璃跟前看自己,都發現自己的臉被撕成兩半,扭曲得十分可怕。我在床
上縮了好幾個小時。抽搐停止了,但我一照鏡子,臉又馬上抽搐起來。一個星期過去了。
一天,我的病發作得很厲害,腦袋疼得像要爆炸,眼皮像百葉一樣落下來,斜斜地擋住
了視線。我的左臉扭曲得可怕極了,跟右臉根本不協調。它滿是皺紋,想怎麼變就怎麼
變。突然,一切都明白了:這個在浴室裡照鏡子、臉上抽筋的人不是我,而是埃萊娜!
我複製了她憂傷的抽搐。由於吸了她的氣味,我已與她合為一體。她的臉疊加在我的臉
上。我以為偷了她的狂熱,她卻給了我她的錯亂。她在對我進行報復呢!她抓住我,對
我施加影響。她從我內心深處跳出來,想抹殺我。我自己身上卑劣的東西也湧了上來。
想到自己會引起別人的譴責,我不禁害怕起來。我開始像隱士一樣生活,避開光線太強
的角落和人太集中的地方。我害怕別人在我身上發現埃萊娜的影子,怕別人告我綁架。
她沉默的影子到處都跟著我,準備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跳出來。當我的這一邊臉在扭曲
時,另一邊臉則重新開始衰老。青春氣息的所有好處都消失了,儘管我的痛苦暫時得到
了減輕,皮膚也光滑了,我怎麼能相信這種神奇的藥,相信這種廢話呢?今天,當我照
鏡子時,我會發現兩個人:一個逐漸衰竭的老人,一個正在做鬼臉的調皮的年輕女人。
    從此,我奄奄一息。我在一家藥店裡買了幾個面具,您都看見我戴了。在遇到您之
前,我得消滅於壞事的痕跡,免得暴露自己的剽竊行徑。我已經停止寫作了,錢也用完
了,只好離開那間陋室,住在一個更小更髒的地方。我躲避眾人,晝伏夜出。我躲在馬
路上,躲在巴黎最骯髒的地方。三天前,在聖路易島ヾ的河堤馬路上,我被警察抓了。
他們把我送到了主宮醫院。我走投無路了。看見您時,我才決定開口。您看起來比別人
更溫柔、更閒、更心不在焉。我已經一無所有,為了贖罪,我甚至願意以生命為代價。
我幾次打電話到汝拉山去找斯泰納夫婦,但電話線拔掉了。我去查詢,結果根本就沒有
叫這個名字的人。醫生,您得幫幫我,您得找到埃萊娜。
    
    ヾ聖路易島:巴黎塞納河中的小島,在斯德島附近。

    邦雅曼提高了聲音,他幾乎是在喊。大教堂裡鬧哄哄的,11點鐘了。一群群游客像
流水一樣從中殿的這端走到另一端。我們比在孤島上還孤獨。我仍像孩子那樣好奇,堅
持要看他的臉。他很不情願地同意了,我失望極了:摘了面具,脫了帽,邦雅曼﹒托隆
跟他自己描述的一模一樣: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孩子,神情沮喪。他目光茫然,臉色蒼白。
這麼平庸的一個人經歷了這麼多的波折,簡直令人難以相信。他滿臉愁容,臉都變了樣。
我想,埃萊娜之所以愛上她,也許是同情他那副體弱多病的樣子。
    「您滿足了嗎?」
    他抓住我的前臂,湊到我耳邊。當他靠近我時,我看見他的嘴唇裂開了。
    「我懺悔了我的罪行。現在,您來接替我吧,求求您了。」
    他一開口,面容就變了。一陣抽搐使他的臉吊了起來,他的左眼一眨一眨的,像是
出了故障的信號燈。我立即想到,他的怪病又要發作了,或者,模樣將大大改變。他的
臉以鼻子為中線,垂直地一分為二。損壞的部分當中,似乎有個東西掙扎著想跳出來。
在擠滿教堂的那些聖人的保護下,這個肢體被扭曲的人,活像在中世紀深受歡迎的那些
瘋子。他們曾被當作是上帝的密使。
    「看,是她在我臉上亂動,到時候了,她來懲罰我了。」
    他差點要「格格」地笑出來。
    「求求您了,去找她吧,告訴她,我永遠不會饒恕自己,是我把她交給了那些強
盜。」
    他發瘋似的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他用顫抖的手遞給我一截紙頭。
    「交給您了。我該付錢的。」
    他的目光突然黯淡下來,好像被切斷了電源,痙攣停止了,這種停止可以說比發作
更使我吃驚。他乘我驚奇的當兒,很快就消失在眾多的游客當中。
    追他還有什麼意思?我打開了紙條:這是一張前往「晾草架」的平面圖,上面還有
如何從貝藏松到達那裡的草圖。平面圖的上方用大寫字母寫著「謝謝」二字。我感到有
點頭暈,不得不扶佐椅背,怕自己站不穩。
 
    ------------------
  小草掃校||中國讀書網獨家推出||http://gd.cnread.net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