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霍賴絲﹒丹尼爾輕巧地把窗戶推開一條縫,低聲地說道: “你在這兒嗎,羅西尼?” “我在這兒,”從這幢房子前邊的灌木叢裡傳來了回答的聲音。 丹尼爾把身體探出窗外,只見一個肥胖臃腫的大漢正翹首凝視著她。這人生就 一副紅臉膛,從面頰到下巴留著濃密的絡腮胡子。雖然那胡子看上去令人生厭,倒 也梳理整齊。 “怎麼樣了?”他問道。 “咳,昨天晚上,我和叔叔嬸子大吵了一頓。我的律師起草的文件送交給他們, 他們完全拒絕在上面簽字,就是說完全拒絕歸還被他們霸佔的我從父母那兒繼承的 巨額遺產。而且還拒絕歸還我丈夫揮霍掉的我的那部分財產。” “可是,根據你結婚時財產設定的期限,你叔叔是應該負責的。” “這都無關緊要。就讓他拒絕去吧。”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羅西尼問道。 “你還決心和我一起遠走高飛嗎?”她笑著問道。 “和過去比起來,現在我更想和你在一起。” “嚴格保持自尊自愛,是你的最終目的,請記住!” “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你知道,我愛你愛得都要發瘋了。” “可不幸的是,我並不那麼瘋狂地愛你!” “那麼,是什麼讓你選擇了我呢?” “是機遇。我已經受夠了。我在百無聊賴的生活中一天天長大,我活得太疲倦 了。所以,我準備去冒險——這是我的行李,接著!” 丹尼爾從窗口遞出去兩個又大又長、皮革和帆布做成的用具口袋,羅西尼伸出 兩隻胳膊接住了口袋。 “木已成舟。已經決定了的事情,就不能再變了。”她放低聲音說道,“走吧, 你開車,是不是在十字路口等我一下,我騎馬隨後就到。” “真該死,你又不能和你的馬一起私奔!” “這匹馬自己會回家。”丹尼爾說。 “好極了!”羅西尼接著說,“嗅,我只是順便問一下。” “那是誰?”霍萊絲問道。 “是普林斯﹒雷萊恩,三天前他就一直呆在這兒,看起來好像准都不認識他吧?” “他的情況,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叔叔在他朋友的射擊場上遇到了他,就把他 請到這兒來了。” “看來他給你留下的印象還真不淺呢。昨天你和他一起去騎馬,騎了很長時間 。 他這種男人,我不喜歡。” “兩個小時後,在你的陪伴下,我就要離開這個家了。那件丑聞會讓他平靜廠 來——我們說話的時間已經不短了,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 丹尼爾在窗前站了好幾分鐘,目送著這個落入自己圈套的肥胖漢子離開這裡, 消失在空無一人的林蔭路之後,她才關上了窗戶。 在外邊,在獵場裡,獵人們吹響了起床的號角,成群的獵犬也突然狂吠起來。 那天早晨,正是狩獵的第一天。在拉瑪麗澤城堡,每年9月的第一個星期,德 艾格勒羅切伯爵和夫人都要邀請幾個親朋好友和附近的鄉紳,在這裡舉行一年一度 的狩獵活動。在這些貴族面前,伯爵是一個極有才智的好獵手。 霍賴絲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她身著女騎裝,標致勻稱的身軀,顯露出她體態 的曲線美。她姿容艷麗,褐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寬沿兒的氈帽。她在寫字檯前坐了 下來,開始給她的叔叔德艾格勒羅切先生寫告別信,並準備在那天晚上把信交給他 。 那是一封難以啟筆的信,她寫了幾次,都因為打不定主意而就此擱筆了。 “我還是等他消一消氣,心情平靜下來以後,再給他寫信吧,”她自言自語地 說。 接著,她下了樓,來到就餐室。 高大的房間佈置得很有派頭。壁爐裡大塊大塊的圓木燃燒得正旺,牆上掛滿了 來福槍和獵鎗等戰利品。客人們從四面八方聚集到這裡來,他們和德艾格勒羅切伯 爵不停地握手。在那些鄉村紳士中,伯爵是有代表性、有影響、有聲望的人,他把 狩獵和射擊看成是人生的一大趣事。他站在壁爐前,手裡拿著一杯陳年白蘭地,舉 杯祝福每一位來賓身體健康。 霍賴絲心不在焉地吻了他一下。 “喲,叔叔!您平時喝酒那麼有節制,今天您也開戒了!” “啐!”他說,“一年就這麼一次,男子漢肯定都會盡情地喝個痛快!——” “我嬸子會訓斥你的!” “你嬸子頭痛得厲害,她沒有下來。再說,”他用不容置辯的口氣,武斷地接 下去說,“這不是她該管的事——這事你還是少管點兒吧,我親愛的孩子。” 普林斯﹒雷萊恩朝霍賴絲走了過來,這是個年輕小伙子,他穿一身華麗的衣服, 一張清懼的臉顯得非常蒼白,他的眼睛裡交替流露出複雜的表情:最善良和最苛刻 的,最友好和最愛挖苦人的,幾種不同的表情都交叉在一起。雷萊恩對她點了點頭, 親吻著她的手說: “我可以讓你回想起你那善良的諾言嗎,親愛的夫人?” “我的諾言?” “對呀,咱們都同意了,咱們要重新經歷一次昨天那樣愉快的旅行,順便到那 個讓咱們大開眼界、舖著木板的老地方去看一看。那個地方叫德﹒哈林格裡城堡, 很多人都知道那個地方。” 她只是草率地敷衍了幾句: “真是大抱歉了,先生,那個地方太遠了。我想換一下衣服,在獵場裡慢跑一 會兒,再回來。” 他們相對無言。一會兒,雷萊恩定睛看了看她,微微一笑,操起只有自己才能 聽得到的聲音說道: “我敢肯定,你會履行自己的諾言。答應和我一起去吧,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為了誰?你的意思是說,為了你?”霍萊絲問道。 “也為了你,我敢向你保證。” 她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潤。可是,她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和自己周圍的幾個 人握了握手就離開了房間。 一個馬伕牽著馬在台階下等著。她上了馬,就朝著獵場那邊的樹林裡疾馳而去 。 寂靜的早晨,天氣還有一點兒涼意。霍賴絲穿過樹葉微微擺動的小樹林,天空 中露出了水晶般的藍色。她騎著馬,走在彎彎曲曲的林蔭路上,順著這條路往前走, 半個小時以後,她就可以到達被高速公路橫斷開、位於峽谷和斷崖中間的一個小村 子了。 她停了下來,萬籟俱寂,四處沒有一點兒聲音。羅酉尼一定是把發動機的引擎 關掉,把車停在十字路口附近的灌木叢裡藏著呢。 離那塊圓形的空地不到五百碼了,她猶豫了幾秒鐘之後,就下了馬。她隨意地 把馬拴了一下,這樣它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自己掙脫繩子跑回家去。她用那條長 長的一直搭到肩膀的棕色紗遮住自己的臉,繼續往前走去。 她期待著。就在她走到這條路的第一個拐彎處時,她一眼就看見了羅西尼。羅 西尼朝她跑過來,一把將她拉進了灌木叢裡。 “快!快!哎呀,我真害怕你來晚了,甚至我還怕你改變了主意!你終於到這 兒來了,看來,真是太好了!” 她笑了起來,說道: “看來,做這種傻事,你還覺得挺幸福!” “我想,我是幸福的,你也一定會幸福的。我發誓,你一定會得到幸福!你的 一生將是一部長篇的神話故事,你會有享不盡的富貴榮華,你想要多少錢就有多少 錢。” “我既不想要金錢,也不想要富貴榮華。” “那麼,你想要什麼呢?” “幸福。” “你也能平平安安地把你的幸福留給我呀。” 她打趣地回答說: “我真不知道你給我的幸福到底是什麼樣子。” “那就等著吧!你就會看到了!你就會看到了!” 他們已經來到了汽車旁。羅西尼一邊發動汽車的引擎,一邊還在結結巴巴地表 達他的興奮心情。霍賴絲上了車,把一件大的披風裹在自己身上。汽車在長滿雜草 的狹窄小路上往後倒退,一直退到十字路口。接著,羅西尼就加大了油門,加快了 速度。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來了一個急剎車,車停了下來。原來,從靠近右邊的 樹林裡傳來了一聲槍響,汽車由一邊向另一邊偏了過去。 “一個前輪胎爆了!”羅西尼大聲喊叫地跳下了車。 “絕對不會是輪胎的事兒!”霍賴絲大聲地說,“是有人開槍!” “不可能,親愛的!不可能有這麼荒唐吧。”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感覺到了兩下輕微的震動,接著,他們又聽到了兩聲更響 的聲音。然後,那聲音就一聲接著一聲地響了起來,寂靜的樹林裡出現這些響聲, 真是有點兒太離譜了。 羅西尼咆哮著: “後輪胎現在也爆了——前胎和後胎都壞了——可是,這到底是誰幹的呢?真 是活見鬼,能是那個無賴嗎?——就讓我來把他抓 住吧,就這麼辦——” 他從路邊的斜坡爬上去,那兒一個人都沒有,而且,灌木林的樹葉還擋住了他 的視線。 “該死的!混帳東西!”他罵道。“你真說對了,就是有人瞄準汽車開槍!哎, 這真有點兒讓人受不了!咱們要被困在這裡幾個小時了!有三個車胎要補!——你 打算怎麼辦呢,親愛的姑娘?” 霍賴絲自己從車上跳下來,跑到他的身邊,非常激動地說: “我想過去看一看。” “可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開槍,我想知道開槍的人到底是誰。” “咱們倆別分開呀!” “你以為我會在這兒等你幾個小時嗎?” “你要是跑了,那怎麼辦呢?咱們的全部計劃——?” “咱們明天再討論那件事。回家去吧,你把我的東西先帶回去,我們還是暫時 分頭行動吧。” 她丟下他匆匆忙忙地走了。她的運氣還真不錯,她找到了自己的馬,就快馬加 鞭朝著和拉瑪麗澤城堡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在她的心裡,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她相信這三槍是普林斯﹒雷萊恩開的。 “就是他,”她忿忿不平地低聲說道,“就是他,別人誰都不會幹出這種事情 。” 除此之外,他曾經在她的面前擺出一副主人的架勢,笑容可掬地警告過她:他 將期盼著她的到來。 胸中燃燒的怒火真是難以按捺下去,她就像蒙受了巨大的恥辱一樣,眼淚撲簌 簌地流下來。此刻,要是她發現自己和普林斯﹒雷萊恩面對面地站著,她就會用馬 鞭狠狠地抽打他一頓。 呈現在她面前的是崎嶇的小路和向遠方延伸的美麗如畫的田園風光。這片土地 位於奧恩省和薩爾特省交界的地方,地勢比阿林肯還要高一些。人們把這個地方叫 作小瑞士,所以,這片土地是眾所周知的。陡峭的山路迫使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 放慢了步子,現在,她離目的地還有6英里的路要走。儘管她騎馬的速度已經放得 很慢,儘管她逐漸地在放鬆一下自己,但是,對普林斯﹒雷萊恩的行徑,她一直表 現出異常的憤怒。她的怨恨不僅僅是因為他的這種丑惡的犯罪行為,而且還因為三 天前他自己的所做所為:他的注意力,他立下的保證,還有他過分的殷勤。 她就要到達目的地了。在山谷的谷底,可以看得見古老的獵場周圍的高牆,牆 上佈滿了裂縫,長滿了青苔和雜草。雜草叢中,露出一個城堡的球形炮塔和幾扇上 了百葉的窗戶。這就是德﹒哈林格裡城堡。 她順著牆跟往前走,拐了一個彎兒以後,就來到了入口處前邊的一片月牙形空 地,雷萊恩正站在馬旁等著她。 她從馬上跳下來。這時,他往前走了幾步,摘下帽子,對她的到來表示感謝。 可是,她卻大聲地說: “先生,你先回答我的一句問話:剛才發生了一件非常令人費解的事情,有人 瞄準我坐的汽車開了三槍,那幾槍是不是你開的?” “是。” 看來,她真有點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那麼你承認了?” “你已經問過一個問題了,夫人,而且,我也已經回答了。” “但是,你怎麼敢這樣?是誰給了你這種權力?” “我並不是在運用什麼權力,夫人;我是在履行我的義務!” “真是!請問,是什麼義務?” “保護你的義務,讓你避免遭遇到一個想要佔便宜的男人的麻煩。” “我禁止你像這樣說話。我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我自己要干什 麼,我有決定的自由。” “夫人,今天早晨你和羅西尼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據我看,你和他在一起的時 候,並不輕鬆。我承認我偷聽你們說話是一種卑鄙的不道德的行為,對此我表示深 深的歉意,可是,我知道他是一個犯有前科的人,他知道你是從家裡逃出來的,准 備誘騙你。為了給你幾個小時的時間考慮考慮,我冒著被誤認為是一個無賴的風險 。” “我已經完全考慮好了,先生。一旦我下決心去做一件事,我決不會改變主意 。” “這就對了;夫人。可是,有時你也會改變主意的,否則的話,你為什麼到我 這兒來了,而沒有到那個人那兒去呢?” 霍賴絲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剛才還在生氣,現在氣已經全消了。她用驚異 的目光看著雷萊恩,只有當一個人有過和敵人遭遇的經歷時,才會出現這種神情。 她覺得雷萊恩更有能力幹出驚人之舉,更寬宏大量,更沒有私欲。她徹底明白 了,他的所做所為沒有任何隱秘的動機和自私的打算。就像他所說的一樣,他只不 過是在對一個誤入歧途的女人履行一個男人的義務。 他說起話來溫文爾雅,很有教養,他說道: “我對你的情況知道得並不多,夫人,但是我所知道的情況,已經完全可以讓 我想到,我對你是有用的。你在26歲時就失去了父母雙親,七年前,你和德艾格勒 羅切伯爵的侄子結了婚,成了他的妻子。事實證明,這個人身心並不健康,而且精 神也不正常,他不得不被關在家裡。你的結婚嫁妝被揮霍一空,你和他的叔叔德艾 格勒羅切伯爵住在了一起,生活上由他來承擔。你從父母那兒繼承的巨額遺產都被 你的叔父母霸佔。從這以後,不管你想離婚,還是想迫使自己屈服,這些都成了不 可能的事情。你周圍的環境使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壓抑感,伯爵和伯爵夫人的性情 也不投和。好多年前,伯爵的第一個夫人丟下他,跟著現在這個伯爵夫人的第一個 丈夫跑了。被拋棄的丈夫和妻子也就是你的叔叔和嬸嬸出於惡意,決定把他們的命 運結合在一起。但是,在這第二次婚姻中,除了失望和敵視之外,他們什麼都沒有 發現,連你也受到了株連。一年中,他們有11個月或者更多的時間生活在狹隘的家 庭小圈子裡,生活單調、寂寞。有一天,你遇到了羅西尼先生,他愛上了你,他還 提出來要和你一起私奔,而你卻對他漠不關心。但是,你對現在的生活已經厭煩了, 你的青春年華正在被白白地浪費掉。你渴望著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渴望著冒 險——換句話說,你承認,你自己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 你還在天真地希望,那件丑事將迫使你叔叔提早說出做出他計劃要做的事情,讓他 說出托管區域的用途,以確保你能獨立生存。這就是你所處的環境。現在,你自己 必須在兩者之間作出選擇:要麼你就投入羅西尼的懷抱,要麼你就信賴我。” 她舉目向上看著他的眼睛。他這是什麼意思呢?他就像自己的一個朋友,想要 證明自己的愛心,卻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他這麼一往情深地奉獻,目的到底是什 麼呢? 雙方都沉默了片刻之後,他把兩匹馬牽過來,把兩匹馬的韁繩拴在了一起。接 著,他就去查看那兩扇笨重的大門。為了加固大門,每扇門上都用兩塊木板釘成一 個十字形的樣子。門上貼著的一張選舉海報,要往前追溯20多年。顯然,從那時到 現在,根本就沒有人進入過這一區域。 雷萊恩拆下的一節鐵欄杆,是在月牙狀的空地上舉行競選活動時的護欄,也被 統治者當作一種政治工具。腐朽的木板已經塌陷了,其中一塊木板下邊露出了門鎖 。 他用一把帶有各種刀刃和工具的小刀猛烈地敲擊。一分鐘以後,大門被打開了, 眼前一片荒涼,地上長滿了歐洲蕨。大門一直通向一個已經荒廢了的長方形建築物, 在這幢房子的每一個角上都有一座角樓,在中間一個更高的塔上,有一個了望台。 普林斯轉過身來,對霍賴絲說道: “你別著急,今天晚上你就會作出決定。還有,如果羅西尼先生第二次成功地 說服了你,我就會收回我的諾言,我不會當你們的絆腳石。到那時,請允許我保留 做你朋友的權利。昨天,咱們已經下了決心,發誓要到這座城堡裡探個究竟,咱們 就這麼做,你說好嗎?與其白白消磨時光,還不如就這麼做好。我想我們一定會對 這種做法產生濃厚的興趣。” 他完全采取了一種強迫就範的談話方法。他說話好像是在下命令,又好像是在 懇求。霍賴絲並沒有尋求一種方法,來擺脫這種精神上的折磨,她的意志慢慢地消 沉下來。她跟著他來到一處樓梯的廢墟,樓梯的一半已經毀壞了,他們拾級而上, 來到了這座建築物的頂上。在這兒,有一道門,門上同樣釘著十字形加固用的厚木 板。 雷萊恩像剛才一樣,用同樣的辦法把門打開。他們走進了一個大廳,大廳的地 面上舖著黑白兩色、堅硬而又光滑的大石板,大廳裡陳列著古老的餐具架和唱詩班 席位中牧師的座位,這些物品用雕刻的盾形紋章作裝飾,展示了紋章方位的遺風。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的一只雄鷹。廳裡所陳列的這一切物品都被 面紗一樣的蜘蛛網籠罩著,懸吊著的蜘蛛網掛在折疊門上。 “顯然,這是客廳的大門。”雷萊恩說。他發現想要打開這扇門,比起剛才來, 要困難得多;這是唯一的一扇他用肩膀扛了幾次才挪動的大門。 霍賴絲沒有說一句話,她看到這一連串破門而入的行為,感到非常震驚,因為 要干這些事,沒有嫻熟的技術和專業訓練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他猜透了她的心思, 轉過身來,用嚴肅的口氣對她說道: “這對我來說,不過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我從前當過鎖匠。” 她抓住他的胳膊低聲說道:“聽!” “什麼?”他問。 她用手使勁捏了他一下,讓他安靜下來。又過了一陣子,他喃喃低語著: “這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聽,聽!”霍賴絲侷促不安地重複說,“這怎麼可能呢?” 他們屏息靜聽,那聲音離他們站的地方不遠,那是一種清晰的、反覆輕輕敲打 的聲音,聲音的間隔十分規則。他們只是聚精會神地聽了一會兒,就分辨出那是鐘 表嘀嗒嘀嗒的響聲。不錯,打破黑暗房間的幽靜的就是鐘表的聲音,不是別的什麼 聲音。那聲音確實是在從容不迫地嘀嘀嗒嗒響個不停,就像敲打節拍器一樣富有節 奏感,聲音是從一個很大的黃銅鐘擺發出來的。就是它!沒有什麼東西會比這平凡 的機械結構產生的精確擺動給人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這種精確的擺動還繼續活在 這個死去的城堡的心臟裡,這真是奇跡,真是令人莫名其妙的現象。 “那麼,”霍賴絲結結巴巴地說,不敢提高聲音,“沒有一個人進過這間房子 嗎?” “沒有一個人。” 一要是沒人給那個座鐘上緊發條,它要連續走20年是不可能的呀?” “根本就不可能。” “那麼——?” 雷萊恩打開了3個窗戶,把窗板扔在後邊。 他一邊琢磨,一邊就和霍賴絲走進了客廳。房間裡的東西看起來並不是那麼雜 亂無章。幾把椅子還在老地方,一件家具都沒有丟棄。曾經住在這城堡裡的人們, 把這間屋子佈置得極為獨特,已經留下這裡的一切走了,房間還保留著原有的風格, 他們過去讀過的書和一些小裝飾品還放在桌子上和架子上。 雷萊恩端詳著這架古典式有擺的落地大座鐘,座鐘被放在一個巨大的雕刻而成 的鐘罩裡,透過橢圓形的玻璃鏡片,可以看見鐘擺的圓盤。 他打開座鐘的門,擺杆下懸吊的鐘擺就位於最低點。 就在這時,只聽得卡嗒一聲,接著,這架座鐘就連敲了8聲,聲音十分莊重, 霍賴絲永遠都不會忘記。 “多怪呀!”她說。 “真是太離奇了,”他說,“這架座鐘的機件這麼簡單,幾乎連一個星期都走 不了。” “你也看見了,沒有什麼東西和別的鐘表不一樣吧?” “是啊,沒有——或者,至少——” 他彎下腰,從鐘罩的後邊拉出一個金屬管子,這個金屬管子就藏在鐘擺的後邊 。 他把管子舉起來對著光亮的地方。 “望遠鏡,”他思索了一會兒,說道,“他們為什麼要把望遠鏡藏起來呢?而 且他們留下的望遠鏡已經被拉到了最長。真是奇怪。這意味著什麼呢?” 雷萊恩沒有把望遠鏡放回去,就關上了鐘罩的門,繼續開始了他的觀察。一個 寬大的拱門從客廳通往一個更小的房間。這個房間看樣子好像是一間吸煙室,屋裡 邊佈置得很得體。在一個存放槍支的玻璃櫃裡,架子上的東西蕩然無存。在一個控 電板附近掛著一本日曆,上面的日期是9月5日。 “哎喲,”霍賴絲驚奇地大聲喊道,“這日曆上的日期和今天的日期一模一樣! 這是周年紀念日!每年9月5日是叔父招待客人舉行大狩獵會的日子。 “真是太出人意料了,”他隨聲附和著。 “你應該承認,”她說道,“所有這一切都是不可思議的。” “是呀,當然——但是,都是一樣的——也許不會吧。” “你是怎麼想的呢?” 他在回答之前等了幾秒鐘: “讓我感到迷惑不解的,就是那個在最後一刻被扔在旮旯裡藏起來的望遠鏡。 我不知道它是用來干什麼的——。透過這幢房子底層的玻璃窗,除了可以看見園子 裡的樹木以外,什麼都看不見。我想,從所有的窗戶去看都是一樣。——我們是在 一個山谷裡,眼界很不開闊。要想使用這個望遠鏡,人們就必須爬上房頂才行。我 們上去好嗎?” 她沒有絲毫猶豫。籠罩著整個冒險行動的神秘感激發了她強烈的好奇心,她什 麼都沒有考慮,就跟在雷萊恩的後邊,幫著他一起調查起來。 於是,他們倆繼續往樓上走去,上到三樓樓梯平台後,他們找到了一個通向了 望台的螺旋樓梯。 在這幢建築物的頂部有一個露天的平台,周圍用6英尺高的胸牆作圍欄。 “從前,牆上一定有牆垛,從那個時候起,牆垛就被堵住了。”普林斯﹒雷萊 恩觀察著,“看這兒,如果這兒曾經有過槍眼兒的話,那它們也許就是被堵上了。” “總而言之,”她說道,“這個望遠鏡在這房頂上邊沒有一點兒用處,咱們還 是先下去為好。” “我不同意,”他說,“按照一般的邏輯推理,肯定有一處隘口,從這個地方 可以看得見田園的風光,這也就是使用望遠鏡的地方。” 他用自己的雙腕支撐在胸牆的頂部懸起自己的身體,接著他發現,在這個有利 的地勢可以俯瞰整個山谷,包括獵場和地平線上高大的樹木,再遠一點兒,登上一 座小山,就看到一片低窪的林地。在距離七八百碼遠的地方,矗立著另一座塔,這 座塔又粗又矮,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從上到下蓋滿了常春籐。 雷萊恩又重新開始了他的調查,看來,他考慮問題的重點已經轉移到這個望遠 鏡放在這兒是用來干什麼的;只要他們能發現望遠鏡的用途,問題就會迎刃而解了。 他一個接一個地研究著那些槍眼,其中有一個槍眼,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槍眼 所在的那個地方,比起其他的槍眼來,更加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用來堵塞槍眼的 膠泥的夾層中間,有一個凹陷的地方,填進去的泥土裡已經長出了草來。他拔掉那 幾株草,掏出泥土,把直徑大約有5英寸的洞口清理乾淨,牆上的洞已經完全挖通 了,雷萊恩弓著腰,看了看洞眼兒的深淺寬窄,不由得睜著一只眼觀察起來,他從 茂密的樹林頂部,看到小山上的低窪地,再看到常春籐覆蓋著的塔。 從這個洞口的下邊,望遠鏡就像水溝裡的管道一樣,勉強從洞裡穿了進去。望 遠鏡插進去了,那位置太精確了,也太小了,要想往左或者往右挪動一下,根本就 不可能。 雷萊恩不小心被一根頭髮弄得沒有調好望遠鏡的位置,他就擦了擦外邊的那塊 透鏡片,眼睛放在望遠鏡的小頭一邊看了起來。 他連續看了三四十秒鐘的樣子,他聚精會神,一言不發地凝視著,接著,他就 直起身來,用低沉而沙啞的音調說道: “太可怕了—一這真是太可怕了。” “是什麼東西?”她追不及待地問道。 “你看吧。” 她彎下腰,但是,影像對她來說並不十分清楚,她不得不重新調整望遠鏡的焦 距以適合她的視力。又過了一會,她戰戰兢兢地說道: “是兩個稻草人吧,對嗎?是不是都插在山頂上?但是,這是怎麼回事呢?” “你再看一看,”他說,“再仔細地看一看——在草帽的下邊一那兩張面孔。” “哎呀,”她大喊了一聲,哆嗦起來,差點兒暈過去,“多麼可怕呀!” 望遠鏡的視野就像是用魔燈放出來的一幅連環畫,展示了這樣一幅景像:一座 坍塌的塔的平台,更遠一點兒,高出來的塔牆,形成了一塊彩色的幕布,上面長滿 了高低起伏的常春籐。在前邊,在一簇灌木中間,有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他們就倚靠在一大堆倒塌的石頭上。 但是,男人和女人這兩個詞幾乎不能再用於這兩個形同虛設的人身上了。這兩 個不幸的傀儡。他們穿著衣服,還戴著帽子——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他們穿的衣 服已經成了布條,帽子已經變成了碎塊。而且他們的眼睛、臉和下巴,甚至於肌肉 的每一粒分子都沒有了,他們已經順其自然了,除了兩具骷髏外,什麼東西都沒有 了。 “兩具骷髏,”霍賴絲結結巴巴地說道,“兩具穿著衣服的骷髏。是誰把他們 立在那兒的呢?” “沒有人干這種事吧。”雷萊恩似是而非地說。 “但是,還——” “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一定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死在塔頂上了。他們衣服下 邊的肌肉腐爛後,黑色的烏鴉又蠶食了他們。” “但是,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霍賴絲大聲地喊叫,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 。 她戰栗著,臉都變形了。 半個小時以後,霍賴絲﹒丹尼爾和雷萊恩離開了這座德﹒哈林格裡城堡。他們 出發之前,又到那座長滿常春籐的塔式建築去過。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堡主塔,賸餘 的部分只比坍塌部分的二分之一多一點兒。塔裡邊空蕩蕩的,看來,在離現在比較 近的那個時期,當時只有一條通道,人們可以從那兒爬到塔頂上去,那條通道就是 木製的樓梯或梯子。現在,那些樓梯和梯子已經散了架,散亂地扔在地上。古塔後 邊的那堵牆就是獵場的盡頭了。 一個難以理解的事實是:普林斯﹒雷萊恩好像已經不想再多花些時間進行調查 了,他好像對這件事已經完全失去興趣了,他甚至再也沒講起這件事,這令霍賴絲 感到十分驚奇。他們在附近一個村子的一家小客棧裡歇了歇腳,吃了一頓便飯,她 還向店主人打聽了有關城堡廢墟的一些事情。但是她並沒有從店主人那兒打聽到什 麼新的消息,因為店主人也是新近剛到這個地方來的,他告訴她的都不是什麼新鮮 事兒。更有甚者,他連這個城堡佔有者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們掉轉馬頭,朝著拉瑪麗澤方向奔馳而去。霍賴絲一次又一次地回憶起剛才 映入他們眼簾的淒慘情景。而雷萊恩卻是興致勃勃,把全部注意力都傾注在同伴的 身上。看來,他對那些問題已經完全不感興趣了。 “可是,畢竟,”她不耐煩地大聲說道,“我們不能把那件事放在那兒不管! 那件事情迫切需要解決呀。” “就像你說的一樣,”他回答說,“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羅西尼必須知道他 所處的位置;你必須決定對他的處置。” 她聳了聳肩說:“眼下他並不重要。今天的事情——” “是什麼?” “就是瞭解那兩具死屍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有,羅西尼——” “羅西尼可以等一等,但是我不能等。你已經帶我看了那個秘密,它是現在唯 一的一件要緊事兒,你打算怎麼辦呢?” “怎麼辦?” “對呀,有兩具屍體——你會報告警察吧,我想。” “天哪!”他大喊了一聲,接著就大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好了,無論作出什麼犧牲,這個難題都必須解決。這的確是一個令人毛骨悚 然的悲劇性事件。咱們不需要任何人來做那件事。” “什麼?”霍賴絲奇怪地問,“你的意思是說,你很瞭解那件事情?” “那件事情簡直就像我讀過的一本書裡講到的全部細節和解釋說明一樣明白。 所有這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她懷疑地看了看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捉弄自己。可是,他的表情看上去卻相 當嚴肅。 “有這樣的事嗎?”她懷著好奇心,顫抖地問。 光線已經漸漸暗下去了,他們騎著馬跑得更快了。就在他們離拉瑪麗澤城堡不 遠的時候,打獵的隊伍也返回來了。 “好了,”他說,“咱們會從生活在周圍的人們那裡得到更多的消息——比如 說,從你叔叔那裡;到那時,你就會明白,所有的事實是多麼符合邏輯。當你抓住 第一條線索的時候,無論你喜歡與否,你都會堅持到底。那將是世界上最大的笑柄 。” 他們倆進了拉瑪麗澤城堡以後,就分手了。霍賴絲一回到房間,就發現了自己 的行李和羅西尼寫給她的信。羅西尼在信裡大發雷霆,並且正式宣佈和她分道揚鑣, 還告知她,他已經走了。 一會兒功夫,雷萊恩就來敲她的房門: “現在,你叔叔在書房裡,”他說。“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下去呢?我已經和 他打過了招呼,就說我已經來了。” 她跟著他一起走了,這期間他又接著說: “再說一句,今天早晨,我妨礙了你要執行的計劃,還乞求你相信我。我自然 是要對你承擔一份義務,我的意思是說,這種義務用不著拖延時間,也能付諸實現 。 我想,我可以就這件事給你提供一條勿容置疑的證據。” 她大聲笑了起來: “你本人要承擔的唯一義務,就是滿足我的好奇心。’ “我會讓你滿意的,”他鄭重其事地向她保證,“而且比你想像的有可能更加 完美。” 德艾格勒羅切先生一人獨自在書房裡呆著。他嘴裡閃著煙斗,喝著雪利酒。他 給雷萊恩斟了一玻璃杯酒,雷萊恩拒絕了。 “噢,霍賴絲!”他操著沙啞的聲音說。“你知道,除了九月份的這幾天以外, 在這個地方呆著真是太愚蠢了。你們要善於利用這些時間。你和雷萊恩一起去騎馬 玩得還痛快嗎?” “我正想和你說這件事兒,我親愛的先生,”霍萊恩打斷了他的話。 “你應該原諒我,十分鐘以後我必須到車站去一趟,去接我夫人的一個朋友。” “噢,十分鐘就足夠了!”雷萊恩說。 “就是抽一支香煙的時間嗎?” “不會比抽一支香煙的時間更長。” 他從德艾格勒羅切先生遞給他的盒子裡取出一支煙,把煙點燃後說道: “我應該告訴您,我們剛才騎著馬正好走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您肯定知 道,那就是德﹒哈林格裡城堡。” “當然,我知道那個地方。但是,那個地方已經封起來了,而且。用木板加封 已經20年了。我想,你們沒有進去吧?” “不,我們已經進去了。” “真的?那個地方有意思嗎?” “有意思極了。我們發現了很多非常離奇的事情。” “什麼事情?”伯爵看了看他的手錶,問道。 雷萊恩就把他們看到的一切描述了一遍: “從那幢房子可以看見:在一座塔上有兩具死屍,說的更確切一點兒,就是兩 具骷髏——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被殺害的時候,身上還穿著衣服呢。” “得了,得了,得了吧!被殺害?” “對呀,我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麻煩您的。這件慘案一定會追溯到20多年前 。 現在還會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呢?” “當然不會了,”伯爵斷言說。“像這樣的殺人案或者說是失蹤案,我從來就 沒有聽說過。” “噢,真的!”雷萊恩說話時,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我多麼希望從你這兒得 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穫呀。” “對不起。” “要是這樣的話,我也只好表示抱歉了。” 他給霍賴絲使了一個眼色,就朝著門口走去。但是他又想起了一些要說的話: “親愛的先生,最起碼你可以帶著我,去和你的街房鄰居,去和你的家庭成員, 去和知道那件事的人們接觸一下吧?” “我的家庭?為什麼?” “因為德﹒哈林格裡城堡過去常有人居住。毫無疑問,現在,它仍然屬於德艾 格勒羅切家族。代表這個家族的紋章是一只雄鷹,它就在一塊礁石上堆砌起來的一 堆石頭上站著。看到這只鷹馬上就會使人產生聯想。” 這一次,伯爵顯得非常詫異。他往後推了推玻璃酒瓶子和他那杯雪利酒說道: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事情嗎?我想不起來我們還有這種鄰居。” 雷萊恩搖了搖頭,微笑著說: “我相信你肯定會有的,先生,只是你不會主動地承認自己和那個未知的財產 擁有者之間會有什麼親戚關係罷了。” “那麼說,他肯定不是一個有社會地位的人吧?” “打開窗戶說亮話吧,那個人就是兇手。” “你這是什麼意思?” 伯爵從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來。霍賴絲異常激動,她說; “你真敢肯定這是一樁兇殺案,而且這樁兇殺案是由這個家族中的某一個成員 干的嗎?” “完全可以肯定。” “可是,你為什麼這麼有把握呢?” “因為,我知道這兩個遇難者是誰,而且還知道什麼原因造成了他們的被害。” 普林斯﹒雷萊恩並沒有做其他什麼事情,他只是讓事實說話,對這件事情作了 實質性的陳述。他的方法使人聯想起他的信仰,他有最強有力的證據支持他。 德艾格勒羅切先生揹著手,在房間裡來回大步地走著,直到他開始說話的時候, 他的腳步才停了下來: “我總是本能地感覺到,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 把事情的真相弄清楚。——對了,其實,在2O年前,我有一個親戚,一個遠房的堂 兄常常住在德﹒哈林格裡城堡裡。因為我要擔當這樣的名聲,所以我希望,就像我 聽說的一樣,我過去除了起過疑心之外,從來就不知道還有這樣一件事能永遠隱瞞 下來。” “那麼是你的這個堂兄殺了人嗎?” “是的,他是迫不得已的。” 雷萊恩搖了搖頭略帶嘲諷地說: “對不起,我不得不改變一下我的措詞,我親愛的先生。相反,事實的真相是 你的堂兄——假若真的有這麼個堂兄——殘酷無情卻又十分膽怯地害死了這兩個人, 可是,我還從來沒聽說過這麼從容狡詐有預謀的犯罪呀。” “你還知道什麼?” 雷萊恩覺得,現在已經是自己說話的時候了。這是一個莊嚴的令他極度痛苦的 時刻。儘管霍賴絲還沒能憑著直覺推測出普林斯要一步一步展開的慘案案情,但是 她知道事關重大。 “這件事非常簡單,”雷萊恩說,“每一種理由都可以讓人相信,當時德艾格 勒羅切光生已經結了婚,還有另一對夫婦與他——德﹒哈林格裡城堡的擁有者住隔 壁,當時,他們相處得很不錯。有一天,這四個人之間發生了一件事情,第一次打 亂了兩戶人家之間的關係,至於詳情我就不能說了。但是,有一種說法,裡邊提到 的情節很有可能發生,這種說法只是當時人們的一種推斷,那就是你堂兄的妻子, 經常在覆蓋著常春籐的塔裡和另一個丈夫幽會。這座塔有一扇門是朝外開著的。你 的堂兄德艾格勒羅切發現他們倆私通之後,決心報仇雪恨。但是,要想把這件丑聞 掩蓋起來,只有用這種方式了,這樣人不知鬼不覺地把這一對有罪的戀人殺掉,就 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現在他已經打定主意了——就像我剛才打定主意一樣——這 幢房子有一部分是了望台,從了望台上人們可以看見:過了那片小樹林,過了獵場 起伏不平的坡地,那座塔就矗立在8百碼遠的地方。這座了望台是俯視塔頂的推一 地方。所以,他在了望台的胸牆上穿了一個洞,那個洞以前曾經是槍眼,從這個地 方,他把一個望遠鏡準確無誤地放進他挖好的洞裡,對準小樹林,就可以窺視到兩 個戀人約會時的情景了。他還在那個地方對所有的距離做了全面仔細的測量和計算, 後來,在一個星期天,那天正好是9月5日,當房子裡的人都不在的時候,他就用兩 發子彈把他們殺了。” 顯然,這件事已經真相大白了。現在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伯爵抱怨說: “是的,那件事肯定是已經發生了。我預料到我的堂兄德艾格勒羅切——” “那個殺人兇手,”雷萊恩繼續說道,“乾淨利落地用一大塊泥巴堵住了那個 洞口。為了慎重起見,他把木樓梯毀掉了,後來就再沒有人上過塔頂,也就沒有人 知道還有兩具屍體正在那座塔頂上腐爛呢。由於他做的事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所以,他解釋說,他的妻子和他的朋友失蹤了。這種說法提起來並不困難。他指責 他們已經一起私奔了。” 霍賴絲吃了一驚。突然,她似乎意識到最後的宣判已經完成。對她來說,事實 真相已經暴露出來,這完全是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明白,雷萊思想要說什麼。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問。她感到普林斯所指的正是坐在她身旁的叔叔。 “我的意思是說,德艾格勒羅切先生指責他的妻子和他的朋友一起私奔了。” “不,不!”她大聲喊叫著,“我決不容許你那樣說話!你說的是我叔叔的堂 兄嗎?這是含沙射影。為什麼要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 “為什麼要把現在的這件事和發生在那個時候的另一件事混在一起呢?”普林 斯說。“其實,我現在並沒有把事情混淆起來,我親愛的夫人。其實,曾經發生過 的那件事和現在發生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我正講的這件事。” 霍賴絲轉過身來,面向她的叔叔。他雙臂交叉正安安靜靜地坐著,他的頭隱在 燈罩投下的陰影裡。他為什麼不提出抗議呢? 雷萊恩鎮定自若地重複說: “這是同一件事。在那個不平常的夜晚,也就是9月5日晚上8點,德艾格勒羅 切先生,毫無疑問,他以追趕私奔的一對戀人作為理由,用木板封好門,就離開了 自己的房間。他走了,留下了他住過的所有房子走了,走的時候,他只是從他們的 玻璃櫃裡拿走了那些槍支彈藥。在最後的一分鐘,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 現在看起來也是很自然的。因為,在他犯罪過程中,用於觀察並且起了很大作用的 望遠鏡卻為本案件的調查提供了線索。他把望遠鏡扔進了座鐘的罩裡,幸運的是, 那個地方還能夠容得下它,就是這個望遠鏡卡住了鐘擺,鐘擺不能再擺動了。其實, 任何一個犯罪分子在他作案時,都不可避免地會出現一些缺乏考慮的疏漏。20年後, 他原形畢露了。剛才,為了把大廳的門頂開,我敲了幾下,鐘擺鬆動了,座鐘也開 始走了起來,而且連敲了八聲。我抓住了這條線索,事情終於真相大白了。” “證據!”霍賴絲結結巴巴地說,“證據!” “證據?”雷萊恩提高嗓兒回答說,“嗨,證據就多了。而且你知道,我也知 道。除了一個射擊的行家裡手,除了一個怒火燃燒的冒險者之外,誰又能殺死遠在8 百碼以外的人呢?德艾格勒羅切先生,我的話,你是同意呢?還是不同意呢?— —證據?為什麼房子裡的其他東西沒有被拿走,拿走的卻是憤怒的冒險者買得 起的幾支槍呢?——我說的話你同意吧,德艾格勒羅切先生?——我們在這兒找到 了那幾支槍。作為戰利品,它們就掛在牆上!證據?9月5日那一天又是怎麼回事呢? 那一天正是殺人犯犯罪的日子,每一年的這個時候,在罪犯的心裡,就留下這樣一 次可怕的回憶——到了這個時候——他自己就神精恍惚,心煩意亂。每一年的9月5 日,難道他忘記了自己的節欲的習慣了嗎?對了,今天就是9月5日——證據?如果 沒有其他的證據,以上那些證據對你來說難道還不夠嗎?” 雷萊恩猛然間伸出自己的胳膊,指著這位受了剛才那場疑案驚嚇的德艾格勒羅 切伯爵,他已經雙手抱頭癱在椅子裡了。 霍賴絲不想和他爭辯。她從來就不喜歡她的叔叔,或者說得準確一點兒,是她 丈夫的叔叔。現在她已經完全相信了對他的指控。 一分鐘過去了,這時德艾格勒羅切先生朝他們走過來,他說: “不管那件事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你們都不能把那個丈夫說成是為了給自己 報仇雪恥、殺害了不貞潔妻子的殺人犯。” “不,”雷萊恩回答說,“我只不過是講了那件事的第一種說法。還有另外一 種說法,比這種說法要嚴重得多——而且更加接近事實。針對這種說法,我們肯定 要再進行一次更為徹底調查。”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那件事不是一件不經法院審理丈夫就可以擅自處理的事情。 想得仁慈一些,那件事也許是一個貪圖朋友錢財、誘姦朋友妻子的男人干的。 顯然,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為了保證自己的自由,為了除掉朋友和自己的妻子, 他給他們設下了一個陷阱。他提議讓他們去參觀那座孤零零的塔,然後安全地掩蔽 在遠處,用子彈射殺了他們。” “不,不,”伯爵對此提出了抗議,“所有這一切都是假的。” “我並沒有說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是把我的指控建立在證據之上,而且憑著我 的直覺和剛才的爭辯,從現在來看,我的直覺和爭辯都是極為正確的。與此同時, 我承認這第二種說法也許是不正確的。但是,如果它是不正確的話,你為什麼又會 感到自責呢?一個人對懲罰罪犯是不應該感到自責的。 “德艾格勒羅切先生後來就和他的犧牲品的寡婦結了婚,這件事也使他承受了 一種強大的壓力,對嗎?先生,這一點才是問題的關鍵。那次婚姻的目的到底是什 麼呢?是德艾格勒羅切先生太窮了嗎?是他娶來作第二個妻子的女人很富有嗎?是 他們雙雙掉入了愛河嗎?是德艾格勒羅切先生計劃和她一起殺死他的第一個妻子和 他第二個妻子的丈夫嗎?這些問題,我並不知道答案。但是,這些問題交由警方公 平處理,讓他們把問題弄個水落石出,就沒有那麼大的困難了。” 德艾格勒羅切先生不知所措,僵直地靠在了椅背上。他滿臉鐵灰色,唾沫星子 開始亂濺: “你打算去報告警察嗎?” “不,不,”雷萊恩說,“首先,有法令法規的限制;其次,有極為後悔和恐 怖的20年。這種痛苦的回憶將永遠索繞在罪犯的心頭,直到他臨終的那一天;毫無 疑問,還有家庭的不和、憎惡和每日地獄般的生活;最後,他必須返回去,到塔裡 清除謀殺留下的痕跡,他要爬上高塔,接受最可怕的懲罰,他摸著那些沒有衣服的 骷髏,把它們埋掉。那些已經足夠了。我們不用再羅列下去了。我們不會只顧自己 而把這件令德艾格勒羅切先生的侄女難堪的丑聞公佈於眾。好了,讓我們把這些不 光彩的事甩到九霄雲外去吧。” 伯爵重新坐回到桌旁的椅子上,他用雙手緊緊地抓著前額,問道: “那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要干涉那件事呢?”雷萊恩說,“你的意思是說,我說的話已經列 舉出了一些客觀事實,是這樣吧。如果是的話,確實應該對罪犯作出處罰,只不過 是輕微的處罰。另外,我們的談話已經帶來了一些實質性的結果。但是,不要害怕, 德艾格勒羅切先生,連輕微的懲罰也都會免除的。” 這場爭辯結束了。伯爵感到,他應該作出一點兒姿態來,作出一點犧牲,重新 樹立起自己的信心。他以一種近乎於辛辣的語調說:“你開個價吧,你要多少?” 雷萊恩轟然大笑起來: “真有你的!你終於表明態度了。只是你想把我拉進商業圈子,又犯了一個錯 誤。我是在為光榮而又神聖的事業工作。” “那個案子也是這樣嗎?” “最多要求你作出賠償。” “賠償?” 雷萊恩倚靠在桌子旁邊說: “那就是霍賴絲從她父母那裡所繼承的遺產,請你全部送還給她。你如果同意, 就請簽一張支票。它和霍賴絲的個人命運息息相關。她的生命就這樣白白地浪費掉 了,對此,你要負完全責任。” 德艾格勒羅切先生大吃了一驚: “你知道數量嗎?” “這個,我不希望知道。” “如果我拒絕呢?” “我將會求見德艾格勒羅切夫人。” 伯爵沒有再猶豫,簽了一張相當於霍賴絲應繼承財產金額的支票。 “給你吧,”他說,“但是,我希望——” “你希望的和我希望的一樣,我和你永遠不會再打交道了,我相信是這樣。今 天晚上,我就要離開這裡了;毫無疑問,你的侄女明天也要離開了。再見。” 客廳裡仍然是空蕩蕩的。屋子裡的客人們都穿好衣服去吃飯了,這時候,雷萊 恩把支票遞給了霍賴絲。看來她被自己所聽到的一切弄蒙了。她叔叔過去的事情被 這個人奇跡般的洞察力無情地揭露了出來,這已經令她非常茫然,但是與之比起來 這件事的發生使她更加茫然。僅僅用了幾個小時,這個人就控制了可能發生的事情, 在她的眼前上演了一幕現實生活舞台上人們從來沒有看過的悲劇。 “你對我感到滿意嗎?”他問。 她把兩隻手遞給了他: “是你從羅西尼手裡救出了我,是你把我的自由和我的獨立還給了我,我從心 眼兒裡感謝你。” “哦,我並不是讓你說這些話!’他回答說。“我的第一件事,也是最主要的 事情就是安慰你。你的生活看起來太單調,太無聊,太貧乏了,這真是出乎我的意 料。今天還是那樣嗎?” “你怎麼能提出這樣的問題呢?我已經有過最驚奇,最激動人心的經歷了。” “那才是真正的生活,”他說,“只有在這種時候,一個人才知道如何使用自 己的眼睛。在最普通的小屋裡,在男人們最聰明的假面具下,在每一個地方,冒險 的事情無處不有。只要你願意,為了刺激,為了做一件好事,為了拯救一個遇難者, 為了結束不公正的待遇,只要你願意找一個藉口就可以。” 霍賴絲被他的能力和權威深深地打動了,她低聲問道: “你到底是誰?” “一個冒險者,別的什麼都不是。一個冒險愛好者。除了冒險的時刻、別人的 冒險或個人冒險行為以外,貧乏的生活沒有什麼價值。今天的冒險行動已經打亂了 你的生活,因為它已經影響到你個人最隱私的東西,但是,對其他人的刺激也不小。 你願意去體驗一下生活嗎?” “怎麼體驗呢?” “當我的冒險伙伴。如果有人求助於我,就和我一起幫助他。如果我有機會或 者憑本能發現了犯罪的蹤跡,或者不幸的痕跡,咱們倆就一起出發。你默許了嗎?” “是的,”她說,“但是——” 她猶豫了,似乎想要猜透雷萊恩神秘的意圖。 “但是,”他微笑著,向她表達自己的想法,“你連這麼一點兒小事都懷疑。 你是不是正在自言自語地說,‘那個冒險的愛好者想要讓我走多遠呢?顯然, 我誘惑了他;遲早他收到服務費,就不會後悔了。’你的想法相當正確,我們必須 有一個形式上的合同。” “只是形式上的,”霍賴絲說話時,對這種談話帶著一種嘲笑的語氣。“讓我 聽一聽下一步你有什麼考慮。” 他仔細考慮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好了,我們就來說一說這件事。今天下午,德﹒哈林格裡城堡的座鐘敲了8 聲,就以它為證,讓我們兩個人做八件冒險的事吧。這是第一次冒險的日子。你願 意接受天意,同意和我在一起呆一段時間,比如說,用三個月的時間,我們再進行 七次愉快的冒險活動好嗎?如果我們說定了,在第8次的時候,你就要發誓允許我 “什麼?” 他停了一下,又繼續回答說: “觀察一下,如果我沒能成功地激發起你的興趣,你隨時可以離開我。但是, 如果你陪著我堅持到最後,在3個月內,在12月5日,在那架座鐘敲響8聲的那個不 平凡時刻,——那聲音將會聽得到,你肯定會聽得到,因為那古老的黃銅鐘擺將不 再停止擺動—— 如果你允許我和你一起完成第8次冒險行動,我們再一起去哈林格裡城堡,看 看那座城堡的情況。你還要發誓允許我——” “什麼?”她重複著剛才的話,她等得都有點著急了。 他沉默了。他看了看那張他有意作為自己報酬的漂亮嘴唇。他覺得完全可以確 信霍賴絲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更加坦率地說出來已經沒有什麼必要了。 “看見你就要讓我如願以償了,我只是感到很高興。其實,利用這些條件的不 僅僅是我,還有你。說一說吧,你有什麼要求?” 她對他給予的尊敬非常感激,她笑著說: “我有什麼要求?” “是呀。” “我能要求什麼我喜歡的事情呢?這太難了,也太不可能了。” “對於一個拚命想要贏得你的男人來說,每一件事情都是容易的,每一件事情 都是可能的。” 接著,她說道: “我想讓你把一個鑲在銀山上用紅玉制成的古式小別針歸還給我。它是我媽媽 傳給我的,人們都知道就是它過去常給媽媽帶來幸福,也給我帶來了幸福。自從那 個古式小別針從我的珠寶盒裡失蹤的那天起,除了不幸之外,我什麼都沒有了。把 它歸還給我吧,我的恩人。” “這枚別針是什麼時候丟的?” “7年前一也許是8年——或者9年,確切的時間我已經不知道了。我不知道在 哪兒也不知道怎麼丟的。有關別針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會把它找到的,”雷萊恩肯定地說,“你一定會幸福的。”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4天以後,霍賴絲﹒丹尼爾在巴黎住了下來,她和普林斯﹒雷萊恩約好了在樹 林裡見面。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他們在一家高級飯店的平台上找了兩個靠邊 的座位坐下。 霍賴絲感到十分高興,興致勃勃地開著玩笑,渾身上下充滿了誘人的魅力。雷 萊恩擔心自己說的話會使她吃驚,所以盡量避免提到他倆已經進入了契約裡規定的 角色。霍賴絲把自己怎麼離開拉瑪麗澤城堡,又怎麼沒聽羅西尼的話,統統告訴了 他。 “我已經,”雷萊恩說,“我已經聽見他說的話了。” “哦?” “是呀,今天早晨,他向我提出了挑戰,我們進行了一場決鬥,直到羅西尼的 肩膀擦傷了一塊,那場決鬥才算結束。咱們談點兒別的吧。” 他倆沒有再往下說羅西尼的事兒。接著,雷萊恩馬上就對霍賴絲詳細述說了他 正在考慮而且曾經提到過的兩次冒險行動的計劃。他說話的時候並不是懷著滿腔熱 忱,讓她一起來分享。 “最夠刺激的冒險行動,”他鄭重其事地說,“是我們事先無法預測的;它的 出現也是料想不到、不經宣佈的。一個人要搭救初學者的時候,他不會意識到一次 冒險行動的機會就在身邊,也不會意識到要花費精力的事情近在眼前。我們可以很 快抓住這種機會。往往一瞬間的遲疑也許就意味著我們行動得太晚了。我們就像一 只警犬,在區別從它身邊走過的有其它警人的氣味一樣,已經受到了一種特殊感覺 的警告。” 平台上的人開始多了起來,他們的身邊已經坐滿了人。在緊挨他們的一張桌子 旁,坐著一個年輕人,他正在讀一份報紙。他們能看見他卑微的側影和滿臉又長又 黑的胡子。在他們身後,從飯店一扇打開的窗戶裡,隱隱約約傳來管弦樂隊奏出的 音樂旋律,在其中的一個房間裡,有幾對伴侶正在跳舞。 就在雷萊恩心曠神怡,沉浸在優美的弦律中的時候,那個留著長胡子的年輕人 聲音沉悶地大喊了一聲,那聲音令人窒息,他叫了其中的一個侍者: “我還欠你什麼?——沒有零錢?哎呀,老天爺,快點兒!” 雷萊恩毫不躊躇地拿起那張報紙,把那一頁迅速地掃視了一遍;他屏住呼吸, 讀了下面一段: “為雅克凱斯﹒奧布裡厄茲一案辯護的律師杜爾丹斯先生,在愛麗捨宮受到接 見。我們已經接到通知,共和國總統已經拒絕對定了死罪的人暫緩執行死刑,死刑 執行時間定在明天早晨。” 年輕人穿過平台,到了花園的入口處,在這裡他碰上了一位夫人和一位先生, 他們就站在他的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那位先生說: “對不起,先生,我已經注意到你的情緒很激動,是為了雅克凱斯﹒奧布裡厄 茲的事兒,對嗎?” “對呀,對呀,雅克凱斯﹒奧布裡厄茲,”年輕人結結巴巴地說,“雅克凱斯 是我小時候的朋友,我正急著去看望他的妻子,她一定非常悲傷。” “我能幫助你干點兒什麼嗎?我是普林斯﹒雷萊恩。如果我能和這位夫人一起 去拜訪奧布裡厄茲夫人,我們都會感到非常高興。我們會聽其支配,為她提供最好 的服務。” 看來,年輕人並沒有明白他們的意思,因為他剛才讀到的那條消息已經使他心 煩意亂了。他尷尬地介紹了一下自己: “我叫加斯東﹒迪特裡爾。” 雷萊恩向在不遠的地方等著他的司機打了個招呼,就把加斯東﹒迪特裡爾推進 了汽車,並且問道: “什麼地址?奧布裡厄茲夫人住在哪兒?” “迪魯勒大街23號。” 雷萊恩把霍賴絲拉進汽車後,又把這個地址告訴司機。汽車剛一啟動,他們就 試著向加斯東﹒迪特裡爾提出問題: “關於這個案子的情況,我幾乎一點兒都不知道,”他說,“請簡略地把你知 道的一些情況告訴我。雅克凱斯﹒奧布裡厄茲殺死了他的一個近親,有這回事兒嗎?” “他是無辜的,先生,”年輕人回答說。看起來他連最起碼的解釋都作不出來 。 “他沒有罪,我敢發誓。20年了,我和雅克凱斯一直是好朋友——他是無辜的—— 這件事真是太荒謬了。” 他什麼情況都沒有說出來,況且,汽車也只開出了很短一段路程。他們從薩布 隆斯的波爾特街穿過去,就駛上了納伊利街,兩分鐘以後,他們在一條又長又窄的 胡同前停了下來,胡同的兩邊是高牆,順著高牆往前走,他們來到了一間小平房門 口。 加斯東﹒迪特裡爾按響了門鈴: “夫人和她的母親在一起,她們都在客廳裡呢。”開門的女僕說。 “我想進去見一見兩位夫人。”他一邊說,一邊就帶著雷萊恩和霍賴絲走了進 去。 這是一間大小適中、裝備漂亮別緻的房間。平時,這個房間肯定也用來作書房 。 兩個女人坐在那兒,低聲啜泣著。其中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女人頭髮已經花白, 她朝著加斯東﹒迪特裡爾走了過來。加斯東把雷萊恩到這兒來的理由給她解釋了一 遍,她馬上就哭了起來,而且一邊哭一邊不停地抽噎: “我女兒的丈夫是無辜的,先生。雅克凱斯是從來沒有見過的好人,一個好心 腸的人!謀殺他的堂兄嗎?他還祭拜了他的堂兄呀!我敢肯定他不是罪犯,先生。 是有人想給他栽髒,置他於死地。哎, 先生,這件事會要我女兒的命!” 雷萊恩意識到,所有這些人在清白無辜的觀念下已經生活了好幾個月。他們相 信一個清白無辜的人永遠都不會被執行死刑的,但是,死刑要執行的消息卻傳來了, 這已經成了無法逃避的現實,他們幾乎快要被逼瘋了。 雷萊恩朝另一個可憐的人走了過去。他彎下了腰,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得出來, 她還很年輕,長著淡黃色的漂亮頭髮。她絕望極了,悲傷地抽抽噎噎哭著。霍賴絲 已經把一張椅子搬到了她的旁邊,溫柔地讓她把頭靠地自己的肩膀上。雷萊恩對她 說: “夫人,我真不知道能為你們做點兒什麼,但是,我用我的名譽向你們擔保, 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人對你們有用的話,那個人就是我。所以,我請你們回 答我幾個問題,清楚地回答,以便扭轉這件事的局面,你們肯定希望我對雅克凱斯﹒ 奧布裡厄茲這件事和你們有相同的見解。因為他是無辜的,難道不是嗎?” “噢,先生,他的確是無辜的!”她放聲大哭起來。這個女人的全部精神都寄 托在這幾句話裡。 “雖然這件事你已經確信無疑了,但是你已經沒有辦法把這件有把握的事情告 訴法庭。好了,現在你必須讓我來分擔這件事情。我不要你詳細地敘述情況,也不 要你再經歷一次已經遭受過的可怕的盤問,只要你回答幾個問題就行廠。這樣做你 願意嗎?” “我願意。” 雷萊恩對她的影響已經見效了。他只問了幾句話,就成功地讓她鎮靜了下來, 她鼓起勇氣,滿懷希望地服從了。霍賴絲再一次感覺到,所有的男人都具有這種才 干、權威和說服別人的能力。 雷萊恩請這位母親和加斯東﹒迪特裡爾完全安靜下來之後,就開始問了起來: “你丈夫是干什麼的?” “是保險經紀人。” “他在生意上運氣怎麼樣?” “到去年為止,一直都不錯。” “這麼說,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出現過金融危機了?” “是的。” “這起謀殺案發生在什麼時候?” “去年3月的一個星期天。” “誰又是這起謀殺案的受害者呢?” “吉洛姆先生,他家的一個遠房堂兄,住在蘇雷斯內斯。” “總共被盜走了多少錢?” “6萬法郎,這些錢是他的堂兄頭一天收到的,他準備用這筆錢來支付長期以 來一直沒有還清的債務。” “你的丈夫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他的堂兄星期天打電話和他聊了一會兒,把這件事告訴了他。雅克凱 斯一直認為,他的堂兄不應該把這麼一大筆錢存放在家裡,而應該在第二天把錢存 到銀行裡。” “這件事是早晨發生的嗎?” “是在下午1點鐘。雅克凱斯原打算到吉洛姆那兒開著他的摩托車出去。可是 他覺得太累了,就告訴吉洛姆他不願意出去了,所以,那天他在家裡呆了整整一天 。” “家裡只有他自己嗎?” “是的,兩個僕人都出去了,我和我的母親還有我的朋友迪特裡爾一起到怖娜 斯影院看電影去了。晚上,我們才知道吉洛姆先生已經被殺害了。第二天早晨,雅 克凱斯就被逮捕了。” “有什麼作為證據呢?” 這個可憐的人猶豫了一下回答說:“犯罪的證據是明擺著的,也是無法抗拒的 。”接著,雷萊恩示意她繼續往下說,她沒有停頓,又繼續說了下去: “殺人犯騎著一輛摩托車往蘇雷斯內斯方向去了。在檢查摩托車留下來的痕跡 後發現,那些車痕正是我丈夫的車子留下來的。他們還發現了一塊標有我丈夫名字 起首字母的手絹;發現了他過去常用的那支左輪手槍。最後,我們的一個鄰居堅持 說他看見我丈夫在3點鐘的時候騎著摩托車出去了,另外一個鄰居說他看見我丈夫4 點30分進了家。這件謀殺案是在4點鐘發生的。” “雅克凱斯在為自己的辯護中說了什麼?” “他說他整個下午都在家裡睡覺,就在他睡覺期間,有一個人進來,把那輛沒 了氣的摩托車車鎖打開,然後開著摩托車到蘇雷斯內斯去了。至於那塊手絹和左輪 手槍,它們原來都放在工具袋裡,殺人犯用了這些東西也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看來這是一種似乎非常合情合理的解釋。” “是的。但是原告及其律師提出了兩條反對的理由。第一條理由是,沒有人, 絕對沒有一個人知道我丈夫會一天呆在家裡,因為,正相反,每個星期天下午騎著 自己的摩托車出去是他的習慣。” “那麼,第二條理由呢?” 她激動起來,發著牢騷說: “殺人犯曾經打開了吉洛姆家放食品的櫥櫃,還喝了半瓶子葡萄酒,而且很明 顯,在酒瓶子上留有我丈夫的指紋。” 此時,她看起來好像已經精疲力竭了,就像失去了全部的希望。雷萊恩介入這 件事情以後,又重新喚醒了她的希望。可是,在把不利的因素累積起來之後,這種 希望又突然消失了。她又一次消沉下去,陷入了沉思默想之中,儘管霍賴絲對她傾 注了深深的愛,也不能轉移她的注意力。 那位母親顫栗地說: “他不是罪犯,對嗎,先生?他們不能懲罰一個清白無辜的人。他們沒有權利 殺死我的女婿。噢,親愛的,噢,親愛的,像這樣受折磨,我們這是干了什麼事呀? 我葉冷的馬德萊娜!” “她會自殺的,”迪特裡爾吃驚地說,“她將永遠不能忍受他們把雅克凱斯送 上斷頭台的輿論壓力。她即刻就會自殺的——就在這個非同尋常的夜晚——” 雷萊恩在房間裡來回來去地踱著步。 “你幫不了她什麼忙了吧,對嗎?”霍賴絲問。 “現在是11點3o分,”他十分焦急地回答說,“這個案子明天早晨就要執行了 。” “你認為他犯過罪嗎?” “我不知道一,我不知道一。這個可憐的女人深信自己的丈夫是無辜的,這給 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這件事不能擱下不管。這兩個人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好 多年了,他們彼此之間都承認他們幾乎沒有出過什麼差錯,而且——” 雷萊恩從沙發上站起來,點燃了一支香煙。他一支接一支地連續吸了3支煙, 沒有一個人說話打斷他的思路。他不時地看、看自己的手錶,每一分鐘都是那麼重 要! 最後,他的思路又回到了馬德萊娜﹒奧布裡厄茲這裡來。他握著她的手溫和地 說: “你不應該自殺,這件事就是到了最後一分鐘都會有挽回的希望。至於我,我 可以向你保證,直到最後、分鐘,我都不會失去勇氣和信心。但是,我需要你冷靜 下來,樹立起自信心。” “我會冷靜下來的。”她露出一副讓人憐憫的樣子說。 “自信心呢?” “我有信心。” “好了,等著我,從現在起,兩個小時之內我就會回來,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迪特裡爾先生?” 就在他們邁進汽車的時候,雷萊恩問這位年輕人: “你知道在巴黎,離這兒不遠,有一家客人很少的飯店嗎?” “有一家呂特蒂啤酒店,我在這家酒店的一樓住過,離泰娜斯影劇院不遠。” “好極了,那就太方便了。” 一路上他們幾乎很少說話,還是雷萊恩先對加斯東﹒迪特裡爾說: “根據我的記憶,那些錢的數量事先已經有人知道了,是嗎?” “是呀,吉洛姆先生把6萬法郎夾在了他的一本袖珍書裡。” 過了一陣子,雷萊恩抱怨說: “整個問題的癥結就在這兒。這筆錢到底在哪兒呢?假如我們能找到這筆錢, 所有這一切就會真相大白了。” 在呂特蒂啤酒店一間裝有電話的單人房間裡,雷萊恩喊侍者送來了午餐。侍者 走後,當只有他、霍賴絲和迪特裡爾單獨留下來的時候,他果斷地拿起了電話聽筒 : “喂——!請接警察局——。喂!喂!是警察局嗎?請幫我接犯罪調查處,我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情況要和你們交換一下,我叫普林斯﹒雷萊恩。” 他手裡握著電話聽筒,轉過身來對加斯東﹒迪特裡爾說: “我看我們可以請一個人到這兒來,你們說怎麼樣?我們不會受到什麼干擾吧?” “當然不會。” 他又一次拿起了聽筒: “是犯罪調查處處長秘書嗎?嗅,好極了!秘書先生,我已經和迪杜伊斯先生 通過好幾次電話了,我還給他提供了一些極為有用的情況。他肯定還記得普林斯﹒ 雷萊恩吧。也許今天我就能讓他看一看殺人犯奧布裡厄茲從他堂兄那兒偷走的6萬 法郎到底藏匿在什麼地方。要是他對這個建議感興趣的話,就請他派一個監察員到 泰娜斯影劇院附近的呂特蒂啤酒店來一趟,我會在這兒和一位夫人,還有奧布裡厄 茲的朋友迪特裡爾先生等著。再會,秘書先生。” 雷萊恩把電話聽筒掛起來的時候,他看見霍賴絲和加斯東﹒迪特裡爾和自己面 面相覷,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驚奇的神情。 霍賴絲悄聲低語道: “那麼,你知道了?你已經發現了——?” “什麼都沒有。”他說著就朗朗地笑了起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我當然要表現出我知道的樣子,這並不是一種拙劣的方法。咱們吃 午餐吧,好嗎?” 掛鐘的指鐘已經指向差一刻一點。 “調查處派來的人馬上就會到這兒,”他說,“最遲不超過2O分鐘。” “如果沒有人來呢?”霍賴絲反對這樣做。 “他們不來人才會讓我吃驚呢。當然,假如我給迪杜伊斯先生捎去信兒說‘奧 布裡厄茲是無辜的’,不管我留下什麼印象都會敗下陣來。在死刑執行的前一天, 要想在警察局或司法界的人士面前證實一個被判了死罪的人是無辜的,用處已經不 大了,也許一點兒用都沒有了。從現在起,雅克凱斯﹒奧布裡厄茲的命運就掌握在 死刑執行人的手裡了。但是,從保證6O張鈔票安全的角度來看,就是有一點麻煩也 是值得的。只要仔細想一想就會明白:這也上是本案中最薄弱的環節,他們根本就 沒有能力去追回那6O張鈔票。” “這麼悅,這些錢的下落你什麼都不知道呀——。” “我親愛的姑娘——我希望你不會介意我這樣稱呼你吧?——我親愛的姑娘, 當一個男人不能解釋這種或那種物理現象的時候,他就會采用某種理論來解釋各種 事情的表現形式,也就是說,每一件事情的發生,似乎在理論上都能說得通。現在, 我就是在這樣做。” “總的來悅,你是在作出一種假設嗎?” 雷萊恩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直到午餐要結束的時候,他才說: “很顯然,我是在作一次假設。如果擺在我面前的時間有好幾天,我認為我的 理論就是首先要排除煩惱,因為煩惱是建立在直覺的基礎之上,同時,煩惱也是建 立在幾個散亂的事實基礎之上。但是,我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了,我就像剛剛搭上 了一艘不知道航線的輪船。我相信它會載著我去尋求真理。” “假如說你錯了,那該怎麼辦呢?” “我沒有別的選擇了,除此之外,就太遲了。有敲門聲。嗅,我再多說一句! 無論我說什麼,你們都不要反駁我,無論是你,還是迪特裡爾先生。” 他打開門,一個留著紅色胡須的瘦弱男人走了進來: “普林斯﹒雷萊恩?” “是的,先生。你,當然,你是從迪杜伊斯先生那裡來的嗎?” “是的。” 新來的人介紹自己的名字。 “偵探長莫裡蘇。” “我非常感謝你及時趕到這裡來,偵探長先生,”普林斯﹒雷萊恩說,“但願 杜伊斯先生派你到這兒來任我使用,他不會感到遺憾。” “你完全可以隨意使用,我已經讓另外兩個警員留在外邊的街上了,從開始到 現在,他們一直和我在一起處理這個案子。” “我不會耽誤你太長的時間,”雷萊恩說,“甚至我都不會請你坐下來談。因 為,我們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在這一段時間裡,要把每一件事情都定下來。你知道 這個案子所涉及到的事情是關於什麼方面的嗎?” “是關於吉洛姆先生被竊的6萬法郎鈔票的事吧,我這裡有數字。” 雷萊恩的目光移到了偵探長遞給他的紙條上,他說: “數字都正確,兩張目錄表一模一樣。” 偵探長莫裡蘇看起來非常激動: “本探長認為,你的觀察是最重要的,那麼你能帶我去看一看嗎?” 雷萊恩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其事地說: “偵探長先生,這是一次私人的調查——是一次最徹底的調查。我馬上就把這 次調查的結果向你作出解釋,經過這次調查,事實真相已經大白於天下了。在從蘇 雷斯內斯返回來的路上,殺人犯把摩托車放進迪魯勒大街的車房以後,就竄入泰娜 斯大街,進了這幢房子。” “這幢房子?” “是的。” “但是,他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呢?” “藏他盜竊來的不義之財,60張鈔票。” “你想要怎麼樣呢?這些東西在哪兒?” “在6層樓的公寓裡,殺人犯有公寓的鑰匙。” 加斯東﹒迪特裡爾驚奇地大叫了起來: “可是,在6層樓只有一套公寓,就是我住的那個公寓!” “完全正確;就在你和奧布裡厄茲夫人還有她的母親看電影的時候,殺人犯趁 機利用你們不在——。” “不可能!除了我自己誰都沒有鑰匙。” “有一個人沒有鑰匙也可以進去。” “但是我並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莫裡蘇插話說: “來,讓我們彼此之間互相理解吧。你說那些鈔票藏在迪特裡爾的公寓裡嗎?” “是的。” “那麼,當雅克凱斯﹒奧布裡厄茲第二天早晨被逮捕的時候,那些錢應該還在 那個地方?” “那是我的意見。”雷萊恩說。 加斯東﹒迪特裡爾禁不住大笑起來: “但是,這麼解釋是不合理的,要是有的話,我早就發現了!” “你找過這些錢嗎?” “沒有,不過,不知什麼時候,我就會無意中發現它們。那個地方不太大,也 就是夠放一只上竄下跳的貓。你願不願意去看一看呢?” “無論它小也好,大也好,放6O片紙還是足夠的。” “當然,任何事情都存在可能性,”迪特裡爾說,“還有,我必須重複說一遍, 就我所知,沒有任何人進過我的房間;我的房間只有一把鑰匙;我就是自己房屋的 管理人;我真是一點兒都不明白 霍賴絲也理解不了這件事。她雙眼凝視著普林斯﹒雷萊恩的眼睛,試圖從中看 出他內心深處最深奧的東西。他在玩什麼把戲呢?她還有義務對他所說的事情給予 支持嗎?直到她說下面這番話的時候,目光才從雷萊恩的臉上移開: “偵探長先生,既然普林斯先生堅持認為那些鈔票藏在樓上,最簡單的事情不 就是上樓看一看嗎?迪特裡爾先生帶我們上去吧,好嗎?” 他們四個人一起爬上了這幢樓房的第6層。迪特裡爾先生開門以後,他們就進 廠這套小型公寓。這一套房包括客廳、臥室、廚房和衛生間,所有的東西都安排得 考究而又井然有序。顯然,客廳裡的每一把椅子都有自己明確的位置,幾個煙牛放 在一個雜物架上,旁邊還有幾盒火柴。3支拐杖按照自己本身的長度排列著,分別 掛在3個釘子上。在窗戶前的一個小桌子上,有一個放帽子的盒子,裡面舖著薄紙, 迪特裡爾小心地把氈帽放進去,接著又把自己的手套放在盒子旁邊的盒蓋子上。 他的一舉一動看似很沉著,可實際上,卻呆板得很。他東摸摸西看看,就像在 為他們選擇地方。的確,雷萊恩一挪動什麼東西,迪特裡爾馬上就流露出一些抗議 的神情。一會兒,他又把帽子從盤子裡拿出來,扣在自己的頭上;他打開窗戶,胳 膊肘倚靠在窗台上,他的後背朝著房間的這個方向,就好像目不忍睹這種野蠻的行 徑一樣。 “你說的話到底是准呢,還是不准?”偵探長問雷萊恩。 “肯定准,肯定准,我敢肯定那60張鈔票在謀殺案發生之後,就被帶到這兒來 了。” “咱們找一找吧。” 這件事做起來容易,他們馬上行動起來。半個小時以後,整個套間的犄角沒有 一個地方沒有找過,沒有一件東西沒拿起來過。 “什麼東西都沒有,”偵探長莫裡蘇說,“我們還繼續找嗎?” “不找了,”雷萊恩回答說,“這筆錢已經不在這兒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這筆錢已經被轉移了。” “誰轉移的,難道你就不能說得再明確一點兒嗎?” 雷萊恩沒有回答。但是,加斯東﹒迪特裡爾卻轉過身來,滿嘴噴著唾沫星子, 一口氣把要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偵探長先生,你願意就這位好心人看見這筆錢被轉移一事,讓我做一次更明 確的說明嗎?所有這一切意味著,在這個地方有一個不誠實的人,那筆殺人犯藏起 來的錢被那個不誠實的人看見後偷走了,並且寄存在一個更安全的地方。這些只不 過是你自己的想法而已,先生,難道不是嗎?你是在控告我犯了盜竊罪,是嗎?” 他往前走了幾步,用拳頭敲得自己的胸膛咚咚作響:“我!我!我找到那筆錢 了嗎?我為了自己把它們藏起來了嗎?你怎麼敢這樣認為!” 雷萊恩還是沒有作出任何回答。迪特裡爾勃然大怒,他把偵探長莫裡蘇拉到一 邊,大聲喊叫: “偵探長先生,我對這場鬧劇,同時也對你不明真相參與了這場鬧劇,表示最 強烈的抗議。在你到這兒之前,普林斯﹒雷萊恩告訴這位夫人和我本人,說他什麼 都不知道。他隨隨便便介入這件事是在冒險,他相信運氣,事情正按照他提出的第 一方案進行。你不會否認吧,先生?” 雷萊恩沒有開口。 “你回答我的問題呀?你自己解釋一下,真的,因為你並沒有提供任何證據, 卻提供了最不可信的事情。要想說我偷了那筆錢,這很容易,但是,這筆錢到底在 不在這兒,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呢?是誰把這些錢拿到這兒來的?殺人犯又為什 麼要選擇這套公寓來藏這筆錢呢?這一切是多麼愚蠢,多麼不合乎邏輯,多麼荒唐! 把你的證據給我們拿出來呀,先生,只要一條證據。” 莫裡蘇偵探長的樣子非常窘迫。他掃視了雷萊恩一眼。雷萊恩說: “既然你想要具體的細節,我們可以讓奧布裡厄茲夫人親自說一說具體的細節 。 咱們下樓去吧,和她通個電話,一分鐘以後,所有這一切我們就都知道了。” 迪特裡爾聳了聳肩; “你請便吧,不過,那也是浪費時間!” 他看上去非常憤怒。由於長時間地站在窗戶勞,在熾熱的太陽的烘烤下,他渾 身上下都沁出汗來,他走進自己的臥室,拿了一瓶水出來。他呷了幾口水,然後, 就把瓶子放在窗台上。 “快跟著走啊。”他說。 普林斯﹒雷萊恩低聲輕笑了起來: “你看起來是急於要離開這個地方。” “我是急於要揭露你的真相。”’迪特裡爾一邊反駁說,一邊猛然間關上了門 。 他們下了樓,來到一個有電話的單人房間,房間裡空無一人,雷萊恩向加斯東﹒ 迪特裡爾要了奧布裡厄茲家的電話號碼,就拿起了聽筒,電話很順利就接通了。 來接電話的女僕人回話說,奧布裡厄茲夫人控制不住極度絕望的心情,暈了過 去,現在,她正在睡覺。 “請把她的母親叫來,就說普林斯﹒雷萊恩有急事要找她。” 他把另一個電話聽筒遞給莫裡蘇。 接著,他們就說起了那件事,電話裡傳出的聲音非常清楚,迪特裡爾和霍賴絲 連轉換的每一個詞都聽得一清二楚。 “夫人,是你嗎?” “是的,你是普林斯﹒雷萊恩嗎?” “我就是普林斯﹒雷萊恩。” “噢,先生,你有什麼最新的情況要告訴我嗎?這件事還有什麼希望嗎?”這 位老婦人懇切地問。 “調查工作進行得非常令人滿意,”雷萊恩說,“你也許有希望得到最好的結 果。現在,我想讓你給我提供一些最重要的情況。在謀殺案發生的當天,加斯東﹒ 迪特裡爾到你家去過嗎?” “是的,他到我家來過。吃完午飯以後,他來接我的女兒和我。” “在那個時候,他知道吉洛姆先生在家裡放了6萬法郎嗎?” “知道,是我告訴他的。” “你還告訴他雅克凱斯﹒奧布裡厄茲感覺身體很不舒服,大概不能像平常一樣 去騎摩托車了,而是要呆在家時裡睡覺,是嗎?” “是的。” “你敢肯定嗎?” “完全可以肯定。” “接著你們3個人就一起去電影院了?” “是的。” “你們看電影的時候都坐在一起了嗎?” “噢,沒有!當時沒有空位子了,他就拿了一把椅子坐在離我們很遠的地方。” “你在自己的位子上能看見他嗎?” “不能。” “那麼,在看電影期間,他到你們坐的地方來過嗎?” “沒有。直到從電影院出去,我們才看見他。” “你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沒有半點兒虛假。” “太好了,夫人,一個小時以後,我就會把我努力的結果全部告訴你們。但是, 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把奧布裡厄茲夫人叫醒。” “要是她自己醒來了呢?” “那就讓她安靜下來,樹立起自信心。每一件事情都會進行得很順利,的確很 順利。”他掛了電話,轉身面向迪特裡爾,大笑起來: “哈,哈,好傢伙!事情開始看得更明白了,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要想說出雷萊恩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說出雷萊思想從他自己的對話中得出了 什麼結論,這些都是很困難的。一陣沉默,令人感到痛苦,令人感到難以忍受。 “偵探長先生,你們還來了幾個人,他們在外邊,是嗎?” “還有兩個中士警官。” “他們應該到這兒來,這是至關重要的。也請房屋管理人員不要以任何理由打 擾我們。” 當莫裡蘇返回來的時候,雷萊恩關上門,站在迪特裡爾面前說了起來,他的語 調雖然幽默風趣,卻又柔中帶剛。他說: “總的說來,年輕人,在那個星期天的3點到5點之間,兩位夫人部沒有見到過 你。這些情況就相當令人費解了。” “這些情況完全是很自然的。”迪特裡爾反駁說,“另外,一個情節是完全不 能作為證據的。” “年輕人,它證明你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自己自由安排。” “很顯然,這兩個小時,我是在電影院裡度過的。” “或者是在別的什麼地方。” 迪特裡爾看了看他: “別的什麼地方?” “當然,當你抽出身來的時候,你有足夠的時間到你願意去的地方——比如說, 去蘇雷斯內斯。” “噢!”現在輪到年輕人說話了,他用嘲弄的語氣說道,“去蘇雷斯內斯的路 遠著呢!” “路非常近!那個把朋友的摩托車騎出去的人,難道不是你?” 跟在這些話後邊的,又是新一輪的沉默。迪特裡爾皺著眉頭,似乎想要弄個明 白。終於,他低聲的耳語可以聽見了: “所以,這就是他想要漸次提及的東西!畜生!” 雷萊恩把自己的手放在迪特裡爾的肩膀上: “不要再多說了!事實!加斯東﹒迪特裡爾,你是那一天最瞭解情況的唯一的 人。你知道兩個最基本的情況:首先,在堂兄吉洛姆的家裡有6萬法郎;第二,雅 克凱斯沒有出去。你馬上就知道你的命運了。摩托車的益處還真不淺;你在看電影 期間溜了出去;你去了蘇雷斯內斯;你殺死了雅克凱斯的堂兄吉洛姆;你拿走了那6O 張鈔票,把它們放在你的房間裡;在5點鐘的時候,你去把夫人們接了回來。” 迪特裡爾聽了這些話,馬上帶出一種嘲弄的表情,同時,也能看得出他驚慌失 措的神色。他的目光不時地投向偵探長莫裡蘇,好像把他作為目擊者而求助於他。 他好像在說:“那個人瘋了,和他生氣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雷萊恩說完以後,就開始大聲地笑了起來: “真是滑稽可笑!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迪特裡爾譏諷地說,“那麼說,鄰 居們看見一個人騎著摩托車走了,後來又返回來,那個人就是我?” “那個人就是你,你偽裝了自己,你穿上了雅克凱斯的衣服。” “這就是在吉洛姆先生家壁廚裡的瓶子上發現的我的指紋嗎?”迪特裡爾吼道 。 “雅克凱斯﹒奧布裡厄茲在自己家吃午飯的時候,已經把這個瓶子打開了;正 是你拿走了這個瓶子,留下了證據。” “真是越來越滑稽可笑了!”迪特裡爾當眾受到指控之後,大聲地喊叫起來。 “接著,我就策劃了這件事的全部過程,於是,雅克凱斯﹒奧布裡厄茲可能就 被指控犯了罪?” “如果你自己不想被控告的話,這是最安全的方法。” “是這樣。但是,雅克凱斯是我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哇。” “你和他的妻子有戀情。” 年輕人突然被激怒了,怒氣沖天地說: “你敢!——好啊!你敢這樣往我身上栽髒?” “我有證據。” “這真是一派胡言!我一向尊敬奧布裡厄茲夫人。” “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你在愛著她,想要得到她。不要否認我的話,我有 充足的證據。” “是謊言,我告訴你!你只是在幾個小時前才認識我!” “得啦,得啦!我已經悄悄地觀察你好幾天了,我就是在等待著這個時刻,才 來抓住你。” 他抓住年輕人的肩膀,揉了他一下: “得了吧,迪特裡爾,快承認吧!我的手裡掌握了所有的證據。我已經找到了 目擊者,我們很快就會和他們在犯罪調查處見面了。快坦白吧,你說呢?雖然這一 切都過去了,但是,你會非常後悔,並且受到痛苦的折磨。還記得你在餐廳裡看報 紙的時候那副狼狽相吧,是不是?雅克凱斯﹒奧布裡厄茲被判處了死刑,這比你預 期的付出了更多的代價!勞役監禁也許會投你所好,但是,他就要被送上斷頭台了! 一雅克凱斯明天就要被執行死刑了,一個清白無辜的人!承認吧,怎麼樣?承 認了可以免受皮肉之苦!坦白!” 他竭盡全力想讓他把一切都坦白出來。但是,迪特裡爾卻靠近了雷萊恩,操著 一種輕蔑的腔調,冷冷地說: “先生,你是一個瘋子。你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理智的。你的全部指控都是錯誤 的。那筆錢又怎麼樣了呢?按照你的說法,你應該在我的房間裡找到那筆錢呀?” 雷萊恩被激怒了,他揮起拳頭就朝他的臉上打去: “好啊,你這個卑鄙的傢伙,我一定會打敗你的,我發誓,一定會。” 他把偵探長拉到一旁: “好啦,對這件事你還要說什麼?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壞蛋,對吧?” 偵探長點了點頭: “也許是——。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真正的證據。” “等一下吧,莫裡蘇先生,”雷萊恩說,“等到我們和迪杜伊斯先生見了面吧 。 因為我們會在管區內見到他,對嗎?” “對,他3點鐘的時候在那兒。” “好啦,你是值得信賴的,偵探長先生!我告訴你,現在,你是值得信賴的。” 雷萊恩好像對整個事情的過程很有把握似的。霍賴絲站在他的旁邊,和他說了 一句其他人聽不見的話,她壓低聲音問道: “你已經抓住他了,是嗎?” 他同意地點了點頭: “抓住他?我想我已經抓住他了!只是和開始的時候比起來,找還是沒有什麼 新的進展。” “但是,要是這樣就太可怕了!你的證據呢?” “連證據的影子都沒有一我是想讓他出點差錯,但是,他並沒有出錯,這個惡 棍!” “還有,你敢肯定是他嗎?” “不可能是別的什麼人。一開始,我就有一種直覺,我的眼睛一直就沒有從他 的身上離開過。我已經看見他焦慮的神情有增無減,好像我的調查全都集中在了他 的身上,和他有更密切的關係。現在我知道了。” “他愛上了奧布裡厄茲夫人嗎?” “從邏輯上講,是這樣。但是,到目前為止,這只是一種假想,或者說得更確 切一點兒,在我看來,那是個人的私事。就算是有了這些事實,我們也攔不住雅克 凱斯在斷頭台上被處決。啊!只要我們能找到那筆錢!交出那筆錢,迪杜伊斯先生 就會采取行動。沒有這筆錢,他就會公開嘲笑我。” “那怎麼辦呢?”霍賴絲痛苦極了,她低聲抱怨著。 他沒有回答,只是在房間裡來回地踱著。他一邊裝出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一 邊搓著自己的手。所有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看來,要澄清一個事實並非一件易事, 這麼說吧,已經知道的事實已經很自然地全用盡了。 “我想,我們還是到管區去吧,莫裡蘇先生?迪杜伊斯先生現在肯定在那兒。 調查工作再困難,我們也能夠完成。迪特裡爾先生,和我們一起去嗎?” “為什麼不一起去呢?”迪特裡爾不屑一顧地說。 但是,雷萊恩正在開門的時候,走廊裡傳來了聲音,那位房屋管理員跑了過來, 搖著他的胳膊說: “迪特裡爾先生還在這兒嗎?—一迪特裡爾先生,你的房間著火了!——是外 邊的一個男人告訴我們的,他是從廣場上看見的。” 年輕人的眼睛突然一亮,這大概就是半秒鐘的時間,一絲微笑從他的嘴角掠過 。 這一切都沒有逃出雷萊恩的眼睛。 “好啊,你這個無賴!”他大聲喊道,“你已經露出了破綻,我的美人!到樓 上縱火的就是你,現在,那筆錢正在燃燒。” 雷萊恩擋住了他的出路。 “讓我過去,”迪特裡爾聲嘶力竭地喊道,“著火了,誰都進不去了,因為別 人誰都沒有鑰匙,鑰匙在這兒。讓我過去,該死的東西!” 雷萊恩從他手裡奪過鑰匙,抓住了他的大衣領子: “你不要動,我的好伙伴!這出鬧劇該結束了!你這個罪大惡極的壞蛋!莫裡 蘇先生,你讓這位警員盯住他,如果他想要逃跑的話,就用槍打死他,你說怎麼樣? 警官先生,我們全靠你了!如果有必要的話,就給他一顆子彈。” 他匆匆忙忙上了樓,後邊跟著霍賴絲和偵探長先生,偵探長怒氣沖沖地抗議著 : “但是,我說,看這兒,縱火的人不是他!你明知他從來沒離開過我們,你怎 麼能證明是他放的火呢?” “嗨,肯定是他事先做好了放火的準備工作!” “怎麼會呢?我問你,怎麼會這樣呢?” “我怎麼知道呢?但是,火不可能像這樣燒起來,就是在一個人想要燒掉洩露 秘密的鈔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也完全沒有理由。” 這時,他們聽見樓梯上一片混亂,是飯店的侍者們正試圖把那扇門撞開。樓梯 井裡已經充滿了嗆人的煙味。 雷萊恩來到了頂樓: “你們靠邊兒,朋友們,我有鑰匙。” 地把鑰匙插進鎖裡,門打開了。 一陣濃煙向他撲面而來,煙味之濃,很容易被人們認為,整個地板都燒著了。 雷萊恩很快就看清楚了,因為缺少易燃物,火已經自己熄滅廠,而且已經沒有 什麼火焰了。 “莫裡蘇先生,你不要讓任何人跟著我們進來,好嗎?進來的人也許會把一切 弄糟糕的。最好是把門閂上。” 他走進了前邊的一個房間,顯然,那是起火的地方。家具、牆壁和天花板已經 被濃煙熏得漆黑,但是並沒有燒著。實際上,這場火 只是燒燬了一堆紙,而且現在,火還在窗戶前屋子的中央燃燒著。 雷萊恩敲擊著自己的額頭: “我多麼愚蠢呀!真是傻得沒法提了!” “為什麼呢?”偵探長問道。 “當然是那個放帽子的盒子了!就是放在桌子上的那個裝帽子的紙盒子。那就 是他藏匿那筆錢的地方。那筆錢全都放在那兒,我們沒有檢查。” “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呢?當然可能。我們總是檢查那些特別的藏東西的地方,這個 地方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而且我們伸手就可以摸得到!人們怎麼會想象得到: 一個竊賊會把6萬法郎留在一個打開的紙盒子裡呢?而且,在進來的時候,他 還心不在焉地把帽子放進了這個紙盒子裡?只有這一個地方我們沒有檢查過——迪 特裡爾先生的手腕耍得非常高明!” 一直持懷疑態度的偵探長先生重複著說: “不,不,不可能!我們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不可能自己去縱火。” “一切都是事先準備好的,假定有一個鬧鐘、放帽子的盒子、薄紙、那筆錢。 所有這些東西一定都浸過某種易燃的液體。當我們離開的時候,他一定是扔了 一根火柴,一種化學制劑或者沒有化學制劑。” “但是,我們應該能看見他呀,該死的!”偵探長說,“一個人為了6萬法郎 犯了殺人罪,然後再以縱火的方式把這些錢處理掉,這可信嗎?如果藏東西的地方 是這麼一個好地方,那就可以相信了,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去檢查一下,為什麼他要 進行這種無益的破壞呢?” “他害怕了,莫裡蘇先生。記住他是在生命危急的關頭,他很清楚這一點。沒 有什麼事比上斷頭台更糟糕的了。它們——那一筆錢——是我們控告他的唯一證據, 他怎麼會把錢留在那兒呢?” 莫裡蘇啞然失色道: “什麼?唯一的證據?” “嗨,這是明擺著的。” “但是,你的證人呢?你的證據呢?你對竊賊說的那些事實呢?” “那只不過是虛張聲勢。” “不,決不是虛張聲勢,”迷惑不解的偵探長咆哮著說,“你真是一個厚顏無 恥的傢伙!” “如果沒有我的虛張聲勢,你們會采取行動嗎?” “不會。” “那麼,你還想再做些什麼事兒呢?” 雷萊恩彎下腰,攪動著那些紙灰,儘管它們還保留著原來的形狀,但是,裡邊 什麼都沒有剩下,甚至連一點兒硬紙的零頭都沒有。 “什麼東西都沒有,”他說,“然而,這件事還是大怪了!他究竟是怎麼把那 些錢放進去的呢?” 雷萊恩站直了,留意看了看四周。霍賴絲有一種感覺,似乎雷英圖正在做最後 的努力,接著,就是黑暗裡最後的鬥爭,也許他勝利的計劃會得以實施,也許他會 承認他敗下陣來。 她著急的聲音都直打顫,她問道: “一切全完了,是嗎?” “不,不,”他仔細地考慮了一下,然後說,“這一切不會完。幾秒鐘之前, 還沒有完。但是,現在只有一線微光了——。不過,還有一件事兒可以帶給我希望 。” “上帝承認我們做的事是正當的!” “我們必須放慢速度,”雷萊恩說,“這是唯一的一次嘗識了,一次好的、非 常好的嘗識,這件事會成功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高興地笑了起來,他用舌頭打了一聲響,然後說道: “那個迪特裡爾,真是一個窮兇極惡、詭計多端的傢伙!他把那筆錢燒了,只 不過是他玩的一個鬼把戲。多麼富有創造力的想象!多麼冷酷無情!這個傢伙帶我 看了一場多麼優美的舞蹈!他是個多麼了不起的人!” 他從廚房取來一把掃帚,把一部分灰掃進了隔壁房間,然後拿著一個與燒燬的 那個盒子相同尺寸、相同外觀的盒子返了回來。他把薄紙揉成團,裝進盒子裡之後, 就把盒子放在那張小桌子上,用一根火柴把它點著了。 火燃燒了起來,當紙板燒得剩下了一半,紙幾乎都燒光的時候,他把火熄滅了 。 接著雷萊恩從自己背心的內袋裡掏出了一卷鈔票,從裡邊選了6張,把這6張鈔 票全都燒了,其餘的鈔票都留了下來,放在那個盒子的底部。在灰燼中間,還能看 見被燻黑的小紙片。 “莫裡蘇先生,”他做完了這件事之後,說,“我請求你給我幫最後一次忙。 去把迪特裡爾叫來,就像這樣告訴他:‘撕下你的假面具吧,那筆錢沒有被燒 著,跟我來。’然後你就把他帶上來。” 他顧不上猶豫,顧不上極度恐懼,顧不上做偵探工作的頂頭上司對他的教育, 就離開了房間。此時,偵探長的權力已經失去了效力,雷萊恩的權力已經凌駕於偵 探長的權力之上了。 雷萊恩轉過身對霍賴絲說: “你明白我的戰鬥計劃嗎?” “明白,”她說,“但是,這是一次十分危險的經歷。你認為迪特裡爾會落入 這個圈套嗎?” “每一件事都依賴於人的精神狀態,同時,也依賴於士氣沮喪的程度。他的士 氣已經衰竭了。一次意想不到的打擊也許對他更好一點兒。” “雖然如此,但是假如他看出了破綻,認出盒子已經被調換了,那該怎麼辦?” “噢,當然,還有一些機會,對他比較有利。這個傢伙比我所想象的要狡猾得 多,他非常有可能從圈套裡設法逃脫。然而,另一方面,他一定會感到非常不安! 他的這條命一定讓他的耳朵嗡嗡直叫,讓他的眼睛失去光明。不,我認為他不 會跳過這個陷阱。他會屈服——。他一定會屈服——。” 他們彼此沒有再多說話。雷萊恩動都沒動,霍賴絲低沉的情緒又被煽動起來了 。 一個無辜的人,他的性命正在這架天平上瑟瑟發抖。錯誤的判決,倒霉的命運—— 12個小時以後,雅克凱斯﹒奧布裡厄茲就要被處死了。她的經歷儘管也伴隨著 恐怖和苦惱,但是也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普林斯﹒雷萊恩打算怎麼辦呢?他的這 次冒險經歷結果將會是什麼樣的呢?加斯東﹒迪特裡爾會作出什麼樣的反抗呢?她 曾經過著比常人更加緊張的生活,現在,這種緊張的生活又加劇了,而且要到自身 的價值得到體現為止。 他們聽見了樓梯上的腳步聲,是男人匆匆忙忙的腳步聲。聲音更近了,他們已 經到達了這幢樓的頂層。 霍賴絲看了看他的同伴,他已經站了起來,仔細地聽著。他的形象已經被他的 行為理想化了。腳步聲在走廊裡回響起來,這時,他突然跑到門口喊道: “快!咱們這件事就要結束了。” 兩三個警員和一群侍者進來了。雷萊恩從偵探們中間抓住迪特裡爾,用一只胳 膊推著他,高興地大聲叫了起來: “幹得好,老兄!你用桌子和玻璃水瓶玩弄的把戲真是棒極了!要讓我說,這 是一部傑作呀!只是,你的計劃不會成功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了?”加斯東﹒迪特裡爾低聲含糊地說著,身體卻搖 搖晃晃,像快要摔倒了一樣。 “我說的意思是:在這場火災中,那些薄紙和帽盒子只燒了一半;儘管有幾張 鈔票像紙一樣被毀了,但是其他東西還在那兒,就在下邊——你明白嗎?那些找了 很長時間的錢,就是殺人犯最有力的證據。那些錢就在那兒,就在你藏錢的那個地 方——。機會有時是偶然的,這筆錢已經躲過了這場火。——在這兒,看!還有一 多半兒,你可以核對一下。——噢,你完了,完了,我的美人!” 年輕人往前靠近了一點,他呆若木雞,兩隻眼的眼皮子直顫抖。他沒有接受雷 萊恩的邀請過來看一看,沒有檢查放帽子的盒子,也沒有核對那筆鈔票。從一開始, 他就沒有花時間去思考,在他本能地警告自己之前,他相信了雷萊恩所說的話,他 重重地癱在了一把椅子上,流下了眼淚。 雷萊恩使用的這種奇特的攻擊方式已經大獲成功。在看到自己的全部計劃受挫, 看到自己的秘密對手的時候,這個卑鄙的傢伙已經沒有力量和必要的洞察力來保護 自己了。他把肚子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雷萊恩並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好極了!你正在挽救自己的性命,就這樣,我的好年輕人!寫下你的仟悔, 把你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吧。給你這只自來水筆。——我承認,好運氣已經背離了 你。你想得太好了,你的鬼把戲也到了該收場的時候了。你按照自己的方式擁有了 這筆錢,你又想把這筆錢毀了,干什麼事情都沒有那麼容易。你拿了一個大圓肚玻 璃水瓶,把它放在窗台上。這個瓶子是用來作玻璃燒杯的,當它把太陽的光線聚集 在紙板和薄紙上的時候,一切就都準備得恰到好處了。10分鐘以後,火就可以燃燒 起來了。真是一個高明的主意!就像所有偉大的發明一樣,靈感總是偶然間出現的, 是不是?這使人想起了牛頓的一個蘋果——。一天,太陽光透過玻璃瓶裡的水,照 在一塊棉花或者一個火柴頭上,火災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你剛才調整了太陽照射的 位置,還自言自語地說:‘現在是時候了’,就把瓶子放在了右邊。我祝賀你,加 斯東!——看,這是一張紙,把這句話寫在上面:‘謀殺吉洛姆先生的人就是我。’ 寫,我告訴你!” 雷萊恩渾身上下帶著一股不可改變的意志力,他朝著那個年輕人靠過去,按著 他的手,逼著年輕人寫他口述的句子。迪特裡爾終於筋疲力竭了,他按照雷萊恩的 口述寫了下面這段話: “這是我的仟悔書,偵探長先生……” 雷萊恩說:“你行行好,把它帶給迪杜伊斯先生。”雷萊恩又面向從啤酒店來 的侍者們說:“我敢肯定,這些善良的人們會同意作見證人。” 雷萊恩看見已經被發生的事所湮沒的迪特裡爾沒有動靜,就搖了他一下: “嘿,你剛才還活蹦亂跳的,現在怎麼傻了。表白夠了,再結束工作,我的好 心的白癡!” 迪特裡爾站在他的面前,注視著他。 “顯而易見,”雷萊恩繼續說,“你只不過是一個笨蛋。那個放帽子的盒子明 擺著是燒成了灰,那筆錢也燒成了灰。親愛的小伙子,那個放帽子的盒子已經不是 原來的了,那些錢是我自己的。我只燒了其中的6張,就讓你把絕技招了出來。你 就是一只貓頭鷹,也算計不到會發生什麼事吧。當我自己一條證據都沒有的時候, 是你在最後的時刻給了我證據。這樣的證據!一張由你自己寫的自白書!而且是當 著目擊者的面寫的!——看這兒,小伙子,要是他們把你的腦袋砍下來——我誠心 誠意地希望他們這樣做——的確,你會非常愉快地得到應有的下場!再見,迪特裡 爾!” 雷萊恩下了樓,出了街,他叫霍賴絲﹒丹尼爾搭汽車到痛哭流涕的奧布裡厄茲 夫人那兒去一趟,把所發生的事告訴她。 “那你呢?”霍賴絲問。 “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緊急的約見——。” “你自己否認這些好消息會給你帶來愉快嗎?” “這種愉快還籠罩著一個人死亡的陰影。” 唯一愉快的事情就是,執行死刑的旗子永遠沒有人再去揮動,以後,所有一切 都以愉快的事情終結。 她抓住他的一只手,在自己的兩隻手裡握了好一陣。這個陌生人看起來做好事 就像玩游戲一樣,這件事做得真是神乎其神,她多麼希望對他表達一下自己的欽佩 之情呀。但是,她不能講話,因為所有這些緊急的意外事件已經使她煩亂不安。她 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眼睛裡飽含著熱淚,話已經到了嘴邊還是沒有說出來。 雷萊恩點著頭說: “謝謝你,我會報答你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先生,”年輕的姑娘叫了雷萊恩一聲,然後繼續說道,“就在我和父親一起 在尼斯過復活節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人,他的名字叫讓﹒路易﹒德安博裡瓦—— 。” 雷萊恩打斷她的話說: “對不起,小姐,你剛才提起的這個年輕小伙子,他的名字好像叫讓﹒路易﹒ 沃羅伊斯。” “那也是他的名字。”她說。 “那麼,他有兩個名字嗎?” “我不知道——。關於他的名字的事情,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她說話時流露 出十分困窘的神情,“這也正是我來求你幫忙的原因,是霍賴絲建議我來的。” 這次談話是在布萊瓦爾﹒上沃斯曼的雷萊恩寓所裡進行的。霍賴絲把自己的朋 友熱納維埃夫﹒埃馬爾帶到了這裡。埃馬爾是一個身材苗條、相貌美麗的小姑娘, 但是,她失去血色的面容顯示出她內心的極度哀痛。 “雷萊恩會成功的,相信我的話吧,熱納維埃夫。你會成功的,雷萊恩,對嗎?” “請把這件事的其它情況也告訴我吧,小姐。”他說。 熱納維埃夫繼續說道: “那時,我已經和一個男人訂了婚,他是一個令我十分憎惡、也十分討厭的人 。 我的父親一直想強迫我和他結婚,直到現在,父親還是這樣。我和讓﹒路易彼 此之間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這種共鳴很快就有了發展,多愁善感的愛情之神悄悄來 到了我們身邊。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的愛情是建立在雙方平等誠實的基礎上的。 我回到巴黎的時候,和自己的母親、嬸子住在鄉下的讓﹒路易已經在城裡租下了房 間。當我被允許出去的時候,我們兩人天天都要見一面。我就不必把我們忙著結婚 的事告訴你了。當時我把這件事告訴廠我的父親。他說了下面這樣一段話:‘我特 別不喜歡這個小伙子,但是,不管是他,還是另外一個人,我想你也該結婚了。那 麼,讓他來求婚吧。如果不行的話,價錢必須按我說的去做。’6月中旬,讓﹒路 易和他的母親、嬸子一起回家去安排一些要緊事。我收到了幾封多愁善感的信,那 些信裡寫道: 在我們通向幸福美滿的道路上,障礙太多了。我放棄了,我絕望得要發瘋了。 我比過去更加愛你。再見了,原諒我吧。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再也沒有收到他的任何的信息,沒有收到回信,也沒有 收到電報。” “也許,他已經愛上了別的什麼人?”雷萊恩問,“或者,他也許有擺脫不掉 的老關係。” 熱納維埃夫搖了搖頭說: “先生,相信我,假如說我們的婚約是由於一種平常的理由解除的,我就不願 意讓霍賴絲麻煩你了。但是,我完全確信,這是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在讓﹒路易 的生活中有一個秘密,或者更確切地說,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秘密,它妨礙著他, 糾纏著他。我從別人的臉上從來沒有看見過像他那樣的無限悲傷。從我們相遇的最 初一刻起,我就已經意識到,在他的心裡,有一種持續已久的苦悶和憂鬱,就是在 他滿懷信心把自己獻給我們的愛時,他的心裡也充滿了苦悶和憂鬱。” “但是,你之所以產生這種印象,一定是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這些事情正好 又對你產生了很大的震動,對嗎?” “我真不知道怎麼說好。”熱納維埃夫說。 “比方說,就從他有兩個名字說起,好嗎?” “好吧。他有兩個名字,這一點肯定是確鑿無疑的。” “他在向你作自我介紹的時候,用的是什麼名字呢?” “讓﹒路易﹒德安博裡瓦。” “那麼,讓﹒路易﹒沃洛伊斯呢?” “那是我父親稱呼他的名字。” “為什麼?” “因為,別人就是這麼把他介紹給我父親的。那是在尼斯,由一個認識他的紳 士介紹的。除此之外,他還帶著名片,名片上用的也是這個名字。” “你從來沒有因為名字的事問過他嗎?”雷萊恩說。 “不,我已經問過了,問了兩次。第一次,他說他嬸子的名字叫沃洛伊斯,他 母親的名字叫德安博裡瓦。” “第二次呢?” “他告訴我的和第一次正相反。他說,他的母親叫沃洛伊斯,他的嬸子叫德安 博裡瓦。當我給他指出這一點的時候,他的臉立刻紅了起來。我想,以後我最好是 不再問他這個問題了。” “他住的地方離巴黎遠嗎?” “離布列塔尼很近,那個地方叫馬諾爾﹒德埃爾塞威,距離喀爾海克斯5英里 。” 雷萊恩站了起來,認真地詢問這個姑娘: “你敢肯定他是真心愛你嗎,小姐?” “我肯定他是真心愛我,我也知道,只有他能夠救我。他就是我的全部生命, 他就是我的全部幸福。要是他不能救我的話,那麼,在一個星期之內,我就要和那 個我憎恨的人結婚了。我已經答應了我的父親,我們的結婚啟事已經公開了。” “今天晚上,我和丹尼爾夫人準備到喀爾海克斯去一趟。” 那天晚上,他和霍賴絲一起乘火車到布列塔尼去了。第二天上午10點鐘,他們 到達了喀爾海克斯。吃完午飯以後,在12點半鐘,他們登ˍ上了一輛從當地一位官 員那兒借來的小汽車。 “你看起來氣色不太好,我親愛的,”雷萊恩邊說邊笑,這時他們已經在德埃 爾塞威花園的大門口下了車。 “我非常喜歡熱納維埃夫,”霍賴絲說,“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覺得很害怕 。” 雷萊恩叫她注意一下眼前出現的情況:在中間一扇大門的兩側有兩扇小門,小 門上分別有德安博裡瓦夫人的名字和沃洛伊斯夫人的名字。每一扇門打開後,各有 一條狹窄的小路,這兩條小路就位於林蔭大道的左右兩側,掩映在灌木叢和桃葉珊 瑚之中。這條林蔭大道通往一座古老的莊園式住宅。這座建築物雖然不高卻很長, 樣式十分漂亮;但是,在它的兩翼卻建了兩座粗陋、難看的偏有,房子的建築風格 也大不一樣,兩條小路走到頭就是這兩間邊房。顯然,德安博裡瓦夫人住在左邊; 而沃洛伊斯夫人住在右邊。 霍賴絲和雷萊恩靜心聽了聽,房間裡傳出了氣急敗壞的吵架聲。那聲音高一聲 低一聲,從一層樓的一個窗戶裡傳了出來。這層樓的地面和花園的地面正好齊平, 滿園子長著紅色的蔓草和白色的玫瑰。 “我們不能再往前走了,”霍賴絲說,“再往前走就太輕率了。” “頭腦再清醒一點就沒有問題,”雷萊恩壓低聲音說,“看這兒:如果我們一 直往前走,吵架的人就不會看見我們了。” 他們來到前門旁邊那扇窗戶附近時,這場沖突聽起來決沒有半點兒緩和的跡象 。 透過玫瑰花和蔓草,他們倆能看見,兩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互相之間正揮舞著 拳頭,聲嘶力竭地叫喊。 兩個老太婆在偌大一個客廳裡都佔據了突出的位置。客廳裡的桌子還沒有擦, 離這張桌子梢遠一點兒,坐著一個年輕人,很可能就是讓﹒路易了。他嘴裡叼著煙 斗,正在看報,看來他並沒有為這兩個互老太婆而感到煩惱。 其中一個老太婆又高又瘦,身穿一件紫色絲綢上衣,因為她們兩人打架時摔到 了地上,所以臉部受了傷,滿頭黃色的卷髮亂成一團。另一個老太婆更瘦一些,而 且個子很矮,身穿一件純棉睡衣,正在客廳裡吵吵嚷嚷,滿臉氣得通紅。 “一件行李,你也就是有一件行李!”她叫喊著,“你是世界上最壞的女人, 你是一個賊!” “我,我是賊!”另一個老太婆尖叫起來。 “你以每只鴨子1O個法郎做成了那筆生意,又怎麼說呢?難道你就不是賊嗎?” “閉起你的嘴巴,你這個弱智的東西!是誰從我的梳妝台裡偷走了50法郎的現 鈔呢?上帝呀,我怎麼竟和這麼一個卑鄙的傢伙住在一起呀!” 另一個老太婆開始激怒了,她粗暴地衝著年輕人喊叫起來: “讓,你就打算坐在那兒,讓我受你的德安博裡瓦這個輕佻女人侮辱嗎?” 高個子老婦暴跳如雷,反駁說: “輕佻女人!你聽見了吧,路易?看看她,你的沃洛伊斯!你瞧她那副德性樣 子,就像一個沒人要的酒巴女招待!你還是讓她稍停一會兒吧,行嗎?” 突然,讓﹒路易的拳頭砰地一聲捶在桌子上,震得盤子碟子都跳了起來,他大 聲喊著: “安靜,你們兩個神經錯亂的老瘋子!” 她們倆馬上把矛頭指向了他,對他大加咒罵: “懦夫!——偽君子!——說謊話的傢伙!——你這個狡猾的虐子!——真不 知道一個自甘墮落的女人生下的兒子能好得了多少!——” 一連串兒的辱罵就像雨點一樣,劈頭蓋瞼落在他的身上。他用手指堵住耳朵,痛 苦地折騰著自己的身體,他坐在桌子旁,一點耐心都沒有了。 他有必要克制一下自己,以免再落入他的敵對一方手裡。 雷萊恩悄悄地說: “現在到了該進去的時候了。” “進去,和那幾個已經被激怒的人們去湊熱鬧嗎?”霍賴絲反對進去。 “正是這樣。我們當面戳穿他們的假面具,那就更好。” 雷萊恩作出決定以後,就走到了門口。他打開門,進了那間大廳,他的身後跟 著霍賴絲。 他的出現引起了屋子裡幾個人的一陣驚慌失措。兩個老太婆停止了喊叫,但是, 她們倆的臉還是深紅色的,她們倆氣得渾身上下都在顫抖。讓﹒路易臉色蒼白,站 了起來。 雷萊恩正是利用了這次很平常的混亂,精神勃勃地說: “請允許我作一下自我介紹。我是普林斯﹒雷萊恩,這是丹尼爾夫人,我們都 是熱納維埃夫﹒埃馬爾小姐的朋友。我們按照她給我們的名字,找到了這個地方。 我有一封她寫給你的親筆信,先生。” 已經被新來者弄得困惑不解的讓﹒路易,一聽到熱納維埃夫的名字,他的臉一 下子就失去了血色。面對雷萊恩彬彬有禮的舉動,他不知道雷萊恩到底在說什麼, 也不知道該如何作出答覆。他想,現在輪到自己作介紹的時候了,就把這兩個老太 太介紹一下吧,可是,他無意中卻說了這些令人驚奇的話: “我的母親,德安博裡瓦;我的母親,沃洛伊斯。” 好一陣子,沒有一個人講話。雷萊恩給她們鞠了一躬,霍賴絲卻沒有明白過來, 她應該和她們——母親德安博裡瓦夫人,還有母親沃洛伊斯夫人——握一握手。但 是,這時卻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情,德安博裡瓦夫人和沃洛伊斯夫人,同時都想抓住 雷萊恩掏出來交給讓﹒路易的那封信,而且兩個人同時低聲說道: “埃馬爾小姐!她真是沒皮沒臉!厚顏無恥!” 讓﹒路易拿回了自己的信以後,揪著他的母親德安博裡瓦,就把她從這個房間 裡推了出去,推進了左邊的一個門裡;接著,他又把母親沃洛伊斯從這個房間裡推 了出去,推進了右邊的一個門裡。然後,他返回來接待兩位來訪者。他拆開信封, 拿出信,小聲地讀了起來: 我在一個星期之內就要結婚了,讓﹒路易。快來救救我吧,我求求你!我的朋 友霍賴絲和雷萊恩會幫助你克服使你受到挫折的困難。相信他們吧。我愛你。 熱納維埃夫看上去他是一個有點兒沉悶的年輕人,又瘦又長,黑黝黝的臉,顴 骨高高突起。 可以肯定,他正在忍受憂鬱和痛苦的磨難,這些情況熱納維埃夫曾經提過。的 確,從他那疲憊不堪的面容和悲傷焦慮的眼睛中反映出來的痛苦跡象,是顯而易見 的。 他一邊意亂情迷地看著自己的周圍,一邊不知不覺地反覆叫著熱納維埃夫的名 字。 看起來,他本想就這件事作出解釋,但是他沒能找出一句可以說的話。這種突 然的介入就像一次料想不到的進攻,讓他真不知道如何應付是好,這使他處於極為 不利的地位。 雷萊恩覺得,一開始就單刀直入,對方就不會把事情的原委說出來,而且,他 這個人在最近幾個月裡受到他們吵鬧的滋擾,已經自暴自棄了。在這麼幽靜的地方, 在難以抑制的沉默中,他忍受了巨大的痛苦,躲避在固執己見的沉默中,他不想再 保護自己。然而,他怎麼會這麼做呢?現在他們又怎麼強行進入了他心煩意亂的私 生活呢? “相信我的話吧,先生。”雷萊恩鄭重其事地說,“把你最關心的事情告訴我 們吧。我們是熱納維埃夫﹒埃馬爾的朋友,不要猶豫了,快說吧。” “剛才,你們聽到她們吵架的時候,我簡直憋不住了,不能再猶豫了,”他說, “這就是我每天的生活,先生。我要把全部秘密都告訴你,你也好把這些事情告訴 熱納維埃夫。到那時,她就會明白,我不能再回到她身邊的原因是什麼了;她也就 會明白,我沒有權利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了。” 他將一把椅子往前推了推,讓霍賴絲坐下。兩個男人也不需要再互相謙讓,都 坐了下來。的確,他自己似乎已經有了一種寬慰的感覺,他定下心來說: “如果我輕率地說出我的經歷,你不應該感到奇怪,先生。因為,實際上,我 的經歷是真誠的,奇妙的,說了以後,你肯定會覺得可笑。命運本身往往會玩出這 種低能的把戲和怪誕的鬧劇,這些東西看起來就像是那些智能狂人和醉漢發明出來 的。你自己來評判一下吧。27年前,馬諾爾﹒德埃爾塞威莊園只是由主要建築部分 組成的。在這幢房子裡住著一個上了年紀的醫生。為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他常常 收留一兩個交錢住宿的客人。就這樣,有一年,德安博裡瓦夫人在這裡度過了整個 夏天;第二年夏天,沃洛伊斯夫人又在這裡住了下來。那個時候,兩個女人之間彼 此並不認識。其中一個女人和一個器皿批發商結了婚;另一個女人和旺代省來的一 個商業旅行家結了婚。 “說來也巧,這兩個女人在同一時期都失去了丈夫,可是,就在這一段時間裡, 她們每個人的孩子眼看都要出世了。當時,她們都住在鄉下,要想進城,還有一段 距離。她們都給老醫生寫了信,信上說,為了生孩子,她們打算到他的家裡來。老 醫生答應了。就在那一年的秋天,她們幾乎在同一天到了老醫生的家。兩間臥室已 經為她們準備好了,這兩個房間就在我們現在坐著的這間屋子後邊。老醫生雇了一 個護士,護士就睡在這個房間裡。每一件事情安排得都非常令人滿意。兩個女人為 了給沒出生的孩子趕做衣服,在一起慢慢地熟悉起來,兩個人在一起相處得好極了 。 當她們得知自己的孩子有可能是男孩兒的時候,就分別為自己的孩子選擇了讓 和路易這兩個名字。一天晚上,老醫生被叫出診,他和僕役一起趕著馬車走了,他 留下話說,第二天才能回來。就在老醫生離開的這一段時間裡,一個在這裡干雜活 的小姑娘跑出去和情人約會去了,那些惡魔般的怨恨就在這意外發生的不幸事件中 釀成了。大約午夜時分,德安博裡瓦夫人發生了第一次陣痛。護士布西諾爾小姐曾 經受過一些助產士的訓練,當時,她並沒有驚慌失措。但是,一個小時以後,沃洛 伊斯夫人也開始了第一次陣痛。兩個孕婦尖厲地呼號著,護士從一個孕婦身邊跑到 另一個孕婦身邊,她的心在困惑中被攪動著。一場悲劇,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兒, 一場悲喜劇就這樣上演了。布西諾爾哀歎著自己的命運,她一會兒打開窗戶,大聲 喊叫著老醫生,一會兒又跪在地上,懇求著神的眷顧和幫助。沃洛伊斯夫人最先把 兒子帶到了這個世界上。布西諾爾小姐匆匆忙忙把這個孩子抱到了這間房子裡,給 他洗乾淨,整理好,把他放在為他準備好的搖籃裡。可是,德安博裡瓦夫人痛得難 以忍受,正在聲嘶力竭地喊叫著;而這邊,當新生兒像一只傲慢的小豬嗷嗷嚎叫的 時候,受了驚嚇的母親卻體力衰弱,動彈不得,護士又不得不趕去照頃她。在這漫 漫長夜裡,在這一片混亂中,不幸的事情又發生了:唯一的一盞油燈,由於僕人不 小心忘記了加油,裡邊的油已經全部耗盡了;蠟燭也燒光了。北風在呼嘯,貓頭鷹 發出淒厲的叫聲。你們可以理解,布西諾爾小姐快要嚇傻了。早晨5點鐘,就在一 連串悲劇性事情發生之後,她把德安博裡瓦夫人的孩子也抱到了這間屋子裡來。這 也是個男孩兒,布西諾爾給他洗乾淨,整理好,把他放進了搖籃裡,就趕緊出去幫 助剛剛醒過來、正在大喊大叫的沃洛伊斯夫人。這時,德安博裡瓦夫人又暈了過去 。當市西諾爾小姐安頓好兩位母親的時候,她快要累瘋了。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又返回去照料兩個剛剛生出來的孩子。此時,她害怕極了,她已經意識到:她把兩 個孩子用一模一樣的東西包了起來;他們的腳上都穿上了相同的毛線半統襪;她把 這兩個孩子肩並肩地放在一起,放在同一個搖籃裡。所以,現在要想分辨出哪一個 孩子是路易﹒德安博裡瓦,哪一個孩子是讓﹒沃洛伊斯是不可能的!當她把其中一 個孩子從搖籃裡抱出來的時候,她發現孩子的手已經冰涼了,這個孩子已經停止了 呼吸,他死了。 他叫什麼名字呢?活著的孩子又叫什麼名字呢?3小時以後,護士拖著疲憊不堪 身體,從一張床走到另一張床,懇求兩位母親原諒她。這時候,醫生發現,這兩個 女人由於受到了強烈的刺激,就像得了精神病一樣。護士把我從搖籃裡抱出來,先 來到一個母親跟前,然後再到另一個母親跟前,接受她們的愛撫,因為我是倖存下 來的兒子。她們先親吻我,接著就把我推開了。因為,畢竟,我是誰呢?是寡居的 德安博裡瓦夫人和已故的器皿批發商的兒子呢?還是寡居的沃洛伊斯夫人和已故的 商業旅行家的兒子呢?沒有一條線索能說明問題。醫生乞求兩位母親,讓他們作出 一點兒犧牲,至少從法律的角度來看是這樣,人們可以叫我路易﹒德安博裡瓦,也 可以叫我讓﹒沃洛伊斯,但是,她們完全拒絕了。‘如果他是德安博裡瓦的兒子, 為什麼還叫他讓﹒沃洛伊斯呢?’其中的一個抗議說。‘假如他是沃洛伊斯的兒子, 為什麼還要稱他為路易﹒德安博裡瓦呢?’另一個人也反唇相譏。後來,我就用讓﹒ 路易這個名字作了登記。我成了一個不知道父母的兒子。” 普林斯﹒雷萊恩已經聽得入了神。但是就在這個故事接近尾聲的時候,突然, 霍賴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情不自禁地高興起來,雖然她盡力控制自己,卻還是爆 發出一陣最瘋狂的大笑。 “原諒我吧,”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充滿了淚水,“請原諒我吧,我太神經質 了。” “不要道歉了,夫人。”年輕人說。他說話時,非常和氣,那是一種從忿問中 解脫出來的語氣,“我已經提醒過你們了,我的經歷十分可笑;比起其他任何人來, 我更知道這是多麼荒謬,多麼沒有意義。是啊,整個事情都是那麼奇怪。可是,其 實,我告訴你們這件事情,不是在開玩笑,請你們相信我。這件事看起來很滑稽, 而且,在這種氛圍裡,這種滑稽的事情還會繼續發生。但是,這件事也是非常可怕 的。這件事發生在誰的身上,都會這樣,對吧?這兩個母親都依戀著讓﹒路易,誰 也確定不了自己是當了母親;誰也確定不了自己沒有當母親。一方面,這孩子可能 是一個陌生人,另一方面,他也可能就是自己的血肉。她們都太愛他了,經常為了 他兇神惡煞似地打起架來。後來,她們倆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她們的脾氣性格完 全不同,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加上她們都認為自己可能當了母親,不願意先期離 去,於是她們就住在一起。他們倆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在一起過著敵人一樣對立 的生活。只是身邊從來沒有帶過武器。在這種怨恨中,我慢慢地長大了,她們倆把 這種怨恨逐漸地灌輸進我的心裡。當我的一顆童心渴望著愛的時候,我就會傾心於 其中一個母親。這時,另一個母親心裡就會極不情願,而且會侮辱她,以此來尋求 使我受到鼓舞的方法。在老醫生去世的那一年,她們買下了這座莊園,並且在主建 築物的兩側增加了兩座邊房。在這座莊園裡,苦悶和憂鬱自然而然地陪伴著我,我 就成了他們每天的犧牲品。小時候,我受到痛苦的折磨;長大了,我還在忍受著這 種折磨,我過著一種最可怕的生活。我懷疑究竟還有什麼人比我受的苦更多呢。” “你應該離開她們了!”霍賴絲已經不再笑了,說道。 “人不能離開自己的母親。在這兩個女人裡邊,有一個是我的母親。女人也不 能捨棄自己的兒子,她們每個人都替我取了名字,並相信我是她的兒子。我們三個 人像囚犯一樣被鍊在一起,我們有一連串的悲傷、憐憫和懷疑,也抱著真理總有。 天會到來的希望。我們仍然在這個地方,我們三個人都住在這兒,我們之間互相侮 辱,我們之間互相責罵,我們在浪費著自己的生命。咳,真見鬼!還是甩不掉 這些東西。我經常想過得充實一些,但是,總是很無聊。今年夏天,我激情滿懷, 深深地受上了熱納維埃夫。我想方設法地解脫自己,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說服兩個我 稱之為母親的女人。然而,我所面臨的是妻子、陌生人的訴苦和接踵而來的憎恨。 我打算用她來向她們施加壓力,可是,我失去了勇氣。熱納維埃夫留在這兒,生活 在德安博裡瓦夫人和沃洛伊斯中間,她過的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呢?我沒有權利讓 她成為我的犧牲品。” 讓﹒路易開始慢慢變得激動起來,他說最後這幾句話時,語調鏗鏘有力,似乎 希望自己的行為建立在誠心誠意的動機和一種責任感之上。事實上,雷萊恩和霍賴 絲已經看得很清楚,讓﹒路易生性異常懦弱,他對自己所處的這種可笑地位無能為 力,不可能成為叛逆者;他從小忍受這種痛苦,到後來,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他就 開始袖手旁觀;他就像一個身上壓著十字架的男人,他沒有權利把它拋開。與此同 時,他又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他從來沒有當著熱納維埃夫的面提起過這些事, 從來沒有從這荒唐的恐怖中擺脫出來。後來,他回到了他的囚室,由於癖好和懦弱, 他就留在了那兒。 他在一張寫字檯旁邊坐下來,很快寫完一封信,把它交給雷萊恩: “你願意不願意把這個條子給埃馬爾小姐,再一次乞求她原諒我呢?” 雷萊恩一動沒動,當讓﹒路易把信放在他手上的時候,他馬上就把它撕掉了。 “這是什麼意思?”年輕人問。 “我的意思是,我本人不願意替你傳遞任何消息。”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和我們在一起。” “我?” “是呀。你明天就會見到埃馬爾小姐,向她求婚。” 讓﹒路易顯出一副輕蔑的樣子,他看了看雷萊恩,似乎在想: “你這個人怎麼不明白我給你的解釋呢?” 但是,霍賴絲朝雷萊恩走了過去: “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呢?” “因為,那些話才是我願意說的話。” “可是,你應該有你自己的理由呀?” “理由只有一個,不過,就這一個理由已經足夠了。但是,我有一個條件,那 就是這個年輕人在我的這次調查中要給我幫忙。” “調查?調查什麼?”年輕人問道。 “調查你本人提供的個人經歷,因為,它並不是那麼準確。” 讓﹒路易對此憤怒極了: “我必須請你相信我,先生,我說的話沒有一句不正確,沒有一句不是事實。” “我很想表達一下我自己的觀點,”雷萊恩和氣地對他說,“當然,你相信你 自己的經歷是事實,是真理,而且,你並沒有說一句與此相悖的話。但是,事實並 不是,也不可能是你相信的那些東西。” 年輕人兩手抱在胸前說: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先生,看來,我所知道的事實總比你知道的事實更多。” “為什麼會更多呢?顯然在那個淒慘的夜晚,你只能是間接地瞭解到發生的一 切事情,你沒有證據,德安博裡瓦夫人和沃洛伊斯夫人也沒有證據。” “沒有什麼證據?”讓﹒路易不耐煩地大聲說。 “沒有當時發生混亂的證據。” “什麼?咳,發生混亂是完全有可能的!兩個孩子被放在同一個搖籃裡,沒有 作任何的標記來區分兩個孩子,護士也說不出來。” “不管怎麼說,這些話都是從護士那兒聽來的,”雷萊恩打斷他的話說。 “她說什麼了?她的話?你是在指控這個女人。” “我並沒有指控她什麼。” “不,你是在指控她,你在指控她撒謊。那她為什麼會撒謊呢?她對說謊話並 不感興趣。她常常掉眼淚,常常感到絕望,這些都是她忠誠的證據。因為,畢竟兩 個母親都在那兒,她們看見過她流淚,她們問過她。那麼,我再說一遍,她為什麼 要撒謊呢?” 讓﹒路易非常激動。被關在旁邊屋子裡的德安博裡瓦夫人和沃洛伊斯夫人毫無 疑問都在門後邊聽著。聽到這裡,她們倆都已經悄悄地走到了房間的門口,站在那 裡驚奇地目瞪口呆: “不,不,那是不可能的。我們一遍又一遍地問過她。為什麼她要撒謊呢?” 兩位夫人同時在心裡念道著。 “講,先生,講啊,”讓﹒路易用命令的口氣說,“你自己解釋吧。說出引起 你對完全真實的東西懷疑的理由!” “因為那些事實不可能成立,”雷萊恩變得激動起來,砰地猛擊了一下桌子, 打斷了對方的話,提高嗓門兒說,“不,實際發生的事情和她說的不一樣。不,命 運不會表現得那麼殘酷,讓她們飽受折磨;機會也不會巧之又巧,把一連串倒霉的 事情不顧後果地湊在一起!在那個不尋常的夜晚,發生的那件事情也太離奇了。醫 生、醫生的男僕、還有他的女僕都離開了家,兩個婦人又都即將分娩。她們在同一 時間裡,接連出現陣痛;她們也是在同一時間裡,把自己的兒子帶到了人間。咱們 用不著再例舉更多非同尋常的事情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所有的燈都熄滅了,連 蠟燭都拒絕燃燒了!不可能。我再說一次,不可能,一個經過訓練的助產士,干自 己最基本的本職工作,會亂了陣勢,這真讓人接受不了。當然,在那種情況下,她 也許是出於本能,出現過偶然的困惑;但是她只要還有一點本能存在,就仍然會處 於戒備狀態,給每一個孩子準備一個地方,兩個孩子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第一個 孩子放在這兒,第二個孩子放在那兒。就算他們並排躺在一起,也是一個在左邊, 一個在右邊。就算他們被包在同樣的襁褓中,多多少少也有一點兒細微的不同。這 些瑣碎的事情留在記憶中,就是不去想,它們也會不可避免地出現在頭腦中。混亂? 我不相信這一點。道聽途說的東西可能嗎?它肯定是不真實的。在虛幻的世界中, 有可能。因為人們可以捕風捉影去想象各種各樣離奇的事情,並且把這些事情置於 錯綜複雜的矛盾之中。但是,在現實社會中,事情要想反映出人們現實的心態,總 要有一個固定的位置,有一個核心。事實總是以邏輯的順序排列,圍繞在這個核心 的周圍。因此,我完全可以聲明布西諾爾小姐不可能把兩個孩子混在一起。” 他說的這些話,是那麼果斷,就好像在出事的那個晚上他身臨其境;他說的這 些話,是那麼有說服力,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從未產生過懷疑的人們第一次動搖 了自己的信心。 兩個女人和她們的兒子湊到他的跟前,焦急地透不過氣來,他們問他: “那麼,你認為她也許知道——她也許能告訴我們?” 他修正著自己說的話; “我沒有說能,也沒有說不能。我是說,她在那幾個小時裡的某些行為與她所 敘述的情況以及實際發生的事情並不一致。所有的奧秘給你們三個人施加了無法忍 受的壓力。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就是因為你們沒有足夠的注意,而且有一些事情 我們不知道,可是她卻知道。這就是我的看法;這就是發生過的事情。” 讓﹒路易聲音低沉而嘶啞地說道: “她現在還活著。她就住在喀爾海克斯。我們可以派人去把她叫來。” 霍賴絲馬上提議說: “你們願意讓我去把她找來嗎?我可以乘車把她帶到這兒來。她住在哪兒?” “就在小鎮的中心,一家門面不大的布料商店裡。司機會給你指路的。布西諾 爾小姐,誰都認識她。”讓﹒路易接著說。 “好了,不管你怎麼辦,”雷萊恩接著說,“都不要以任何形式提醒她。如果 她感到心神不安,事情就好辦得多。但是,不要讓她知道我們想要和她一起干什麼 。” 20分鐘過去了,人們一聲不吭,雷萊恩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在這間屋子裡,古 樸別緻的家具、漂亮的掛毯、碼放整齊的書和一些可愛的小玩藝兒,都象征著讓﹒ 路易對藝術的酷愛和追求。這個房間確實是他的,在它的兩側,與它相鄰的邊房裡, 從那兩扇打開的門看去,雷萊恩就能夠看見那兩個飽嘗辛酸的母親。 他朝讓﹒路易走了過去,壓低了聲音問道: “她們的境況還不錯,是嗎?” “是的。” “你怎麼樣?” “她們和我在這座莊園定居了下來,擁有了莊園周圍所有的土地,這使我感到 非常孤立。” “她們有什麼親戚嗎?” “姐妹,她們兩個人都有。” “她們可以去和自己的姐妹生活在一起嗎?” “可以,她們有的時候也想這麼做。但是,這件事不能有任何閃失。我再一次 向你保證。” 就在這個時候,汽車返回來了,兩個女人匆匆忙忙跳了起來,打算去找她說一 說。 “還是讓我來說吧,”雷萊恩說,“我這麼說,你們別大驚小怪。問她幾個問 題倒不算什麼,主要是別嚇唬她,別讓她太狼狽了。這種突然的衝擊,太突然。” 他又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汽車開到了草坪旁邊,停在窗外。霍賴絲從車上跳了出來,接著又把一個上了 年紀的女人從車裡攙扶下來。這個女人頭戴一頂凹形帽沿的亞麻帽子,上身穿一件 黑色天鵝絨上衣,下身穿一條時髦的百褶裙。 這位上年紀的女人很快就進入了緊急戒備狀態。她長著一張刀條臉,看著就像 黃鼠狼的臉一樣,高高撅起的嘴巴,長滿了大撩牙。 “有什麼事嗎,德安博裡瓦夫人?”她一邊問,一邊小心翼翼地走進屋裡。就 在這個房間裡,醫生曾經逼迫過她。“你好,沃洛伊斯夫人。” 兩個女人都沒有回答。雷萊恩朝她走了過來,嚴厲地說: “布西諾爾小姐,我是巴黎警方派來的,我的目的是澄清一起27年前發生在這 裡的一場悲劇。我剛才已經得到了證據,你歪曲了事實真相,你把自己的錯誤申報 作為結果,在那天晚上出生的一個孩子,他的出生證是不正確的。現在,就出生證 這件事而論,這種錯誤的申報是應該受到法律制裁的不軌行為。所以,我打算帶你 去巴黎,接受審問——除非你準備立刻承認每一件事情,以此來挽回你的罪過造成 的一切後果。” 老婦人四肢都顫抖起來,牙齒也在打戰。顯然,她沒有絲毫的能力對雷萊恩作 出任何的反抗。 “你準備承認所有的事實嗎?”他問道。 “是的。”她喘著粗氣說。 “不再推遲了?我得去趕火車了。這件事必須馬上決定下來,如果你還有絲毫 的猶豫,我就把你帶走。你已經下決心把事實真相說出來嗎?” “是的。” 他指著讓﹒路易說; “這位先生是誰的兒子?是德安博裡瓦大人的嗎?” “不是。” 在一陣茫然若失的沉默之後,是兩個可喜的回答。 “你自己解釋一下你說的話。”雷萊恩看了看手錶,命令地說。 接著,布西諾爾夫人跪下了,她用低沉而又遲鈍的聲音說了起來,為了聽清楚 她說的那些含糊其詞的話,他們不得不彎下腰,靠近了她。 “那天晚上來了一個人,是一位先生,他懷裡抱著一個用毛毯包著的新生兒。 他想讓醫生幫著他照顧一下這個孩子,當時醫生不在那兒,他等了整整一夜, 就是他干了那件事兒。” “干了什麼事?”雷萊恩問,“他到底干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 “唉,發生了這麼ˍ件事情:那天晚上,死去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他們的兩 個孩子都死去了:德安博裡瓦夫人的孩子和沃洛伊斯夫人的孩子,都在驚厥中死去 了。後來,那位先生看到了發生的這一切以後,說道:‘這讓我明白了自己的責任 所在,我應該抓住這個機會,確信我自己的孩子會得到幸福,會受到良好的照顧。 把他放在已經死去的一個孩子的位置上吧。’他給了我一大筆錢,他說這些錢 就作為每個月扶養孩子的生活費,我就收下了。可是,我並不知道,他的孩子放在 了誰的位置上,我也沒有說這孩子是路易﹒德安博裡瓦,還是讓﹒沃洛伊斯。那位 先生沉思了片刻,什麼話都沒有說。後來,他給我解釋了一下,他走了以後,我應 該做什麼,我應該說什麼。就在我給他的孩子穿上背心,把這個孩子包進與死去的 一個孩子相同的襁褓中的時候,他也把另一個孩子包進了毛毯,接著,他就抱著一 個死去的孩子,消失在夜幕中。” 布西諾爾小姐低著頭,抽泣著。過了一會兒,雷萊恩說: “你的證言和我調查的結果是一致的。” “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走了。” “我所關心的是,這件事是不是就算結束了呢?在整個管區,人們不會議論這 件事吧?”布西諾爾小姐問。 “不會。噢,還有一個問題:你知道那位先生的名字嗎?” “不知道。他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 “從那個時候起你曾經見過他嗎?” “從來沒有見過。”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沒有了。” “你準備在你交代的文本材料上簽字嗎?” “我準備簽字。” “很好,一兩個星期以後我會派人去找你。從現在起到那個時候,不要向任何 人透露任何的信息。” 雷萊恩目送著她走到門口,關上了門。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讓﹒路易就站在 兩個老婦人的中間,他們三個人都緊緊地攥著拳頭。憎恨和惡運把他們三個人綁在 一起,如今這種結合力突然間出奇不意地把過去的僵局打破了。這種破裂使他們之 間充滿了和睦平靜的氣氛,這是他們始料未及的。但是,這件事也使他們認真地作 出了思考。 “咱們已經到了這件事情衝刺的時刻了,”雷萊恩對霍賴絲說,“這是這場戰 斗的決定性時刻。我們必須帶讓﹒路易上車了。” 霍賴絲看起來有點兒愣神兒,她低聲地說: “為什麼你讓那個女人走了?你對她的交代很滿意嗎?” “我並不需要滿意。她把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我們,你還想再要什麼呢?” “什麼都不想了。我不知道。” “我們以後再談這件事吧,我親愛的。我再說一遍,過一會兒,我們必須帶著 讓﹒路易上車了。馬上,不然——” 他轉過身對年輕人說: “你同意我的意見,是嗎?現在事情已經真相大白了。離開一段時間,對你, 對沃洛伊斯夫人和德安博裡瓦夫人來說都是最好不過的。那會讓你們大家更加看清事 情的真相,完全自由地作出自己的選擇,決定以後自己該怎麼做。和我們一起走吧, 先生,最緊迫的事情就是救一救熱納維埃夫﹒埃馬爾,你的未婚妻。” 讓﹒路易站在那裡,窘迫極了,他拿不定主意。雷萊恩轉過身對兩個女人說: “我敢肯定,你們也同意這樣做了,夫人們,對嗎?” 她們點了點頭。 “你明白了吧,先生,”他對讓﹒路易說道,“我們所有的人都同意了。在矛 盾比較尖銳的情況下,沒有什麼比分開更好的了,休息幾天。現在快點吧,先生。” 雷萊恩沒有給他時間猶豫,就把他拉進了他的臥室,讓他去整理行裝。 半個小時以後,讓﹒路易和他的新朋友一起離開了這座莊園。 汽車已經把他們送到了喀爾海克斯車站,在車站等車的時候,雷萊恩對霍賴絲 說:“直到他結了婚,他才能回去。”這時,讓﹒路易留意了一下自己和行李。 “一切都安然無恙,你滿意嗎?” “是啊,熱納維埃夫肯定會高興的,”霍賴絲心不在焉地回答說。 當他們在火車上占好座位以後,雷萊恩就準備和她一起到餐車上去。雷萊恩問 了霍賴絲幾個問題,對這些問題,她就像提抗議一樣,不客氣地作了回答。 “你怎麼了,我的小寶貝?你看起來很焦慮!” “我?沒什麼!” “好了,好了,我算瞭解你了。現在,沒有什麼神秘的了,也沒有什麼秘密了!” 她微笑起來: “得了,既然你堅持要知道我是不是滿意,我有義務承認我當然滿意,至於我 的朋友熱納維埃夫——不過,另一方面,從冒險的角度來看,我有一種很不舒服的 感覺。” “坦率地說,這一次,我沒有讓你感到吃驚嗎?” “我一點兒都不感到吃驚。”霍賴絲說。 “讓我看,你只不過是扮演了一個代理人的角色。究竟我做了點兒什麼呢?我 們到了那兒;我們聽了讓﹒路易悲哀的故事;我叫來了助產士。就做了這麼多。” “確實是這樣。我想知道是不是這件事要做的工作就這麼多了,可是,現在我 還不敢下定論。為了告訴你事實的真相,我們其他的冒險活動都會放在稍後一點兒 進行。這件事留下的印象,我該怎麼來表述呢?我想,它會更明了更清楚。” “這種印象朦朦朧朧會使你受到打擊嗎?”雷萊恩問。 “朦朦朧朧,是的,也不完全。”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雷萊恩又問。 “我不知道。也許這和那個女人的交代有一些關係,對,非常有可能,就是這 樣一件事情。一切都可能是意想不到的,唐突的。” “好了,當然,就在你可以想象的時候,我把這件事情保留的時間縮短了!” 雷萊恩說著就大笑起來。“我們不想作太多的解釋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如果她已經給她們作了詳細的解釋,我們早就以懷疑她給我們講的東 西不真實為由而結束了。” “對這件事還有懷疑?”霍賴絲問。 “好了,真該死。這個故事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那個漆黑的夜晚,到這兒來 的那位先生,他用袋子帶來一個有生命的嬰兒,帶走了一個死去的嬰兒,這種事情 是根本站不住腳的。可是,你知道,我親愛的,我沒有更多的時間在這兩個不幸的 女人家裡指指點點了。” 霍賴絲驚奇地凝視著他。 “究竟你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你知道,這些鄉下女人是多麼的愚蠢,我和她都沒有閑暇的時間,所 以,我們匆匆忙忙盡可能達成了共識——她的確不會干這麼壞的事情。所有正確的 答案就是:恐懼、顫抖、眼淚。” “那可能嗎?”霍賴絲喃喃低語道,“那可能嗎?你事先見過她?” ‘當然,我不得不見到她。” “可是,那是在什麼時候呢?” “今天早晨。我們一到這兒,你自己在喀爾海克斯的旅館裡梳洗打扮的時候, 我就跑出去四處探聽能夠打聽到的消息。你可以想象,在這個街區裡,沒有一個人 不知道德安博裡瓦和沃洛伊斯的事兒。很快我就被領到了以前的助產士布西諾爾小 姐那裡,和布西諾爾小姐在一起沒有花多少時間,大概只有3分鐘,就澄清了過去 發生過的事情,澄清了那1萬法郎的新的說法——多少有些可信——引導她又重新 把莊園裡人們的說法說了一遍。” “一種相當不可信的說法。”霍賴絲說。 “所有一切並不是那麼糟糕,我的夫人,要知道相信這個事實,也相信其他的 事實,那才是最本質的事情。我必須要做的事情,就是對已經存在了27年、以事實 為基礎穩固建立起來的所有說法,給予粉碎性的打擊。這就是我為什麼竭盡全力去 做這件事,憑著口才的力量攻擊它的原因。把兩個嬰兒視為同一個可能嗎?我拒絕 這種說法。混亂是無法逃避的嗎?那是不真實的。他們3個人都是某些事情的犧牲 品,到底是什麼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橙清這些事情是我的責任!那是很容易做的 。 讓﹒路易的信念動搖了。咱們派人去找布西諾爾小姐吧。對,咱們派人去找她 吧。於是,布西諾爾小姐就到了,她低聲含糊地說了一小段我教她說的話。一下子 就轟動了!所有的人都驚慌失措—一為廠拯救我們的年輕人,我才去冒了這個風險!” 霍賴絲搖了搖頭說: “但是,他們都忘記了悲傷,重新振作了起來。他們3個人都會對此認真地思 索!” “不,不,他們也許會產生疑問的。但是,他們決不會覺得事情確鑿無疑就作 出承諾!他們也決不會同意要仔細地思索!發揮你的想象力吧!把你的想象力送給 這3個從地獄中救出來的人吧!他們在地獄裡已經整整掙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你 認為他們還會回到地獄裡去嗎?他們3個人已經走出了軟弱,走出了責任的誤區, 他們已經沒有膽量逃避。認為他們不願意像可怕的死神一樣依戀著我給他們的自由 嗎?荒唐!他們為什麼容忍了兩次惡作劇。布西諾爾小姐把所有的事情和盤端出, 真是難以讓人理解!畢竟,我的說法與事實相比沒有那麼荒謬。相反,他們已經容 忍了這件事!看看這個:我們離開之前,我聽到德安博裡瓦夫人和沃洛伊斯夫人說 要馬上搬家。當他們想到彼此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已經變得充滿了深情厚誼。” “但是,讓﹒路易又怎麼樣了呢?” “讓﹒路易?嗅,他是兩個母親把他撫育長大的!啊呀,一個人在一生中是很 難和兩個母親相處的!不管地位如何!當一個人有幸能夠有兩個母親,或者一個母 親都沒有的時候,他要作出選擇是不會猶豫的,為我祝福吧!此外,讓﹒路易已經 愛上了熱納維埃夫。”他爽朗地笑了起來,“他非常愛她,我希望這樣,我也相信 事實;不要讓兩個婆婆再干涉她了。行了,這些事想起來很容易。你的朋友的確很 幸福,這就是你所要得到的全部。這件事情的全部工作我們已經完成了,我們所用 的方法多少還有一些獨到之處。如果一些冒險行為結束後,那些神秘的事情得到了 驗證,諸如尋找或找到煙頭,引起火災的玻璃水瓶,燒燬了的放帽子的盒子,在我 們最後探險的旅行中,其它神秘的事情也需要心理學,需要純粹的心理學來分解。 我已經講過了。我要你安靜下來。” “安靜?” “是的,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正坐在我們後邊,這兩個人看起來是在說一些 罕見而又有趣的事情。” “可是,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呀。” “就是這樣。當人們低聲交談的時候,總是有一些難以啟齒、見不得人的事情 。” 他點燃了一支香煙,靠著椅背坐了下來。霍賴絲仔細聽著,可是,一點兒內容 都聽不見;而他呢,正在慢慢地吐出一口口煙。 15分鐘以後,火車停了下來,那個男人和女人一起下了車。 “真可憐,”雷萊恩說,“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們到那兒去。但 是我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他們。我親愛的,我們又面臨著一次新的冒險行動了 。” 霍賴絲抗議說: “噢,不,請,先不要!給我一點兒休息時間吧!難道我們不應該想一想熱納 維埃夫嗎?” 他看起來非常地驚奇: “哎唷,那件事已經結束了,該處理的也處理完了呀!你的意思是說,你想要 再多浪費一點兒時間去管那件老事情?好了,我承認,我對那個有兩個母親的男人 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滑稽,充滿了快樂和真摯的感情。霍賴絲又一次咯咯 地笑了起來,只有這笑聲能夠松弛她被激怒的神經,也只有這笑聲能夠轉移她充滿 矛盾的感情。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看那個扮演傭人領班的男人!”雷萊恩說。 “他有什麼地方與眾不同嗎?”霍賴絲問。 他們正坐在一個電影院的二樓包廂裡。到電影院看電影是霍賴絲提出來的要求, 因為她也許會在屏幕上看見一位夫人的女兒,這位已經先逝的夫人過去常給她上鋼 琴課。她的女兒叫羅斯﹒安德烈。羅斯動作敏捷,面帶微笑,是一個秀麗端莊的姑 娘。她在那天晚上放映的新電影《幸福的公主》裡扮演了一個角色。在這部電影星, 她滿面春風,生氣勃勃,熱情奔放,容光煥發。 雷萊恩沒有直接回答,可是,在電影中場休息時,他繼續說道: “我有時安慰自己,只有在一部質量不高的電影裡,才能看見這樣下賤的人物 。 在我看來,那些可憐的傢伙上演一個鏡頭,預演的次數可能會超過10次或者20 次;他們在最後拍攝進入角色的那一刻,還經常想到其它的事情。非常有趣的是: 只要注意一下他們那些精神渙散的細微動作,就不難發現他們的某些氣質或性情, 看出他們的本能。比如說,就像影片中傭人領班的這個鏡頭一樣,看!” 這時,屏幕上出現了一張非常奢華的桌子。幸福的公主坐在桌前,被前來求婚 的人們包圍了起來。在傭人領班的指揮下,六個男僕在屋子裡不停地忙活著。那個 傭人領班是個大塊頭的傢伙,他的臉笨拙粗糙,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初次登台的普通 演員,他那又濃又密的眉毛,在前額交叉,連成了一線。 “他看起來就像一只野獸,”霍賴絲說,“除此之外,你在他身上還能找到什 麼與眾不同的特性嗎?” “你就注意他是怎麼兩眼直盯盯地凝視著公主就行了;他也太過分了,如果他 不長時間地盯著她,你就告訴我。” “直到現在為止,我真的什麼都沒有注意過。”霍賴絲說。 “哎呀,他當然是在盯著她!”雷萊恩一本正經地說,“很顯然,在現實生活 中,他只是一個無名的僕人,他對羅斯﹒安德烈一往情深,這樣做是不合適的。在 現實生活中,可能沒有一個人對這種事情會有什麼想法;但是,這是在銀幕上,當 他沒有在觀看自己的演出,或者當他認為排演中的男演員看不見他的時候,他的秘 密就隨著他流露了出來。看——” 那個人仍然站在那裡。時間正是午餐結束的時候,公主正喝著一杯香檳酒,他 正瞇縫著閃爍的眼睛幸災樂禍地看著她。 銀幕上又出現了兩次讓他們驚奇的動作,他的臉上露出了一些奇怪的表情,雷 萊恩把這些表情看作是一種感情的象征,而霍賴絲卻拒絕往銀幕上看: “這只不過是他看人的一種方法。”她說。 電影的第一部分結束了。這部電影被幕間休息分成了兩部分。電影介紹中說, “一年過去了,幸福的公主住在一所漂亮的諾爾曼小屋裡,整個房子都爬滿了蔓草, 她和自己的丈夫,一個貧窮的音樂家,住在一起。” 公主還是幸福的,這有銀幕為證,她還像從前一樣有吸引力,在她的身邊仍然 圍著各種各樣的求婚者。貴族、平民、農民、金融家、各種各樣的男人都拜倒在她 的腳下。在他們中間,最突出的要算一個粗野孤僻的人,他渾身上下毛茸茸的,他 是一個還沒有完全開比的伐木人。不管她什麼時候出去散步,都會遇上他。他用斧 子武裝了自己,他是一個難以敵對,又非常能幹的人,他在茅屋附近窺視,看熱鬧 的人都驚恐萬狀,他們覺得危險已經降臨到了幸福的公主頭上。 “看那個!”雷萊恩小聲地說,“你認出那個伐木的人是誰嗎?” “沒有。” “簡單得很,這個人就是那個傭人領班,是同一個演員扮演了兩個不同的角色 。” 事實上,儘管他給人以全新的形象,但是,傭人領班的舉動和姿勢是顯而易見 的。只見他邁著沉重的步子,端著滾圓的肩頭,一副伐木工的打扮。就算他蓄上了 亂蓬蓬的胡子和濃密的長髮,一旦他把臉刮乾淨,就會露出那種殘酷的表情和連成 一線的濃眉。 銀幕上不時出現大比例的特寫鏡頭:他那閃著兇光、溜溜轉動的眼睛,還有他 那雙長著巨形拇指的殘忍的手。 “這個人真是嚇死我了,”霍賴絲說,“他真是可怕呀。” “你應該明白,他演出完全是為了他自己,”雷萊恩說,“在三四個月之內要 製作兩部影片,顯然要把這段時間分成兩半。他的情慾就在這個時候有了發展,對 他來說,正在走過來的並不是公主,而是羅斯﹒安德烈。” 那個男人低低地蜷縮著身體,受害者沒有料到會發生什麼事兒,高高興興地走 了過去。就在他走過去的時候,她聽到了一點兒響動,就停下來。她面帶笑容,警 覺地看了看自己的周圍,馬上就產生了一種心神不安的感覺,接著,她感到越來越 焦慮。這時,只見伐木工把樹枝推開,從灌木叢中竄了出來。 現在他們站在那兒,面面相覷。他張開臂膀,作出要抓住她的樣子。她正想大 聲喊叫、呼救,但是,她還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抗,那男人的兩隻胳膊已經把她緊 緊地摟住了。接著,他把公主扛在肩膀上,開始跑了起來。 “你滿意嗎?”雷萊恩低聲耳語道,“如果這個女人不是羅斯﹒安德烈,而是 另外的一個女人,你認為這個四流的演員會用出所有的力氣和精力嗎?” 此時,伐木工已經走到了一片森林的邊緣,很快就鑽進一大片森林和礁石林立 的地方。他把公主放下來以後,就去清理一個洞穴 的入口處。白天要想進這個洞,要經過一條傾斜的石頭裂縫。 一連串兒的畫面展示了那位丈夫絕望的心情。他仔細地搜尋、察看,已經找到 了公主折斷一些小樹枝;可以看得出,在這些小樹枝的前邊,是剛開闢出來的一條 小路。接著,電影就演到了最後的一幕:男人和女人之間發生了一場惡鬥。就在這 個女人被打得落花流水、筋疲力盡、摔倒在地上的時候,她的丈夫突然間來到了他 們面前,一顆子彈最後結束了伐木者的生命。 “總算演完了。”當他們離開電影院的時候,雷萊恩說。他說話時態度嚴肅認 真。“我敢肯定,自從那天拍攝影片的最後一幕起,你的那位老鋼琴老師的女兒, 就一直處於危險之中;我敢肯定,電影的最後一幕並沒有更多地描寫幸福的公主遭 到伐木男人強暴的細節,這與現實生活中一個男演員對自己垂涎三尺的女人施暴描 寫的不一樣。在一定的範圍內,所以這些事已經發生,可是並沒有人從中看出任何 破綻——也許除了羅斯﹒安德烈本人之外,沒有人能夠知道。但是,就我而論,發 生在那一瞬間的情慾的火焰,已經深深地印在了我的頭腦中,使我留下了不止一個 疑問。我看了好幾眼,這幾眼違背了我的意願,我甚至產生了殺人的念頭。我看見 了一雙緊握著的手,就好像這雙手就要把我扼死。總而言之,有2O多個細節都可為 我作證:當時,那個男人的本能催促著他自己,去殺死這個永遠不可能成為自己所 有的女人。” “這件事情總的來說是什麼意思?” “如果羅斯﹒安德烈仍然處於危險的境地,如果時間還不太晚的話,我們必須 保護她。” “我們是不是要去做這件事呢?”霍賴絲問。 “我們應該掌握更進一步的消息。” “到誰那兒去瞭解消息呢?” “到環球電影公司去,這個公司是一家制片公司。我們明天早晨就去找他們。 大概在吃午飯的時候,你在你的住所裡等著我,好 事實上霍賴絲仍然是心有余悸。所有這些感情衝動的行為,在她看來,只不過 是一個優秀演員理智的行為罷了;對這種感情上的衝動,她都會不冷不熱地加以拒 絕。雷萊恩認為他自己已經預測出來的可怕的悲劇,霍賴絲一絲一毫都沒有看出來 。她不知道他這種想象中的暴行是否真的沒有出錯。 “哎,”第二天,她冷嘲熱諷地問道,“你進行得怎麼樣了?你做了一個結實 的大口袋嗎?有什麼神秘的事情?有什麼讓你躍躍欲試的事情?” “當然有。”雷萊恩說。 “噢,真的?你這個所謂的愛好者——” “有一個人,名叫達爾佈雷凱,最初,他只是一個佈景畫師。在這部影片的第 一部分,他扮演了一個傭人領班;在第二部分,他扮演了一個伐木人。他扮演的角 色深受賞識,後來公司為了拍一部新影片就和他簽了約。所以,他後來就一直在演 電影了。他正在巴黎附近拍片。但是,9月18日,星期五的早上,他破門而入,闖 進了環球電影公司的車庫,駕駛著一輛豪華型小轎車,帶著4萬法郎的現金逃之夭 夭了。這條信息是由警察局提供的。星期天,這輛小轎車在德勒郊外的一條小路上 被發現。直到現在,調查結果已經揭露出兩件事情,這兩件事將在第二天見諸報端 : 第一件事,據稱達爾佈雷凱犯了謀殺罪,這起珠寶商布爾蓋特被殺案曾在去年 引起軒然大波。第二件事,一天,達爾佈雷凱在兩次搶劫之後,在光天化日之下駕 駛著一輛汽車,載著兩男一女穿過人頭湧動的大街,朝勒阿弗爾方向駛去。那兩個 男人是他逃跑的幫兇,那個女人的身份到現在還沒有查出來。” “是羅斯﹒安德烈?”霍賴絲擔心地問。 “我剛到羅斯﹒安德烈家裡去過,她的地址是環球電影公司告訴我的。羅斯﹒ 安德烈出去作夏日旅行,要在塞納﹒安費裡雷呆兩個星期;在那兒,她有一個屬於 她自己的小地方,就是在電影《幸福的公主》裡看到的現實中的小草房。她收到從 美國寄來的邀請信,邀她去那兒拍一部電影的,就動身回巴黎去了。9月18日,星期 五,她在聖﹒拉澤爾車站登記了行李,就離開了那個地方。她想在勒阿弗爾睡一覺, 再去搭乘星期六的輪船。” “星期五,18日,”霍賴絲低聲說道,“和那個男人犯罪是在同一天——” “就在星期六,一個女人在勒阿弗爾死於他的手下。我順便去大西洋輪船公司 看了一下,作了一次短暫的調查,調查結果表明:羅斯﹒安德烈已經預訂了一間客 艙,而那間客艙一直沒有人佔用;作為旅客,她根本就沒有上船。” “這真是太可怕了。她已經被害了。你說對了。” “我就擔心發生這樣的事情。” “你決定怎麼辦?” “我的司機阿道夫和汽車一起在外邊等候,咱們到勒阿弗爾去吧。直到現在, 羅斯﹒安德烈的失蹤看來還沒有人知道。在人們知道這件事之前,在警方對達爾布 雷凱害死的那個沒去搭船的女人作出鑒定之前,我們要繼續弄清楚羅斯﹒安德烈的 情況。” 一路上,他倆都沒再多說什麼。4點鐘,霍賴絲和雷萊恩到了里昂,他們的汽 車在這兒開始改道行駛。 “阿道夫,沿著塞納河的左岸開。” 他攤開一張車輛行駛圖,放在膝蓋上,用手指順著行車的路線指給霍賴絲看, “如果你從勒阿弗爾畫一條線,或者說得確切一點,從奎利比夫畫一條線,這條路 在那兒和塞納河交叉,過了塞納河就到了德勒,被偷走的車就是在那兒找到的。這 條路線要穿過魯托特,這是位於布羅頓森林西邊的一個集鎮。” “現在,這個地方就位於布羅頓森林中,”他繼續說道,“據我打聽到的情況, 《幸福的公主》的第二部分就是在這裡拍攝的。這樣,問題就出現了:羅斯﹒安德 烈已經受到了控制,這樣的事對達爾佈雷凱來說不會沒有發生。星期六晚上,他從 森林附近走過的時候,就把戰利品藏在了那兒;與此同時,他的兩個同謀繼續往德 勒方向去了,從那兒,他們返回了巴黎。難道事情不是這樣嗎?那個洞非常近,可 是,能肯定他到洞裡去了嗎?如果沒去,他會怎麼辦呢?幾個月以前,他跑到這個 洞的時候,難道那個人不是他愛的女人,不是他已經征服了的女人?由於一切都受 到命運和推理的支配,這次冒險活動又一次全面舖開了——但是這次行動已經完全 進入了現實生活。羅斯﹒安德烈已經成了別人的俘虜,營救的希望渺茫。森林廣袤 無垠,淒涼寂靜,那天晚上,要麼就在後幾天的一個晚上,羅斯﹒安德烈一定是任 人擺佈,飽受欺凌——或者已經死去。” 霍賴絲馬上產生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我們太遲了。還有,你想過沒有,她會不會像囚犯一樣被那個傢伙囚禁起來?” “肯定是不可能的。在我的記憶中,那個地方是在一個交叉路口,並不是一個 安全的隱居地。但是,我們可以發現一些線索或者其它的東西。” 當夜幕從高大的樹上慢慢降臨的時候,他們走進了布羅頓原始森林,這裡充滿 著羅曼蒂克的情調,保留著中世紀的遺跡。雷萊恩對這片森林了如指掌,他還記得, 在一棵有葡萄酒桶粗細的著名橡樹附近,有一個洞,這個洞一定就是幸福的公主被 囚禁的洞。他輕而易舉就找到了它。他扭開手電筒的開關,在黑暗的角落裡到處搜 尋,接著又把霍賴絲帶到了入口的地方。 “洞裡什麼東西都沒有,”他說,“但這是我正在尋找的一個證據。達爾佈雷 凱還沉迷在電影的回憶中,而且羅斯﹒安德烈也是一樣。幸福的公主在穿過林中小 路時已經把一些樹枝折斷了,羅斯﹒安德烈在洞口的右邊又把一些樹枝折斷了,希 望她會把這次作為難得的機會,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對呀,”霍賴絲說,“這就是她在這兒的證據;只不過這證據已經是3個星 期以前的了,從那個時候起——” “從那個時候起,她要麼死了,被埋在一大堆樹葉裡,要麼她就生活在一個比 這個洞還要淒涼的洞穴裡。”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在哪兒呢?” 雷萊恩豎起了耳朵。連續不斷的斧頭砍劈聲從不遠的地方傳來,毫無疑問,傳 出聲音的地方是森林的一部分,那個地方正在進行清理。 “他?”雷萊恩說,“我只想知道,是否已經受到那部電影的影響,是否會繼 續去做什麼。我只想知道,在《幸福的公主》中扮演伐木者的這個人,是不是還沒 有自然而然地重新開始他的工作。至於這個人是怎麼生活的,是如何得到食物的, 這些並沒有吸引我的注意,因為他會找到一份工作的。” “你說的這些,我們還不能確信。” “我們不如順著聲音會間一問那些伐木工人。” 汽車載著他們沿著一條森林小路來到了另一個交叉路口。他們在這個交叉路口 下了車,順著馬車輪子留下的深深的輪跡,走了進去。斧頭的聲音停了下來,他們 又走了一刻鐘以後,碰上了十幾個男人,這些人干完了一天的活計,正要回附近的 村子裡去。 “請問,我們走這條路能到魯托特嗎?”為了和那些人說上話,雷萊恩問。 “不行,你們要原路返回去。”其中一個男人粗聲粗氣地說。 這個男人在伙伴的陪同下繼續往前走。 霍賴絲和雷萊恩站在原地不動。他們已經認出來了,這個人就是那個傭人領班 。 他的面頰和下巴已經刮得乾乾淨淨,但是,他的上嘴唇蓄上了一小撮黑胡須, 胡子上了,眉毛已經不再交叉,連成一線,一切都還原到了以前的模樣。 因此,在不到20個小時的時間裡,他們一直根據一個電影演員表現出來的態度, 不明不白地在暗示中行動;現在,雷萊恩只是根據心理學的觀點,就摸透了這場悲 劇的實質。 “羅斯﹒安德烈還活著,”他說,“不然的話,達爾佈雷凱早就離開了鄉下。 那可憐的東西一定是被捆綁了起來,監禁在什麼地方,到了晚上他再給她送一 些吃的東西。” “我們要去救她,是嗎?” “當然。注意監視著他,如果有必要的話,就用武力強迫他說出他的秘密,但 是,這是最後一著。” 他們尾隨著那個代木者,和他保持一段距離,而且托辭說,汽車需要大修了。 汽車在魯托特的一個主要客棧停了下來。 這家客棧有一個小咖啡館,通往院子的人口處正好把他們和咖啡館分開,在咖 啡館的上面有兩個房間,從外邊一側的木樓梯徑直上去,就可以通往這兩個房間。 達爾佈雷凱佔了其中的一個房間,雷萊恩給自己的司機佔了另外一間。 第二天早晨,他找阿道夫瞭解達爾佈雷凱的情況。頭天晚上,熄燈以後,達爾 佈雷凱從自己的房間裡扛著一輛自行車下了樓,騎著走了,直到剛才太陽升起之前, 才返回來。 自行車的痕跡把雷萊恩引到了離這個村子5裡開外的無人居住的朗德城堡,接 著,痕跡又消失在朱米紀半島對面的獵場旁邊一條通往塞納河的巖石路上。 第二天晚上,雷萊恩在那兒藏了起來。11點鐘的時候,達爾佈雷凱爬到了河堤 上,爬過了一道鐵絲籬笆,把自行車藏在樹枝下,然後就走了。看來,在這漆黑的 夜晚要想跟蹤他是絕對不可能的,在佈滿青苔的地上,腳步聲完全消失了。雷萊恩 沒有再繼續追蹤;但是,在破曉的時候,他和他的司機一起又來到了這裡,整個早 晨他們把獵場徹底搜索廠一遍。儘管獵場只佔據了那座小山的一邊,而且下邊還被 一條河圍著,面積並不大,可是,他卻沒有發現任何線索,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來說 明羅斯﹒安德烈被囚禁在那裡。 於是,他又回到那個村子裡去,決心在那天晚上采取行動。 “不能讓事態再發展下去了,”他對霍賴絲說,“我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把羅 斯﹒安德烈營救出來,把她從那個無恥的惡棍手裡救出來。我說到就一定做到,一 定能做到。不然的話,我們動手大晚了,她就會有危險。”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達爾佈雷凱沒去做工。除了上樓去吃午飯,後來又馬上回 來以外,他沒有離開過他自己的房間。但是,3點鐘的時候,正在客棧裡監視著他 的雷萊恩和霍賴絲看見他從木樓梯上走下來,肩上扛著他的那輛自行車。他把自行 車靠在樓梯最下邊的一層台階上,就開始給輪胎打氣,接著,他把用報紙包著的一 大包東西固定在車把上。 “啊!”雷萊恩暗自低語。 “怎麼了?” 咖啡館前面有一個小陽台,陽台以種在花盆裡的歐衛矛為界,分成左右兩部分, 花盆和柵欄連接。為了能看見從樹林裡穿過的達爾佈雷凱,有4個男人正貓著腰蹲 在灌木叢後的河岸邊。 “警察!”雷萊恩說,“運氣真不好!如果這些傢伙插手,一切就都會被他們 搞糟。” “怎麼會呢?相反,我認為——” “會的,他們會把事情弄糟的。他們會殺掉達爾佈雷凱,然後呢?這樣做會給 我們,會給羅斯﹒安德烈帶來什麼呢?” 達爾佈雷凱已經完成了他的準備工作。就在他剛騎上自行車的時候,幾個警員 中的一個站了起來,準備朝他猛沖過去。儘管達爾佈雷凱還沒意識到這些警員的存 在,他改變了主意,好像忘記了什麼東西,又返問自己的房間裡去。 “現在正是時候!”雷萊恩說,“我要去冒一冒險了。但是,這種情況處理起 來並不容易,我不抱什麼希望。” 他走了出去,到了院子裡,趁那些警員不注意的時候,他瞅個空子爬上了樓梯 。 如果他想讓自己的司機做這件事也是很正常的。但是,他剛一到達已經住了人 的兩間臥室後邊的陽台,就停了下來。達爾佈雷凱的房門是開著的,雷萊恩走了進 去。 達爾佈雷凱後退了一步,馬上就采取了防衛的措施。 “你想幹什麼?” “別出聲!”雷萊恩低聲說著,話語裡流露出傲慢的表情,“你干的這一切也 該收場了!” “你說什麼?”這個男人氣急敗壞地咆哮起來。 “你從窗戶探出身子看一看,下邊有4個人正在監視著你,是4個警員。” 達爾佈雷凱從陽台探出身去,低聲地罵了一句。 “監視我?”他一邊說一邊轉過身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們有正當理由。” “閉上你的嘴,少說廢話!正當理由!正當理由和我有什麼關係?” “聽著,”雷萊恩說,“咱們不要浪費時間了。情況很危急。你叫達爾佈雷凱 吧,說得準確一點兒,至少你在《幸福的公主》中扮演的角色用了這個名字;因為 你是殺害珠寶商布爾蓋特的兇手,警方正在按這個名字尋找你;你從環球電影公司 偷了一輛小轎車和4萬法郎;你在勒阿弗爾誘拐了一個女人。所有這一切是眾所周 知的,而且也得到了證實。這就是事情的最後結局。4個警員都在樓下,我本人也 在這兒,我的司機就在隔壁的房間裡。你就要完蛋了,你想讓我救你嗎?” 達爾佈雷凱長時間地盯著他的對手: “你是誰?” “羅斯﹒安德烈的一個朋友,”雷萊恩說。 達爾佈雷凱嚇了一跳,他摘掉假面具,反問道: “你要提什麼條件?” “你誘拐和摧殘的羅斯﹒安德烈,是死在一個什麼洞裡,還是在哪個角落裡? 她在哪兒?” 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這件事給雷萊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達爾佈雷凱像平 時一樣,面不改色,心不跳。這時,他的臉上卻掠過了一絲幾乎是誘人的微笑,但 是這微笑很快就消失了,他立刻又恢復了不容置疑的、且又非常平靜的表情。 “假如我拒絕講話呢?”他說。 “那你就大錯特錯了。這意味著你將被逮捕。” “我敢說,這將意味著羅斯﹒安德烈的死。有誰會把她放了呢?” “你。你現在就講。從現在起,或者在一個小時以內,或者在兩個小時以內, 這是最後的時限。你將永遠不會讓你的心平靜下來,讓她死吧。” 達爾佈雷凱聳了聳肩,然後舉起他的手,說道: “我用我自己的生命發誓,如果他們要逮捕我,就別想從我的嘴裡掏出一句話 。” “那麼,你說怎麼辦?” “救一救我。今天晚上我們在朗德獵場的入口處見面,我們該說什麼再說什麼 。” “為什麼不馬上講出來呢?” “我已經說過了。” “你會在那兒等著嗎?” “我會在那兒。” 雷萊恩仔細地考慮著。在一些事情沒有解決之前,他不能抓他。不管怎麼說, 羅斯﹒安德烈還面臨著恐怖和危險,這種威脅還控制著整個形勢。作為男子漢,雷 萊恩在冒險行動中並不是輕視這種脅迫,也不是出於虛榮心而固執己見。羅斯﹒安 德烈的性命已經成了當務之急,擺在一切事情的前面。 他在和鄰室相隔的牆上敲了幾下,喊叫他的司機。 “阿道夫,汽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先生。” “把車開走,開到咖啡館外的陽台前停下來,那個地方就在擋著入口的花盆對 面。至於你,”他對達爾佈雷凱繼續說道,“你猛地跳上自行車,從院子裡穿過去, 千萬不要沿著這條路走。在這個院子的盡頭,有一個走廊,它和一條小巷相通,到 了那兒,你就自由了。但是,不要猶豫,不要鹵莽行動。不然的話,你自己就得被 逮捕了。祝你好運。” 雷萊恩一直等到汽車停在他要求停的地方。為了把警員的注意力吸引過來,這 時他朝汽車走了過去,開始給司機提出一些問題。 就在達爾佈雷凱走到樓梯最下面的時候,不管怎麼說,其中一個警員透過歐衛 矛掃視了一下,已經死死盯住了他。這個警員馬上發出警報,然後一個箭步向前衝 去,他的身後緊跟著他的同事們。但是他不得不在汽車邊周旋,還沖撞了司機,這 一來給了達爾佈雷凱足夠的時間,他騎上自行車,暢通無阻地從院子裡穿了過去。 不幸的是,就在他正要進入後邊那條走廊的時候,迎面來了一大群孩子,他們 是做完晚禱剛剛返回來的。他們聽到警員們的喊聲,就伸開胳膊攔截這個逃跑的人, 他東倒西歪地往前奔跑,最後還是摔倒在地上。 勝利的呼喊聲馬上響了起來: “抓住他!攔住他!”就在他們往前邊猛撲的時候,那個警員怒吼起來。 雷萊恩看到這齣戲已經到了尾聲,於是也跟著其他的人跑了過來,嘴裡大聲喊 著: “攔住他!” 達爾佈雷凱摔倒後重新爬起來,撂倒了一個警員,警員的轉輪手槍也掉到了地上。 就在這個時候,雷萊恩追了上來,意外地得到了警員手裡掉下的手槍。但是,另外兩 個警員大吃了一驚,全都拿出了自己的武器。他們開槍了,子彈擊中了達爾佈雷凱的 腿部和胸部,他一頭栽倒在地上。 “謝謝您,先生,”那個警員先作了自我介紹,然後對雷萊恩說,“我們所得 到的這一切,應該歸功於你。” “讓我看,你們已經把這個人致於死地了,”雷萊恩說,“他是誰?” “一個叫達爾佈雷凱的人,他是我們正在追蹤的一個嫌疑犯。” 雷萊恩站在警員的旁邊,這時霍賴絲也加入了進來;她咆哮著說: “這些蠢貨!現在,他們已經把他打死了!” “噢,這不可能!”一個警員說。 “我們看一看,但是,不管他是死是活,對羅斯﹒安德烈來說只能是兇多吉少 了。我們怎麼才能找到她呢?我們還有什麼機會去尋找那個誰都不認識的隱居地呢? 那個可憐的姑娘在那個地方,會因痛苦和饑餓而死去。” 警員們和農民們把達爾佈雷凱放在一個臨時扎成的擔架上抬走了。為了弄清楚 將要發生的事情,起初還跟著他們走的雷萊恩改變了主意,他現在站在那兒,眼睛 直直地盯在地上。那輛自行車已經躺倒了,達爾佈雷凱繫在車把手上的那大包東西 已經掉了下來,報紙已經破了,裡邊的東西漏出來了。那是一只鐵皮燉鍋,鍋上�� 跡斑斑,上面滿是凹痕,這只鍋已經被壓得不像樣子了,沒有什麼用處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他輕聲而又含糊地說,“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一” 他把鍋撿起來,查看了一番,然後毗牙咧嘴地笑了,會意地低聲輕笑,然後慢 慢地說: “不要眨眼睛,我親愛的。讓所有這些人都散開,這個地方已經沒有咱們的什 麼事兒了,對嗎?警方遇到的棘手事兒和我們沒什麼關係。如果我們都有這種想法 的話,我們就當是兩個為了自己高興、為了收集老式燉鍋而乘車旅行的人吧。” 他喊叫自己的司機: “阿道夫,帶我們順著那條環形路去朗德獵場兜一圈兒。” 半小時以後,他們來到一條凹陷的小路上,小路兩邊長滿了樹木。他們開始往 坡下徒步爬行。塞納河的水位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候最低,河水包圍著一個小碼頭, 碼頭附近停放著一艘小船,船已經很破舊了,上邊有蟲蛀的洞,船身的木頭已經腐 朽,船裡到處是一坑坑水。 雷萊恩一步邁進船裡,馬上就用燉鍋開始從這艘漏船裡往外淘水。隨後,他把 船拉得靠近碼頭,把霍賴絲扶上了船,在船尾的一個空處用一只船槳劃了起來,把 船劃到了河心。 “我早就知道我會到這兒來的!”他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咱們碰見的最糟 糕的事情,不過是把腳弄濕了,因為我們還沒有完全掌握技巧,要是我們沒有這個 燉鍋該怎麼辦呢?哎,還是為我們有這樣一件有用的家庭器具而祝福吧。我的眼睛 幾乎剛一盯上它,我就想起來了,人們常用那些物件來掏干船艙下邊的水。咳,在 朗德措場的樹林子附近也拴著一條小船!我怎麼從來沒想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呢?但是,可以肯定,達爾佈雷凱是想利用這條船渡過塞納河!然後,一旦船出現 漏水的情況,他就要用一個燉鍋把水掏出去。” “那麼說,羅斯﹒安德烈——?” “她被囚禁在河對岸的朱米紀半島上。你從這兒能看見那座著名的修道院。” 他們把船從水裡拉上來,停放在怪石鱗峋、到處是軟泥的河灘上。 “那個地方離這兒不會很遠,”他又接著說,“達爾佈雷凱到處亂跑,絕不會 把整個晚上的時間都搭進去。” 荒蕪的河岸邊有一條拖船路,還有另外一條路從這裡伸向遠方。他們選擇了第 二條路,從籬笆圍著的果園穿過去,來到了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奇怪的是,這個 地方的風景和他們以前去過的一個地方的風景相似極了。他們以前在哪裡見到過這 樣垂柳懸在水面上的池塘呢?他們又在哪裡見到過那間廢棄的小屋呢? 突然,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喲,”霍賴絲說,“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一個大果園的白色大門,在大門後邊,那一片片年頭不短、 樹皮粗糙的蘋果樹中間,出現了一座掛著藍色百葉窗的小茅屋,這間小房屋就是幸 福的公主住的地方。 “肯定,”雷萊恩大聲地說,“我應該知道這個地方。從上映的那部電影來看, 電影裡有這間小茅屋,也有旁邊的這片森林。難道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和電影《幸福 的公主》裡發生的事情是那麼巧合?難道達爾佈雷凱的大腦是受了電影情節的支配? 這肯定就是羅斯﹒安德烈消夏的那間屋子了。在電影裡,這間屋子是空的,在 那兒,達爾佈雷凱把羅斯關了起來。” “可是,你告訴我,那間屋子的地點是在塞納﹒安費裡雷呀。” “對呀,就是我們現在呆的這個地方!河的左邊是厄爾省和布羅頓森林;河的 右邊是塞納﹒安費裡雷。因為這兩邊有界河做天然屏障,我就沒有把這兩邊聯繫起 來。150碼寬的水面與十幾里的屏障比起來形成了一條更有效的天然分界線。” 大門是鎖著的。他們越過籬笆,彎著腰朝小茅屋走了過去。在銀幕上,這間小 屋有一面牆已經年久失修,牆上爬滿了毛茸茸的長春籐,屋頂是用草蓋的。 “看來,屋裡好像有人,”霍賴絲說,“難道你沒有聽見屋裡傳出他的聲音嗎?” “聽” 有人正在鋼琴上彈奏樂曲。接著傳來了一個女人柔潤甜美的聲音,聲音在微微 地顫動。她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一本正經地唱著一首民謠。看來,這個女人的整個 靈魂都揉進了這美妙動聽的音樂旋律之中。 他們繼續往前走。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們隱蔽好自己。這時,他們已經可 以看見客廳了,客廳裡用明快的壁紙作裝飾,地上舖著一塊藍色的地毯。顫動著的 聲音已經停了下來,鋼琴彈奏也以最後一個旋律進入了尾聲。唱歌的姑娘站了起來, 走到窗前。 “羅斯﹒安德烈!”霍賴絲低聲說。 “對!”雷萊恩說,他感到非常驚奇,“這就是我盼望的最後一件事!羅斯﹒ 安德烈!羅斯﹒安德烈沒有被囚禁!她在自己小屋的客廳裡唱著歌,彈奏著優美的 旋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霍賴絲問。 “知道。不過,這件事已經花了我太多的時間了!可是,我們怎麼能猜到?” 雖然他們只是在銀幕上見過她的面,現實生活中的她是什麼樣,他們從來沒有 見過。可是,他們絲毫都不懷疑這個人就是她,她就是羅斯﹒安德烈,說得更準確 一點,是幾天前他們還贊歎不已的幸福的公主。她或是置身於那別緻的客廳裡陳設 的家具之間,或是倚靠在這間小屋的門檻上。現在的她和銀幕上的她,髮型一模一 樣;現在的她和電影《幸福的公主》中的她,戴的手鐲和項鍊也一模一樣;同樣, 她那秀麗端莊的臉蛋白裡透紅,含笑的眼睛給人留下快活和沉著的感覺。 她一定是聽到了什麼聲音,從窗口探出身子,向小屋旁邊的灌木叢張望,一陣 輕聲低語傳到了果園裡: “喬治——喬治——,是你嗎,我親愛的?” 沒有人回答。她的叫聲停了下來,她站在窗前,好像有一股幸福的暖流湧入了 她的心田,她的臉上浮現出迷人的微笑。 而就在這時候,客廳後邊的一扇門打開廠,一個上了年紀的農婦端著滿滿一盤 子麵包、黃油和牛奶走了進來: “放在這兒了,羅斯,我的漂亮姑娘,我把晚餐給你端來了,牛奶是剛擠出來 的新鮮奶。” 接著,她把盤子放下,繼續說道: “這麼冷冷清清的晚上,難道你就不害怕嗎,羅斯?也許你正盼望著心上的人 吧?” “我沒有心上人,我親愛的老凱瑟琳。” “還能有比這更荒唐更不合情理的!?”老婦人說著大笑起來,“今天早晨, 窗戶下邊有好多腳印,那些腳印看上去很亂。” “也許是竊賊的腳印吧,凱瑟琳。” “噢,我並沒有說腳印不是竊賊的。羅斯,親愛的,尤其是你,長得這麼年輕 美麗,周圍有好多人在追你,你可要當心呀。比如,你的朋友達爾佈雷凱,嗯?他 在尼斯出事了!你看了昨天的報紙吧,一個小伙子搶了東西,殺了人,還在勒阿弗 爾劫持了一個女人——!” 霍賴絲和雷萊恩很想知道羅斯﹒安德烈此時此刻在想什麼,但是她轉過身,後 背朝向他們,坐下開始吃晚餐了。現在窗戶已經關上了,所以,他們不但聽不到她 的回答,就連她的面部表情也看不見了。 他們等了一會兒,霍賴絲臉上流露出一副焦急的樣子,她屏息靜聽著,可是, 雷萊恩卻笑了起來: “真有意思,真有意思!竟是這麼一種意想不到的結局!我們在不知名的洞裡, 在潮濕的地下室裡,還有在可怕的墓穴裡到處找她,找那個已經死於饑餓的可憐的 東西!事實是,她知道囚禁的第一夜發生的可怕的事情。我敢保證,在第一個夜晚, 她被扔進了一個洞裡,摔了個半死,而且那個地方你去過,結果第二天早晨她又活 了!要制服這個小淘氣,要讓達爾佈雷凱在她的眼裡像施展魔力 這是每天晚上她和心上人幽會的地方。 雷萊恩點頭和她打了一個招呼,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給她,還給她介紹了自己的 朋友: “霍賴絲﹒丹尼爾夫人,你母親的學生和朋友。” 她像處於麻木狀態一樣,仍然一動不動。她的臉拉得很長,結結巴巴地說: “你們知道我是誰?——剛才在那兒的是你們嗎?——你們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雷萊恩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的話說: “你是羅斯﹒安德烈,幸福的公主。有一天晚上,我們在銀幕上見過你,你的 處境讓我們開始尋找你,我們到了勒阿弗爾。有一天,當你正打算動身去美國的時 候,你在那兒被綁架了;我們到了布羅頓森林,這是你被監禁的地方。” 她馬上提出了抗議,並且勉強地笑了起來: “你要說的話就這麼多嗎?我沒有去過勒阿弗爾,我直接就到這兒來了。綁架? 監禁?這是多麼的荒唐!” “是的,監禁,和幸福的公主一樣,被監禁在同一個洞裡;在那個洞的右邊, 一些樹枝已經被你折斷了。” “但是,這也太不符合情理了呀!誰會綁架我?我沒有敵人。” “有一個男人在愛著你:就是你剛才正盼望著的那個人。” “對呀,他是我的心上人,”她得意洋洋地說,“難道我連接受我喜歡的人的 愛這一點兒權利都沒有嗎?” “你有這個權利。你是一個自由的天使。但是,每天晚上來看你的那個男人已 經被警方通緝了。他的名字叫喬治﹒達爾佈雷凱。他殺死了珠寶商布爾蓋特。” 這些指控令她大吃一驚,她憤怒極了,大聲地說: “這是謊言!是新聞媒介不負責任的捏造!謀殺案發生的當天晚上,喬治在巴 黎,他可以證明這一點。” “他偷了一輛汽車,還偷了4萬法郎現金。” 她竭盡全力反駁說: “汽車由他的幾個朋友退回來調換,現金將如數歸還。他從來沒有動過這些東 西。由於我要離開這裡到美國去,才使他慌裡慌張的。” “很好,我很願意相信你說的每一件事情。但是警方可以顯示這些陳述並不誠 實,而且也不會施以恩惠。” 她突然變得不安起來,前言不搭後語地說: “警方一。對他們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一。他們不會知道—— “到哪兒可以找到他呢?不管怎麼說,我是成功了。他是個伐木工人,他正在 布羅頓森林裡幹活。 “對,但是——你們——那是偶然發生的事情一然而警方——” 這些話非常艱難地從她的嘴裡說了出來,她的聲音在發抖,突然她向雷萊恩沖 過來,結結巴巴地說: “他被逮捕了?我肯定他已經被逮捕了!你們是來告訴我他被逮捕了!受了重 傷也許死了?噢,請,請!——” 她已經沒有什麼氣力了。她所有的自尊,所有的自信,伴隨著她那偉大的愛心, 全部消失在無限的絕望之中,她哭了起來。 “是的,他沒有死,對嗎?是的,我感覺他沒有死。噢,先生,這一切是多麼 的不公平呀!他曾經是生活中最善良、最好的男人。是他改變了我的整個生活,從 我開始愛上他的那天起,一切都變了。我是多麼地愛他!我愛他;我想和他一起去, 帶我和他一起去吧。我想讓他們把我也抓起來。我愛他。沒有他,我就生活不下去 了。”一陣感情的衝動使霍賴絲緊緊地摟住了這個姑娘的脖子,溫情地說: “是啊,他沒有死,我肯定,他只是傷著了一點兒,普林斯﹒雷萊恩會救他的。 你願意這樣做嗎,雷萊恩?去,羅斯,對你的僕人撒個謊:就說你要乘火車到一個 地方去,讓她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快點兒,圍上圍巾,我們就去救他,我發 誓我們會把他救出來。” 羅斯﹒安德烈進了屋,馬上就出來了。她身披一件長斗蓬,臉上蒙了一塊面紗, 把自己偽裝了起來,她到底是誰,幾乎沒有人認得出來。他們一行人踏上了返回魯 托特的路。在那家客棧裡,羅斯﹒安德烈佯裝成去鄰居家帶回來的朋友,正準備和 他們一起到巴黎去的樣子。雷萊恩跑出去作了一番調查後,又回到了兩個女人的身 邊。 “所有這一切已經被證實了,達爾佈雷凱還活著。他們把他抬到了市長辦公室 的一個私人房間裡。他的一條腿已經斷了,現在還發著高燒。他們所有的人都有同 一個願望,那就是明天把他轉到里昂去,他們已經給那邊打了電話,叫他們派一輛 汽車來。” “那麼,然後?”羅斯﹒安德烈焦急地問。 雷萊恩微笑著說: “咳,然後我們就在破曉前離開唄。我們要到那條凹陷的小路上去等著,手裡 拿著萊福槍,截住那輛汽車,我們就可以得到喬治了!” “哎,別笑了!”羅斯發愁地說,“我真是太不幸了!” 但是,雷萊恩在這次冒險中得到了莫大的安慰。當他和霍賴絲單獨在一起的時 候,他大聲說道: “你知道什麼事情會使他要這麼不光彩地死去?真該死,誰會盼著這種事發生 呢?這種事不是小事,在銀幕上,很多事情的發生都受到實際生活中一些事情的影 響!一旦伐木工人得到了他的戰利品,而且認為在三個星期之內沒有人給她提供支 持和幫助,我們又能怎麼想呢?我們已經受了電影的影響,把所有這一切都當成了 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事情。在幾個小時之內,戰利品就會變成一位戀愛中的公主嗎? 喬治,這個該死的!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他在電影屏幕上的那副神態真使我感到 驚奇,他是多麼狡猾,多麼古怪。還記得起來吧,喬治的所做所為,至於我怎麼做, 他並不關心!他正好欺騙了我,可是你,我親愛的,他也欺騙了你!所有這一切都 是那部電影的影響的結果。在電影院裡,銀幕上給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畜牛,一個留 著長髮、長著猴兒臉、人面獸心的傢伙,在現實生活中能有像這樣的男人嗎?畜生, 不可避免,難道你不同意我這麼說嗎?其實,他不是那種人,把他說成一個玩弄女 性的人,這全是假的!” “你救一救他,好嗎?”霍賴絲用懇求的語調說。 “你讓我幫助你,你著急嗎?” “我非常著急。”霍賴絲說。 “在這種情況下,請允許我吻一吻你的手。” “你就是要我的兩隻手,我都非常樂意,雷萊恩。” 那天夜裡平靜無事。雷萊恩叫兩位女士早一點兒叫醒他。當他們從住的地方下 來的時候,汽車已經開出了院子,在客棧的前面停了下來。天正下著雨,司機阿道 夫打開了又長又矮的車蓋,把行李放在裡邊。 雷萊恩付了錢,他們3個人每人要了一杯咖啡。但是,就在他們剛準備離開這 間咖啡屋的時候,其中的一個警員沖了進來: “你們看到他了嗎?”他問,“他在這兒嗎?” 警員本人也急急忙忙跑了進來,他看上去非常激動: “那個囚犯逃跑了!他從這個客棧穿過去跑了!他不可能跑遠!” 有十幾個農民模樣的人像旋風一樣出現了,他們把樓頂、馬廄和儲藏室都搜尋 遍了。他們散開,在附近都找遍了。但是什麼都沒有找到。 “咳,真該死!”雷萊恩在說話的時候已經進入了搜尋的狀態之中,“怎麼發 生了這種事情?” “我怎麼知道?”那個警員絕望極了,他唾沫星子飛濺地說,“我把我們的3個 人留在隔壁的房間裡監視著他,今天早晨,我發現他們幾個人都睡得死死的,就像 是都處於一種麻木的狀態,他們的酒裡肯定是摻了麻醉劑!達爾佈雷凱這個傢伙已 經飛了。” “他們沒有留下任何跡象?” “連腳印的痕跡都沒有,真的。這場雨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糟了。但是,他們是 從院子裡穿過去的,因為擔架還在那兒。” “你會找到他的,警員先生,這是毫無疑問的。不管怎麼說,你都可以確信, 在這件事上,你不會再遇上什麼麻煩了。今天晚上我就到巴黎去了,我要直接到管 區去一趟,在那兒我有一個受到影響的朋友。” 雷萊恩回到了兩位女士呆著的咖啡屋裡,霍賴絲馬上說: “讓他逃跑的就是你,對吧?請你還是先讓羅斯﹒安德烈休息一下吧,她一直 在擔驚受怕!” 他伸出自己的一只胳膊,拉住羅斯﹒安德烈,把她拉上了車。她步履瞞珊,臉 色非常蒼白。她用很微弱的聲音說: “我們要走了嗎?可是他,他安全了嗎?他們不會再抓住他了吧?” 他看了看她的眼睛說道: “向我發誓,羅斯﹒安德烈,在兩個月的時間裡,如果他安然無恙,如果我證 實他是清白無辜的,你發誓,你就和他一起到美國去。” “我發誓。” “一旦你們到了那兒,你就要和他結婚。” “我發誓。” 他對著她的耳朵說了幾句話。 “啊!”她說,“老天爺一定會保信你!” 霍賴絲坐在前邊的座位上,和她並排的是雷萊恩。那個警員手裡拿著帽子,一 直在汽車周圍大驚小怪,直到汽車最後離開。 他們駕車穿過了森林,在拉梅萊拉過了塞納河,駛上了勒阿弗爾到里昂的公路 。 “把你的手套摘掉,把手伸過來讓我吻一下,”雷萊恩命令似地說,“你答應 過,你願意。” “嗅!”霍賴絲說,“在達爾佈雷凱被救出來以後,這件事我一定答應你。” “他已經被救出來了。” “還沒有。警方還在追蹤他,他們可以再一次抓住他,直到他和羅斯﹒安德烈 在一起的時候,他才算是真正獲救。” “他是和羅斯﹒安德烈在一起的,”他鄭重其事地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轉過身來。” 她這樣做了。 在汽車後排座位的右側,就是司機的背後,羅斯﹒安德烈在車蓋的遮擋下正跪 在一個躺在座位上的男人身旁。 “喲,”霍賴絲結結巴巴地說,“這真是難以讓人相信!那麼,是你昨天晚上 把他藏了起來?當那個警員目送著我們離開的時候,他就在那兒,他就在客棧的前 邊?” “老天爺呀,真是這樣!他就在那兒,就在那幾塊墊子和地毯的底下!” “這真難以讓人相信!”她重複著剛才說過的話,她完全被這一切弄糊塗了。 “這件事真讓人不能相信!你怎麼能想出這種辦法?” “我想吻一下你的手,”他說。 就在他提出這種要求的時候,她摘下手套,抬起了手,把手放在他唇邊。 汽車在平靜的塞納河與河岸邊白色的峭壁之間疾馳,他們相對無言,坐了好長 一段時間。後來,他接著說道: “昨天晚上,我和達爾佈雷凱進行了一次交談,他是一個很不錯的小伙子,他 為了羅斯﹒安德烈,準備做一點事情,他沒有錯。一個男子漢應該為他所愛的人做 點兒什麼。他應該把自己奉獻給她,把這個世界上最最美好的東西——歡樂和幸福—— 獻給她。還有——,如果她可以忍受得了的話,那就還有令她困惑、令她激動、令 她微笑的忙忙碌碌的冒險活動。” 霍賴絲打了個冷戰。她的眼睛已經不能自主,充滿了淚水。這是他第一次提到 了令人傷感的冒險活動。冒險活動就像一條繩子把他們綁在了一起。這條繩子一開 始還很脆弱,但是隨著讓他們走到一起的冒險活動的增加,這條繩子將變得更加牢 固,更加耐久。他發燒似地追尋著這些冒險活動的蹤跡,又急於結束它們。她覺得 渾身上下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她對這種不正常的男人感到不安。他讓各種事情服 從於他自己的意願,而且看來他把那些他攻擊或保護的人的命運當成兒戲。他灌輸 給她一些讓她十分恐怖的事情,同時,他還在誘惑她。有時,她把他作為自己的先 生,想起他;有時她又把他當成自己必須防御的敵人;但是,最經常的是把他當成 一個充滿魅力、令人銷魂、使人不安的朋友。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10月12號上午,秋天的天氣還是這樣溫和,仍住在埃特裡塔別墅小屋裡的幾戶 人家都來到了海灘上。要不是那清新的空氣,還有那些淡淡的、柔軟的、漂浮在天 邊的雲彩,人們准會把那躺在地平線上的悠悠白雲和懸巖之間的那一江海面,當成 一彎靜靜地沉捶在群山懷抱裡的高山平湖。而這空氣,還有這雲彩,給諾曼底這待 定的季節,憑添了幾分獨特的魅力。 “這兒真漂亮,”霍賴絲咕噥著說。不過接著又加上一句,“事情總是同過去 一樣,我們到這兒來,既不是為了欣賞大自然的風光,也不是來尋覓亞森﹒羅平曾 經居住過的地方,據說,他曾經住在我們左邊那座叫針鋒的巨大巖石上。” “我們之所以到這兒來,”普林斯﹒雷萊恩說,“完全是因為兩星期前,在一 列火車的餐車上,我偶然聽到的那一男一女之間的談話。” “他們的談話,我可是一個字兒也沒聽到。” “要是這兩個人察覺到了一絲一毫有人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們就不會說下去了 。 你不知道他們談論的事情多麼嚴重,又多麼緊要。不過.我的耳朵特靈,儘管 我不能聽清每一句話,可有兩件事情我是完全可以肯定的。第一,這一男一女,是 一對兄妹,在1O月12號,也就是今天,上午的12點差一刻,他們要同第三個人會面, 約會地點是在一個叫作特裡伊斯﹒馬西爾茲的地方。而這第三個人,是一個已經童 佔了婚的人,這個人願意以任何代價來獲得他或她自己的自由。第二,這次會面, 是為了達成他們的最終協議,在達成協議以後,也就是今天晚上,他們要到那懸巖 上去散步,而這第三個人會把他的妻子或她的丈夫帶來。我也不能十分肯定,被帶 去的這個人就是他們要除掉的那個人。這就是全部事情裡面最詭秘的地方。由於我 知道這個叫特裡伊斯﹒馬酉爾茲的地方,就在埃特裡塔附近,而這個地方又是一個 名不見經傳的地方,這樣,我們昨天就趕到了這裡,為的是挫敗這幫讓人討厭的家 伙的陰謀。” “什麼陰謀?”霍賴絲問,“說什麼會有人被害,這個被害人會從懸巖上被扔 下去等等,說來說去,都是你的猜測,你自己也告訴過我,你也沒有聽到他們說過 要謀害誰。” “我是這麼說過。可我也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們說到,這兄妹中有一個人的婚事, 同這第三個人的丈夫或妻子有關係,這件事就隱含著有犯罪的可能。” 他們兩人坐在涼台的游廊上,面朝著台階,沿著台階下去就到了海灘上。在這 兒,他們就可以俯視那幾幢建在鵝卵石海灘上的小屋;那兒,4個男人正聚在一起 打橋牌,幾個女人聚在一塊,一邊編織著什麼東西,一邊在那裡聊天。 相隔不遠,靠近海的地方,有幾個光著腳丫子的小孩,在水裡玩得正起勁。 “唉,”霍賴絲說,“不管這兒的秋天多麼美,多麼有扭力,一點也引不起我 的興趣,我太相信你說的那些道理了,我總禁不住要去想這個可怕的問題,什麼也 擋不住我。那些人裡面,誰的生命受到了威脅?死神已經選好了他的犧牲品了。這 個人該是誰?是不是那滿頭金髮、笑得前仰後合的女人?還是那個正在抽煙的高個 子男人?他們中間,又是誰懷著殺人的禍心?我們看著的這些人,一個個都過得快 快活活的。可死亡的陰影已經降臨到他們頭上來了。” “太棒了!”雷萊恩說,“你也有熱情了。我跟你說過什麼來著?生命整個兒 就是一種冒險;沒有什麼東西比去冒險更有價值了。在事情發生的最初一瞬間,你 就在那兒,你的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抖,周圍發生的每一樁慘劇都影響著你,那撲朔 迷離的感覺在你的內心深處甦醒。瞧,你多麼入神地觀察著那對剛剛到達的夫婦。 你絕對不會想到,那位紳士可能正盤算著要幹掉他的妻子?也許那位女士也正 想著除掉她的那位丈夫?” “你是說多姆瓦爾夫婦?絕不可能!多麼美滿的一對!就是昨天,在旅館裡的 時候,我和那位妻子聊了好久。而你卻……” “啊,我同多姆瓦爾﹒雅克打了一局高爾夫球,他還滿有回事地覺得自己像個 職業運動員呢。後來我還同他的兩個可愛的女兒玩了一會兒洋娃娃!” 這時多姆瓦爾夫婦走了過來,同他們打招呼。多姆瓦爾夫人對他們說,她的兩 個女兒在今天早上同她們的保姆一起回巴黎去了。她的丈夫,是一個大塊頭的高個 子,長著黃色的胡須,運動衫搭在胳膊上,網格襯衣上的胸膛正喘著粗氣,一邊抱 怨著天氣太熱。 “那小屋的鑰匙在你那兒嗎,特裡西?”他問他妻子,這時,他們離開了雷萊 恩和霍賴絲,在台階的頂端停了下來,隔他們也不過只有幾尺遠。 “在我這兒,”她妻子說,“你是不是想去看報紙?” “不錯,要不我們去散散步?……” “我看還是下午去散步,你不介意吧?我今天上午還有許多信要寫。” “好的。下午我們上懸巖那邊散步去。” 霍賴絲和雷萊恩都吃驚地看了對方一眼。這句話僅僅是一個巧合?或者,大大 出乎他們的意料,站在他們面前的兩個人,正是他們要找的那一對夫妻? 霍賴絲努力裝出了一個笑臉,她說: “我的心砰砰直跳,不管怎樣,我決不會相信這絕不可能的事情。‘我丈夫和 我從來沒有紅過臉,’她對我這樣說過。不可能,事情明擺著,這夫婦倆感情挺不 錯。” “只要他們中有一個到特羅伊斯﹒馬西爾茲去跟那兄妹倆會面,我們就能弄個 水落石出。” 多姆瓦爾先生走下了台階,她妻子卻站在那兒沒動,靠在游廊的欄杆上。她的 身段嬌美、苗條而且柔韌。她線條清晰的側面,被她那處於安靜狀態下的有點過於 突出的雙頰,襯托得更加動人。在沒有笑意的時候,她的臉龐就給人一種憂傷、受 著折磨的感覺。 “你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雅克?”她沖她丈夫問道。這時,他丈夫正在鵝卵 石灘上彎下腰來。 “是呀,鑰匙掉了,”他說,“它從我手裡滑脫了。” 她走下台階,去他那兒,幫他一起尋找起來。有兩三分鐘的光景,他們轉到了 右邊,挨近了那台階的底下,霍賴絲和雷萊恩都看不見他倆。他倆的聲音又被那些 打牌的人爭吵的鬧聲給蓋住了。 他倆幾乎又立刻出現了。多姆瓦爾夫人慢慢地爬上幾步台階,站住了,轉過身 去看著大海。她丈夫把他的運動衫甩在肩上,正朝他們那幢獨立的小屋走去。經過 那些打牌的人身邊時,他們指著攤開在桌子上的那副牌,讓他給評判一下,可他搖 了搖手,不願意發表任何意見,就繼續走他的路。從他們那兒到他的小屋,大約有3O 丈遠的距離,他走過了這段路,打開屋門,走了進去。 多姆瓦爾﹒特裡西回到游廊上,在一條長凳上坐了大約十來分鐘。然後,她走 出了涼台。霍賴絲往前傾著身子,看著她走進了荷威爾酒店旁邊的一間度假小屋。 只有一會兒,就看見她出現在房間的陽台上。 “11點,”雷萊恩說,“無論這人是誰,是他也好,是她也好,還是那些玩牌 的人也好,或者是那些玩牌人的妻子也好,離他(或她)到那兒去約會的時間已經 不太長了。” 可是,過了20分鐘,又過了25分鐘,沒有人動身。 “多姆瓦爾夫人可能已經走了。”霍賴絲說,顯得有些著急。“她已經不在她 的陽台上了。” “要是她到了特羅伊斯﹒馬西爾茲,我們就可以在那裡把她抓住。” 他站起身來,這時,又一輪新的爭吵在打牌人中;司暴發了,其中有個人叫著 說: “讓多姆瓦爾來說句公道話。” “行,”他的對手也同意。“我接受他的裁決……只要他願意來當裁判的話, 他剛才可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啊。” 他們大叫起來: “多姆瓦爾!多姆瓦爾!” 後來,他們認為多姆瓦爾一定是關上了門,而這小屋又沒有窗戶,那麼,小屋 裡面一定很昏暗,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他大概睡著了,”有一個人說,“我們去把他叫醒吧。” 4個人全都到了小屋那兒,開始高聲叫起他來,可是沒人答應,他們就捶起門 來: “晦!多姆瓦爾,你醒了嗎?” 正在游廊上的普林斯﹒雷萊恩,突然跳了起來,樣子很著急,把霍賴絲都給嚇 了一跳。他嘟囔著說; “希望還來得及!” 霍賴絲問他是什麼意思時,他已經撒腿往那小屋跑去。他跑到那裡時,正好趕 上那些打橋牌的人要砸門進去。 “別動!”他喝住了他們。“辦事必須照規矩來。” “會有什麼事嗎?”他們問他。 他察看每一扇折迭門頂上的威爾斯遮板,發現上面有一塊板條破了,他費勁地 攀在小屋的屋頂上,透過那破洞往內觀看,然後,他對那4個人說: “我正好在琢磨這事,如果多姆瓦爾先生沒有回答你們,那就一定是有什麼嚴 重的原因,讓他無法回答你們。很有理由認為,多姆瓦爾先生要麼受了傷……要麼 就是死了。” “死了!”他們都驚叫起來。“你說什麼呀?他剛剛離開我們那兒。” 雷萊恩拿出自己的小刀,撬開了門鎖,把門拉開。 門一打開,大家發出了一片吃驚的叫聲。多姆瓦爾先生臉朝下,直挺挺地躺在 地上,手裡還抓著他的運動衫和報紙。鮮血正從他的背上流出,染紅了他的襯衫。 “啊!”有一個人說,“他自殺了!” “他怎能殺死自己?”雷萊恩說,“傷口正在他後背的中間,這個地方他自己 的手是夠不著的。另外,那把刀也沒有在這屋子裡。” 其他人反駁說: “按你的說法,他是被人謀害的。這不可能!要是這樣的話,我們一定會發現 。 如果有人經過我們那兒,不會不被我們看見……” 其他男人,所有的女人,還有在海邊玩水的孩子都跑過來了。除了在場的一個 醫生外,雷萊恩不讓任何人走進小屋。而醫生得出的結論是:多姆瓦爾先生背上被 捅了一刀,他已經死了。 這時,鎮長和警察到了,同來的還有村裡的其他一些人。進行了一番例行的詢 問後,他們弄走了屍體。 有幾個人趕緊跑到前面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多姆瓦爾﹒特裡酉,有人看見她這 會又出現在她房間的陽台上。 悲慘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沒有任何線索可以解釋:一個大男人,在緊關著的 房門裡面,而且門鎖是好好兒的,完全沒有被撬壞過的痕跡,在短短的幾分鐘內, 當著2O個目擊證人,或者說是2O個觀光客人的面,怎麼會被人給殺害了?沒有人進 過這小屋。也沒有人從小屋裡面出來過。可那把捅在多姆瓦爾先生後肩之間的刀又 不翼而飛了,哪兒也找不到。如果不是在這種最撲朔迷離的情況下有人被謀殺了, 那就不禁會讓人想起,這似乎是一個聰明透頂的魔術師變出來的一套戲法。 霍賴絲沒能照雷萊恩指望的那樣,跟上那群去給多姆瓦爾太太報信的人;過度 的刺激讓她全身發麻,她連動一下都動不了。這是她的第一次冒險,是雷萊恩把她 帶到這次關鍵的行動中來的。她既沒有去瞭解兇殺的後果,也沒有幫著去追蹤兇手, 她現在發現自己就直直地面對著謀殺事件本身。 見到的事情讓她全身發抖,她哆嗦著說: “多麼可怕!……這可憐的人!……啊,雷萊恩,你這次可沒有救到他的命! ……這比其它任何事情更叫我難受,因為我們知道那個陰謀後,本來應該也可 以救他的……” 雷萊恩讓她喚了一下嗅鹽。等她基本恢復平靜以後,他認真地盯著她說: “這麼說來,你是認為這次謀殺與我們想要挫敗的陰謀中間,有什麼內在的聯 系?” “肯定有。”她說,他提出的問題讓她吃了一驚。 “好,制造這個陰謀的目的是一個丈夫為了對付他的妻子,或者是一個妻子為 了對付她的丈夫,那麼你承認多姆瓦爾太太……?” “哎呀,不是,這不可能!”她說,“從開頭起,多姆瓦太太就沒離開過她自 已的房間……還有我也決不相信這個嬌小的女人能……,不,不會,當然會是什麼 其它的原因……” “什麼其它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你可能誤會了那兄妹之間的談話……你瞧,兇殺是在不同的 情況下發生的……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 “這就是說,”雷萊恩給她作了總結,“這兩個案子沒有任何關係?” “啊,”她說,“我是茫無頭緒,這事真太離譜了!” 雷萊恩又說話了,語氣中間帶著一點挖苦的味道: “看來我的學生今天對我失去了信心,”他說,“好啦,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 的故事,就在你眼前展開。就像是在電影院裡,你在銀幕上看到的一幅接著一幅放 過的畫面一樣,你之所以還迷惑不解的原因是,你把它聽成一個在幾百裡以外的山 洞裡發生的事情罷了。” 霍賴絲給弄糊塗了,她問:“你大概掌握了什麼線索吧?” 雷萊恩看看自己的表說: “我還沒有弄清每一件事,”又說;“謀殺本身,不過是殘忍的謀殺而已,可 是最基本的問題,也就是說,對這次犯罪的心理動機,我還沒有掌握什麼線索。現 在還不到12點,那兄妹倆看到沒人到特羅伊斯﹒馬西爾茲來跟他們會面,准會到海 灘這兒來。你想想,那時我們會不會瞭解到更多的情況,來指控他們是同謀犯,並 且證明這兩件事情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繫?” 他們來到了霍維爾小屋群前的廣場上,這兒放著一些起錨機,是漁民們用來把 他們的漁船拖到海灘上來的設備。許多調查人員正站在一幢度假小屋前面。兩名海 岸警衛隊員守在門邊,不讓旁人進去。 鎮長正急急忙忙用肩膀擠開人群走過去。他剛從郵局回來,在那兒,他給勒哈 夫的檢察總長打了電話,對方告訴他,會派一名公共檢察官和一名地方調查官到埃 特裡塔來,時間是今天下午。 “那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來吃午飯了,”雷萊恩說。“在兩點或者三點以前, 用不著再去提起這件慘事了。我有了一個定會叫人吃驚的想法。” 不過,他們還是急匆匆地往前趕時間。霍賴絲,儘管由於勞累,而且急於想弄 清發生的事情,搞得神經緊張,疲憊不堪,可還是一個勁地追問雷萊恩。他的回答 卻躲躲閃閃,支吾其詞眼睛轉過去盯著那片廣場,因為透過他們現在所在的咖啡館 的窗戶,正好可以看到那裡。 “你在注意那兩個人?”霍賴絲問。 “不錯,我在等著那兄妹倆。” “你能肯定他們會冒這個險嗎?……” “瞧!他們來了!” 他馬上跑了出去。 在面向海灘的街口上,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正腳步遲疑地往前走著,看得出來, 他們對這地方不熟悉。哥哥是一個瘦弱的小個子男人,面色憔悴,戴著一頂摩托頭 盔。妹妹同樣個子不高,可壯實得多,把自己裹在一件披風裡。她給人的印象是, 她的年紀已經不輕了,可那張罩在面網底下的臉卻仍然風韻猶存。 這兩個人看到了那一堆看熱鬧的人,就走過去了。他們的步態暴露了他們內心 的緊張和猶豫。 妹妹走到一個海員跟前打聽情況。他的回答一出口,自然就說出了多姆瓦爾的 死訊,她大叫一聲,就往人群裡面擠。那個哥哥接著也知道了這個消息,他也跟在 他妹妹後面,拚命推開周圍的人往前擠,一邊還對那個站在門邊的海岸警衛隊員喊 道: “我是多姆瓦爾家的朋友!……這是我的名片!我叫阿斯泰因﹒弗雷德裡克… …我的妹妹,阿斯泰因﹒傑曼,同多姆瓦爾太太很熟悉!……他們正等著我們…… 我們約好了見面的!……” 警衛放他們過去了。雷萊恩悄悄地跟在他們後面,也溜了進去,旁邊還跟著霍 賴絲。多姆瓦爾一家共有四個臥室、還有一間客廳,都在二樓。妹妹沖進了一間臥 室,一下就跪在一張床前,床上正放著死者的屍體。多姆瓦爾﹒特裡西這會正在客 廳裡哭著,周圍圍著一群人,大家都靜靜地一聲不響。那位哥哥就坐在她旁邊抓著 她的手,聲音顫抖地說: “我可憐的朋友!……我可憐的朋友!……” 雷萊思和霍賴絲緊緊地盯著這兩個人,霍賴絲說: “還認為是她殺了他嗎?這不可能!” “無論如何,”雷萊恩一邊觀察,一邊說,“他們是彼此認識的;並且我們也 知道,阿斯泰因和他妹妹同那第三個人.他們那個同謀,也是彼此認識的。因此……” “這是不可能的!”霍賴絲把她的看法又重複了一遍。 並且,她不顧根據事實所作出的一切推斷,對特裡西有著一種強烈的好感,因 此,阿斯泰因﹒弗雷德裡克剛一站起身,她就徑直走到特裡西身邊坐下,用溫和的 語言安慰她。這個不幸女人的淚水,深深地打動了她的心。 另一方面,雷萊恩卻在外面注視著這對兄妹,似乎這是唯一能引起他興趣的事 情。他從沒有把視線從弗雷德裡克的身上移開過,.而這位先生卻帶著一付滿不在 乎的神氣,開始仔細地神視這些房間;他看過了客廳,又看過了所有的臥室,混在 屋子裡的人們中間,詢問謀殺的情況。有兩次,他的妹妹走過來跟他說話。後來, 他又再次坐到了多姆瓦爾太太身邊,顯得分外同情。最後,在過道上,他同他的妹 妹交談了好一陣時間,之後,他們像那些意見完全取得了一致的人那樣分手了。弗 雷德裡克離開了屋子。這些活動大約共持續了30到40分鐘的時間。 也就是這時候,摩托車載著地方調查官和公共檢察官到了屋子的外面。直到剛 才,雷萊恩都不希望他們這麼快就到這兒來,他對霍賴絲說, “我們必須趕快行動。決不能丟下多姆瓦爾太太。” 上面發話下來說,所有能夠提供有用證詞的人,全都到海灘去,在那裡,地方 調查官要開始初步的調查。等一會,他再來找多姆瓦爾太太。這樣,屋子裡所有的 人都離開了。除了兩個海岸警衛隊員和阿斯泰因﹒傑曼外,其他人都出去了。 阿斯泰因﹒傑曼最後一次在死者身邊跪下,深深地彎著腰,臉貼在手上,久久 地祈禱。然後她站起身來,準備打開前門,這時,雷萊恩走到她跟前說: “這位小姐,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你想說什麼,先生?我正聽著呢。” “不是在這兒說。” “那麼,先生,到哪兒說呢?” “就在隔壁,讓我們到客廳裡說吧。” “那不行。”她斷然反對。 “為什麼不行?儘管你沒有跟多姆瓦爾太太握手,我想她總還是你的朋友吧?” 還沒讓她反應過來,他就把她拉進了客廳,隨手把門關上了,一把就把她拽到 了多姆瓦爾太太跟前,這位太太正站起身來,想離開這屋子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去, 雷萊恩對她說: “太太,聽著,我請求你不要走。阿斯泰因小姐在這兒,也用不著把你趕走。 我們有一些很嚴重的事情需要大家商量,而且一刻也不能耽擱。” 這兩個女人,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都帶著一種不共戴天的仇恨表情,怒視著 對方。從這種神色裡,可以覺察出同樣的精神上的慌亂和同樣壓抑著的無比憤怒。 霍賴絲曾以為她們兩人是朋友,進而言之,在某種程度上,也可能相信她們就 是同謀,這時滿心驚恐地估計:看來,爆發一場充滿敵意的沖突是無法避免了。她 把多姆瓦爾太太強拉回她自己的座位上去,這時,雷萊恩則站在房間中央,語氣果 斷地說開了: “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知道了這件事的一部分真相,如果你們願意和我合作, 坦率地告訴我那些我還需要補充的細節,就能讓我挽救你們兩個人,你們每個人都 知道你們面臨的危險,因為你們心裡都清楚地知道,對這樁罪行,你們自己要負什 麼樣的責任。可你們現在都還在被仇恨的情緒支配著,敵視對方,只有我才能清楚 地看清這些事,並采取相應的行動,檢察官半個小時以後就要到這兒來了。在那以 前,你們雙方必須達成某種協議。” 兩個女人都驚跳起來,好像這句話把她們都惹火了。 “不錯,你們必須達成一個協議,”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更讓人覺得不可違抗。 “不管你們是否願意這樣,你們都得達成一個協議。要考慮進去的還不僅僅是你們 兩個人,多姆瓦爾太太,還有你的兩個小女兒。是周圍的環境讓我站到了她們中間, 為了她們的安全,為了保護她們,我得過問這件事。一個小小的錯誤,或者一句話, 就會綽綽有余地把她們給毀了。而這樣的事情,絕不能讓它發生。” 一提及她的孩子,多姆瓦爾太太就垮了,又痛哭起來。阿斯泰因﹒傑曼,聳了 聳肩膀,做出一個朝門口走的姿勢,雷萊恩又一次擋住了她的去路: “你想上哪兒去?” “地方檢察官已經傳喚過我了。” “沒有,還沒有找你。” “找過我了,正像所有要錄口供的人那樣,我該去了。” “你當時並不在現場。關於發生的事,你一無所知。沒有一個人知道謀殺的事 情。” “我知道誰是兇手。” “不可能。” “這人就是多姆瓦爾﹒特裡西。” 這句指控的話隨著她滿腔怒火的爆發沖口而出,她那架勢也充滿了威脅,咄咄 逼人。 “你這個賤貨!”多姆瓦爾大大大叫,向她沖過去。“滾!你給我滾出這房子! 哎呀,你這個要多踐就有多賤的女人!” 霍賴絲想去制止她,雷萊恩卻輕輕對她說: “隨她們去。我就想讓她們這樣……讓她們互相攻擊,就能暴露真相。” 阿斯泰因小姐卻發出了一陣大笑,用一句俏皮話來抵擋對她的攻擊;她嗤嗤地 笑著說: “叫我賤貨?為什麼?是因為我說你是兇手嗎?” “為什麼?原因多著呢!你是一個下賤胚!你聽著,傑曼,你是 一個下流貨!” 多姆瓦爾﹒特裡西罵了又罵,似乎這能讓她感到痛快似的。她的憤怒減弱了, 也很有可能是她再也沒有力氣斗下去了;現在輪到阿斯泰因小姐反擊了。她捏緊了 拳頭,臉相大變,讓人覺得她一下子老了20歲: “你!你還敢罵我,你!儘管你殺了人!你還膽敢在你殺死的人躺著的床面前 抬起頭來!啊哈,要是我們當中有一個是賤貨的話,那就是你,特裡西,你自己心 裡明白!是你殺了你丈夫!是你殺了你丈夫!” 她往外冒著這些可怕的話時,激動得往前撲過去,她的指甲幾乎就要碰到對方 的臉上了。 “啊,別對我說你沒有殺死他!”阿斯泰因吼叫著。“你不能這樣說,我不會 讓你這樣說。不要這樣說。那把刀子就在這裡,就在你的包裡。我的哥哥摸到過它, 那時候他正在跟你談話,他的手拿出包來時,還沾上了血,那是你丈夫的血,特裡 西。就在那時,就在最初那一刻,即使我還沒有發現任何事情,你滿以為我不會猜 到吧?哼,特裡西,我立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當那個海員回答我說‘多姆瓦爾 先生,他已經被人殺害了,’就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我對自己說:‘那是她, 就是特裡西,是她殺了他。”’ 特裡西沒有回答。她放棄了為自己辯護。霍賴絲,雖然她能理解那些明知自己 要失敗的人的洩氣情緒,可她還是痛苦地看著特裡西。她那耷拉著的臉,還有她那 絕望的樣子,讓霍賴絲大生憐憫之心,求她說話為自己辯解: “求你了,我求你,把這些事解釋清楚。兇殺發生的時候,你正在這兒的陽台 上,不過那把刀,是怎麼跑到這兒來的,你怎麼解釋這事?” “解釋!”阿斯泰因﹒傑曼尖叫著說。“她怎麼能夠解釋?外面的樣子又管什 麼用?不管是有人看見還是沒人看見,這又有什麼關係?讓事實來說話吧。那把刀 就在那兒,就在你的包裡,特裡西這就是事實。 是的,是的,就是你干的!是你殺了他!歸根到底是你殺了他!啊,我經常對 我哥哥說,‘她終究會殺了他的!’弗雷德裡克還老為你辯護。他對你是太軟弱了 。不過,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也預感到會發生什麼事情。好了,現在最可怕的事情 已經發生了。一刀插在背上!膽小鬼!孬種!你想叫我什麼也不說?好,我一刻也 沒有猶豫!弗雷德裡克也是一樣。我們立刻開始找尋證據,我痛快地臭罵了你一頓,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自己在干什麼。你已經完了,特裡西,你完蛋了。現在沒有什 麼能夠救你。刀子就在你手裡拿著的那個包裡面。檢察官正向這兒走來;這把刀將 會被人發現,上面還沾著你丈夫的血跡。你那個錢夾子也會被發現,它們都在你的 包裡。它們都會被發現的……” 她的怒火完全淹沒了她自己,以致她沒法往下說了,她站在那兒,兩手張開, 她的臉頰由於神經的顫抖,正在抽動。 雷萊恩輕輕地抓住了多姆瓦爾太大手裡拿著的那個小包,可她卻抓著不放,他 堅持著要拿走,並且對她說: “請你讓我拿走吧,太太。你的朋友傑曼說得不錯。檢察官就要到這兒來了; 事實是,刀和錢夾都在你的手上,這樣會立刻被他們逮捕的。這事可不能讓它發生 。 請讓我拿著吧。” 他那友好的聲音,緩解了多姆瓦爾太太的抵抗情緒,她一個接一個地鬆開了自 己的手指。他拿到那個包,打開來,掏出一把有烏木柄的小刀,還有一個灰色的皮 錢夾,他不聲不響地把這兩件東西裝進了自己的外衣口袋裡。 阿斯泰因﹒傑曼驚奇地瞪著他說: “你瘋了,先生!你有什麼權利……?” “這些東西可不能隨便亂扔。現在我就不再擔心了。檢察官絕不會到我的口袋 裡尋找它們。” “我會向警察報告的,”她嚷著,非常氣憤。“我會告訴他們的!” “別,別這樣,”他說,還一邊笑著,“你什麼也不會說的!警察拿這事將一 點辦法也沒有。你們之間的爭吵必須私下來個了結。老去把警察拖進各人的日常瑣 事裡來,可不是個好主意。” 阿斯泰因小姐氣得話都說不上來: “你有什麼權利這樣說話,先生!歸根到底,你是個什麼角色?是這個女人的 朋友嗎?” “自從你開始攻擊她的那時候起,我就是她的朋友了。” “我攻擊她是因為她有罪。你也不能否認這一點:她殺了她的丈夫。” “我並不否認這一點,”雷萊恩說,十分平靜。“我們都同意這一點。多姆瓦 爾﹒雅克是被他妻子殺死的。不過,我得再重複一次,警察一定不會知道事情的真 相。” “他們會從我這裡知道的,先生,我發誓他們會知道的。這個女人一定得受懲 罰:她犯了謀殺罪。” 雷萊恩走到她跟前,按著她的肩膀說: “你剛才問我有什麼權利插手這件事。那麼,小姐,請問你又有什麼權利這樣 做?” “因為我是多姆瓦爾﹒雅克的朋友。” “僅僅是朋友?” 她有點吃驚,不過,又馬上恢復了鎮靜,回答說: “我是他的朋友,我有責任為他的死報仇。” “不管怎麼樣,你會保持沉默的,就像他本人一樣。” “他死的時候,他自己並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這你就想錯了。如果他想要控告自己的太太的話,他早就這樣作了。他有足 夠的時間來控告她,可他一直默不作聲。” “這是為什麼?” “為了他的孩子。” 阿斯泰因小姐的怒氣還是沒消,她那架勢還是滿懷憎恨,還是一心想著報仇。 儘管這樣,雷萊恩的話還是在她身上產生了作用。在這間小小的、充滿仇恨和敵意的、 關閉的房間裡,他漸漸掌握了主動。阿斯泰因﹒傑曼也明白,他才是她面對的敵手, 而多姆瓦爾太太卻感到極大的安慰,因為就在她面臨崩潰的邊緣時,意想不到地竟有 人拉她一把。 “謝謝你,先生,”她說,“這整個事情你都一清二楚。你也知道,正是為了 我的孩子,我自己才沒有放棄。可為了做到這一點,我有多麼難啊!” 情況有了變化,事情有了轉機。多虧在她們爭吵的時候,甩出了那幾句話,罪 犯已經抬起頭來,又鼓起了勇氣,而控告她的人反而猶豫起來,似乎感到了不安。 到頭來,控告的人不敢再說什麼了,而罪犯卻覺得需要打破沉默,想要一吐為 快。 很自然,她要說出來的話語,立刻就會是對事實的供認,是為了放下心裡的沉 重負擔。 “我想,現在是時候了,”雷萊恩對特裡西說,態度仍和以前一樣溫和,“你 應該也能夠為自己的行為作一番解釋了。” 她又啜泣起來,在椅子裡縮成一團。由於內心愧疚的折磨,她那張臉看起來又 蒼老、又憔懷;她聲音低沉,全然沒有憤怒的情緒,開始說起來了,說話斷斷續續, 不成句子: “在這以前的四年,她一直是他的情婦,我無法告訴你,我所遭受的痛苦。是 她自己把這事告訴我的,這全是出自她那邪惡的用心,她對我的痛恨甚至比她對雅 克的愛更強烈。每天,我都會受到新的傷害……她甚至打電話告訴我她和我丈夫的 幽會……她要我受盡侮辱和折磨,好叫我自己來了結自己。有時候我也真的這麼想 過,但是,為了我的孩子,我挺住了,雅克越來越軟弱。她要他和我離婚,慢慢地, 他也開始同意。由於她和她哥哥的擺佈,她哥哥同她一樣是個危險的人,卻比她更 狡猾。我能感覺出來,雅克開始對我狠起來了,可他又沒有勇氣離開我,我是他們 中間的障礙,他對我懷恨在心。天呀,我受到了什麼樣的折磨呀!” “你本來就應該讓他自由的,”阿斯泰因﹒傑曼嚎叫。“一個女人不會因為丈 夫要離婚,就會把他殺掉的。” 特裡西搖搖頭,回答說: “我也不會因為他要離婚,就會把他殺掉。如果他真的想離婚,早就該拋下我 了;那我又能幹出什麼事來?可是,傑曼,你們的計劃變了,離婚對你來說,還遠 遠不夠,你還想從他身上得到其它的東西,另一件事,你和你的哥哥一直不肯放鬆 。 對這事,因為他本人的懦弱,他到頭來還是同意了。儘管他自己……” “你這是什麼意思?”傑曼氣急敗壞地說。“另一件事是什麼?” “就是要我的命。” “你撒謊!”傑曼大叫起來。 特裡西的嗓門並沒提高。她既沒表示反感,也沒表示氣憤,只是回答說: “要我的命,傑曼,我看了你最近的幾封信,一共有六封,都是你寫的,他蠢 得把它們放在他的錢夾子裡,昨天晚上我都看了,六封信裡雖然沒有可怕的字眼, 可是字裡行間,卻滿是殺機。我看信的時候,全身都發著抖!雅克怎麼會落到這個 地步!可無論如何,當時,我並沒想到要在他背上捅一刀。像我這樣的一個女人, 傑曼,並不會輕易殺人的。要是為這事,我把命丟了,這都是你的罪過。” 她轉過身去看著雷萊恩,似乎是問他,她說的這些,她吐露的真情,是否對她 有危險。 “不用怕,”雷萊恩說,“任何事情,我自會有辦法了斷的。” 特裡西用手摸著自己的額頭。那可怕的情景又在她眼前重現,正在撕裂著她的 心。阿斯泰因﹒傑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兩手交叉著,眼神卻顯得焦急。這時, 丹尼爾﹒霍賴絲正滿腹疑惑地等待著人家坦白罪行,解釋這無法捉摸的謎團。 “在這以後,也正是因為你作的孽,傑曼,我把那個錢夾又放回它原來藏著的 抽屜裡,今天早上,我對雅克什麼也沒說。我沒有告訴他我所知道的事情,這事太 可怕了,一切都照常,我必須趕快行動;你的信暴露了你今天到這兒來的秘密…… 起初我想,我搭火車逃跑算了。我機械地抓起了那把小刀,想用它來防身。可當我 和雅克到了海灘時,我又想,是的,我應該接受死亡。‘我就要死了,’我想, ‘一死百事了,這場惡夢也就隨著結束!’只是為了孩子,我希望我的死會像一次 意外的事故,這樣,就不會把雅克牽連進來了。這也是為什麼你們到那懸巖上去散 步的計劃,倒還讓我覺得適合的原因。從那高高的懸巖上掉下去,這看起來再自然 不過了。於是,雅克離開了我,去了那海灘上的小屋裡,他再從那兒到特羅伊斯﹒ 馬西爾茲去,同你們會面。在上那小屋去的路上,就在那游廊底下,他把那小屋的 鑰匙給弄丟了。我走下去,同他一起找鑰匙。後來,那件事就發生了。都是你的過 錯,是的,傑曼,這都是因為你作的孽。雅克的錢夾子從他的運動衫裡滑落出來, 他當時根本沒注意到,同那錢包一起掉出來的還有一張照片,我立刻就認出來,這 是今年我和我的兩個孩子在一起照的照片。我把照片撿起來,我看見……天哪!你 知道我看見了什麼。傑曼。照片上的面孔不是我的,而是你那張臉!你在那照片上 把你那張臉放了上去,卻把我的面孔給弄掉了!那是你那張臉!你一只胳膊摟著 我大女兒的脖子;我的小女兒竟坐到了你的膝蓋上。那是你,傑曼,我丈夫的妻子, 我的孩子的未來的母親,把我的孩子帶大的人,將會是你,你,你!當時,我的腦 子一片混亂,我拿出了那把小刀。雅克正彎著腰,我把刀子插到了他的背上。” 她坦白的字字句句,沒有半點假話。聽到這些話的人深深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從來沒有什麼其它事情比聽到這場悲劇,能讓霍賴絲和雷萊恩受到如此強烈的震撼 。 她倒在自己的椅子裡,完全精疲力盡了。可她繼續往下說,同語含糊,叫人難 以聽清,只好不停地向她俯下身去,越靠得近,才能弄明白她說的是什麼: “我當時想,肯定會有人大叫起來,我也會立即被人給抓走。可是沒有。這件 事發生的方式,加上當時周圍的情況,根本就沒有一個人發現。後來,就在我站起 來的時候,雅克也同時站了起來;你看,他竟然沒倒下去。沒有,他沒有倒下去! 我捅了他一刀,他居然還能站著不倒!我回到了游廊上,從那兒,我看著他。他把 運動衫搭到肩膀上,顯然是想蓋住他的傷口,然後,一點也不搖晃地走了。或者說, 只有一點點搖晃,這也只有我才能覺察出來。他甚至還跟幾個在那兒玩牌的朋友說 話來著。然後,他走進小屋不見了。……我立刻就回到了屋裡。我自己勸說自己, 所有這一切,不過是場惡夢,我並沒有殺他,要不,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讓他受了 一點輕傷。雅克等一會兒就會出來的。我非常肯定這一點。我從我的陽台上望出去 。 即使是只要我有過一絲這樣的念頭,那就是雅克也許要人幫忙的話,我就會朝 他飛跑過去。可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沒有往這方面去想過。人們說有些事總會有預 感,我可根本沒有這樣的預感。我很平靜,正像一個人在作了一場惡夢之後,把夢 裡的事情都給忘了一樣。沒有,我可以發誓,我一點也不知道,直到……” 她談不下去了,一陣嗚嚥,哽住了她的喉嚨。 雷萊恩為她講完了她沒能講完的話。 “我想,是直到他們到這兒來,告訴你所發生的事?” 特裡西緩過氣來,又結結巴巴地接著說: “是的,直到那一刻,我還不清楚自己干了什麼事,我只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我想要對著所有的人大聲喊叫:‘行了,不用再找了,這事是我干的!刀子也在這 兒,我就是那個罪犯!’不錯,我就要這樣說了,可就在這個當口,我看見了我那 可憐的雅克。他們正把他抬到這兒來。……他的面容是那樣安詳,那樣溫和。也正 是因為看見了他,我才感覺到了我肩上的擔子,而他,也已經明白了他自己的責任, 他一直默不作聲,忍受著那難言的痛楚,都是為了我們的孩子。我也同樣得保持沉 默。他是這次事件的受害者,可這次謀殺,我們兩人都是有罪的;為了不讓這罪過 報應到我們的孩子身上,我們兩人都應該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他痛苦難熬地死去 的時候,他是再清楚不過地看到了這一點。他拿出了驚人的勇氣和毅力,從地上站 了起來,還要和那些跟他打招呼的人說話,最後,把自己鎖在了小屋裡,靜靜地死 去。他做到了這一點,盡了他自己最大的努力。單單是這一個行動,就抹去了他的 一切過錯。因為他這樣做了,因為他沒有告發我,這就等於告訴我,他已經原諒了 我,而且,是要我保持冷靜,要我保護我自己。為了保護我自己,我能同任何人拼 命,特別是你,傑曼。” 最後的幾句話,她說得格外堅定。起初,她完全被自己不由自主地殺害自己丈 夫的行為壓垮了,這會兒,她已經恢復了一點精力,可以來回想一下自己到底做了 些什麼,也有廠力氣來為自己辯護。正是那個壞女人的仇恨,把他們兩人推向了死 亡和犯罪的道路,面對著這個一肚子壞水的女人,她攥緊了拳頭,決心同她決一死 戰,這不可動搖的決心,讓她全身都在顫抖。 阿斯泰因﹒傑曼並沒有退縮。她一直在靜靜地聽著,當特裡西坦白的事情越來 越清楚時,她臉上不妥協的表情是越來越堅定,看來,似乎任何情感都不能軟化她 的鐵石心腸,沒有任何同情或負疚的心情能穿透她的內心。最終,臨到末了,她那 薄薄的嘴唇竟浮顯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傑曼已經把她的獵物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 手中。 慢慢地,傑曼抬起了頭,走到鏡子跟前,她整了整自己的帽子,又往臉上補了 點粉,然後朝門口走去。 特裡西急忙走過去說: “你想上哪兒去?” “去我想去的地方。” “去見那檢察官?” “好像是那麼回事。” “你不能走出這扇門。” “只要你高興,我會在這兒等他。” “那麼你想告訴他什麼?” “哈,當然是告訴他你剛才說的事情,我要把你剛才愚蠢地說出來的一切都告 訴他。他不會懷疑這事吧?你剛才已經把所有的事情對我解釋得夠清楚了。” 特裡西抓住她的肩膀: “不錯,不過,我同時還想向檢察官說說另一些事,傑曼,這些事可是跟你有 關係的。如果我完蛋了,那麼你也沒有好下場。” “你沒法傷害我。” “我可以揭發你,把你寫的那些信公之於眾。” “什麼信?” “就是那些要置我於死地的信。” “你撒謊,特裡西!你所說的那個有名的陰謀,不過是你想象出來的。雅克和 我都沒有想過要你死。” “不管怎樣,你已經這樣干了。你寫的信就是鐵證。” “撒謊!那不過是一些朋友寫給朋友的信而已。” “那是淫婦寫給姦夫的信。” “那你就拿出證據來。” “它們就在這兒,就放在雅克的錢包裡。” “不,它們不在這兒。” “你說什麼?” “我說,那些信是我的。我已經把它們拿回來了,或者說,是我的哥哥把它們 給我拿回來了。” “你把它們偷走了,你這個賤貨!你必須把它們交出來,”特裡西喊叫著,還 搖晃著對方。 “我可沒拿,在我哥哥那兒,他已經走了。” 特裡西搖搖晃晃地走到雷萊恩面前,兩手一攤,現出了一副絕望的神態。雷萊 恩說: 她也沒說假話。當她哥哥在你的包裡摸索的時候,我就一直注意著他的行動。 他拿出了那個錢夾子,同他妹妹一起,在裡面找什麼東西,然後,拿出了那些 信,把錢夾又放了回去,他哥哥就離開了。” 雷萊恩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 “啊,至少,是拿走了其中5封。” 兩個女人都走近他跟前來。他到底打算說什麼?要是阿斯泰因﹒弗雷德裡克只 拿走了5封信,那麼那第6封信又怎麼了? “我是這樣認為的,”雷萊恩說,“當那個錢夾子掉到沙灘上時,那第六封信 也同那張照片一起掉了出來,多姆瓦爾先生當時肯定把這封信撿起來了,因為我就 在他的運動衫的口袋裡發現了這封信,而這件運動衫就掛在那床旁邊。這就是那封 信,上面還有阿斯泰因﹒傑曼的簽名,這封信就足以證明,寫信人具有謀殺的動機, 而且是把這樁謀殺強加在她的情人身上的同謀犯。” 阿斯泰因小姐的臉都變青了,她沮喪得不想再為自己辯護了。雷萊恩繼續往下 講,並且是直衝著阿斯泰因小姐來的: “在我看來,小姐,你應該對所發生的一切負責。很明顯,你已經窮得叮噹響 了,在你身無分文、走投無路的時候,你想用色情這個手段為自己弄到些好處。借 著這個手段,你唆使多姆瓦爾先生,不顧一切障礙,要她娶你,這樣,你就可以占 有他的財產了。我有證據可以證明你對錢財的貪婪,也可以證明你那些惡毒的預謀, 如果需要,我就可以把這些證據拋出來。我在那件運動衫的口袋裡找到那封信以後 幾分鐘,你也開始了干我剛剛作過的事情。我拿走了那第六封信,但是,在那口袋 裡還留下了一張紙條,那是你急於要找到的東西。當時,也一定是跟那封信一樣, 從那個錢夾裡掉了出來。那是一張未劃線的普通支票,票額為10萬法郎,是多姆瓦 爾先生簽給你哥哥的,也不過是一份小小的結婚禮物吧,就是我們常說的那種男人 送給女人的零花錢。按照你的吩咐,你哥哥急急忙忙騎上摩托車到勒哈夫去了,想 趕在銀行4點鐘關門以前,把那張支票兌現。我也可以順便告訴你,他沒法將那支 票兌現,因為我已經電告了那家銀行,告訴了他們多姆瓦爾被謀殺的事,這就可以 停止所有多姆瓦爾先生帳目的支付。要是你堅持想要報復的話,事情的結局就該是 :這些證據全部會交到警察手裡,這也正是他們可以用來起訴你和你哥哥的罪證。 我還想加上一件,也許可以算是有啟發作用的證據,時間是兩周以前,在佈雷斯特 到巴黎之間的火車的餐車上,我偶然聽到了你和你哥哥之間的談話。可我覺得,你 肯定不會逼著我走出這麼極端的一步,我想,我們彼此之間應該能夠互相理解。你 說,是不是?” 像阿斯泰因小姐這樣德行的人,只要有一線希望能夠頑抗下去,就絕不會善罷 甘休,就會拚命掙扎,負隅頑抗,可一旦被打垮了,他們也會馬上見風使舵。傑曼 是個賤傢伙,她心知肚明,她頑抗的最後一次努力,也已經被她面對著的這樣一個 對手給打垮了。他已經把她抓在手心裡了。除了投降之外,再沒有其他出路。 她沒有再要花招,既沒有做出什麼恫嚇之類的舉動,也沒有歇斯底裡地瘋狂大 發作。她只是點了點頭: “我同意,你有什麼條件?” “從這裡走開,如果你被叫去查問,你只說你什麼也不知道就行了。” 她走開了。在門口,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從她的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說: “那支票。” 雷萊恩轉過頭去看著多姆瓦爾太太,只見她大聲說: “就讓她拿著吧,這筆錢,我是碰也不會去碰的。” 接下來,雷萊恩又詳詳細細地教多姆瓦爾﹒特裡西,在被叫去盤問時,應該怎 樣應付,應該怎樣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最後,才和 丹尼爾﹒霍賴絲一起離開了這屋子。 在下面的海灘上,公共檢察官和地方的調查人員一起,還在忙著他們的調查取 證工作,察看周圍的情況,盤問目擊證人,然後,又聚到一起商量。 “真沒想到,”霍賴絲說,“你竟然把那把刀子,還有多姆瓦爾先生的那個錢 夾子放在你身上!” “這事在你看來,是太危險了,我想是吧?”他說,一邊還大笑起來。“這事 在我看來,真是太滑稽了。” “你就不怕嗎?” “怕什麼?” “你不怕他們可能會懷疑到什麼事嗎?” “天那,他們什麼也不會懷疑!我們只告訴那些好心的人,我們看見了什麼, 而我們的證據只會增加他們的困惑和不解,因為事實上,我們什麼也沒有看見。為 了慎重起見,我們再在這兒呆一兩天,看看動靜。問題解決了,對這事,他們絕不 會摸到什麼頭緒。” “無論怎樣,從這事一開始起,你就猜出了其中的奧妙,這又是怎麼回事?” “原因是這樣的,我不像人們常常做的那樣,老是去尋求當時當地並不存在的 難題的答案,而只是把事情擺到它們本來那樣的情況去思考,答案自然而然就出來 了。一個大男人,走進了自己的小屋,把自己鎖在裡面。半小時以後,他被發現死 在裡面了。沒有一個人曾經進去過。到底是怎麼回事?在我看來,問題只可能有一 個答案,沒有必要再去絞盡腦汁了。因為既然謀殺不是在屋裡發生的,那麼行兇一 定是在進屋之前,在他走進自己的小屋時,他就已經受了致命的重傷。立刻,我想 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案件的真相。多姆瓦爾太太,本來今天晚上就要被殺掉的,她預 先就知道了誰會是兇手,並且,當他的丈夫向地面彎下腰去時,在一陣狂亂之中, 她把刀子插到了她丈夫的背上。沒有其它事情要做了,留下的問題是找到她行為的 動機。當我知道了事情的動機以後,我就毫無保留地站到了多姆瓦爾太太一邊。這 是全部故事。” 一天快過去了。湛藍的天空的顏色正在變深,大海比以前更加平靜。 “你在想什麼?”隔了一會兒後,雷萊恩問道。 “我想,”她說,“要是什麼時候我也成了某些陰謀詭計的受害對象,不管發 生什麼情況,我都應該信任你,毫無保留地完全相信你。我知道,就像我知道自己 活著那樣清楚地知道,就算是有千難萬險,你都會來救我。你無比的決心中蘊藏的 力量,是任何力量也不能戰勝的。” 他回答她說,聲音非常溫柔: “我無比的決心就是為了能讓你快樂。”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大戰以前叫人最迷惑不解的一件事情,當然要算是人們說的拿斧頭的女人那件 事了。要不是在最殘酷的情況下,普林斯﹒雷萊恩或者說亞森﹒羅平不得不來處理 這件事的話,還有,如果我今天不把他提供給我的詳細情況公之於眾的話,這宗疑 案是怎麼破獲的,只怕至今不會有人知道,而且,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 讓我來講講事情的經過吧。那時候,在18個月的時間裡,有五名婦女神秘地失 蹤了,這是五名有著不同社會地位的女人,年齡全.在20到30歲之間,都住在巴黎 和巴黎管區內。 這5個女人的名字是:萊道夫人,一位醫生的妻子;阿登特小姐,一位銀行家 的女兒;科弗瑞小姐,庫貝沃伊那兒的一個洗衣女工;維尼斯特﹒霍萊恩小姐,一 個女裁縫;還有格羅林格夫人,一位藝術家。這5個女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沒 能夠追查到一點蛛絲馬跡,能說明她們為什麼離開了她們的家,為什麼她們沒能回 去,是誰把她們誘騙走的,又怎麼能夠把她們關押起來,她們又被關在什麼地方。 所有這些女人,一個接著一個,在她們離家出走後一個星期,都在巴黎西郊的 什麼地方被發現;每次被發現的時候,她們都已經成了一具屍體,而這些被害的女 人全都是被斧頭砍在腦門上致死的。她們的身體因為缺少食物,餓得只剩下了皮包 骨頭,全身還被捆綁得結結實實。而每一次,就在離她們那血污滿面的屍體不遠的 地方,總會發現車輪碾過的痕跡。這就證明,屍體是被人用車從什麼地方運來,扔 在那兒的。 這5次謀殺事件是這樣的相似,以至只要對其中的一次作過調查,就可以回答 所有5次案情的問題。也正因為如此,調查沒有得到任何結果。一個女人失蹤了, 一個星期以後的某一天,她的屍體被發現了,這就是全部情況。每次捆綁她們的繩 子幾乎都是一樣;每次留下的車輪痕跡也一樣,而且斧頭砍下去的方式也都一樣: 斧頭總是正正地砍在頭頂上,剛好砍在額頭的正中央。 犯罪的動機是什麼?是謀財害命?因為這5個女人的珠寶首飾、錢包,還有其 它值錢的東西,都被洗劫一空。可是從棄屍的地點來看,都是荒郊野地,搶掠財物 的人也很可能是路經那些地方的盜賊,甚至還可能是某些見財起心的過路人。當局 也曾認為這可能是有人在實施一個報復計劃,或者是有預謀地在除掉一批人,這批 人可能存在著某種利害關係,比如說,這些人或許都是某一筆巨額遺產的繼承人。 諸如此類的推測一個接著一個,可是,一次又一次地,人們又掉進了五裡霧中。每 次有人提出一種理由來,可是只要考查一下事實,馬上就被推翻了。有時似乎有了 什麼線索,可又不得不立刻放棄。 後來,突然出現了一件轟動一時的新聞。有一位掃街的婦女,在人行道上撿到 了一個筆記本,本子裡面,除了一頁以外,全都是空白。而這一頁上,竟寫著被害 的5個女人的名字,按她們被害的日期先後順序排列,而且,每一個名字後面,都 跟著一個三位數的數字:萊道,132;維尼斯特,118;等等。 當然,僅僅是這件事看來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可是慢著,這名單上並 不是5個人,後邊還寫著第六個人的名字!是的,就在“格羅林格,128,”這一行 的下面,寫著“威廉姆森,114。”難道這個人就是第六個將要被殺害的人不成? 威廉姆森,顯然是一個源於英語的姓名,這就大大地縮小了調查的範圍。事實 上,也沒花多久的時間就查明了,有一個叫威廉姆森﹒霍邁恩的小姐,在奧托伊爾 那兒一家人家裡當保姆,她已經離開那兒,回英格蘭去了。雖然她動身前,就已經 寫信給她在英國的姐妹,告訴她要回去的消息,可打那以後,她的姐妹們就再也沒 聽見她的任何消息了。 一輪新的調查又開始了。一個郵遞員在移登的樹林裡發現了她的屍體。威廉姆 森小姐的腦袋被從中間劈開了。 我用不著再去描述那群情嘩然的場面了,也用不著去寫那些看了這個名單的人 們那種被恐怖所籠罩、全身發抖的樣子了,因為現在毫無疑問,這個名單就是那個 兇手本人寫的。比這記錄本身更叫人可怕的是,這名單就像是一個生意人認認真真 地記下來的帳目:“在某一天,我殺了某人;在某一天,我殺了某人!” 現在,總共已經有了6具屍體。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筆跡專家們經過鑒定後取得了一致的意見,毫無異議地宣 布這字跡出自一個女人之手。這是一個受過教育的女人,而且是一個頗有藝術品味、 富於想象力並且極度敏感的女人。“拿斧頭的女人”,就像記者們稱她的那樣,絕 對不是一個尋常的人物。大大小小的報紙,都為她花費了大量的篇幅,研究她的內 心世界,結果,這些文章都被湮沒在一片牽強附會、互相矛盾的解釋之中。 不過,其中有一名作者,一位年輕的新聞記者,他的偶然發現讓他成了公眾注 意的中心。他提供了一絲真實的情況,給這漫無頭緒的案件,帶來了一線能穿透黑 暗的光明。在猜測那些名字後面的數字的意義時,他曾經問自己,這些數字是否是 代表那些把一次謀殺和下一次謀殺分隔開來的天數。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查看那些 日期。他立即發現,他的設想是正確的。維尼斯特小姐是在萊道夫人之後132天失 蹤的;科弗瑞小姐是在維尼斯特﹒霍萊恩小姐之後118天被拐走的;如此等等。 這樣,已經沒有懷疑的余地了,警察也不得不接受這精確的和事實相吻合的結 論:那些數字與兩次案件之間的時間間隔完全相符。那麼,把那拿斧頭的女人記錄 在案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接著,下一個推論就勢在必然了。最後一個受害者,威廉姆森小姐是在6月26 號遇害的,她的名字後面的數字是114。那麼,這不就是說,在114天以後,也就說, 在10月18日,將又會有新的罪行發生?這也就是說,這可怕的勾當會按照罪犯的不 可告人的意圖,再一次重演嗎?那麼,從邏輯上的推論來看,她所有的作案規律不 就可以歸於一個結論:就是那些數字——所有那些數字,無論是以前的、還是最後 的一個數字,它們的數值就是罪行發生的最後日期? 因此,在10月18號以前,在按照邏輯推論會出現另一次血腥的悲劇以前的這段 日子裡,人們一直琢磨和議論這推導出來的準確結論。很自然,那一天上午,當普 林斯﹒雷萊恩和霍賴絲在電話裡約好當天晚上見面時,就提起了他們在報紙上看到 的那些事情。 “小心點!”雷萊恩一邊說,一邊還在笑。“如果你碰上了那個拿斧頭的女人, 你可得繞著道走!” “好,要是我被那個女人拐走了,我該怎麼辦?” “在你經過的路上撒下白色的小石頭,直到那把斧子在空中往下劈時,你就說, ‘我可一點也不害怕;他會來救我的。’這位‘他’就是我本人……吻你的手,親 愛的,咱們晚上見。” 這天下午,雷萊恩和羅斯﹒安德烈以及達爾布裡克聚在一起,準備他們前往議 會的事情。在4點到7點之間,雷萊恩買來了各種晚報,沒有一家報紙報道了什麼拐 騙之類的事情。 9點,他去了健身房,參加一場私下舉行的拳擊。 9點半,霍賴絲還沒來、雖然他並不著急,還是打了電話給她。回電話的是那 個女僕,她說,丹尼爾夫人還沒回家。 一陣恐懼抓住了他,雷萊恩急忙往當時霍賴絲住的地方跑,那是一套帶有家具 出租的公寓,就在蒙卡爾公園附近。那個保姆是他雇給霍賴絲的,絕對忠實可靠。 她對他說,她的女主人在兩點鐘的時候就出去了,手上拿著一封貼了郵票的信, 說她到郵局去,還說 從郵局回來以後,再換衣服。這就是最後看到她時的情形。 “這封信是寄給誰的?” “寄給你的,先生。我看到信封上寫的是:普林斯﹒雷萊恩。” 他一直等到半夜,可是白費工夫,霍賴絲並沒回來;第二天,她仍然沒有回來 。 “不要對任何人說一個字,”雷萊恩對那女僕說,“有人問起來,你就說,你 的女主人到鄉下去了,你馬上也要到她那兒去。” 就他自己而言,他心裡再清楚不過了:霍賴絲的失蹤正好可以用那個日期,就 是10月18號來解釋。她是那個拿斧頭的女人的第7個獵物。 “按照那個推論,”雷萊恩對自己說,“離下一次斧頭殺人的時間只有一個星 期。這一來,我現在只剩下整整7天的時間了。為了把意想不到的情況包括進去, 我只能說,只有6天的時間了。今天是星期六,霍賴絲必須在下個星期五中午以前 解救出來;為了保證能做到這一點,我必須最遲在星期四晚上9點以前,探聽出她 被囚禁的地方。” 雷萊恩在一張卡片上用大寫字母寫下了“星期四晚上9點”幾個字,並把這張 卡片用釘子釘在他書房的壁爐台上面。然後,在星期六的中午,也就是霍賴絲失蹤 後的第二天,他把自己鎖在書房裡,在這之前,他關照他的僕人,除了送飯和送來 信件之外,任何其它事情都不得打擾他。 在那裡,他幾乎是寸步未離,度過了4天。一進屋,他就叫人給他買來了所有 的詳細報道那6次謀殺事件的主要報紙。在把這些有關的文章一遍一遍地讀完之後, 他放下了百葉窗,拉攏了窗簾,插上了門,在昏暗的房間裡,躺在沙發上開始思考 。 直到星期二晚上,情況比上星期六沒有任何進展。事情還是一如既往,一團漆 黑。他沒能發現任何有用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線索,也沒有找到最小的能夠寄以 希望的理由。 儘管他有著巨大的自制力,儘管他對自己的智力充滿無比的信心,可他也不時 痛苦得發抖。他能按時達到目的嗎?看來,沒有理由能夠認為,在余下的日子裡, 他能比在過去的那段時間裡把問題弄得更清楚。這也就是說,霍賴絲逃脫不了被殺 害的命運。 這個想法不停地折磨著他。說起來,他同霍賴絲之間有著一種不同一般的、強 烈而深刻的感情,這種感情,遠遠不是旁人從他們那種表面之間的關係能想象到的 。 開始時,是一種好奇心,接下來有了第一個願望,就是那種想保護她的衝動。 後來,還有為了使她從不愉快的事情上面轉移心思,用開心的事鼓勵她堅定生活的 信心的種種努力,所有這一切都轉變成了愛情。以前,他們誰也沒覺察到這一點, 因為他們總是在危急的關頭彼此關照著去拯救人家的性命,面對的是他人的危險, 而不是他們自己的生死安危。可是,今天,面對著危險對他們自己的第一次衝擊, 雷萊恩意識到了霍賴絲在他的生命中有多麼重要,而他現在已經瀕臨絕望的境地, 明知道她成了人家的階下囚,很快就要死於非命,他卻沒辦法去救她。 又是一個狂躁不安的夜晚,他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過來 想過去。星期三上午,對他來說,也是一段難熬的日子。他快要退卻了。他不再像 個隱士那樣,把自己關起來,他打開了窗戶,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下又衝到街上, 然後又跑回來,以此來逃脫那死死地糾纏著自己的念頭: “霍賴絲正在受著折磨。……霍賴絲已經處在危急的關頭。……她已經看見那 把斧子了。……她正在呼喊著我。……她正在哀求我。……而我卻毫無辦法……” 時間已經到了那天下午6點,在看著那6個名字時,他的內心感覺到了一陣輕微 的衝擊,這就是他正在尋找的那種真相的信號。一線亮光照進廠他的大腦。當然, 可以肯定,這不是那種能讓真相大白的光明,但也足以告訴他行動的方向了。 他的作戰計劃立即就形成了。他打發他的車伕阿道夫到各個大報館去,要他們 在第二天早晨的廣告專欄裡,用大字登上幾行廣告。他還讓阿道夫到庫貝沃伊的洗 衣房去了一趟,那是科弗瑞小姐,也就是那6個人裡第二個遇難者曾經工作過的地方。 星期四,他沒有出門,這天下午,收到了幾封響應他的廣告的信件。然後,又 來了兩封電報。最後,在3點鐘光景,來了一封快信,上面蓋著特羅卡德羅的郵戳, 看來,這就是他等待著的那封信了。 他查閱了一本指南,從上面記下了一個地址——“德﹒洛裡亞﹒瓦尼先生,退 休的殖民地總督,克萊伯大道,47號”——然後,他就奔向他的車子,一邊還對他 的車伕叫著:“阿道夫,克萊伯大道,47號。” 他們被讓進了一間寬敞的書房,書房裡,有許多大書架,架子上擺著很多裝幀 華麗的古舊書籍。德﹒洛裡亞﹒瓦尼先生,雖然胡子已有些花白,可從他那和藹的 舉止、坦率的個性以及自信心等等看來,他仍處在人生的全盛時期。 “德﹒洛裡亞先生,”雷萊恩說,“我冒昧來打擾閣下,是因為我從去年的報 上看到,您曾經認識一個叫維尼斯特﹒霍萊恩的人,她是被那個拿斧頭的女人殺害 的人中的一個。” “對,我當然認識她!”德﹒洛裡亞先生叫了起來。“我的太太那時還請她做 過衣服呢。這可憐的姑娘!” “德﹒洛裡亞先生,我認識的一個女人,也像那其他6個女人一樣,失蹤了。” “什麼!”德﹒洛裡亞先生吃了一驚,大聲叫道。“可我仔仔細細地看過報紙,10 月18號那天,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不,一個我非常喜愛的女人,丹尼爾﹒霍賴絲,10月17號那天,被人劫走了 。” “今天可是1O月22號啊!” “不錯,謀殺會在24號發生。”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不管要花什麼代價,都要防止這件事發生……” “要是有閣下您的幫助,我也許能夠成功地制止這件事。” “你去找過警察嗎?” “沒有。我們面臨的這神秘案件,可以說籌劃得細緻周密,幹得天衣無縫,就 是最精明的偵探也看不出任何破綻。想按照常規的辦法來偵破這個疑案,可以說是 毫無希望的,例如,偵查犯罪現場,警察四處調查,搜集指紋等等,都沒有任何意 義。在以前的幾宗案件中,這些辦法就沒能起到任何作用,再重走這樣的老路,對 這第七宗類似的懸案來說,只會是浪費時間。一個如此老練、狡猾的罪犯,絕不會 在她身後留下那些愚蠢的蹤跡,因此,即使是那些專業的偵探,沒有這些蹤跡,他 們也就一籌莫展。” “那麼,你又作了些什麼呢?”德﹒洛裡亞問。 “在采取任何行動之前,我一直在思考。我用了4天時間來反覆研究這個案子 。” 德﹒洛裡亞﹒瓦尼先生認真地打量著這位來訪者,不無嘲諷意味地問他: “那麼,你深思熟慮的結果是……?” “起初,”雷萊恩回答,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我對所有的這幾宗案件 進行了一次綜合考查,這是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人作過的事。這讓我發現了這些案 件裡具有普遍意義的東西,使我能夠排除那些叫人無所適從的種種說法的糾纏。因 為談到所有這些血腥勾當的動機時,沒有人曾經想到過,只有某一類能幹出這種事 來的人,才有這種動機。” “那你的意思是指?” “閣下,我指的是瘋子。” 德﹒洛裡亞﹒瓦尼先生吃了一驚: “瘋子?多麼了不起的想法!” “德﹒洛裡亞先生,這個人人都知道的拿斧子的女人就是一個瘋女人。” “那她應該被關起來!” “我們並不清楚,她有沒有被關起來,我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那種處於半瘋癲 狀態下的人。這種人看起來,毫無危險,看管得也很松,這樣,他們就會有充分的 自由去幹那些他們嗜好的事情,按照他們野獸一樣的本能去為所欲為。再沒有人會 比這些人更具潛在的危險,沒有人能比這些人更狡詐,更有耐心,更能對目標緊追 不捨,更具有破壞性。而且,他們會在同一個時刻,比其他人更荒謬而又更富有邏 輯性,更馬虎草率而又更為有條不紊。所有這些特徵,都可以歸結到那個拿斧頭的 女人的所作所為。死死地抱住一個想法不放,連續地重複某一種行為,這就是瘋子 的性格特徵。我還不清楚這個女人死死地抓著的想法是什麼,但是,我已經知道了 從這種想法產生出來的行為;而且,這種行為,總是反覆出現,千篇一律。受害人 總是用同一種繩子綁著。在同樣的天數以後,她就被殺害。她是被同一件兇器,一 擊之後斃命的,而且,砍下去的地方也是每次都相同,就在前額的正中央,砍開一 條絕對垂直的傷口。一個平常的兇手,總會出現一些不會雷同的地方,他發抖的手 就會讓他的動作受影響,結果,斧頭就會砍偏。可這個拿斧頭的女人的手一點也不 發抖。她幹出來的活,就好像以前用尺量過一樣,而那把斧子的鋒刃砍下去,連一 根頭髮絲那樣寬的誤差都沒有。是否還要我給您進一步的證明,或者是再向您講其 它細節呢?很明顯,沒有這個必要。您現在就掌握著打開迷宮的鑰匙,而您也同我 一樣清楚地知道,只有瘋子才會是這種樣子,愚蠢,兇殘,而又機械。就像那時鐘, 或者又像那斷頭台上的鍘刀……” 德﹒洛裡亞﹒瓦尼先生點點頭說: “不錯,是這麼回事。人們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看待這整個事情……我也開始相 信,我們應該這樣來看待這件事。不過,要是我承認,這個瘋女人殺害那7個被害 者的行為是受了那數學邏輯的支配,可我看不出,在這幾個被害者之間有什麼必然 聯繫。她殺的人都像是隨意找來的。她為什麼選中了這個人,卻不是另外一個?” “啊,”雷萊恩說,“閣下您剛才問我的問題,也是從一開始起,我就一直在 問我自己的問題。這個問題集中了所有的難題,為瞭解決這個問題,我不知費了多 少腦筋!為什麼是丹尼爾﹒霍賴絲,而不是其他人?在兩百萬婦女中間,選哪一個 不可以,可就為什麼偏偏選中了霍賴絲?為什麼就選中了小維尼斯特?為什麼就選 中了威廉姆森?把事情作為一個整體來思考,要是按我認為的那樣的話,根據這個 瘋女人的盲目的、瘋狂的邏輯來判斷,她一定作過某種選擇。現在的問題是,她是 根據什麼來選擇的?這些女人有些什麼特點,或者有什麼樣的缺點,或者有什麼標 志,讓這個拿斧頭的女人選中了她們?一句話,如果她有所選擇……而她一定作過 某種選擇,那麼,她選擇的根據是什麼?” “你找到答案了嗎?” 雷萊恩沒有立即回答,他停了一下,然後說: “是的,閣下,我已經找到了答案。本來應該在一開頭就找到這個答案的,因 為要做的事不過就是仔仔細細地把受害人的名單檢查一下。要不是在我這樣一個受 到操勞和思考過度刺激的大腦裡,這真相的火花是決不會閃現的。我把這張名單翻 來復去地看了20遍,最後才明確地把握住了這小小的細節。”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德﹒洛裡亞﹒瓦尼先生說。 “德﹒洛裡亞先生,我們也許能夠注意到這樣一個情況,在任何場合下,把許 多人都攬在一塊時,犯罪也好,丑聞也好,不管是什麼,總會以某種不變的方式去 提到這些人。就拿這件事來說,在說到萊道夫人,阿登特小姐,還有科弗瑞小姐時, 所有的報紙都只僅僅提到她們的姓。另一方面,對於維尼斯特小姐,威廉姆森小姐, 卻總是只寫她們的教名:霍萊恩,霍米茵。這6個被害者,要是都按某種同樣的方 式去稱呼她們的話,早就不會有這個不解之謎了。” “為什麼不會有?” “因為人們會立刻明白這6個不幸的女人中間的聯繫,也正像我把這兩個人的 教名同丹尼爾﹒霍賴絲的名字進行比較時,突然明白了一樣。現在你明白了吧,對 不對?你瞧,這3個人的教名就擺在你眼前。” 德﹒洛裡亞先生似乎有些不安,臉也變白了,他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雷萊恩接著又往下說了,聲音清晰,一字一頓,“我的意思 是說,你看看擺在你面前的3個教名,它們的開頭字母都相同,而且,還有一個讓 人吃驚的巧合,這你自己都能證明,那就是,組成這3個教名的字母個數也相同。 要是你到庫貝沃伊的洗衣店去打聽打聽,那是科弗瑞小姐曾經做過事的地方,你就 會知道,她的教名是霍拉莉。再一次證明,她的名字也是以相同的字母開頭,而且 組成名字的字母個數也相同。用不著再去查其他人的名字了。我們是不是可以肯定, 正是所有這些受害人的教名,提供了共同的特點?可以絕對肯定,這一點就提供了 解決我們面前的問題的鑰匙。它解釋了那個瘋女人物色對象的標準。我們現在也知 道了這6個可憐的女人之間的聯繫。這一定沒錯。這種選擇的方式跟我的理論是多 麼符合!它正好證明了這個女人是個瘋子!為什麼她要殺害這些女人,而不是另外 的一些女人?因為她們的名字都是以字母H開頭,而且,又都是8個字母組成的!您 明白了我的意思吧,德﹒洛裡亞先生,對不對?字母的個數是8。她們的名字開頭 的那個字母,在字母表裡也是第八個字母;而法語裡的8這個字,它的開頭字母也 是H。處處都是那個字母H,而用來行兇的兇器,斧頭,它的開頭字母又是H。閣下, 您是否準備告訴我,那個拿斧頭的女人不是瘋子?” 雷萊恩打斷了自己的話,走到德﹒洛裡亞先生跟前: “怎麼啦,閣下,您不舒服嗎?” “沒事,沒事,”德﹒洛裡亞先生說,汗從他的額頭上直往下淌。“我沒事, 只是這故事真叫人難受!只要想一想,我就認識其中的一個被害人!而且……” 雷萊恩從一張桌子上拿起一個水瓶,一個杯子,往杯子裡倒了些水,把它遞給 德﹒洛裡亞先生。他喝了幾口,然後,打起了精神,又繼續說了,他讓他的聲音變 得比以前更穩定: “真不錯。我也認為你的推測不錯。就算是這樣,你總得弄出一個明確的結果 來。那你又干了些什麼呢?” “今天早晨,我在所有的報紙上登出了一條廣告,是這樣寫的:‘一流的廚師 求職。請在下午5點以前,寫信和霍邁妮聯繫,地址:豪斯門大道。’您應該又明 白了我的意思吧,對不對,德﹒洛裡亞先生?以H開頭,又是由8個字母組成的名字 是少之又少,而且這種名字也完全過時了:霍邁妮,霍拉莉,霍米茵。不過,有一 件事我還不明白,是什麼原因讓這些名字對那個瘋女人顯得如此重要。她干的事情 總離不開這些名字。為了找到取這類名字的女人,她可是使出了她僅僅剩下的那一 點推理、觀察、思考和理解的能力。她四處出擊,到處打聽。她耐心地等候時機。 她閱讀報紙,儘管她對報紙的內容難以理解,可有某些特殊的事情,某些大寫 的字母,卻能抓住她的目光。因此,我一點也不懷疑,這個用大號字印出來的名字 :霍邁妮,一定能引起她的注意,她今天也一定會落到我用廣告給她佈置好的陷阱 裡來。” “她寫信來了嗎?”德﹒洛裡亞先生著急地問。 “有幾個女人,”雷萊恩繼續說道;“寫來了幾封信,在這種情況下,也都是 很平常的信件,她們的家裡想僱用這個叫霍邁妮的人。不過,我收到了一封快信, 讓我對它產生了興趣。” “是誰寄來的?” “您看看這封信吧,德﹒洛裡亞先生。” 德﹒洛裡亞先生從雷萊恩手裡一把抓過那封信,忙著先去看信的簽名。他的第 一個表情就是吃驚,似乎他所期望的事情本來不應該是這麼 回事。然後,他暴發出一陣久久不息的大笑,這笑聲似乎表達了他某種高興和寬慰 的心情。 “您笑什麼,德﹒洛裡亞先生?您看起來很高興似的。” “高興,不。這封信是我的妻子寫的。” “那麼,你擔心什麼其它的事情被發現?” “啊,不對!不過,因為這是我的妻子。” 他沒有說完他本來要說的話,然後對雷萊恩說: “這邊來。” 他領著他穿過一個過道,來到了一間客廳裡。這兒,有一位頭髮花白的婦女, 她快樂的臉上,洋溢著幸福、慈祥的表情,坐在三個孩子的中間,正在幫著他們做 功課。 她站了起來。德﹒洛裡亞先生,向她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這位來訪的客人,然後 問他的妻子: “蘇珊,這封快信是你寫的嗎?” “是那封寄到豪斯門大道,給霍邁妮的信嗎?是的,”她說,“是我寄出去的 。 你也知道,我們的客廳女僕就要走了,我們得再找個人來。” “對不起,太太,我只想問一個問題,您是從哪兒知道這個地址的?” 她的臉紅了。她丈夫堅持著要她回答: “告訴我們。是誰給了你這個地址?” “有人打電話告訴我的。” “誰打的電話?” 她遲疑了一會,然後說: “你的老保姆。” “是菲莉西?” “是的” 德﹒洛裡亞先生切斷了談話,也沒讓雷萊恩再問其它的問題,就把他帶回了書 房。 “先生,你已經看見了,這封信的來源很自然。菲莉西是我的老保姆,她住在 離巴黎不遠的地方,靠著我給她的退休金生活,她看見了你登的那條廣告,就打電 話告訴了洛裡亞太太。就是這麼回事,到頭來,”他又笑了,“我想,你總不至於 懷疑我的太太就是那個拿斧頭的女人吧。” “不會。” “那麼,這事算是完了……至少在我這方面是如此。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事情, 我聽了你所講的所有根據,我非常抱歉,只怕不能再給你幫什麼忙了……” 他又喝了一杯水,坐下來,臉也拉長了。 有幾秒鐘的時間,雷萊恩瞧著他,就像瞧著一個眼看就要被擊敗的對手,準備 給他最後致命的一擊,他在他身邊坐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說: “閣下,如果您默不作聲,丹尼爾﹒霍賴絲就會是第7個被害者。” “我已經沒有話要說了,先生!你認為我知道什麼?” “你知道這事的真相!我已經對你說得夠清楚了。你的不安,你的恐懼,都證 明了這一點。” “可是,先生,如果我知道真相,我為什麼要默不作聲?” “因為你害怕醜聞傳出去。我內心深處的直覺告訴我,在你生活當中,有什麼 事情逼著你不得不把它們隱藏起來。這樁血腥的悲劇的真相,突然在你的腦海中閃 現,這真相,一旦被人知道,就會損害你的名聲,會讓你見不得人……這樣一來, 就讓你在自己的責任面前退縮了。” 德﹒洛裡亞沒有吭聲。雷萊恩向他靠過去,直視著他的眼睛,輕輕地對他說: “不會有丑聞傳出去的。我是這世界上唯一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人。我也跟 你一樣,不希望這件事引起人家的注意,這是因為我不希望我深愛的丹尼爾﹒霍賴 絲的名字卷進你這可怕的故事中 他們倆面對面對視了好長一陣子。雷萊恩的表情嚴厲而又堅定。德﹒洛裡亞先 生能感覺到,要是他不把剩下的必要的話講去來的話,對方是決不會甘休的;不過, 他還是沒把那些話講出來。 “你弄錯了,”他說,“你想想,你覺察到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雷萊恩突然感覺到一陣恐怖,要是這個傢伙老躲在一片麻木的沉默當中,那麼, 要救丹尼爾﹒霍賴絲就毫無希望了。一想到解決這宗懸案的鑰匙就近在咫尺,卻總 是不讓他拿到,他禁不住怒火攻心,一把揪住德﹒洛裡亞的喉嚨,逼著他往後仰: “我不想再聽你撒謊了!一個女人的性命已經危在旦夕!說,你說。立刻說! 要是你不說……!” 德﹒洛裡亞先生沒有力氣掙脫,一切反抗都是徒勞的。並不是雷萊恩對他的攻 擊嚇著了他,也不是這種暴力行動迫使他放棄了自己原來的想法,而是他被那種不 可戰勝的意志給壓倒了。這意志看起來可以摧毀它前面的任何障礙,他只得結結巴 巴地說: “你說得不錯,不管以後的後果是什麼,我有責任講出這一切。” “不會有什麼後果,只要能救出丹尼爾﹒霍賴絲,我說的話一定算數。一絲一 毫的遲疑,就有可能把我們大家都給毀了。說!不用說那些雞毛蒜皮的事了,就把 事情的真相講出來吧。” “德﹒洛裡亞太太並不是我的妻子。唯一一個有權擔當這個名份的女人,是我 年輕時候在殖民地當軍官時娶的。她是一個很古怪的女子,精神上有毛病,叫人難 以相信的是,她受那種稱作偏執狂的衝動的支配。我們生了兩個孩子,是一對雙胞 胎,那是她的命根子,有這兩個孩子相伴,她明顯地恢復了精神上的平衡,以及心 理上的健康。可是,有一天,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故:一輛疾馳而過的車子,就在 她的眼前,把兩個孩子都壓死了。這可憐的女人瘋了……這是一種默默無言的、詭 秘的瘋狂,這一點,你已經猜測到了。過了一些時候,我被派到了阿爾及利亞駐地, 把她帶到了法國,交給一個受人尊敬的人照管,這人曾經是我的保姆,並且一直把 我帶大。兩年以後,我又結識了一個女人,她成了我生命裡快樂的源泉。剛才你見 到的就是她。她是我的孩子的母親,她充當我的妻子和我一起生活。我們是不是要 讓她成為這件事的犧牲品?我們的全部生活是不是要被恐怖和恥辱給碾得粉碎?我 們的名聲是不是要同這瘋狂的血淋淋的慘劇永遠聯繫在一起?” 雷萊恩沉思了一會兒後,問他: “那另外一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霍曼絲。” “霍曼絲!這個名字的開頭字母仍然是H,而且也是由8個字母組成的!” “這就是我剛才突然明白了一切事情的原因,”德﹒洛裡亞先生說,“當你比 較那幾個不同名字時,我突然想到我那可憐的妻子的名字叫霍曼絲,而且,她是個 瘋子,所有這一切證據都出現在我的腦子裡。” “好了,儘管我們弄清了她是怎麼挑選那些被害人的,可我們怎麼能為那些兇 殺作出解釋?她發起瘋來有些什麼癥狀?她一直都很難受,很痛苦吧?” “現在她不再那麼難受了。在過去的日子裡,你可以想象一下她的痛苦吧:自 從我們的兩個孩子在她眼前被壓死那一刻起,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他們被壓死的 可怕場面總是出現在她眼前,一刻也沒有中斷過,因此,她從沒有睡著過哪怕是一 秒鐘的時間。想想這種折磨吧!長長的白天,還有那漫漫黑夜,一小時接著一小時, 從沒有片刻間斷地看著她孩子死時的慘景!” “說到底,”雷萊恩反駁說,“為了擺脫這個慘景,她就要殺人?” “不錯,有可能是這樣,”德﹒洛裡亞先生沉思道,“是為了用睡眠來擺脫這 種狀況。” “那我就不明白了。” “你不理解,是不是因為我們講的是一個瘋女人,因為這一切不過是發生在一 個混亂的腦袋裡面,一定會是毫無條理、不合常情的?” “很顯然。不過,你的設想到底是不是以能判斷是非的事實作根據的?” “當然,我是以我掌握的事實為根據的,在某種情況下,我忽視了它們,不過, 今天我猜想到了它們的真正意義。為了明白這些事實中的第一點,不得不讓我們回 到那幾年以前的時光裡。有一天早晨,我的老保姆第一次發現霍曼絲睡得很香。當 時,她手裡正抱著一條小狗,這條小狗已經被她勒死了。這種類似的事情又在其它 情形下重演了三次。” “每次她都睡著了?” “是的,每一次,她都能睡好幾個晚上。” “那麼,你得出了什麼結論呢?” “我得出的結論是,由於扼殺這些小生命,她弄得精疲力盡,這樣,就容易睡 著了,就能讓她的神經得到松弛和休息。” 雷萊恩全身都在發抖: “就是這麼回事!一點也沒錯!奪去這些生命,殺死那些小動物,能讓她睡著 覺。在動物身上很靈驗的事情,她以後又把它們用到了女人身上。她的瘋病瘋到了 一點上:把那些人殺掉,把她們的睡眠給奪過來!她渴望著睡眠,她從人家那兒去 把睡眠搶來!就是這樣,對不對?過去的兩年裡,她一直能睡著?”“過去的兩年 裡,她一直能睡。”德﹒洛裡亞先生有點結結巴巴地回答。 “而你就從來沒想到過,她這種瘋病會變本加厲,她會為了能睡個好覺,什麼 事都幹得出來!讓我們趕快,先生!這一切真是太可怕了!” 他們兩人都向大門奔去,這時,德﹒洛裡亞先生又猶豫起來。電話鈴響了。 “這就是從那兒打來的。”他說。 “從哪兒打來的?”雷萊恩問。 “不錯,我的老保姆在每天的同一個時候,告訴我那兒的情況。” 他拿起了聽筒,順手交給雷萊恩一個,雷萊恩在他耳邊輕輕地把自己想要問的 問題告訴了他。 “是你嗎,菲莉西?她今天怎麼樣?” “還可以,先生。” “她睡得好嗎?” “近來不是很好,昨天晚上,就沒有合過眼,剛才她的情緒就很不好。” “現在她在干什麼?” “她在她自己房間裡。” “立即到她那兒去,菲莉西?不要離開她。” “我進不去,她把門給鎖上了。” “你一定要進去,菲莉西,把門砸爛,我馬上就到……喂!喂!……啊,真該 死,他們把線給掛了!” 兩個人二話沒說,立刻離開屋子,就往大道上跑。雷萊恩把德﹒洛裡亞塞進車 子,問: “往哪兒走?” “載夫雷別墅。” “對了!那正是她活動範圍的中心,就像一只蜘蛛伏在它的網中央一樣!啊, 可惡的傢伙!” 他感到極為不安。他明白了自己面對的全部現實,整個兒就是一次可怕殘酷的 冒險。雷萊恩接著說: “不錯,她殺害她們的目的,就是為了奪走她們的睡眠,就像她殺死那些小動 物一樣。這都是同一種走火入魔的情況,不過被一系列無法理喻的行為和荒誕的念 頭弄得錯綜複雜。很明顯,她相信,找那些同她自己的名字相似的人是一個必不可 少的條件,如果不把那些例如霍賴絲、霍萊恩等等的人殺死,她就沒法睡覺。這就 是一個瘋女人的根據;我們是無法把握這種邏輯的,也不知道這是怎麼產生的;可 我們卻逃不脫她這種邏輯的後果。她到處打聽,四處尋找。一旦找到了這樣的人, 她就會預先把她劫走,在那預定的日期以前,她會一直看守著她的獵物。直到那個 時刻,她會瘋狂地在那個女人頭上,用斧子劈開一個口子來,從那個被劈開的洞口 裡,她吸取那個女人的睡眠,這樣,就能使她變得麻木,可以讓她把那些可怕的情 景忘卻一定的時間。這兒,我們可以再一次看到她的荒誕和瘋狂。為什麼一個被害 人能夠保證她120天的睡眠,另一個可以讓她睡好125天?多麼瘋癲啊!這種計算讓 人感到神秘莫測,自然也是瘋的;可事實卻就是這樣,在100天或者125天後,按當 時的情況而定,又一個無辜的人被殺害了;已經殺了6個人了,而第七個又已經死 到臨頭。哎呀,先生,你負有多麼可怕的責任!這樣一個怪物!你本來應該死死地 看住她的。” 德﹒洛裡亞先生並沒有反駁。他沮喪的神情,蒼白的臉色,顫抖的雙手,所有 這一切都表明他正處在悔恨和絕望之中。 “她把我給騙了,”他咕噥著說,“她的外表是那樣的安靜,那樣的溫順!還 有,她畢竟還是被關在一家瘋人院裡。” “那麼,她怎麼能……?” “這家瘋人院,”德﹒洛裡克先生解釋說,“是由一些各自分離的房子組成的, 這些房子散佈在一個很大的範圍裡。而霍曼絲住的小屋,就隔得更遠。第一叫和房 是菲莉西住的,接著是霍曼絲的睡房,還有兩個分開的房間,其中一間的窗戶是朝 曠野開著的。我猜,那大概就是她用來關人的地方。” “那麼,把那些屍體運走的車子又是怎麼回事呢?” “瘋人院的馬廄跟她的房子很近。那兒有一匹馬,還有一輛馬車,是平時來往 車站用的。很明顯,霍曼絲在晚上悄悄地爬了起來,套好馬,把屍體由窗戶裡面推 了出來。” “那麼,那個看著她的保姆呢?” “菲莉西已經是又老又聾了。” “可是,在大白天的時候,她看到她的女主人到處走來走去,干這個,幹那個, 我們就能說她不是她的同謀嗎?” “絕對不可能!菲莉西一定是被霍曼絲虛偽的外表給騙了。” “儘管你這樣說,可到頭來還是她第一個打電話給德﹒洛裡亞太太,告訴她那 條廣告的事情……” “這非常自然。霍曼絲,一天到晚不是東拉西扯,跟人瞎聊,就是把自己埋在 報紙堆裡。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儘管她看不懂,卻從頭到尾看得仔細,一定是她 看到了那條廣告,而且,她又知道我家裡要找個傭人,也一定是她要菲莉酉打電話 給我的。” “不錯……不錯,我也是這樣想的,”雷萊恩慢吞吞地說,“她把這個人作下 了記號。要是霍賴絲死了的話,一旦她認為她的睡眠快用完了,她就能找到第8個 受害者。可她怎麼能讓這些女人上勾呢?她是怎麼把霍賴絲騙走的呢?” 車正在往前衝,可雷萊恩還是覺得太慢了,他催著他的車伕: “阿道夫,把車開快點行不行?我們是在這兒磨時間,伙計。” 突然間,怕到得太遲的想法一下子抓住了他。瘋子做事的邏輯是隨著情緒的變 化會突然改變的,說不定,她腦子裡會冒出一個什麼危險的念頭,這個瘋女人或許 會很容易把日期搞錯,結果那災難突然就提前到來了,正像一個出了毛病的鐘,會 提前報時一樣。 從另一方面來說,因為她的睡眠又不行了,這難道沒有可能一使她在那預定的 時刻還沒到來前,就提早行動?這是不是她把自己鎖在房裡的原因?天那,被她關 著的那個人要遭受多麼大的痛苦啊!這個劊子手哪怕是一個最小的舉動,都要引起 一陣多麼可怕的顫抖! “快點,阿道夫,要不,我自己來!再快點,該死的!” 終於,他們到達了載夫雷別墅。右邊是一條陡峭的斜路,圍牆被一道長長的柵 欄隔斷。 “阿道夫,我們繞著這地方走,一定不能讓人知道我們到這兒來了。對嗎,德﹒ 洛裡亞先生?那屋子在哪?” “就在對面。”德﹒洛裡亞先生說。 車又往前開了不遠的一段路,然後他們都下了車。雷萊恩沿著一條失修崩塌的 路邊快速奔跑起來。天幾乎已經黑了。德﹒洛裡亞先生說: “就是這裡,那屋子就在後面。你看到那一樓的窗戶了吧。那是兩個分隔開的 房間的其中一間的窗戶。一看就明白,她是怎麼溜出來的了。” “可那窗戶看來好像是封死了的。” “是的,這也正是沒人懷疑的原因。她一定找到了什麼辦法從那兒溜出來。” 房子的底層建在一個深深的地下室上面。雷萊思敏捷地爬了上去,在一塊突出 的石頭上找到了一個立足的地方。 一點也沒錯,有一根窗閂已經不見了。 他把臉貼在窗戶玻璃上,往屋裡看去。 屋子裡很黑。可他總算看到了房間的後面,一個女人正坐在另一個女人身邊, 那個女人躺在一張褥子上。那坐著的女人手裡,抓著那個躺著的女人的額頭,正在 聚精會神地瞧著。 “那就是她,”德﹒洛裡亞先生輕輕地說,他也爬上來了,“另一個人是被捆 住了的。” 雷萊恩從口袋裡拿出一把玻璃刀,沒有引起那女人的注意,就輕輕地劃下了一 塊窗玻璃。然後,他把手伸進去,輕輕地把窗戶插銷給扭開了,他的左手,拿著一 把左輪手槍。 “別開槍,你一定不能開槍。”德﹒洛裡亞先生求他。 “如果一定得開槍,我會開的。” 雷萊恩輕輕地把窗戶推開。可他沒料到,裡面還有一個障礙,一把椅子被碰倒 了。 他跳進屋裡,為了能抓到那瘋女人,他扔掉了手槍。可那瘋婆子沒等他靠近, 就沖向了門邊,打開門,一聲尖叫,就沖了出去。 德﹒洛裡亞先生好像想要去追她。 “這有什麼用?”雷萊恩說,一邊跪下來,“還是救人要緊。” 他立刻就肯定了,霍賴絲還活著。 他把繩子割斷,拿開塞在她嘴裡的東西。聽到這邊的鬧聲,那個老保姆手裡拿 著燈,急急忙忙趕到這房裡來了,雷萊恩接過她手裡的燈,照著霍賴絲。 他確實吃驚:雖然她臉色發青,喘不過氣來,而且餓得有氣無力,眼睛還通紅 通紅的,霍賴絲還是努力想笑。她輕輕地說: “我一直在盼望著你。我一刻也沒有絕望過。我相信你。” 她昏過去了。 一小時以後,在屋裡四處找遍了都沒有找到那個瘋女人,最後才發現,她把自 己鎖進了閣樓上的一個大碗櫃裡,她,就在那兒把自己吊死了。 霍賴絲怎麼也不願在這個地方再呆一個晚上。另外,在那個老保姆向外面宣佈 瘋女人自殺的事時,也不應該有其他人再呆在這屋子裡。雷萊恩在匆匆交待那老保 姆該怎麼做以及怎樣說話以後,在他的車伕和德﹒洛裡亞先生的幫助下,把霍賴絲 抱回了車裡,帶她回家。 她很快就復元了。兩天以後,雷萊恩小心地問起,她是怎麼認識那個瘋女人的。 “其實很簡單,”她說,“我曾經告訴過你,我丈夫的精神有毛病,他也被放 在載夫雷別墅給照看著;我得承認,有時,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到那兒去看他。這 就是我這所以會和那個可憐的瘋女人搭上話的原因,也是為什麼在另一天,她示意 要我去看她的原因。當時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去了她那幢小屋。一進屋,她就猛 地向我撲過來,我還沒來得及喊救命,她就把給我制服了。我想那不過是個玩笑, 就是這麼回事,對吧?不過是一個瘋女人的惡作劇。她待我很溫和,儘管她讓我餓 肚子。不過,我是多麼地相信你!” “你就沒有嚇壞嗎?” “是怕餓死嗎?沒有。而且,當她心情好的時候,她不時還給我點吃的。那時, 我就肯定你會來的!” “是的,要是有什麼另外的事情:比如說其他危險……” “會有什麼其它危險?”她敏感地問。 雷萊恩吃了一驚。他突然明白,在起初,看來也覺得奇怪,其實又很自然。霍 賴絲甚至一刻也沒有想到過,她遇上了什麼可怕的危險險。在她的腦子裡,從沒有 把自己的處境跟那個拿斧頭的女人犯的一連串兇殺案聯繫起來。 他心裡想,以後有的是時把這個真相告訴她。幾天以後,她那位被關了多年的 丈夫,死在載夫雷別墅,而醫生建議霍賴絲應該好好地休息一下,獨處一段時間。 在法國中部,一個叫巴塞科特的村莊附近,她有一個親戚住在那兒,她就到那 兒去了,跟她親戚一起暫時度過一段日子。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豪斯門大道 普林斯﹒雷萊恩 寄自拉﹒朗西裡 巴塞科特附近 11月14日我親愛的朋友: 你一定以為我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我到這兒已經三個星期了,可是竟沒有給 你寫過一封信!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對你說過!最終我還是明白了,是你把我從 多麼可怕的死亡邊緣搶救出來,我也明白了我曾面對的是一樁多麼詭秘的恐怖勾噹! 可我真的是沒有辦法!在經過了這一切以後,我是多麼疲憊!我多麼需要休息 和沒人打擾!要是我仍然呆在巴黎會怎麼樣?要是我還繼續跟你在一起探險又會怎 麼樣? 不,不,不!我冒險已經冒夠了!我承認,其他人的事情確實是讓人感興趣。 可是,一旦自己成了受害人,而且把命都差點送掉了,他的感受又會是怎麼樣?噢, 我親愛的朋友,那有多麼可怕!你說我這一輩子能忘得了這事嗎? 在拉﹒朗西裡這個地方,我過著無比安靜的生活。我的表姐埃美林,是一位老 處女,她百般地愛護和照料我,簡直把我當成了一個病人。我的身體已經復元了, 臉色很好。即使是這樣,說句真話,我也不會再對其他人的事情感興趣了。決不會! 比如說,昨天,我就碰上了一件事,我為什麼要把這事告訴你,就因為你是個抱定了 主意就決不會改變的人。你喜歡打聽人家的事情的那股勁頭,真像個多事的老太婆, 老是把自己卷進那些跟你沒關係的事情裡去。昨天,我見到了一個很古怪的場面。 安托萬內特帶著我到了巴塞科特那兒的一家酒店裡,我們坐在廳堂裡喝茶,周圍全是 農民,因為那天是趕集的日子。這時,來了三個人,兩個男人,一個女人,他們一來, 竟讓我什1剛才的談話都中斷了。 那兩個男人裡面,有一個是一個很胖的農民,穿著長外套,長著一張快活的紅 臉膛,周圍長滿了白色的胳腮胡子。另一個年輕些,穿著燈芯絨外衣,一張瘦臉, 臉色蠟黃,而且一臉兇相。這兩個男人肩上都揹著槍。夾在他們兩人中間的是一個 小個子的、身材苗條的年輕女人。她外面披著件深色的披風,頭上戴著項毛皮帽子, 而她那過分瘦削、極為蒼白的臉,卻長得讓人吃驚地美,非常漂亮。 “這是父親,兒子和兒媳婦。”我表姐輕輕地對我說。 “什麼!一個這麼漂亮的女人,怎麼會是那個鄉巴佬的老婆?” “是的,是德﹒戈恩男爵的兒媳婦。” “那老頭還是個男爵?” “沒錯,是人人一個古老高貴的家族遺傳下來的,早些年,這個家族曾經是那 座城堡的主人。他可一直像個農民那樣過著日子,一個打獵迷,一個大酒鬼,還是 一個是非精,總是同人家有打不完的官司,現在差不多走投無路了。他兒子馬塞厄 斯野心更大,很少下地去幹活,老在打官司上用心思。後來,他去了美洲。可是, 因為沒錢,他又回到了村裡,打那起,他愛上了離這兒很近的一個小鎮上的一位姑 娘,誰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那姑娘競答應嫁給他。5年了,她過的是一種與世隔 絕的生活,唉,還不如說是像坐牢一樣的日子,成年就住在那小小的莊園屋裡,那 屋子就挨著水井農莊。” “同那父子倆住在一起?”我問她。 “不,那父親遠遠地住在村子的另一頭,住在一座孤零零的農場裡。” “馬塞厄斯少爺喜歡嫉妒人嗎?” “那是十足的一頭吃人老虎!” “毫無道理地嫉妒人?” “真是毫無道理,我說德﹒戈恩﹒納塔莉是這世界上最正直的女人,最近幾個 月來即使有一個漂亮的年輕男人老在他們屋子周圍轉悠,那也不是她的錯。可德﹒ 戈恩這父子倆就受不了啦。” “是嗎,那個當爹的也是這樣?” “那漂亮的年輕人,是那個在很久以前買下那座城堡的家族的最後一代。這就 可以解釋為什麼老德﹒戈恩有那麼恨他了。維格諾﹒傑羅姆——我認識他,也很喜 歡他——是一個長相英俊、很富有的青年;他曾經發誓要同德﹒戈恩﹒納塔莉一起 私奔。這些事,全是那老傢伙講出來的,他只要一喝醉就會講那件事兒。又來了, 你聽!” 那個老頭坐在一群男人中間,這伙人正在拿他來開心,一邊灌他的酒,一邊拿 一些事兒來逗弄他。他已經有幾分醉了,可還在往下喝。他說話時憤憤不平的樣子, 加上他臉上那帶有嘲弄意味的微笑,真可說是一副最滑稽、最矛盾的畫面了。 “我對你們說,那花花公子是在白費氣力!不管他是圍著我們在那兒轉悠也好, 也不管他是朝著那婊子做媚眼也好,全不管用。那個窩我們是看守得緊緊的!只要 他一走近,就得讓他吃槍子兒,對不對,馬塞厄斯?” 他抓住他兒媳婦的手: “那麼,你這個小婊子也就該知道怎麼來保護自己了,”他咯咯地笑著,“噯, 你並不想要什麼人來勾搭你,是不是,納塔莉?” 她被這種字眼的稱呼弄得羞愧不堪,這位年輕妻子的臉刷地就紅了。這時,她 的丈夫又吼叫開了: “老爹,最好把你的嘴給閉上。別在公眾場所談論一些不該談論的事情。” “影響一個人的名譽的事情,最好就是在公眾場合來解決。”那個老頭反駁說, “所有的事情裡,最讓我關心、也是最要緊的,莫過於德﹒戈恩家的名譽了;那個 小小的浪蕩公子,就是再加上他那種巴黎的臭氣派,也不能……” 他突然停住了。就在他面前,站著一個剛剛進來的人,正等著他把話說完。這 是一個個子很高、非常結實的年輕人,全身上下是騎馬的裝束,手裡拿著一根鞭子 。 他那健壯而又堅毅的臉上,忽閃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眼光裡面含著一絲嘲弄的 笑容。 “這就是維格諾﹒傑羅姆,”表姐聲音低低地對我說。 那年輕人看來一點也不尷尬。看見納塔莉時,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德﹒戈恩﹒ 馬賽厄斯馬上走上前來,那年輕人從頭到腳地打量他,好像在說: “嗨,你又敢怎麼樣?” 他的表情是那樣高傲,是那樣瞧不起對方,惹得德﹒戈恩父子都把槍從肩頭上 拿下來,抓在手裡,就像射手準備開槍一樣。兒子的樣子更是怒火沖天。 傑羅姆在威脅面前,鎮靜自如,一點事也沒有。過了一會,他轉身走到酒店老 板跟前,對他說: “啊,我是來找老瓦橋的。可他的店子關門了。你能幫我把這手槍套交給他嗎? 得給它補幾針了。” 他把槍套交給老闆,笑著說: “我得帶著這支手槍,誰也說不定我什麼時候得用上它!” 然後,他還是那樣鎮靜,掏出一只銀煙盒,拿出一支煙,點燃後走了出去。從 窗戶裡,我們看見他騎上馬,慢悠悠地走了。 老戈恩抓起一杯白蘭地,一氣喝乾了,接著就破口大罵。 他的兒子一把用手捂住他的嘴,強拉著他坐下。納塔莉在他們旁邊已經哭開了…… 這就是我要講的故事,親愛的朋友。正如你看見的那樣,這故事並不非常有趣, 因此也不會引起你的注意。裡面也沒有什麼神秘的地方,值得你去參與。真的,我 特別堅持的一點是,你不用找任何藉口,不合時宜地在中間插上一槓子。當然,我 希望那個可憐的女人能受到保護:要不,看樣子她肯定會成為一個犧牲品。好了, 就像我前面說過的那樣,讓那些人自己去擺脫他們自己的麻煩吧,我們那個小小的 試驗可不要走得太遠了。 雷萊恩讀完霍賴絲的來信,接著又看了一遍,最後自言自語地說: “是怎麼回事,事情好得不能再好了。她不想再繼續我們那個試驗了,因為這 還會讓我們有第七次,而她更害怕出現第八次,這一點,在我們的協議裡,可是有 著非常特殊的意義的。她不想,而她又確實是想,樣子看起來是不想。” 他搓著雙手。對於他在霍賴絲身上,緩慢、溫和而又耐心地施加的影響,這封 信就是無價的證明。它暴露了她相當複雜的感情,其中有愛慕,也有無限的信任, 不時還摻雜著不安、害怕甚至恐懼,可也有愛情。對此,他深信不疑。他的這位女 同伴,在他倆的許多次冒險中,已經同他建立了良好的伙伴關係,他倆彼此之間非 常隨和,在他倆相處的時候,沒有任何侷促不安的感覺,可她上次突然遭受的驚嚇, 還有她的那種羞怯,再混合著一點故意賣弄的關子,就讓她說起話來吞吞吐吐,欲 言又止,甚至口是心非。 就在當天晚上,那是一個星期天,雷萊恩上了火車。 在龐皮格納特小鎮上下了火車,又坐著公共馬車在白雪覆蓋的大路上走了5英 裡,天剛破曉的時候,他已經到達了巴塞科特村。一到那兒,他就發現,他這次旅 行,也許真的會有用武之地;就在這個晚上,在水井農莊那個方向,傳來了3聲槍 響。 “開了3槍,警官,我清清楚楚地聽見,就像看見你站在我面前這麼清楚,” 這是在一個酒店的廳堂裡,一個農民在回答警官的調查時回的話,剛好雷萊恩進去 時聽到了。 “我也聽到,”酒店的招待說,“開了3槍。大約是晚上12點鐘的樣子。從9點 開始下的雪,那時已經停了。那槍聲穿過田野,一槍接一槍:砰,砰,砰。” 又有5個農民出了證詞。那位警官和他的手下人那晚什麼也沒聽到,因為他們 的警察所是背朝曠野的。一個在農場幹活的農民和一個農婦也來了,他們說,他們 是在德﹒戈恩﹒馬塞厄斯的農場軍幹活的。因為星期天放假,他們就離開了農場兩 天,今天在回農場時,卻進不了門,他們就是剛剛從莊屋那兒過來的。 “警官,那院子的大門是鎖著的,”那男人說,“這可是我知道的頭一遭發生 這種事,以前,不管是冬天還是夏天,每天早晨,只要鐘一響6點,馬塞厄斯先生 准會自己來把門打開。我在那兒叫呀,喊呀,沒人答應。所以我才到這兒來。” “你怎麼不去問問老德﹒戈恩先生,”警官說,“他就住在大路那邊。” “你說得對呀,我本來應該去問問他的。我當時真沒想到。” “現在我們最好到那兒去看看,”警官決定。他的兩個手下人,還有幾個農民, 一個鎖匠,因為可能要他去開鎖,都一起去了。雷萊恩也加入了他們那一群人裡面 。 一會兒,在村子的盡頭,他們來到了老德﹒戈恩的農場院子裡,雷萊恩也認出 來了,因為在霍賴絲給他的信中,曾告訴過他這個地方。 那個老頭正在套車,他們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時,他竟大笑起來: “開了三槍?砰,砰,砰?怎麼會,我親愛的警官,我兒子的槍膛裡總共只有 兩發子彈!” “那麼,那鎖著的大門又是怎麼回事呢?” “這不過是說我那小伙子還沒醒,就是這麼回事。昨晚,他到我這兒來,同我 喝光了一瓶酒,可能是兩瓶……啊,也許是三瓶;他一直會睡到他酒醒時為止,我 想……他和納塔莉……” 他爬進了馬車的車箱,那是一輛老式的馬車,上面還蓋著一塊打了補丁的篷布, 他抽響了鞭子: “再見了,各位。你們那三聲槍響,可不能阻止我去逛龐皮格納待的市場,我 是每個禮拜一都得去的。這篷佈下面,還有兩頭小牛,正好賣給那個屠戶。再見!” 其他人也走了。雷萊恩走到那警官面前,向他作了自我介紹: “我是住在拉﹒朗西裡的埃美林小姐的朋友;因為現在去見她還太早了點,如 果你允許的話,我想同你一起到房屋那邊去轉轉。埃美林小姐和德﹒戈恩太太很熟, 要是房屋那邊沒有什麼事,我去見她時,也好把這消息告訴她,讓她放心,這樣, 我自己也會感到欣慰,你同意嗎?” “要是有什麼事,”警官回答說,“由於下了這場雪,我們就會像看地圖一樣, 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警官是一個逗人喜歡的年輕人,看樣子,一定聰明能幹。一開始,在觀察馬 塞厄斯身後留下的腳印時,就表明他的眼光非常敏銳。腳印是馬塞厄斯頭天晚上回 家時留下的,不久就被那個在農場於活的農民和那農婦一來一去的腳印給弄亂了。 這時,他們也到了農場的圍牆旁邊,同來的鎖匠馬上就把大門上的鎖打開了。 從這兒再往前走,潔白無暇的雪地上就只剩下了一行腳印,那是馬塞厄斯的; 很容易看出來,那兒子在他父親那裡,確實喝了太多的酒。因為那串腳印東歪西扭 的,後來還拐到路邊的樹叢那兒去了。 兩百碼以外,就是水井農莊那幢破敗的兩層樓房了。大門洞開。 “我們進去吧。”警官說。 就在跨過門坎的時候,他說: “啊哈!老德﹒戈恩不到這兒來可是錯了。他們在這兒打過架。” 大房間裡一片混亂。兩把被砸碎的椅子,掀翻了的桌子,許多打碎的玻璃和瓷 器,都說明這兒曾經有過一場激烈的混戰。那架落地大鐘也被打翻在地上,時針停 在12點11分的地方。 那個農場女僕給他們帶路,他們跑上了二樓。馬塞厄斯和她的太太都不在。他 們臥室的門已經被砸爛,而那砸門的錘子就在床底下找到了。 雷萊恩和警官又下了樓。客廳有一條地道連著廚房,這廚房是在屋子的後面, 門朝著一個小院子開著,一道籬笆把小院子同外面的果園隔開。籬笆的盡頭,有一 口水井,來往的人必須從這口井旁邊經過。 眼前,從廚房門到井邊的雪不是很厚,已被壓得朝門口這邊傾斜,就好像是有 人的身體在上面被拖著走過一樣。井口的周圍,是一些糾纏在一起的腳印,說明井 口旁邊也曾發生過搏鬥。警官又一次找到了馬塞厄斯的腳印,還發現了另外一個人 的腳印,這腳印清晰一些,而且比較淺。 只有後一種腳印一直走進了果園。30碼外,在這串腳印旁邊,撿到了一支左輪 手槍,有一個農民認出,這槍跟兩天前維格諾﹒傑羅姆在酒店裡拿出來過的那支槍 很相似。 警官檢查了一下轉輪的彈倉,7發子彈已經打了3發。 這樣一來,這場悲劇就一點一點地有了大致的輪廓。這位警官要大家站開些, 不要踩壞了那些腳印,然後,他回到井邊,探頭往裡面看了一會,又問了那農場女 僕幾個問題。最後,走到雷萊恩身邊說: “在我看來,這件事似乎相當清楚了。” 雷萊恩抓住他的胳膊說: “讓我們把話說明白,警官。我對這件事也很理解,因為就同我告訴過你的那 樣,我認識埃美林小姐,她是維格諾﹒傑羅姆的朋友,又認識德﹒戈恩太太。你就 不懷疑……?” “我不想懷疑任何事情。我想奉告的只是,昨天晚上有人到過這裡……”警官 說。 “從哪裡來的?朝這房子走來的惟一腳印就是德﹒戈恩光生的。”雷萊恩不容 置辯地說。 “這是因為另一個人在下雪以前就到了這兒,也就是說,在9點以前。” “那麼,他一定是藏在客廳裡的某個角落裡,等著德﹒戈恩先生回來,他是在 下雪以後回來的?” “就是這麼回事。馬塞厄斯一進屋,這個人就向他撲過去,發生了那麼一場打 斗。馬塞厄斯從廚房那兒逃走了。這個人在水井那裡追上了他,拿出左輪手槍,開 了三槍,” “那麼,屍體又在哪裡?”雷萊恩問。 “扔進井裡去了。” 雷萊恩反駁說: “啊,我說!你這種說法是不是有點武斷?” “不,先生,那兒的雪就告訴了我們一切;這大雪明白不過地告訴我們,在搏 斗之後,在開了三槍之後,只有一個人離開了農場,只有一個人,而且,他的腳印 並不是德﹒戈恩先生。那麼,德﹒戈恩﹒馬塞厄斯能夠在哪裡呢?” “可是這井……能不能下去檢查一下?” “不行。這口井深得幾乎沒底。這井在這一帶是很有名的,而這農莊就是用這 井來取的名。” “那你真的相信……?” “我重複一遍我說過的話。下雪以前,有一個人來了,後來是馬塞叵斯,有一個 人離開了,就是那個陌生人。” “德﹒戈恩太太又怎麼樣了?難道她也像她丈夫一樣,被殺害了扔進了井裡?” 雷萊恩間。 “不是,她被人劫走了。” “劫走了?”雷萊恩又追問道。 “還記得她的房門被錘子砸開了吧。” “慢點,慢點,警官!你自己說過,只有一個人離開了,就是那個陌生人。” “你彎下腰來,看看那個人的腳印。看清了,這些腳印深深地陷進了雪地裡, 都挨到了泥土地面了。這是身上背重東西的人的腳印。那陌生人把德﹒戈恩太太扛 在肩上走了。”警官非常自信。 “那麼,沿著這條路一定有個出口吧?” “是的,那兒有個小門,德﹒戈恩﹒馬塞厄斯總是隨身帶著這門的鑰匙。那個 人一定從他身上取走了鑰匙。” “這條路通到野外?” “不錯,從這裡過去,大約離這兒半英里多一點,有一條路直通公路……你知 道那兒是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雷萊恩搖搖頭。 “那裡正好是城堡的拐角處。” “就是維格諾﹒傑羅姆的城堡?” “啊,這事開始有點嚴重了!如果這腳印一直延伸到城堡,並且就在那兒消失 了,我們就該找到答案了。” 腳印並沒有延伸到城堡那兒。他們沿著腳印,穿過那到處堆著積雪、就像波浪 一樣起伏的田野後,沒有辦法再找到那些腳印了。因為,在通向城堡大門入口的路 上,積雪全被掃掉了。不過,他們看到了另一種痕跡,是一輛車子的兩個車輪碾過 的,沿著相反的方向,通向了村子裡。 警官按響了大門的門鈴。一個清潔工,就是那個掃雪的人來開門了,手裡還拿 著一個掃把。在回答警官的問話時,他說,一大早,在大家都還沒起床時,維格諾 先生就走了,還是他自己親自把馬套上馬車的。 “在這種情況下,”當他們離開那兒時,雷萊恩說,“我們要做的事就是跟蹤 這些車輪印了。” “這可能沒用,”警官回答,“他們已經到了鐵路上了。” “是龐皮格納特車站,就是我下車的那地方?他們本來應該穿過那村莊的。” “他們是從另一條路走的,那條路通向鎮上,因為快車會在那裡停。總檢察官 有一個辦公室在那鎮子上,我去打電話通知他們。因為11點以前沒有火車通過那裡, 他們要做的事,就是把那車站看住就行了。” “我看,你差事幹得不錯,警官。”雷萊恩說,“我對你進行偵察的方式表示 欽佩。” 他們分手了。雷萊恩回到村子的酒店裡,讓人給霍賴絲送去了一個手寫的便條 : 我非常親愛的朋友: 從你的來信裡面,我似乎覺得,你總是會被那些牽涉心靈的事情所感動,正急 著想保護那一對雙雙墮入愛河的人,傑羅姆和納塔莉。現在,有充分的理由認為, 這兩個人,事先也沒有跟他們那位好心的女保護人商量,就把德﹒戈恩﹒馬塞厄斯 推進了井裡,然後逃之夭夭了。 請原諒我沒有前來看你。這件事情十分棘手;要是我和你在一起的話,恐怕我 就沒有辦法分出心思來思考這件案子。 當時已經到了1O點半鐘,雷萊恩到鄉間去作了一次散步,他的兩隻手緊緊地握 在背後,對這一片白茫茫原野的美麗景色,他也無心去看上一眼。他回到酒店吃了 中飯,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對酒店裡各色顧客的談話,也是充耳不聞。他 們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談論這件事情。 他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睡了一小會,就被一陣敲門聲喚醒。他從床上爬起來, 開了門: “是你?……是你?”他像耳語一般地說。 有那麼幾秒鐘,霍賴絲和他都靜靜地凝視著對方,握著對方的手,就像不允許 任何東西、任何不相干的念頭、任何話語,來干擾他們這次幸福的會見。後來,他 說: “我到這兒來,該沒錯吧?” “沒錯,”她說,聲音溫柔,“我正盼望著你。” “要是你早點寫信告訴我,比在這兒等著可能要好一些。事情是不等人的,你 瞧,我都不知道維格諾﹒傑羅姆和德﹒戈恩﹒納塔莉現在怎麼樣了。” “怎麼,你還沒聽說嗎?”她說得很急促,“他們被逮捕了。他們當時正準備 乘火車出去旅行。” “被逮捕了?不對。”雷萊恩說,“逮捕人也不該是這個樣子。首先必須審問 他們。” “現在就是這麼干的。當局正在搜查。” “搜查什麼地方?” “就在城堡裡搜查。可是,由於他們是無辜的……他們是無辜的,對不對?我 還能幹點什麼呢?” 他回答: “我承認,我什麼也幹不了,我什麼也不能幹,親愛的。歸根到底,我不得不 說,每一件事都對他們不利,除了一個事實以外,這就是,每一件事都對他們太不 利了。有一個不正常的情況是,這些一件接一件的證據堆在一起,都證明那個人犯 了謀殺罪,把他的事情暴露得太明顯了。除了這一點外,再沒有其他疑團和矛盾。” “真的?” “沒說假話,我感到很困惑。” “你就沒有個計劃?” “到目前為止,完全沒有。啊,如果我能見到他,維格諾﹒傑羅姆,或者能見 到她,德﹒戈恩﹒納塔莉,聽到而且弄清他們在為他們自己辯護時所說的話就好了! 可你也知道,不會允許我問他們任何問題,也不會讓我去聽對他們的審訊。另 外,審訊到這時候只怕也結束了。” “在城堡那裡,審問過了。”她說,“不過,在莊園裡,還會繼續審問。” “會把他們帶到莊園那兒去嗎?”他急切地問。 “是的,至少也得由檢察官的一個司機對所取得的證詞進行裁決。” “啊,是這樣,”雷萊恩叫了起來,“這就有辦法了!就是那莊園!好,我們 要坐到最前排去聽!我們會看到,也會聽到所有的事情。而一句話,一種語氣,一 眨眼皮,就能夠給我提供所需要的線索,也許還有些希望。我們走吧。” 他帶著她直接上了他今天早晨散步時走過的路線,來到了鎖匠打開了的那大門 跟前。房屋裡當班的打雜工,在那些腳印旁邊,把過往的通道還有屋子周圍的積雪 都掃掉了。 機會不錯,誰也沒看見他們來了,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旁邊的窗戶鑽了進 去,到了後樓梯附近的一條過道上。就在幾步樓梯上面,有一個小房間,透過一個 牛眼窗戶,從一樓的大房間裡,射進了一點光線。 雷萊恩,在今天早晨造訪時,就注意到了那個牛眼窗,在牛眼窗的裡面,罩著 一塊遮窗布。他取下了那塊布,接著又割下了一塊玻璃。 幾分鐘以後,一陣人聲從屋子的另一邊傳來,明顯地就在那水井附近。聲音越來 越清楚,一群人湧進了房子。一些人上了二樓,這時,警官同一個年輕人一起來了, 雷萊恩和霍賴絲僅僅能看得出那是一個高個子男人。 “那是維格諾﹒傑羅姆。”她說。 “不錯,”雷萊恩說,“他們首先會在樓上的臥室裡審問德﹒戈恩太太。” 過了15分鐘,二樓的人下來了,都進了一樓的大房間裡,他們是代理檢察官, 他的文書,一個警察代表,還有兩個偵探。 德﹒戈恩太太也進來了,那個代理檢察官叫維格諾﹒傑羅姆走到前面來。 維格諾﹒傑羅姆的臉正是霍賴絲在信裡給他描述過的那種堅強男人的面孔。臉 上沒有一點不安的表情,卻顯出了果斷、堅定的意志。納塔莉,個子不高,非常苗 條,眼睛裡閃著灼熱的光芒,也同傑羅姆一樣,給人一種相當自信的感覺。 那位代理檢察官正在檢查屋裡狼藉的家具和打鬥的痕跡,然後請她坐下,回過 頭來對傑羅姆說: “先生,到目前為上,我還沒有問你很多問題。現在,是在你在場的情況下, 進行的一次總結調查,稍後,地方法官還會接著進行提問。我希望上面所說的話, 能夠解釋為什麼要中止你的旅行,並要你同德﹒戈恩太太一起回到這兒來的重要原 因。你現在可以對加給你的非常不幸的指控進行反駁,因此,我要求你對我講的都 是真話,是事實真相。” “代理檢察官先生,”傑羅姆回答說,“我一點也不擔心對我提出的指控。你 所問的事實真相,就會否定這些指控我的成堆謊話。 “事情是這樣的。” 他稍微想了一下,然後用清晰、坦率的語氣說: “我愛德﹒戈恩太太。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就對她產生了巨大的同情和愛慕之 心。可是我的感情,我的出發點,始終都是為了能讓她幸福。我愛她,但是,我更 尊重她。德﹒戈恩大大一定告訴了你,現在我再說一遍,直到昨天晚上,我們才第 一次講過幾句話。” 他接著往下說,聲音低沉: “由於她特別不幸,所以,我更加尊重她。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生活中的每 一分鐘都在受著折磨。她的丈夫,滿懷著強烈的仇恨,還有瘋狂的妒嫉,不斷地摧 殘她。問問那些僕人吧。他們會告訴你納塔莉長期遭受的痛苦,她飽受的拳打腳踢, 還有那無休止的咒罵。我曾經想為她解除這種折磨,還給她自己所要求的權利,這 是任何一個最不相識的陌生人,在不幸和不平超過了一定的限度時都應該要求的權 利。我到過老德﹒戈恩那兒3次,請他出來干涉;可我沒有想到,他對他的兒媳婦 也是一樣的仇恨,這是對美好、高貴事物的仇恨。最後,我下定決心采取直接的行 動。昨天晚上,我就對德﹒戈恩﹒馬塞厄斯開始采取了措施。這說起來,是有點不 尋常,我也承認,不過,考慮到那個人的德行,看起來似乎也成功了。代理檢察官 先生,除了想跟他談一次話以外,我沒有任何其它打算。由於知道了他生活中間的 某些特殊的問題,這讓我能對他施加有效的壓力,我正是想利用這一點.達到自己 的目的。就算是事情出乎我的意料,這也不能把責任完全歸到我頭上……這樣,我 在快到9點的時候到那兒去了。我知道,那些僕人都出去了。是他自己來開的門, 就只有他一個人在。” “先生,”代理檢察官打斷了他,“你說的這些事,跟剛才德﹒戈恩太太說的 一樣,明顯地同事實不相符。德﹒戈恩﹒馬塞厄斯是11點鐘才回家的。對這事,我 們有兩件確鑿的證據:他父親的證詞,還有雪地上的腳印。而雪是從9點15分開始 下的,11點鐘停的。” “代理檢察官先生,”維格諾﹒傑羅姆說,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固執所產生 的惡劣後果,“是怎麼回事,我就怎麼說,可不是按照應該怎樣解釋來說的。讓我 繼續往下說吧。我走進這個房間時,那架時鐘正指著9點差10分的地方。德﹒戈恩 先生當時以為我會動手攻擊他,立刻就把他的槍取來了。我把我的左輪手槍,放在 桌子上我的手夠不著的地方,然後坐下來,對他說:‘先生,我到這裡來是想跟你 談談,請你聽著。’他在那裡沒動,也沒吭聲。我就往下說了。說得開門見山,沒 有任何客套,事先也沒加任何解釋,能讓我想達到的直接了當的目的說起來圓滑好 聽些。我拋出了幾句早就準備好了的話:‘先生,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仔細調查 了你的經濟狀況。知道你已經把你的每一寸土地都抵押光了。你簽出去的帳單,很 快就該付款了,可你絕對沒有能力把它們兌現。你也絲毫不能指望你的父親,他自 己的情況也同樣不妙。因此,你完蛋了。我到這兒來,是為了拉你一把’……他看 著我,仍然沒吭氣。不過坐下來了,從這一點看,我覺得我的建議並不是完全不讓 他感興趣的。然後,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扎銀行支票放在他面前,接著說:‘這兒 是6萬法郎,先生。我想把你的水井農莊買下來,包括它的地產和附屬財產,接管 所有的抵押。我出的這個價錢是你這些財產價值的兩倍。’我見到他的眼睛發亮了。 他問我有什麼條件。‘條件只有一個,’我說,哪就是你到美洲去。’代理檢察官 先生,我們坐在那裡談了兩個小時。 —一並不是我提出的條件激起了他的義憤,要是我事先不清楚我是在跟誰打交 道的話,我也就不會冒這個險了一儘管他抑制住了沒有提到德﹒戈恩太太的名字。 當然,我也沒有說出來,可他想得到更多,他一直貪得無厭地跟我討價還價。我們 本來應該像兩個男子漢那樣,互相爭論,然後在考慮到雙方利益的基礎上達成協議, 可是,這是一件事關一個女人的幸福和命運的生死攸關的大事情啊。最後,我厭煩 透了這種討價還價,作了讓步,我們達成了協議,這個協議,我在當時當地就把它 搞妥帖了。我和他互相交換了兩份文件:一份裡面,寫的是他把水井農莊按照我付 給他的那筆錢賣給我;另一份寫的是在他們的離婚判決宣佈時,我還得給他往美洲 寄同樣數目的錢。後面這份文件,立即就被他裝到口袋裡去了……事情就這樣辦妥 了。我能肯定,當時,他是真心接受這個解決辦法的。他瞪著我的那模樣,更少像 把我當成一個敵人,一個對頭,卻更多地像把我當成了一個給他幫了忙的人。他甚 至還把那通向野外的小門的鑰匙給了我,好讓我能抄近路回家。不幸的是,我拿起 自己的帽子和大衣時,犯了一個大錯誤,沒有拿上那份他簽了名的、把莊園賣給我 的文件。 就在那一瞬間,德﹒戈恩﹒馬塞厄斯看到了他可以利用我的疏忽,占一筆大便 宜:他既能保住他的財產,保住他的妻子,又能拿到那筆錢。真是比閃電還快,他 搶走了那份文件,一槍托砸在我腦袋上,接著扔掉了槍,雙手卡住了我的喉嚨。他 也真是事先太欠考慮了。我比他更強壯,經過一陣激烈而又短暫的搏鬥之後,我制 服了他,還在地板的角落裡找到了一根繩子,把他捆了個結實。代理檢察官先生, 要是說我的敵人的決心是突然間產生的,那麼,我的情況也差不多。因為一切都已 經談得好好的,他又接受了這筆交易,在那個時候,我至少應該關心我自己的利益, 強迫他遵守這個協議。上了幾步樓梯,我來到了二樓。我一點也不懷疑,德﹒戈恩 太太一定聽到了我們說話的聲音。打開了自己的手電筒,我一間間寢室找她去,前 面三間都沒人,第四間的門鎖上了。我敲敲門,沒人答應。那個時刻,可是一個男 人,容不得有什麼東西擋他的道。我剛才在一間房裡看到有把錘子,我跑過去,抓 起那把錘子,就把門給砸爛了。沒錯,納塔莉就在那兒,躺在地板上,已經昏死過 去了。 我把她抱了起來,揹著她下了樓,又穿過了廚房。一看到外面的雪,我立即意 識到,我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會讓人很容易追蹤到的。可這又有什麼關係?有什麼 理由要害怕德﹒戈恩﹒馬塞厄斯發現我的蹤跡?真是毫無道理。我已經給了他6萬 法郎,而且,根據文件上寫明的,在他離婚以後,我還必須付他同樣的數目。不說 他的房子,也不說他的土地,他應該滾到一邊去,把納塔莉留下給我。在我們之間, 除了一件事,沒作其它任何改變;我沒有等他同意,就立即把那件我最渴望得到的、 寶抵押品抓到了手裡。因此,我害怕的事情絕對不是以後來自德﹒戈恩﹒馬塞厄 斯對我的攻擊,而是他妻子對我氣憤的責備。當她明白了是我把她搶來的時候,她 該怎樣罵我?德﹒戈恩太太后來並沒有責備我。我相信,也可以坦白地告訴你,原 因就是愛情喚起了愛情。那天晚上,在我家裡,由於情感的爆發,她承認了她對我 的感情。她就像我愛著她一樣地愛著我。打那一刻起,我們倆的命運就交融在一起 。今天清早5點,我和她就出發了,可一刻也沒有想到過,我們會遇到什麼法律上 的麻煩。” 維格諾﹒傑羅姆的故事講完了。他可真是滔滔不絕,一口氣講完的。就像是一 個熟記在心裡的故事,用不著對任何細節作半點修改。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這時,霍賴絲輕輕地說: “聽起來,真可能是那麼回事,不管怎麼講,很符合邏輯。” “那些反方的證詞還沒來呢,”雷萊恩說,“等會你再聽聽。都是非常嚴重的 。 特別有一件事……” 代理檢察官立即提出了這件事: “那麼,到底德﹒戈恩先生現在在哪裡?” “你是說德﹒戈恩﹒馬塞厄斯?”傑羅姆問。 “是的。你剛才用誠實的口氣,一連串的一事實所作的陳述,我們都非常願意 相信。不幸的是,你忘記了最為重要的一點:德﹒戈恩怎麼了?在這間房裡,你把 他捆了起來。不錯,可是他今天早晨卻不見了。” “代理檢察官先生,這很明顯,德﹒戈恩﹒馬塞厄斯同意了我們的協議,然後, 就走了。” “從哪條路走的?” “毫無疑問,是朝通向他父親房於的那條路走的。” “他的腳印在哪裡?地上的白雪是一個最公上的證人。在你同他打鬥以後,在 雪地上,我們發現了你,你走開了。可是為什麼我們沒有發現他?他來了,可是再 沒有走開。那麼,他在哪裡?找不到他的一點蹤跡,也可以……”代理檢察官放低 了聲音,“是的,也可以說,有通到井台那裡的足跡,也有圍繞著井台的足跡。這 些蹤跡說明,最後的搏鬥是在那裡發生的,在此以後,就再找不到什麼了,什麼也 沒有。” 傑羅姆聳聳肩膀說: “你提到了這件事,代理檢察官先生,從你的言下之意看,是指控我殺了人。 對此,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那麼,對於在離井15碼的地方撿到了你的左輪手槍這件事,你有什麼要說的 嗎?” “沒有。” “你對那天晚上的3聲槍響,同你手槍裡的3發子彈不見了這一奇怪的巧合,有 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代理檢察官先生,根據你說的那樣,在井台旁邊發生了最後一次搏鬥, 我就無話可說了。因為我是在這間房裡,把德﹒戈恩先生捆了起來,扔在這兒,也 因為我的手槍也留在這裡了。另外,要是聽到有誰開槍的話,那也不是我開的。” “那就是說,這不過是一個偶然的巧合?” “這是應該讓警察來解釋的事情。我唯一的責任是講述事情的真相。你無權問 我更多的東西。” “要是這真相同觀察到的事實相矛盾又怎麼辦?” “這就說明,那觀察到的事實是錯誤的。代理檢察官先生。” “這隨你的便。不過,在警察能讓事實同你所講的真相吻合以前,希望你能理 解,我不得不逮捕你。” “難道也要逮捕德﹒戈恩太太?”傑羅姆問,樣子非常難受。 代理檢察官沒有回答。他同警察代表說了幾句話,又向一個偵探打手勢,叫他 把兩輛汽車開過來。然後他轉向了納塔莉,“太太,你已經聽過了維格諾先生的證 詞,他的話,同你所說的可以說是完全相符。維格諾先生提到了這樣一個細節,說 他在把你背走時,你早就昏過去了。你是不是一路上都沒有清醒過來?” 看來,傑羅姆的鎮靜似乎也增強了德﹒戈恩太太的信心: “先生,直到到了城堡以後,我才清醒過來。” “這就很離奇了。你有沒有聽到這個村子裡人人聽到的那3聲槍響?” “我沒有聽到。” “你沒有看到井台旁邊發生的事情嗎?” “井台旁邊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麼事。維格納先生已經告訴過你了。” “那麼,你的丈夫又怎麼樣了?” “不知道。” “別這樣,太太,你應該協助法官的工作,至少你得告訴我們你的想法。你是 不是認為出現了意外,有可能是德﹒戈恩先生比平常喝酒喝得更多,結果失足掉進 了井裡?” “我丈夫看了他父親回來後,一點也沒醉。” “可他父親說他醉了。他說他喝了兩三瓶酒。” “他父親沒講實話。” “可那雪地是不講假話的,太太,”代理檢察官煩躁地說。“他的那串腳印是 東倒西歪的。” “我的丈夫是在8點半回來的,那時還沒開始下雪。” 代理檢察官一拳捶在桌子上: “可是,夫人,你說的剛好和證據相反!這一片雪地是不會說假話的!否認那 些無法證實的事情,我也許能夠接受。可是這些雪地上的腳印……在雪地上……” 他作了一個手勢叫警官把維格諾﹒傑羅姆帶進汽車。 看來,這兩個情人在這場游戲裡是大敗了。剛剛團圓,就被拆開,今後又得天 各一方,為洗刷這項最嚴重的罪名,奮鬥奔波了。 傑羅姆朝納塔莉走過去。他們長時間地、痛苦地看著對方。然後,他向她鞠了 一躬,就朝門口走去,警官緊緊跟在他後面。 “慢!”有一個聲音高叫,“警官,立即往後轉!維格諾﹒傑羅姆,你就站在 那裡別動!” 那個被惹毛了的代理檢察官抬起了頭,在場的其他人也是一樣。這聲音是從天 花板上傳來的。那個牛眼窗打開了,雷萊恩就靠在窗戶上,正在揮動著他的胳膊: “我希望大家聽聽我的!我有幾句話要說……特別是對那些之字形的腳印!那 完全是撒謊!馬塞厄斯並沒有醉過酒!……” 他轉了個身,把兩條腿先從窗戶裡伸了進來,一邊同霍賴絲說著話,她這時正 想阻擋他。 “你站在這兒別動……不會有人來給你找麻煩的。” 說完,抓著窗戶的手一松,雷萊恩就跳進了房子裡。 那位代理檢察官看樣子是驚呆了: “先生,你到底是誰?你是從哪兒來的?” 雷萊恩一邊拍打著衣服上的灰塵,一邊回答說: “請你原諒,代理檢察官先生。我本來應該像所有其他人那樣進來的,但是我 太忙了。另外,要是我從大門進來,而不是從天而降的話,我說的話也許就沒那麼 有說服力了。” 那位憤怒的代理檢察官向前面邁了一步,問道: “你是誰?” “普林斯﹒雷萊恩。今天早晨,在這位警官進行調查時,我就跟他在一起,對 不對,警官先生?從那時起,我就在到處尋找線索。我希望能聽到這一次審訊,這 就是為什麼我要呆在那個小小的沒人看到的房間裡的原因。” “你呆在那兒?你競敢如此大膽?” “要是真相不明,事情處在存亡攸關的緊急關頭的話,大膽是必不可少的。要 是我不呆在那兒,我就不會發現我錯過了的一個小小的線索。我就不會知道德﹒戈 恩﹒馬塞厄斯一點也沒醉。這就是解決問題的鑰匙。知道了這一點,問題就迎刃而 解了。” 這位檢察官發現自己的處境非常尷尬。因為他對這次審訊事先沒有采取必要的 保密措施,現在半路裡殺出個人來,弄得他措手不及,竟想不出辦法來對付。他咆 哮起來: “讓我們先把這事弄清楚,你想幹什麼?” “我只想你能聽我說幾句話。” “目的是什麼?” “為了證明維格諾先生和德﹒戈恩太太的無辜和清白。” 他鎮靜自若,這種神定氣閒的態度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有多麼要緊,因為這件 事情的戲劇性變化,干系全在他一身。霍賴絲感到一陣戰栗傳遍全身,就在此刻此 地,她完全有了信心。 “他們兩個有救了,”她想著,感情一陣衝動,“我曾經要求他保護那個年輕 女人,他馬上就會把她從那通向絕望和坐牢的路上救回來了。” 傑羅姆和納塔莉剛才一定體會到了那種絕處逢生的感受,因為他們倆站得越來 越近,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就好像這位陌生人,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已經 給了他們這種權利。 代理檢察官聳了聳肩膀說: “時機成熟時,只要他們是清白的,檢察當局會采取一切措施來證明他們的無 辜。到時會傳喚你的。” “我認為最好是在此時此地就證明這一點。任何延誤,都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可是我剛好要走了。” “我只需要兩三分鐘就夠了。” “兩三分鐘居然能講清一個這樣複雜的案子!” “不會更長,我向你保證。” “你對所有的事情都這樣有把握?” “是的。從今天早上起,我就在努力思考這個案子。” 代理檢察官這下可明白了,面前的這位先生就是那些像螞蟥一樣叮住人不放的 紳士。除了讓步,別無辦法。他用一種十足開玩笑的口吻問他: “你認為你是否能告訴我,德﹒戈恩﹒馬塞厄斯先生此刻所處的確切地點?” 雷萊恩拿出自己的表來看了看,然後回答說: “正在巴黎,代理檢察官先生。” “在巴黎?這麼說來,他還活著?” “不但活著,而且活得很好。” “聽到你這樣說,我很高興。但是,又怎樣解釋那些井旁邊的腳印。那在現場 找到的手槍,還有晚上那3聲槍響?” “完全是一個騙局。” “啊,真的?那麼是誰制造了這個騙局?” “是德﹒戈恩﹒馬塞厄斯自己。” “這真叫人驚奇!他出於什麼目的?” “為了把自己冒充成已經死了,並且,接著把事情安排成這個樣子:讓維格諾 先生為他的死,為這樁所謂的謀殺案承擔責任。” “推論確實精闢。”代理檢察官不說什麼了,轉過頭去問另一個人,口氣仍然 帶著嘲弄:“維格諾先生,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這也是曾經在我腦子裡閃過的念頭。代理檢察官先生,”傑羅姆回答,“情 況很可能就是這樣,在打鬥結束,我走了以後,他一定又想出了什麼新花招,憑著 這一招,我想,這個時候,他的仇恨應該是發洩得夠痛快了。他對他妻子是既愛又 恨,對我,不用說,是滿懷刻骨仇恨的。這就是他對我的報復。” “他對你的報復討出的代價是否太大了點,試著考慮一下這一點,按照你們之 間的協議,德﹒戈恩﹒馬塞厄斯還可以從你那裡得到第二個六萬法郎。” “代理檢察官先生,他可以從另外的途徑得到這筆錢。從我調查德﹒戈恩家的 經濟狀況中發現了這樣一個事實:那個父親和他的兒子已經投了一筆人身保險,他 們是互相以對方為受惠人的。如果兒子死了,或者,他冒充自己死了,那麼,他父 親就可以得到那筆保險金,反過來,他的兒子就會得到那筆保險金。” “你的意思是說,”代理檢察官說話時面帶微笑,“就像你說的那樣,在這整 個騙局裡,老德﹒戈恩是他兒子的同謀?” 雷萊恩勇敢地接受了這個挑戰: “就是如此,代理檢察官先生。父親和兒子是同謀。” “那麼,我們就應該在他父親的家裡找到他兒子?” “你要是在昨天晚上去的話,肯定會在那裡找到他。” “那麼後來他上哪兒去了?” “他在龐皮格納特上了火車。” “這僅僅是一個猜測。” “不,完全肯定。” “也許是精神上的肯定,可你得承認,你連最不起眼的證據也沒有。” 代理檢察官沒有等他回答。他認為,自己的一片好心已經表現得夠意思了,他 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該結束這次談話了。 “沒有一絲證據,”他又重複了一遍,拿起他的帽子。“總而言之……總而言 之,你說的話裡,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推翻哪怕是一丁點這無情的證據,就是那雪地 上的腳印。德﹒戈恩﹒馬塞厄斯離開這屋子,到他父親那裡去,那麼他是走的哪一 條路?” “又來了,維格諾先生已經告訴過你,就是從這裡沿著那條通向他父親家的路 去的!” “可雪地上並沒留下腳印。” “不對,有腳印。” “可那是到這兒來的腳印,而不是從這兒往外走的一腳印。” “一回事。” “什麼?” “當然是一回事。走路的方式可不止一種。人並不見得老是鼻子朝前走路的。” “還有什麼其它方法可以鼻子不朝前走路?” “倒退著走,代理檢察官先生。” 這幾個字,說得很簡潔,可那清晰的語調,卻為第一個字加上了沉甸甸的份量, 給這兒帶來了一片深奧的寂靜。那些在場的人立刻抓住了這幾個字非同一般的意義, 在把它轉換成實際發生的事情時,就在一瞬間,那無法理解的真相,突然似乎就成 了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了。 雷萊恩繼續陳述著自己的觀點。倒退著往窗戶那個方向走去,他說: “如果我想到窗戶那裡去,我當然可以直接面對著它走過去,可我也可以很容 易地背對著它,像這個樣子走到那兒。無論哪一種方法,我都可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 接著,他用一種充滿力量的語氣往下說: “所有的鬼把戲就在這裡。8點半的時候,還沒有開始下雪,德﹒戈恩先生從 他父親那兒回到了家裡。2O分鐘以後,維格諾先生來了。然後是長時間的談話,還 有搏鬥,總共用了3個小時。後來,在維格諾先生揹著德﹒戈恩太太逃之夭夭以後, 那位正破口大罵,怒火沖天的德﹒戈恩﹒馬塞厄斯先生突然看到進行瘋狂報復的機 會,想到了一個絕頂聰明的主意,就利用你所依賴的證據——正是這場大雪,來陷 害他的敵人。就這樣,他策劃了自己被謀殺的現場,或者寧可說,看起來像是被謀 殺,被扔到了井裡的現場,然後,倒退著離開了,一步接著一步,因此,在那雪白 的地上記下來的,就變成了他的到達,而不是他的離開。” 那位代理檢察官再不嘲笑他了。他突然覺得,這個古怪的闖入者,是一個值得 留心的人物,可不是一個取笑的對象。他問: “那麼,他又是怎樣離開他父親家裡的?” “相當簡單,就在那馬車裡離開的。” “誰駕的車?” “他父親。今天早上,警官和我就見到了那輛馬車,還同那個父親說過話,他 正同往常一樣,準備去逛市場。那兒子就躲在馬車的篷布底下。他在龐皮格納特搭 上了火車,現在已經到巴黎了。” 雷萊恩的解釋,正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幾乎不到5分鐘。他的解釋,完全是 以邏輯和事件的可能性為基礎的。沒給人留下一丁點可以隨便挑剔的令人不安的疑 惑。黑暗已經排除。全部真相已經大白天下。 德﹒戈恩太太高興得哭了,維格諾﹒傑羅姆則感謝這位偉大的天才,是他用他 的魔杖一敲,才改變了整個事情的進程。 “我們是不是一起去檢查一下那些腳印,代理檢察官先生?”雷萊恩問,“你 是否注意到了,今天早晨警官先生和我在調查那些腳印時所犯的錯誤?這就是我們 只注意了那個所謂的殺人犯留下的腳印,而忽視了德﹒戈恩先生的。為什麼那些腳 印吸引住了我們的注意力?那也正是整個事情裡面想要找出的疑點所在的地方。” 他們走進了果園來到了井台邊。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就可以觀察到,那兒的腳 印笨重、遲疑,在腳跟和腳尖的地方陷得太深,跟那拐角處足跡換了方向的腳印有 明顯的不同。 “這種笨拙的情況是無法避免的,”雷萊恩說,“德﹒戈恩﹒馬塞厄斯在倒退 著走以前,必須經過一個學徒階段,這樣才能讓他倒退時步伐的步幅距正常走路時 一樣。只要想想他父親臨出門時說的話,他告訴警官說他兒子那天晚上喝得太多了, 再看看這裡這些歪歪扭扭的腳印,我們就可以知道,他父親和他本人一定都是知道 這一點的。”接著他又說,“事實上,也上是在偵查這個欺騙行為時,才突然讓我 看清了問題。德﹒弋恩太太說她丈夫沒有喝醉,我就想到了那些腳印,猜出了事情 的真相。” 代理檢察官明顯地接受了他對這件事的看法,大笑起來: “除了派一個偵探去盯著那偽造的死屍以外,沒有其它事情要做了。” “代理檢察官先生,你憑什麼去盯他的梢?”雷萊恩問。“德﹒戈恩﹒馬塞厄 斯的行為並沒有犯法。繞著水井踏步,把不屬於他自己的手槍換了個地方,還有開 了3槍和倒退著走到他父親的家裡去,這都不是犯罪。我們能從他那裡得到什麼? 要回那6萬法郎?我估計,這恐怕也不是維格諾先生的意願,而且,他也許並 不想給他加上什麼罪名?” “當然不。” “好了,那麼還有什麼?就是那讓活人受益的人身保險?可是,除非那個父親 要求賠償,否則,他連輕罪都沒犯。如果他真的要求,那倒會使我感到非常意外… …哈羅,那老頭來了!你馬上就可以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老德﹒戈恩正朝這兒走來,一邊走著一邊還在揮動手臂。他那副本來就懶懶散 散的尊容,因為要表達痛苦和憤怒的心情,被弄得一團糟糕。 “我的兒子在哪裡?”他哭叫著,“看來,是這頭畜牲殺了他!我可憐的馬塞 厄斯死了!啊,這個維格諾家的惡棍!” 他對著傑羅姆揮舞著拳頭。 代理檢察官直接了當地問他: “跟你說件事,德﹒戈恩先生,你打不打算要求行使某種保險規則規定的權利?” “那麼,你的意思是?”這老頭說,剛才一問,打了他個冷不防。 “事實是……你的兒子並沒死。人家甚至說,你還是他那個小小的陰謀的同伙, 還說你把他藏在篷布底下,送到了火車站。” 這老頭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伸出一只手,好像就要發誓那樣站了一會,一動 也不動。突然,他改變了主意,換了一套把戲,變成一副老於世故的玩世不恭的嘴臉, 臉上的肌肉也放鬆了,似乎是一種和解的架勢,暴發出一陣大笑: “馬塞厄斯這個流氓!那麼他裝死吧?真的是一個無賴!他盼我取了那筆保險 金,然後再寄給他?好像我就會於這種下流、卑鄙的勾當似的!你不瞭解我,小伙 子!” 沒有再停留,就像一個聽到了好笑的故事的偷樂老頑童一樣,老頭高高興興地 搖晃著走了;走時,還沒忘記把他那掌了鐵釘的大靴子,一步一步地合著那串他兒 子留下的、洩露了天機的腳印上。 事後,當雷萊恩回到莊園,準備把霍賴絲領出來時,發現她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到了她表姐埃美林家裡,想要見她。霍賴絲讓人告訴他,很對不起,她感到 有點累,已經躺下休息了。 “太棒了!”雷萊思想,“真棒!她不見我,這就是說,她愛我。看來,離終 點已經不太遠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巴塞科特村附近拉﹒朗西丹尼爾夫人 巴黎 11月30日我最親愛的朋友: 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收到你的信了。今天是11月30日,我也不敢指望會收到你的 來信,這是一個特別讓人心裡不安的日子,因為它是我們曾經約好了的,我們的伙 伴關係的最後一天。可我寧願這一天早日到來,由於我們所訂立的協議,看來已經 不能再給你帶來快樂了,為什麼不應該讓你從中早些解脫呢。從我這方面來說,那7 次我們曾經在一起並肩戰鬥、而且每次都贏得了勝利的小小戰役,是我度過的最快 樂最有趣的時光。我就在你的身邊。我清楚地看到,這種更積極、更具有刺激性的 生活,對你是多麼有益。我有多麼幸福,我甚至不敢對你談起它,也不敢讓你知道 我任何隱藏著的感情,當然,這不包括全心全意能讓你高興、能衷心地為你效勞的 心情。今天,請你的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作出裁決。今天,你就是法律。 儘管我完全服從你的決定,可還是不得不提醒你,我們的第8次冒險將會是什 麼?這一點,我可是從來都不曾忘記過。也許我能 重複一下你說過的話,它們一字一句都記在我的心裡。 “我要求,”你說過,“你要給我找回一枚小小的、古老的別針,這個別針是 用紅玉髓鑲在金線底座上做成的。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誰都知道,它曾經為 我和我母親帶來了幸福。自從我的首飾盒裡丟失那一天起,除了不幸以外,我就再 沒有其它東西了。幫我把它找回來吧,它是我的保護神。” 當我問你,這枚別針是什麼時候丟失的時候,你大笑著回答我: “7年以前,……或者是8年……也許是9年……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丟掉的… …我對它真是一無所知……” 也許你這是在向我挑戰,是不是?也許你認為這是一個我無法滿足的條件?不 管怎樣,當時我可是答應了,而且,我也應該實現自己的諾言。要是你在自己的信 念裡面,總覺得缺少了一件你如此看重的護身符,那麼,我那些努力,我那些想讓 你今後的生活過得稱心一些的努力,就會是毫無意義的。我們絕不可以去嘲笑那些 小小的迷信念頭,它們往往是我們那些最值得稱道的行為的主要動力。 親愛的朋友,要是你曾經幫了我一把的話,我本來應該取得了又一次的勝利。 孤軍作戰,再加上日益臨近的那個期限的壓力,我是失敗了。要是換成另外一 種情況,要是你能夠參與,又能夠堅持到底的話,這事就會有最大的成功希望。 你會堅持到底的,對不對?我們雙方訂立的協定,我們總得把它兌現。在那個 限定的時間內,把8個美好的故事寫進我們日常生活的這部書中。這個故事應該寫 得生動,富於邏輯,還要把我們的堅韌不拔,敏銳的觀察力,偶爾還有那麼一點點 英雄主義,都寫進我們的故事裡。現在要寫的是第8個故事了。這回可得由你來唱 主角,好讓我們能在12月5號,時鐘在敲響晚上8點以前,能把這個故事恰好完成。 那天,你得按照我下面要告訴你的那些話來行動。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親愛的,不要抱怨我教給你的這些東西都是毫無根 據的奇談怪論。要取得成功,每一點都是必不可少的條件:首先,到你表姐的花園 裡弄3根細長的燈芯草,把它像結辮子一樣結在一起,兩頭打上結,這樣,就弄成 了一條像孩子們平常玩的那樣的鞭子。 等你到了巴黎,買一條長長的項鍊,這項鍊必須是黑念珠做成的。每個念珠都 應該是切割成多面體的,而且幾乎都差不多是一樣大小。你還得把它弄短,讓它剛 好只有75個珠子。 在你冬天穿的外套下面,再穿上一件絲質的藍色長袍。頭上戴一頂無邊女帽, 帽子上綴上幾片紅葉。脖子上再圍上一條皮毛圍巾。不用戴手套,也不要戴戒指。 到那天下午,你搭上一輛出租車,沿著河的左岸到聖德堅山教堂去。整4點時, 就在教堂裡面的聖水盆旁邊,那兒會有一個穿著黑衣服的老太婆,手裡拿著一串銀 色的念珠在做禱告,她會為你奉上聖水。你把你的念珠交給她,她會數一下你的念 珠數目,然後再把它還給你。過後,你就跟著她走,你們要穿過塞納河的一處彎道, 她會把你領到聖路易斯的一條偏僻街道上的一幢房子前面,到了那時候,你得自個 兒進去。 在這幢房子的一樓,你會找到一個年紀不算太大、臉色非常蒼白的男人。脫下 你的外套,然後對他說: “我是來拿我的別針的。” 見到他不安和驚慌的樣子,你用不著著急,在他面前,你要保持鎮靜。要是他 問你什麼問題,或者他想知道你去找他的理由,或者是什麼原因讓你去向他提出這 個要求,你都不要回答他。你一定得像套公式一樣地重複下面這幾句簡短的話: “我到這兒來是取那件本來就屬於我的東西。我並不認識你,我也不知道你叫 什麼名字;可是我不得不這樣到你這兒來。你必須把我的別針還給我。你一定要還 給我。” 我完全相信,只要你立場堅定,始終保持這種態度,不管那個人會使出一些什 麼花招,你就一定會圓滿成功。這次較量不會要很長時間,事情的結果完全在於你 的自信,在於你對事情成功所抱的堅定信念。這將會是一場速決戰,你必須在第一 個回合就把你的對手打敗。只要你沉住氣,你就會贏。要是你表現出任何猶豫,任 何不安的心情,你就沒法對付他,他就會從你手心裡溜掉。只是在最初他會感到惱 火,然後,他就會佔上風。這場游戲就會在幾分鐘內給輸掉。在勝利和失敗之間, 是沒有中間道路的。 在即將發生的這件事情裡,我請求你原諒我這樣說:你一定得再次接受我的合 作。親愛的,我已經預先做了一些事,這是不帶任何條件的。我想說的是,所有我 已經能夠做到的,還有我將來能夠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表示對你的感謝,只是想為 代表我的快樂,我的全部生活的女士,作出比過去更多的奉獻,既已如此,別無他 求。 霍賴絲在讀過這封信後,把它折了起來,放進了抽屜的最裡面,一邊語氣很堅 定地說: “我是不會去的。” 起初,她雖曾正兒八經地把那件小玩意當成那麼回事,認為它是件吉祥物,能 給她帶來好運氣,可現在她卻不再那麼感興趣了,覺得自己不順利的日子明顯地也 該到頭了。她不會忘記那個數字,8,那是他們下一次冒險的數字序號。自己再跟 它攪在一起,就意味著會把那個已經斷了的鍊條重新接合起來,就會讓她又回到雷 萊恩身邊去,而且,這等於是給這個想象力豐富的男人的一個暗示,他可知道該怎 樣來利用這一個機會。 12月5日的前兩天,她的主意還是沒變。4號早晨也是如此。可是,突然間,她 甚至沒去想想該怎樣反駁自己以前提出來的藉口,就沖進了花園,摘下3根燈芯草, 像她小時候常做的那樣,把它們結成了一根鞭子,在12點鐘的時候,讓人駕著車把 她送到了火車站。急切的好奇心讓她全身亢奮。雷萊恩提出來的、又安排她去進行 的這次冒險,真是太有趣了,太讓人感到新奇了,她真沒法抗拒這種強烈的誘惑。 真有意思,想想那黑色的念珠,那個戴著秋天的紅葉的女帽,那個拿著銀色念 珠的老太婆,她怎麼能抵抗得了那種神秘氣氛的引誘,她怎麼能拒絕在雷萊恩面前 顯示一下自己多麼能幹的機會? “除了這些原因外,還有一點,”她笑著對自己說,“無論如何,他是叫我到 巴黎去。現在來說,對我有危險的8點鐘,是在離巴黎3百英里以外的地方,是在那 個古老的、被遺棄的德﹒哈林格裡城堡裡,而不是在其它任何地方。唯一能夠敲響 那對我有威脅的鐘點的大鐘還遠在那城堡裡,被人鎖著,完全是一個被監禁著的囚 犯!” 那天晚上,她到達了巴黎。在5號的早晨,她去買了一條黑念珠作成的項鍊, 把珠子減少到75粒,穿上了一件藍色袍子,戴了一頂配著幾片紅葉的女帽,在4點 整,走進了聖德堅山教堂。 她的心臟跳得很厲害。這時候,她是孤身一人。這會兒,她覺得支撐著自己的 力量,到底是來自那感受到的害怕,還是其它有理由的動機,她都不在乎了,都被 她扔到一邊去了!她看看周圍,幾乎希望能見到他。可是四周空無一人,除了一個 站在聖水盆旁邊、穿著黑衣服的老太婆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 霍賴絲走到老太婆跟前。這老太婆手裡拿著一串銀色念珠,給霍賴絲送上了聖 水,然後就開始數那串遞給她的念珠。 她輕輕地說: “75顆。這就對了。跟我來。” 再沒有說第二句話,就在那街燈的亮光底下,她蹣跚地向前走去。穿過了龐特﹒ 德斯﹒圖爾尼爾斯區,來到了聖路易斯區,走上了一條空蕩蕩的街道,到了一個交 叉路口,在一幢有鐵制的陽台的老房子門前,她停了下來。 “進去吧。”老太婆說完,逕自走開了。 霍賴絲眼前看到的是個繁榮興旺的商店。這個店舖幾乎佔滿了這幢房子整個一 樓的地面。在閃耀的電燈照亮下的櫥窗裡,陳列著各種古老的家具和其它古董。她 在那兒站了幾秒鐘,茫然地看著這些東西。店門口,高高地掛著一個招牌,招牌上 的店名是“默丘利”。店名的旁邊,寫著老闆的名字:“帕卡爾第”。就在跟二樓 相平、往外伸出的一個簷口上,裝著一個壁龕,壁龕裡放著一座紫陶的默丘利神像 。 這個神像,全身的重量就懸在一條單腿站立的腿上,鞋子上長出了翅膀,手裡 拿著一根手杖。霍賴絲注意到了,這座神像似乎是太想飛了,因為他往前面傾斜得 實在是有點過份,照道理講,他應該會失去平衡而一跟頭翻到前面的街道上。 “好了!”她低低地說了一聲。 她轉動大門把手,走進店裡。 開門時,儘管門上的門鈴一陣作響,可沒有人走出來招呼她。商店裡好像空無 一人。不過,在這商店最靠裡面的盡頭,在另一個房間的後面,還有一個房間。這 兩間房子都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家具和小玩意兒,看來,許多東西都價值不菲。沿著 一條兩旁堆滿了碗櫥、立櫃、旋轉小支台之類的七彎八拐的過道,走過了幾步,她 發現自己來到了這商店裡的最後一個房間。 一個男人坐在寫字檯後面,正在看一個帳本。他連頭都沒轉過來就對她說: “隨時願意為你效勞,夫人。請你四周看看。” 這間房裡,除了一類東西,再沒有放其它種類的東西。這些東西讓你覺得這房 間就像是中世紀時期煉丹術士的試驗室,四處都是裝了填充物的貓頭鷹、人的骨骼 架子、頭蓋骨、銅制蒸餾器、星盤等等。牆上掛滿了各種各樣驅除惡運的護身符, 大部分是用象牙或珊瑚制成的手,兩個手指伸出來,向前指著。 “夫人,你想要點什麼東西?”帕卡爾第先生問,一邊收拾桌子。從椅子上站 起來。 “這就是那個人。”霍賴絲心裡想。 真的不錯,這個人的臉色非同一般的蒼白。臉上長了一點亂叉叉的胡子,胡子 已經有些斑駁灰白,這就讓他的臉顯得更長了。臉的上方,架著一個光溜溜的、發 白的額頭,前額下面閃著一雙細小、詭詐的眼睛,眼睛凸出,一刻也不停地轉來轉 去。 霍賴絲既沒拿下她的面紗,也沒脫下外套,回答說: “我要一枚別針。” “別針在這個貨櫃裡。”他說著,一邊領著她往另外一個房間走。 霍賴絲彎腰去看那個玻璃櫃,說: “不,不是,我要找的這兒沒有。我不要其它任何別針,我要的別針是幾年以 前在我的首飾盒裡丟了的那枚,就是為了找到它,我才到這兒來。” 她吃驚地發現,老闆的表情突然一片慌亂,眼睛裡露出了兇光。 “這兒?我想,你來得最不是……那別針是什麼樣兒的?……” “一塊紅玉髓,鑲在金絲底座上,是183O年間的東西。” “我就不懂了,”他有些口吃,“為什麼你來找我?” 現在,她摘下了面紗,脫掉了外套。 他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去,她的樣子好像把他嚇著了,一邊還輕輕地說著: “那藍色的長袍!……那女帽!……還有——我能相信我的眼睛嗎?——還有 那黑色的項鍊!……” 那3根燈芯草結成的辮子,可能對他的衝擊最厲害。他手指指著這根辮子,就 在他站著的地方開始搖晃。後來,兩隻胳膊在空中亂抓一氣,像一個就要在水裡被 淹死的人一樣,最後,倒在椅子上暈過去了。 霍賴絲沒有動。 “不管他玩什麼花招,”雷萊恩曾經寫到過,“都要鼓起勇氣保持鎮靜。” 也許他不是玩花招,她心裡這樣想。可她無論如何還是強制著自己冷靜下來, 不為所動。 這樣大約持續了一兩分鐘,帕卡爾第從昏迷中甦醒過來,大把地擦著從額頭上 淌下的汗水,掙扎著控制住自己,想重新振作起來。他聲音顫抖地說: “為什麼你要來找我?” “因為那別針就在你手上。” “是誰告訴你的?”他說,並沒有否認她說的事實。“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它在你這兒,所以我知道了。沒人告訴過我什麼。我到這裡來,正是因 為我能在這兒找到它,而且,下定了決心,要把它從這兒帶走。” “可是你認識我嗎?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我不認識你。在我看到你的招牌以前,也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對我來說, 你不過就是那個應該把那枚本來就屬於我的別針還給我的男人。” 這句話給他的震動太大了。他在周圍堆滿了家具的狹小空間裡走過來走過去, 好幾次像個白癡那樣毫無知覺地撞在那些家具上,險些把它們都碰垮了。 霍賴絲感覺到,她已經把他抓在手心裡了。利用他正處在混亂的當口,她突然 用一種威脅而又不可違抗的口氣對他說: “那東西放在什麼地方?你必須把它交還給我。我一定要得到它。” 帕卡爾第一下子好像絕望了。他兩隻手交叉著,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話。他被 打敗了,突然之間變得順從多了,聲音清晰地說: “你一定要?……” “是的。你必須把它交給我。” “好,好,我一定……我同意。” “往下說!”她一副命令的口吻,語氣更加冷酷無情。 “說,不,還是寫下來吧,我要把我的秘密寫出來。我的末日已經臨頭了。” 他回到寫字檯前,煩躁不安地在一頁紙上寫下了幾行字。然後,把它塞進了一 個信封,還把封口封了起來。 “你瞧,”他說,“這就是我的秘密。這就是我整個的一生……” 說著,他突然從一堆紙底下抽出一把左輪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勾動了扳 機。 在一瞬間,霍賴絲一下打在他的胳膊上。子彈穿進了一面穿衣鏡的玻璃裡。帕 卡爾第卻倒下去了,開始呻吟,好像被打傷了一樣。 霍賴絲費了很大的勁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雷萊恩警告過我,”她想起來了。“這個男人是個演員。他還拿著那個信封 。 手裡抓著那把手槍。我可不能上他的當。” 儘管是這樣,儘管她表面上還算平靜,可是這種自殺的舉動,剛才的槍聲,已 經讓她全身緊張。她渾身的力氣都跑光了,就像是一捆捆在一起的棍子,突然把捆 綁的繩子給割斷了,全都散了架一樣。她痛苦地感覺到:面前這個趴在她腳下的男 人,實際上正在慢慢地把她給打敗了。 她精疲力盡地坐了下來。正如雷萊恩預先告訴過她的那樣,這場較量不過持續 了幾分鐘,就在她覺得自己滿有把握地會贏的時候,真該感謝她那女性的神經,她 卻屈服了。 這個叫帕卡爾第的男人完全明白這一點。他連這種情緒上的轉變都懶得假裝了, 一下就跳了起來,再也沒有悲傷難過的樣子了,在霍賴絲面前敏捷地跳來跳去,用 一副嘲弄的口氣叫著。 “我們現在得來談談了。你想想,當第一位路過的顧客把你捏在手心裡的時候, 可真不是個滋味,你說,對不對?” 他跑到臨街的店門口,把門打開,把外面的大鐵柵給拉下來,把門給擋上了。 然後,他又跳跳蹦蹦地回到霍賴絲面前說: “噢!我真的想過我是完了!只要再加把勁,夫人,你就成功了。當時我的頭 腦真是太簡單了!我以為你是天外的來客,是上帝的使者,找我算帳來了。我真像 個傻瓜,差點就把那東西還給你了。……啊哈。霍賴絲小姐,讓我這樣稱呼你吧: 因為我曾經是憑著這個名字知道你的,霍賴絲小姐,你所缺少的東西,用一句 俗話來說,就是毅力。” 他在她旁邊坐下來,不懷好意地瞧著她,粗魯地說: “是把這件事說一說的時候了。是誰想出這鬼主意的?不是你,嗯哼?這不是 你的風格。那麼是誰?在我一生中,我總是本分守己,我太老實了,除了一次以外—— 就是在別針的這件事上。儘管我以為這件事已經被深深地埋掉了,已經被人忘記了, 沒想到今天又被翻了出來。這是為什麼?我就想知道這一點。” 霍賴絲甚至不想再反擊了。帕卡爾第把自己男性的力量,他的怨恨、恐懼和威 脅,在他那火爆的模樣和臉色上盡情發洩出來,重重地壓在她心上,這一切是既荒 謬又邪惡。他吼道: “說!你得告訴我。要是我有個暗地裡的對手,我得好好提防著他!他是誰? 是誰叫你到這兒來的?是誰慫恿你這樣干的?他是不是被我的好運氣給氣瘋了, 也想要這個別針讓他走走好運?你說呀,你不說,該死的!我對天發誓,我一定得 叫你說出來!……” 她見他正在往後退,想抓到那把手槍,她雙手抱在胸前,只希望能逃條生路。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地僵持著。讓她膽戰心驚的並不完全是這個想攻擊她的人那 張扭歪得可怕的臉。她覺得越來越害怕,後來竟大聲尖叫起來。就在這時,帕卡爾 第突然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了,胳膊還向前伸著,手指張開,眼睛卻盯著霍賴絲的 頭上方。 “那是誰?你是怎麼進來的?”他壓著嗓門問。 霍賴絲用不著轉過身去就可以滿有把握地感覺到,是雷萊恩給她助陣來了。正 是他冷不防的出面,才會讓這個老闆感到如此驚慌。事實上,也確實有一個瘦長的 身影,在那成堆的椅子和沙發之間悄無聲息地穿行:雷萊恩步履安祥地出現了。 “你是誰?”帕卡爾第又問,“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就從那上面。”他非常和氣地指著房頂說。 “從上面來的?” “不錯,就是從二樓來的。我在你這層樓上面當了3個月房客了。我剛才聽到 一陣響動,有人在叫救命,這樣我就下來了。” “可你是怎麼進來的?” “由樓梯上下來的。” “什麼樓梯?” “就是這舖子後面的鐵樓梯。在你之前,原來這店舖的主人有一套住房就在二 樓,他經常用這隱藏著的梯子上上下下。你後來把那道門給封死了。我不過是又把 這門給打開了。” “先生,你有什麼權利這樣做?你這是私闖民宅。” “要救人的時候,闖入民宅也是允許的。” “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是誰?” “普林斯﹒雷萊恩,是這位女士的朋友。”雷萊恩說,還彎下腰來吻吻她的手 。 帕卡爾第好像是咬著了,喃喃地說: “啊,我明白了!是你搞的這鬼把戲,是你讓這個女人到這兒來的。” “是的,帕卡爾第先生,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你想幹什麼?” “我想要干的事光明正大。不要暴力,只是安排一次小小的會面。會面結束之後, 你要把那輪到我來取的東西交給我。” “什麼東西?” “那枚別針。” “那東西,絕對不行!”老闆大叫起來。 “不要說不行,這應該是必然的結果。” “先生,這世上沒有什麼人可以逼著我幹出這樣的事!” “我們要不要把你妻子找來?帕卡爾第太太看問題可能比你看得清楚些。” 看樣子,帕卡爾第並沒有拒絕他這位出其不意的對手提出來的建議。桌子的旁 邊有一個鈴子,他在上面按了3下。 “太好了!”雷萊恩說,“你瞧,親愛的,帕卡爾第先生變得友好多了。剛才 在你面前跳出來的那個惡棍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是呀,帕卡爾第先生也明白了, 現在跟他打交道的這個人能讓他恢復自己彬彬有禮、和氣待人的品格。變成了一只 多麼溫順的綿羊!可這並不意味著事情有了轉機。還差得遠呢!因為世上再沒有比 綿羊更固執的動物了。” 就在商店的後面,在老闆的寫字檯和旋轉樓梯之間,一塊簾子升了起來,便見 到一個女人正把門打開。她大約有30歲左右的年紀,穿著很樸素,圍著一條圍裙。 看她那樣子,更像一個廚娘,而不像一位家庭主婦。可她有張動人的臉和叫人 喜歡的身材。 跟在雷萊恩後面的霍賴絲,突然驚奇地發現,她就是她小時候伺候過她的一個 保姆: “怎麼!是你,露西恩?你就是帕卡爾第太太?” 剛剛進來的女人看見她,也認出她來了,顯得很尷尬。雷萊恩對她說: “你丈夫和我想請你給我們幫幫忙,帕卡爾第太太,請你幫我們來解決一件相 當複雜的事情。在這件事裡,你可是演過一個很重要的角色的。” 她一言不發地走上前來,明顯不安地問那個一直盯著她的丈夫: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要我干嘛?他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說的就是那枚別針!” 帕卡爾第輕輕地在她耳朵邊說。 這幾個字就足夠讓帕卡爾第太太知道事情有多嚴重了。她既沒有掩飾自己的表 情,也沒有打算反駁。她跌進一把椅子裡,呻吟起來: “啊,就是這件事!……我明白了……霍賴絲小姐已經找到線索了,啊,這都 是我們干的!” 接著是片刻的停息。看來,這丈夫和妻子的唯一希望得寄托在對手的仁慈和寬 宏大量上了。在他們承認自己被打敗前,對手之間,好像也不會再有什麼新的較量 了。在大家都一動不動地瞧著她時,帕卡爾第太太哭了。雷萊恩向她彎下身去說: “要是我們把這事從頭再來過一遍的話,你不會介意吧?那樣,我們就可以把 事情弄得更清楚;我也能肯定,我們這次見面就能得出一個更加自然完滿的結果…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9年以前,當你在鄉下當霍賴絲小姐的保姆時,你認識 了帕卡爾第先生,不久,他就成了你的情人。你們倆都是科西嘉人,換句話說,你 倆來自一個迷信觀念很強的國家,在那個地方,什麼好運氣壞運氣,邪惡的眼光, 還有咒語和護身符等等,對一個人的生活甚至一生都有著極大的影響。當時,人們 說,你的小女主人的別針總是給擁有它的人帶來好運氣。因此,在帕卡爾第先生的 唆使下,一念之差,你就把那枚別針給偷了。6個月以後,你成了帕卡爾第太太。 這是幾句話就講完了的你的全部故事,對不對?要是這兩個人能抵抗住一時的誘惑 的話,這故事講的也許就是我們這個社會裡的兩位清清白白的成員了?我不用再多 講你們兩人在拿到那件護身符後,多麼相信它會帶給你們巨大的力量;也不用多說, 打那以後,你倆的生活確實多麼成功,你們怎麼成了第一流的古董商。今天,你們 擁有這家叫“默丘利”的商店,腰纏萬貫,你們把你們的成功歸因於有了這枚別針。 要是一旦失去它,對你們來說,就是要把你們詛咒得破產,讓你們再變成窮光蛋。 你們倆的生活就圍著這枚別針在轉。它是你們崇拜的偶像。它是你們的小小家神, 它能照管你們,引導你們如何生活。它就在這兒的某個地方,藏在這片家具叢林裡 的某一個角落。當然,從來沒有人會朝這個事情上想過,你們倆本來都是正派人, 可就是犯了這樣一個錯誤,要不是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來調查你們的事情——” 雷萊恩停住了,接著又往下講: “那是兩個月以前,兩個月細緻的調查,讓我找到了你們的蹤跡,我租下了你 們頭上的那層樓,好讓我能利用那樓梯。可是,在某種程度上說,我兩個月的時間 是白白浪費了,一事無成。只有老天才知道,我是怎麼樣徹徹底底地搜查你們這家 商店的!沒有一件家具我沒有搜查過。這樓上的每一塊地板我也檢查過。可是一無 所獲。只有一件事,算得上是一個意外的小小的發現。在你的寫字檯裡一個隱秘的 角落裡,帕卡爾第先生,我找到了一個帳本。這個帳本上面,你記下了你的懊悔, 你心裡的不安,你對懲罰的害怕,還有你對上帝的憤怒的恐懼。帕卡爾第,你這事 做得可真是太輕率了!人們不應該寫下像這樣坦白自己過錯的東西!並且,無論如 何,他們即使寫下來了,也不該把它們隨便到處亂放!既然我拿到了它,我就把這 本東西好好地讀了讀。其中有一段話,我覺得對我來講特別重要。我就利用了它來 準備我這次行動的計劃,這段話是這樣的:‘要是有一天,她到我這兒來——她就 是我曾經偷了她的東西的那個女人,要是她到我這兒來,就像我曾經在那花園裡看 到她的時候那個模樣,就是露西恩拿走她的那枚別針時的那個模樣;要是她穿著藍 色的袍子,戴著別著紅葉子的女帽,拿著黑色的念珠,而且手裡還拿著她當時拿著 的3根燈芯草結成的辮子;要是她就這個樣子出現在我面前,並且說:我到這兒來 要回我自己的東西,那麼,我就知道了,她是上天派來的,我就得服從上帝的意願 。’帕卡爾第,這就是在你那本子裡寫的東西,它詳細地交待了那個你稱她為霍賴 絲小姐的人的所作所為。按照你的這些教導,她的表現完全同你那一套想法相吻合, 她就來找你了,按照你的話說,她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也知道,要是她能夠再 多一點點自我控制的能力的話,她今天肯定就是贏家了。不幸的是,你是一個十分 出色的演員,你扮演自殺的那一幕戲,讓她上當了。因此,你也就知道了,這不是 上帝的旨意,只不過是你以前損害過的人找你的麻煩來了。這樣一來,我也就沒有 其它辦法了,只有介入這件事。我到這兒來了。現在就讓我們把這件事來個了結吧 。 帕卡爾第,把那別針交出來!” “不!”那老闆說,看樣子,他的精力已經完全恢復了,為了保住那枚別針, 他會捨死拚命的。 “還有你,帕卡爾第太太。” “我不知道放在哪兒。”她妻子說。 “那好,現在得讓我們來點真格的了。帕卡爾第太太,你有一個7歲的兒子, 你對他可以說是愛護備至。今天是星期四,就像每一個星期四一樣,你的這個小兒 子會一個人從他的嬸嬸家裡到這兒來。我的兩位朋友正在他回來的路上等著他,要 是我這兒沒有其它的交待的話,他們就會把你兒子從路上劫走。” 帕卡爾第太太一下就慌神了: “我的兒子!啊,求求你,別這樣!我發誓,我一點也不知道。我的丈夫從來 就不相信我。” 雷萊恩又加上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今天晚上,我會把這事報告給地方檢察官。證據是:在那本帳 本裡承認的事實。結果是:警察會采取行動,搜查你家聽有的地方。” 帕卡爾第沒吭聲。其他人也許會想到,所有這些威脅都對他沒有作用。他一定 是相信,他有那件護身符的保護,什麼人也傷害不了他。可她的妻子卻大不相同, 她跪在雷萊恩的腳下,結結巴巴地說: “別,別這樣……我求你了!……這就是要送我們去坐牢,我可不想去呀!… …還有我的兒子呀!……啊,我求求你!……” 霍賴絲又被同情心給俘虜了,把雷萊恩拉到一邊說: “那女人真可憐!讓我為她說說情吧。” “你就別操這份心吧,”他說,“她兒子不會有什麼事的。” “你不是說你的兩個朋友在等著他嗎?” “純屬嚇唬人。” “你還說要去報告地方檢察官。” “也是恐嚇人。” “那麼,你想幹嘛?” “要把他們嚇得神志不清,要讓他們吐出哪怕是一句真話來,好讓我們知道我 們想要知道的東西。我們已經使出了所有的招數了,這是最後一招;這一招,我發 現,總會成功的。別忘了我們的冒險吧。” “要是你想聽到的那句話,他們始終不說,又怎麼辦?” “一定會說出來的,”雷萊恩聲音低低地說,“我們一定得把這事幹到底,那 時間已經迫近了。” 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相遇了,她的瞼刷地一下紅了。因為她想到了,他所說的 時間,就是那個8點鐘,他現在沒有其它的想法,只是想要在8點敲響以前,能把這 件事情完成。 “你們想想,一方面,你們冒的是什麼風險,”他對帕卡爾第夫婦說,“你們 的孩子會失蹤,還得坐牢。坐牢是肯定的了,因為有那個帳本在,上面都寫得一清 二楚。現在,從另一方面來講,我想提個建議,如果你此時立即把那枚別針交給我, 我給你兩萬法郎,你想想吧,這枚別針連三個路易都不值。” 沒人回答。帕卡爾第太太還在哭著。 雷萊恩又說下去了,不過在每次出價的時候都停了一下: “我把我出的錢加一倍。我出三倍的價錢。真該死,帕卡爾第,你這人太不講 道理了!我想你是想要我出個整數對不對?好吧,就是10萬法郎。” 他伸出了手,好像毫不懷疑對方會把那枚別針交到他手裡。 帕卡爾第太太是首先投降的人,她把一腔怒火都突然發到了她丈夫身上: “算了,承認吧,你還不承認?說出來!你把它藏在什麼地方了?瞧你,你那 死腦筋也得轉變轉變了吧?對不對?要是你還死性子不改,我們可就完了。又得變 成窮光蛋了……還有我們的孩子!說出來呀,你說出來!” 霍賴絲悄悄地說: “雷萊恩,這事有點過份了,那別針根本不抵幾個錢。” “別怕,”雷萊恩說,“他不會接受的。你瞧著他好了。看他有多興奮!這正 是我想達到的目的。啊哈,你知道,這才真叫來勁兒!讓別人昏頭昏腦,叫他們失 去自我控制,讓他對自己說的自己想的事情都無法控制!就在這種混亂當中,就在 他們被外界的風暴拋來拋去的時候,只要能抓住一絲火花,就可以帶來一片熊熊大 火!瞧著他!看著這個傢伙!10萬法郎買下一個毫無價值的東西,要是不答應,就 得坐牢。這就夠了,這就可以讓任何一個人改變主意了!” 事實上,帕卡爾第,也真是臉色灰白,嘴唇發抖,口角上掛著涎水。在貪婪和 恐懼的夾擊之下,不難猜到,這些矛盾的情緒的熬煎,會讓他整個人處在一種什麼 樣的騷動和狂躁的境地。突然間,他暴發了。很明顯,他現在這些沖口而出的話, 他自己都一點也不清楚到底說了些什麼: “1O萬法郎!2O萬法郎!5O萬法郎!1OO萬法郎!一個毫無價值的東西可以賣 你1OO萬法郎!這1OO萬法郎又有什麼用?一個人可以失去它們,它們會消失,轉眼 之間它們就會無影無蹤。只有一件東西才有用處:那就是運氣。要不就是你走運, 要不就是你倒霉。過去的9年,我一直走運。它從來沒有出賣過我,現在你要我出賣 它?為什麼?出於害怕?怕坐牢?怕丟了兒子?放屁!只要運氣還在護著我,就沒人 能傷害得了我。它是我的僕人,它也是我的朋友。我的運氣全附在那枚別針上。怎麼 啦?我怎麼能把這說出來?毫無疑問,就是那紅玉髓。那是塊具有魔力的石頭,它 包含著好運氣,就像其它的石頭,包含著火,包含著硫,或者包含著金子一樣。” 雷萊恩的眼睛一直盯著他,他的每一句話,他的聲調的每一個變化,都沒有逃 過他的注意。這個古董店老闆,現在大笑起來了,這是一種緊張的笑聲,當一個人 恢復了自我控制的能力,能感覺到自信的時候,往往會發出這種笑聲。他急急忙忙 地走到雷萊恩跟前,這表明他的決心是大大地加強了: “10O萬!我親愛的先生,我並不想要這份禮物。我手裡的那塊小小的石頭, 就遠遠高過這個價錢。你把它從我這兒拿走以後,將要帶給我的所有痛苦,就是對 它的價值的最好的證明!就像你自己承認的那樣,你找了它幾個月!幾個月來,你 把這兒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而我卻被蒙在鼓裡,不知道應該采取措施保護自己! 我干嘛要采取什麼措施?那件小小的東西就一直能夠自己保護它自己。它不想 被人發現,那麼它就不會被人發現。它喜歡呆在那兒。它把這兒的生意打理得欣欣 向榮,童叟無欺,這讓它滿意,讓它高興。這就是帕卡爾第的運氣!所有的鄰居, 所有的老闆都知道我運氣好!我站在房頂上向大家大聲喊叫:‘我是一個幸運的人!’ 我甚至敢用幸運之神默斤利做我的招牌,當我的保護神!他也保佑我!你瞧瞧,我 的商店裡到處都有默丘利!你抬頭看看,在那個架子上整整一排的雕像,就跟我的 大門口那兒的那個雕像一樣,全都是默立利。這些本來是一個大雕塑家簽了名的樣 品,他本來打算全把它們給打碎了的,但是到後來,全被我買下來了。我親愛的先 生,你喜歡這雕像嗎?它也會給你帶來好運氣的。你就選一個吧,就算是帕卡爾第 送給你的一個小小的禮物,作為對你這次失敗的補償吧!這個你喜歡嗎?” 帕卡爾第在靠牆的地方放了一個凳子,爬上那個凳子,在那架子上拿下了一個 雕像,把它塞到雷萊恩手上。然後,開心地大笑,情緒越來越興奮,似乎他的敵人 已經停止了抵抗,在他的強大的精神攻勢面前,已經被擊退了,他說: “好得很!他接受了!他收下了這雕像,就表示我們大家都同意了這種解決辦 法!帕卡爾第太太,你也不要再難過了。你的兒子不久就會回到家裡來,也不會有 人去坐牢了!再見,霍賴絲小姐!再見,先生!希望能再見到你!任何時候,只要 你想找我說說話,你只要在這樓板上踹三腳就行了。再見,別忘了帶走我送給你們 的禮物,希望默丘利也好好兒地招呼你們!再見,我親愛的普林斯!再見,霍賴絲 小姐!” 他把他們倆推到了那鐵樓梯上,一個接一個地抓著他們的胳膊,把他們推到了 隱藏在樓梯頂上的那小門旁邊。 奇怪的是,雷萊恩並沒有反對。他也沒有再打算堅持下去。他就像一個頑皮的 孩子被送到床上去睡覺那樣,乖乖地讓人給推了出來。 從他向帕卡爾第開價時起,到他懷裡抱著個雕像被帕卡爾第給趕出來為止,前 後不到5分鐘時間。 雷萊恩佔用的二樓這套房間的餐廳和客廳,全都是朝著街上的。餐廳裡的餐桌 已經擺好了兩個人用餐的餐具。 “請原諒我,行嗎?”雷萊恩說,一邊為霍賴絲打開了客廳的房門。“我想, 不管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最高興的事情是,今天晚上能見到你,並且能同你一 起用餐。請你不要拒絕我的這番好意,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探險裡能讓我為你做的最 後一件事情。” 霍賴絲沒有拒絕。戰鬥結束後的態度,跟此以前的情景有多麼的不相同,因為, 就到剛才為止,她都覺得每一件事都讓她感到為難,讓她傷腦筋。而現在,不管怎 麼樣,他們訂立的協議的條件沒有達到,她還有什麼理由要拒絕人家? 雷萊恩離開了房間,給他的男僕人下指示去了。兩分鐘以後,他又回到了霍賴 絲身邊。這時已經是7點多鐘了。 桌上擺著鮮花,而帕卡爾第送的禮物,那座默丘利雕像,正站在這些鮮花上面 。 “也許幸運之神也會光臨我們的宴會。”雷萊恩說。 他活躍得很;霍賴絲在他的對面坐下來時,他更是覺得滿心的高興。 “不錯,”他說,“我又用上了那威力強大的方法,用了那些難以讓人相信的 事情,來引誘你。你得承認,我那封信寫得真是聰明!那3根燈芯草,藍色的袍子, 幾乎是沒法抵抗的誘惑!然後,我又在上面加上了我自己發明出來的幾個小小的讓 人迷惑不解的細節,例如那75粒念珠的項鍊,還有拿著銀色念珠的老太婆,我知道, 你是無法抵擋得住這樣的引誘的。別生我的氣。我想見到你,我想今天就見到你。 終於來了,我非常感謝你。” 接著,他告訴她,他是怎麼樣追蹤到那被偷了的小別針這件事的: “你是不是曾經想過給我出一道我無法解決的難題?你錯了,親愛的。這個考 驗,至少在開始的時候,是夠簡單的,因為它基於一個這樣明顯的事實:那枚別針 具有一種護身符的性質。我要做的事情,不過是在你周圍的人裡面,這也包括你的 僕人,尋找是否有這樣的人,對護身符這類東西具有特別的興趣。後來,在那一串 我列出來的名單裡面,我一下就注意到了那位來自科西嘉的露西恩小姐。這就是我 的出發點,剩下來的事情,不過是把所有的事情給聯繫起來。” 霍賴絲驚奇地看著他。為什麼他對自己被人給打敗了滿不在乎,說起話來,甚 至還有一種洋洋得意的味道。事情不是明擺著,他被帕卡爾第給打得一敗塗地,而 且被弄得像一個好笑的傻瓜一樣? 她情不自禁地就表露出了對他的這種感覺。在她的言談舉止中,不自覺地就流 露出她的失望和在某種程度上瞧不起人的態度。 “每一件事都是由一些事件聯繫起來的,說得很不錯。可是這個鍊條卻被打斷 了,因為,在聽完你講的這一切之後,雖然你知道是誰偷了東西,可那枚被偷了的 別針,你卻連碰都沒有碰到過。” 話裡的責備之意是再明顯不過了。她從沒有習慣過他的失敗。更讓她難受的是, 他對於受到的打擊竟能這樣毫不在乎,對自己曾經懷有的滿腔希望,在一旦破滅之 後,能這樣掉以輕心。 他沒有回答。他在他們兩人的杯子裡倒滿了香檳,又把自己的杯子慢慢地喝光 了,眼睛卻盯著那座默丘利雕像。他把這雕像在它的底座上轉過來轉過去,就像一 個快樂的鑒賞家那樣,審視著這雕像。 “和諧的線條該有多麼的美麗!它的輪廓比它的顏色更讓人振奮,那比例,還 有勻稱的體態,都讓人叫絕。看看這小小的雕像,就覺得帕卡爾第的話沒錯:這是 出自一位名家之手。兩條腿既勻稱,又富有肌肉;整個姿勢給人一種充滿著活力和 速度的感覺。做得真好。只是有一個小小的毛病,非常小。也許你已經注意到了?” “是的,我注意到了,”霍賴絲說。“就在那店舖的外面,我一看到那招牌時, 就發現了。你是不是認為,它缺少了某種平衡?這雕像在支撐它的那條腿上,往前 傾斜得太厲害。看上去,他好像要往前栽倒一樣。” “你真聰明。”雷萊恩說。“這個小小的缺點是很難發現的,除非你有一雙訓 練有素的眼睛。實際上,作為事情的一個邏輯結論來講,這雕像的身體重量,按照 自然的規律,會引起這雕像往前翻跟頭。” 停了一下,他又說: “在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這個小小的毛病。可是為什麼我當時就沒有從這裡 引出什麼有意義的推論來呢?當時,我被那位藝術家違反美學的法則所犯的錯誤給 弄糊塗了。我也應該被弄糊塗,因為他忽視了一條重要的物理定律。在這兒,就像 藝術和自然被活生生地給拆開了一樣!似乎重力定律在沒有任何重要的理由的情況 下,就可以被隨便打破一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霍賴絲問,她被這些想法給搞糊塗了,這些想法看起來 跟那些詭秘的事情拉不上一點干系。“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啊,沒什麼!”他說,“讓我自己感到吃驚的是,為什麼我沒有早點弄清楚, 那默丘利神像為什麼沒有像它本來應該的那樣朝前面栽下去。” “那是什麼原因呢?” “原因?我猜,在帕卡爾第想把這個雕像派上用場時,一定首先就打破了它的 平衡,而這種平衡後來又被什麼東西給恢復了,正是這東西把那神像往後拉著,這 樣一來,就形成了它那種讓人覺得很危險的姿勢。” “你是說有什麼東西?” “是的,一個平衡物。” 霍賴絲突然一驚。她也開始有點明白了,結結巴巴地說: “一個平衡物?你認為有可能那平衡物就在那底座上?” “為什麼不?” “這可能嗎?另外,要真的是這樣,為什麼帕卡爾第要把這雕像送給你呢?” “他絕對不會把這座雕像送給我,”雷萊恩說,“這座雕像是我自己去拿來的 。” “從哪兒拿來的?又是什麼時候拿來的?” “就是剛才拿來的。當你坐在客廳的時候,我從那窗戶上爬了出去,那窗戶正 好在招牌上面,那放了小神像的神龕就在窗戶的旁邊。我把那兩座神像給調換了, 這就是說,我拿走了外面的那個默丘利,而把帕卡爾第送給我的那個默丘利放到了 外面原來神像的那個位置上。” “可那個神像也往前傾嗎?” “不,跟其它放在貨架上的神像一樣,也不會往前傾。帕卡爾第可不是個藝術 家。一點點不平衡的情況,並不會讓他發現;他不會看出什麼破綻來;他還會繼續 認為他照樣是吉星高照,用另一句話來說,好運氣還會跟著他。同時,這就是那個 雕像,就是那個用來作招牌的雕像。要不要我把底座打爛,從那個焊在底座後面的 鉛套裡把那枚別針給拿出來?正是這件東西保持了這默丘利神像的穩定。” “不,不用了,沒必要這樣做。”霍賴絲急忙說。 雷萊恩的直覺,他的精細,他把握全部事情的技巧,對她來說,所有這一切都 構成了這件事的背景。她突然明白,雷萊恩已經克服了重重困難,完成了第8次冒 險,情況變得對他很有利,因為他們約定的最後一次冒險的最後時限還沒到。 他甚至刻薄地提醒她注意這個事實: “8點差一刻,”他說。 一陣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沉默降臨在他們兩人之間。他們倆都感覺到,這種讓人 不舒服的沉默甚至到了叫人不敢輕易做出一個哪怕是最小的舉動的地步。為了打破 這種尷尬的場面,雷萊恩開玩笑說: “這得感謝帕卡爾第先生,是他好心地告訴了我我想知道的事情!我知道,只 要一激怒他,到頭來我就會從他的話裡找到丟失了的線索。這就好比是一個人拿給 另一個人一塊打火石,還有一塊打火的隧鐵,然後告訴他怎麼用一樣。到後來,火 花就給打出來了。在我這種情況下面,產生火花的東西,是他無意識地而又不可避 免地把紅玉髓別針這件吉祥物,同默丘利神像那個幸運之神所作的比較。這就足夠 了。我弄明白了,這兩件幸運的物品之間的聯繫,來自他實際上把一件東西包括在 另一件東西之中,說得更明白些,他把那件小玩意藏在雕像裡面了。當時,我立刻 就想到了門外面的那座默丘利神像,想起了它那失去了平衡的模樣……” 雷萊恩突然打斷了自己的話。在他看起來,他講的話都被人當成了耳旁風。霍 賴絲這會兒手撐在額頭上,這樣就遮住了她自己的眼睛,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神情冷漠。 她確實是沒有聽。這次特殊冒險的結局,還有在這次冒險裡面雷萊恩的表現, 已經不再讓她感興趣了。她心裡現在想的是這一連串的複雜的冒險,過去三個月以 來,她一直生活在這些活動裡面。她心裡想到的還有,在這一連串的活動裡,這個 男人出色的表現,以及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她就像在看一幅魔術的圖畫一樣,看到 廠他幹出的許多真難以叫人相信的事績。他做的所有的好事,他救出來的許多人的 生命,他減輕了許多人的痛苦,在他帶著高尚的意願的所經之處,社會秩序又恢復 了正常。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他要干的事,都讓他干成了。在他 面前樹立的目標,他一個接一個地都已經達到了。所有這一切事情,都不用花什麼 過多的力氣就讓他做到了。只是在一片平靜之中,在一個人瞭解自己的力量、瞭解 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擋他的平靜之中,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那麼,她又能夠幹出什麼事情去同他對抗呢?她應不應該保護自己,又怎樣來 保護自己?要是他要求她在他面前屈服的話,難道他不知道怎樣去達到他的目的嗎? 難道這最後的一次冒險就比其它幾次冒險會更難嗎?假設她逃跑又會怎樣?那 麼,請問你這世界上有沒有這樣一個安全的角落,不會讓他追蹤到?從他們第一次 見面的第一刻起,結局就已經確定了,因為雷萊恩已經規定了結局只能是這樣。 不過,她還是在尋找可以用來自衛的武器。她對自己說,雖然他滿足了第八個 條件,而且,在8點鐘以前,把那枚別針給她找回來了,可是,不管情況如何,她 還有這樣一件事實可以保護她,那就是那鐘必須是德﹒哈林格裡城堡裡的鐘敲響的8 點,而不能是其它地方的鐘聲。這是協議裡面正式規定的一個條款。那天,雷萊恩 在眼看著那兩片他渴望著想親吻的紅唇時,這樣說過: “那古老的青銅鐘擺又要開始擺動了;到了那一個選定的日子,只要這鐘一敲 響8點,那麼……” 她抬起頭來。他也沒有動,只是嚴肅地坐在那裡,耐心地等待著。 該是她說話的時候了,她甚至準備好了該怎麼說: “你也知道,在我們的協議裡寫的是一定得要哈林格裡的那架鐘。所有其它的 條件都已經滿足了,只有這一條沒有。因此,我還是自由的,對不對?我有權不遵 守我的諾言,不過,這種事我過去可從來沒有做過,任何情況下,這樣做都會讓人 的名譽掃地吧?我是完全自由的,我不用存一絲一毫的顧慮,對吧?” 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讓她把自己的話說完了。就在這時刻,她聽到了在她身後 傳來了卡嚓一響,就像一架時鐘要報點以前發出的那種響聲一樣。 第一下時鐘敲響了,然後是第二下,接著是第三下。 霍賴絲開始呻吟了。她聽出這正是那架古老的鐘發出的聲音,正是哈林格裡的 鐘。不知何時雷萊恩把那架鐘搬到這兒來了。在3個月以前,打破了那荒廢廠的城 堡的過分寂靜,把他們兩人放到了這八次冒險的旅途上。 他數著鐘聲。鐘敲了8下。 “啊!”她喃喃地說,真的有點神魂顛倒了,她把自己的臉孔埋在自己的手裡 。 “這鐘……這鐘在這裡……這是那兒的那架鐘…… 我聽出它的聲音來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她感覺得到雷萊恩正目不轉睛地瞪著她,這似乎把她所有的 力氣都給吸乾了。另外,就算是她能恢復自己的精力,她也不會好到哪兒去,她也 不會用自己的力氣去抵抗他,原因是,因為她不想抵抗。所有的冒險都已經成了過 去,只有一種冒險又將要開始,對這種冒險的遐想,把所有對其它事情的記憶沖刷 得一乾二淨。這就是愛情的冒險,是所有的冒險活動中,最叫人快樂、也最讓人糊 塗、當然也是最為可愛的一種。她接受了命運的安排,高興地迎接一切要到來的事 情,因為她已經在戀愛了。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因為她想到了,就在這關鍵的時刻, 當她的愛人把她的紅玉髓別針給她帶回來時,幸福又重新回到她的生活裡來了。 霍賴絲對著雷萊恩抬起了眼睛。她不過是再多掙扎了幾秒鐘。她就像一只可愛 的小鳥,不會作出任何劇烈的動作,她感覺到了他靠近來的胸脯,她把自己的紅唇 向他送了過去……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書路掃描校對---http://www.shul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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