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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1933-1938 盧克 2】
【◎第四部 1933-1938 盧克 3】
【◎第四部 1933-1938 盧克 4】
【◎第四部 1933-1938 盧克 5】
【◎第五部 1938-1953 菲奧娜 1】
【◎第五部 1938-1953 菲奧娜 2】
【◎第五部 1938-1953 菲奧娜 3】
【◎第六部 1954-1965 戴恩 1】
【◎第六部 1954-1965 戴恩 2】
【◎第七部 1965-1969朱絲婷 1】
【◎第七部 1965-1969朱絲婷 2】
【第一章】
盧克給梅吉買了一只鑽石訂婚戒指。這只戒指很樸素但十分漂亮﹐兩顆四分之一克
拉的鑽石嵌在一對白金心形底座上。8月25日﹐正午﹐在聖十字教堂進行了結婚預告儀式。
儀式一結束﹐在帝國飯店舉行家宴。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自然也應邀參加了這個宴
會。而梅吉堅持認為﹐她看不出詹斯和帕西從600英里以外的地方趕來參加一個他們並不
真正明白的儀式有什麼意義﹐於是他們便被留在了悉尼。她已經收到了他們的賀信﹔詹
斯的信很長﹐信筆寫來﹐充滿了孩子氣﹐而帕西的信只寫了“祝好運氣”四個字。當然﹐
他們認識盧克﹐他們在假期曾和他一起騎著馬﹐奔馳在德羅海達的牧場之間。
對梅吉執意要把婚事的規模搞得盡力能小﹐使史密斯太太大為傷心﹐她本來希望在
德羅海達唯一的姑娘結婚之時﹐能看到彩旗飛揚﹐鑼鼓喧天﹐狂歡數日的場面。但是﹐
梅吉甚至過份到連結婚禮服都不要穿的地步了﹔結婚時﹐她將穿一身日常的衣服﹐戴一
頂普普通通的帽子﹐這些衣物以後可以兼做她旅行用的全副行頭。
“親愛的﹐帶你到什麼地方去度蜜月﹐我已經定下來了。”星期日那天﹐在他們商
定了婚禮的計划之後﹐盧克滑坐到她對面的一把椅子上﹐說道。
“哪兒﹖”
“北昆士蘭州。你在裁縫那兒的時候﹐我和帝國酒吧的幾個家伙聊了聊。他們跟我
說﹐要是一個人身強力壯、干活不怕吃苦的話﹐在那個甘蔗之鄉是可以賺到錢的。”
“干什麼呢﹖”
“收割甘蔗。”
“收割甘蔗﹖那可是苦活兒呀。”
“不﹐你錯了。苦力身材不象白人收割工那樣高大﹐干不了這活兒。此外﹐你也和
我一樣清楚﹐澳大利亞的法律禁止輸入黑人或黃種人去干苦工﹐也不許他們干工資高於
白人的活兒﹐免得把面包從澳大利亞人的口中奪走。現在﹐短少收割工﹐付錢豐厚。身
材高大﹐能夠割甘蔗的人還是不太多的。可是﹐我行﹐那個活兒難不倒我﹗”
“這就是說﹐你想讓我們在北昆士蘭安家了﹐盧克﹖”
“對。”
她越過他的肩頭﹐穿過那排巨大的窗戶﹐凝望著德羅海達﹕那些魔鬼桉﹐那家內圈
地﹐那遠方綿延不斷的樹林。不住在德羅海達﹗到某個拉爾夫主教永遠也找不到她的地
方去﹐從此再也見不到他﹐無可改變地緊隨著坐在她對面的這個陌生人﹐可能永遠無法
回來了……她那雙灰眼睛盯著盧克那生氣勃勃的、不耐煩的臉。她的那雙眼睛變得更漂
亮了﹐但卻明明白白地充滿了淒槍。他只是感覺到了這一點﹐她沒有流淚﹐嘴唇或嘴角
也沒有拉下來。可是﹐不管梅吉為什麼而悲傷﹐他並不在乎﹐因為他不打算讓她在他的
生活中變成舉足輕重的人﹐以至於他還得為她擔憂發愁。人所公認﹐對於一個曾試圖娶
多特﹒麥克弗森的男人來說﹐得到了梅吉真是額外占了便宜。但是﹐她那令人愜意的身
體和溫順的天性反倒使盧克的內心深處提高了警惕。沒有一個女人﹐哪怕是梅吉這樣漂
亮的女人﹐足以對他產生支配的力量。
於是﹐他定下心來﹐單刀直入地談到了心中的主要想法。有些時候﹐是得耍些手腕
的﹐可在這件事上﹐玩手腕就不如直來直去了。
“梅格翰﹐我是個老派的人。”他說。
她盯著他﹐大惑不解。“是嗎﹖”她問道﹐可她的聲音卻在說﹕這有什麼關系﹖
“是的﹐”他說道。“我相信﹐當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經婚的時候﹐女方所有的財
產都應當歸男方所有。和舊時候嫁妝的辦法是一樣的。我知道你有一小筆錢﹐現在我告
訴你﹐在結婚的時候﹐你得簽字﹐將它移交給我。在你仍然還是單身的時候﹐讓你知道
我心中在想些什麼﹐並且決定你打算把它如何處理﹐是公平合理的。”
梅吉壓根兒就沒有想過她將保持這筆錢。她只是簡簡單單地設想﹐一旦她結了婚﹐
這筆錢就是盧克的﹐而不是她的了。除了受過高深教育﹐極有地位的女人而外﹐所有澳
大利亞的女人都受過這種熏陶﹐認為她們多多少少算是她們男人的一項財產。而梅吉對
此尤其有切身體會。爹爹總是支配著菲和他的孩子們。自從他死了以後﹐菲就把鮑勃當
作他的繼承者﹐無所不從。男人擁有錢財、房屋、老婆和孩子。梅吉從來沒有對他的這
種權力產生過疑問。
“哦﹗”她驚呼道。“盧克﹐我不知道需要簽署什麼東西呀。我認為﹐我們一結婚﹐
我的東西自然而然就歸你所有了。”
“以前是這樣的﹐可是﹐當堪培拉那些愚蠢的傻瓜們給了婦女選舉權以後﹐這規矩
便被廢止了。梅格翰﹐我希望咱們之間的任何事情都公平合理﹐所以﹐現在我就向你講
明白事情將會怎樣。”
她笑了起來。“好啦﹐盧克﹐我不在乎。”
她的作法就象個老派的賢妻一樣﹔以前給嫁妝也沒有這麼痛快啊。“你有多少錢﹖”
他問道。
“眼下﹐有1萬4千鎊。每年我還可以拿到2000。”
他打了個口哨。“1萬4千鎊﹗哎喲﹗這可是一大筆錢吶﹐梅格翰。最好讓我來替你
照看著這筆錢。下個星期﹐咱們可以去見銀行經理﹐提醒我把將來的每一筆收入也都准
確無誤地寫在我的名下。我不會動一個子兒﹐這你是知道的﹐這是以後用來購買牧場用
的。以後的幾年里﹐咱們倆得苦一場﹐把掙下的每一文錢都節省下來。好嗎﹖”
她點了點頭。“好吧﹐盧克。”
由於盧克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疏忽﹐險些使婚禮中途而廢。他不是一個天主教徒。當
沃蒂神父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他驚恐萬狀地舉起了雙手。
“仁慈的上帝啊﹐盧克﹐你怎麼不早一些告訴我呢﹖真的﹐老天作証﹐在舉行婚禮
之前﹐我們要竭盡全力讓你皈依﹐並且給你作洗禮的﹗”
盧克目瞪口呆地望著沃蒂神父﹐驚訝之極。“誰說過皈依的話﹐神父﹖我們都不是﹐
過得挺痛快﹐不過﹐要是你發愁的話﹐隨便把我看成什麼人都行。但是﹐把我當作一名
天主教徒﹐辦不到﹗”
他們的申辯都是廢心機﹔盧克根本就不接受皈依的主意。“我從來不反對天主教或
愛爾蘭自由邦﹐不過﹐我想天主教徒在愛爾蘭是很難混下去的。可我是個奧倫治人﹐而
且不是個變節者。假如我是個天主教徒﹐而你想讓我皈依衛理公會ヾ﹐我的回答也是一
樣的。我反對當叛徒﹐我不會成為天主教徒的。因此﹐神父﹐你得把我和你的教民們區
別對待﹐就是這麼回事。”
ヾ基督教(新教)衛斯里新的教會是美國獨立以後﹐美國衛斯里教派的教徒脫離聖
公會而組成的獨立的教會。──譯注
“那麼﹐你們不能結婚﹗”
“為什麼不行﹖要是你不想讓我們結婚的話﹐我認為英國教會的牧師﹐或律師哈里
﹒高夫不會反對我們的婚姻。”
菲不痛快地笑了笑﹗她想起了她和帕迪與一個教士之間發生過的那些不幸的意外事
件。而她平息了那場沖突。
“可是﹐盧克﹐我必須在教堂里結婚﹗”梅吉驚恐地抗議道。“要是不的話﹐我就
要背著罪孽生活了﹗”
“哦﹐就我所知﹐在罪孽中生活也比變節好得多。”盧克說道﹐有時﹐他是個僅人
費解的、充滿了矛盾的人﹔就象極力要得到梅吉的錢那樣﹐那種魯莽、執拗的脾氣使他
不肯稍讓半步。
“喂﹐結束這種愚蠢爭執﹗”菲沒有沖著盧克而是沖著教士說道。“按照帕迪和我
的那種做法辦﹐結束這場爭論吧﹗要是托馬斯神父不願意玷污他的教堂﹐他可以在神父
宅邸為你們舉行婚禮﹗”
大家全都驚訝錯愕地盯著她﹐不過﹐這倒確實是一著妙棋。沃特金神父讓步了﹐同
意在神父宅邸給他們舉行婚禮﹐盡管他拒絕為結婚戒指祝福。
教會的不完全的認可使梅吉覺得她犯下了罪孽﹐不過﹐還不至於糟到要下地獄。神
父宅邸的女管家、足智多謀的老安妮想盡了一些辦法把漢蒂神父的書房裝飾得盡量與教
堂一樣﹐擺上了幾大花瓶鮮花和許多黃銅燭台。但這是一個讓人心里不痛快的儀式﹐氣
鼓鼓的教使大家覺得﹐他只是為了避免在別處舉行世俗婚禮的窘迫局面﹐才進行這次結
婚儀式的。既沒有作婚禮彌撒﹐也沒有祝福。
不管怎麼樣﹐事情好歹算是辦完了。梅吉成了盧克﹒奧尼爾太太。到目前為止﹐離
原定是達北昆士蘭和度蜜月的時間已經稍微有些遲了。盧克拒絕在飯店度過星期六之夜﹐
因為他要趕星期日從貢的維底到布里斯班的郵政列車的支線火車﹔這趟車每周只有在星
期六夜里才開一班。這趟郵政列車將在星期一准時將他們帶到布里斯班﹐趕上去凱恩斯
的快車。
貢的維底的火車擁擠不堪﹐沒有一個能讓人不受干擾的地方。
他們坐了整整一夜﹐因為這趟車沒有掛臥舖車廂。一小時又一小時﹐列車毫無規律
地、牢騷滿腹地奔馳著。每當機車司機覺得該給自己來一鐵罐茶的時候﹐或讓一群羊沿
著鐵路漫步的時候﹐或和另一個司機扯皮的時候﹐便讓列車沒完沒了地停在那里。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把貢的維底念成甘的維底﹐但又不願意按這樣拼寫呢﹖”
梅吉閒極無聊地問道。他們在那幢按制度漆成的、糟糕透頂的綠色候車室里等候著﹐候
車室里擺著黑色的長椅。這里是貢的維底在星期日時唯一開門的地方。可憐的梅吉﹐她
很緊張﹐心里忐忑不安。
“我怎麼能知道﹖”盧克嘆了口氣﹐他不想說話﹐一個心眼想快點兒訂立干活的合
同。由於這天是星期日﹐他們連一杯茶都搞不到﹔直到星期一早晨郵車到達而里斯班吃
早餐的時候﹐他們才有機會填滿了他們的轆轆饑腸﹐解了解干渴。而里斯班之後便是南
布里斯車站。他們慢慢地穿過座城市﹐來到羅馬街車站﹐搭上了去凱恩斯的火車。在這
里﹐梅吉發現盧克訂了兩張二等車的硬板座票。
“盧克﹐咱們並不短錢用吶﹗”她疲憊而又惱火地說道。“要是你忘記在銀行里取
些錢的話﹐我的錢包里還有鮑勃給我的一百鎊。你干嘛不買一等臥舖票呢﹖”
他驚訝地低頭望著她。“可是﹐到鄧洛伊只有三天三夜的路啊﹗咱們倆都年輕力壯﹐
身體健康﹐為什麼要花錢坐臥舖呢﹗在火車上待一會兒死不了﹐梅格翰﹗你要明白﹐你
嫁的是個普普通通的、老練的干活的人﹐不是一個該死的牧羊場主。到時候了﹗”
於是﹐梅吉便在盧克為他搶占的一個靠窗子的座位上頹然坐下﹐用手托著發著抖的
下巴﹐望著窗外﹔這樣﹐盧克就不會發現她已經是淚水盈眶了。他對她講話就象對一個
沒有責任感的孩子一樣﹐她開始懷疑﹐他是否確確實實是這樣看待她的了。她心里產生
了反抗的情緒﹐但這情緒只是微微露頭﹔她的強烈的驕傲感不能容忍這種無理的責備。
然而﹐她卻暗自想﹐她是這個人的妻子﹐也許他對這個新情況還不習慣呢。得給他時間。
他們將要住在一起﹐她要為他做飯、補衣、照料他﹐給他生兒育女﹐做他的好妻子。看
看爹爹是怎樣賞識媽﹐是怎樣崇拜她的吧。得給盧克時間。
他們將要去一個叫作鄧洛伊的鎮子﹐離沿昆士蘭海岸線而行的鐵路北端的凱恩斯只
差50英里。他們在3英尺6英寸寬的窄軌鐵路上前後顫簸搖晃了數千英里。車廂里的每個
座位上都有人坐著﹐沒有機會躺一躺﹐或舒展一下身子。盡管這地方村落比基里地區要
稠密得多﹐更加豐富多彩﹐但是她怎麼也提不起對這個地方的興趣來。
她的頭在痛﹐吃不下東西。暑熱難當﹐比基里任何一次暑熱都要厲害。那件可愛的、
粉的結婚服裝被窗口吹進來的煤煙弄得污穢不堪﹐皮膚被無法蒸發的汗水弄得粘乎乎的﹔
而比身體上的不舒服更令人煩惱的是﹐她幾乎是在恨盧克了。顯然﹐旅行根本沒有使他
感到疲勞或不舒服﹔他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和兩個去卡德韋爾的男人扯山海經。他只是
在站起來﹐這不在意在從她蜷縮著的身上俯向窗口時﹐才往她這邊瞟一眼。他把一份卷
起來的報紙向那些站在鐵道邊上的、急於了解時局大事的人扔了過去﹐那些人手執鋼錘
子﹐衣衫襤褸。他喊道﹕
“報紙﹗報紙﹗”
“是保養鐵路的養路工。”他又坐下時﹐解釋道。這是他頭一次這樣。
看來﹐他認為她和他一樣感覺旅途愉快﹐舒適自在﹐以為飛掠而過的濱海平原讓她
入迷了。然而她卻神若無睹地望著這片平原。在她沒有真正踏上它之前﹐她討厭這平原。
在卡德韋爾﹐那兩個男人下了車。盧克穿過車站前的道路﹐到賣油煎魚加炸土豆的
舖里﹐帶回了一個用新報紙包著的包。
“親愛的梅格翰﹐他們說﹐卡德韋爾的魚非得親口嘗嘗才能知道其中的妙處。這是
世界上最好的魚。喂﹐來點兒。這是你嘗的第一口地道的昆士蘭食品。告訴你吧﹐沒有
比昆士蘭再好的地方啦。”
梅吉瞥了一眼那一塊塊浸著奶油的、油膩膩的魚﹐用手絹捂住了嘴﹐快步向廁所跑
去。他在過道里等著﹐過了一會兒﹐她走了出來﹐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怎麼啦﹖你覺得不舒服嗎﹖”
“咱們一離開貢的維底﹐我就覺得不好受了。”
“老天爺呀﹗你干嘛不對我說呢﹖”
“你為什麼沒發覺呢﹖”
“在我看來﹐你沒啥事兒呀。”
“還有多遠才能到﹖”她讓步了﹐問道。
“三到六個小時﹐也許長點兒﹐也許短點兒。在這個地方﹐他們不怎麼按時刻表行
車。現在那些家伙們已經走了﹐有不少空地方﹐你躺下吧﹐把腳丫子放在我的膝蓋上。”
“哦﹐別象對孩子那樣跟我說話﹗”她厲聲說道。“要是他們早兩天在邦達伯格下
車的話﹐就好多了﹗”
“喂﹐梅格翰﹐拿出點兒精神來﹗快到了。過了圖里和因尼斯費爾就到鄧洛伊了。”
時近傍晚一他們走下了火車。梅吉使勁抓著盧克的胳臂﹐她心性高傲﹐不肯防認自
己已經無法正常走路了。他向站長打聽到了一家接待干活人的旅店﹐然後提起他們的箱
子﹐向站外的街道走去。梅吉跟在他身後﹐象喝醉了酒似的搖搖晃晃。
“只要走到這條街那一邊的盡頭就行了﹐”他安慰道。“就是那個白色的二層樓房。”
雖然他們的房間很小﹐擺滿了許多維多利亞時代的家具。顯得有些擁擠﹐但在梅吉
看來就是賽天堂了。她一頭倒在了雙人床的邊上。
“親愛的﹐吃飯前先躺一會兒。我到外面找找路標去。”他說著﹐便溜溜達達地走
出了房間﹐看上去就象他們結婚的那天早晨一樣生氣勃勃﹐悠然自得。那天是星期六﹐
而今天已經是星期三傍晚了﹔整整在喧鬧的、紙煙和煤煙令人窒息的車里坐了五天。
當□□作響的火車鋼輪走過鐵軌連接點的時候﹐床就在單調地搖動著﹐可是﹐梅吉
卻欣然地撲在枕頭上﹐蒙頭沉沉睡去。
有人把她的鞋和長統襪脫了下來﹐給她蓋上了一條被單﹔梅吉被驚醒了﹐睜開眼四
下看了看。盧克坐在窗架上﹐跨起一條腿﹐正在抽著煙。她一動﹐他便回過頭來﹐望著
她﹐他笑了。
“你是個多好的新娘啊﹗我正在這兒盼著度我的蜜月﹐可我的老婆卻倒頭睡了差不
多兩天﹗當我叫不醒你的時候﹐我還真有點兒擔心呢。不過﹐這店老板說﹐乘火車旅行
和這種潮氣就能把女人折騰成這樣。他說﹐只要讓你把疲勞睡過去就行了。現在你覺得
怎麼樣﹖”
她身子發僵地坐了起來﹐伸了伸胳臂﹐打著哈欠。“我覺得好多了﹐謝謝你。哦﹐
盧克﹗我知道我年輕力壯﹐可我是個女人啊﹗我不能象你這樣受這種身體上的折磨。”
他走了過來﹐坐在床沿上﹐用一種頗為動人的、後悔的姿態﹐撫摩著她的胳膊。
“對不起﹐梅格翰。真是對不住。我沒有想到你是一個女人。對身邊帶著妻子還不習慣﹐
就是這麼回事。你生氣嗎﹖寶貝兒﹖”
“我餓了。你沒想到﹐自從上次吃過東西到現在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嗎﹖”
“那你干嘛不洗個澡﹐穿上一套新衣服﹐到外面瞧瞧鄧洛伊呢﹖”
客店的隔壁是一家中國餐館﹐在那里﹐盧克讓梅吉有生以來頭一次嘗到了東方食品。
她餓壞了﹐什麼東西都會覺得好吃的﹐可是﹐這種吃食卻特別鮮美可口。她也顧不上那
菜肴是老鼠尾巴做的﹐還是魚翅或雞鴨肚做的了。在基蘭博就有這樣風言風語傳說﹐那
里只有一家希臘人開的館子﹐賣牛排和油煎土豆片。盧克從店里帶來了幾瓶兩誇脫ヾ裝
的啤酒﹐非要她喝一杯不可﹐盡管她不喜歡喝啤酒。
ヾ一誇脫﹐英制合1.136升﹐美制合0.946升。──譯注
“先喝點兒水就沒事了﹐”他建議道。“啤酒不會讓你身上發軟的。”
飯後﹐他挽著她的胳臂﹐趾高氣揚地在鄧洛伊鎮上散著步﹐就好象他擁有這個鎮子
似的﹔另一方面﹐盧克是個天生的昆士蘭人﹐鄧洛伊是個多好的地方啊﹗它的外貌和特
點與西部的城鎮迥然不同。也許它的規模和基里差不多﹐但是﹐走在一條主要街道上卻
永遠不會看到那雜亂無章的建築。鄧洛伊是井井有條地建成的一個方形市鎮﹐所有的店
舖和房屋都漆成了白色﹐而不是棕色。窗戶上都裝著垂直的木氣窗﹐大概是為了通風﹔
凡是可能的地方﹐都省去了房頂。就說那座電影院吧﹐里面有一個銀幕﹐有帶氣窗的牆﹐
一排排船上用的帆布桌椅﹐但卻完全沒有頂棚。
鎮子的四周有一片名副其實的叢林。到處都纏繞著葡萄藤和爬山虎──盤上了樁柱﹐
爬滿了房頂﹐攀附著牆壁。樹木隨隨便便地長在道路的中間﹐或者把房子建在樹林的周
圍﹐也可能樹就從房子中間長出來。要想說清樹木或人們的住宅孰先孰後﹐是根本辦不
到的。給人壓倒一切的印象是﹐一切植物都在毫無控制地、蓬蓬勃勃地生長著。椰子樹
比德羅海達的魔鬼桉還要高大﹐還要挺拔﹐樹葉在深遠的、令人目眩的藍天下擺動著﹔
在梅吉看來﹐這里到處都閃動著強烈的色彩。這里沒有棕灰色的土地。每一種樹似乎都
花朵累累──紫紅、橙黃、鮮紅、淺粉、瑩藍、雪白。
這里有許多中國人﹐他們穿著黑綢褲﹐黑白相間的小鞋﹐白色的短襪﹐馬褂領的襯
衫﹐背後拖著一條豬尾。男男女女長得都十分相象﹐梅吉發現要說出誰是男﹐誰是女﹐
非常困難。整個城鎮的經濟命脈似乎都掌握在中國人的手里。這里有一家比基里任何一
個商店都要貨豐物盈的百貨店。店名是中國名字﹐招牌上寫著﹕阿王百貨店。
所有的房子都建在很高的木基樁上﹐就象德羅海達的那幢牧工頭住寬一樣。盧克解
釋說﹐這是為了最大限度載獲得周圍的空氣﹐並且保証在建成後一年不生白蟻。在每一
根樁子的頂部﹐都有一塊邊緣下折的馬口鐵皮﹔白蟻的身子中間無法彎曲﹐這樣﹐它們
就無法爬過馬口鐵護板﹐進入房屋本身的木頭了。當然﹐它們盡情受用那些木樁﹐不過﹐
當一根木樁朽了的時候﹐可以把它取走﹐代之以新的木樁。比起建造新房屋來﹐這方法
既方便又省錢。大多數花園都象是叢林﹐長著竹子和棕櫚﹐仿佛居民們已經放棄保護植
物的條理了。
那些男人和女人使她感到厭惡。和盧克一起去吃飯和散步的時候﹐她按照習慣穿上
了高跟鞋﹐長絲襪﹐緞子長襯衣和輕飄飄的﹐帶腰帶的半截袖綢外衣。她頭上戴著一頂
大草帽﹐手上戴著手套。最讓她惱火的是﹐由於人們盯著她的那種眼光使她產生的一種
不舒服的感覺﹐她是個衣著不合時宜的人﹗
男人都是赤腳露背﹐其中大多數都袒胸露懷﹐除了土黃色的卡其布短褲之外﹐什麼
都不穿﹔少數遮蓋著胸膛的人穿的不是襯衫﹐而是運動員式的背心。女人們更糟糕。少
數僅馬馬虎虎地穿著棉布衣服﹐顯然﹐她們把內衣全部省去了。她們不穿長襯衣﹐腳上
馬虎邋遢地蹬著便鞋。但大多數女人都穿著短襯衫﹐赤著腳﹐這種無袖的襯衫不雅觀地
遮著乳房。鄧洛伊是個開化的鎮子。不是個窮困的海灘。但在這里﹐土生土長的白人岩薑ㄙ噙萛╪a光著身子。四處閒逛著﹐中國人反而穿得要好一些。
到處都是自行車﹐成百上千的﹔汽車很少﹐根本看不到馬。是啊﹐和基里大不一樣。
這里天氣很熱﹐熱不可耐。他們路過一只溫度計﹐上面令人難以置信地僅僅指在華氏90
度上﹔而基里有115度﹐可好像比這里涼快得多。梅吉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凝固的氣體中走
動著﹐呼吸的時候﹐覺得肺里充滿了水。
“盧克﹐我受不了啦﹗求求你。咱們回去好嗎﹖”還沒走到一英里﹐她就氣喘吁吁
了。
“要是你想回﹐就回去吧。你覺得潮氣逼人吧。不論冬夏﹐這里的濕度很少低於百
分之九十﹐溫度很少低於85度或高於95度。季節的變化很不顯著﹐可是在夏天大暑的時
候﹐季風能使濕度高進百分之百。”
“夏天下雨﹐冬天不下雨﹖”
“一年到頭都下雨。季風總是光臨此地﹐不刮季風的時候﹐就換成了東南風。東南
風也帶來許多雨水。鄧洛伊的年降雨量在100英寸到300英寸之間。”
一年下三百英寸的雨﹗老天要是給可憐的基里開恩下上50英寸的雨﹐人們就欣喜若
狂了﹐然而離基里2000英里的此地竟多達300英寸。
“夜里也不涼快嗎﹖”他們到了客店之後﹐梅吉問道﹔比起這種蒸汽浴來﹐基里炎
熱的夜晚又是可以忍受的了。
“不太涼快。你會習慣的。”他打開了他們房間的門﹐轉過身站在那里﹐讓她進去。
“我要到酒吧間喝啤酒去﹐不過﹐一個半小時後就回來。這段時間對你來說應當是綽綽
有余了。”
她吃了一驚﹐匆匆地看了看他的臉。“是的﹐盧克。”
鄧洛伊地處南緯17度﹐因此﹐夜幕是在驟然之間降臨的﹔前一分鐘﹐太陽好像剛剛
西沉﹐後一分鐘濃重的夜色便籠罩了大地﹐但手不見五指了。天氣暖洋洋的。盧克回來
的時候﹐梅吉已經熄了燈﹐躺在床上﹐被單拉在下巴下。他笑著伸出手去﹐把被單從她
身上揭去﹐扔在了地板上。
“天夠熱的﹐親愛的﹗咱們不需要被單。
她能聽見他在四處走動著﹐隱隱地能看見他正在脫衣的身影。“我把你的睡衣放在
梳妝台上了。”她低低地說道。
“睡衣﹖這種天穿那個﹖我知道﹐在基里﹐他們對男人不穿睡衣的想法會感到意外﹐
可這兒是鄧洛伊﹗你真的穿著睡衣嗎﹖”
“是的。”
“那就脫掉吧﹐不管怎麼說﹐這該死的東西只會成為累贅。”
梅吉笨手笨腳地設法脫下了那件上等細布做的睡衣﹐為了她的新婚之夜﹐史密斯太
太好心好意地在上面繡了花。謝天謝地﹐屋里很黑﹐他看不見她。他說得對﹐光著身子
躺著﹐讓敞開的氣窗里吹進的微風輕輕指著她的全身﹐要涼快得多。但是﹐一想到另一
個熱乎乎的身體要和她躺在一張床上﹐未免有些掃興。
床上的彈簧吱吱嘎嘎地響著﹔梅吉感到那潮乎乎的皮膚挨著了她的胳臂﹐她嚇了一
跳。他側過身來﹐將她拉到懷里﹐吻著她。起初﹐她順從地躺著﹐竭力不去想那張開的
嘴和那伸將過來的、粗野的舌頭﹐但隨後她就開始往外掙了。她不想緊貼著那熱乎乎的
身體﹐不想接吻﹐不想要盧克。這和從魯德納﹒胡尼施回來的那天夜里在羅爾斯汽車中
的滋味一點兒也不一樣。她似乎在他身上根本就看不到為她著想的意思。他身體的一部
分強行壓著她的大腿﹐與此同時一只手──那手上的指甲厚硬、尖銳──從她的臀部中
間插了進去。她的害怕變成了恐懼﹐但是他身體的力量和決心把她制服了。他根本就沒
有意識到她的心情。突然﹐他放開了她﹐坐了起來﹐似乎在他自己的身摸索著﹐猛地拉
下了什麼東西……
梅吉又累又疼﹐一動就痛極難忍。她磨磨蹭蹭地測過身去﹐背對著盧克﹐撲在枕頭
上飲泣著。她睡不著覺﹐盡管盧克睡得很熟。她那戰戰兢兢的微動連他呼吸的節奏都沒
有影響。他睡覺沒那麼多毛病﹐很老實﹐既不打鼾﹐也不來回翻身。在她等待黎明來臨
的時候﹐她想道﹐倘若事情僅僅是一起躺躺的話﹐也許她會發現他倒是個好伴兒。黎明
就像黑夜一樣迅速而又令人悲哀地來臨了﹔聽不到雄雞報曉聲﹐以及另外那些喚醒德羅
海達的羊叫、馬嘶、豬哼和狗吠。這似乎有些奇怪。
盧克醒了﹐他轉過身來。她覺得他在吻著她的肩膀﹐她已經如此疲乏﹐渴念故土﹐
忘記了羞怯﹐顧不上蓋住自己的身體。
“喂﹐梅格翰﹐讓咱瞧瞧你﹐”他命令道﹐一只手放在她的臀上。“轉過來﹐就象
個聽話的小姑娘一樣。”
今天早晨沒有什麼要緊事。梅吉轉過身來﹐畏畏縮縮的﹐躺在那里呆滯地望著他。
“我不喜歡梅格翰這個名字﹐”她說道﹐這是她唯一能想出的抗辯。“我實在希望你叫
我梅吉。”
“我不喜歡梅吉這個名字。不過﹐要是你真這樣討厭梅格翰這個名字的話﹐我就管
你叫梅格好啦。”他那目不轉睛的眼光如醉如癡地上下看著她的身體。“你的線條多好
啊。”……
“我已經給你找到了一個工作。”在客店的餐廳里吃早飯的時候﹐盧克說道。
“什麼﹖在我還沒有來得及給咱們安排一個舒適的家之前嗎﹐盧克﹖在我們甚至還
沒有一個家之前嗎﹖”
“咱們租一幢房子毫無用處﹐梅格。我要去割甘蔗﹐一切都安排好了。昆士蘭州最
好的蔗工幫是一個叫阿恩﹒斯溫林的家伙領導的﹐這個蔗工幫里有瑞典人、波蘭人和愛
爾蘭人。你在旅途後蒙頭大睡的時候﹐我已經見他了。他是個矮個子﹐願意考察我一下。
也就是說﹐我要和他們一起住在工棚里。我們一個星期割六天﹐從日出到日落。不僅如
此﹐我們還得在海岸地區來來去去﹐不管哪兒有活兒都得去。我掙多少錢﹐要看我能割
多少甘蔗。要是我割得和阿恩的那幫人一樣好﹐一個星期我就能掙回20鎊﹗20鎊一星期
呀﹗你能想象得出那是什麼勁頭嗎﹖”
“盧克﹐你是想對我說﹐我們將不住在一起嗎﹖”
“不住在一起﹐梅格﹗那些男人不會讓一個女人呆在工棚里的。你獨自一個占一幢
房子有什麼用呢﹖你最好也去工作﹐這都是為了給咱們的牧場攢錢吶。”
“可我住在哪兒呢﹖我能干什麼活兒呢﹖這里也沒有牲口可放。”
“是啊﹐太可惜了。這就是為什麼我給你找個住在雇主家的工作﹐梅格﹐你將免費
用餐﹐我就用不著花錢養活你了。你到黑米爾霍克去當女管家﹐那是路德維格﹒穆勒的
地方。他是這個地區最大的甘蔗老板﹐他老婆是個病人﹐沒法親自管家。明天早晨我就
帶你到那兒去。”
“可我什麼時候能見你呢﹐盧克﹖”
“星期天。路迪ヾ明白你是個結過婚的人﹐要是你星期日不在的話﹐他不會介意的。”
ヾ路德維格的暱稱。──譯注
“哦﹗你當然是把事情安排得叫你心滿意足了﹐對嗎﹖”
“我想是的。哦﹐梅格﹐我們就要發財啦﹗我們要苦干一場﹐節省每一分錢。我們
能在西昆士蘭給自己買一片最好的牧場﹐這個日子不久了﹐我從基里的銀行里提取了1萬
4千鎊﹐第一年能有2000鎊的利錢﹐咱們每年還能掙1萬3千英鎊。不會太久的﹐親愛的﹐
我保証。為了我而默默地忍受吧﹐嗯﹖現在咱們干得越苦﹐也就意味著你能越早地看到
你自己的廚房﹐這種時候﹐為什麼要躲在一幢租來的房子里呢﹖”
“如果這就是你的願望﹐”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錢包。“盧克﹐你要拿走我的那幾百
鎊嗎﹖”
“我把它存到銀行里去了﹐你不能把錢帶在身邊﹐梅格。”
“可是你一個不剩地都拿走了﹗我分文不名了﹗我花錢該怎麼辦呀﹖”
“你為什麼還想花錢呢﹖上午你就要到黑米爾霍克了。而在那里你什麼都用不著花。
客店的帳我會付的。該是你明白你嫁的是個干活人的時候了﹐梅格。你已經不是個花錢
如流水的、嬌生慣養的牧羊場主的女兒了。穆勒將直接把你的工資記在我的銀行帳戶上﹐
和我的錢存在一起。我自己也不花錢﹐梅格﹐這你是知道的。這筆錢咱們倆都不碰一碰﹐
因為這是為了咱們的將來﹐咱們的牧場。”
“好吧﹐我明白。我是個聰明人﹐盧克。不過﹐要是我懷了孩子該怎麼辦呀﹖”
有那麼一會兒﹐他打算告訴她實話﹐即在牧場沒有成為實際之前是不會有孩子的﹔
可是﹐她臉上的某種神態使他決定不告訴她了。
“唔﹐船到橋前自然直﹐好嘛﹖在沒有買到牧場之前﹐我寧願不要孩子﹐所以﹐咱
們就盼著沒有孩子吧。”
沒有家﹐沒有錢﹐沒有孩子﹐沒有丈夫去干那種事了。梅吉笑了起來。盧克靠向她﹐
舉起了他的茶杯來了一句祝詞。
“為如意袋ヾ干杯。”他說道。
ヾ避孕套的俗稱。──譯注
上午﹐他們坐當地的公共汽車到黑米爾霍克去了。那輛破舊的福特車窗上沒玻璃﹐
只能乘12個人。梅吉覺得好多了﹐因為﹐當她只讓盧克吻她的乳房的時候﹐他就饒過她
了﹐而且他似乎和喜歡那種可怕的事一樣喜歡這樣。她想要孩子時﹐心急火燎﹐可她勇
氣不足。興許﹐就這樣也已經有孩子了﹐她無須為此再煩惱了﹐除非她還想再孩子。她
目光閃閃地望了望周圍﹐汽車沿著紅色的、骯臟的道路□□作響地奔馳著。
這一帶鄉村和基里判然兩樣﹐讓人透不過氣來。她不得不承認﹐這里有一種基里所
不具有的壯觀、美麗。一望便知﹐這里不缺水。土壤是鮮明如血的鮮紅色﹐在休耕的田
畦里的甘蔗正好和土壤的顏色截然相反﹕與盧克胳膊一般粗獷的、紫紅色的蔗稈上﹐晃
動著15或20英寸長的、綠油油的葉子。盧克熱烈非凡地說﹐世界上任何地方的甘蔗都沒
有這里的長得高﹐含糖量多﹐它的產量是已知最高的。那鮮紅的土壤層厚達100多英尺﹐
土壤含有多種豐富的養料﹐尤其是考慮到降雨量﹐甘蔗是非長得其好無比不可的。而且﹐
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象這里一樣﹐雇用白人來收割。這些白人都干勁十足﹐拼命想掙錢。
“看來你對街頭演說倒很在行﹐盧克。”梅吉挖苦地說道。
他斜瞟了她一眼﹐感到很意外﹐但是他忍住了﹐沒說什麼﹐因為公共汽車停在了路
邊﹐該他們下車了。
黑米爾霍克是山頂上的一幢很大的白房子﹐周圍長滿了椰子樹、香蕉樹以及較矮的、
美麗的棕櫚樹。它那向外張開的、大扇子似的葉子宛如孔雀的尾毛﹔一片40英尺高的竹
林朱住了最令人頭疼的西北季風﹔盡管那房子坐落在山頂上﹐但它的下面﹐仍然支著15
英尺的木樁。
盧克扛著她的箱子﹐梅吉在他的身邊吃力地沿著紅土路爬著﹐氣喘吁吁。她依然穿
著那雙正正規規的鞋和長統襪﹐帽子萎靡不振地扣在頭上。那位甘蔗大王不在家﹐但是﹐
在他們拾級而上的時候﹐他的太太卻架著兩拐迎到了外面的廊子里。她笑容滿面﹔梅吉
一看到那張慈祥和藹的臉﹐便馬上覺得好了。
“請進﹐請進﹗”她帶著濃重的澳大利亞口音說道。
梅吉本來以為會聽到一口德國腔呢﹐所以現在她心里感到無限快慰。盧克放下箱子﹐
在那位太太從木拐木上騰出右手以後﹐和她握了握手﹐然後﹐便急急忙忙地腳步呼呼地
下了台階﹐趕回程的汽車去了。阿恩﹒斯溫森十點鐘要在客店外面帶他走呢。
“你叫什麼名字﹐奧尼爾太太﹖”
“梅吉。”
“哦﹐好名字。我叫安妮﹐我寧願讓你叫我安妮。自從一個月前我的女兒離開我以
後﹐真是孤獨寂寞啊。不過﹐要找個好管家很不容易﹐所以我就自己對付著干。這里只
有我和路迪要照顧﹐我們沒有孩子。我希望你願意和我們住在一塊兒﹐梅吉。”
“我相信會的﹐穆勒──安妮太太。”
“我帶你看看你的房間去吧。你對付得了這只箱子嗎﹖恐怕我扛東西不太行。”
就像這幢房子的其他部分一樣﹐這個房子陳設簡樸﹐但這是這幢房中唯一的一間可
以不受那道防風林的阻礙而能遠眺的房間。這房間和起居室共有一條外廊。在梅吉看來﹐
那間擺著藤家具缺少窗簾之類紡織物的地起居室似乎顯得空蕩蕩的。
“在這里穿絲絨或印花棉布的衣服太熱了﹐”安妮解釋道。“我們只用藤條家具﹐
並且在看得過去的情況下﹐盡可能穿得少。我不得不教教你﹐不然你會活不下去的。你
穿得太多啦。”
她自己穿的是一件開領很低的無袖汁衫和一條很短的短褲﹐短褲下面是她那雙可憐
的、扭曲的腿﹐步履蹣跚。在說服盧克給她買新衣服之前﹐梅吉只好問安妮借衣服﹐她
很快就找到了相類似的衣服﹐她不得不解釋手中無錢﹐這是件丟臉的事。可是﹐這樣丟
一下臉至少可以解脫她短衣少穿的窘境。
“唔﹐你穿我的短褲肯定比我要好看。”安妮說道。她繼續發表她那輕松活潑的宏
論。路同會給你弄為木柴的﹐你用不著自己去劈或者﹐把木柴拖上台階。我希望咱們能
像鄧尼ヾ附近的那些地方一樣用上電爐﹔政府的動作慢透了。也許來年電線能架到黑米
爾霍克﹐但是在那之前﹐恐怕還得用這種可怕的老式火爐。不過﹐你等著吧﹐梅吉﹗只
要他們給電﹐咱們就有電爐子﹐電燈和電冰箱用了。”
ヾ鄧洛伊的簡稱──譯注
“我對沒有這些東西過日子已經習慣了。”
“是啊。可是你來的那地方﹐熱天的時候很干燥。這里就糟得多啦﹐我只是怕你的
健康受到損害。對那些不是此地出生、遷居這里的女人﹐常常會這樣的﹔血液會受某些
影響。你知道﹐我們這地方和南邊的孟買、北邊的仰光在同一緯度上﹔除了在本地出生﹐
人或牲口都適應不了這地方。”她微笑著。“哦﹐已經把你請到﹐真是太好了﹗我和你
會過得愉快的﹗你喜歡讀書嗎﹖我和路迪有讀書癖。”
梅吉臉上放出光來。“哦﹐我喜歡讀書﹗”
“好極啦﹗你會感到很滿足﹐不會想念你那漂亮的丈夫了。”
梅吉沒有回答。想念盧克﹖他長得漂亮嗎﹖她想﹐倘若她從此再也不見到他﹐她倒
會十分快活的。他除了是她的丈夫外﹐法律規定﹐她必須和他一起生活。她是心苦情願
地走進這種生活的﹐除了她自己以外﹐誰也怨不得。也許﹐當掙足了錢。西昆士蘭的牧
場成為了現實的進候﹐就到了盧克和她在一起生活的時候了﹐安家立業。互相了解﹐相
敬如賓。
他不是個壞人﹐或者說不象是個壞人﹐只是他獨身已久﹐不知道該怎麼和另外一個
人共同生活罷了。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冷酷地追求著一個專一的目標。百折不回。他
想得到的是一種具體的東西﹐縱使是一個夢想也罷﹔經過不懈的努力和艱苦的犧牲﹐肯
定會得到實實在在的報答。為此﹐人們得尊敬他。她片刻也沒想過﹐他會花錢讓她過得
豪華舒適﹐他是說話算數的。錢將留在銀行里。
麻煩的是﹐他沒有時間。也不願意去理解一個女人。他似乎不知道女人是有區別的﹐
需要他所不需要的東西﹐正如他所需要的東西她不需要一樣。哦﹐這可能很糟糕。他也
許會比安妮﹒穆勒更冷酷地、更欠缺考慮地讓她去干活兒的。在這個山頂上﹐她反倒不
會受到任何傷害。哦﹐可是這里和德羅海達太不一樣了﹗
她們巡視完了這幢房子﹐一起站在起居室的外廊上﹐眺望著黑米爾霍克。剛才的那
種思緒又突然湧上心頭。大片的甘蔗人們無法把它稱之為圍場﹐因為它的范圍很小﹐一
眼可以望盡﹐隨風搖擺﹐一派茂盛﹐不停地閃著光﹐呈現出雨水沖刷後的翠綠。蔗田從
一個長長的斜坡上一直連綿逶迤到一條叢林莽莽的大河岸上﹐這條河比巴溫河要寬得多。
在河流的遠處﹐又重新出現了蔗田﹐而令人不快的綠色和紫色的蔗稈雜然相處﹐一方一
方經過精耕的田地一直延伸到一座大山的腳下﹐接著又是一片叢林。遠方﹐在這座山峰
的後面﹐聳立著另外一些山峰﹐在遙遠的地方呈現出淡紫色、藍色的天空比基里瑰麗、
深遠﹐飄過一團團濃雲﹐整個色調顯得生氣盎然﹐非常熱烈。
“那是巴特萊﹒弗里爾山﹐”安妮指著那座孤零零的山峰說道。“海拔6000英尺。
他們說它蘊藏著豐富的錫礦﹐可是﹐因為叢林密布﹐無法開采。”
隨著令人氣悶的、徐徐吹動的風飄來一股強烈的、令人作嘔的惡臭﹐自從梅吉下火
車以來﹐她的嗅覺就一直沒閒著過。這氣味象是一股朽爛的味道﹐便又不完全象﹐帶著
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甜絲絲的味道﹐四處彌漫著﹐簡直可以觸摸得到﹐不管風吹得多猛﹐
似乎也無法使這種氣味減少。
“你聞到的是糖蜜味兒﹐”安妮注意到梅吉的鼻子在翕動著﹐便說道。她點燃了一
支機制的阿戴茲香煙。
“這味道讓人惡心。”
“我知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抽煙。不過﹐在某種長度上你會習慣它的﹐盡管大部
分氣味永遠也不會消失。日復一日﹐這里永遠有糖蜜味兒。”
“河邊那個有黑煙囪的建築物是什麼﹖”
“那是工場。那是把甘蔗加工成原糖。剩下的東西﹐就是殘留有糖份的干剩余物﹐
就叫作蔗渣。原糖和蔗渣被送到南方的悉尼﹐作進一步提純。從原糖里﹐他們提煉出糖
漿、糖蜜、紅糖、白糖、金色糖汁和流汁葡萄糖。蔗渣用來制造成象梅索奈特ヾ那樣的
建築纖維板。什麼都不會浪費的﹐一點兒都不會浪費。這就是為什麼在這次經濟蕭條中﹐
種甘蔗依然是一種很賺錢的買賣。”
ヾ這是一種用作絕緣體的纖維板的商標名。──譯注
阿恩﹒斯溫森身高6英尺2英寸﹐和盧克一樣高﹐而且同樣清秀。他那裸露的身體由
於終年暴露在陽光下面變成了深棕色﹐滿頭都是粗密的金黃色卷發﹔那出色的瑞典人特
征與盧克的特點如此相以﹐從中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出在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的血管里滲
透著多少斯堪的納維亞人的血液。
盧克已經脫去了厚毛頭布褲和白襯衫﹐穿上了短褲。他和阿恩登上了一輛陳舊的、
呼哧直喘的T型通用卡車﹐動身到那幫正在貢底ヾ附近割甘蔗的人那里去了。他隨身帶著
的那輛舊貨店買來的自行車和他的箱子一起放在車廂上。他渴望開始干活兒。
ヾ貢的維底的簡稱。──譯注
那些人從一清早就開始割甘蔗﹐盧克跟在阿恩身邊出現在工棚方向的時候﹐他們連
頭都沒抬。割甘蔗時穿戴的工作服是短褲、靴子、厚毛襪和帆布帽。盧克瞇起眼睛﹐盯
著那些正在苦干的人。這是一幅奇特的景象。他們從頭到腳都是漆黑的污垢﹐汗水在胸
膛上、腫臂上和後背上開出了粉紅色的細道。
“這是甘蔗上的煙垢和糞肥弄的﹐”阿恩解釋道。“在收割之前﹐我們得燒一燒這
些甘蔗。”
他彎腰拾起兩件工具﹐給了盧克一件﹐他自己拿著一件。“這是甘蔗刀﹐”他說著﹐
舉起了他那把砍刀。“他就用這個割甘蔗。要是你知道怎麼用的話﹐使起來很容易。”
他露齒一笑﹐做起了示范﹐使那把刀看上比它表面的樣子要容易用得多。
盧克望著手中握著的那把毫無光澤的家伙﹐這東西和西印度的甘蔗砍刀截然不同。
它是逐漸展寬成一個大三角形﹐而不是逐漸收縮成一個尖﹔它有兩個刃端﹐其中一端有
一個令人厭惡的彎鉤﹐就像公雞的後爪。
“對北昆士蘭的甘蔗來說﹐西印度的那種砍刀太小了﹐”阿恩停止了他的示范﹐說
道。“你會發現﹐這是一種合用的家伙﹐要讓它保持鋒利﹐祝你好運氣。”
他走到了自己分管的那一段﹐留下盧克在那里躊躇不決地站了一會兒。隨後﹐他聳
了聳肩膀﹐開始干起活來。幾分鐘之內﹐他便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讓奴隸和那些頭腦簡
單得不知道還有其他更容易一些的謀生方式的人種使用這種工具了﹔和剪羊毛一樣﹐他
帶著一種諷刺性的幽默想道。彎腰﹐砍劈﹐直腰﹐牢牢地抓住那不好控制的、頭重腳輕
的甘蔗捆﹐從頭往上一揪﹐劈掉葉子﹐有條不紊地放成一堆﹐再接再割另一束甘蔗稈。
彎腰、砍劈、劈葉﹐將它放到那一塊上去……
許多毒蟲害獸和甘蔗一起生長著﹕老鼠、袋狸、蟑螂、癩蛤蟆、蜘蛛、蚊子、黃蜂、
蒼蠅和蜜蜂。各種各樣毒咬痛螫的東西﹐無所不有。因此﹐蔗工們要先燒一燒甘蔗﹐寧
願把翠綠的、生氣勃勃的甘蔗糟踐得一塌糊塗﹐在干活的時候被那燒焦的莊稼弄得身上
骯臟不堪。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不免被咬、被螫、被割破。要不是盧克穿著一雙靴子的
話﹐他的那雙腳就比手更糟糕了。但沒有一個蔗工戴手套。手套會使人的速度慢下來﹐
在這個行當中﹐時間就是金錢。此外﹐手套太女人氣了。
日落時分﹐阿恩命令收工﹐並走過來﹐看看盧克的進展如何。
“嘿﹐好伙計﹗”他拍著盧克的後背﹐喊道。“五噸﹐頭一天就不賴了﹗”
回工棚的路並不遠﹐可是﹐熱帶的黑夜來得真快﹐等他們到了工棚時﹐大已經漆黑
了﹐在進工棚之前﹐他們脫光了身子﹐一起來了個淋浴﹐隨後﹐把手巾圍在腰上﹐成群
結伙地進了工棚。不管哪個蔗工在這個星期當值作飯﹐也不管他擅長做什麼飯﹐反正桌
上的飯食已經擺得滿滿騰騰的。今天是牛排、土豆、溫乎乎的面包和果醬布丁卷。這些
漢子們一擁而上﹐狼吞虎嚥﹐把最後一個面包渣都貪婪地吃了下去。
沿著瓦楞鐵皮建成的長屋﹐是兩排面對面的鐵床﹔這些人用一種趕圈牛的人也會贊
美不已的、花樣翻新的話咒罵著甘蔗﹐唉聲嘆氣。他們光著身子﹐沉重地倒在未漂過的
床單上﹐從鐵環上拉下蚊帳﹐不一會兒﹐就睡著了。紗布帳下﹐躺著模糊不清的身影。
阿恩把盧克叫了下來。“讓我瞧瞧你的手。”他檢查著那血漬斑斑的割傷、水泡和
螫傷。“先敷上風鈴草﹐然後再用這種藥膏。要是你接受我的建議的話﹐你就每天晚上
用椰子油擦手、擦身子、你生就一雙大手﹐所以﹐你的後背要是受得了這種活計的話﹐
你會成為一個好蔗工的。一個星期內你就能了練出來﹐不會這麼疼了。”
盧克那健壯的身體上﹐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同程度地疼著﹕除了感到渾身上下像釘在
十字架上、那樣疼痛之外﹐他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兩只手都塗上了藥膏﹐包了起來﹐伸
直了身子躺在分配給他的那張床上。他拉下蚊帳﹐在那周圍都是令人窒息的小洞眼的大
地里﹐合上了眼睛。他已經想象過他不可避免地要忍受的事情﹐他決不願意在梅吉的身
上浪費他的精華﹔在他的思想深處。她已經成了一個凋萎的、多余的、不受歡迎的形象﹐
被打入冷宮了﹔他知道﹐在他割甘蔗的時候﹐他根本不會為她做任何事的。
正象預言過的那樣﹐一個星期之後他磨煉出來了﹐達到了阿恩對這伙人的最高要求﹐
日割8噸。隨後﹐他一心一意要趕過阿恩。他想得到這筆錢中的最大的份額﹐也許還能成
為一個合股人呢。但是﹐他最想看到的是﹐在對他進行指導的時候﹐阿恩的神態和對其
他人的神態一樣。阿恩真有點兒神了﹐他是昆士蘭最好的蔗工﹐這也許就意味著他是世
界上最好的蔗工。星期六晚上他們進城的時候﹐當地的男人沒完沒了地給阿恩買蘭姆酒
和啤酒﹐當地的女人就象一群蜂鳥似地熙熙攘攘地拼在他的身邊。在阿恩和盧克身上有
許多相似之處。對於女人的盛贊艷羨他們既感到自負﹐又感到受用﹐但也就到此為止。
他們什麼都不曾給過那些女人﹐他們把一切都獻給了甘蔗。
對盧克來說﹐這工作具有一種美好而又痛苦的感覺﹐好象他終生都在等待這種感覺
似的。在這種常人力所不能及的活計中﹐那帶著宗教儀式的節奏和彎腰、直腰、再彎腰﹐
具有某種神秘的意味。在觀看阿恩對他進行示范的時候﹐他想﹐能夠勝任這種活兒﹐就
會成為全世界體力勞動者最精粹的隊伍中的佼佼者﹔不管他走到哪里﹐都可以引為自豪﹐
因為他知道﹐他所遇到的人﹐幾乎有一個算一個﹐都頂不住在甘蔗田里干一天。英國國
王也不比他強﹐要是英國國王認識他的話﹐也會對他贊不絕口的。他可以用垂憫和蔑視
的眼光看待醫生、律師、耍筆桿的人和老板們。渴望金錢的白人就得去割甘蔗──這是
一個偉大的事業。
他願意坐在鐵床的邊上﹐體味著他胳臂上那條條凸起的肌肉在發酸發脹﹐看著那雙
布滿老繭和疤痕的手掌﹐那棕褐色的、線條優美的腿。他笑了。一個能干這種活兒的男
人﹐一個不僅能承受下來而且還喜歡這種活兒的男人﹐才真正是條漢子呢。他懷疑英國
國王是否能明白這個。
梅吉見到盧克﹐是在四個星期之後。每個星期日﹐她都在自己那汁粘粘的鼻子上撲
點兒香粉﹐穿上一件俏麗的綢子衣服──盡管她已經不再受長襯衣和長統褲的罪子──
等待著她的丈夫。而他根本沒來。安妮和路迪﹒穆勒什麼都沒沒說。每個星期日﹐當夜
色突如其來地降臨﹐就象燈光明亮、空蕩蕩的舞台突然落下了大幕的時候﹐他們只能眼
巴巴地看著她那一團高興慢慢地匯了勁。確切地講﹐並不是因為她需要他﹐只是因為他
是她的﹐或她是他的﹐不管怎麼說最恰當吧。想想吧﹐在她日復一日﹐一星期又一星期
地等著他﹐無時無刻不掛牽的時候﹐他居然沒有想到她。一想到這個﹐不由人不心中充
滿了惱怒、沮喪、辛酸、羞憤和淒婉。就除在鄧尼小客店那兩夜一樣﹐她感到厭惡。那
時她至少是頭一次跟他在一起﹔現在﹐她發現自己實際上希望當時與其疼得叫喊﹐還不
如把舌頭咬掉呢。當然﹐事情就是這樣的﹐她那受罪的樣子使他對她感到厭倦了﹐破壞
了他的快樂。由於他對她疼痛莫然處之﹐她生過他的氣﹐可現在她後悔了﹐最後﹐她感
到這全都怨自己。
第四個星期天﹐她沒有煞費苦心地打扮一番﹐只是穿著短褲、汗衫﹐光著腳在廚房
里走動著﹐給路迪和安妮做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餐﹔他們每個星期享用一次這種與天氣
頗不協調的食物。當後台階上響起腳步聲的時候﹐她從咸肉嘶嘶作響的平鍋旁回過頭去﹔
有那麼一陣﹐她只是呆呆地盯著那站在門口的、高大、多毛的漢子。盧克﹖這是盧克嗎﹖
就好象他是岩雕石刻而成的﹐不是人。可是那雕象卻穿過廚房﹐咂咂地吻著她﹐然後坐
在了桌上。她往鍋里打著雞蛋﹐又放了幾片咸肉。
安妮﹒穆勒走了進來﹐謙和地微笑著﹐可心里卻在生著他的氣。這個壞小子﹐他是
怎麼了﹐把他新婚的妻子甩在一邊這麼久﹖
“看到你還記得你有一位妻子﹐我真高興﹐”她說道。“到外邊的廊子里去吧﹐和
路迪、我坐在一起吃早飯吧。盧克﹐幫梅吉端端咸肉和雞蛋。我能想法用牙齒把面包架
拿出去。”
路德維希﹒穆勒出生在澳大利亞﹐可是他身上明顯地帶著德國人的遺傳﹕由於總免
不了喝啤酒﹐以及日光曝晒﹐皮肢又粗又紅﹔四方臉﹐一頭白發﹐淺藍色的波羅的海人
的眼睛。他和他的妻子非常喜歡梅吉﹐慶幸能由她來侍候他們。尤其是路迪﹐他高興地
看到﹐自從那姑娘的金發的這幢房子里閃動以來﹐安妮比以前快樂多了。”
“盧克﹐割甘蔗怎麼樣﹖”他一邊往自己的盤子里倒著雞蛋和咸肉﹐一邊問道。
“要是我說我喜歡這個活兒﹐你會信嗎﹖”盧克笑了起來﹐往自己的盤子里倒了許
多吃的。
路迪精明的眼睛停在那張漂亮的面孔上﹐他點了點頭。“唔﹐相信。我想﹐你的性
情和身體都對路子。這活兒使你覺得比其他男人要強﹐能勝過他們。”雖然路迪被拴在
了他繼承下來的甘蔗地上﹐遠離學術界﹐沒有機會和其他人交往﹐但他是一位人類性格
的熱心研究者。他讀過許多羊皮面的大部頭書﹐書脊上印著弗洛伊德ヾ、榮格ゝ赫胥黎
ゞ和羅素々之類的名字。
ヾ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奧地利精神病學家﹐創立了精神分析學。──譯注
ゝ卡爾﹒古斯塔夫﹒榮格(1875─1961)﹐瑞士心理學家﹐分析心理學首創人。──譯注
ゞ托馬斯﹒亨利﹒赫胥黎(1825─1895)﹔英國著名生物學家。──譯注
々伯蘭特﹒羅素(1872─1970)﹐英國哲學家、數學家、邏輯學家。──譯注
“我開始認為﹐你是根本不打算來看梅吉了。”安妮說道。她用一把刷子把印度酥
油在吐司片上抹一點。在這個地方﹐這是他們吃奶油的唯一方法﹐但這方法聊勝於無。
“哦﹐我和阿恩定下來在星期天也要干一會活兒。明天我們要到因蓋姆去了。”
“也就是說﹐可憐的梅吉不能常常見到你嘍。”
“梅吉能理解。這種日子不會超過兩三年的﹐而且我們在夏天也要歇工的。阿恩說﹐
到那時﹐他可以在悉尼在殖民制糖公司給我找了個工作﹐我也許會帶梅吉一起去的。”
“盧克﹐你干嘛非要這麼苦干不可呢﹖”安妮問道。
“我要攢錢在西邊的基努那附近買一片產業。梅格沒提過這事嗎﹖”
“恐怕咱們的梅吉在談個人的事情方面不大在行﹐你跟我們說吧﹐盧克。”
三個傾聽者坐在那里望著他﹐那棕色的、堅定的臉龐上神彩飛揚﹐湛藍的眼睛熠熠
閃光﹔由於他是在早飯前到的﹐梅吉和誰也沒說過話。他滔滔不絕地談著邊區那奇妙的
鄉村﹐談著平原﹐談著在基努那唯一的道路上﹐大灰鳥在塵土上優雅地漫步著﹔談著成
千上萬的飛跑的袋鼠﹐炎熱而干燥的陽光。
“不久﹐那地方的一大片土地總有一天會歸我所有的﹐梅格已經為這片土地投入了
一些錢﹐剩余的空額﹐我們用不著干上四、五年就會掙來的。要是弄到一片比較貧瘠的
地方就能使我滿足的話﹐那不更快了。但是﹐由於我已經了解到割甘蔗能掙來多少錢﹐
所以我很想多割一些時候﹐搞一塊真正像樣子的土地。”他向前一探身子﹐滿是傷痕的
大手握住了他的茶杯。“你們知道嗎﹖有一天我幾乎超過了阿恩的紀錄﹐一天中﹐我割
了11噸﹗”
路迪由衷贊嘆地吹了一聲口哨﹐他們開始討論起各種割甘蔗的紀錄。梅吉吸著她那
杯沒加奶的濃咖啡。哦﹐盧克﹗起先﹐是用兩三年﹐現在又成四、五年了﹐誰知道下回
他提到這段時間的時候﹐又會成多少年呢。盧克熱愛這個活兒﹐這一點誰也不會誤解。
那麼﹐當那個時候到來的時候﹐他會罷手嗎﹖為此她還能坐等著查明真相嗎﹖穆勒夫婦
心地十分善良﹐她根本談不上勞作過度。不過﹐倘使她必須和丈夫一起過日子的話﹐德
羅海達是最理想的地方。在黑米爾霍克逗留的一個月中﹐她連一天都沒有真正感到好過﹔
她不想吃飯﹐一陣陣痛苦的腹瀉在折磨著她﹐似乎嗜眠症纏身﹐無法擺脫。對任何東西
都不習慣﹐除非是最好吃的。隱隱的不適使她感到害怕。
早飯之後﹐盧克幫助她洗碗碟﹐然後﹐帶著她到最近的甘蔗田轉了一圈。他一個勁
地大談著甘蔗﹐談著如何收割﹐以及在露天地里干活如何好﹔阿恩那幫人是些怎樣的好
伙計﹔這種活兒和剪羊毛有什麼區別﹐割甘蔗要比剪羊毛好得多。
他們轉了回來一又登上了小山。盧克帶著她走進了屋子下面兩柱之間的一個涼颼颼
的洞中﹐安妮在洞外搞了一個暖房﹐立起一些長短粗細不一的赤陶管﹐然後在管中填上
土﹐種上一些蔓生的、懸垂的東西。有各種不同顏色的蘭花﹐藻類植物、富於異國情調
的爬山虎和灌木叢、地面軟乎乎的﹐散發著木屑的清香﹔頭頂上的托梁上掛著鐵絲籃﹐
里面種滿了蕨類、蘭花或月下香﹔樹皮縫里長出的日蔭葛爬滿了基樁﹔這些管子的底部
種了一團五顏六色、絢爛多彩的秋海棠。梅吉喜歡隱身在這里。比起德羅海達來﹐這是
黑米爾堆克所有的事物中唯一受到她贊許的。德羅海達根本沒有希望在這樣一小塊地方
中長著這麼多的東西﹐這只是因為那里的空氣中濕度不夠。
“這地方可愛嗎﹐盧克﹖也許你認為在這里呆上兩三年之後﹐能為我租一間房子讓
我住嗎﹖我渴望給自己搞一塊這樣的地方。”
“你為什麼想單獨住在一棟房子里呢﹖這兒不是基里﹐梅格﹔這地方女人獨居不安
全。你在這里要好得多﹐相信我吧。你在這兒不快活嗎﹖”
“我覺得住在別人家的快樂也就是這樣了。”
“喂﹐梅格﹐在我們去西部以前﹐你必須對你目前的環境感到滿意。咱們不能既花
錢去租房子﹐讓你過悠閒日子﹐又要省下錢。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盧克。”
他感到十分煩惱﹐他把她帶到房子下面時﹐沒有干成他想干的事﹐也就是吻她。他
只是隨便在她的臀部拍了幾下﹐這對她沒多大傷害。隨後﹐他便順著大路向停靠著他自
行車的那棵樹走去了。他寧可蹬20英里自行車來看她﹐也不肯花錢坐鐵路公路聯運車﹐
或公共汽車﹔這就是說﹐他還得蹬20英里的車返回去。
“這可憐的小家伙﹗”安妮對路迪說。“我真恨不得把他宰了﹐才能解我心頭之恨﹗”
一月來而復去﹐對甘蔗收割者來說﹐這是一年中最閒的一個月﹐但是盧克卻用不著
發愁。他曾經悄悄告訴梅吉﹐要把她帶到悉尼去﹐可相反﹐他沒帶她去﹐而是和阿恩一
起去了悉尼。阿恩是個單身漢﹐在羅西爾大街有一個姑姑﹐他姑姑有一幢房子﹐到殖民
制糖公司步行即可(用不著花電車費﹐能省錢。)在山頂上那座像堡壘一樣的建築物的
高大混凝土圍牆之內﹐一個有關系的蔗工是可以找到工作的。盧克和阿恩在那里修剪糖
袋﹐業余時間就去游滬或玩沖浪板。
和穆勒夫婦一起留在鄧洛伊的梅吉﹐在季風來到的時候、整整苦干了一個雨季。從
3月到11月是旱季﹐但在這塊大陸的這個地區卻並不那麼干燥。然而比起雨季來﹐總算可
以看到藍大啦。雨季時間﹐天上總是雨水如傾盆﹐不是整天都下雨﹐而是時停時下。在
暴雨間歇的時候﹐大地便蒸發著水氣﹐從甘蔗田上﹐從土壤上﹐從密林里﹐從高山上﹐
升起一團團連綿迤邐的白色水汽。
隨著時間的流逝﹐梅吉越來越想家了。她現在已經明白﹐北昆士蘭決不會成為她的
家。舉一個例子吧﹐她完全不適應熱帶氣候﹐這也許是由於她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
干旱地帶度過的。她厭惡這種孤寂的生活﹐這種沒有友的生活﹐這種冷漠的感情。她厭
惡這種昆蟲和兩棲動物多如牛毛的生活﹐每個夜晚都要受碩大的癩蛤蟆、塔蘭圖達毒蜘
蛛、蟑螂和耗子的折磨﹐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把它們趕出門外。她對它們恐懼之極。它
們的個頭兒是那樣的大﹐是那樣的放肆﹐又顯得那樣饑餓難耐。最讓她討厭的莫過於
“鄧尼”﹐它不僅是當地對廁所的土稱﹐也是鄧洛伊這地名的暱稱。當地的庶民百姓以
這種稱呼為一大樂事﹐總是沒完沒了地把它當作雙關語來用。可是﹐鄧尼的“鄧尼”這
種說法實在令人倒胃口﹐在這種炎熱的氣候中﹐由於人們得了傷寒和腸炎﹐那地上的洞
簡直就沒法說了。鄧尼的“鄧尼”不是在地上挖個洞﹐就是放一個塗著柏油的臭氣薰天
的小鐵桶﹐當鐵桶滿了的時候﹐便生出令人惡心的蛆和寄生蟲。這種鐵桶一星期運走一
次﹐代之以一只空桶﹐可是一星期一次遠遠不夠。
梅吉心里對隨隨便便的當地人能若無其事地接受這種東西﹐感到十分嫌惡﹔在北昆
士蘭生活的這段時間無法使她安然地接受這種東西。然而她憂郁地想到﹐也許要在這里
過一輩子﹐或至少要生活到盧克的年齡使他無法再蔗的時候。就像她渴望夢想著德羅海
達那親﹐她的自尊心也同樣強烈。使她無法向家人承認她的丈夫置她於不顧﹔她非常難
過地告訴自己﹐一旦承認這一點﹐就等於承認被判了無期徒刑。
幾個月過去了﹐隨後一年也完結了﹐時光荏苒﹐已經接近第二年底了。只是由於穆
勒夫婦那綿綿不斷的厚愛才使得梅吉在黑米爾霍克住了下來﹐才使得地度菌在這種進退
維谷的窘境中克服著。她曾寫信向鮑勃打聽家里的生活情況。並且要他必須回電答復。
但是﹐可憐的梅吉不能把盧克使她囊中分文無有的情況直截了當地告訴家里人。她把這
情況告訴他們的那一天﹐也就是她將要離開盧克﹐永遠不再回到他身邊的那一天。不過﹐
她尚未下定決心走這一步棋。所有這些東西交織一起﹐阻止了她離開盧克﹐那就是﹕結
婚誓約的威脅﹐也許有朝一日會得到一個孩子的期望﹐盧克作為丈夫和她命運的主人的
地位、還有一些東西是出自她個的天性﹕那種執拗的、不肯低頭的自尊﹐缺乏自信﹐以
為這種局面的形成﹐她的過錯不亞於盧克。倘若不是她有過某些過錯的話﹐也許盧克的
行為就大不一樣了。
在她18個月的離鄉背井的生活中一只和他見過六次面。她常想──她沒有意識到這
種事情頗有同性戀之嫌──盧克按理說應該同阿恩結婚才是﹐因為他無疑是和阿恩住在
一起﹐並且更喜歡他的同伙。他們建立了全面的合伙關系﹐在上千英里的海岸地區來回
游蕩著﹐尋找收割甘蔗的活計﹐似乎生活就是干活而已。在盧克來看望她的時候﹐他根
本就沒有任何輕薄的企圖﹐只是和路迪、安妮圍坐在一起扯上一、兩個小時的閒話﹐帶
著他的老婆散散步﹐給她一個表示友好的吻﹐便又掉頭而去了。
他們三個人﹐路迪、安妮和梅吉﹐把所有的業余時間都用在了讀書上。比起德羅海
達的那幾架子書﹐黑爾爾霍克有一個大得多的藏書室﹐書的種類要廣博得多﹐男女之事
的內容也多得多。梅吉在讀書的時候﹐學到了許多東西。
1936年6月的一個星期天﹐盧克和阿恩一起回來了。他們喜氣洋洋的。他們說﹐要真
正讓梅吉高興一次﹐打算帶她去參加一個不拘禮節的聚會。
澳大利亞總的發展趨勢是使各個種族集團漸趨分散﹐使之成為純粹的澳大利亞人﹐
但住在北昆士蘭半島的各個不同的民族卻不願順乎這個大趨勢﹐他們強烈地傾向於保留
自己的傳統﹔這個半島人口的大多數是由這四種人組成的﹕中國人﹐意大利人﹐德國人
和蘇格蘭─愛爾蘭人。當蘇格蘭人舉行集會的時候﹐數英里之內的每一個蘇格蘭人都要
趕來參加的。
讓梅吉大吃一驚的是﹐盧克和阿恩穿上了褶迭短裙ヾ。她摒著呼吸﹐一邊看﹐一邊
心里想﹐這服裝簡直是太漂亮了。具有男子氣的男人沒有比穿褶迭短裙更富於男子氣概
了。當邁開勻稱的大步走起來時﹐短裙就擺動起來。身後的折褶頻頻波動﹐而前面的緊
身褡卻一動不動﹔前面的毛皮袋護著腰﹐在齊膝的折邊下﹐那健壯優美的腿上穿著鑽石
格的緊身長襪和帶扣的鞋。天氣太熱﹐無法穿方格花呢披衣和短上衣﹔他們穿起了白襯
衫﹐前面乍敞到胸膛﹐袖子挽到肘彎之上。
ヾ這是蘇格蘭高地的男子和蘇格蘭兵團的士兵穿的一種服裝﹐通常是用格子呢做成的。──譯注
“說來說去﹐這是一個什麼集會啊﹖”等他們打扮停當﹐她便問道。
“是蓋爾人的集會﹐一次盛大的社交聚會。”
“你們為什麼要穿上褶迭短裙呢﹖”
“除非這樣﹐不然不讓我們進去的﹐我們太熟悉布里斯班和凱恩斯之間的這種聚會
了。”
“是嗎﹖我以為你們一定是不常去這種聚會的﹐此外﹐我也不明白盧克怎麼舍得買
一件短裙。不是這樣嗎﹐阿恩﹖”
“一個男人必須得有某些娛樂才成。”盧克有點兒招架不住地說道。
聚會是在一間象谷倉似的棚屋里舉行的。這棚屋已經歪歪斜斜、搖搖欲墜了﹐它坐
落在鄧洛伊河口附近的一片稀爛的紅樹沼澤地上。哦﹐這是什麼樣的一片雜味撲鼻的鄉
村啊﹗梅吉絕望地想道。她抽動著鼻子﹐然而﹐又飄來了一股說不出來的、令人作嘔的
氣味。這里有糖漿味、霉味、“鄧尼”味﹐現在又是一股紅樹味。所有這睦海濱的腐臭
氣全都混成了一種味兒。
果然不假﹐每一個到棚屋來的男人都穿著短裙﹔當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梅吉四下看
著﹔她理解到﹐當雌孔雀目瞪口呆地望著它那生氣勃勃、華麗絢爛的配偶時﹐自己該是
多麼寒磣﹐女人們相形大為失色﹐幾乎近於不存在。晚會隨後的幾項進程只能使人覺得
這種對比更加鮮明。
在大屋的一端﹐有一個搖搖晃晃的台子﹐上面站著兩名穿著圖案復雜、淡藍底色安
德森花格呢的風笛手﹐吹奏著一曲親切的蘇格蘭雙人舞曲﹐與舞步十分吻合。他們那黃
里帶紅的頭發豎了起來﹐漲紅的臉上﹐汗如雨下。
只有少數幾對舞伴在跳舞﹐會場的中心似乎是在那些笑語喧聲、傳杯遞盞地酣飲著
地道的蘇格蘭威士忌酒的男人那里。梅吉和幾個女人縮在一個角落里﹐覺得這樣神魂顛
倒地看著﹐就心滿意足了。滴有一個女人穿辦格蘭高地民族的格子呢衣服﹐因為蘇格蘭
婦女確實是不穿這種短裙的﹐她們只被花呢披衣。天氣太熱﹐她們無法在肩頭披上這種
又厚又大的料子。於是﹐女人們便邋邋遢遢地穿著北昆士蘭州的棉布衣服﹐在男人在短
裙面前﹐這種衣服顯得皺皺巴巴﹐無精打彩﹐只得退避三舍了。這里有盂西斯部族那耀
眼的紅色和白色﹐麥克利奧德鄰族那個人為之神爽的黑色和黃色﹐斯坎尼部族那種像玻
璃格窗似的藍色和紅色織物﹐有奧基爾盛部族那生動活潑的復雜圖案﹐有麥克弗森部族
那可愛的紅色、灰色和黑色。盧克穿的是一套麥克尼爾部族的服裝﹐阿恩穿是的蘇格蘭
地居民的那種詹姆士一世時期的格子花呢服裝。真是美不勝收﹗
盧克和阿恩對此顯然非常熟悉﹐而且甚得其樂。那麼﹐他們經常是不帶著她到這兒
來了﹖是什麼使他們想到今晚帶她來呢﹖她嘆了一口氣﹐靠在牆上。其他的女人莫名其
妙地望著她﹐尤其注意她手指上套著的結婚戒指。盧克和陣思成了女人們贊賞的對象﹐
而她成了女人們嫉妒的對象。倘若我告訴她們﹐“那黑黑的高個子是我的丈夫﹐在過去
的八個月中只看望了我兩次﹐看我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到要同床睡覺﹐不知道她們會
說些什麼﹖人們望著他們倆﹐這一對服飾花哨的蘇格蘭高地的花花公子﹗他們倆口音中
沒有線毫蘇格蘭方言﹐只是裝腔作勢﹐因為他們知道他穿上短裙之後顯得十分動人﹐而
且他們樂意成為人所注目的中心。你們這一對衣冠鮮明的騙子﹗你們太熱衷於自己想得
到的東西﹐太需要來自其他任何人的愛了。
半夜時分﹐女人們默默地沿牆站著﹐風笛手們嘹嚦地吹起了“開伯﹒費德”舞曲﹐
狂熱的跳舞開始了。在梅吉後來的生活中﹐不管什麼時候聽到風笛聲﹐都會使她回想起
這間棚屋。甚至連那轉動的短裙也能使人長相思。這聲音和情景﹐充滿朝氣的生活和活
力﹐象在夢中似地攪成了一團﹐也就是說這是一種如此沁人心脾的、如此令人神迷心醉
的記憶﹐這記憶將永遠不會消失。
那些穿著麥克多納德部族的斯利特短裙的男人在地板上跳起了對劍舞。他們把胳臂
高舉過頭﹐雙手象芭蕾舞演員那樣輕拂著﹐顯得十分危險。就好象那劍最終會刺進他們
的胸膛似的﹐他們在刀光劍影之間往來穿梭。
一聲又高又尖的喊聲壓過發輕盈顫抖的風笛聲﹐兩把長劍架了起來﹐屋里所有的男
人都旋轉著跳起舞來﹐胳臂忽而挽起﹐忽而松開﹐短裙張開了。他們跳著蘇格蘭雙人舞﹐
斯特拉斯貝舞ヾ﹐福令舞ゝ大伙全部在跳著﹐腳踏在木板地上的聲音在椽間回響著﹐鞋
上的扣帶閃著光﹐每次變換隊形時﹐總有人一仰腦袋﹐發出那種尖叫。這種大叫大嚷﹐
引得其他人了亮開興高采烈的嗓門叫喊起來。與此同時﹐女人們則觀看著﹐忘記了一切。
ヾ一種蘇格蘭舞蹈。──譯注
ゝ蘇格蘭高地流行的一種奔放的舞蹈。──譯注
拉近凌晨4點鐘的時候﹐聚會散伙了。棚外並不是一派嚴寒的布萊爾﹒阿多爾ヾ或斯
凱島ゝ﹐而是熱帶之夜的濃烈的空氣﹐星光閃爍的空臨的穹窿中掛著一輪昏黃的大月亮﹐
空氣里彌漫著瘴氣和紅樹的惡臭。然而﹐當阿恩駕著那輛氣喘如牛的老福特汽車離開時﹐
梅吉最後聽到是逐漸遠去的悲哀的歌曲《森林里的鮮花》。人們用這支歌送狂歡者們回
家、家﹖家在哪里啊﹖
ヾ蘇格蘭地名。──譯注
ゝ蘇格蘭地名。──譯注
“喂﹐你喜歡這個聚會嗎﹖”盧克問道。
“要是我也跳舞的話﹐就更喜歡了。”她答道。
“什麼﹐在這種聚會上﹖算了吧。梅格﹗只有男人們才被認為能跳舞﹐所以﹐要是
讓你們跳舞的話﹐那麼我們對你們女人就太好了。”
“在我看來﹐似乎只有男人可能做許多事情﹐尤其是好事或享樂的事。”
“哦﹐原諒我﹗”盧克硬邦邦地說道。“我所想的。是你也許願稍微改換一下生活﹐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帶你來的緣故﹐你要知道﹐我不是非帶你來不可的﹗要是你不快活的
話﹐我不會再帶你來了。”
“不管怎麼說﹐也許你沒有任何這樣做的打算﹐”梅吉說。“把我帶進你的生活並
不是一件好事。剛才那幾個小時中﹐我明白了許多東西。但是﹐我認為人並不打算把這
些東西教給我。盧克﹐要想唬弄我更難了。事實上﹐我對你﹐對我所過的日子﹐對一切﹐
已經厭倦了﹗”
“噓──”他感到震驚地噓著。“我們不能索居獨處﹗”
“那就開始索居獨處﹗”她怒氣沖沖地頂道。“我什麼時候能有機會單獨和你多呆
一會兒呢﹖”
阿恩在黑米爾霍克山腳下停下了汽車﹐同情地對盧克咧嘴一笑。“去吧﹐老弟。”
他說。“和她一塊兒上去﹐我在這兒等你。別急。”
“我就是這個意思﹐盧克﹗”他們一走到阿恩聽不到的地方﹐梅吉便說道。“逼人
太甚﹐兔子也會蹬兩腳的﹐你聽見了嗎﹖我知道﹐我答應過要服從你﹐可你也答應過愛
我﹐保護我﹐所以咱們倆都是說謊者﹗我想回家﹐回德羅海達去﹗”
他想到了她那一年2000鎊的進項﹐以及這筆錢將不會掛在他的名下了。
“哦﹐梅格﹗”他無計可施地說道。“喂﹐心上人兒﹐我保証﹐不會永遠這樣的﹗
今年夏天我帶你一塊兒到悉尼去﹐奧尼爾說一句頂一句﹗阿恩姑媽的房子里有一個套間
空閒著﹐咱們可以在那里住三個月﹐愉快地度一段時光﹗忍耐﹐忍耐﹐讓我在甘蔗地再
干上年把﹐然後咱們就買下自己的產業﹐安家立業﹐嗯﹖”
日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看上去顯得很誠懇﹐心煩意亂﹐焦急如焚﹐追悔莫及。和拉
爾夫﹒德爾里克薩特十分相象。
梅吉緩和了下來﹐因為她仍然想得到他的孩子。“好吧﹐”她說。“再等一年。可
是﹐我可記著你帶我去悉尼的諾言呢﹐盧克﹐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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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每個月梅吉都克盡本份地給菲、鮑勃和其他的兄弟寫一封信﹐全是說北昆士蘭州的
情況﹐謹慎而富於幽默感﹐絲毫也沒露出過她和盧克的不和。這也是一種自尊心。德羅
海達那邊所了解到的就是﹐穆勒夫婦是盧克的朋友﹐她寄宿在他那時因為盧克常常出工。
當她寫到這對夫妻的時候﹐字里行間流露出對他們的真正的摯愛﹐所以﹐德羅海達的任
何一個人都沒什麼可擔憂的﹐除了她從來不回家看看使他們頗為傷心之外。然而﹐她怎
麼能告訴他們﹐她無錢探家﹐嫁給盧克﹒奧尼爾是多麼悲慘嗎﹖
她偶爾會鼓起勇氣插進一兩句話﹐隨隨便便地問一問拉爾夫神父的情況﹐鮑勃難得
能記起把從菲那里聽到過的有關主教的一點點情況寫下來。於是﹐便會來一封通篇都是
談他的信。
“梅吉﹐有一天他突然來了﹐”鮑勃的信中寫道﹐“看上去他有點心煩意亂﹐垂頭
喪氣。我得說﹐他是因為在這兒沒看到你才感到沮喪的。他都快氣瘋了﹐因為我們沒有
把你和盧克的事告訴他。但是﹐當媽媽說﹐你會為這事胡思亂想﹐不想讓我們告訴他的
時候﹐他便閉了嘴﹐連一個字也不提了。不過我想﹐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想你。可
是﹐我認為這是挺自然的﹐因為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比我們要多。我想﹐他總把你看成
他的小妹妹。他來回地走動著﹐好象無法相信你突然就不見了﹐可憐的家伙。我們也沒
給他看任何照片﹐你們根本就沒照過什麼結婚像﹐這真是可笑﹔直到問起照片以前﹐我
根本就沒發覺這一點呢。他問過﹐你是不是有孩子了。我說﹐我想不會有的。梅吉﹐你
沒有孩子吧﹖從你結婚到現在有多久了﹖過去兩年了吧﹖一定是這樣的﹐因為現在是7月
了。光陰似箭﹐是嗎﹖我希望你不久就會有幾個孩子﹐因為我想﹐主教聽到這個會很高
興的。我提出要把你的地址給他﹐他說不必了﹐並說給他地址也沒有用處﹐因為他將要
和他為之工作的大主教一起到希臘的雅典去一段時間。那大主教的名字是某個達戈人ヾ
的名字﹐我一直記不住。梅吉﹐你能想象得到他們是坐飛機去的嗎﹖這是千真萬確的﹗
不管怎麼說﹐他一旦發現在德羅海達沒有你和他在一起﹐他就呆不久﹐只是騎一兩回馬﹐
每天給我們做做彌撒。他到這兒6天後便走了。”
ヾ對膚色淺黑的意大利人﹐或西班牙、葡萄牙人等的蔑稱。──譯注
梅吉放下了這封信。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終於知道了。他會想些什麼﹖他會感
到怎樣地傷心呢﹖他為什麼要逼迫她做下了這件事﹖這並沒有使事情變得更好些。她不
愛盧克﹐永遠不會愛盧克的。他除了是個替身﹐是個能給她孩子──這些孩子的模樣和
她本來能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一起生下的孩子十分相似──的男人之外﹐什麼都
不是。啊﹐上帝﹐真是亂套了。
迪﹒康提尼─弗契斯寧願住在世俗的旅館里﹐也不願住在雅典正教會邸宅為他提供
的房間里。某些時候﹐他的使命是十分微妙的。和希臘正教會的高級教士們所討論的事
情已經早過時了﹐羅馬教廷對希臘正教和俄國東正教有一種偏愛﹐這種偏愛對新教是不
可能有的。正教會結竟是分立的教會﹐而不是異教﹔它們的主教和羅馬的主教一樣﹐可
以不間斷地追本溯源到聖彼得ヾ……
ヾ耶穌十二門徒之一﹐見《聖經﹒彼得書》。──譯注
大主教知道﹐這次委派給他的使命是一種外交檢驗﹐是為了羅馬的更重要的大事打
下基礎。他的語言天賦又一次帶來了好處﹐因為他那口流利的希臘語使他在博取好感方
面得到了平衡。他們一直用飛機把他送回了澳大利亞。
他辦事要是少了德﹒布里克薩特神父乃是不可思議的。這幾年來﹐他愈來愈依靠那
個令人驚異的男人了。此人是瑪扎林﹐一個真正的瑪扎林﹔大主教閣下對瑪扎林紅衣主
教的贊賞遠遠超過對里徹留紅衣主教的贊賞﹐因此這種對比就是一件很值得榮耀的事。
他的神學觀點趨於保守﹐他的道德觀亦復如此﹔他的頭腦既快捷又敏銳。從他的臉上根
本看不出他心里的想什麼﹐而且他還有一套懂得如何取悅一起相處的人的精湛技巧﹐不
管他喜歡他們還是討厭他們﹐也不管他是贊同他們的觀點還是見解相左。他不是個拍馬
屁的人﹐而是一個外交家。要是有人經常使他引起梵蒂風統治層的那些人的注意﹐他的
聲望的崛起是指日可待的。這將使迪﹒康提尼─弗契斯閣下感到高興﹐因為他不想和德
﹒布里克薩特失去聯系。
天氣很熱﹐但是﹐在經過悉尼的那種溫度之後﹐拉爾夫神父並不在乎干燥的雅典空
氣。他照常穿著靴子、馬褲和法衣﹐快步沿著石面的坡道向衛城ヾ走去﹐穿過蹙著眉頭
的普羅庇隆﹐經過尼瑞克修姆﹐沿著傾斜的滑溜溜的粗石台階登上巴台農神廟ゝ﹐又往
下向遠處的那堵牆走去。
ヾ在舊希臘都城。──譯注
ゝ祭雅典娜女神的神廟。──譯注
風吹亂了他鬢角染霜的黑色卷發﹐他站在那里﹐越過這座白色的城市﹐望著那生機
盎然的丘陵和清澈的、藍中透綠的愛琴海。在他的正下方是普拉卡以及那里的咖啡館的
屋頂和波希米亞人的居住區﹐還可以望見一座岩石環形大劇場的一面。遠處﹐是羅馬圓
柱﹐十字軍的要塞和威尼斯人的城堡﹐但是卻根本看不到土耳其人留下的蹤跡。這些希
臘人是多麼令人神迷心醉的人啊。他們如此仇恨統治了他們700年的那個民族﹐以至於他
們一旦獲得了自由﹐連一座清真寺或一個伊斯蘭教建築的尖頂都沒留下來。它是如此的
古老﹐到處都是豐富的遺產。當德里克里斯丁在這些基石上覆蓋上大理石的時候﹐當羅
馬已經是個村堡小鎮的時候﹐他們諾曼底人還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呢。
只有現在﹐在二萬千英里之外的地方﹐他才能在思念梅吉的時候不想哭泣。即使這
樣﹐在他還沒來得及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時﹐遠處的山巒也模糊了片刻。既然他要她這樣
做﹐他怎麼能埋怨她呢﹖他馬上就明白她為什麼決心不告訴他了﹐她是不想讓他見到她
的新婚丈夫﹐或使他成為她新生活的一部分啊。當然﹐他心中本來認為﹐不管她嫁給誰﹐
即或不和那人一起住在德羅海達﹐也會住在基蘭博﹐繼續住在他能得和她安然無恙的地
方﹔這樣既免使他牽掛﹐也沒有什麼危險。但是﹐現在他一旦想到了這一點﹐便明白這
是她最終的願望。是的﹐她是打算好要離去的﹐只要她和這個盧克﹒奧尼爾在一起﹐她
就不會回來。鮑勃說過﹐他們正在省吃儉用﹐打算在西昆士蘭買一塊產業。這個消息無
異於一記喪鐘。梅吉打算永遠不回來了。他所憂慮的是﹐她想要終老彼處。
可是﹐你幸福嗎﹖梅吉﹖他對你好嗎﹖你愛這個盧克﹒奧尼爾嗎﹖他是個什麼樣的
人﹐使你從我身上移情於他﹖他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牧羊工﹐而使你竟然喜歡他超過了
伊諾克﹒戴維斯、利亞姆﹒奧羅克或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ヾ嗎﹖是因為我不認識他﹐
所以無法進行比較嗎﹖梅吉﹐你是以此來折磨我﹐對我進行報復嗎﹖可是你為什麼還沒
有孩子呢﹖那個男人象個流浪者似地在那個州里到處漫游﹐讓你和朋友們住在一起。這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怪你沒有孩子﹐這是因為他和你在一起的時間不長。梅吉﹐這是為
什麼﹖你為什麼要嫁給這個盧克﹒奧尼爾﹖
ヾ希臘政治家﹐(前495﹖──前429)。──譯注
他轉過身﹐從衛城上走了下來﹐在雅典那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漫步著。在埃夫利皮多
大街附近的露天市場上他徘徊著﹔這里的人群、在陽光下發著臭氣的大筐大筐的魚、蔬
菜和一個挨一個掛在那里的、帶金銀絲的拖鞋吸引住了他。女人們在拿他打趣﹐對他說
著不知羞恥的、赤裸裸的調情話﹐這是與他自己那種清教徒式的修養相去甚遠的一種文
化傳統。她們不顧廉恥的贊美充滿了淫欲(他再也不想不出此這更好的詞兒了)﹐使他
感到極其窘迫﹔但是﹐作為對非凡的體形美的一種贊賞﹐他在精神上還是能接受的。
旅館坐落在奧基尼亞廣場旁﹐極為豪華、昂貴。迪﹒康提尼─弗契斯大主教正坐在
陽台窗邊的一張椅子中沉思默想﹔拉爾夫主教走進去的時候﹐他轉過頭來﹐微笑著。
“來的正是時候﹐拉爾夫。我想要祈禱。”
“我想﹐一切都妥當了吧﹖有什麼復雜的情況嗎﹐閣下﹖”
“沒有這種事。今天我收到了蒙泰渥迪紅衣主教的一封信﹐轉達了教皇陛下的意思。”
拉爾夫主教覺得自己的雙肩一緊﹐耳朵周圍的皮膚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刺痛。“請
告訴我吧。”
“等這些會談一結束──而它們已經結束了──我們就要動身到羅馬去。在那里﹐
我將被賜予紅衣主教的四角帽﹐並且在教皇陛下的直接監督下﹐在羅馬繼續我的工作。”
“而我呢﹖”
“你將成為德﹒布里聯系特大主教﹐並且返回澳大利亞﹐繼我之後就任教皇使節。”
那周圍皮膚發疼的耳朵變得又紅又燒﹐他的頭在發暈﹐感到震驚。他﹐一個非意大
利人﹐得到了教皇使節的殊榮﹗這是聞所未聞的﹗哦﹐然而靠著它﹐他會成為德﹒布里
克薩特紅衣主教的﹗
“當然﹐你得首先在羅馬接受訓練﹐並接受指示。這將需要六個月﹐這期間我將和
你在一起﹐把你介紹給我的那些朋友。我想讓他們認識你﹐因為我把你送到梵蒂岡幫助
我工作的時候會來到的﹐拉爾夫。”
“閣下﹐我對您沒齒難報﹗這次異乎尋常的機會全仰仗您鼎力玉成。”
“拉爾夫﹐當一個人足以超微出賤的時候﹐是上帝給予了我足夠的智慧去發現他﹗
現在﹐讓我們跪下祈禱吧。上帝是十分仁慈的。”
他的念珠和析禱書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拉爾夫主教的手顫抖著伸手去拿念珠﹐把
祈禱書碰落在地板上。書落到一半的時候打開了。離那本書較近的大主教將它拾了起來﹐
奇怪地看著一個棕色的、薄如羅紗的東西﹐那東西以前是一朵玫瑰花。
“妙極了﹗你為什麼要保存著這個呢﹖這是對你的家﹐或你母親的一個紀念品嗎﹖”
那雙能識透一切詭詐和裝模作樣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已經來不及掩飾自己的感情或恐
懼了。
“不﹐”他做出一副苦相。“我不想紀念我的母親。”
“可它一定是對你意義非凡﹐所以你才如此摯愛地把它夾在這本你最彌足珍貴的書
頁里。它說明什麼呢﹖”
“一種象我對上帝一樣抱有的純潔的愛﹐維圖里奧﹐它給這本書除了還來榮譽之外﹐
什麼都不會帶來的。”
“這個我推斷得出來﹐因為我了解你。但是這愛會危及你對教會的熱愛嗎﹖”
“不會的﹐為了教會﹐我摒棄了她﹐我會永遠摒棄她的。我已經離開她迢迢萬里了﹐
我決不會再回去的。”
“這樣﹐我終於理解這種悲哀了﹗親愛的拉爾夫﹐這不是象你想的那樣糟糕﹐真的﹐
不是的。你會在生活中為許多人做得很好事﹐你會受到許多人的熱愛。她心中蘊藏著象
這朵花一樣陳舊而又芳香的回憶﹐是決不會再生妄念的。因為你在這朵玫瑰花上保持了
你的愛。”
“我認為她根本不會理解。”
“哦﹐是的。倘若你這樣愛她的話﹐那她就象個能夠理解的女人。此外﹐你必須忘
掉她﹐並且將這個長期保留的紀念品拋棄。”
“曾經有好幾次﹐當我要人我的郵車上走下來﹐去看她的時候﹐我制止住了自己。”
主教悠閒地從椅子中站了起來﹐走過去跪在了他朋友的旁邊。除了對他來說有不可
分割的上帝和教會之外﹐這個俊秀的男人是他所熱愛的少數人之一。
“你不會離開教會的﹐拉爾夫﹐這一點你很清楚。你屬於教會﹐你以前一直是這樣。
將來也永遠會這樣、這種使命對你來說是一。項真正的使命。現在我們祈禱吧﹐在我的
後半生﹐我將在我的禱文中加進《玫瑰經》。在我們走向永生的過程中﹐仁慈的上帝降
與我們許多憂傷和痛苦。我們必須學會忍受它﹐我忍受的和你一樣多。”
8月底﹐梅吉接到了盧克的一封信。信中說﹐他因為得了威爾病ヾ﹐住進了湯斯威爾
醫院﹐不過他沒有什麼危險﹐不久就會出院。
ヾ這是由德國醫生阿道夫﹒威爾發現的一種鉤端螺旋體病﹐症狀為全身發冷﹐發燒﹐
肌肉疼痛。──譯注
“因此﹐看來咱們用不著等到年底再度假了﹐梅格。在我沒有完全適應之前﹐無法
回到甘蔗地干活了﹐我確信最好的辦法是去度一個體體面面的假期。所以﹐大概一個星
期左右我將前去帶你走。我們將到艾瑟頓高原上的伊柴姆湖去兩三個星期﹐直到我身體
恢復到能夠回去干活兒為止。
梅吉簡直無法相信﹐也不知道她是否願意和他一起去﹐現在機會自己送上來了。盡
管治愈心靈的痛苦所需要的時間比治愈身體上的創傷要長得多﹐使密月期間在鄧尼客店
所受的折磨已經快淡忘了﹐失去了叫她感到恐懼的力量﹐由於讀不了少書、現在她已經
明白多了﹐那一次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她和盧克的無知。哦﹐仁慈的上帝﹐保佑這次度假
將帶來一個孩子吧﹗安妮不會在意身邊有個孩子的﹐她喜歡這樣﹐路迪也會喜歡﹐他們
已經跟她這樣說過好幾百遍了﹐希望盧克哪怕有一回多呆上一陣兒﹐以改變他妻子那種
不生育、沒有愛情的生活方式。
當她把那封信的內容告訴他們的時候﹐他們都很高興﹐可私下里卻表示懷疑。
“雞蛋說到底還是雞蛋﹐那個卑鄙的家伙會找到不帶她去的理由的。”安妮對路迪
說。
盧克不知從什麼地方借了一輛小汽車﹐一大清早就把梅吉接走了﹐他顯得很瘦﹐臉
上皺皺巴巴的發黃﹐好像落入了困境似的。梅吉大吃一驚﹐把箱子遞給了他﹐爬上汽車﹐
坐在了他的旁邊。
“盧克﹐威爾病是怎麼回事﹖你說你沒有什麼危險﹐可是依我看﹐好像你確實病得
很厲害。”
“哦﹐那不過是某種黃疽病罷了﹐大多數蔗工遲早都會得的。這種病是蔗田里的耗
子傳染的﹐一個割口或發炎的地方都會使我們染上這種病。我的身體很健康﹐所以﹐和
其他得了這種病的人相比﹐我的病並不太厲害。一個江湖醫生說﹐我很快就會變得精神
煥發的。”
他們往上開進了一個林莽蒼然的峽谷﹐這條道路是通往內地的。下面有一條河﹐河
水轟鳴翻滾﹐在斜過道路的右上方的某個地方﹐一道十分壯觀的瀑布飛瀉而下﹐直瀉河
中。他們駕車在峭壁和瀑布之間的一條濕漉漉的、閃閃發光的拱道中穿過﹐這里閃動著
奇異的光彩和幻影。他們越往上攀﹐空氣越涼﹔清爽異常﹐梅吉忽略了這沁人心脾的冷
空氣使她產生的感覺、這片叢林傾斜著跨過他們的眼簾﹐密密層層的﹐無人敢走進去。
茂盛的藤蔓從一個樹冠爬到另一個樹冠﹐糾纏盤扭﹐漫無邊際﹐就象是一張巨大的綠色
絲絨披覆在這片森林之上﹐沉甸甸地垂下來﹐樹干都幾乎看不見了。在這綠蔭下﹐梅吉
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令人嘆為觀止的花朵和蝴蝶﹔大車輪一般的蛛網上﹐漂亮的、象斑塊
一樣的大蜘蛛一動不動地呆在網心﹕令人難以置信的菌類附生在長滿苦藥的樹干上﹔鳥
兒拖著紅色或淡黃色的長尾毛。
伊柴姆湖在高原的頂上﹐那未受到破壞的景色質樸宜人﹐在夜色降臨之前﹐他們走
到了寄宿處處面的游郎上﹐望著那靜靜的湖水。梅吉想看那些被稱之為飛狐的巨大的食
果蝙蝠。它們就象制造毀滅的急先鋒似地盤旋著﹐數千只一齊向發現了食物的地方撲將
下去。它們異乎尋常的大﹐令人厭惡﹐但是卻極其膽小﹐非常溫和。看到它們黑壓壓地、
有節奏地鼓動著翅膀﹐舖天蓋地地飛過時﹐倒真讓人有些膽寒哩。梅吉在黑米爾霍克的
外廊上從來沒有錯過觀看它們。
這真是一件樂事啊。躺進軟乎乎、涼爽爽的床上﹐用不著在一個地方老老實實地躺
著﹐直到這地方被汗水浸濕之後再小心翼翼地換個新地方﹐那個老地方無論如何也不會
干的。盧克從他的箱子里拿出一個扁平的、棕色的小包裹﹐從里面拿出一把圓形的小東
西﹐把它們在桌邊擺成了一排。
梅吉伸手取了一個﹐仔細地看看。“這是什麼啊﹖”她莫名其妙地問道。
“避孕套。”他忘記了兩年以前自己決定不告訴她他已經實行避孕的事。“在我進
你那里邊之前﹐我先在自己身上把它戴上。不然的話﹐我也許會弄出孩子來的﹐在沒有
搞到自己的地以前﹐咱們花不起這個錢。”他赤裸著身體坐立在床沿上﹐他很瘦﹐肋骨
和髕骨突出。但是他那雙藍眼睛卻在閃光﹐伸手攥住她那只拿著避孕套的手。“快了﹐
梅格﹐快了﹗我估計再有5000鎊咱們就能在恰特茲堡的西邊買下一塊最好的產業地了。”
“那你已經得到這筆錢了﹐”她聲音十分平靜地說道。“我可以給德﹒布里克薩特
神父寫信﹐請他貸給我們這筆錢。他不會指責我們的個人利益的。”
“你千萬不能這樣﹗”他氣沖沖地說。“去它的吧﹐梅格﹐你的自尊心到哪兒去了﹖
我們要靠干活得到我們所擁有的東西﹐而不是靠借﹗我一輩子從來沒欠過任何人一分錢﹐
現在我也不打算開這個頭。”
她幾乎沒有聽他在說些什麼﹐透過朦朧的紅光怒視著他。她一生中還未曾這樣憤怒
過呢﹗騙子﹐說謊的人﹐自私自利的人﹗他竟敢對她做出這種事來﹐跟她耍詭計﹐使她
不生孩子﹐試圖使她相信﹐這是因為他想成為一個牧場主﹗他倒會自得其樂﹐與阿恩﹒
斯溫森和甘蔗在一起。
她不動聲色地壓下了自己的怒火﹐這使她都感到意外。她把注意力轉到了她手中的
那小橡皮圈上。“告訴我這些避孕套是怎麼回事﹐它們是怎樣阻止我懷孩子的。”
他走了過來﹐貼在她的身後﹐他們的身體貼在了一起﹐使她發起抖來﹔他認為這是
激動所致﹐而她明白這是出於厭惡。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梅格﹖”
“是的﹐”她撒了謊。無論如何﹐對於使用避孕套來說﹐這是實話﹔她想不起在哪
里見到過提起它們的文字。
他的兩手撫弄著她的乳房﹐使她覺得癢酥酥的。“看﹐在我來事的時候﹐我就會射
出些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假如我什麼都不戴就進你那里的話﹐它就會留在里
邊。當它在那里停留到足夠的時候或留在那里的時候﹐就會形成一個孩子。”
這麼說﹐果不其然﹗他戴上了這東西﹐就像一根香腸蒙上了一層膜﹗騙子手﹗
他關上了燈﹐把她撲倒在床上﹐沒用多大工夫﹐他就摸索著戴上了他那防止懷孩子
的東西……這個騙子﹗可是﹐怎麼才能智勝他呢﹖
自從他有時間和精神干這個﹐時間已經過去兩年了。哦﹐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更是妙
極了﹐令人興奮﹐象偷吃禁果一樣﹐他絲毫也不覺得已經和梅格結了婚﹔這和在基努那
旅店後邊的圈地里搞一個小妮子﹐或者和趾高氣揚的卡邁克爾小姐一起靠在剪毛棚的牆
上胡鬧一回沒有任何區別。梅吉的乳房真吸引人。她騎坐在他身上的時候那乳房顯得那
樣結實。他就喜歡這種樣子﹐打心眼兒里願意從她的乳房上得到樂趣……
啊哈﹐我的好先生﹐我會懲罰你的﹗你等著瞧吧﹐盧克﹒奧尼爾﹗雖然這使我痛苦
之極﹐但我會得到我的孩子﹗
由於離開了濱海平原的炎熱和潮濕﹐盧克恢復得很快。他吃得很好、體重恢復到了
能重操舊業的水平。他的皮膚逐漸從病態的黃色轉變成了往日的棕色﹐由於熱切的、反
應靈敏的梅吉在他眠床上的誘惑力﹐勸說他把最初兩周的假期延長到三個星期﹐爾後的
第四個星期﹐是不太困難的。但是﹐一個月快結束的時候﹐他開始反對了。
“再也沒什麼借口了﹐梅格。我象以前一樣身強力壯了。咱們高高地坐在這個世界
頂峰上﹐象個國王和王後似地花著錢﹐可阿恩需要我。”
“盧克﹐你不願重新考慮一下嗎﹖如果你真想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把牧場給你買下
來。”
當然﹐他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是﹐甘蔗對他的誘惑﹐某些男人絕對需要勞作的奇
怪的愛好﹐在他身上已經是深入骨髓了。只要盧克身上仍然具備那種年輕人的力量﹐他
就要保持對甘蔗的忠誠。梅吉所唯一能盼望的事倩﹐就是迫使他改變主意﹐給他一個孩
子﹐一個基努那附近的產業的繼承人
於是﹐她返回了黑米爾霍克﹐等待著﹐盼望著。行行好吧﹐行行好吧﹐來一個孩子
吧﹗一個孩子會解決一切問題的﹐有個孩子該叫人多高興啊、事情果不其然。當她把這
件事告訴安妮和路迪的時候﹐他們都大喜過望。尤其是路迪──他竟然是個不可多得的
人物﹐居然做出了精巧之極的童衣和刺繡品﹐還有兩件工藝品。梅吉從來沒有時間去掌
握這種技藝。於是﹐在他用那雙粗硬得不可思議的手捏著華麗的織物上上下下翻動時﹐
梅吉和安妮一起收拾著兒童室。
唯一的麻煩是﹐那嬰兒的胎位不正。梅吉不知道這是由於天熱﹐還是由於她心緒不
佳造成的。孕婦的晨嘔整天地延續著﹐在嘔吐應當停止的時候又持續了很長時間。盡管
她的體重已經很輕﹐但她開始受全身水腫的折磨﹐血壓計到了讓史密斯大夫感到憂慮的
地步。起初﹐他建議在剩下的妊娠期之中﹐她應當住進凱恩斯的醫院。可是﹐因為她既
無丈夫﹐又無朋友﹐經過再三考慮﹐他斷定讓她與路迪和安妮在一起﹐由他們照顧她﹐
要好一些。可是﹐在她妊娠期的最後三個星期﹐她非得去凱恩斯不可了。
“要盡力讓她丈夫回來照料她﹗”他對路迪喊道。
梅吉即刻寫信告訴盧克﹐她已經懷孕﹐並且充滿了女性的信心﹐一旦這個沒有想到
的事情成為無可置疑的事實﹐盧克會熱烈得發狂的。但是盧克的回信粉碎了這種錯覺。
他大發其怒。他所想到的是﹐他要是做了父親﹐就意味著他就多了兩張能吃閒飯的嘴﹐
而不是其他什麼。對梅吉來說﹐這無異於吞下了一丸苦藥﹐但是她吞下去了﹔她沒有別
的辦法。現在﹐這即將出世的孩子就象她的自尊心一樣﹐把他們倆緊緊地拴在了一起。
但是她感到了不幸﹐束手無策﹐完全失去了愛﹕就連這嬰兒也不愛她﹐不想被她懷
著或生下來。她能感覺得到這嬰兒就在她的身體里﹐這無力的小東西孱弱地不肯長大成
人﹐要是她受得了2000英里的火車誘行回家的話﹐她早就一走了之了﹐可是史密斯大夫
堅決地搖著頭。在這種身體衰弱的時候﹐坐一個星期的火車﹐那就會使這嬰兒送命的。
盡管梅吉感到失望、沮喪﹐但她還不至於糊塗到做出傷害這嬰兒的事來。然而﹐隨著時
間的推移﹐那種有個屬於她自己的人讓她去照看的激情和渴望消失了、破滅了﹔那猶如
負擔似的孩子越墜得沉﹐她就越是滿腹怨愁。
史密斯大夫說﹐得讓她早些轉到凱恩斯去﹔他不敢肯定在鄧洛伊生孩子﹐梅吉是否
能活下來。這里只有一家小診療所。她的血壓很難對付﹐水腫依然不消。他說起了血中
毒和驚厥症﹐以及其他一長串醫學詞匯﹐嚇得安妮和路迪趕緊同意了﹐盡管他們極希望
能看到這孩子在黑米爾霍克呱呱墜地。
到5月底的時候﹐離分娩只有四個星期了﹐離梅吉擺脫這個令人無法忍受的負擔、這
個令人生厭的孩子只有四個星期了。她正在學會討厭這個嬰兒﹐討厭這個在未發現它將
帶來麻煩之前是如此望眼欲穿著想得到的生命。為什麼她要假定﹐一旦它的存在變成現
實﹐盧克便會盼望得到這個孩子呢﹖自從們結婚以來﹐沒有任何態度或舉動表明他會這
樣。
到時候了﹗應當承認這是一場災難﹐拋棄她那愚蠢的自尊心一並從這場毀滅中搶救
出她所能搶救出的東西。他們結婚的原因完全是南其轅而北其轍﹗他是為了她的錢﹐而
她是企圖在逃避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同時﹐又能保住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愛
情是不能矯揉造作的﹐只有愛才能幫助她和盧克克眼在他們各自追求的不同目的願望方
面所遇到巨大的困難。
真是怪透了﹐她似乎對盧克根本恨不起來﹐反而越來越經常地恨拉爾夫﹒德﹒布里
克薩特了。然而說到底﹐拉爾夫對她要比盧克仁愛得多﹐公平得多。他一次也沒有慫恿
她把他想象成任何角色。除了教士和朋友之外。甚至在那兩次他吻了她﹐而她已經意馬
心猿的時候也沒有這樣。
那為什麼這樣生他的氣呢﹖為什麼要恨拉爾夫﹐而不是盧克呢﹖這只能怪她自己膽
小、勇氣不足。她感到強烈的、撕心裂腑的怨恨﹐因為在她狂熱地愛著他﹐想要得到他
的時候﹐他堅決地拒絕了她。只能怪她那愚蠢的沖動﹐就是這種沖動導致她嫁給了盧克
﹒奧尼爾。這是對她自己和拉爾夫的一種背叛。假如她永遠不能和他結婚﹐和他一起睡
覺﹐給他生孩子﹐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假如他不想得到她──他確實不想得到她──
這也沒有什麼關系。事實仍然是﹐她想要得到的是他﹐她根本就不應該退而求其次的。
但是﹐知錯無補於事。和她結婚的仍然是盧克﹒奧尼爾﹐她懷的依然是盧克﹒奧尼
爾的孩子。在盧克﹒奧尼爾不想要它的時候﹐她想起這是他的孩子﹐怎麼能感到幸福呢﹖
可憐的小東西。至少在它出生的時候﹐它應該得到自己應得的那一份慈愛﹐應該能感受
到這樣的愛。只是……要是對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孩子﹐她有什麼不願意給呢﹖
但這是不可能的﹐永遠無法實現的。他服務於一個宗教會門﹐而它堅持要全部得到他﹐
甚至連他身上對它沒用的一那部分﹐即他的男子身份﹐它都要得到。教會作為一個宗教
會門﹐需要他為權力而做出犧牲。這樣便把他浪費了﹐把他的存在打上了非存在的印記﹐
以確保在他中途卻步的時候他也就永遠停留在那里了。總有一天它要為它的貪心不足付
出代價的。總有一天﹐再也不會有更多的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因為他們以他們
的成年男子為代價﹐足以看清它所要求他們作出的是毫無用處的犧牲﹔無論如何﹐是毫
無意義的……
她驀地站了起來﹐搖搖擺擺地向起居室走去﹔安妮正坐在那里看著一本秘密出版的
禁書﹐諾曼﹒林賽的小說《紅堆》。顯然﹐對其中每一個禁忌的字眼兒她都感到其樂無
窮。
“安妮﹐我想﹐你將會實現你的願望。”
安妮心不在焉地抬起眼來。“什麼﹐親愛的﹖”
“請給史密斯大夫打個電話﹐我現在就要在這兒生這個可冷的孩子了。
“啊﹐我的上帝﹗到臥室去﹐躺下──不是你的臥室﹐是我們的﹗”
史密斯大夫一邊詛咒著怪誕的命運和妊賑推算的不准確﹐一邊急急忙忙地開上他那
輛破舊的汽車出了鄧洛伊﹐車的後邊是穿著黑衣服的本地助產士。他把他那間小小的診
療所里能帶得了的設備全都帶上了。把她帶到這兒來沒有益處﹔他在黑米爾堆克能為她
接生也一樣。不過﹐她應該去的地方是凱恩斯。
“你通知她丈夫了嗎﹖”他一邊腳步很重地踏上前門的台階﹐一邊問道。助產士跟
在他的身後。
“我打了一個電報。她在我的房間里﹔我想﹐在那兒你的活動余地更大些。”安妮
道。
安妮步履蹣跚地跟在他後面﹐走進了她的臥室。梅吉正躺在床上﹐睜大兩眼﹐除了
身子蜷著﹐兩手偶爾地抽動一下外﹐沒有痛苦的跡象。她轉過頭來朝安妮笑了笑﹐安妮
看到她那雙眼睛充滿了恐懼。
“我很高興沒有去凱恩斯。”她說道。“我母親從來沒在醫院里生過孩子。爹爹說
過﹐生哈爾那次很可怕。可是她活下來了﹐我也會這樣的﹐我們克利里家的女人輕易死
不了。”
幾個小時以後﹐大夫這安妮在走廊里碰了頭。
“對這個小女人來說﹐這是一件又長又苦的事。頭一次生孩子很難得輕而易舉﹐可
這個孩子胎位不正﹐而她卻一味拖延﹐哪兒都不去。她要是在凱恩斯的話﹐可以進行剖
腹產﹐可是在這兒就談不上這碼事了。她只好全憑自己把胎兒推出來。”
“她神智清醒嗎﹖”
“唔﹐清醒。了不起的小東西﹐既沒有叫喊﹐也沒有抱怨。依我看﹐最好的人常常
時運最不濟。她一個勁兒問我拉爾夫是不是到這兒來了﹐我不得不向她亂七八糟地瞎編
了一通。我想﹐她丈夫的名字叫盧克吧﹖”
“是的。”
“嗯──﹗哦﹐也許這就是她為什麼要問這個拉爾夫了﹐不管他是誰。盧克不是個
能使人得到安慰的人﹐對吧﹖”
“盧克是個壞種。”
安妮向前一探身﹐兩手扶在了外廊的欄桿上。從鄧尼的路上正開來一輛出租汽車﹐
拐了一個彎﹐爬上了黑米爾霍克的斜坡。她的好目力一下就辨別出汽車的後座上坐著一
個黑發男人。她松了一口氣﹐高興地嚷了起來。
“我無法相信我親眼看到的事情﹐不過我想﹐盧克終於想起他還有個老婆了﹗”
“安妮﹐我最好還是回到她那兒去﹐讓你去對付他。在沒有搞清是否是他的情況下﹐
我不會向她提起有人來了。倘若是他的話﹐就給他一杯茶﹐把不中聽的話留著過一會兒
再說。他需要聽聽不順耳的話。”
出租汽車停了下來。讓安妮大為吃驚的是﹐司機爬下車來﹐向後門走去﹐替他的乘
客打開了門。經營鄧尼僅有的一輛出租汽車的喬﹒卡斯梯哥賴思通常不是這樣謙恭有禮
的。
“黑米爾霍克到了﹐大人。”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
一個穿著長而飄逸的黑法衣的男人走下本來。腰間纏著一條紫紅色的羅緞聖帶。當
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有那麼一陣工夫﹐安妮糊塗了﹐以為盧克﹒奧尼爾和她玩了一個精
心安排的鬼戲呢。隨後﹐她看到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男人﹐足足比盧克大10歲。我的天
哪﹗當那優雅的身影一步兩級地登上台階的時候﹐她想道﹐這是我所見到過的最漂亮的
男人﹗是一位大主教﹐一點兒不錯﹗一位天主教的大主教怎麼會想起了象路迪和我這樣
一對老路德教ヾ教徒呢﹖
ヾ是16世紀德國宗教改革運動的倡導者馬丁﹒路德(1483-1546年)所創立的一個基
督教新派──譯注
“是穆勒太太嗎﹖”他她雙冷淡的藍眼睛含著和善的微笑低頭望著她﹐問道。他似
乎已經看到了他將要見而尚未見到的什麼東西﹐而已在極力控制著舊日的感情。
“是的﹐我是安妮﹒穆勒。”
“我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教皇陛下駐澳大利亞特使。我聽說﹐有個
盧克﹒奧尼爾太太和你們住在一起吧﹖”
“是的﹐先生。”拉爾夫﹖拉爾夫﹖就是這個拉爾夫嗎﹖
“我是她的一個老朋友、不知我是否能見到她﹖”
“哦。我相信她一定很高興的、大主教。”──不﹐不對﹐人們是不說大主教的﹐
而是說大人﹐就象喬﹒卡斯梯歌賴恩那樣──“在正常的情況下她會高興的、可是眼下
梅吉正在分娩﹐正難受著哪。”
這時﹐她發現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只不過他把這種感情約束在思想的深處﹐
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淒楚罷了。他的眼睛是那樣的湛藍﹐她覺得自己能淹沒在她雙眼睛里﹐
眼下她從這雙眼睛里看到的表情﹐使她搞不清梅吉到底是他的什麼人﹐而他又是梅吉的
什麼人。
“我就知道事情不對頭了﹗有很長時間﹐我就感到有些不對頭。可是﹐最近我的擔
心變成了一種無法擺脫的感情。我不得不親自來看看﹐讓我見見她吧﹗如果你希望有一
個理由的話。那麼我是一個教士。”
安妮根本就沒打算拒絕他。“來吧﹐大人﹐請從這里過去。”她架著雙拐、拖著腳
緩緩往前走﹐腦子里還在轉著﹕房子里干淨整潔嗎﹖我灰塵滿面嗎﹖我們把那個發了臭
的陳羊腿扔出去了呢﹐還是留在這地方到處散著臭味呢﹖象他這樣一位重要人物登門來
訪﹐今天是什麼日子啊﹗路迪﹐難道你就不肯把你的肥屁股從拖拉機上挪個窩﹐進來看
看嗎﹖這年輕人老早就看到你了﹗
你連理也沒理跪在床邊的史密斯大夫和那個助產士﹐就好像他們不存在似的﹐他的
手向她伸了過去。
“梅吉﹗”
她從那纏身的惡魘中拔出來﹐憂患全消。她看著那張她所熱愛的臉緊挨著她的臉。
他那依密的黑發已經是兩鬢微微染城了﹐那漂亮而高雅的臉龐上略有一些細紋。要是說
他有什麼變化﹐那就是他顯得更堅韌﹐那雙監湛湛的眼睛充滿了愛和渴望盯著她的眼睛。
以前她怎麼會把盧克和他混在了一起呢﹖世上沒有一個人象他﹐對她來說﹐也永遠不會
再有了。她背叛了自己對他的感情。盧克是鏡子的背面﹐而拉爾夫卻象太陽那樣燦爛﹐
那樣遙遠。喔﹐看到他有多好啊﹗
“拉爾夫﹐幫幫我吧。”她說道。
他動情地吻著她的手﹐隨後把她的手拉到了他的面頰上。“我會永遠幫助你的﹐我
的梅吉﹐這你是知道的。”
“為我祈禱吧﹐為這孩子祈禱吧。如果說誰能救我們的話。那就是你了。你比我們
離上帝近得多。沒有人想要我們﹐以前就沒有人想要我們﹐連你也不要。”
“盧克在哪兒﹖”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的哪兒。”她閉上眼睛﹐頭在枕頭上搖動著﹐但手指卻緊
緊地攥著他的手﹐不願放開。
這時﹐史密斯大夫碰了碰他的肩頭﹐“大人﹐我想現在您該出去了。”
“要是她有生命的危險﹐你會叫我吧﹖”
“馬上。
路迪終於從甘蔗田里回來了﹐激動得像發了狂似的﹐因為這里誰都摳不到﹐他又不
敢走進臥室去﹐
“安妮﹐她好嗎﹖”當他的妻子和大主教一起走出來的時候﹐他問道。
“到目前為止沒什麼事。大夫自己也沒把握﹐不過我想﹐他是抱著希望的。路迪﹐
咱們這兒來了一位客人﹐這位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梅吉的老朋友。”
路迪比他的老婆會來事。他單膝跪下﹐吻了一下那只伸向他的手上的指環。“請坐﹐
大人﹐您先和安妮聊著﹐我去燒壺水﹐沏些茶來。”
“這麼說﹐你就是拉爾夫了。”安妮說道。她把雙拐靠在了一張竹桌旁。這時﹐那
位教士坐在了她的對面﹐法衣的衣褶在他的周圍敞開﹐他交叉著兩腿﹐那雙□亮的馬靴
光可鑒人。這動作對一個男人來說太有些女人氣了。但他是個教士﹐所以沒有什麼關系。
然而﹐他的身上還是有一種強烈的男子氣﹐不管他的腿是否交叉著。也許他並不象她起
初認為的那樣老。也許﹐他也就是四十剛出頭。對一個極其動人的男子來說﹐這是一種
什麼樣的浪費啊﹗
“是的﹐我就是拉爾夫。”
“自從梅吉一開始分娩﹐她就總是問起一個叫拉爾夫的人。必須承認﹐我完全懵了。
我記不起以前她曾提到過一位拉爾夫。”
“她不會提起的。”
“你是怎麼認識梅吉的﹐大人﹖認識多長時間了﹖”
教士苦笑了一下﹐那雙單薄的、非常優美的雙手的手指緊緊地交叉在一起﹐就象是
尖尖的教堂頂。“從梅吉十歲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那時她們剛剛乘船從新西蘭來。事
實上﹐你也許可以說﹐我為了梅吉﹐是不怕赴湯蹈火的﹐飽嘗了感情的饑饉﹐經受了生
與死的考驗。我們不得不忍受這一切﹐梅吉是一面鏡子﹐從中我被迫看到了自己必然死
亡的命運。”
“你愛她﹗”安妮的聲音十分驚訝。
“永遠。”
“對你們倆來說這是一個悲劇。”
“我本來希望僅僅對我是個悲劇。請把她結婚以來都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吧。自從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已經有許多年了﹐可是對她的情況我總是不樂觀。”
“我會告訴你的﹐不過﹐只能在你把梅吉的情況告訴我之後。哦﹐我指的不是個人
私事﹐只是有關她來鄧尼之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路迪和我﹐我們對她一無所知﹐除
了知道她曾住在基蘭博附近的某個地方之外。我們願意多了解一些﹐因為我們非常喜歡
她。但是﹐她連一件事都不曾告訴過我們──這是自尊心﹐我想。”
路迪端進來一個托盤﹐上面有茶水和食物。他坐了下來。這時﹐教士把梅吉嫁給盧
克之前的生活概括地向他們講了一下。
“再有100萬年我也決不會猜到一點兒的﹗想想吧﹐盧克竟然輕率地帶著她離開了那
一切﹐讓她干一個管家婦的活兒﹗而且厚著臉皮約定把她的工資送到他的銀行帳戶下﹗
你知道這可憐的小東西﹐自從到這兒以來﹐錢包里連一分錢也沒有嗎﹖去年聖誕節的時
候﹐我讓路迪給了她一筆現款獎金﹐可是那進候她需要那麼多東西﹐不到一天就把那些
錢都花光了﹐而她再也沒從我們這兒多拿到一分錢。”
“用不著為梅吉感到難過﹐”拉爾夫大主教有點兒尖刻地說道。“我認為她並沒有
為自己感到難過﹐自然不會為缺錢而感到難過的。這里的生活畢竟給她帶來了幾分快樂﹐
對嗎﹖要是她缺少了這種快樂﹐混不下去的時候﹐她是知道該到哪兒去的。我要說﹐盧
克那種冷淡對她的傷害遠勝於缺錢。我可憐的梅吉﹗”
安妮和路迪兩個相互補充著﹐大略地描述了一下梅吉的生活。而德﹒而里克薩特大
主教則坐在那里﹐兩手依然象教堂尖頂似地那樣交叉著﹐凝視著外面美人蕉那擺動著的、
可愛的扇葉。他臉上的肌肉連一回也沒動過﹐那雙漂亮的、超然的眼神也沒有任何變化。
自從他為維圖里奧﹒斯卡斑扎﹐即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服務以來﹐已經學會了
許多東西。
當這故事講完以後﹐他嘆了口氣﹐把凝神的眼光轉到了他們那焦灼的臉上﹐“唔﹐
由於盧克不會幫助她﹐似乎我們必須幫助她了。要是盧克真的不想要她﹐她最好離開這
里﹐回德羅海達去。我知道你們不想失去她﹐但是為了她。應該盡力勸她回家去。我將
為她從悉尼給你們寄一張支票來﹐這樣﹐她就不必為張口向她哥哥要錢而感到為難。當
她回到家中的時候﹐她就可以告訴他們她願意怎麼樣了。”他瞟了一眼臥室的門﹐身子
沒有動。“仁慈的上帝﹐讓這孩子生下來吧﹗”
可是﹐這孩子幾乎過了24小時才落地﹐而梅吉出於筋疲力盡和疼痛﹐幾乎死將過去。
史密斯大夫給她用了大量的鴉片酊﹐以他那種老派之見。鴉片酊依然是最好的東西。她
好象在隨著飛速旋轉的惡夢而暈眩著﹐夢魘中虛虛實實的東西的撕扭糾纏著﹐利爪抓、
鐵叉戳、號哭、哀鳴、狂吼﹐攪成了一團。有時﹐當痛苦的呼喊高起來的時候﹐拉爾夫
的臉會在片刻間縮在一起﹐然後又舒展開來。但是她一直記著。他就在這里。她知道。
有他在這里守望著﹐她和孩子都不會死的。
史密斯大夫暫時休息了一會兒﹐留下助產上獨自在那里照應。他匆匆忙忙地吃了些
東西﹐來了一點兒有勁頭的蘭姆酒﹐並且發現其他的人都還沒有草率地想到梅吉會死。
他聽著安妮和路迪講述有關她的事情﹐他們認為把這些事告訴他是明智的。
“你是對的﹐安妮”他說道。“那段馬背上的生活也許就是她現在碰上的麻煩的原
因之一。對那些必須經常騎馬的女人來說﹐跨鞍出行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分腿跨馬使肌
肉的發育不正常。”
“我聽說﹐這是一種荒誕不經的說法。”大主教溫和地說道。
史密斯大夫惡狠狠地望著他。他不喜歡天主教教士﹐認為他們是一群假充聖人的、
滿日胡言的傻瓜。
“隨你怎麼想吧。”他說。“不過。請告訴我﹐大人﹐如果事情到了非在梅吉的生
命和嬰兒的生命之間進行選擇的關頭﹐您的問心無愧的建議是什麼﹖”
“大夫﹐教會在這一點上是不會動搖的。不能做什麼選擇、既不能以嬰兒的死來挽
救母親﹐也不能以母親的死來拯救嬰兒。”他也對史密斯醫生回報一個惡狠狠的微笑。
“但是﹐大夫﹐假如事情到了那種地步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挽救梅吉﹐讓那
嬰兒到地獄去。”
史密斯大夫笑得喘不過氣來了、拍了拍他的後背說﹕“你真了不起﹗放心吧﹐我不
會把您說的活到處亂傳的。不過﹐到目前為止﹐嬰兒是活了﹐我也看不出要發生什麼死
人的事。”
可是﹐安妮心中卻在暗想著﹐倘若這孩子是你的﹐我不知道你會怎樣回答﹐大主教﹖”
大約三個小時以後﹐當傍晚的太陽黯然地在薄霧彌漫的巴特萊﹒弗里爾山上空漸漸
西沉的時候﹐史密斯大大從臥室里走出米。
“唔﹐完事了。”他帶著幾分滿意說道。“雖然梅吉還有許多麻煩﹐不過﹐她會安
然無恙的。那嬰兒是個皮包骨頭的、虛弱的女孩子﹐5磅重﹐腦袋特別大﹐她那叫人極討
厭的頭發和她那股脾氣倒是很般配﹐以前我在新生嬰兒中還從來沒有見過呢﹐你就是用
斧子也休想弄死那個家伙﹐這我是知道的﹐因為我差點就要試試了。”
路迪喜洋洋地打開了他保存的一瓶香檳洒﹐他們八個人手拿著斟得滿滿的玻璃杯站
在那里﹔教士、醫牛、助產士、農場主和跛子一起為那位母親和她的那個尖叫著的、怪
脾氣的嬰兒的健康和幸福而干杯。今天是6月的第一大﹐是澳大利亞冬季的第一天。
來了一位護士頂替助產士﹐並且留在這里﹐直到宣布梅吉完全脫離危險時為止。大
夫和助產士走了﹐安妮路迪和大主教則去看望梅吉去了。
她躺在雙人床上﹐顯得那樣可憐、消瘦。拉爾夫大主教不得不把另一種完全不同的
痛苦深深地壓住──他驗証著這種痛苦﹐忍受著這種痛苦的折磨。梅吉﹐我那忍受著折
磨、筋疲力盡的梅吉……我會永遠愛你的﹐但是我不會給你象盧克﹒奧尼爾的那種愛的﹐
盡管心里充滿了嫉妒。
躺在牆邊那個柳條搖藍中的小人兒只知道斷斷續續地號哭。根本沒有理會那圍站在
一旁、低頭凝視著她的那些人的關注。她不滿地哭喊著﹐不停地哭喊著。護士把她和搖
籃一起抬了起來﹐放進了指定作她的兒童室的那個房間。
“她的肺部肯定沒有任何毛病。”拉爾夫人大主教面帶微笑坐在床邊上﹐拿起梅吉
那沒有血色的手。
“我想﹐她不是很願意活的。”梅吉向他報以微笑﹐說道。他顯得老多了﹗他還是
象以前那樣結實﹐那樣溫和﹐但是老多了﹐她把頭轉向安妮和路迪﹐將另一只手伸出去。
“我親愛的好朋友﹗要是沒有你們﹐我能做些什麼呢﹐盧克有信兒嗎﹖”
“我接到了一封電報﹐說他太忙﹐來不了﹐但是希望你運氣好。”
“真難為他了。”梅吉說道。
安妮很快地彎下腰去﹐吻了一下她的面頰。“親愛的﹐我們讓你留下和大主教說說
話﹐我想你們有許多舊話要敘敘的。”她靠在路迪的身上﹐向那護士勾了勾手指﹐那護
士正呆呆地望著這位教士﹐好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來吧、內蒂﹐和我們一塊
兒喝杯茶。要是梅吉需要你﹐大人會告訴你的。”
“你打算給你這個吵吵嚷嚷的女兒取個什麼名字﹖”當門關上﹐只剩下他們兩人時﹐
他問道。
“朱絲婷。”
“這個名字很好﹐可你為什麼選中了這個名字呢﹖”
“是在什麼書里看到的﹐我喜歡這個名字。”
“你不想要她吧﹐梅吉﹖”
她的臉皺縮在一起﹐似乎只剩下了那雙眼睛﹔那眼睛顯得十分柔和﹐閃動著迷茫的
光﹐既沒有恨﹐也沒有愛。“我覺得我想要她﹐是的。我很想要她。為了得到她我耍過
手腕。但是在懷她的時候﹐除了覺得她不想要我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我覺得﹐朱絲
婷將來不會是我的﹐也不會是盧克或其他任何人的。我想﹐她永遠屬於她自己。”
“我得走了﹐梅吉。”他和藹地說道。
現在﹐這雙眼睛更加淒楚﹐更加明亮了﹐她的嘴撅成了一種不愉快的樣子。“我就
等著這句話呢﹗真有意思﹐我一生中遇到的男人生都是匆匆離去﹐不是嗎﹖”
他躲過了這個話題、“梅吉﹐別這樣心酸。想到你這個樣子﹐我真不忍離去。不管
以前你遇到什麼樣的事﹐你總是保持著你的可愛﹐這是我在你身上發現的惹人喜愛的東
西。為了這個﹐你不要改變這種氣質﹐不要變得冷酷起來。我知道﹐當想到盧克毫不關
心﹐來都不來的時候﹐一定是很可怕的﹐但是不要改變你的性格。你再也不會成為我的
梅吉了。”
但是她仍然半帶怨恨地看著他。“哦﹐別胡謅了﹐拉爾夫﹗我不是你的梅吉﹐從來
就不是﹗你不想要我﹐把我送給了他﹐送給了盧殼。你認為我是什麼人﹐是聖人不是修
女﹖哦﹐我不是﹗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你毀掉了我的生活﹗這些年來﹐我愛著你﹐
也想忘掉你。可是﹐當後來我嫁給了一個我認為有點兒象你的男人時﹐他卻不想要我﹐
也不需要我、去求一個男人﹐讓他要我﹐得到我。難道不是太過分了嗎﹖”
她開始啜泣起來﹐盡力在壓抑著﹔她的臉上出現了痛苦的細紋﹐以前他從來沒見過﹐
他知道﹐這些細紋不會留在她臉上的、只要她一恢復健康便會平復。
“盧克並不是一個壞人﹐甚至也不是一個不可愛的人﹐”她接著說道。“他只是一
個男人而已。我們全都一樣﹐就象是毛茸茸的大飛蛾、在一塊透明得眼睛看不到的玻璃
後面。為了追求一團令人眼花的火焰而撞得粉身碎骨。而假若你們真的想法飛進了玻璃
之中﹐使落在火中燒死了。可是。留在清爽的夜空中﹐既有食物﹐又能生下小蛾子。你
明白這些嗎﹖想要得到這些嗎﹖不﹗你們又回身去追求那火焰﹐毫無意義地撲打著翅膀﹐
直到把自己燒死了事﹗”
他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因為他從來沒有看到她思想的這一面。她是一直就有這
種想法的﹐還是由於她的這種可們的困境和被遺棄才使她產生了這種想法的呢”梅吉竟
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他幾乎沒有用心地聽她說了些什麼﹔她竟然說出了這些話﹐這使他
心煩意亂﹐也無法理解這些話是由於孤獨和內疚才說出來的。
“你還記得我離開德羅海達那天夜里你送你的我的朵玫瑰花嗎﹖”他柔聲問道。
“是的﹐我記得。”聲音失去了生氣﹐那雙眼睛上沒有淒婉之光、現在﹐這眼光就
象一個失去了希望的人那樣地盯著他﹐象她母親的眼睛那樣毫無表情﹐呆滯失神。
“我仍然保存著它﹐在我的彌撒書里﹐每一次我看到那種顏色的玫瑰時﹐就想到了
你。梅吉﹐我愛你。你就是我的玫瑰﹐是我的生活中最美麗的人的形象和最美好的懷念。”
她的嘴角又往下一沉。眼中間動著緊張而又激烈的眼光﹐這眼光里含有怨恨的神色。
“一種形象和懷念﹗一種人的形象和懷念﹗是的﹐完全正確﹐我對你不過就是如此﹗你
除了是羅曼蒂克的、充滿了夢想的傻瓜之外﹐什麼都不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
你對生活除了我稱之為飛蛾的概念之外﹐什麼都沒有難怪你成了一名教名﹗你過不了普
普通通的生活﹐假如你是個普通人的話﹐你還不如普通人盧克呢﹗”
“你說你愛我﹐但是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愛﹔你只是嘴上說說你腦子里記住的那些
詞兒罷了﹐因為你認為它們說起來好聽﹗我無法回答的是﹐為什麼你們男人不想想辦﹐
沒有我們女人也過得下去。這正是你們願意做的事﹐對嗎﹖你應當想個辦法解決互相嫁
娶的問題﹐你就會快樂非凡了﹗”
“梅吉﹐別這樣﹗千萬別這樣﹗”
“哦﹐去吧﹗我不想看到你﹗拉爾夫﹐你把那件東西﹐你那珍貴的玫瑰花忘掉吧─
─它是讓人感到不愉快的、帶刺的荊棘﹗”
他離開了房間﹐連頭都沒回。
對那封能知他已經成了一個體重5磅、名叫朱絲婷的女孩子的驕傲的父親的電報﹐盧
克根本就沒耐煩做一個答復。梅吉慢慢地恢復了﹐那孩子也長得壯了一些。也許﹐如果
梅吉想法喂她的話﹐她和這個骨瘦如柴、脾氣很大的小東西的關系能更和睦一些﹔但是﹐
盧克如此喜歡吮吸的那對豐滿的乳房卻滴奶不出。她想﹐這是一種具有諷刺意味的公平。
她只是按照風俗習慣所要求的那樣﹐克盡職責地給這個紅臉紅頭發的小東西換衣服﹐用
奶瓶喂她﹐等待著心中開始產生某種美妙而激越的感情。可這種感情從來沒有產生過﹔
她覺得自己沒有遍吻張小臉的願望﹐也不願緊緊捏著那小小的手指或做些當母親喜歡為
嬰兒干的那些無數種傻事﹐梅吉覺得她不象是她的孩子﹐這孩子也不想得到她或需要她﹐
正如她對它的感覺一樣。它﹗它﹗她﹗她﹗她甚至連應該它為她都記不住。
路迪和安妮決沒有想到梅吉會不喜歡朱絲婷﹐她對朱絲婷的感情還不如她對她母親
生的那些小弟弟呢﹐不管朱純正婷什麼時候哭喊﹐梅吉一定是在旁邊﹐將她抱起來﹐低
聲地哼唱著﹐搖著她﹐沒有任何一個嬰兒的身上比她更干爽﹐更舒服了。奇怪的是﹐朱
絲婷好象並不願意被人抱起來或聽著哼唱﹔要是把她獨自撂在一邊﹐她反倒很快就安靜
下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外表也變得好看了。她那嬰兒的皮膚上的赤紅已經消失﹐變
得透明了﹐可以看見那細細的藍色的血管、這透明的皮膚和那紅色的頭發相配﹐她那對
小胳膊小腿兒長得胖乎乎的﹐十分可愛。她的頭發開始卷曲﹐變得濃密起來﹐從此使顯
出了和她的外祖父帕迪的頭發一模一樣的桀騖不馴的形狀。大家都焦急地等待著看看她
的眼睛會變成什麼顏色。路迪打賭說會變成她父親那樣的藍色﹐安妮認為會變成象她母
親那樣的灰色﹐而梅吉沒有定見。可是﹐朱絲婷的眼睛卻完全自成一路﹐一點兒也說不
上是什麼顏色。六個星期的時候﹐那雙眼睛開始起變化﹐到第九個星期的時候﹐那雙眼
睛的顏色和眸子最後定型了。誰都沒見過任何東西象她那雙眼睛。虹膜的最外邊是一圈
深深灰色﹐但是虹膜本身卻十分淺﹐既說不上是藍色﹐也就不上是灰色﹔能夠說得出來
的最接近的顏色就是某種銀白色。這是一雙眼神專注﹐叫人不自在的﹐不象人的眼睛﹐
頗有些象睜眼瞎﹔但是﹐隨著時光流逝﹐顯然朱絲婷是非常好看的。
盡管史密斯大夫沒有提到這一點﹐但是當她出生的時候﹐他對她腦袋之大感到擔心﹐
在她生命的頭六個月﹐他密切地注視著她的頭。他感到迷惑﹐尤其是在看到那雙奇怪的
眼睛之後﹐不知她的腦之中是否也許有他依然稱之為水的東西﹐盡管時下的教科書上稱
之為腦各液﹐可是﹐朱絲婷顯然並未有任何大腦機能不全或腦畸形之苦﹐只是頭很大而
已。隨著她的成長﹐身體其他部分多多少少與之相匹配了。
盧克仍然呆在外面。梅吉曾三番五次地給他寫信﹐但是他既不回信﹐也不回來看看
他的孩子。從某種角度來說﹐她感到高興﹔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也不認為他會對
這個是他女兒的古怪的小東西著迷。倘若朱絲婷是個大胖兒子﹐他或許會發發慈悲﹐但
是梅吉非常滿意的是﹐她不是個兒子。她的出生証明了了不起的盧克﹒奧尼爾並不是個
完美無缺的人﹐順為假若他是這樣的人﹐那他肯定除了生兒子以外﹐什麼都不會生的。
這孩子比梅吉要胖得多﹐從出生的磨難中恢復得也快。到四個月的時候﹐她不常哭
了。當她躺在搖籃里的時候﹐開始自己和自己開心了﹐亂撥亂捏著掛在伸手所及的地方
的亮閃閃的彩色珠子。但是﹐她從來不對任何人笑﹐甚至煞費苦心地做出許多可笑的姿
勢也逗不笑她。
雨季提前在10月份就來了﹐這是一個十分潮濕的雨季。濕度升到了百分之百﹐並且
停在了那里﹔每天總有幾個小時大雨狂嘯著﹐抽打著黑米爾霍克﹐使紅色的土壤變得稀
爛﹐淋透了甘蔗﹐注滿了又寬又深的鄧洛伊河。但是河水並沒有漫出來﹐因為這條河很
短﹐水很快就流進了大海。朱絲婷躺在搖藍里﹐透過那雙古怪的眼睛凝視著她的世界﹔
梅吉百無聊賴地坐在那里﹐望著巴特萊﹒弗里爾山在密密的雨幕中時隱時現。
太陽出來了﹐地面上騰起了蜿蜒的汽霧﹐濕淋淋的甘蔗閃著亮﹐象鑽古一樣折射出
了七色﹐河流宛如一條全色的巨蛇。隨後﹐突在出出一道雙層彩虹﹐掛在天穹之上﹐兩
道彎彎的彩虹完美無缺﹐和陰沉沉的、深藍色的雲層相比。顯得色彩絢麗﹔那雲層只能
使北昆士蘭的景色顯得暗淡﹐朦朧。在北昆士蘭州﹐一切都擺脫不了一種淡淡的紅色﹐
梅吉認為她已經明白為什麼基蘭博的鄉村是一片灰黃了﹔北昆士蘭也是一種色彩獨占上
風啊﹗
12月初的二天﹐安妮走到了外面的走廊里﹐坐在她的身邊﹐望著她﹐啊﹐她是這樣
的瘦﹐毫無生氣﹗就是那頭可愛的金發也顯得枯澀了。
“梅吉﹐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干了什麼錯事﹐但不管怎麼說﹐我是干了﹐我希望在你
說不之前﹐至少先聽我說兩句。”
梅吉從彩虹那里轉過身來﹐微笑著。“安妮﹐你的話聽起來這樣一本正經﹗我必須
聽些什麼呢﹖”
“我和路迪為你感到擔憂。自從朱絲婷出世﹐你就沒有完全恢復起來﹐而現在雨季
來了﹐你顯得更糟糕了。你不吃東西﹐體重也下降了。我一直認為這里的氣候不適合你﹐
但是﹐既然沒做出什麼讓你厭煩的事﹐你就應該設法適應這種氣候。我們現在覺得你面
帶病容﹐除非采取些措施﹐不然你就真會得病的。”
她吸了一口氣。“所以我兩三個星期之前﹐給我在旅游部門工作的一位朋友寫了信﹐
定下讓你去度個假。別因為花銷的問題提出反對意見﹐這既不會使盧克也不會使我們破
費的。教士給我們寄來了一筆數目很大的支票給你用﹐而你哥哥給我們寄來了另一張支
票﹐供你和孩子用──我認為他是暗示讓你回家去呆一段──這也是德羅海達所有人的
意思。經過我們的商討以後﹐我和路迪斷定我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用這些錢的
一部分讓你去度個假。可是我認為回德羅海達的家中去度假不合適。我和路迪覺得你需
要的是能有一段思考的時間。朱絲婷不去﹐我們不去﹐盧克不去﹐也不到德羅海達去。
梅吉﹐你以前獨身行動過嗎﹖到了你獨自行動的時候了。因此﹐我們已經在麥特勞克島
給你訂了一幢小別野﹐兩個月的時間﹐從1月初到3月初。我和路迪會照看朱絲婷的。你
知道﹐她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不過﹐哪怕我們有一點點為她擔心﹐記住我們的話﹐我們
都會馬上通知你、那個島上有電話。所以﹐把你叫回來用不了多長時間。”
彩虹已經消失﹐太陽也不見了﹔又要開始下雨了。
“安妮。過去的三年中﹐要不是為了你和路迪的話﹐我早就瘋了。這你是知道的。
有時候﹐我會在夜里醒來﹐心里在想﹐如果盧克把我和一些不厚道的人放在一起﹐會發
生什麼事。你們比盧克還要關心我呀。”
“廢話﹗要是盧克把你和沒有同情心的人放在一起﹐你大概早就回德羅海達了﹐誰
說得准呢﹖也許那是最好的辦法。”
“不。這種事對盧克來說是不愉快的﹐可是留在這里干活時我來說要好得多。”
雨已經開始緩緩地越過迷蒙的甘蔗田﹐就象是一把灰色的砍刀﹐刀鋒所過之處一切
都看不見了。
“你說得對﹐我身體不好﹐”梅吉說道。“自從懷上朱絲婷﹐我的身體就不行了。
我極力想恢復起來﹐但我想一個人到了一個關頭。就沒有力量做到這一點了。哦﹐安妮﹐
我厭倦透了﹐沮喪透了﹗對朱絲婷來說﹐我連個好母親都不是﹐對不住她。我是把她帶
到世上的人﹐她並沒有要求我這樣。但是﹐最讓我沮喪的是盧克連一個讓我們使他幸福
的機會都不給。他不願意和我住在一起﹐也不願意讓我為他置個家﹐他不想要我們的孩
子。我不愛他──我從來沒有象一個女人當愛她所嫁的男人那樣愛過他。也許他從言語
中覺察到了。假如我曾經愛過他的話﹐也許他的行動就不一樣了。所以﹐我怎麼能怪他
呢﹖我想﹐我只能怪自己。”
“你愛的是大主教﹐對嗎﹖”
“哦﹐從我是個小姑娘的時候起﹐我就愛他了﹗他來的時候﹐我對他太無情了。可
憐的拉爾夫﹗我沒有權利說我對他講的那番話﹐你知道﹐這是因為他從來都不贊成這件
事。我希望他能有時間去理解當時我是處在痛苦中﹐筋疲力盡﹐十分不幸。當時我只是
在想﹐按理說那應該是他的孩子。可那永遠不會是﹐也決不可能是他的孩子。這不公平﹗
新教的牧師可以結婚﹐為什麼天主教徒就不行﹖用不著費勁告訴我﹐牧師對他們的教眾
的關心跟教士不一樣﹐因為我不會相信你的話。我遇到過沒心肝的教士和傑出的牧師。
但是﹐由於教士的禁欲主義﹐我不得不離開拉爾夫﹐和別的人建立家庭﹐過日子﹐給別
人生孩子。安妮。有些事你知道嗎﹖象拉爾夫那樣的人認為打破誓言是一種可習的罪孽。
我恨教會認為我愛拉爾夫或他愛我是犯罪的。”
“出去一段時間吧﹐梅吉。休息休息﹐吃些東西﹐睡睡覺﹐不要發愁。然後﹐當你
回來的時候﹐也許就能有某種方式勸盧克去買下那牧場﹐而不是口頭說說了。我知道你
不愛他﹐可是我想﹐假如他給你一個機會﹐你也許和他在一起就會幸福的。”
那雙灰色的眼睛和落在房子周圍的滂沱大雨的顏色是一樣的。雨聲漸大﹐到了震的
地步﹐落在鐵皮的屋頂上﹐發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喧響。
“但那也不過如此﹐安妮﹗我和盧克到艾瑟頓高原的時候﹐我至少已經弄明白﹐只
要他還有勁割甘蔗﹐就不會離開它的。他熱愛這種生活﹐實際上他也是這樣做的。他喜
歡和象他那樣有力氣的、不願受束縛的人在一起﹐喜歡從一個地方游蕩到另一個地方。
現在我開始這樣想﹐他壓根兒就是個流浪者。要是他被甘蔗弄得過於筋疲力竭﹐別的什
麼干不了的時候﹐他才需要一個女人﹐才需要歡樂。我怎麼形容好呢﹖盧克是這樣一種
男人﹐如果他能從食品箱里吃到東西﹐能睡在地板上﹐他就實在是沒什麼可想的了。你
不明白嗎﹖人們無法象感染一個喜歡美好事物的人那樣去感染他﹐在為他不喜歡美好的
東西。有時我想﹐他藐視美好、漂亮的東西。它們太柔和了﹐會使他變得軟弱。我根本
沒有足夠的魅力去改變他眼下的生活道路。”
她不耐煩地把眼瞟了一下廊廡的頂棚﹐好象對那震耳的聲音感到厭倦。“安妮﹐我
不知道我是否能堅強到足以忍耐未來十年或十五年無家無業的孤寂﹐或者不管多長時間﹐
直到盧克干不動的時候為止。在這里和你在一起真是太好了﹐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個粗
野的人。但是﹐我想要一個家﹗我希望朱絲婷有弟弟、妹妹﹐希望擦拭掉我自己家具上
有灰塵﹐希望為我自己的窗子做窗簾在自己的爐子上給自己的男人做飯。哦﹐安妮﹐我
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女人﹐我沒有抱負﹐沒有智慧﹐也沒受過教育﹐你是了解的。我所希
望的就是一個丈夫﹐孩子﹐我自己的家﹐和來自某個人的一點點愛。”
安妮掏出了手絹﹐擦著眼睛﹐又竭力想笑。“咱們倆是一對多麼愛流淚的人啊﹗可
是我能理解﹐梅吉﹐真的能理解。我和路迪結婚十三年了﹐這是我生活中唯一幸福的事。
我在5歲的時候得了小兒麻痺症﹐使我變成了這副樣子。我確信沒有人會來照顧我了。他
們也不照顧我﹐上帝明鑒。遇上路迪的時候﹐我是30歲﹐靠教書過日子。他比我小10歲。
當你說他愛我﹐想娶我的時候﹐我無法把他的話當真。梅吉﹐毀掉一個還很年輕的男子
的生活有多可怕呀﹗有五年時間﹐我用一種你無法想象的直截了當的惡劣態度對待他﹐
可是﹐他還是熱心地往我這兒跑。於是﹐我就嫁給了他﹐我得到了幸福。路迪說他也感
到幸福﹐可我不敢肯定。他經做出了許多讓步﹐包括孩子。這些年來﹐他顯得比我還老﹐
可憐的人。”
“安妮﹐這是由於生活和氣候的緣故。”
雨就像它開始那樣﹐又突然停了﹐水汽氤氳的天空中又出現了五彩繽紛的彩虹。輕
飄的雲層里淡紫色的巴特萊﹒弗里爾山隱約可見。
梅吉又說道﹕“我會去的。我很感激你想到了這個﹐也許我需要的就是這個。可是﹐
你肯定朱絲婷不會出現太大的麻煩嗎﹖”
“天哪﹐不會的﹗路迪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安娜﹒瑪麗亞──在你之前她常常給我
干活──有個妹妹﹐叫安齊亞塔﹐她想到湯斯威爾去干保育工作。但是3月份之前她還滿
不了16歲﹐最近幾天就要從學校畢業了。因此﹐你離開的時候﹐她打算到這里來。她也
是一個有經驗的保姆﹐在台梭里奧的蘇格蘭人那兒看過一大群孩子哩。”
“麥特勞克島在什麼地方﹖”
“就在大巴里爾礁的威斯特森底﹐在降靈節航道附近。是個非常清靜幽僻的地方﹐
我想﹐那是度蜜月最好的勝地。你是知道這類事的──不住中心飯店﹐而是住小別墅。
你用不著非到喧鬧的餐廳去吃飯﹐也用不著客客氣氣地和那些根本談不來的人交往。每
年的這個時候﹐那里差不多闃無人跡﹐因為有夏季旋風的危險。雨季並不是個問題﹐但
似乎誰也不願意夏天到珊瑚礁上去。也許因為在珊湖礁上的人大部分人都是從悉尼或墨
爾本來的﹐所以他們寧願留在原地度過愉快的夏季。南方人早在三年之前就把6月、7月
和8月島上的度假別墅預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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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1937年的最後一天﹐梅吉坐火車到湯斯威爾去了。盡管她的假期剛剛開始﹐但她已
經感到好多了﹐因為她已經把鄧洛伊那種糖蜜的臭氣甩在了身後。湯斯威爾是北昆士蘭
最大的拓居地﹐是一個繁榮的市鎮﹐數千居民住在建於樁基上的白色房子里。由於火車
和船銜接得很緊﹐她沒來得及仔細看看這個城市。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這樣匆匆
忙忙地往碼頭趕﹐來不及想什麼﹐梅吉並不感到遺憾。經過那年她跨越塔斯馬的那次可
怕的航行之後﹐她決不願意坐比“韋漢號”還要小得多的船﹐進行36小時的航行。
但是﹐在碧綠的、風浪輕柔的水面上航行﹐其滋味大不相同﹐而她已經26歲﹐不是
10歲了。空氣正處在兩個旋風之間﹐海浪懶洋洋的﹕盡管剛剛日當中午﹐可是梅吉卻放
倒頭﹐睡了一個沒有做夢的好覺﹐直到第二天早晨6點鐘﹐端著一杯茶和一盤普普通通甜
餅干的服務員把她叫醒。
甲板上﹐又是一番不同的澳大利亞景致。高遠晴朗的天空上發著柔和而暗淡的光﹐
東方的海平線上泛起了一抹粉紅的、珠光般的絢麗光芒﹐直到太陽離開了海平線。初升
時的藥光消散了﹐白晝來了。輪船無聲無息地在清純的水面上滑行著﹐水面半透明﹐能
看到水下幾(口尋)ヾ處紫色的礁窟﹐魚兒活躍的身影倏忽游過。遠處的海面綠中透藍﹐
點點深紫色處是覆蓋在海底的海藻或珊瑚﹐無論從哪一邊看﹐它們都象是岸邊長滿了棕
櫚、舖滿了耀眼白沙的島嶼﹔就象礁石上會長出水晶一樣渾然天成──就好象是覆蓋著
叢林的、山嶺縱橫的島嶼或平原。灌木叢生的礁島略高出水面。
ヾ一(口尋)合1.829米。──譯注
“平坦的島嶼是真正的珊瑚島﹐”一個般員解釋道。“如果它們呈環形或封閉成珊
瑚湖﹐便叫做環礁﹐但如果只是高出海面的礁塊﹐就叫做珊瑚礁。這些小山似的島嶼是
山峰的頂部﹐但是﹐它們依然被珊瑚礁包圍﹐並且形成了環礁。”
“麥特勞克島在哪兒﹖”梅吉問道。
他不解地望著她﹔獨自一個女人到保麥特勞克這樣度蜜月的島上去度假﹐在詞語上
是一種矛盾。“現在我們正駛向威斯特森底的降靈節航道﹐然後駛向太平洋邊緣的島礁。
來自數百英里以外深太平洋的激浪就象直達快車似地沖擊著麥特勞克島的海岸﹐聲若轟
雷,你連想想事情都辦不到。你能想象在這樣的海浪上航行是什麼滋味嗎﹖”船員若有所
思地嘆了口氣。“我們將在日落前到達麥特勞克島。太太。”
日落前一小時﹐這艘小輪船在沖向岸邊又退回來的浪中穿行著﹔岸邊浪花飛湧﹐在
東邊的天際騰起高高的水霧。細長的樁子上的棧橋從島礁上伸出了半英里﹐任憑低海潮
的沖刷。那些基樁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是在搖晃著、棧橋後面是又高又陡的海岸線﹐它
完全不象梅吉想象的那樣充滿了熱帶的絢麗景致。一個老頭兒站在那里等候著﹐幫且她
從船上走到棧橋上﹐從一個海員的手里接過了她的箱子。
“你好﹐奧尼爾太太﹐”他向她致意。“我是羅布﹒沃爾特。希望你的丈夫最終也
能有機會到敝地。每年的這個時候。麥特勞克島上的人不太多。這里實際上是一個過冬
的勝地。”
他們一起沿著搖動的厚木板走去﹐露出海面的珊瑚沒入了殘陽的夕照﹐沒入了有點
兒嚇人的海﹐海面上反射出深紅色的泡沫發出的駁雜繽紛的光。
“退潮了﹐不然你的旅行就要吃點苦頭啦。看見東邊那個水霧飛濺的地方嗎﹖那就
是大巴里爾礁的邊緣。在麥特勞克這里﹐因為緊靠著它才幸免於難的﹔那邊驚濤拍岸的
時候﹐你會覺得島身總是在晃動似的。”他幫助她上了一輛小汽車。“這里是麥特勞克
的迎風面──顯得有點兒荒涼、冷清﹐是嗎﹖可是等你看到了背風面﹐啊﹗那里可妙極
啦。”
他們沿著麥特勞克島上一條狹窄的道路、吱吱嘎嘎地碾著碎珊瑚﹐以毫無顧忌的速
度飛駛著﹐對於本島唯一的一輛小車來說﹐這種速度是自然而然的。他們穿過棕櫚樹和
濃密的下層林叢﹐路的一側聳立著一座山﹐這座山橫跨島背﹐約四英里長。
“哦。真漂亮啊﹗”梅吉說逍。
他們已經駛上了另一條道路。這條路沿著環礁湖岸邊的松散的沙地環島一周﹔這片
湖水呈新月形。窪了下去﹐遠處是飛濺的白色的浪花﹐海在那甲被環礁湖邊緣h令人目眩
神迷的地帶阻隔開來﹐瑚珊礁懷抱里的水面卻是一派寧靜﹐波瀾不興﹐就象是一面青銅
色的光潔的銀鏡。
“本島寬4英里﹐長3英里。”她的導游解釋道。他們駛過一幢錯錯落落的白房子﹐
它有著深深的廊和櫥窗式的窗戶。“這是百貨商店。”他帶著一種主人的炫耀之情說道。
“我和女主人住在那里﹐我可以奉告﹐她對於一個女人獨自到達兒來是不太高興的。認
為我會勾引人家﹐她會這樣說的。不過我們還是按旅游局的安排去辦吧。你還是住在一
處完全寧靜幽雅的地方為好﹐把你安排得離我們住的地方遠些﹐女主人就會平靜一些的。
你住的那個地方一個人也沒有﹐僅有的一對夫婦住在另外一邊、你可以光著身子在那里
玩樂──沒人會看到你你住在那里的時候﹐女主人不會讓我走出她的視線之外。你要是
需要什麼﹐只要抓起電話就成了﹐我會給你帶來的﹐但我決不會一直走到你住的地方去。
不管女主人樂意不樂意﹐我每天日落的時候要來拜訪你一次﹐只是為了確定你是否平安
無事。你最好在那個時間呆在屋子里上──穿上合適的衣服﹐以防女主人萬一騎馬趕來。”
這小別墅是一層三間的房子﹐獨自占有一片白色的沙灘。兩座陡然伸入海中的山尖
峙著海灘﹐道路在這里到了盡頭。房子內部十分樸素﹐但是很舒適。這座島自身能發電﹐
因此﹐這里有一只小電冰箱﹐有電燈﹐主人答應過會有的電話﹐甚至還有一台無線電收
音機呢。廁所是沖水式的﹐浴室里有新鮮水﹔舒適實用的現代化設備比德羅海達和黑米
爾霍克還要多﹔梅吉覺得很有趣地想道。一眼就可以看出﹐大部分主顧都是從悉尼或墨
爾本來的﹐他們十分習慣過文明生活﹐無法離開這些東西。
在羅布急急忙忙趕回到位多疑的女主人身邊時﹐只剩下梅吉獨自一人﹔她沒有打開
行李。先查看了一下她的領地。這張雙人床比她新婚之夜時的那張睡榻要舒服得多。另
一方面﹐這是一個真正的蜜月天堂﹐顧客們所想要的一件東西就是一張體體面面的床﹔
鄧尼客店的顧客通常都是酩酊大醉的﹐對凸凹不平的彈簧也就不在乎了。冰箱和架空的
食品櫥里都塞滿了食物﹐櫃台上放著一大籃香蕉、西番茄果、菠蘿和芒果。她沒有什麼
理由吃不好﹐睡不好。
第一個星期﹐梅吉除了吃和睡以外﹐似乎無事可做。她既沒有弄明白自己有多麼疲
勞﹐也沒有發覺正是鄧洛伊的氣候傷了她的胃口。在那張舒適的床上﹐她一向下就能睡
著﹐伸直身子﹐一睡就是10到12個小時。從離開德羅海達以後﹐食物就沒有過這樣的誘
惑力、說實話﹐除了浴缸之外﹐這里是吃芒果最理想的地方﹐這些芒果汁水四流。由於
她這片小小的海灘是在環礁湖之內﹐所以海面靜如明鏡﹐波瀾不興﹐非常淺。這一切她
都喜歡。游泳她一下子都來不了﹐但是在鹽分如此之高的水中﹐海水好象能把她浮起來﹐
她開始實驗起來了﹔當她一次能漂浮十秒鐘的時候﹐真是欣喜若狂。擺脫地面拉力的念
頭使她渴望象魚那樣往來自如。
因此﹐倘若說她因為沒有伴侶而感到沮喪的話﹐好只是因為她想求某人教她游泳而
不得。除了這一點之外﹐她一個人獨居獨處﹐真是妙不可言。安妮太對了﹗在她的一生
中﹐房子里總是有人的。而沒有人在屋里是如此令人心怡神馳﹐感到絕對的寧靜。她絲
毫沒有覺得孤寂﹐媽不想安妮和路迪﹐也不想朱絲婷和盧克﹐而且是三年以來頭一次沒
有懷念德羅海達。老羅布從不打擾她的隱居﹐只是在每天日落的時候﹐把車吱吱嘎嘎地
順著道路開到能看到她從游廊上友好地招手的地方﹐確信她沒有不妙的跡象﹐然後便掉
轉車頭﹐悠閒而去。他那位漂亮得驚人的女主人不祥地騎著馬﹐挎著槍。有一次﹐他給
她打了一個電話﹐說他准備用他那條玻璃鋼底的船帶住在這里的那對夫婦出海﹐她是否
願意一行﹖
透過玻璃鋼看著下面那千姿萬態、精巧優美、脆而易碎的世界﹐就好象買門票進入
了一個耳目一新的陌生的星球。令人神爽、親切宜人的海水中漂浮著各種精美優雅的生
物。她發現﹐活珊瑚的顏色並不象商店櫃台上當禮品擺著的那樣鮮艷奪目。它們是淡粉
色、米色和藍灰色的﹐每一個球形部和枝杈的周圍都搖曳著一種妙不可言的彩虹色﹐就
象是一種清晰的輝光、12英寸寬的大海葵的邊緣飄動著藍色、紅色、桔黃或紫色的觸手﹔
帶回槽的白色海蛐子象石塊一樣大﹐逗弄著粗心大意的考察者們。通過它們那多毛的唇
部隱隱約約地觀察它里面那色彩富麗、動個不停的東西﹐心里干著急﹔鑲著紅邊的扇形
生物在水流中歪向了一邊﹔海藻那艷綠色的條帶散亂而飄逸地舞動著。船上的四個人看
到了一條美人魚﹐誰都沒有感到意外﹕它那光滑的胸部發著微光﹐拖著一條彎彎曲曲的、
閃著亮的尾巴﹐松散低垂地披著花朵一般的、令人目眩的毛﹐帶著動人的微笑嘲諷地向
著航海者們發出了使人心迷神搖的咒語ヾ。可是還有魚呢﹗它們就象是活生生的閃光的
寶石﹐成千上萬地飛速游過。圓的象中國的燈籠﹐細長的象槍彈﹐披著五顏六色的鱗片
一生氣勃勃地閃著斑斕的光﹔可分解光線的海水也被攪得五彩繽紛﹐金黃和深紅的鱗片
象熊熊的火焰、銀藍色的鱗片顯得陰冷﹐有些令人目眩的碎紋鱗囊比鸚鵡的皮色還要炫
麗。這里有鼻尖如針的頷針魚﹐扁鼻子的鞍(魚康)魚﹐牙齒尖利的梭魚。一條魚泡呈海
綿狀的紅的半隱半現地潛藏在洞穴之中﹔有一次﹐一條光滑、灰色的小鯊魚無聲無息的
在他們的下方游動著,好象在那兒定住了似的。
ヾ希臘神話傳說中半人半鳥的海妖塞壬﹐常以美妙的歌聲誘惑過往的海員﹐使他們
迷航觸礁而亡。後來傳說此種海怪是美人魚。──譯注
“不過別擔心﹐”羅布說道。“我們這兒太靠南了﹐不會有青海蜇的﹐如果說在這
片珊瑚礁地區有什麼東西會使你喪命的話﹐最可能的就是一種小石魚。不穿鞋可千萬別
在珊瑚礁上走。”
是的﹐梅吉很高興她能出海﹐不過﹐她並不渴望再去﹐也不想和羅面布來的那對夫
妻交朋友。她浸在海水下﹐在陽光下散步﹐躺著。真是怪透了﹐她甚至都不想找書讀﹐
因為這里似乎總有一些有趣的東西可看。
她已經采納了羅布的建議﹐不再穿衣服了。起初要是一個小樹枝“啪”地響一聲﹐
或一只椰子象槍彈一樣從樹上落下來的時候﹐她就象一只在微風中嗅到了野狗氣味的兔
子﹐飛也似地在身上蓋上一塊東西。可是﹐經過幾大獨得其樂的索居之後﹐她開始真正
感覺到不會有任何人到她的附近了。確實象羅布說過的那樣﹐這里完全是一個幽僻隔絕
之地﹐害羞靦腆是多余的。在小路上散步﹐躺在沙灘上﹐在溫暖而多鹽的水中涉行﹔她
開始感到就象一只生來就關在籠子里的野獸﹐突然被放到了一個柔和的、充滿陽光、廣
闊而又令人歡快的地方。
離開了菲﹐離開了她的哥哥﹐離開了盧克﹐離開了那支配著她整個生活的嚴酷的現
實﹐梅吉發現了一種純粹的悠閒﹔腦子里充滿了五花八門的成形或未成形的新奇的念頭。
她一生中第一次在意念中沒有對要干這個活兒或那個活兒放心不下﹐她很驚奇地發覺﹐
身體總是處於繁忙之中是對人類所能發揮出來的全面的精神活躍是最有效的阻礙。
幾年前﹐拉爾夫神父曾問她想什麼﹐她回答說﹕“爹爹、媽媽、鮑勃、傑克、休吉、
斯圖、小弟弟們、弗蘭克、德羅海達、房子、干活兒和降雨。她沒有說到他。但是﹐在
心里總是把他放在這串名單的第一位。現在﹐又加上了朱絲婷、盧克、路迪、安妮、甘
蔗、思鄉、降雨。當然﹐後來她發現永恆的安慰是在書里。但是這些東西只是在夾纏不
清的、毫無聯系的一團紊亂之中在腦子里浮現出來﹐又消失無蹤的﹔她沒有機會﹐也沒
有這種訓練﹐使她能安靜地坐下來﹐想一想她梅吉﹒克利里﹐梅吉﹒奧尼爾是何許人﹖
她想要是是到什麼﹖她認為她降生在這個世界上是為了什麼﹖她為她缺科學家訓練而感
到哀傷﹐因為沒有時間矯正自己﹐完全是由於疏忽而造成的。但是﹐這里卻有時間﹐有
寧靜﹐身體健康﹐閒散﹐百無牽掛﹔她可以躺在沙灘上﹐試著思索一下了。
哦﹐拉爾夫啊。一絲絕望的苦笑。這可不是個好開頭﹐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講﹐
拉爾夫就象是上帝﹔一切都與他相始終。自從他蹲在塵土飛揚的基里車站廣場﹐雙手抱
起她的那天傍晚起﹐拉爾夫就存在了﹐盡管在她的有生之年也不會見到他了﹔但是﹐在
她行將人墓的最後刻﹐她想到的似乎很可能就是他、多可怕啊﹐一個人能意味著如此之
多的東西﹐有如此之重要的意義。
她曾對安妮說過什麼來著﹖她的願望和需要十分一般──一個丈夫﹐孩子﹐一個自
己的家﹐有個人讓她去愛。這些要求好象井不過分﹐畢竟大多數女人都得了這些。但是
到底有多少女人是真正心滿意足地得到這些的呢﹖梅吉認為她會這樣的﹐因為她要獲得
的這些是如此艱難。
承認它吧﹐梅吉﹒克利里。梅吉﹒奧尼爾。你想得到的人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
特﹐而你卻偏偏得不到他。然而﹐作為一個男人﹐他似乎為了另外一個人而毀滅了你。
那麼﹐好吧。假如愛一個男人這類的事辦不到﹐那麼就得去愛孩子﹐而你所接受的愛得
來自那些孩子。這也就是說﹐要輪到愛盧克和盧克的孩子了。
啊﹐仁慈的上帝啊﹐仁慈的上帝﹗不﹐不仁慈的上帝﹗除了從我身邊奪走了拉爾夫﹐
上帝為我做過些什麼呢﹖上帝和我﹐我們互相不喜歡。而你對某些事情不了解嗎﹐上帝﹖
象過去那樣﹐你並沒有恐嚇我。但我多麼畏懼你﹐畏懼你的懲罰啊﹗由於畏懼你﹐我一
生都在走著一條筆直而狹窄的小路。然而上帝給我帶來了什麼呢﹖一絲一毫也沒有﹐盡
管對你書中的每一條戒律我都凜遵不違、你是個騙子﹐上帝﹐是個令人畏懼的惡神。但
是﹐你再也嚇不住我了。因為我應該恨的不是拉爾夫﹐而你是。都是你的過錯﹐不是可
憐的拉爾夫的。他只是在對你的恐懼之中生活著﹐就象我以前那樣。他居然能愛你﹐我
真不理解。我不明白你有什麼可值得熱愛。
然而﹐我怎麼能使我的愛在一個愛上帝的男人身上停步不前呢﹖不管我們如何艱苦
努力﹐我似乎無法不愛他。他是一輪明月﹐我正在為他空拋淚。哦﹐梅吉﹒奧尼爾﹐你
千萬不能為這輪明月而哭泣了﹐它也就是這個樣子了。你必須滿足於盧克和盧克的孩子。
你要不反手段地使盧克放棄那可惡的甘蔗﹐和他一起在那連樹木都不見的地方一起生活。
你應當告訴基里銀行的經理﹐你將滅的進項應當記在你自己的名下﹐你要用這筆錢在那
沒設樹林的家園中獲得盧克不打算向你提供的舒適和方便。你要用它來使盧克的孩子們
得到正規的教育﹐確保他們永遠不缺錢用。
也就是說一切就是這樣了﹐梅吉﹒奧尼爾。我是梅吉﹒奧尼爾﹐不是梅吉﹒德﹒布
里克薩特里﹐連聽起來都有些怪氣。我倒情願成為梅格翰﹒德﹒布里克薩特﹐連聽起來
都有些怪氣。我倒情願成為梅格翰﹒德﹒布里克薩特了﹐我一直就討厭梅格翰這個名字。
哦﹐我會為那些不是拉爾夫的孩子而懊悔嗎﹖問題就在這里﹐是嗎﹖一遍又一遍地對你
自己說吧﹕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梅吉﹒奧尼爾﹐你不會囿於一個你永遠得不到的男人
和孩子的夢幻。
喂﹗就這樣跟你自己說﹗回憶已經過去的事﹐那些必須埋葬的事是沒有用的。將來
就是這麼回事﹐將來是屬於盧克和盧克的孩子們。它不屬於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
他屬於過去。
梅吉在沙灘上翻了個身﹐哭了起來﹐自從她3歲以來還沒有這樣哭過呢﹕嚎啕慟哭﹐
只有螃蟹和小鳥在傾聽著她那淒涼哀婉的慟哭。
安妮﹒穆勒是有意選擇麥特勞克島的﹐打算在她可能的時候把盧克送來。梅吉尚在
路途上的時候﹐她就給盧克拍了一封電報﹐說梅吉極其需要他﹐請他回來。從天性上來
說﹐她並不打算干擾其他人的生活﹐但是她愛梅吉﹐可憐梅吉﹐溺愛那個梅吉生的、父
親是盧克的、令人棘手而又任性的小東西。朱絲婷必須有個家﹐有雙親。看到她將會離
開是令人傷心的﹐但這總比目前的局面要好。
兩天之後﹐盧克來了。他是在去悉尼的殖民制糖公司的路上順道來的﹐所以﹐中傅s一彎﹐他沒有大多的時間。到了該他看看這孩子的時候了﹔要是個男孩子的話﹐那這
孩子一出生他就會來的﹔但是傳來的消息是個女孩﹐他覺得晦氣透了。要是梅吉堅持要
生孩子的話﹐那至少得到買下金南那的牧場的那天再說呀。女孩子一點兒用處也沒有﹐
只能把一個男人吃窮。等他們長大成人的時候﹐就會給其他什麼人干活兒去﹐而不象男
孩子那樣﹐在他的老父親晚年之時能助他一臂之力。
“梅格怎麼樣了﹖”他一邊往前廊走﹐一邊問道。“我希望她沒什麼吧﹖”
“你希望。不﹐她沒什麼毛病。我一會兒就會告訴你的。但是﹐先來看看你那漂亮
的女兒。”
他低頭凝視著那嬰兒﹐嘻嘻笑著﹐覺得很有趣兒﹐可是沒動什麼感情﹐安妮想。
“她的眼睛怪極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呢﹐”他說道。“我不知道它們
象誰﹖”
“梅吉說﹐據她所知﹐不象她家里的任何人。”
“也不象我。這個逗人的小東西﹐她是個返祖的人。她看上去不太高興﹐是嗎﹖”
“她怎麼能顯得高興呢﹖”她氣沖沖地說道﹐極力壓著自己的火氣。“她沒見過她
的父親﹐沒有一個單正的家。要是你繼續這樣干的話﹐在她長大之前是不會有這種可能
性的。”
“我正在攢錢呢﹐安妮﹗”他抗議道﹐
“廢話﹗我知道你已經有多少錢了。我在伏特茲堡的朋友們常常給我寄當地的報紙﹐
我看到過一些廣告﹐南邊有比金南那近得多、富饒得多的產業。現在是經濟蕭條、盧克﹗
你可以用比你在銀行現存的少得多的數目買下一片非常棒的地方﹐這你是了解的。”
“就算是這麼回事吧﹗現在經濟蕭條正在繼續。而且﹐西邊從瓊尼到艾德這片地區
旱得出奇。干旱已經是第二個年頭了﹐可還是根本不下雨﹐一滴雨也沒有。我立刻就敢
打賭﹐德羅海達正在受旱災的危害﹐因此。你認為溫頓和布萊克奧一帶的旱情會怎樣呢﹖
不﹐我想我應該等一等。”
“等到土地的價格在風調雨順的季節里漲起來﹖算了吧﹐盧克﹗現在到買地的時候
了﹗加上梅吉每年可以保証有2000鎊的收入﹐就是一次十年大旱你也能等下去的﹗只要
別在地上種牧草就行了。靠梅吉的2000鎊過日子﹐一直等到雨下來﹐然後再把你的牧草
種上。”
“我還沒做好離開甘蔗的准備呢。”他依然在盯著他女兒那奇異的目光﹐固執地說
道。
“終於說實話了﹐對嗎﹖你干嘛要承認呢﹐盧克﹖你不想結婚﹐倒挺願意按目前這
樣子生活、吃苦﹐和男人們廝混在一起﹐干活干到把五臟六腑都累出來﹐就象我認識的
每個澳大利亞男人那樣﹗這個亂七八糟的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男人在有老婆孩子的
情況下﹐寧願和另一些男人一起過日子嗎﹖倘若他們真的需要的是單身漢的生活﹐那他
們干嘛要結婚呢﹖你知道在鄧尼有多少被遺棄的妻子在孤獨地過著一分錢掰兩半花的牛
活﹐竭盡全力把她們那些沒有父親的孩子撫養成人嗎﹖哦﹐他只不過是在甘蔗田里﹐他
會回來的﹐你知道﹐這只不過是短短的一段時間罷了。哈﹗每一次郵車來的時候﹐她們
都站在前門﹐等待著郵件﹐巴望著那個壞種能給她們一點點錢。可大多數情況下﹐他沒
有寄來﹐有時也寄來一些──可不夠用﹐但總算是有點兒東西能使生活繼續下去﹗”
她大為光火﹐渾身直哆嗦﹐那雙溫和的棕色眼睛里在熠熠發光。“你知道嗎﹖我在
《布甲斯班郵報》上看到﹐在文明世界﹐澳大利亞的棄婦的百分比最高。這是我們勝過
其他任何一個國家的東西──這不是一個值得驕傲的紀錄﹗”
“安靜點兒﹐安妮﹗我並沒有拋棄梅格﹔她很安全﹐也沒有餓肚皮嘛。你是怎麼啦﹖”
“我為你對待你妻子的方法感到惡心。就是這麼回事﹗看在敬愛的上帝的份上﹐盧
克﹐成熟一些吧﹐暫時負起你的責任吧﹗你有一個妻子和孩子﹗你應該為她們安個家─
─做一個丈夫和父親﹐別做一個該死的陌路人﹗”
“會的﹐會的﹗可是現在還不行﹔我必須繼續在甘蔗日里干兩三年﹐這是肯定無疑。
我不想說我要靠梅格供養﹐這就是在情況變得好起來之前我所做的事情。”
安妮蔑然地撒了撤嘴。“哼﹐要看漲啊﹗你是為了她的錢才和她結婚的﹐是嗎﹖”
他那張棕色的臉漲得紫紅。他不願看著她。“我承認錢能成事﹐但是﹐我聚她是因
為我喜歡她勝過其他任何人。”
“你喜歡她﹗那麼愛不愛她﹖”
“愛﹗什麼是愛﹖除了女人在想象中臆造之外﹐根本就沒有這麼回事﹐就是這樣。”
他從兒童床上和那雙變幻莫測的眼睛上轉過身來。他不敢肯定長著那樣眼睛的人會不明
白剛才的那番話。“要是你告訴我的話講得差不多了的話﹐那麼梅格在哪兒﹖”
“她身體不好﹐我把她送出去一段時間。哦﹐別慌﹗沒有用你的錢。我希望我能規
勸你去和她碰面。但是我明白了﹐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辦不到的﹐阿恩和我正在趕路﹐今晚要到悉尼去。”
“梅吉回來的時候﹐我對她說什麼呢﹖”
他聳了聳肩膀﹐巴不得趕緊離開。“我管不著。哦﹐告訴她再多等一段時間吧。現
在﹐在家庭事務上她已經先行了一步﹐要是兒子就好說了。”
安妮靠在牆上支撐著身子﹐俯向柳條搖籃﹐抱起了那嬰兒﹐隨後設法施著腳走到床
邊﹐坐了下來。盧克沒有動一動去幫幫她﹐或接過那孩子的意思﹔他看上去好象怕他的
女兒。
“去吧﹐盧克﹗不要拋棄你已經得到的東西。我看著你不舒服。回到該死的阿恩、
該死的甘蔗和累死人的活兒那去吧﹗”
他在門口停了停。“她管這孩子叫什麼﹖我把她的名字忘記了。”
“朱絲婷﹐朱絲婷﹐朱絲婷﹗”
“無聊的名字﹐”他說著﹐便去了。
安妮把朱絲婷放在床上。老淚縱橫、除了路迪。所有的男人都該死﹐他們該死﹗只
有路迪身上那種溫柔、多情善感、似乎是女人般的性格才使她去愛嗎﹖盧克說得對嗎﹖
難道這只是女人想象中的虛構嗎﹖或者這是某種唯有女人才能體地到的感情﹐還是女人
對男人來說是無足輕重的﹖哪個女人也拉不住盧克﹐沒有一個女人曾經辦到這一點。他
所需要的﹐女人無法給他。
可是第二天﹐她就平靜下來了﹐不再覺得她是徒勞無益的了。那天早晨接到了梅吉
寄來的一張明信片一說她對麥特勞克島漸漸熱心起來了﹐而且她身體如何如何好。從信
里可以看出一些令人欣慰的東西。梅吉覺得好多了。當雨季開始好轉時﹐她就會回來的﹐
而且能正視她的生活了。可是﹐安妮決意不把盧克的事告訴她。
在安妮用牙叼著裝滿了孩子的必需品──干淨的尿布﹐爽身粉盒和玩具──的小籃
子蹣跚地向外走去時﹐南希──這是安農齊婭塔的簡稱──便抱著朱絲婷走到了前廊上。
她坐在一把藤椅上﹐從南希手中接過孩子﹐開始用南希已溫好的萊克托根奶瓶喂她。這
叫人心情愉快。生活是非常快樂的。她已竭盡全力要使盧克明白情理﹐假如她失敗了﹐
那至少意味著梅吉和朱絲婷將在黑米爾霍克多呆上一段時間。她不懷疑﹐梅吉最終將認
識到﹐要挽救她和盧克的關系是無望的﹐隨後便會返回德羅海達。但是﹐安妮害怕這一
天的到來。
一輛紅色的英國賽車在通往鄧尼的道路上轟鳴著﹐爬上了長長的、陡峭的車道。這
是一輛嶄新而昂貴的汽車﹐它的機殼上罩著皮套﹐銀色的排氣管和鮮紅的漆面閃閃發光。
有那麼一陣工夫﹐她沒有認出從低矮的車間中跳下來的男人是誰﹐因為他身穿昆士蘭的
服裝﹐除了一條短褲外什麼都沒穿。天哪﹐這個多英俊吶﹗她想著﹐贊賞地打量著他。
當他一步跨過兩級台階走上來的時候﹐她隱約地想起了什麼。我希望路迪不要吃那麼多﹐
他就有可能和這個小伙子有幾分相象了。現在﹐看上去他可不象是個毛頭小伙兒了──
瞧他那不可思議的染霜的雙鬢吧──但是﹐在這種活計吃緊的時候﹐我還從沒見過一個
蔗工呢。
當那雙沉靜而冷淡的眼睛望著她的眼睛時﹐她知道他是何許人了。
“我的天哪﹗”她說道﹐嬰兒的奶瓶落到了地上。
他將奶瓶撿起來﹐遞給了她﹐然後靠在了走廊的欄桿上﹐面對著她﹕“沒事兒。橡
皮奶頭沒有碰到地面﹐你可以接著喂她。”
那孩子恰好因為失去了那個必需品而開始抖動﹐安妮把橡皮奶頭塞進了她的嘴里﹐
這才緩過勁兒來講話﹐“哦﹐大人﹐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她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被
逗笑了。“我得說﹐你看上去不怎麼象一位大主教。你以前也不大像﹐即使是穿上了適
合的衣裝。在我的心目中﹐總覺得不管哪個宗教派別的大主教一定是又胖、又自得。”
“眼下﹐我不是一個大主教﹐只是一個正在度假的教士﹐因此。你可以叫我拉爾夫。
我上次在這兒的時候﹐就是這個小家伙讓梅吉遇上了那麼大的麻煩嗎﹖我可以抱抱她嗎﹖
我想﹐我能設法以適當的角度拿著這個奶瓶的。”
他坐進了安妮旁邊的一把椅子中﹐接過了孩子和奶瓶﹐繼續喂她﹐他的腿隨隨便便
地交叉著。
“梅吉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朱絲婷嗎﹖”
“是的。”
“我喜歡這個名字。老大爺呀﹐看看她頭發的顏色吧﹗完全和他外祖父的頭發一樣。”
“梅吉也是這麼說的。我希望這可憐的小家伙將來別長滿一臉雀斑﹐不過﹐我想她
會這樣的。”
“唔﹐梅吉就是那種紅頭發的人﹐可是她沒有雀斑﹐盡管梅吉的膚色和紋理與她不
同﹐更暗一些。”他放下了空奶瓶﹐讓那孩子直直地坐在他的膝蓋上﹐面對著他﹐讓她
彎腰致敬﹐並且開始有節奏地使勁撫摩她的後背。“在我執何任務時﹐有時不得不去訪
問天主教的孤兒院﹐所以﹐我和孩子們倒頗有些實際的交往。我所喜歡的那個孤兒院的
風薩修女說﹐這是撫摩嬰兒的後背讓他打嗝的唯一法。把孩子放在肩頭上﹐孩子的身體
就不能充分地向前彎曲﹐嗝就不會這麼容易出來的﹐而且在打嗝的時候常常會帶出許多
奶來﹐讓嬰兒這樣的中間彎著身子﹐就能把奶抑制住﹐而讓氣體出來。”好像是証實他
的論點似的﹐朱絲婷打了個大嗝兒﹐可是肚里的食物卻沒有出來。他大笑起來﹐又撫摩
起來﹐當再也沒什麼動靜的時候﹐便把她舒舒服服地抱在自己的臂彎里。“多麼讓人能
以置信的怪眼睛啊﹗極其動人﹐對嗎﹖梅吉確實生了一個非常尋常的娃娃。”
“那也無濟於事。可是﹐你會做一個什麼樣的父親呢﹐神父﹖”
“我喜歡嬰兒和孩子﹐一直都是這樣的。欣賞他們對我來說比較容易辦到﹐因為我
無需擔負父親們的那些不愉快的責任。”
“不﹐這是因為你象路迪。你身上有一點兒女人的東西。”
顯然﹐平日性格孤僻的朱絲婷回報了他的愛撫、她已經睡著了。拉爾夫讓她躺得更
舒服一些﹐從自己的短褲口袋里掏出了一包開波斯坦牌香煙。
“喂﹐把煙給我﹐我替你點上。”
“梅吉在哪兒﹖”他問道﹐從她手中接過一支燃著的香煙﹐“謝謝。對不起﹐請給
你自己取一支吧。”
“她不在這里。她還從來沒象生朱絲婷的時候那樣糟糕過呢﹐似乎是雨季的到來使
她終於垮了下去。於是﹐我和路迪把她送到外面去住兩個月。她大概在3月初回來﹔還要
再往七個星期呢。”
在安妮講話的當兒﹐她已覺察到他神色的變化﹔仿佛他的打算和得到某種殊快樂的
指望突然之間全都化為烏有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第二次沒有找到她而說再見了……去雅典時一次﹐現
在又是一次。那時﹐我離去了一年﹐那次本來是要在那里呆更長時間的。自從帕迪和斯
圖死後﹐我再也沒有去過德羅海達。可是﹐當要離去的時候﹐我發現我不能沒見梅吉就
離開澳大利亞。可她已經結婚了﹐走了。我想去追她﹐可是我知道這對她或盧克都不合
理。這次來﹐是因為我知道我不會傷害任何人。”
“你要去哪兒﹖”
“去羅馬﹐去梵蒂岡。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已經接替了不久前去世的蒙泰
坎迪紅衣主教的職位。我早就知道他要召我去的。這是一個很大的榮幸﹐而且還不止這
樣。我無法拒絕前去。”
“你要離開多久﹖”
“哦﹐我想﹐很久。在歐洲﹐仗打得很激烈﹐盡管戰爭似乎離這里很遠。羅馬教廷
需要召回它所擁有的每一個外交家﹐感謝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我被歸入了孕畾a之列。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結成了緊密的同盟﹐他們是一丘之貉。不知為什麼﹐梵蒂
岡卻不得不把大主教和法西斯主義這兩種完全對產的意識形態調和起來。這不是輕而易
舉能辦到的。我的德語講得很好。在雅典的時候﹐我學會了希臘語﹐在羅馬的時候﹐學
會了意大利語。我還能流利地講法語和西班牙語。”他嘆了一口氣。“我一直有一種語
言的天才﹐並且精心地修煉這種才能。我的調動是勢在必然的。”
“嗯﹐大人﹐除非你明大就啟程﹐不然你還是可以見到梅吉。”
安妮還沒來得及往下想想﹐話已經□出來了。在他離開之前為什麼梅吉不能見他一
面呢﹖尤其是在他行將離去很長時間的時候──他似乎是這樣認為的。
他的頭轉向了她。那雙漂亮而冷漠的藍眼睛顯得十分聰慧﹐要愚弄他是難上難。哦﹐
是的﹐他是個天生的外交家﹗他對她說的話﹐以及她思想深處想到的每一條理由都非常
明白。她屏住呼吸﹐渴望聽到他的回答。可是﹐有很久他一言不發﹐只是坐在那里﹐盯
著外面那綠瑩瑩的蔗田﹐蔗田一直延伸到漲滿了水的河邊。他忘記了睡在他臂彎里的孩
子﹐他入迷地盯著他的側影──那眼瞼的曲線、平直的鼻子﹐守口如瓶的嘴﹐意志堅定
的下巴。在他漩望著這片景色的時候﹐他心中有哪些力量正在你爭我斗﹖愛情、願望、
責任、權術、意志力、渴望﹐怎樣進行復雜的平衡﹖他正在頭腦中進行權衡﹐哪種力量
和哪種力量在進行抗爭呢﹖他的手把香煙舉到了唇邊﹔安妮看見他的手指的顫抖﹐她大
聲地吁了一口氣。那麼﹐他並不是個冷漠的人。
大約有十分鐘﹐他什麼也沒說。安妮又給他點了一支開波斯坦牌紙煙﹐遞給他。換
下了那個已經燃完的煙蒂。他又沉著地抽了起來﹐他的凝視一次也沒有離開遠山和大空
低壓的雨季的雲層。
“她在哪兒﹖”隨後。他以一種完全平平常常的聲音問道﹐在把第一個煙蒂從前廊
的欄桿上扔出去之後﹐又把第二個煙蒂扔了去。
這回輪到她考慮了。他的決定就看她是如何回答了。一個人把另外一個人推上這樣
的方向﹐這方向將導致這個人不知道自己處於何種位置﹐或要得到什麼──這樣做對嗎﹖
她完全忠實於梅吉﹔老實講﹐這個男人發生什麼事﹐她是絲毫也不關心的。從他的情況
看來﹐一點兒也不比盧克強。在干完那種男人的事以後抬腿就走了﹐沒有時間﹐也根本
沒有打算把一個女人放在心上。他們使女人無休無止地流連於某種夢想﹐也許這種夢想
只存在於糊塗人的頭腦之中。郁悶的、充滿糖蜜味的空氣中除了煉糖場冒出的煙在飄動
之外﹐眼空無物。但是他想要的正是這個﹐他願意在追求這種虛空之中消耗自己和生活。
不管梅吉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但他並沒有失去敏銳的辨別力。安妮開始相信﹐除
了他那古怪的理想之外﹐他對梅吉的愛是勝過一切的﹔但那使是為了她﹐拉爾夫也不願
危及他升遷的機會﹐這機會能使他有朝一日把他想要得到的東西抓到手。不﹐即使為了
她﹐他也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因此﹐假若她回答說﹐梅吉在某個人們熙來攘往的旅館﹐
在那里他有可能被認出來﹐他是不會去的。誰也沒他清楚﹐他不是那種混在人群里可以
不起眼的人。她舔了舔嘴唇。開口說道﹕
“梅吉在麥特勞克島的一個小別墅里。”
“在什麼地方﹖”
“麥特勞克島。那是靠近降靈節航道的一個療養勝地﹐那里是為隱居獨處而特別設
計的。此外﹐每年的這個時候﹐那兒幾乎沒有一個人。”她忍不住補充了一句﹐“別擔
心﹐沒有人會看到你的。”
“多讓人放心呀﹐”他非常輕地將那睡著的孩子從懷里移了出來﹐遞給安妮。“謝
謝你﹐”他說道﹐向台階走去﹐隨後﹐他又轉過身來﹐眼里閃著哀婉動人的光。“你錯
了﹐”他說道。“我只是想看看她﹐除此這外就沒有別的。任何可能危及梅吉﹐使她的
靈魂不道德的事﹐我是決不會干的。”
“或者使你自己靈魂變得不道德﹐對嗎﹖那麼﹐你最好象盧克﹒奧尼爾那樣吧﹔他
巴不得這樣做呢。這樣做你肯定不會使梅吉或你本人出乖露丑的。”
“要是盧先突然出現該怎麼辦呢﹖”
“沒有那種機會。他已經到悉尼去了﹐3月以前是不會回來的。他能夠知道梅吉在麥
特勞克島的唯一途徑就是我﹐而我是不會告訴他的﹐大人。”
“梅吉盼著盧克去嗎﹖”
安妮苦笑了一下。“哦﹐親愛的﹐不。”
“我不會傷害她的。”他堅持說道。“我只是想去看望她一會兒﹐就是這樣。”
“我完全明白﹐大人。但事實依然是﹐如果你想得到更多的話﹐那反倒會使她少受
許多傷害﹐
當老羅布的汽車□□啪啪地沿著道路而來時﹐梅吉正站在小別墅的廊廡下﹐揚起一
只手﹐表示一切如意﹐什麼都不需要﹐他停在了往日停車的地方﹐准備倒車﹐但是在他
還未倒車之前﹐一個穿著短褲﹐襯衫和涼鞋的男人從車里跳了出來﹐手里提著箱子。
“□──奧尼爾太太﹗”當他走過來時﹐羅布大喊大叫著。
但是梅吉決不會再把盧克﹒奧尼爾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搞錯了。那不是盧克﹐
即使離得很遠﹐光線也在迅速地暗下來﹐她也不會弄錯。在他沿著道路向她走過來的時
候﹐她默默地站在那里等著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他已經斷定﹐他畢竟還是想得到
她了。他在這種地方和她會面﹐並自和盧克﹒奧尼爾﹐這不可能有其他理由的。
她身上的任何器官似乎都不起作用了﹐不管是雙腿﹐頭腦﹐還是心臟。這是拉爾夫
索求她來了﹐為什麼她不能動感情呢﹖為什麼她不順著路跑過去﹐撲進他的懷里﹖為什
麼做不到見到他時除了欣喜若狂外﹐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呢﹖這是拉爾夫﹐他就是那個她
想從生活中驅逐出去的人﹔她不是恰恰用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試圖把這個事實從她的頭
腦中抹去嗎﹖他該死﹗他該死﹗為什麼當她終於開始把他從思想中趕出去──如果說還
沒有從心中趕出去──的時候、他偏偏來了呢﹖哦﹐這一切又要重新開始了﹗她不知所
措﹐渾身冒汗﹐生氣發怒。她木然地站在那里等著﹐望著那優美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大。
“哈羅﹐拉爾夫。”她咬著牙關說道﹐沒有看他。
“哈羅﹐梅吉。”
“把你的箱子拿進來吧。你想喝杯熱茶嗎﹖”她一邊說著﹐一邊領著他走進了起帖ョM依然沒有看他。
“就喝杯茶吧。”他說道。他也和她一樣不自然。
他跟著她走進了廚房﹐望著她。她把一只電熱壺的插頭插上﹐從放在水槽上的一個
水熱水器中往電熱壺里倒滿了水﹐顧自忙著外餐具櫃里取出茶杯和托盤。她把一個裝著
阿落茲餅干的、5磅重的大鐵罐遞給了他。他從里面抓出了兩三把家常小甜餅﹐放在了一
個盤子里。電熱壺開了﹐她便把熱水全都倒了出來﹐用勺子往里放著松散的茶葉﹐又用
沸騰的水將它注滿。她端著放滿了甜餅的盤子和茶壺﹐他跟在她身後﹐拿著茶杯和托碟﹐
回到了起居室。
這三個房間是建成一排的﹐起居室的一邊通往臥室﹐另一邊通往廚房、廚房的旁邊
是浴室。這就是說﹐這幢房子有兩個廊子﹐一個面向道路﹐另一個面向海灘。天完全黑
了﹐熱帶地區黑得就已這樣突然。但是﹐從敞開的滑門中穿過的空氣卻充滿了海浪濺起
的水點。遠處。海浪拍打在礁古上﹐濤聲陣陣﹐柔和而溫暖的風穿過來﹐穿過去。
盡管兩個人連一塊餅干都吃不下去﹐但他們都在默默無言地喝著茶﹐沉默一直延續
到喝完茶。他轉過眼去盯著她﹐而她還是繼續凝神著面向道路的那個廊門外的一株生氣
勃勃的、古怪的小棕櫚樹。
“怎麼啦﹐梅吉﹖”他問道。他的話是那樣的慈愛﹐溫柔﹐她的心狂跳了起來﹐仿
佛要被這種痛苦折磨死似的。這是一句成年男人對小姑娘的熟悉的問話。他根本不是到
麥特勞克島來看望這個女人的﹐而是來看望這個孩子的。他愛的是孩子﹐不是女人。自
從她長大成人的那一刻起﹐他就討厭這個女人了。
她的眼睛轉了過來﹐望著他﹐充滿了驚訝﹐痛恨和怒火﹔甚至現在他還是這樣﹗時
間停滯了﹐她就這樣盯著他﹐而他則吃驚地屏住了呼吸﹐不得不望著這成年女子那雙清
澈如水的眼睛。梅吉的眼睛﹐哦﹐上帝啊﹐梅吉的眼睛﹗
他對安妮﹒穆勒講的話殆非虛言。他只是想來看看她﹐別無其他意思。盡管他愛她﹐
但是他不打算成為她的情人。他只是來看看她﹐和她談談﹐作為她的朋友﹐睡在起居室
的長沙發上﹐與此同時﹐試圖將她對他那種綿綿無盡期的迷戀之根挖掉。他認為﹐只要
他能看到這條根完全暴露出來。他會獲得精神手段把它徹底鏟除的。
要使他自己適應一個乳房豐滿、腰如楊柳、臀部腴圓的梅吉真是太難了﹔但他已經
適應了﹐因為當地看著她的眼睛的時刻﹐就好象看見了一泓青水﹐在聖殿之燈的照耀下﹐
映出了他的梅吉。自從第一次看到她﹐就有一種願望和一個幽靈緊緊地吸引著他﹐使他
解脫不得。在她那令人苦惱地起了變化的身體之內﹐這些東西仍然沒有任何變化。但是﹐
當他能夠從她的眼睛里看到這些東西依然存在的時候﹐他就能接受那已經起了變化的身
體﹐使那身體對他有吸引力了。
檢驗一下他自己對她的種種願望和夢望﹐他從未懷疑﹐在她生朱絲婷那天﹐對他受
得就像一只發怒的貓之前﹐她也是同樣對他懷有種種願望和夢想。即使在他的怒火和痛
心消失以後﹐他不是把她的舉動歸之於她所經受的痛苦﹐這種痛苦對精神的折磨比對肉
體的折磨更大。現在﹐看到她終於表現出來的這種感情﹐他馬上就明白當她擺脫了童扛熔揖�﹐而開始以成年女子的眼光來看待世界的那一刻起﹐也就是在瑪麗﹒卡森的生日
宴會以後﹐在墓地發生的那一幕是怎麼回事了。當時﹐他向她解釋他為什麼不能對她表
現出特殊的注意﹐因為這樣人們會認為他對她表現出了一種男人的興趣。她那時望著他。
眼睛里有一種他沒有理解的東西﹔隨後她轉開了目光﹐而在她的眼光又轉回來的時候﹐
那種表情就不見了。現在他明白了﹐從那時起﹐她就用不同的眼光來看待他了﹔在她吻
他的時候﹐她的吻並不是那種倉促的、怯懦的親吻﹐就像他吻她那樣。後來﹐她又回到
了思念他的老路上去了。他卻一成不變地保持著自己心中的幻象﹐他培養著這些幻象﹐
盡可能把它們塞進他那一成不變的生活道路﹐就象苦行僧穿著馬毛襯衣那樣﹐須臾不可
離。而她始終把他當作女人愛情的對象﹐把她的愛給了他。
他承認﹐從他們第一次接吻的那時候起﹐他就想從肉體上得到她了﹐但是這種願望
從來沒有象他對她的愛那樣使他苦惱﹔他把這兩者是分開來看的﹐是有所區別的﹐並不
是同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面。她﹐這個可憐的、誤解了他的意思的人兒﹐在這個特殊的怪
念頭下卻從來沒有死過心。
這時候﹐只要有任何辦法離開麥特勞克島﹐他都會象依瑞特斯飛快地從復仇三女神
身邊離開那樣離開她的ヾ。但是他無法離開這個島嶼。他寧願毫無意義地在黑夜里漫游﹐
也沒確勇氣留在她的面前。我怎麼辦﹐怎樣才能補救目前的局面呢﹖我確實愛她﹗而且﹐
假如我愛她的話。那一定是因為她現在這種樣子﹐而不是因為她停留在青少年時的那種
樣子。我一直愛著的是她身上那些富於女子氣質的東西﹔這就是壓在他身上的重負。因
此﹐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拿去你的蒙眼罩吧﹐她實際是怎樣﹐就怎樣看待她﹐而
不是把她當做多年前的樣子。十六年了﹐難以置信的漫長的十六年啊……我已經45歲了﹐
她是26歲﹐我們倆都不是孩子了﹐可是我還遠未成熟啊。
ヾ據希臘神話。阿加門農和克呂秦涅斯特拉的兒子俄瑞特斯為了給父親報仇﹐殺死
了他的母親。黑夜的女兒、復仇三女神專門懲罰殺死母親的人﹐她們追擊著俄瑞特斯﹐
使他到處狂奔﹐處於瘋狂狀態。──譯注
在我走出羅布的汽車時﹐你就認為是這麼回事了。你以為我終於讓步了。但是還沒
有容你緩口氣﹐我就向你表明你是大錯而特錯了。我就象扯下了一塊陳年破布擬地扯下
了你的這種幻想的面紗哦﹐梅吉﹗我對你做了些什麼事啊﹖我怎麼能這樣魯莽﹐這樣以
我為中心呢﹖我來看你別無其他意思﹐如果此行不會使你心傷欲碎的話。這些年來﹐我
們完全是互相矛盾地相愛著呀。
她依然在望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愧赧、羞辱﹐但是﹐當他的臉上終於現
出令人絕望的憐憫的表情時﹐她似乎發覺她大錯而特錯了﹐對此她感到恐懼。而且﹐還
不止如此呢﹗事實是﹐他已經知道她的過失。
走﹐跑吧﹗跑呀﹐梅吉。帶著被他擊破的自尊從這里跑開﹗她剛一想到這里﹐就拿
出了行動﹐她從椅子中站了起來﹐趕緊逃跑。
她還沒跑到廊子里﹐他就抓住了她﹐奔跑的沖力使她猛地轉了過來﹐撞在了他的身
上﹐撞得他晃了兩下。為保持他靈魂完美的令人苦惱的斗爭﹐意志對願望的長期壓抑﹐
全都不重要了﹔一輩子的努力在頃刻間冰消瓦解。所有那些力量都休眠了、沉睡了﹔他
需要一種渾沌狀態的生發、彌漫﹐在這種狀態中﹐理智屈從於情欲﹐理智的力量在肉體
的熱情中泯滅。
她抬起了胳臂抱住了他的脖子﹐而他的雙臂痙攣地抱住了她的後背。他彎下了頭﹐
用自己的嘴探尋著她的嘴﹐找到了。她的嘴不再是一種有害的、不愉快地留在記憶中的
東西﹐而是真真切切的﹔那摟著他的雙臂就雙象無法忍受他離去似的﹔那個樣子仿佛連
骨頭都酥了﹔她就象沉沉黑夜那樣神秘莫測。緋纏著回憶和願望﹐不愉快的記憶和不愉
快的願望。這些年來他一定是渴望著這個﹐渴望著得到她的﹔他一定是在竭力否認她的
力量﹐竭力不把她當作女人來想的﹗
是他把她抱到床上的﹐不是他們走過去的﹖他想﹐一定是他把她抱過去的﹐不過他
不敢肯定﹔只是她已經在床上﹐他也在床上了。她的皮膚在他的手下﹐他的皮膚在她的
手下。哦﹐上帝﹗我的梅吉﹐我的梅吉﹗他們怎麼能把我培養得只會從幼稚的觀點來看
待你﹐把你看成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
時間不再以時、分、秒來計算了﹐而是開始從他的身邊漂流而去﹐直到它變得毫無
意義﹐天地間只剩下了一種比真正的時間更為真實的深沉的尺度。他能感覺到她﹐然而
他並沒有感到她是另外一個實體。他想使她最終並永遠成為他自己的一部分﹐成為他身
上的一種嫁接物﹐而不是一種總讓人覺得她是獨立存在的共生物。從此﹐他再也不能說
他不知道那隆起的乳房、小腹和臀部﹐以及那肌肉的褶皺和其間的縫隙是什麼滋味了。
確實﹐她被創造出來是為了他的﹐囚為他也是為了她而創造出來的。16年來﹐他左右著
她﹐塑造著她﹐而根本沒有想到他是在這樣做﹐更沒有想到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忘記
了他曾經放棄了她﹐而另外一個男人卻把結局給與了她﹐這個結局本來是由他開頭。並
且是為了他自己﹐一直就打算由他自己來品嘗這結局的﹐她是他垮台的根源﹐是他的玫
瑰花﹐是他的創造物﹐這是一場夢﹐他情願永遠不從這夢境中醒過來﹔只要他是個男人﹐
具有一個男人的身體﹐就情願永遠也不醒過來。哦。親愛的上帝啊﹗我知道了﹐我知道
了﹗我知道為什麼在她已經長大成人、冉也不是一種理想和一個孩子的時候﹐我還長時
間地把她當成一種理想和孩子。但為什麼非得到這步田地才悟到此理呢﹖
這是因為、他認為他的目的至少不是成為一個男人。他的目的不是一個男人﹐永遠
不是一個男人﹔而是某種偉大得多的東西﹐某種超乎僅僅成為一個男人的命運的東西。
然而﹐他的命運畢竟在這里﹐在他的手下﹐渾身微微顫抖著。被他、她的男人燃起了熊
熊情焰。一個男人﹐永遠是一個男人。老天爺啊﹐你就不能使我免遭這種命運嗎﹖我是
一個男人﹐永遠成不了神﹔生活在人世間去追求神性﹐這不過是一種幻覺。我們這些教
士都渴慕成仙得道嗎﹖我們斷然棄絕了一種大可辯駁地証明我們是男人的行為。
他用胳臂摟著她的頭﹐用充滿淚水的眼睛望著那平靜的、微微發亮的臉龐﹐望著她
那亞賽玫瑰花苞的嘴﹐微微地張著﹐氣喘吁吁﹐無法抑制地發出了驚喜的“哦哦”聲。
她的胳臂和腿繞在他的身上﹐就象是把他和她縛在一起的有生命力的繩索﹐柔滑、壯健﹐
使他神蕩魂搖。他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面頰貼著她那柔軟的面頰﹐沉浸在一個
男人在與命運博斗的那種令人發狂而又氣惱的緊張狀態之中。他的腦子感到暈眩、頹喪﹐
變成了一團漆黑﹐失卻了光明﹔因為有那麼片刻、他好象置身於陽光下﹐隨即那光輝漸
趨暗淡﹐變成了灰色﹐終於消失了。這就是作了一個男人﹐他不能再作了。但這並不是
痛苦的根源﹐痛苦在於最後的那一刻﹐那有限的一刻﹐在於寂然而淒涼地認識到﹕這種
癡迷狂喜正在消逝。他不忍心放開她。現在﹐在他占有她的時候不忍放開她﹔他是為了
自己才造就她的。於是﹐他緊緊地抱著她﹐就象一個在荒涼的海中溺水的人緊緊地抱住
了一根殘桅斷桁似的。過了一會兒﹐在一次相類似的、迅速到來的高潮中﹐他的情緒又
活躍上漲起來﹐再次屈服於那謎一般的命運。這是男人的命運。
什麼是睡眠﹖梅吉不知道。是一種生活中的幸事﹐一種暫息嗎﹖是一種死的模仿嗎﹖
是一種必不可少的討厭事嗎﹖不管它是什麼﹐反正抵擋不住﹐睡著了。他躺在那里﹐胳
膊搭在她的身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甚至睡著了還在占有著。她也疲倦了﹐但是她
不願意讓自己睡著。不知怎的﹐她覺得﹐她一旦放松了對自己意識的控制﹐那麼當那再
度恢復這種意識的時候﹐他就會從她的意識中消失。只有等他醒來﹐那寡言的、美麗的
嘴首先說幾句話之後﹐她才能入睡。他會對她說什麼呢﹖他會後悔嗎﹖她給他的快樂能
抵得過他所丟棄的東西嗎﹖這麼多年了﹐他和這種快樂搏斗著﹐也讓她和他一起搏斗﹔
她幾乎無法使自己相信﹐他到底屈服了。但是﹐由於今天這一夜﹐以及由於他長期拒絕
她的局面已不復存在而產生的痛苦﹐他還是有些話會講的。
她幸福極了﹐比經歷了記憶中的任何樂事都要感到幸福。從他把她從門邊拉回來的
那一刻起﹐事情就變成了一種富於詩意的身體接觸﹐就變成了一種胳臂、手、皮膚和純
粹快樂的舉動了。我生來就是為他的、只為他……這就是為什麼我對盧克如此情淡意薄﹗
事實証明﹐由於他在她的身體上突破了忍耐力的界限﹐她所能夠想到的就是﹐她要把一
切都給他﹔這對她來說比生命還重要。他決不會後悔的﹐決不會的。哦﹐他的痛苦﹗有
幾次她似乎確確實實地體會到了這種痛苦﹐就好象這痛苦是她自己的一樣﹐以致於有助
於她的快樂感﹔她的痛苦中有著某種公正的報應。
他醒來了﹔她低頭望著他的眼睛﹐看到在那藍色的眼睛中愛情依然如故。自從孩提
時代起這種愛就溫暖著她﹐給她以意志。他的眼光中還有一種深深的、隱約可見的疲倦﹐
這不是身體的疲倦﹐而是靈魂的疲倦。
他正在想﹐在他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醒來時看到有另一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從某
種意義上來說﹐這比先前的性行為更使他感到親切﹐著意地表明了和她感情上的聯系﹐
表明了和她的依戀。就像充滿了大海氣味的輕盈而虛涉的空氣﹐就象陽光普照下的花草
樹木﹐如此的令人心醉。有那麼一陣子﹐他就象插上了一對各不相同的奔放不羈的翅膀
的翱翔著﹕一個翅膀是由於放棄了與她搏斗的戒律後產生的寬慰﹐另一個翅膀是放棄了
這場長期而又令人難以置信的該死的戰斗這後的平靜。他發現投降比打仗要甜美得多。
啊﹐可是我和你惡戰過一場呀﹐我的梅吉﹗然而﹐最終我必須粘在一起的不是你的碎片﹐
而是我自己那被割裂的整體。
你卷進了我的生活中﹐向我表明﹕一個象我這樣的教士的驕傲是多麼虛假﹐多麼自
為以是。我象金星那樣渴望升到只有上帝才能存在的地方去﹐也象金星一樣落下來了。
在瑪麗﹒卡森面前﹐我保持了純潔、服從﹐甚至窮困。但是﹐在今天早晨之前﹐我根本
不懂得什麼是謙卑。仁慈的上帝啊﹐要是她對我毫無意義﹐也許還容易忍受。可是﹐我
有時覺得我愛她遠過愛你。這就是你的懲罰的一部分。我從來沒懷疑過她﹐而你呢﹖不
過是一個騙局﹐一個幽靈﹐一個小丑﹐我怎能愛一個小丑呢﹖然而我卻愛了。
“要是我能打起精神的話﹐我要上游個泳﹐然後做早飯。”他特別想說點什麼話﹐
於是便說道。他覺得她貼在他的胸前笑了。
“只管游泳吧﹐我來做早飯。在這里什麼都不用穿﹐誰也不會來的。”
“真是個天堂﹗”他兩腿一轉﹐離開了床。他坐了起來﹐伸了伸四肢﹐“這是一個
美麗清晨。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兆頭。”
只是因為他離開了床﹐就已經使她油然而生別離的痛苦了。當他向對著海灘的門走
去﹐走到了外面﹐又停了一下的時候﹐她躺在那里望著他。他轉過身來﹐伸出了一只手。
“跟我來嗎﹖咱們可以一塊兒吃早飯。”
漲潮了﹐礁石已經被淹沒﹐凌晨的太陽很熱﹐但吹個不停的海風卻十分涼爽。草葉
低垂在漸次消失的、已經看不出是沙灘的沙子上﹐在那里﹐螃蟹和昆蟲匆匆忙忙地尋覓
著食物。
“我覺得﹐以前我仿佛從來沒有看到過世界似的。”他注目前方﹐說道。
梅吉抓住了他的手﹔她產生了一個念頭。發現陽光普照下的一切比夜色中朦朧的現
實世界更為莫測。她的眼睛停在了他的身上﹐感到很痛苦﹐心情不一樣的時候﹐世界也
顯得不一樣了。
於是﹐她說道﹕“以前的世界不是咱們的世界﹐你說呢﹖這才是咱們的世界﹐只要
它持續下去。”
“盧克是個什麼樣的人﹖”吃早飯的時候﹐他問道。
她偏著頭﹐考慮了一下。“外表不象我能前想的那樣和你那麼相似。那些日子我特
別懷念你﹐還沒有習慣沒有你而過的日子。我相信﹐我嫁給他是由於他使我想起了你。
不管怎麼樣﹐我當時打定主意要嫁給某個人﹐而他比別人都要強。我並不是指這個人有
價值﹐長得漂亮﹐或其他任何一種女人們認為應該在丈夫身上發現的令人滿意的東西。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很難確認什麼﹐我能夠確認的也許就是他長得很象你。他也不需
要女人。”
他的臉抽動一下。“梅吉﹐你是這樣看我的嗎﹖”
“我想經這樣的吧。我永遠也不會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但是我是這樣想的。在盧克
和你的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認為需要女人是軟弱的表現。我指的不是一起睡覺﹐我
是說需要﹐真正地需要。”
“就算承認這一點﹐那你還想得到我們嗎﹖”
她聳了聳肩﹐略帶著幾分憐憫地笑了笑。“哦﹐拉爾夫﹗我並不是說那是無足輕重
的﹔那當然會使我感到很不幸﹐可事情就是這樣。我是個傻瓜﹐在無法根除你們這種想
法的時候﹐我卻偏偏空耗心思﹐試圖去根除﹐我最好的辦法是利用這種弱點﹐而不是無
視它的存在。因為我也有願望和需要。表面上看﹐我想得到和需要象你和盧克這樣的人﹐
或許我本不該象現在這樣在你們兩個人的身上消耗我自己。我本來應該嫁給一個象爹爹
那樣好心、厚道、樸實的人﹐嫁給一個確實想得到我﹐並且需要我的人。但是我想﹐每
一個男人的身上都有一種參孫ヾ的特點﹐在你和盧克這樣的男人身上也有這種特點。只
不過在你們的身上顯得更突出。”
ヾ《聖經》中的人物﹐以身強力壯而著稱。──譯注
他似乎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受了凌辱﹔他微笑著。“聰明的梅吉﹗”
“這不是什麼聰明智慧﹐拉爾夫﹐不過是一般的情理罷了。我根本不是一個十分聰
明的人﹐這你是了解的。可是﹐看看我的哥哥們吧。至少我懷疑他們會不會結婚﹐甚至
能不能找到女朋友。他們靦腆得厲害﹐他們害怕女人的威力會凌駕於他們之上﹐而且他
們是一個心眼關心媽媽的。”
光陰荏苒﹐日夜更迭。甚至連夏日的瓢潑大雨也是美好的。不管是裸體在雨中漫步
還是傾聽雨打鐵皮屋頂的聲音﹐夏雨也象陽光一樣充滿了溫暖的愛撫。在烏雲遮日的時
候﹐他們也去散步﹐浪跡海灘﹐戲水作樂﹐他正在教她游泳呢。
有時﹐當他不知道他在被別人注視著的時候﹐梅吉就望著他﹐竭力想把他的面容深
深地銘刻在她的腦子里。因為她想起﹐不管她如何愛弗蘭克﹐但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的
形象﹐他的容貌已經漫漫不清了。這里是他的眼睛、鼻子、嘴、黑發上那令人吃驚的霜
鬢﹐高大硬朗的身體﹐那身體依然保持著年輕人的頎長、肌肉緊繃﹐然而卻梢有些僵硬﹐
不那麼靈活了。他轉過身來﹐發現她在注視著他﹐他的眼睛里便還帶著一種難以解脫的
悲傷﹐這是一種在劫難逃的神態。她理解這含蓄的信息﹐或者說、她認為她能理解﹔隊
必須離去了﹐回到教會和他的職務上去了。也許﹐他的人生態度再也不會依然如故﹐但
是對他更有用了﹐因為只有那些曾經失足墮落的人才明了榮枯興衰之道。
一天﹐他們躺在海灘上。西沉的澆日將海水染成了一片血紅﹐珊瑚沙蒙上了一派迷
離的黃色。他轉向了她。
“梅吉﹐我從來沒有這樣幸福過﹐或者說﹐從來沒有這樣不幸過。”
“我明白﹐拉爾夫。”
“我相信你是明白的。這就是我為什麼愛你的緣由嗎﹖梅吉﹐你並沒想怎麼太脫離
常規﹐然而你又完全非同一般。以前那些年我意識到這一點了嗎﹖我想﹐我一是意識到
了。瞧我那種對金黃色頭發的迷戀吧﹗我很少知道它將把我引到什麼地方去。我愛你﹐
梅吉。”
“你要走了嗎﹖”
“明天﹐必須走。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里﹐我的船將駛向熱那亞ヾ了。”
ヾ意大利一海港城市。──譯注
“熱那亞﹖”
“實際上是去羅馬﹐要呆很久﹐也許是我的後半生。我不敢說。”
“別擔心﹐拉爾夫﹐我會讓你走﹐不會有任何大驚小怪的﹐我的時間也快到了。我
將要離開盧克﹐回家﹐回德羅海達去。”
“啊﹐親愛的﹐個是因為這個﹐因為我吧﹖”
“不﹐當然不是。”她說了謊。“你來以前我就打定主意了。盧克不想得到我﹐不
需要我。他一點兒也不會想我的﹐但是我需要一個家﹐一個我自己的天地。現在我想﹐
德羅海達將永遠是這樣的地方。在我當管家婦的家里﹐對朱絲婷的成長是不適合的﹐盡
管我知道安妮和路迪並不把我當做女管家來看待。但是我會這樣想的。而且等朱絲婷長
大﹐懂得她沒有一個正常的家時﹐她也會這樣想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將永遠不會
喜愛那生活﹐但我要為她盡我所能。所以﹐我要回德羅海達去。”
“我會給你寫信的﹐梅吉。”
“不﹐不要寫信。因為有了這番經歷之後﹐我還需要信嗎﹖在我們之間﹐我不需要
任何可能落到無恥之徒手中的、能危及你的東西。因此﹐不要寫信。要是你能來澳大利
亞的話﹐到德羅海達一訪是自然的、是尋常事。不過我要提醒你﹐拉爾夫﹐在你這樣做
之前要三思而後行﹐世界上只有在兩個地方﹐你是屬於我﹐勝過於上帝──在這里﹐麥
特勞克和德羅海達。”
他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懷中﹐摟著她﹐遍吻著她那鮮亮的頭發。“我由衷地希望我能
娶你﹐再也不和你分開。我不想離開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永遠也不能再擺脫你
了。我要是沒有到麥特勞克來就好了。但是我們已經無法改變我們現在的關系﹐也許還
是這樣好。我了解了我自身的許多東西﹔要是我沒有來的話﹐恐怕我永遠不會了解﹐或
面對它的。在競爭中知己總比不知己要好。我愛你﹐以前一直是這樣的。將來也永遠是
這樣﹐記住這話吧。”
羅布先生自從把拉爾夫帶到這兒以來﹐第一次出現在這里﹔在他們依依惜別的時候﹐
他耐心地等待著。顯然﹐他們不是一對兒新婚夫婦﹐因為他比她來得晚﹐又去得早。也
不是不正當的情人。他們已經結了婚﹔這情況已全都表現得一清二楚。不過﹐他們相愛
甚深﹐確實愛得深。就象他和他的女主人﹐年齡相差大﹐但卻是一樁美滿的婚姻。
“再見﹐梅吉。”
“再見﹐拉爾夫﹐注意自己的身子。”
“我會的﹐你也要注意。”
他低頭吻著她﹔盡管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可還是緊緊地依偎著他﹐但是當他猛地推
她的手﹐讓她吻他的脖子時﹐她卻把手死死地放在背後﹐並且一直放在那里。
他走進了汽車﹐在羅布掉車頭的時候﹐他坐在那里﹐隨後﹐便透過擋風玻璃凝望著
前方﹐一次也沒有回頭望她。羅布想﹐能夠這樣做的人真是少有的男子漢﹐連一句動聽
迷人的話都沒聽他說。他們默默無言地穿過了瓢潑大雨﹐終於來到麥麥勞克的海邊﹐上
了棧橋﹔當他們握手的時候﹐羅布望著他的臉﹐感到十分驚訝。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富
於男子氣﹐如此哀婉的眼睛。冷漠之情永遠從拉爾夫大主教的眼神中消失了。
當梅吉返回黑米爾霍克的時候﹐安妮馬上就明白﹐她將要失去梅吉了。是的﹐同樣
還是這個梅吉──可不知怎麼回事﹐她變得好得多了。不管拉爾夫大主教在去麥特勞克
之前是怎樣在心里下定決心的﹐但是﹐在麥特勞克﹐事情終究是按著梅吉的願望而不是
按著他的願望發展的。在時間方面﹐亦復如是。
她把朱絲婷抱在自己的懷中﹐仿佛她現在才理解生育朱絲婷意味著什麼。她微笑著
站在那里﹐一面環視著房間﹐一邊搖晃著那小東西。她的眼睛碰上了安妮的眼睛﹐顯得
生氣盎然、閃著熱情的光芒﹐使安妮覺得自己的眼睛也由於同樣的快樂而充滿了淚水。
“我對你真是感激不盡﹐安妮。”
“哦﹐感激什麼﹖”
“感激你送去了拉爾夫。你一定知道﹐那樣就意味著我將要離開盧克了﹐所以我仇o樣感激你﹐親愛的。哦﹐你沒有想到這樣做會使我怎麼吧﹗你知道﹐我本來已經打定
主意和盧克過下去了。現在﹐我要回德羅海達﹐再也不離開那里了。”
“我真不願意看到你走﹐尤其不願意看到朱絲婷走。可是我為你們倆高興﹐梅吉。
盧克除了給你不幸之外﹐什麼都不會給你的。”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他從殖民制糖公司回來過。現在正在因蓋姆附近割甘蔗。”
“我得去看他﹐告訴他。而且﹐盡管我很厭惡這種想法﹐但還是要和他一起睡覺。”
“什麼﹖”
那雙眼睛在閃光。“不來月經已經有兩個星期了﹐我的月經向來都很准的。那次月
經不來﹐我就生了朱絲婷。我懷孕了﹐安妮﹐我知道我是怎麼回事﹗”
“我的上帝﹗”安妮目瞪口呆地望著梅吉﹐好像以前從來沒看透過她似的﹔也許﹐
她就是沒有看透過梅吉。她舔了舔嘴唇﹐結結巴巴地說﹕“這可能是一場虛驚。”
但是梅吉自信地搖了搖頭。“哦﹐不會的。我懷孕了。有些事情人們心里偏偏十分
有底。”
“要是你有身孕﹐那可是遭罪了。”她訕訕地說。
“哦﹐安妮﹐別糊塗啦﹗難道你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我永遠不會得到拉爾夫的﹐
我一直就很清楚﹐我永遠得不到拉爾夫。可是﹐我得到了﹐得到了﹗”她大笑說一緊緊
地抱著朱絲婷﹐安妮直害怕那孩子會叫起來﹐但奇怪的是﹐她沒有叫。“我已經得到了
教會決不會從拉爾夫身上得到的那部分東西﹐他的這一部分會一代一代地延續下去。通
過我﹐他將繼續活下去﹐因為我知道那將是一個兒子﹗而那個兒子還會有兒子﹐他們也
將有兒子──我將戰勝上帝。我從10歲的時候起﹐就愛拉爾夫﹐要是我能活到100歲的話﹐
我依然愛他。但他不是的﹐可他的孩子是我的、我的﹐安妮﹐我的﹗”
“哦﹐梅吉﹗”安妮無可奈何地說道。
那激情和亢奮過去了﹔她又變成了那個熟悉的梅吉了。沉靜、溫柔﹐但卻隱隱地顯
出一絲針一般堅定的神態和承擔許多不幸的能力。現在﹐安妮小心地走動著﹐心里才對
她把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送到麥特勞克島這件事感到驚訝。有誰能把這個局面扭轉
過來呢﹖安妮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定本來就是存在的﹐它隱藏得這樣好﹐絕難讓
人起疑。梅吉身上有的遠不止是隱隱約約的一絲鐵一般的堅定﹐她通體是銅鑄的。
“梅吉﹐要是你全心全意地愛我﹐能替我記住一些事情嗎﹖”
那雙灰眼睛的眼角皺了起來。“我會盡力而為的﹗”
“這些年來﹐在我讀完了自己的書之後﹐也把路迪那些大部頭的書基本上瀏覽過了。
尤其是那些記載著古希臘傳說的書﹐因為它們使我著迷。人們說﹐希臘人有一種能描述
一切的語言﹐沒有一種人類的處境希臘人沒有描述過。”
“我知道。路迪的書我也看過一些。”
“那你不記得了嗎﹖希臘人說﹐從神認為不可理喻地愛某個東西﹐是一種有違常情
的事。你記得嗎﹖他們說﹐當有人這樣愛的時候﹐眾神就會變得嫉妒起來。而且會在這
愛的對象開出怒放的花朵時﹐將它摧折。梅吉﹐這里面有一種教訓。愛得太深。是褻瀆
神明的。”
“褻瀆神明﹐安妮﹐這話說在點子上了﹗我不會褻瀆神明地去愛拉爾夫的孩子的﹐
而是以聖母那樣的純潔地去愛他。”
安妮那雙棕色的眼睛顯得十分淒切。啊﹐但她的愛是那樣純潔嗎﹖她愛的對象ヾ﹐
在他風華正茂的時候被殺死了﹐不是嗎﹖
ヾ指聖子耶穌﹐他是聖母的獨子。──譯注
梅吉把朱絲婷放進了搖床﹐“是那麼回事。拉爾夫我得不到﹐我能得到他的孩子。
我覺得……哦﹐就好像我的一生有了目的﹐這三年半來真是糟心透了。我當時已經開始
認為我的生活沒有目標了。”她果斷地粲然一笑。“我要盡一切可能保護這孩子﹐不管
我要付出多高的代價。首要的事情就是﹐任何人﹐包括盧克在內﹐都沒有權利來懷疑他
是我唯一有權給他取名字的人。和盧克睡覺的想法使我惡心﹐但我會去這樣做的﹐倘若
能有助於這孩子﹐我寧願和魔鬼睡覺。然後﹐我將回家去﹐回德羅海達﹐並且希望我再
也別見到盧克。”她從搖床轉過身來﹐“你和路迪會去看我們嗎﹖德羅海達總是為朋友
們敞開大門的。”
“一年去一次﹐只要我們活著﹐你就能每年見到我們的。我和路迪想看著朱絲婷長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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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當小火車搖搖晃晃、顛簸著行駛在通往因蓋姆的迢迢路程上的時候﹐只有拉爾夫的
孩子這個念頭才使梅吉沒有喪失勇氣。她深信此行不是為了新生活。再與盧克同睡一張
床對她一為說真是罪莫大焉﹔但是﹐為了拉爾夫的孩子﹐她確實願意和魔鬼打交道。
從實際可行的觀點來看﹐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她是明白的。但是﹐她已經就自
己能夠預見到的情況制定了自己的計划。說來也真奇怪﹐她還得到了路迪的幫助﹐要對
他瞞得嚴嚴實實是不可能的﹐他十分精明。況且安妮又十分信任他。他悲傷地望著梅吉﹐
搖著頭﹐隨後便向她出了一些極高明的主意。當然﹐路迪沒有提起她此行的真實目的。
但是﹐他就象大多數博覽群書的人那樣能熟練地進行推理。
“在盧克割完甘蔗、筋疲力盡的時候﹐你不能告訴他你打算離開他。”路迪體貼地
說道。“假如你在他情緒好的時候告訴他要好得多﹐對嗎﹖最好是在他值周鑄飯的那個
星期六晚上或星期日見他。據傳聞﹐盧克在割甘蔗的那伙人里是最好的廚師──他還是
在干低級剪羊工的時候學會做飯的﹐剪羊工們吃飯要比砍蔗工挑剔。你知道﹐這就是說
做飯不會使他發愁。他也許會發現這就象伐木一樣容易。那時﹐你就會成功﹐梅吉。當
他在工棚廚房干了一個星期之後﹐真正感到愉快的時候﹐你再隨隨便便地把這個消息告
訴他。”
看來﹐梅吉早就不再是個動不動就臉紅的人了。她鎮靜地望著路迪﹐連臉皮都沒紅
一紅。
“路迪﹐你能打聽到哪個星期輪到盧克做飯嗎﹖要是你們打聽不到﹐我還有什麼辦
法可以打聽到﹖”
“哦﹐她太天真啦﹐”他快活地說道。“我在那里有耳目﹐梅吉﹐我會打聽到的。”
當梅吉在外表看起來最體面的因蓋姆旅館里登完記以後﹐已經是星期日那天的下午
了。所有的北昆士蘭城鎮有一件事是很出名的﹕每一個街區的四角都有客店。她把她的
小箱子放進了自己的房間里﹐然後又循原路回到了那間不惹人喜歡的門廳﹐找到了一部
電話。旅店里有一個參加熱身賽的橄欖球隊﹐走道中全是光著膀子、喝得醉醺醺的運動
員。他們在她身前身後喝著彩﹐充滿感情地拍拍打打﹐顯然是沖著她的。這時﹐她已經
用上這部電話了。她嚇得直發抖﹔這場冒險中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一個嚴峻的考驗。在
這片喧聲鬧語和近在眼前的醉醺醺的面孔中﹐她努力地叫著布朗農場﹐盧克那伙人就在
這個農場里割甘蔗。她請求轉告盧克﹐他的妻子在因蓋姆﹐想要見他。老板看她感到害
怕﹐便陪著她走回了她的房間﹐並且等在那里﹐直到聽見她轉動鑰匙﹐打開了自己的房
門。
梅吉靠在門上﹐松了一口氣﹐身上直發軟。倘若這就意味著在回到鄧尼之前不能再
吃到東西的話﹐她也不願冒險到餐廳去了。很幸運﹐旅店老板正好把她安排在女浴室的
隔壁﹐因此﹐如果有必要的話﹐她是能走完這段路程的。在她認為她的兩腿足以支撐她
的時候﹐便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邊﹐坐在了床上。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顫抖著的雙腿。
一路上﹐她都在想著把這件事辦成的最好的辦法﹐她心中的一切都在呼喚著﹐快些﹐
快些﹗到黑米爾霍克定居之前﹐她從來沒有讀到過描寫勾引人的書。即使是現在﹐已經
讀過了一些詳細的描寫﹐她對自己這樣做的能力依然沒有把握。但是﹐她不得不這樣做﹐
因為她知道﹐一旦她開始和盧克說話﹐這種忐忑不安就會過去的。她的舌頭渴望把她對
他的真實看法告訴他。但除此之外﹐帶著拉爾夫的孩子返回德羅海達的願望使她謹慎地
嚥下了她的話。
悶熱的、甜膩膩的空氣使她發抖﹐她脫去了衣服﹐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希望除
了想使拉爾夫的孩子安全而將要耍的手腕之外﹐什麼都不想。
當盧克在9點鐘獨自一人走進旅館的時候﹐那些橄欖球運動員根本就沒讓他感到擔憂。
大部分運動員已經喝得不省人事了﹐少數幾個還能用腿站住的人﹐除了他們的啤酒杯﹐
什麼事都注意不到。
路迪講得對極了﹐在一個星期的炊事工作結束之後﹐盧克正在休息﹐極想改變一下
生活﹐渾身上下﹐一團和氣。當布朗的小兒子帶著梅吉的口信到工棚去的時候﹐他正在
洗著最後一頓晚餐的碟子﹐打算騎自行車到因蓋姆去﹐和阿恩以及每星期日都要定期歡
飲的伙伴們會面。和梅吉見面正是一件令人愜意的改變﹔從在艾瑟頓高原度假以來。他
發現自己偶爾會想她﹐只是因為他害收引起她哭訴什麼咱們安個自己的家之類的話頭﹐
才使他屢次到鄧尼附近時﹐總是躲開黑米爾霍克的。可現在她自己找他來了﹐而他也一
點兒都不反對同床過一夜。於是﹐他急急忙忙地洗完了盤子。他蹬著自行車出去不到半
英里﹐就有幸地搭上了一輛卡車。可是﹐當他從搭乘的車上下來﹐騎著自行車走過三條
街區﹐往梅吉落腳的地方趕去的時候﹐他原來的某種指望都落空了﹐所有的藥店都打烊
了﹐而他身邊沒有避孕套。他停了下來。盯著一個滿是帶著斑斑點點的巧克力和死綠頭
蠅的櫥窗﹐隨後聳了聳肩。哦﹐他必須抓住機會﹐那也就是今晚了。要是弄出孩子的話﹐
那這次一定走運﹐會是個男孩的。
梅吉聽到他的敲門聲時﹐緊張地跳了起來。
“誰﹖”她問道。
“盧克。”傳來了他的聲音。
她轉動著鑰匙﹐把門開了一個小縫﹐當盧克將門推開時﹐她躲在了門後﹐在人進來
的一剎那﹐她砰地關上了門﹐站在那里望著他﹐他也望著她﹐望著她那已經變大、變圓﹐
比以往更加誘人的乳房﹐那乳頭不再是淺粉色的了﹐而是由於懷了孩子﹐變成了紫紅色。
如果他需要刺激的話﹐它們是綽綽有余的。他伸手把她抱了起來﹐抱到了床上。
一直到天色大亮﹐她也沒說一個字﹐盡管她的神色歡迎地把自己渴望的情緒弄到了
從前他未曾體味過的狂熱的程度。現在﹐她躺在那里﹐往旁邊移了移﹐令人莫名其妙地
離開了他。
他舒舒服服地伸著懶腰、打著哈欠﹐清了清嗓子。“梅格﹐什麼事使你到因蓋姆來
的﹖”
她轉過頭來﹐那雙充滿了蔑視的大眼睛在凝視著他。
“喂﹐是什麼事使你到這兒來的﹖”他著惱地重復道。
沒有回答﹐只有那鎮靜而銳利的凝視﹐好像她不屑於回答他的。經過這一夜之後﹐
這種表情委實荒謬。
她微笑著﹐張開了嘴警。“我是來告訴你﹐我要回家﹐回德羅海達去。”她說道。
有那麼片刻﹐他不相信她的話﹐隨後﹐他貼近了她的臉﹐發現她的話並非虛言。
“為什麼﹖”他問道。
“我告訴過你﹐要是你不把我帶到悉尼去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的。”她說道。
他的驚愕之態是真真切切的。“可是﹐梅格﹗那是18個月之前的誇張的說法呀﹗而
且我體你度過假了﹐在艾瑟頓闊闊氣氣地過了他媽的四個星期﹗除此之外一我花不起錢
帶你去悉尼呀﹗”
“從那時起﹐你已經去過兩次悉尼了﹐兩次都沒帶我去﹐她固執地說道。“第一次
我可以理解﹐因為我正懷著朱絲婷﹐但老天爺知道﹐自從去年1月的雨季以來﹐我是可以
出去度假的。”
“哦﹐基督啊﹗”
“盧克﹐你是個什麼樣的小氣鬼呀﹐”她溫和地說道。“你從你這里拿去了完全屬
於我的兩萬鎊錢﹐可是你卻舍不得花上區區幾鎊錢帶我去悉尼。你和你的錢﹗你叫我惡
心。”
“我沒有碰那筆錢﹐”他無力地說道。“錢全在﹐一分都沒動﹐反而多出來了。”
“是的﹐很對﹐放在銀行里一在那里總會這樣的。你根本就沒打算花它﹐對吧﹖你
打算崇拜它﹐就象崇拜一頭金牛。承認吧﹐盧克你是個守財奴。在這筆交易中你真是個
不可原諒的白癡﹗你用連對待兩條狗都不如的辦法來對待你的妻子和女兒﹐無視她們的
存在﹐更不要說她們的需要了﹗你這個自鳴得意、自高自大、自私自利的壞種﹗”
他胸色煞白﹒顫抖著2想從肚子里搜出些話來﹐尤其是經過昨夜之後﹐遭到梅格這樣
的攻擊就像被一只蒼蠅噎得要死過去似的。她那不公正的譴責使他感到震驚﹐但是他似
乎束手無策沒法使她理解他動機的純正。她就像女人那樣只看得見表面的東西﹐就是不
能欣賞在這一切背後的宏偉藍圖。
於是﹐他說道﹕“哦﹐梅格﹐”聲音里充滿了惶惑、絕望、屈從。“我從來沒有虧
待過你﹐”他補充道。“是的﹐從來沒﹗誰也不能說我對你冷酷無情。誰也不能﹗你吃
得飽﹐頭上屋頂蔽身﹐你有溫暖的
“哦﹐是的。”她打斷了他的話。“在這件事上我能贊同你。我的生活中從來沒有
一個溫暖的人。”她搖搖頭﹐大笑起來。”這有什麼用﹖就像是在對牛彈琴。”
“我也許會說同樣話。”
“當然可以。”梅吉下了床﹐穿上了她的緊身短褲﹐冷冷地說道。
“我不打算和你離婚﹐”她說。“我不想再結婚了。要是你想離婚的話﹐你知道去
哪兒找我、嚴格地根法律來講﹐我也是個有過錯的人﹐對嗎﹖我遺棄了你──或許這個
國家的法院至少會這樣看的。你和法官可以互相傾吐女人的背叛和忘恩負義的苦水。”
“我從來沒有遺棄你。”你堅持著。
“盧克﹐你可以拿著我的兩萬鎊。但是﹐其他的錢你一分也休想拿到﹐我將來的進
項將用來養朱絲婷﹐也許還有另外一個孩子﹐假如我有幸的話。”
“原來如此﹗”他說道。“說來說去你是想再要一個該死的孩子﹐是嗎﹖這不是你
為什麼要到這兒來──要從我這里得到一個最後的絕筆﹐一件小禮物﹐然後帶回德羅海
達去﹗另一個該死的孩子﹐這不是我的意思﹗決不是我的意思﹐對嗎﹖對你來說﹐我不
過是個種人罷了﹗基督啊﹐這是什麼樣的欺騙﹗”
“大多數男人都在欺騙女人﹐”她刻毒地說道。“你對我說出了最糟糕的話﹐盧克﹐
它的嚴重性你永遠不會理解的。高興起來吧﹗過去的三年半里﹐我給你掙的錢比你砍甘
蔗掙得還要多。假如再有一個孩子的話﹐和你毫無利害關系﹐就是在眼下﹐我也決不想
再看到你﹐只要我活著﹐就不想看到你。”
她穿上了衣服﹐當她拎起放在門邊的手提包和小箱子的時候﹐她轉過身來﹐手握著
門把。
“盧克﹐我給你一點兒忠告吧。在你老得冉也割不動甘蔗的時候﹐給你自己再另找
個女人吧﹐你太貪得無厭了。你的嘴張得大大的﹐就象吞下了一條大蟒似地整個地吞下
了一個女人。唾液雖多﹐但畢竟不是洪水。”她刻毒地張開手捂在嘴上。“你使我想嘔
吐﹗盧克﹒奧尼爾﹐了不起的人是我﹗你一錢不值﹗”
她走了以後﹐他坐在床邊上、呆呆地盯了半天那關上的門。隨後﹐他聳了聳肩﹐開
始穿衣服。在北昆士蘭﹐穿衣服用不了多大工夫﹐只是一條短褲而已﹐要是他著急的話﹐
他可以乘阿恩和伙計們的車回工棚去。好心的老阿恩﹐親愛的老伙計。一個男人就是一
個傻瓜。性生活是一回事﹐可男件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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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梅吉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她回來了。她和老布魯伊﹒威廉姆斯一起坐著郵政卡車向德
羅海達而來﹐朱絲婷放在她座位旁的一個籃子里。布魯伊見到她十分高興﹐急於想知道
她在過去的四年中都做了些什麼。但是﹐當他們接近莊園的時候﹐他陷入了沉默﹔推想
她一定是希望安安靜靜地回家。
又回到了棕色和白色之中﹐回到了塵土之中﹐回到了北昆士蘭如此缺乏的令人驚嘆
的純潔和閒適之中。這里沒有恣意橫生的植物﹐再也用不著耗神費力﹐手腳不停地收拾
房間了﹔這里只有象燦爛的星空一樣緩慢轉動的老一套的生活。袋鼠比以往更多了。還
有那可愛的、勻稱的小芸香樹﹐如此豐滿、安詳﹐幾乎顯得忸怩。卡車上空的粉翅鸚鵡
在喧鬧著﹐翅膀下露出一片粉紅色﹐鴯□在飛奔著。兔子連蹦帶跳地從路上跑開﹐然後
蹬起一團白土煙。褪了色的死樹干兀立在草原中。森林的蜃景滯留在遠方弧形的地平線
上﹐它們是從比班─比班平原上折射過來的。只有那森林底部飄忽不定的影子才說明它
們並非真景。烏鴉淒涼地、令人焦慮地聒噪著。這聲音她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了﹐但卻從
來沒有想到會聽不到這聲音。干燥的秋風卷起朦朧塵霧像是在下著一場暴雨﹐而這片草
原﹐大西北銀灰色草原就像在感謝天恩似地逶迤直接天穹。
德羅海達,德羅海達﹗魔鬼桉和靜寂、高大的花椒樹上,翻飛著嗡嗡(口營)(口營)的
蜜蜂。畜牧圍牧和乳黃色砂岩的建築﹐迥然一色的綠草坪圍繞著大宅。花園里盛開著秋
天的花卉﹐香羅蘭和百日草﹐紫菀和大麗花﹐金盞草和金盞花、菊花、月季花、玫瑰花。
史密斯太太目瞪口呆地站在礫石面的後院里﹐隨後﹐她便大笑著喊了起來。明妮和凱特
跑了過來。筋筋累累的老藤枝象鏈條一樣纏繞著德羅海達的心臟。德羅海達是家﹐這里
就是她的心臟﹐永遠是。
菲走出來看看她們在這里為什麼大驚小怪。
“哈羅﹐媽。我回來了。”
那灰色的眼睛神色未變﹐但是梅吉從她的眼神里仍然可以看出﹐媽媽是感到高興的﹐
只不過她不知該怎麼表達出來而已。
“你離開盧克了﹖”菲問道﹐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才使史密斯太太和女僕們
發覺她是孑然一身回來的。
“是的。我再也不會回到他身邊去了。他不想要一個家﹐不想要他的孩子或我。”
“孩子﹖”
“是的。我又要生另一個孩子了。”
僕人們發出了一片噢噢喲約之聲。菲用那審慎的聲音說出了她的看法﹐把高興壓在
心底。
“要是他不想要你﹐那你回家來是正確的。在這兒我們會照顧你的。”
這是她舊日的房間﹐能眺望家內圈地和花園。待新嬰兒生下來的時候﹐就和朱絲婷
住在隔壁的房間里。哦﹐在家里多好啊﹗
鮑勃見到她也很高興。他越來越像爹了﹐變成了一個有點駝背的、肌肉發達的人﹐
好象太陽把他的皮膚和骨頭都烤變了顏色。他也同樣有一種溫和的力量。但也許是由於
他從來也沒有當過一個大家的長者﹐因此缺乏爹爹那慈父的風度。而且﹐他也像菲﹐沉
靜﹐富於自制力﹐感情不形於色﹐見解不聞於聲。梅吉猛然間驚訝地想到﹐他已經三十
過半了﹐仍然沒有成婚。隨後﹐傑克和休吉回來了﹐他們倆就像和鮑勃從一個模子里刻
出來的﹐但沒有他那種權威。他們用靦腆的微笑歡迎梅吉回家。她想﹐一定是這樣的﹐
他們太靦腆了﹐這是大地的性格﹐因為大地不需要感情的表達或社交的風度。它只需要
他們給予它的東西﹐那就是默默無言的愛和全心全意的忠順。
這天晚上﹐克利里家的男人全都呆在家里﹐卸那輛詹斯和帕西在基里裝上了玉米的
卡車。
“梅吉﹐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旱的天﹐”鮑勃說道。“兩年沒下雨了﹐一滴都沒下。
兔子的禍害比袋鼠還嚴重﹐它們吃的草比綿羊和袋鼠加在一起還多。我們想試著人工喂
養﹐可你知道綿羊是怎麼回事。”
梅吉最了解的就是綿羊。它們是一群白癡﹐連理解生存的基本之道的能力都沒有。
這些帶毛的貴族老爺們在繁殖選育中完全被培養成了一種智力低下、平平庸庸的畜牲。
除了草或從它們天生的環境中割來的灌叢以外﹐綿羊什麼都不吃。但是﹐這里偏偏沒有
足夠的人手去割草來滿足上10萬只綿羊的需求。
“我建議﹐你可以用我吧﹖”她問道。
“可以呀﹗梅吉﹐要是你還象以前那樣騎馬在內圍場干活的話﹐就可以多一個男人
去割灌叢了。”
那對雙生子的話是對的﹐他們在家里很快話。14歲的時候﹐他們永遠離開了里佛繆
學校﹐那時﹐他們還不能以足夠的速度跑過這片黑壤平原呢。他們的相貌已經像青少旨犮N的鮑勃、傑克和休吉了。老派的斜紋布和法蘭絨的衣服已經逐漸被大西北牧場主的
服裝代替﹕白色的厚毛頭斜紋棉腰布﹐白襯衫﹐寬邊的平頂灰氈帽、平跟的半腰松緊幫
馬靴﹐只有那一小撮住在基里棚屋區的土著居民才模仿美國西部的牛仔﹐穿著流行一時
的高跟靴。戴著十加侖重的斯特森帽ヾ。對一個黑壤平原的人來說﹐這身打扮是一種無
用的裝腔作勢﹐是異域文化的一部分﹐一個人穿著高跟靴是無法穿過灌木叢的﹐而他卻
不得不常常穿過灌木叢﹐而一個十加侖重的斯特林帽又太熱、太沉了。
ヾ一種耷拉著寬帽檐、帽頂很高的帽子。──譯注
栗色牝馬和黑閹馬已經死了﹐馬廄里空空如也。梅吉堅持說﹐她騎一匹牧羊馬也很
好。可鮑勃還是到馬丁﹒金的牧場去為她買了兩匹有部分純種血統的役用馬──一匹是
黑鬃黑尾的米色牝馬﹐一匹是長腿的栗色閹馬。由於某種原因﹐失去了那匹栗色老牝馬
對梅吉的打擊比她和拉爾夫的分手還要大﹐這是一種滯後反應﹐栗色牝馬的死似乎使他
已離去的事實更顯得更刺心﹐但是﹐再次到圍場上去﹐騎馬帶狗﹐吸著被咩咩叫的羊群
踏起的灰塵﹐望著飛鳥、天空和大地﹐這真是太好了。
天干旱很厲害。在梅吉的記憶中﹐德羅海達的草地總是能設法挺過每次干旱的。但
這次就不同了。現在﹐草地顯得斑斑駁駁﹐在一叢一簇的草之間露出了黑色的地面。地
面上網著細密的裂紋﹐就象是一張張干渴的嘴。弄到這步田地是兔子的過錯。她不在的
四年里﹐它們突然在一年之中大大地繁殖了起來。盡管她認為在這之前﹐它們有許多曲〞p是很不妙的﹐幾乎就在一夜之間﹐它們的數量遠遠超出了飽和點。到處都是兔子﹐
它們也吃寶貴的牧草。
她學會了下兔夾子﹐從某種角度來說﹐她不願看到那些可愛的小東西被鋼齒弄得血
肉模糊。但她是一個相當熱愛土地的人﹐不會在這種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面前而畏葸不
前。在要活下去的名義下開殺戒算不得殘酷。
“上帝懲罰思鄉戀井的波米吧﹐是他第一個把兔子從英國運來的。”鮑勃抱怨地說
道。
兔子不是澳大利亞的土產。它們在解鄉愁上的重要性已經造成了這個大陸在生態平
衡方面令人十分頭疼的問題。在這里﹐綿羊和牛是不存在這種問題的﹐這些東西在它們
被引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有熟練的吃草的技巧。澳大利亞沒有天牛食肉獸來控制兔子的數
量﹐進口的狐狸繁殖不起來。人肯定是一種非天然的食肉者﹔但是這里人太少﹐兔子太
多了。
在梅吉的肚子大得不能再騎馬之後﹐她的日子都是在莊園里和史密斯太太、明妮、
凱特一起度過的﹐為那在她肚子蠕動的小家伙做衣服﹐打毛衣。他(她總是把那小家伙
想成“他”)是她的一部分﹐朱絲婷永遠不會成為這部分的。她沒有受惡心或情緒低落
的折磨﹐急切地盼望把他生下來。也許﹐部分是由於這個緣故﹐朱絲婷被忽視了﹔現在﹐
這個淺色眼珠的小東西已經由一個沒頭腦的嬰兒變成了一個極其聰明的小姑娘。梅吉發
現自己對這個變化過程和這孩子著了迷。從她對朱絲婷淡然處之以來﹐已經過了不少時
間了﹔現在渴望給她女兒以無限的愛﹐緊緊地抱著她﹐吻她﹐和她一起笑。被人有禮貌
地冷淡是一種打擊。可是﹐朱絲婷正是這樣對待她的每一個充滿柔情的表示的。
詹斯和帕西離開里佛繆學校的時候。史密斯太太本打算把他們再置於她的羽翼之下﹐
後來她沮喪地發現﹐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圍場上。於是﹐史密斯太太便轉向了小朱
絲婷﹐並且發覺她也象梅吉那樣被拒之於千里之外。朱絲婷似乎不想讓人緊抱、親吻或
逗著笑。
她走路和說話都開始得很早﹐九個月的時候就會了。她一旦能夠用腿站起來﹐能支
配那發音清晰的舌頭﹐就自己走路﹐能准確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既不吵吵嚷嚷﹐也
不頑皮﹐只是性格極其剛強。關於基因梅吉根本不懂﹐但是﹐假如她懂的話﹐她也許就
會知道這是克利里、阿姆斯特朗和奧尼爾血統混合的結果。
但是﹐最讓人吃驚的是﹐朱絲婷竟頑固地拒絕微笑或放聲大笑。德羅海達的每一個
人都曾絞盡腦汁地出怪樣﹐想讓她稍稍咧嘴笑笑﹐但都沒有成功。說到這種天生的一本
正經﹐她倒是勝她外祖母一籌。
10月的第一天﹐朱絲婷正好16個月的時候﹐梅吉的兒子的德羅海達降生了﹐他幾乎
早生了四個星期﹐而且使人措手不及。她很厲害地宮縮了兩三次﹐便破水了。他是由剛
剛給醫生掛完電話的史密斯太太和菲接生的。梅吉幾乎沒有時間擴張盆骨。疼痛微乎其
微﹐折磨很快就過去了﹐以前恐怕很少有過這樣快的。盡管她不能不感到一陣劇痛﹐但
由於他如此突然地降生到世界上﹐梅吉還是覺得好極了。生朱絲婷的時候﹐她的乳房完
全是干癟的﹐這次奶水卻充足得直往外流。這回不再需要奶瓶了。
他長得真漂亮﹗個子又大又苗條﹐完美無缺的小腦殼上長著一頭淡黃色的卷發﹐活
靈活現的藍眼睛﹐這雙眼睛後來絲毫也沒有改變顏色。它們怎麼會變化呢﹖它們是拉爾
夫的眼睛﹐就像他長著拉爾夫的手﹐拉爾夫的鼻子和嘴﹐甚至拉爾夫的腳那樣。梅吉未
免太過分了﹐她竟然十分感謝盧克的體材和膚色與拉爾夫十分相像﹐面貌也十分相像。
但是那雙手﹐那眉毛的樣子﹐那毛茸茸的額前發尖﹐那手指和腳指的形卻更像拉爾夫﹐
不像盧克。希望頂好誰都不記得是哪個男人長著這種樣子吧。
“你想好了他的名字嗎﹖”菲問道﹐孩子好像很喜歡她。
當她抱著他站在那里的時候﹐梅吉望著他﹐心里十分高興。媽媽又要去愛了。哦﹐
也許她不會像愛弗蘭克那樣去愛他﹐但至少她會產生某種感情的。
“我打算叫他戴。”
“多古怪的名字﹗怎麼﹖這是奧尼爾家族的名字嗎﹖我想你和奧尼爾家的緣分盡了
吧﹖”
“這和盧克毫無關系。這是他的名字。不是別人的。我討厭家族的姓氏﹔這就好像
希望把某個不同的人的一部分安到一個新人的身上。我直截了當地管朱絲婷叫朱絲婷﹐
是因為我喜歡這個名字﹐而我管戴恩叫戴恩也是同樣道理。”
“唔﹐確實很有道理。”菲應承道。
梅吉疼得縮了一下﹐她的乳房奶水過足了。“媽﹐最好把他給我。哦﹐我希望他餓
了﹗而且﹐我希望老布魯ヾ能把吸奶器拿來。不然﹐你得開車到基里去買一個。”
ヾ布魯伊的暱稱。──譯注
他餓了。他使勁拉著她﹐拙笨的小嘴把乳房吮得發疼。她低頭望著他﹐望著他那緊
閉的眼睛和烏黑的、尖梢金黃的睫毛﹐望著他那酷肖其父的眉毛和那不停地吮動著的小
臉蛋。梅吉愛他愛得心發疼﹐比他吮奶產生的疼痛還要厲害。
有他就夠了﹐也只能滿足於他一個。我不會再有孩子了。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
你愛那個上帝勝於愛我﹐你決不會知道我從你──從他那里偷來了什麼。我永遠也不會
把戴恩的事告訴你的。哦﹐我的孩子﹗把你換到枕頭上去要比躺在她的臂彎里舒服得多﹐
也更容易看到他那張完美無暇的小臉兒。我的孩子﹗你是我的﹐我永遠不會把你的身世
洩露出給別人。最不能洩露的就是你的父親﹐他是一個教士﹐他不會承認你的。那樣不
是妙極了嗎﹖
4月初﹐輪船抵達了熱那亞港。拉爾夫大主教在百花怒放、一派地中海春光踏上了意
大利的土地﹐乘上了一趟開往羅馬的火車﹐本來他提出要求是可以乘一輛梵蒂岡的小汽
車去羅馬的﹐但是﹐他害怕感覺到教會的氣氛再次緊緊地包圍他﹐他想盡可能把這一刻
推遲。不朽城ヾ真是名不虛傳﹐他想道他透過出租汽車的窗於凝視著那些鐘樓和穹頂﹐
落滿了鴿子的廣場和羅馬的圓柱──它們的柱礎已經在地下深埋了好幾個世紀。哦﹐對
他來說﹐它們都是多余的。對他重要的是羅馬那稱之為梵蒂岡的一部分。在那里﹐除了
豪華的公共建築外﹐就是豪華的私邸。
ヾ羅馬的別稱。──譯注
一位穿著黑色和米色相間的長袍的多明我會ヾ修道士領著他穿過了高大的大理石走
廊﹐這里面的青銅雕像和石雕像抵得上一座博物館。他們經過了一些風格各異的畫像。
有喬托ゝ的、拉斐爾ゞ的、波堤切利々的、弗拉﹒安西利科ぁ的。他現在是在一位大紅
衣主教的接待室里﹐無疑﹐家境富裕的康提尼─弗契期家族給它可敬的後代子孫們的環
境大增光彩。
ヾ又稱“布道兄弟會”﹐是天主教托缽修會的主要派別之一。13世紀初西班牙人多
明我(1170﹖─1221)所創立。該會成立之後不久﹐即受羅馬教皇委派﹐主持異端裁判所。──譯注
ゝ喬托﹒迪﹒斑東(1267─1337)﹐是意大利文藝復興初期的畫家、雕刻家和建築師。──譯注
ゞ拉斐爾﹒桑其奧(1483─1520)﹐是意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的畫家和建築師──譯注
々桑德羅﹒波堤切利(1445一1510)﹐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譯注
ぁ弗拉﹒安古利科(1383─1455)﹐俗稱古依多﹒第﹒彼埃特羅﹐是意大利文藝復
興早期的僧侶國家。──譯注
維圖里奧﹒斯卡斑扎﹒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坐在一個房間里。這房間里布
置著象牙和金制的擺設﹐色彩富麗的掛毯和畫﹐舖著法國地毯﹐陳設著法國家具。那只
戴著閃閃發光的紅寶石戒指的光滑的小手向他伸了出來﹐歡迎他。拉爾夫大主教高興地
垂下目光﹐穿過房間﹐跪了下來﹐接住那只手﹐吻著那戒指﹕他把自己的面頰貼在那只
手上﹐知道他不能說謊﹐盡管在他的嘴唇觸到超世俗的權力和世俗權威的象征之前他曾
打算恢復往日的神態。
維圖里奧紅衣主教將另一只手放在那彎下去的肩膀上﹐向那位修道士點了點頭﹐示
意他退下去。隨後﹐當門輕輕地關上時﹐他的手便從那肩膀向頭發上移去﹐停在了那黑
密的頭發上﹐輕輕地把那半擋在前額上的頭發向後弄平。這頭發已經發生了變化﹐用不
了多久﹐就不再是烏黑如漆﹐而是鐵灰色了。那彎下的脊背直了起來﹐兩肩向後移﹐拉
爾夫大主教直直地抬頭看著他主人的臉。
啊﹐起變化了﹗那張嘴癟了進去﹐顯得十分痛苦﹐更加脆弱了﹔那雙顏色、形狀和
相互搭配如此漂亮、優雅的眼睛﹐和他記憶中的那雙似乎永遠是他身體一部分的眼睛完
全不一樣了。維圖里奧紅衣主教總是有一種幻想﹐認為耶穌的眼睛是藍色的﹐和拉爾夫
的眼睛一樣﹕鎮定﹐不為他所目睹的一切所動﹐因而能囊括一切。不過﹐這也許是一種
錯誤的幻想。沒有眼神的表達﹐一個人怎能感知到人性和自己的痛苦呢﹖
“喂﹐拉爾夫﹐坐下吧。”
“閣下﹐我想懺悔。”
“等一下﹐等一下﹗我們先談一談﹐用英語談。這些天﹐到處都是耳朵﹐不過。感
謝耶穌﹐幸虧沒有聽得懂英語的耳朵。請坐﹐拉爾夫。哦﹐見到你太高興了﹗我失去了
你那聰慧的忠告、推理能力和你那品質完美的友誼。他們沒有給我一個能及我愛你一半
的人。”
他能感覺到自己腦子已經猛地一下子變得發僵了﹐覺得自己的頭腦是在用呆板的語
言進行著思維。拉爾夫﹒德﹒布里克薩持比大部分人都清楚地了解一個人在交往中的變
化﹐甚至講話時語言的變化意味著什麼。那些偷聽的耳朵對極其流暢的英語口語是無能
為力的。於是﹐他在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正對著那穿著鮮紅波紋綢的瘦小的身影。這
件衣服的色彩變幻不定﹐鮮紅的色澤與其說是其本身色彩醒目﹐倒不如說它與周圍的環
境融成了一體。
八個星期來他所感到的極度的厭倦似乎減輕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渴望
這次會面。這時﹐他心里已經有了底﹐他會被理解、被寬恕的。由於他的失節﹐由於他
的為人處世不像他原來所渴望的那樣﹐由於他使一位風趣、仁慈而又忠實的朋友大失所
望﹐他感到神是明內疚。他的罪孽就在於他走進了這個純潔的地方時﹐自己再也不是個
純潔的人了。
“拉爾夫﹐我們是教士﹐但是﹐在這之前我們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我們沒有成為教
士之前的東西。盡管我們是孤傲的﹐但我們也無法逃避這一點。我們是男人﹐有男人的
弱點和失算之處。無論你告訴我什麼﹐也無法改變我們在過去的年代的共事中我對你形
成的印象﹔無論你告訴你什麼也不能使我低估你﹐或減少對你的愛。因為許多年來﹐我
知道﹐你已經擺脫了我們那種內在的弱點和人性﹐但是我知道﹐這種東西肯定在身上蘇
醒過﹐因為我們大家同樣有過這樣的事。甚至連教皇本人亦復如引。他是我們之中最謙
恭、最富於人性的人。”
“我違背了我的誓言﹐閣下。這是不能輕易寬恕的。這是褻瀆神聖。”
“當你許多年之前接受了瑪麗﹒卡森太大的財產時﹐你就已經違背了安貧樂窮的誓
言。那是遺留給慈善事業和管區眾教徒的。不是這樣嗎﹖”
“那麼﹐三個誓言都被破壞了﹐閣下。”
“我希望你叫我維圖里奧﹐就像以前那樣﹗拉爾夫﹐我既沒有感到震驚﹐也沒有感
到沮喪。這是我們的耶穌基督的意旨。我想﹐你也許已經吸取了深刻的教訓﹐這種教訓
通過危害性較小的途徑是學不到的。上帝神秘莫測﹐他的天機超乎我們可憐的理解力。
不過我認為﹐你所做過的事不是輕佻的﹐你誓言的遺棄不是無價值的。我太了解你了。
我知道你是個稟性高傲的人﹐極其熱愛成為一個教士的想法﹐有強烈的獨往獨來的意識。
你需要這種特殊的教訓來壓壓你那傲骨﹐使你明白你首先是一個男人﹐並非像你想象的
那樣孤高﹐這是可以允許的﹐對嗎﹖”
“是的﹐我缺少人情味﹐並且相信﹐從某種角度來說我渴望成為上帝那樣的人。我
犯下的罪孽是深重的、不可原諒的。我不能寬恕自己﹐所以﹐我怎能希望神的寬恕呢﹖”
“這是傲慢﹐拉爾夫﹐傲慢﹗寬恕不是你的職責﹐你還不明白嗎﹖只有上帝才能寬
恕。只有上帝﹗對於誠心誠意的懺悔﹐他是會寬恕的。你知道﹐他曾經寬恕了那些偉大
得多的聖徒﹐以及名符其實的惡棍所犯下的罪孽。你認為惡魔撒旦就不會被寬恕﹖他在
他反叛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寬恕了。他之所以遭罹地獄之苦的命運﹐是他自己的過錯﹐不
是上帝要這樣的。他不就是這樣說的嗎﹖‘寧是地獄之王﹐不作天堂之僕﹗’因為他不
能克服自己的傲慢﹐不肯使自己的意志服從加一個人的意志﹐盡管那另一個人就是上帝
本人。我不想看到你犯同樣的過錯﹐我最親愛的朋友。人情味是你所缺少的一種素質﹐
但這正是造就一位大聖人一或一個偉大的人的素質。在你沒有把寬恕這種事留給上帝上
去做之前﹐你是不會獲得真正的人性的。”
那堅定的臉龐抽動了一下。“是的﹐我知道您是對的。毫無疑問﹐我必須承認我的
現狀﹐努力成為一個更好的、把我身上現存的這種傲慢徹底根除的人。我懺悔﹐因而我
將坦白﹐等想寬恕。我確實感到痛悔。”他嘆了口氣﹔他的眼神流露出了他那審慎的語
言所不能表達的──在這個房間里無法表達的──內心沖突。
“但是﹐維圖里奧﹐從某種意義上﹐當時我是無能為力的。我既不能毀滅她﹐又不
願這滅頂之災落到我的頭上。當時﹐似乎不存在著選擇的問題﹐因為我確實愛她。這不
是她的過錯﹐我從來沒有想把這種愛情發展到肉體的程度。你知道﹐她的命運變得比我
的命運更重要了。在那一刻之間﹐我總是首先考慮到自己﹐認為我比她更重要﹐因為找
是一個教士﹐而她則是低人一等的人。但是﹐我明白我要對她的生存負責……當她還是
個孩子的時候﹐我本來可以讓她在我的生活中消失的﹐可是我沒有這樣做﹐我把她珍藏
在我的心中﹐而她已知道這一點。倘若我真的把她從我心中驅除﹐她是會知道的。那樣﹐
她就會成為我無法影響的人了﹐”他笑了笑﹐“您知道﹐我已經坦白了許多情況﹐我稍
稍嘗試了一下我自己創造出的東西。”
“就是那玫瑰嗎﹖”
拉爾夫大主教的頭往後一仰﹐望著那制作精巧的大花板以及大花板上那鍍金的裝飾
和莫蘭諾吊燈。“那還能是誰呢﹖她就是我唯一企圖塑造的人。”
“那麼她﹐這朵玫瑰將會安然無恙嗎﹖你這樣做不會比拒絕她使她受到的傷害更大
吧﹖”
“我不知道。維圖里奧。我希望我知道就好了﹗那時﹐好像那樣做是唯一可行的。
我沒確普羅米修斯ヾ那樣的先見之明﹐卷進狂熱之中使一個人的判斷力極低﹐此外﹐那
也簡單……就發生了﹗不過我想﹐也許我所給她的﹐她大部分都需要﹐認識到了她作為
一個女人身份。我並不是說她不知道她是一個女人。我是說我不知道。要是我第一次認
識她時她是一個女人的話﹐事情也許就是另一個種樣子了﹐可是我認識她的許多年中﹐
她只是個孩子。”
ヾ希臘神話中的神祗﹐因把天火偷給人類而受到了宙斯的懲罰﹐被鎖在高加索的懸
崖上﹐每天有一只鷲鷹啄食他的肝臟﹐然而他的肝臟旋即長成﹐直到有人自願替他受罪
為止。──譯注
“拉爾夫﹐你的話聽起來倒挺一本正經﹐而不像是做做了接受寬恕的准備。這很傷
感情﹐對嗎﹖你是能夠有足夠的人性去屈服於人類的弱點的。這件事確實是由於高尚的
自我犧時精神才做出來的嗎﹖”
他吃驚地望著那雙黑如深潭的眼睛﹐看到那雙眼睛中反映出了自己的身影﹐象是兩
個身量極小的侏儒。“不﹐”他說道。“我是個男人﹐就象男人一樣在她身上發現了我
未曾夢想到的快樂。我不知道一個女人的感覺是那種樣子。也不知道女人會成為厚歡極
樂的來源。我曾想過永遠也不離開她﹐這不僅是由於她的身體﹐也是由於我就是願意和
她在一起──和她談話﹐或不和她談話﹐吃她做的飯﹐向她微笑﹐分享她的思想。只要
我活著﹐我就會思念她的。”
那灰黃色的苦行僧的面容匪夷所思地使他想起了梅吉在離別的那一刻時的臉﹔流露
出了精神上的重負﹐但是﹐盡管那臉上帶著重重心事﹐哀傷和痛苦﹐依然顯出要堅決走
到底的神情。他了解什麼呢﹖這位穿著紅綢衣的紅衣主教唯一醉心的人性似乎就是鐘愛
他那只沒精打采的埃塞俄比亞貓。
“我不能懺悔我和她在一起的那種方式﹐”由於紅衣主教沒有開口。拉爾夫便接著
說道。“我懺悔我打破了像我生命一樣神聖和具有約束力的誓言。我再也不能以一如以
往的那種見解和熱情來履行我教士的責任了﹐我心懷淒楚地懺悔。”但是梅吉呢﹖在他
說到她的名字的時候﹐他臉上的那種表情使維圖里奧紅衣主教的思想又斗爭了起來。
“懺悔梅吉就是殺害她。”他把疲倦的雙手捂在眼睛上。“我不知道這話是否說清
楚了﹐或是否接近於說出了我的意思。我似乎一輩子也無法充分表達出我對梅吉的感覺。”
在紅衣主教轉過身去的時候﹐他從椅子上俯身向前﹐看見自己那一對身影變得大了一些。
維圖里奧的眼睛象鏡子﹔它們將看到的東西反射回來。絲毫也看個到它們背後的東西。
梅吉的眼下恰好相反﹐它們可以直窺深處一直看到她的靈魂﹐“梅吉就是一種天福﹐”
他說道。“是我的一個神聖的東西﹐一種不同的聖物。”
“是的﹐我理解﹐”紅衣主教嘆了口氣。“你這樣的感覺很好。我想﹐在我們上帝
的眼中﹐這將使大罪減輕。為了你自己的緣故﹐你最好去向喬吉奧神父懺悔﹐不要向吉
勒莫神父。喬吉奧神父不會曲解你的感情和你的推論。他會看到真相的。吉勒莫神父的
認識能力差一些。也許會認為你由衷的懺悔是有問題的。”一絲微笑像淡淡的陰影一般
掠過他的嘴角。“我的拉爾夫﹐他們﹐那些傾聽所有這些懺侮的人﹐也是男人。只要你
活著﹐就不要忘記這一點。只有在他們從事教士職業的時候﹐他們才是上帝的容器。除
此之外﹐他們也都是男人。他們所給予的寬恕是來自上帝的﹐但那些傾聽和判斷的耳朵
都是屬於男人的。”
門上傳來謹而慎之的敲門聲﹔維圖里奧紅衣主教默默地坐了下來﹐望著被瑞到有鑲
嵌裝飾的桌上茶盤。
“你知道嗎﹐拉爾夫﹖從我在澳大利亞的那些日子起﹐就養成了喝午的習慣。他們
在我的廚房的里把茶弄得相當不錯﹐盡管一開始他們還不習慣。”當拉爾夫大主教向茶
壺走去的時候﹐他自己動起手來。“啊﹐不﹗我自己來倒。使我能開心地當‘母親’。”
“在熱那亞和羅馬的街道上、我看到了許許多多穿黑衫衣的。”拉爾夫大主教一邊
望著維圖里奧紅衣主教倒著茶﹐一邊說道。
那是領袖ヾ的特殊追隨者。我的拉爾夫﹐我們將面臨一個極其困難的時期。教皇毫
無動搖地認為﹐教會和意大利世俗政府之間沒有任何齟齬﹐而他在這個問題上也像在其
他所有問題上一樣﹐是正確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必須保留對我們所有的兒童以幫
助的自由﹐哪怕是出現一場意味著我們的孩子將以天主教上帝的名義發生分裂、互相廝
殺的戰爭。不管我們的心和感情站在哪一方﹐我們必須永遠盡力保持教廷超脫於政治意
識形態和國際爭端。我希望你到我這里來﹐是因為我相信﹐不管你眼睛看到了什麼﹐你
腦子里的想法是不會形諸於色的﹐是因為你具備我所見到過的最佳的外交頭腦。”
ヾ法西斯統治時期對墨索里尼的稱謂。──譯注
拉爾夫大主教苦笑著。“不管我這個人怎麼樣﹐您還是要繼續我的生涯﹐對嗎﹖我
真不知道﹐假如我不是碰到您的話﹐我將會怎樣﹖”
“哦﹐那你會成為悉尼大主教的﹐這是一個非常好、非常重要的職位﹐”紅衣主教
粲然一笑﹐說道。“便是我們的生活道路並不是由我們掌握的。我們當年能相遇是命該
如此﹐就像我們現在注定要在一起為教皇工作一樣。”
“在這條道路的盡頭我看不到成功之望﹐”拉爾夫大主教說道。“我認為﹐結局終
將是那種永遠公正的結局。誰都不會喜歡我們的﹐所有的人都將譴責我們。”
“這個我明白﹐教皇陛下也明白。但是我們別無選擇。然而什麼也不能阻止我們私
下為領袖和元首ヾ早日垮台而祈禱﹐對嗎﹖”
ヾ指希特勒。──譯注
“您真的認為將要發生戰爭嗎﹖”
“我看不出避免這場戰爭的任何可能性。”
紅衣主教的貓輕手輕腳地從一個充滿陽光的角落里走了出來﹐它剛剛在那里大睡了
一覺。它跳到了那鮮紅的、閃閃發光的衣襟上﹐動作有些拙笨﹐因為它太老了。
啊﹐謝芭﹗向你的老朋友拉爾夫打個呼招﹐你曾向我表示過你寧願要他。”
那兇惡黃眼睛蔑然地注視著拉爾夫大主教﹐隨後便合上了。兩個人都縱聲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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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德羅海達有了一台無線電收音機。文明進步終於隨著澳大利亞廣播委員會的廣播電
台來到了基蘭博﹐群眾的樂趣中終於有了可與共有電話線相匹敵的東西。這台無線電是
個裝在胡櫟木盒子中的挺丑陋的玩藝兒﹐它放在會客店里的一個精巧的小櫥上﹐提供電
源的汽車干電池藏在下面的餐具櫥里。
每天早晨﹐史密斯太太、菲和梅吉都要將它扭開﹐收聽基蘭博地區的新聞和天氣預
報﹔每天晚上﹐菲和梅吉都要把它扭開收聽澳大利亞廣播委員會的國內新聞。它在一瞬
間就把邊區連接在一起了﹐多麼奇怪呀。可以聽到這個國家每一部分發生的洪水、水災
和降雨的消息﹐聽到動蕩的歐州和澳大利亞的政局﹐用不著老布魯伊﹒威廉姆斯和他那
陳年的報紙了。
9月1日﹐星期五﹐在廣播國內新聞的時候﹐報道了希特勒已經侵入波蘭的消息﹐只
有菲和梅吉在家里聽到了這條新聞﹐她們兩人都沒有注意。幾個月以來﹐就已經有關於
歐洲的種種揣測了﹔此外﹐歐洲是在另外一個半球﹐和德羅海達毫無關系﹔這里就是蕩
蕩乾坤的中心。但是﹐9月3日﹐星期日的時候﹐為了聽沃蒂﹒托馬斯神父做彌撒﹐所有
的男人都從圍場回來了。男人們對歐洲都很感興趣。菲和梅吉沒有想到把星期五的新聞
告訴他們﹐可是﹐或許已經聽到這條新聞的沃蒂神父匆匆離開﹐到奈仁甘去了。
像往常一樣﹐人們在晚上扭開了收音機收聽國內新聞。但是﹐傳來的不是播音員那
地道牛津音的悅耳聲音﹐卻是羅伯特﹒戈登﹒孟席斯總理那斯文的、不會被人誤解的澳
大利亞嗓音。
“澳大利亞同胞們﹐我有責任憂傷地正式通知諸位﹐由於德國堅持其對波蘭的侵略﹐
大不列顛王國已向她宣戰﹐其結果﹐澳大利亞也加入了戰爭……
“可以認為﹐希特勒的野心不僅上要把全體德國人民置於其統治之下﹐而且也要把
那些凡是能用武力可以征服的國家都置於這種統治之下﹐假若這種情況繼續發展下去﹐
就不會在歐洲安全和世界和平……這是無可懷疑的﹐無論大不列顛在哪里﹐哪里就有英
聯邦全體人民……
“我們賴以支持的那個政權﹐亦即我們的祖先之邦﹐將通過我們生產的繼續進行﹐
我們以副業和商業的繼續進行和保証就業──這就是我們的力量──得到最好的援助。
我知道﹐無論我們現在正在體驗著什麼樣的感情﹐澳大利亞已准備把戰爭進行到底。
“仁慈的、憐憫蒼生的上帝也許會答應﹐世界不久就會擺脫這種痛苦。”
客廳里出現了一陣長時間的沉默﹐短波傳來的內維爾﹒張伯倫通過麥風克向英國人
民講話的聲音打破了這沉寂﹔菲和梅吉望著家里的男人們。
“要是算弗蘭克﹐我們有六個人﹐”鮑勃打破了沉默﹐說道。“除了弗蘭克以外﹐
我們全都在土地上﹐這就是說﹐他們不會希望我們去服役的。至於我們現有的牧工﹐我
估計有六個願意去。兩個人願意留下來。”
“我想去﹗”傑克說道﹐兩眼放光。
“還有我。”休吉急切地說道。
“還有我們吶。”詹斯代表他自己和不善表達自己意思的帕西。
可是﹐他們全都望著鮑勃﹐他是頭兒。
“我們得放明白一些﹐”他說。“羊毛是戰爭的大宗用品﹐不僅僅是用來做衣服的。
它可以用來包裝彈藥和炸藥﹐我敢肯定﹐它還可以用於我們聞所未聞的一切千奇百怪的
東西上﹔再加上我們有菜牛﹐可以當食品﹐老閹羊和母羊可以剝皮、熬膠、取油脂和羊
毛脂──這些都是戰爭物資。
“所以﹐我們不能走﹐不能離開德羅海達而隨它放任自流﹐不管我們想做什麼。隨
著戰爭的進行﹐我們很難替換到我們將要失去的牧工。干旱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我們
的工作是在這兒﹐在德羅海達。比起參加戰斗來﹐這不那麼激動人心﹐但卻是必不可少
的。我們將在這里竭盡我們微薄的力量。”
男人的臉都拉了下來﹐而女人的臉上放出了光。
“要是戰爭比‘生鐵鮑勃’說的時間要長該怎麼辦呢﹖”休吉問道﹐他叫起了總理
那舉國皆知的綽號。
鮑勃傷腦筋地想著﹐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堆滿了皺紋。“要是局勢變得嚴重起來﹐
仗要打很長時間的活﹐那我想﹐只要咱們能雇到兩個牧工﹐就能余出兩個克利里家的人。
要是梅吉願意回來參加適當的管理工作﹐在內圍場干活就好了。那將會十分艱苦的﹐朽漲n的時候﹐我們很難應付下來﹐但是在這種干旱的年頭﹐我估計五個男人加上梅吉﹐
一個星期干七天就能經營德羅海達了。但是這對梅吉的要求就太高了﹐她還帶著兩個小
孩子呢。”
“鮑勃﹐要是事情不得不這樣的話﹐也就只能這麼辦了﹐”梅吉說道。“史密斯太
太費點心照看朱絲婷和戴恩﹐她是不會介意的。只要發你話﹐讓我參加德羅海達的生產﹐
我就騎上馬管理內圍場。”
“那時候﹐能節省下來的兩個人就是我們啦。”詹斯滿面笑容地說道。
“不﹐是休吉和我。”傑克很快地說道。
“按理說﹐應該是詹斯和帕西。”鮑勃慢條斯理地說。“你們最小﹐當牧工的經驗
的也最少﹐但是當兵﹐咱們大家都沒有經驗。可你們只有16歲呀﹐小伙子們。”
“到形勢嚴重起來的時候﹐我們就17歲了﹐”詹斯說道。“我們的樣子會比現在顯
得大一些的﹐所以﹐如果我們能拿到一封你的信﹐向哈里﹒高夫証明以後﹐我們就會無
麻煩地入伍。”
“唔﹐反正眼下誰也不走。咱們看看是不是能在旱災、兔災這年提高德羅海達的生
產吧。”
梅吉默默地離開了房間﹐向樓上的兒童室走去。戴恩和朱絲婷已經睡著了﹐每個人
都躺在一張白漆的兒童搖床里。她沒有注意女兒﹐卻站在兒子的旁邊﹐低頭把他看了很
久。
“感謝上帝﹐你還是個孩子。”她說道。
差不多過了一年﹐戰爭才驚擾了德羅海達這小小的天地。在這一年中﹐牧工們一個
個地離去了﹐而兔子在繼續增加﹐鮑勃為了使牧場的帳簿與戰時的努力顯得相稱而勇敢
地奮斗著。但是﹐1940年的6月初﹐傳來了英國的遠征軍從敦刻爾克撤離了歐洲大陸的消
息﹔為了參加第二批澳大利亞皇家武裝力量的志願人吶喊著成千上萬地湧進了征兵中心﹐
他們中間就有詹斯和帕西。
四年以來﹐四季都在圍場上策馬馳騁的生活已經使這對雙生子的臉上脫盡了稚氣﹐
眼角的魚尾紋和鼻子兩邊直垂嘴邊的紋路﹐使他們顯得總是那樣沉穩鎮定。他們呈上了
他們的信件﹐無庸煩言便被接受了。叢林居人入伍的人很多。他們通常都槍法精良﹐懂
得軍令如山倒的價值﹐都能吃苦耐勞。
詹斯和帕西在杜博服役﹐但是兵營卻在悉尼外圍的因格里本﹐所以﹐大伙兒全都到
夜郵車上去給他們送行。在應征出動的時候﹐伊登的最小的兒子科馬克﹒卡邁克爾出因
為同樣的理由在同一趟列車上﹐並且去的是同一個兵營。因此﹐兩家的人便在一個頭等
車廂里為他們的孩子們打起了舒適行李﹐拙笨地圍站著﹐恨不得哭一場﹐或吻一吻他們﹐
做些值得記憶的熱烈之舉。但是﹐由於不列顛人那種特殊的不願感情外露的性格卻他們
抑制著自己。大型的C─36型蒸汽機車令人悲傷地吼叫起來﹐站長吹起了哨子。
梅吉不自然地探在身子匆忙地吻著她的弟弟們﹐隨後﹐又吻了科馬克﹐他長得和他
的大哥康納一模一樣。鮑勃、傑克和休吉使勁地握著三個年輕人的手﹐史密斯太太哭了
起來﹐大家都渴望著吻他們,和他們擁抱,但只以是她一個人這樣做了。伊洛﹒卡邁克爾﹐
他的太太﹐以及仍然和他住在一起的那個徐娘半老、猶存風韻的女兒也同樣拘謹﹐隨後﹐
大家都走到了基里車站的月台外面﹐火車的緩沖器猛地一拉﹐徐徐向前開動起來。
“再見﹐再見啦﹗”大家全部喊了起來﹐揮舞著白色的大手帕。直到火車在遠處落
日的余暉中變成了一列冒著煙的線條。
在詹斯和帕西的共同請求下﹐他們被編入了沒有經驗的、不受過充分訓練的澳大利
亞第九師﹐於1941年初開往埃及去了。他們正好趕上了班加西ヾ大潰退。剛剛抵達的埃
爾溫﹒隆美爾將軍ゝ在軸心國的蹺蹺板的一端具有舉足輕重的分量﹐他開始了迅速扭轉
大局的第一步行動﹐橫掃了北非。在不列顛軍隊可恥地在新編的非洲軍撤回埃及的同時﹐
澳大刊業第九師被派出占領並堅守托布魯克ゞ這是面對著軸心國占領區的前哨陣地。這
項計划得以行得通的唯一依靠就是該地與大海相接﹐只要英國船只能進入地中海﹐它就
可以得到補給。托布魯克的那些討厭鬼們在這里呆了八個月﹐他們頂住了隆美爾不時向
他們發起的一次又一次的、全力以赴的進攻。他無法把他們趕走。
ヾ利比亞一港市──譯注
ゝ埃爾溫﹒隆美爾(1891──19444)﹐法西斯德國元帥。早年參加國社黨﹐曾為黨
衛軍將領。1940年組織非洲軍團﹐並指揮德意聯軍侵入北非。有“沙漠之孤”之稱。19
44年7月自殺。──譯注
ゞ利比亞一港市──譯注
“你知道你為啥要守在這兒嗎﹖”二等兵科爾問道﹐他舔著一張紙條﹐懶洋洋地卷
成了一支煙。
鮑勃﹒馬路伊軍士把他的迪路帽往上推上推﹐能從帽沿下看著他的提問者。“呸﹐
不知道。”他露了露牙齒說道。這是一個不斷提起的疑問。
“嗯﹐這總比戴著白生生的鞋罩呆在該死的暖房里強。”二等兵詹斯﹒克利里說著﹐
把他同胞兄弟的短褲往下拉了拉﹐這樣自己就能舒舒服服地把腿放在他那柔軟、暖張的
小肚子上了
“是啊﹐可呆在暖房里卻用不著吃槍子兒。”科爾反駁道﹐他把熄滅的煙頭向陽光
下的一只晰蜴彈去。
“這我很明白﹐伙計。”鮑勃重新整理了一下帽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說道。
“我寧可吃槍子兒﹐也他媽的不願厭煩死。”
他們被舒適地安置在一個干燥、陰暗的掩蔽部里﹐掩蔽部正好對著雷區和切斷了環
形陣地西南角的、裝著倒刺的鐵絲網﹔在另一方面﹐隆美爾緊緊地咬住了托布魯克地區
這唯一的彈丸之地。一挺口徑0.5的大型勃郎寧機關槍和他們一起呆在這個洞子里﹐緊
挨著它是一箱箱的彈藥﹔可是﹐對遭到進攻的可能性似乎誰都沒有精力或興趣去關心。
他們的步槍倚在牆上﹐刺刀在托布魯克的陽光下閃著寒光。到處都是嗡嗡(口營)(口營)
的蒼蠅﹐但是這四個人全是澳大利亞叢林地帶的人﹐所以﹐托布獨克和北非的暑熱、干
燥、蒼蠅並不使他們感到意外。
“詹斯﹐就好象你們是雙生子一樣。”科爾說著﹐向那只晰蜴扔著小石子﹐它似乎
沒有動的意思。“你們看起米就象是一對兒粘在一起的糖、棒打不散。”
“你這是嫉妒。”詹斯露齒一笑﹐敲了敲帕西的肚子﹕“帕西是托布魯克最好的枕
頭。”
“是呀﹐對你是好極了﹐但是可憐的帕西怎麼辦呢﹖喂﹐哈普﹐說話呀﹗”鮑勃逗
弄著。
帕西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齒﹐但是像往常一樣﹐他保持著沉默。大伙兒全都試圖
讓他說話﹐可是﹐除了聽個“是”或“不”以外﹐誰都無法成功。於是﹐就象叫沉默寡
言的馬爾克斯兄弟那樣﹐幾乎人人都管他們叫哈普。
“聽到新聞了嗎﹖”科爾突然問道。
“什麼新聞﹖”
“第七師的‘莫梯爾達’ヾ在哈爾法雅被擊潰了百分之十八。在沙漠里只有用炮丰敢o敗‘莫梯爾達’呀。這些大笨蛋們遭到了密密麻麻的坦克的進攻。”
ヾ此詞是澳洲無業游民對他們所攜帶的一捆東西的愛稱﹐亦指無業游民﹐此處戲指
第七師的官兵。──譯注
“哦﹐是的﹐再說點別的吧﹗”鮑勃帶著懷疑的態度說道。“我是個軍士﹐什麼小
道消息都聽不到﹐你是個二等兵﹐滿耳朵都是小道消息。喂伙計﹐德國兵根本就沒有打
敗‘莫梯爾達’的能耐。”
“我是在‘莫梯爾達’的帳篷里從指揮官那兒得到這個消息的﹔是從無線電里傳出
來時我聽到的﹐沒錯兒。”科克堅持道。
有那麼一陣子﹐誰都沒說話對於像托布魯克這樣遭到包圍的前哨職地中的每一個人
來說﹐使他盲目地相信自己一方有足夠的推進能力﹐可以使他得以突圍﹐這是必要的。
科爾的消息不大受歡迎﹐此外﹐這也是因為托布詹克的士兵們沒有把隆美爾放在眼里。
他們頂住了他對他們的全力進攻﹐因為他們堅信除了廊爾喀ヾ人之外﹐澳大利亞的戰士
是所向無敵的﹐即使有九分信心﹐他們也肯定能証明自己難以戰勝的。
ヾ尼泊爾的主要居民﹐以強悍著稱。──譯注
“狗東西們﹐”詹斯說道。“在北非﹐我們需要的是更多的澳大利亞人。”
異口同聲的贊許聲被掩蔽部旁的一聲爆炸打斷了﹐幾條晰蜴被炸了個無影無蹤﹐四
個士兵被猛地推到了機關槍和步槍上。
“該死的達戈人ヾ的槍榴彈﹐”鮑勃望了一眼步槍﹐說道麼“這玩藝兒要是個希特
勒特制的炸彈。咱們准得全玩兒完了﹐你不覺得是這樣嗎﹐帕西﹐嗯﹖”
ヾ對膚色淺黑的意大利人或西班牙、葡萄牙人的蔑稱──譯注
軍事討伐行動一開始﹐經過了這場使人筋疲力竭的、倒霉的、似乎什麼目的也沒有
達到的包圍之後﹐澳大利亞第九師便從海路撤到了開羅﹐但是﹐就在第九師被包圍在托
布魯克的時候﹐在北非穩步減寺的英國軍隊已組成了第八軍﹐它的新任司令官是伯納德
﹒勞﹒蒙哥馬利將軍。
菲戴上了一個銀質的小胸針﹐樣子像是一輪初升的太陽﹐這是國際婦女同盟的徽章﹔
胸針的下面的兩條鏈子上是一個銀條﹐她在銀條上鑲了兩顆金質的星﹐每一顆星代表一
個在軍旅中的兒子。這使她所遇上的人確信﹐她也為國家盡了自己的本分。由於梅吉的
丈夫和兒子都不是當兵的﹐所以她沒有資格佩戴這種胸會。盧克寫來了一封信﹐告訴她﹐
他將繼續割甘蔗﹐他認為﹐在她擔心他可能參軍的情況下﹐她恐怕想知道他的情況。信
中沒有跡象表明他還記得那天早晨她在因蓋姆旅館講的話。她笑著﹐厭倦地搖了搖間﹐
把信扔進了菲的字紙簍。她這樣做的時候﹐心里感到迷惑﹐菲是否為她參軍的兩個兒子
擔優。她對這場戰爭的真實想法是什麼呢﹖盡管菲每天都戴著那胸針﹐整天地戴著﹐但
她從來沒說這一個字。
有時﹐會從埃及寄來一封信。當展讀的時候﹐它已經是破爛不堪的了﹐這是因為檢
查官一遇上地名或團隊的番號﹐便在上邊剪出整齊的長方形的洞。閱讀這些信是一件大
傷腦筋的事﹐得把那些實際上什麼也看不出的信拼湊到一塊兒﹐但是﹐他們都樂此不疲
地干著﹐別的一時也顧不上了﹕只要有信來﹐就是孩子們依然活在世上。
天沒有下雨。好像神聖的風雨合謀要讓希望枯萎似的﹐1940年是這場災難性的干旱
的第五個年頭了。梅吉、鮑勃、傑克、休吉和菲感到十分絕望。德羅海達在銀行帳戶中
的款子足夠買來必不可少的飼料使綿羊活下去﹐但是大部分綿羊都不願吃飼料。每群羊
都有一只天生的領頭羊﹔只要他們能設法使頭羊吃的話﹐其他的羊就有希望吃了。但有
的時候﹐即使羊群看見頭羊咀嚼著那些飼料﹐其他的羊也不受影響。
於是﹐德羅海達也得流血了﹐這是件令人嫌惡的事。草全都枯死了﹐大地變成了龜
裂的黑色荒原﹐只有樹林在閃著灰色和暗褐色的光﹐他們用刀子和步槍把自己武裝了起
來﹔看到一頭牲口倒下﹐便割斷它的喉嚨﹐讓它快些死去而不讓其他的羊看見。鮑勃又
添了一些牛﹐買飼料來喂養它們﹐保証德羅海達為戰爭做出的艱苦努力。由於飼料的價
格很高﹐牛身上是無利可圖的。遠處的農區和遠處的牧區一樣﹐受到了缺少雨水的嚴重
打擊。莊稼的收成低得可憐。但是﹐從羅馬方面得到了指令﹐他們可以不計成本地作他
們能做的事情。
最讓梅吉厭惡的就是她在圍場中干活的這段時間。德羅海達想方設法也只挽留了一
個牧工﹐到眼下還沒有可替換的人﹔澳大利亞最缺少的永遠是人力。這樣﹐除非鮑勃注
意到她的煩躁和疲勞﹐讓她星朗日休息一天﹐否則梅吉一個星期就得在圍場上干七天。
不過﹐假使鮑勃給她休息時間的話﹐那就意味著他本人要干得苦一些。所以﹐她竭力不
使自己的精神抑郁流露出來。她從來也沒想到過拿孩子做借口﹐而拒絕騎馬到圍場去干
活。孩子們被照顧得十分周到﹐而鮑勃對她的需要比孩子們對她的需要迫切得多。她也
沒有那個洞察力去理解孩子們對她的需要﹔認為在他們得到愛與熟練的人的精心照顧時﹐
她渴望和他們在一起是自私的。這是自私的﹐她對自己說她沒有這種把握﹐使她可以對
自己說﹐她在孩子們的心目中一如孩子們在她心目中那樣占有特殊的位置。於是﹐她馳
騁在圍場上﹐過好幾個星期才在他們上床之後去看看他們。
梅吉不管什麼時候看到戴恩﹐她的心都要翻騰。他是個漂亮的孩子﹐菲帶著他進城
的時候﹐就連基里大街上的陌生人都對他的漂亮品頭論足。他習慣性的表情是面帶微笑﹐
他的天性是一種文靜、深沉和毋庸置疑的幸運感的奇妙結合。他他似乎在發展個性和獲
得知識方面沒有經歷兒童通常要的那種痛苦。他極少弄錯人或東西﹐任何事都不會使他
激怒或不知所措。對他媽媽來說﹐他酷肖拉爾夫有時使她非常害怕。但是顯然誰都沒有
注意到這一點。拉爾夫離開基里已經很久了。盡管戴恩與他面貌相同﹐身材一般﹐但是
有一點差別很大﹐這就有助於掩蓋真相了﹔他的頭發不像拉爾夫那樣是黑色的﹐而是淡
金黃色的﹔不是麥子或落日的那樣金黃﹐而是德羅海達草地的那種顏色﹐金黃中有銀白﹐
還略帶米色。
從朱絲婷看到這個小弟弟的那一刻起﹐就喜歡他了﹐對戴恩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是
特別好特好或特別糟﹐因而使他喪失自尊或感到榮幸。他一開始學步﹐她就從不離開他
的左右。梅吉對此感到十分高興﹐她擔心史密斯太太或女僕們太老了﹐無法用令人滿意
的敏銳目光照看小娃娃。在一個難得休息的星期天﹐梅吉把女兒抱到膝上﹐千叮嚀、萬
囑咐地說著照看戴恩的事。
“我不能親自在莊園這里照看他﹐”她說道“所以就會靠你啦﹐朱絲婷﹐他是你的
小弟弟﹐你必須時刻注意著他﹐千萬不能讓他遇著危險或麻煩。”
那雙淺色的眼睛顯得十分聰慧﹐根本沒有4歲孩子的那種典型的注意力渙散的表情。
朱絲婷很有把握地點點頭。“別擔心﹐媽﹐”她活潑地說道。“我會時刻為你注意他的。”
“我要是能親自照料他就好了。”梅吉嘆了口氣。
“我可不希望﹐”女兒沾沾自喜地說道。“我願意自個兒看著戴恩。所以﹐你就別
發愁啦。我不會讓他出任何事的。”
梅吉並沒有覺得這種再三的保証是一個安慰。這個早慧的小不點兒要把她的兒子從
她的身邊偷偷地占去了﹐而她對此卻毫無辦法。在朱絲婷忠實地護衛著戴恩時﹐她得回
圍場去﹐被自己的女兒攆走了。女兒真可惡啊﹐她到底像誰呢﹖既不像盧克﹐又不像她
自己。也不像菲。
至少她在這些日子里笑逐顏開了。4歲之後﹐她才發現了有趣味的事情﹐也許是因為
從嬰兒時期便笑個不止的戴恩才使她這樣吧。因為他笑﹐所以她才笑。梅吉的孩子們總
是互相學樣的。但是﹐看到他們沒有媽媽在身邊也能過得很好﹐真叫人冒火。眼睛﹐這
種令人沮喪的內心矛盾已經結束。梅吉想﹐他會長大﹐並知道他應該怎樣對待我的。他
將永遠和朱絲婷更親密。為什麼每次我自以為已經控制了命運時﹐總會有意外的事發生
呢﹖我並不需要這場戰爭或干旱﹐可我卻偏偏碰上了。
也許﹐德羅海達還是碰上這麼一段步履難艱的時期為好。要是局面好過一些的話﹐
傑克和休吉早就去應第二批征兵了。事情就是這樣的﹐他們除了老老實實地干活﹐從這
場可以稱之為奇旱的旱災中盡可能搶救出一些東西以外﹐是別無選擇的。百萬平方英里
以上的農區和牧區全都受到了干旱的打擊﹐從南方的維多利亞州到北部地區牧草齊腰深
的米切爾草原。
但是﹐戰爭轉移了對於旱的注意力。由於家中的雙生子在北非﹐莊園的人們心情痛
苦、焦灼地追蹤著那場席卷了利比亞的、你進我退的戰斗。他們的傳統是勞動階級的傳
統﹐所以﹐他們是工黨的熱烈支持者﹐厭惡現政府。現政府名為自由黨﹐其實是保守主
義。當1941年8月﹐羅伯特﹒戈登﹒孟席斯下台﹐並承認他無法執政的時候﹐他們欣喜若
狂。當10月3日﹐工黨領袖約翰﹒柯廷被請求組閣的時候﹐這是幾年來德羅海達聽到的最
好消息。
整個1940年和1941年﹐對日本感到不安的情緒愈來愈強烈了﹐尤其是羅斯福和丘吉
爾切斷了對它的石油供應之後。歐洲遠在天邊﹐為了侵略奧大利亞﹐希特勒得讓他的軍
隊遠征1萬2千英里才行。可是﹐日本就在亞洲﹐這黃禍的一部分就像是懸在澳大利亞那
富庶、空曠、人煙稀少的心臟上空的一個將要落下來的鐘擺。故此﹐當日本人襲擊珍珠
港的時候﹐澳大利亞誰都沒有感到絲毫意外﹐他們簡直是在等待著它有朝一日落在某個
地方。戰爭突然之間就近在眼前了﹐而且甚至可能就在他們的後院。澳大利亞和日本之
間並沒有隔著深洋大海﹐只有一些大島和狹窄的海面。
1941年的聖誕節﹐香港陷落了﹔可是﹐大家全都寬心地說﹐日本電子是決不會成功
地拿下新加坡的。隨後﹐傳來了日本人在馬來西和菲律賓登陸的消息﹔馬來亞半島頂端
的龐大的海軍基地中的巨型平射炮不斷地在海上訓練﹐艦隊已枕戈待日。但是﹐1942�2月8日﹐日本人渡過了狹窄的柔佛海岸峽﹐在新加島的北邊登陸﹐掃過了不堪一擊的槍
炮守衛下的城市﹐新加坡都沒有掙扎一下便淪陷了。
後來﹐又傳了一樁大新聞﹗在北非的全部澳大利亞軍隊在回國。柯廷總理毫不動搖
地頂住了丘吉爾的那種自負的狂怒﹐堅持澳大利亞首先要召回澳大利亞人。第六和第七
澳大利亞師很快在亞歷山大港上了船﹔因為托布魯克的激戰而留在開羅休整的第九師也
要在船只允許的情況下盡快回國。菲露出了笑容﹐梅吉也欣喜若狂。詹斯和帕西就要回
家啦。
可他們偏偏沒回來。在第九師等待支兵船的時候﹐蹺蹺板又傾斜了﹕第八軍全部從
班加西撒了回來。丘吉爾首相和柯遷總理做成了一筆交易。第九澳大利亞師將留在北非﹐
以派遣一支美國師保衛澳大利亞作為交換。可憐的士兵們被辦公室里做出的決定指揮得
東頗西顛﹐連附屬於自己的國家都辦不到﹐東一堆﹐西一攤的。
但這對澳大利亞是一次嚴重的打擊。人們發現母親之國ヾ把她在遠東的小雞傾巢端
了出去﹐就連澳大利亞這樣又肥又有出息的小雞也愛莫能助。
ヾ指英國﹐因澳大利亞人為英國人之後裔。──譯注
1842年10月23日夜晚﹐沙漠中派寂靜、帕西略略欠起了身子﹐發現他的兄弟在黑暗
中就像一個小孩似地靠在他的肩頭上。詹斯伸過手摟住他﹐一起坐在那里﹐讓愛沉默著。
軍士鮑勃﹒馬洛伊用時輕輕地推了推二等兵利爾﹒斯圖爾特﹐露出牙齒笑了笑。
“一對兒粘糖。”他說。
“去你媽的。”詹斯說道。
“喂﹐哈普﹐說點兒什麼吧。”科爾咕噥著。
幽暗中只見帕西天使般地沖他一笑﹐張開嘴﹐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哈普﹒馬爾克斯的
聲音。幾碼外﹐所有的人都發出噓聲﹐要帕西閉上嘴﹔現在正處於不得有任何動靜的戒
備狀態。
“基督呀﹐這種等法是要憋死我了。”鮑勃嘆息道。
帕西亮開嗓門說道﹕“要憋死我的是這種沉默﹗”
“你這套鬼把戲真他媽討厭﹐我會動手殺人的﹗”科爾嘶啞著嗓子說道﹐伸手就去
抓刺刀。
“看在基督的份上﹐安靜下來﹗”傳來了少校的低語聲。“是哪個該死的傻瓜在喊
叫﹖”
“帕西。”六七個聲音一齊說道。
一陣表示肯定的哄堂大笑飄過了布雷區一少校一連串壓低嗓門的不堪人耳的臭罵使
笑聲停止了。馬洛伊瞟了一眼手表﹐分針恰好指在晚上9時40分。
882門英國的大炮和榴彈炮一齊開火了。天空在旋轉﹐大地在跳動﹐在膨脹﹐坐都坐
不住、接二連三的猛擊不停地繼續著。令人頭腦欲裂的響聲一秒鐘也未減弱過。用手指
堵住耳朵也沒用﹔巨大的爆炸聲是從地下來的﹐通過骨頭直傳入腦袋。隆美爾的前沿部
隊是個什麼滋味﹐在戰壕里呆過的第九師官兵能夠想象得到。通常是有可能辨別出這種
火炮的型號和規格的。可是今晚它們那鋼鐵的喉嚨卻是以一片渾然的聲音一齊開火的﹐
並且﹐不停地轟鳴看。
榴彈炮的火光和白晝的光不一樣﹐而是像太陽的火光﹔一大片滾動的上煙就像翻卷
的煙霧﹐直上數千英尺﹔爆炸的炮彈和地雷的閃光﹐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的﹐正在爆炸
的箱子以及燃燒著的運輸工具上跳動著火苗﹐把騰起的煙霧映得一片通紅。蒙哥馬利手
中的一切都瞄准了布雷區──大炮、榴彈炮和迫擊炮。蒙哥馬利手中的一切都以汗流浹
背的炮兵們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在射擊著。這些苦工們就象瘋狂的小鳥一般填裝著他們
火器的彈膛﹔炮筒變熱了﹔當炮兵們頭腦已經發昏的時候﹐退彈和裝彈的時間越來越短。
瘋了﹐全瘋了﹐他們用一種毫無變化的動作程式侍奉著他們的野戰炮。
這真是美極了、棒極了──這是炮兵生活中最非凡的時刻﹐在以後突然重歸於平靜
的日子里﹐炮兵們不管是睡著還是醒來﹐都在不斷地重溫著這非凡的時刻﹐渴望著再經
歷一次蒙哥馬利的大炮齊吼的那十五分鐘。
沉默﹐寂然而絕對的沉默被那使耳膜鼓發脹的波濤打破了。它們打破了令人無法容
忍的沉寂。恰好差5分10點。第九師的官兵從戰壕里躍了出米﹐在空無人跡的土地上向前
運動著。他們安上了刺刀﹐摸索著子彈夾﹐打開了保險﹐檢查著水壺、軍用干糧、手表
和鋼盔。檢查鞋帶是否系好﹐檢查著支放重機槍的地點。在可怕的灼灼火光中﹐在熔成
了玻璃的熾熱的沙子中﹐是很容易被發現的。但是在他們和敵人之間懸著一道塵幕﹐使
他們安然無事。此時此刻是安然無事的應每到一片布雷區的邊緣﹐他們就停下來﹐等待
著。
晚10時整﹐馬洛伊軍士把哨子放在兩唇之間﹐尖銳的哨聲在隊伍里忽起忽伏﹔少校
大喊著前進的命令。兩英里寬的第九師前沿部隊踏進了布雷區﹐身後的大炮又開火了﹐
炮聲隆隆。他們看到了自己前進的目標。就象在白晝一樣﹐榴彈炮瞄准了最近的一片地
區﹐炮彈就在他們前面幾碼的地方開花。每隔三分鐘﹐炮火范圍都延伸百十碼﹔每次前
進百十碼的時候﹐幸好只碰上了反坦克地雷或S型地雷﹐散兵地雷已經被蒙哥馬利的大炮
炸得無影無蹤了。陣地上依然有德國人和意大利人﹐機關槍陣地﹐50毫米小型火炮和迫
擊炮。有時﹐人們會踏上未爆炸的S型地雷﹐在它還未來得及把人炸成兩半的時候﹐還有
時間看到它從沙子里跳出來。
除了在大炮射擊時匆忙縮在那里、每三分鐘前進百十碼和祈禱之外﹐根本沒時間去
思索﹐沒時間去做任何事情。噪音、閃光、塵土、煙霧﹐使人們震顫的恐懼。布雷區還
沒有結束﹐從他們這邊到那一邊約有二、三英里寬。有時﹐在兩次轟擊的短暫的間歇﹐
從沙礫炎熱的空氣中隱隱傳來風微淒厲的尖聲﹔在澳大利亞第九師的左側﹐第51蘇格蘭
高地師由一個風笛手引導著每一個連隊的指揮官﹐緩慢地通過布雷區。對一個蘇格蘭人
來說﹐由一個風笛手帶領他參加戰斗具有世界上最動人的吸引力﹐而對於一個澳大利亞
人來說﹐則具有極大的鼓舞和慰藉的力量。但是﹐對一個德國人或意大利人來說﹐風笛
會使他們勃然大怒。
這場戰斗進行了12天﹐12天的戰斗就不算短了。第九師開始很走運﹔在通過布雷區
以及進入隆美爾占領區的頭幾天﹐他們的傷亡相對來說是小的。
“你知道﹐我寧願吃槍子兒﹐也不願意當掃雷工兵。”科爾﹒斯圖爾特靠在鐵□上﹐
說道。
“我可不這麼想﹐伙計﹔我想他們美透了﹐”他的軍士長咆哮著。“他們等在該死
的戰線後面﹐直到咱們把一切都干完﹐然後他們就搖搖擺擺地帶著該死的掃雷器為那些
混帳坦克掃清糟糕透頂的小路。”
“鮑勃﹐不是坦克有毛病﹐是大頭頭們調度無方﹐”詹斯說著﹐用鐵□的平面拍著
新戰壕中他那一段工事上的土。“基督啊﹐盡管這樣﹐我真希望他們能決定讓我們在一
個地方就呆上一小段時間﹗前五天我比一個該死的食蟻獸挖的上還要多。”
“接著挖吧﹐伙計。”鮑勃毫不同情地說道。
“嘿﹐瞧呀﹗”科爾指著天空﹐喊道。
18架英國皇家空軍的輕型轟炸機以標准的航空學校的編隊飛到了崖地上空﹐非常准
確地在德國人和意大利人中間投下了一批炸彈。
“真他媽漂亮。”鮑勃﹒馬洛伊軍士說過﹐長脖子上的腦袋翹望著天空。
三天之後﹐他死了。在一次冒失的推進中﹐一大塊彈片削去了他的一只胳膊和半個
身子﹐除了從他嘴里把留在那里的哨子拔下來之外﹐誰都沒有時間停下來。現在﹐人們
就像一群蒼蠅似地前進著﹐疲勞得已無法保持初期那種警惕性和敏捷了。但是﹐他們堅
守的是一塊多麼淒楚荒漠的土地﹐面對著一支戰績赫赫的部隊的精華﹐進行一場艱苦的
保衛戰。對於他們來說﹐除了進行一場沉默、執拗、拒絕被戰勝的戰斗之外﹐什麼都顧
不上了。
在坦克部隊向南突擊的同時﹐第九師頂住了格拉夫﹒馮﹒斯龐尼克和朗格豪森的部
隊﹐隆美爾終於被擊敗了。到11月8日時﹐他試圖在埃及境外重整殘部﹐而蒙哥馬利則受
命指揮整個戰場。第二次阿拉曼戰役是一次十分重要的戰術勝利﹔隆美爾被迫丟下了大
量的坦克、大炮和裝備。“火炬行動”可以更安全地從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向東推進了。
“沙漠之狐”仍在頑強戰斗著﹐但是他的大部分實力都斷送在了阿拉曼。北非戰區最大
的、最有決定意義的戰斗打響了﹐而阿拉曼的陸軍元師蒙哥馬利子爵是勝利者。
第二次阿拉曼戰役是澳大利亞第九師在北非的最後一戰。他們終於要回家﹐到新幾
內亞島和日本人對壘去。從1941年3月起﹐他們或多或少總是處在最前線﹐訓練不足﹐裝
備缺乏﹔但是﹐現在都滿載著只有第四印度師才能超過的榮譽重返鄉井。詹斯和帕西安
然無恙﹐毫毛未損地隨著第九師回來了。
當然。回國去。回德羅海達去﹐他們是滿懷興奮的。鮑勃開著車到基里把他們從貢
的維底開來的列車上接了下來。第九師就駐扎在布里斯班﹐經過叢林地區的訓練之後將
開往新幾內亞島。當羅爾斯汽車飛快地轉過車道時﹐所有的女人都走出草坪﹐等候著他
們。傑克和休吉稍遲了一步﹐但是他們也同樣渴望見到他們的小弟弟。德羅海達的每一
只願意活下去的羊都能逃脫死刑﹐但今天是例外。因為今天是節日啊。
汽車停下﹐他們走了出來﹐可是居然沒有人動一動。他們的樣子變化太大了。大沙
漠中呆了兩年使他們最初穿上的那套軍衣已經全完蛋了﹔他們換了一身叢林綠的新軍裝﹐
看上去判若兩人。他們似乎長高了幾英寸。他們確實長高了。過去兩年他們是在遠離德
羅海達的地方成長的﹐已經比哥哥們高了。他們不再是孩子﹐而是大人了﹐盡管是和鮑
勃、傑克、休吉的氣質不一樣的大人。艱難困苦﹐聞戰輒喜﹐和充滿了暴亡橫死的生活
賦予了他們某種德羅海達決不能賦予的氣質。北非干燥的陽光把他們晒成了赤褐色﹐兒
時的皮色已經盡脫。是的﹐可以相信﹐這兩個穿著簡樸的軍服、有朝日的國際婦女同盟
標志的帽子耷拉在左耳邊的男人曾經殺過人。他們那藍色的眼睛和帕迪一樣﹐可是悲傷
之色更重﹐沒有他那種溫和。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呀﹗”史密斯太太哭喊著﹐跑向他們﹐淚流滿面。不﹐他們
干過什麼事她不在乎﹐不管他們有多大變化﹐仍然是她的小寶寶。她曾為他們洗洗涮涮﹐
換尿布﹐喂吃的。替他們擦干淚水﹐吻過他們的傷口﹐使他們覺得好受一些。只是現在
他們受過的那些傷﹐她已經沒有能力去治愈了。
隨後﹐所有的人都圍住了他們﹐英國人的那種自我克制被拋到一邊去了。他們大笑
著﹐哭著﹐甚至連可憐的菲也拍著他們的後背﹐竭力笑著。接著史密斯太太吻他們的是
梅吉、明妮、凱特﹔媽媽不好意思地緊緊抱著他們﹐傑克和休吉也不說話﹐只是緊緊地
摸著他們手。德羅海達的人是決不會體驗到重返故里是什麼滋味﹐決不會體驗到他們是
多麼渴望又是多麼畏懼這一時刻的到來。
看這對孿生子吃東西時那樣子吧﹗軍隊里絕沒有這樣的食物﹐他們笑著說道。小巧
玲瓏的粉色和白色的蛋糕﹐浸巧克力的薄餅中卷著椰肉﹐帶斑點的蒸小紅腸布丁﹐撒著
水果片和德羅海達母牛產的奶油的酥皮糕。他們早年的胃口被勾起來了。史密斯太太一
口咬定他們會病上一個星期的﹐可是由於他們沒完成了地喝著茶水﹐把食物沖了下去。
他們似乎在消化方面沒有碰到會何麻煩。
“和沃格面包有點不一樣吧﹐呃﹐帕西﹖”
“是的。”
“沃格是什麼意思呀﹖”
“沃格是一個阿拉伯人﹐沃普是一個意大利人﹐對吧﹐帕西﹖”
“對。”
這太平凡了。他們很樂意說話﹐或至少詹斯願意說話。說起北非﹐一扯就是好幾全
鐘頭﹕城市呀﹐人民呀﹐食物呀﹐開羅的博物館呀﹐運輸艦甲板上的生活呀﹐宿營軍帳
的生活呀。但是﹐一說到真正的戰斗是怎麼回事﹐加撒拉、班加西、托布魯克是怎麼回
事的時候﹐任你提多少問題﹐除了得到含糊其辭或顧左言右的回答之外﹐什麼也休想問
出來。後來﹐在戰爭結束的時候﹐女人們發現說起這些時﹐情況總是這樣的﹔參加過激
烈戰斗的男人們總是絕口不提這些戰斗。拒絕參加退役軍人俱樂部和社團﹐根本不想和
那些使人永遠無法忘記這場戰爭的團體打任何交道。
德羅海達為他們舉行了一次宴會。同在第九師的阿拉斯泰爾﹒麥克奎恩也回家了﹐
因此﹐魯德納﹒胡尼施牧場也理所當然地舉行了一次宴會。多米尼克﹒奧羅克的兩個最
小的兒子正在新幾內亞的第六師﹐盡管他們不能出席﹐比班一比班牧場還是舉行了宴會。
這個地區的每一個有子參軍的莊園都想為第九師的三個孩子平安轉回而慶賀一番。女人
們和姑娘們成群地圍著他們﹐可是克利里家的凱施英雄們卻試圖抓住一切機會逃之夭夭﹐
在任何一個戰場上他們都沒這樣慌過神。
事實上﹐詹斯和帕西似乎根本不想和女人有什麼瓜葛﹐他們想和鮑勃、傑克和休吉
呆在一起。後半夜﹐女人們都睡覺之後﹐他們坐下來﹐和適才被迫留在後面的哥哥們說
著話﹔他們那煩惱、驚惶的心才松了下來。他們騎著馬跑遍了德羅海達那些被烤干的牧
場──大旱已經是第七個年頭了──他們很高興穿便裝。
盡管這片土地是這樣的貧瘠﹐這樣的令人苦惱﹐但是對詹斯和帕西來說﹐它卻有一
種難以言喻的動人之處。綿羊使人心曠神怡﹐花園中遲放的玫瑰散發著一股令人樂不可
支的清香。不知怎的﹐他們不得不深深地吸收著這永遠不會忘懷的一切﹐因為他們每一
次離家是無憂無慮而去的。他們這次再離去的時候﹐將把這一切每時每刻珍藏在記憶中﹐
要把德羅海達的玫瑰和幾株珍貴的德羅海達的草葉夾在皮夾子里。他們對非既和善又憐
憫﹐而對梅吉﹐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卻充滿了愛﹐對她們十分溫柔。她們是他們真正
的母親。
最讓梅吉欣喜難抑的是他們喜愛戴恩的那種方式。他們和他一玩就是幾個鐘頭﹐帶
著他騎馬﹐和他一起縱聲大笑﹐把他在草坪上滾來滾去。朱絲婷好像怕他們﹔而他倆則
怯於和任何女性接觸﹐他們怯於和任何一個女性﹐不管是不認識的﹐還是認識的、此外﹐
可憐的朱絲婷對他們獨占的戴恩﹐和他一起作伴﹐嫉妒得發狂﹐因為這就是意味著沒有
人和她一起玩了。
“梅吉﹐他是個了不起的小家伙。”有一天﹐在梅吉走到外面的游廊里時﹐詹斯對
她說道﹔他正坐一把藤椅中看著帕西和戴恩在草地上玩。
“是呀﹐他是個小美男子﹐對嗎﹖”她微微一笑﹐坐在了能看到她最小的弟弟的地
方。她的眼睛中含著傳愛的柔情﹔他們曾經也是她的小寶寶啊。“怎麼回事﹐詹斯﹖能
告訴我嗎﹖”
他抬眼望著她﹐由於一種深深的痛苦而顯得可憐﹐但是﹐他卻搖了搖頭﹐好像沒有
興趣似的。“不﹐梅吉﹐這不是一件能對女人講的事。”
“等這一切都結束﹐你結婚之後﹐你會怎麼辦呢﹖連你的妻子都不想告訴嗎﹖”
“我們結婚﹖我不這麼想。戰爭把一個男人的一切都拿去了。我們曾渴望去打仗﹐
可現在我們明智多了。我們要是結了婚﹐就會有孩子﹐要孩子干什麼呢﹖看著他們長大﹐
被推出去干我們已經干過的事﹐去見我們已經見過的東西嗎﹖”
“別這樣﹐詹斯﹐別這樣﹗”
他的眼光隨著她的眼光轉向了快活得咯咯大笑的戴恩﹕帕西正上下舉著他。
“千萬別讓他離開德羅海達﹐梅吉。在德羅達﹐他不會受到任保傷害的。”詹斯說
道。
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從漂亮、高大的走廊里跑了過去﹐沒有在意那些吃驚地轉過
來看他的面孔。他沖進了紅衣主教的房間﹐猛地收住了腳步、紅衣主教大人正在招待波
蘭流亡政府主教廷大使帕皮先生。
“嗨﹐拉爾夫﹗怎麼啦﹖”
“事情發生了﹐維圖里奧﹒墨索里尼被推翻啦。”
“親愛的耶穌啊﹗教皇知道了嗎﹖”
“我親自給卡斯泰爾﹒甘多爾福打了電話﹐盡管電台隨時都會獲得這個消息。是德
軍司令部的一個朋友打電話告訴我的。”
“我真希望教皇陛下已經把細軟都打點好了﹐帕皮先生極隱約地帶著一種打趣的口
吻說道。
“要是我們把他喬裝成一個芳濟各會ヾ的托缽僧﹐他也許會脫﹐別無他法。”拉爾
夫大主教急匆匆地說。“凱瑟林已經把城市圍得鐵桶一般了。”
ヾ一譯“法蘭西斯派”﹐亦稱“小兄弟會”。天主教托缽修會主要派別之一﹐麻衣
赤腳﹐雲游各地。──譯注
他無論如何是不會走的。”維圖里奧紅衣主教說道。
帕皮先生站了起來。“閣下﹐我得離開您了。我是一個德國人的敵國政府代表。要
是教皇陛下不安全的話﹐我也就有危險了。我的房子里還有一些文件﹐我得去照料一下。”
一本正經的外交官離開了﹐留下了兩個教士。
“他是在這兒為他們那受到殘害的人民說情嗎﹖”
“是的﹐可憐的人﹐他是這樣關心他們。”
“我們就不嗎﹖”
“我當然關心。拉爾夫﹗但是﹐局勢比他了解的要困難。”
“實際情況是﹐他得不到信任。”
“拉爾夫﹗”
“唔﹐這不是實際情況嗎﹖教皇早年是在慕尼黑度過的﹐他曾經熱愛德國人﹐現在
他仍然不顧一切地愛著他們﹐要是那些被殺害的可憐的屍體作為証據放在他的眼前﹐他
會說﹐這一定是俄國人干的、不是那些可愛的德國人干的﹐誰都不會像他們那樣富於文
化教養﹐那樣文明﹗”
“拉爾夫﹐你不是耶穌會ヾ的成員﹐但是﹐你之所以在這里。是因為你已經立下了
忠於教皇的個人誓言。你具有你的愛爾蘭人和諾曼底祖先的滿腔熱血﹐但是我懇求你﹐
要放聰明些﹗從去年9月以來﹐我們就等待著斧子ゝ倒台﹐祈禱領袖將留下來何護我們﹐
免受德國人的荼毒。在阿道夫﹒希特勒的性格中有一連串的矛盾﹐他認為能夠成為他的
敵人﹐然則又希望盡一切可能保護下來的﹐就是兩樣東西﹕即不列顛帝國和羅馬天主教
廷。但是﹐在事情遭到頭上來的時候﹐他不得不全力以赴地壓垮不列顛帝國。你認為﹐
倘若我們也把逼到那種地步﹐他不會打垮我們嗎﹖只要我們說出一句譴責的話﹐就象波
蘭發生的事那樣﹐他肯定會打垮我們的。親愛的朋友﹐你認為我們的譴責到底會得到什
麼好處呢﹖我們沒有軍隊﹐沒有士兵。報復頃刻可至﹐而教皇將被送往柏林﹐這正是他
害怕的。你不記得幾個世紀前在阿維尼翁ゞ的那個傀儡教皇嗎﹖你希望我們的教皇在柏
林當傀儡嗎﹖”
ヾ天主教修會之一。是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興起後﹐天主教內頑固地反對宗教
改革的主要集團。1534年由西班牙貴族羅耀創立。1540年﹐經羅馬教皇批准。該會會規
強調會上絕對忠於教皇﹐無條件執行教皇的一切命令。──譯注
ゝ法西斯的標志上有斧子﹐故雲。──譯注
ゞ法國一城市名。──譯注
“對不起﹐維圖里奧﹐我不能從這個角度來看問題。我認為﹐我們必須譴責希特勒﹐
應該站在屋頂上大聲說出他的暴行﹗要是他把我們槍殺了﹐我們就是殉難而死﹐那樣影
響就更大了。”
“你簡直太愚飩了﹐拉爾夫﹗他根本不會槍殺我們的。他明白殉難的影響正是我們
的下懷。可是﹐教皇將被送往巴黎﹐而我們將被悄悄地送到波蘭去。波蘭﹐拉爾夫﹐波
蘭﹗你願意殆在波蘭而不是象你現在在這樣發揮作用嗎﹖”
拉爾夫大主教坐了下來﹐在兩膝之間緊攥著雙手﹐倔□地凝視著窗外那些面對著他
們這個房間的穹頂﹐它們聳立在夕陽中﹐閃著金光。他49歲了﹐比以往更顯得清瘦﹐大
部分事情都辦得老練得體。
“拉爾夫﹐我們就是這個樣子。我們是人﹐但這只能作為第二位的考慮。我們首先
是教士。”
“這和我從澳大利亞回來時你排列的次序不一樣﹐維圖里奧。”
“那時我指的是不同的東西﹐這你是知道的。你變得難對付了。現在我的意思是﹐
我們不能像人那樣去思考。我們必須像教士那樣去思考﹐因為這是我們生活的最重要的
一個方面。不管我們作為人是怎樣想的﹐或願意做什麼﹐我們的忠誠是獻給教會的﹐而
不是獻給世俗政權的﹗我們的忠誠只能獻給教皇﹗拉爾夫﹐你發過誓要服從。你想再一
次打破誓言嗎﹖教皇在所有能影響上帝教會利益的事上是一貫正確的。”
“他錯了﹗他的判斷有偏見。他所有的精力都被引導到與共產主義作對上去了。他
把德國看作是共產主義最大的敵人﹐是防止共產主義最大的敵人﹐是防止共產主義滲透
的唯一確實可靠的因素。他希望希特勒牢牢地騎在德國的鞍子上﹐正如他看到墨索里尼
統治意大利而感到十分滿意那樣。”
“請相信我﹐拉爾夫﹐有些事情你並不了解底細。他是教皇﹐他是絕對正確的﹗倘
若你否認這一點﹐你也就否認了你的忠實。”
門被謹慎然而卻是急匆匆地打開了。
“大人﹐凱瑟林將軍閣下到。”
兩位高級教士站起來了﹐他們的臉上浮起了微笑﹐剛才那截然不同的表情消失了。
“不勝愉快之至﹐閣下﹐請坐﹐來些茶嗎﹖”
談話是用德語進行的﹐因為梵蒂岡的許多高級成員都說德語。教皇喜歡說﹐也喜歡
聽德語。
“謝謝﹐閣下﹐請來些茶。在羅馬任何地方聊不到這樣上好的英國茶。”
維圖里奧紅衣主教坦然一笑。“這是我在澳大利亞作教皇使節時養成的習慣﹐盡我
我是天生的意大利習慣﹐可是我沒有拋棄這個習慣。”
“你呢﹐大人﹖”
“我是愛爾蘭人﹐將軍閣下﹐愛爾蘭人也養成了唱茶的習慣。”
阿爾伯特﹒凱瑟將軍總是覺得和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打交道象是一個男人的和另
一個男人打交道﹔在與這些瘦小而又圓滑的高級教士打過交道之後﹐他顯得是這樣的令
人精神為之一振。他是一個坦率的人﹐毫無令人難以捉摸或狡獪的作風。
“大人﹐我一直對你地道的德國口音感到驚訝。”他贊嘆道。
“我對語言聽覺靈敏﹐將軍閣下﹐也就是說﹐這和所有的天份一樣──沒什麼可值
得贊揚的。”
“我們能為閣下效些什麼勞呢﹖”紅衣主教和藹地問道。
“我想﹐眼下你們已經聽到有關領袖命運的消息了吧﹖”
“是的﹐閣下﹐聽到了。”
“那麼﹐在某種程度上你已經知道我為什麼要來了。我是來向你保証一切平安的﹐
也許能請你向在甘德爾福堡避暑的那些人轉達這一信息吧﹖眼下我忙得不可開交﹐我親
自造訪甘德爾福堡是不可能的了。”
“這個信息會轉重疊的。你很忙嗎﹖”
“自然啦﹐你一定能認識到﹐對我們德國人來說﹐現在這里是一個敵國了。”
“這里﹐閣下﹖這里不是意大利的土地﹐除了那些壞人﹐這里誰都不是敵人。”
“請原諒。我自然指的是意大利﹐而不是梵蒂岡。但是﹐在意大利的事情上﹐我必
須按照我的元首的命令行事。意大利將被占領﹐到目前為止還是盟軍的我的部隊將要成
為警察。”
舒舒服服的坐在椅子中的﹐表面看去似乎生活是中從來沒有任何思想斗爭的拉爾夫
大主教密切的注視著來訪者。他知道他的元首在波蘭正在干些什麼嗎﹖他能不知道嗎﹖
維圖里奧紅衣主教臉上做出一副焦急的表情。“親愛的將軍﹐肯定是不占領羅馬本
身了﹖啊﹐不﹗以羅馬的歷史和她的無價的藝術珍品﹐她不會被占領的吧﹖倘若你把部
隊帶進羅馬城的話﹐那里的七座小山上就會發生沖突﹐會被毀滅的。我求求你﹐不要那
樣做﹗”
凱瑟林將軍顯得很不自在。”我希望事情不要到那種地步﹐閣下。不過﹐我也宣過
誓﹐我也是奉命行事﹐我必須按照元首的願望去做。”
“閣下﹐你會為了我們而竭盡全力吧﹖請你一定盡力周全﹗幾年前我曾到過雅典。”
拉爾夫大主教向前一俯身﹐很快地說道﹔他那富於魅力的眼睛睜得很大﹐一綹綹白頭發
落在額前﹔他很了解自己對這位將軍的影響力﹐並且毫無內疚地運用著這種影響。“你
去過雅典嗎﹐先生﹖”
“是的﹐去過。”將軍干巴巴地說道。
“那麼﹐我肯定你是知道這段故事的。讓柏林來說是現代的人去破壞古城的建築會
如何﹖將軍閣下﹐羅馬象以前那樣屹立著﹐她是一座人所關心、注目和熱愛的2000年的
紀念碑。我求求你﹗不要危害羅馬。”
將軍訝然而贊賞地盯著他。他的軍服和他本人十分相宜﹐但是比不上那威嚴的紫紅
色的法衣和拉爾夫大主教相配。他也有一副軍人的儀表﹐軍人的清瘦而優美的身材和天
使一般的臉龐﹐米迦勒天使長的模樣一定是這樣的﹔他不是一個文藝復興時代的溫和的
少年﹐而是一個成熟完美的男人﹐曾愛過撒旦﹐和他斗爭過﹐放逐過亞當和夏娃﹐殺死
過巨蛇﹐他站在上旁的右邊。他知道他的相貌是什麼樣嗎﹖他確實是個值得記住的人。
“我將盡力而為﹐大人﹐我答應你。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承認做決定的是我。正
如你所知道的﹐我是個文明的人。不過﹐你所要求的太多了﹐假如我宣布羅馬是個不設
防城市的話﹐這就是說﹐我不能轟炸它的橋梁或強占它的建築物作為要塞﹐這將最終對
德國人是不利的。假如我待羅馬以仁慈﹐那麼我能夠得到什麼樣的保証﹐她不以背叛來
報答我呢﹖”
維圖里奧紅衣主教噘著嘴唇﹐向他的貓發出了親吻的聲音──現在這只貓已經換成
一只暹羅貓了﹐他溫和地笑著﹐望著拉爾夫大主教。”羅馬絕不會以背叛報答仁慈的﹐
閣下﹐我可以肯定﹐當你確實有時間去訪問一下甘德爾福堡的時候﹐你也會得到同樣的
保証。喂﹐肯茜﹐我的寶貝兒﹗啊﹐你是個多麼可愛的姑娘啊﹗”他用雙手把它按在自
己那鮮紅的膝頭﹐撫摸著它。
“一只非同一般的動物﹐閣下。”
“一個貴族﹐將軍閣下﹐我和大主教的姓氏都是古老而歷史悠久的姓氏﹐可是比起
她的門第來﹐我們的就一錢不值了。你喜歡她的名字嗎﹖這是中國人對絹花的稱呼。很
貼切﹐對嗎﹖”
茶已經端上來了﹐正在分派著﹐他們默默不語﹐直到擺茶的女僕離開房間。
“你不會為宣布羅馬是不設防城市而感到後悔的﹐閣下。”拉爾夫帶著溫柔的微笑﹐
對這位意大利的新主人說道。他轉向了紅衣主教﹐那迷人的魅力就像脫下了偽裝一樣地
消失了﹐對這位可敬的人是用不著來這套的。“閣下﹐你打算做這個‘母親’﹐還是我
來掠美﹖”
“‘母親’﹖”凱瑟林將軍茫然地問道。
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大笑起來。”這是我們這些獨身人的一個小小的玩笑。
不管是誰倒茶﹐都被稱之為‘母親’。一個英國的說法﹐將軍閣下。”
那天夜里﹐拉爾夫大主教十分疲倦﹐不得入睡﹐緊張不安。對於幫助結束這場戰爭﹐
他似乎一無所為﹐只是在保護古跡方面盡了綿薄之力﹐並且越來越厭惡梵蒂岡的這種惰
性了。盡管他天性保守﹐但是占據著教會最高位置的那些人蝸牛般的謹慎有時使她感到
一種無法容忍的惱怒。除了那些當侍者的低級修女和教士之外。幾個星期以來﹐他只是
和一個平平常常的人說著話﹐這個人無論在政治上、宗教上或軍事上都別無所圖。這些
日子﹐似乎連祈禱對他都變得不那麼順心了﹐上帝似乎也躲到了幾光年之外的地方﹐仿
佛退而任人類放手毀滅這個他為他們創造的世界。他覺得﹐他需要的是來一貼梅吉和菲
的那種興奮劑﹐或是某個對梵蒂岡和羅馬的命運毫無興趣的人的興奮劑。
大主教閣下走下了秘密的台階﹐走進了對彼得ヾ的方形大教堂﹐漫無目的地隨便走
著。這些天來﹐夜幕一降臨﹐它的門就會部鎖上了、籠罩著羅馬城一派寧靜﹐比一隊隊
身穿灰軍服的德國人在大街小巷走來走去更令人不安。一絲微弱幽暗的光照亮了空蕩蕩
的東邊的圓室﹔當他走動的時候﹐那空室足音在石頭地面上回響著﹐他停下來在高聖壇
前屈膝時﹐足音便消失在靜寂之中﹐隨後﹐又回響起空蕩蕩的腳步聲。這時﹐他在腳步
聲之間聽到了一陣喘息聲。他手中的電筒猛地抬了起來﹐把光柱平平地照著發出聲音的
地方﹐好奇心大於恐懼。這是他的地方﹐他可以無須恐懼地保護它。
ヾ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原為漁夫。見《聖經﹒彼得書》。──譯注
他認為所有的雕塑中最漂亮的一件是米開朗基羅ヾ雕塑的聖母瑪利亞撫耶穌的屍體
而哭的雕像﹔現在﹐手電筒的光柱就在這座雕像上晃動著。那靜止的、極漂亮的手指下
面多了一張面孔、這面孔不是大理石雕成的﹐而是肉的﹐完全隱沒在空蕩蕩的陰影里﹐
象死人的一般。
ヾ布奧那羅提﹒米開朗祺羅(1475─1564)﹐意大利著名的雕刻家、畫家、建築家
和詩人﹐與達﹒芬奇﹐拉斐爾和提提昂並稱“文藝復興四傑”。──譯注
“你好。ヾ”大主教微笑著說道。
ヾ原文是意大利語﹕Ciao。──譯注
沒有回答﹐但是他看到那衣服是一件軍階最低的德國步兵的軍他﹔一個普通的人﹗
不要緊﹐他是個德國人。
“你好﹐ヾ他依然笑著問道。
ヾ原文是德語﹕Wiegeht's──譯注
那人一動﹐朦朧中那寬寬的、知識分子式的額頭上汗水閃了一下。
“傷病了嗎﹖ヾ”他隨後問道。由於那人沒有再動﹐他心里懷疑這家伙是不是病了。
ヾ原文是德語﹕Dubistkrank﹖──譯注
終於﹐傳來了一個聲音﹕“沒有。ヾ”
ヾ原文是德語﹕Nein。──譯注
拉爾夫大主教把手電放在了地上﹐向前走去﹐把手放在那士兵的下巴下面﹐托了起
來﹐望著那雙黑眼睛﹐這眼睛比周圍的黑暗還要黑。
“怎麼啦﹖”他笑了起來﹐用德語問道。“喂﹗”他接著用德語說著。“你不了解﹐
這是我生活中的主要任務──問人們﹕怎麼啦。我告訴你吧﹐這個問話使我在生活中遇
上了許多麻煩。”
“我是來祈禱的。”那小伙子用一種深沉得與他年齡不相稱的聲音說道﹐他帶著濃
重的巴伐利ヾ口音。
ヾ德國的一個州。──譯注
“出什麼事了﹐你被鎖在了里面﹖”
“是的﹐不過要緊的並不是這個。”
大主教抬起了手電。“喂﹐你不能整夜呆在這里﹐我沒有拿著門的鑰匙。跟我來吧。”
他一邊往回向通往教皇宮的秘密樓梯走去﹐一邊慢吞吞地說著﹐聲音柔和。“事實上﹐
我也是來祈禱的。感謝你們的最高統帥部﹐今天是一個令人相當不愉快的日子。這兒﹐
從這兒上……我們不得不希望教皇的職員們不要認為我已經被捕了﹐明白我正在搞護送
工作﹐而不是你護送我。”
說完這番話之後﹐他們默默無言地走了十來分鐘﹐穿過走道﹐走到一個露天的庭院
和花園里﹐在一個門廳中走上了台階﹔那年輕的德國人似乎並不急於離開他的何護者的
身邊﹐緊緊地挨著他。最後﹐大主教打開了一道門﹐把他的迷路人讓進了一間空蕩蕩的、
陳設簡陋的小起居室﹐擰亮了一盞燈﹐關上了門。
他們站在屋里互相凝視著﹐誰都能看清楚誰了。德國兵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的人﹐
面容清秀﹐一雙湛藍的、洞察一切的眼睛﹔拉爾夫大主教看到的是一個小青年﹐身上穿
著整個歐洲看到都會感到恐怖和畏懼的服裝。這是一個孩子﹐肯定不超過16歲。中等個﹐
少年的體材十分清瘦﹐他的身重日後肯定是個大塊頭。氣力過人﹐胳膊很長。他的臉龐
頗有些意大利人的特點。黧黑而有教養﹐極有吸引力﹔大大的、深棕色的眼睛上長著長
長的黑睫毛﹐頭部漂亮得驚人﹐滿頭黑色的波浪發。盡管他的地位普普通通﹐但他渾身
上下無不顯出非同尋常的樣子。大主教很感興趣﹐也顧不上他本來是渴望和一個普通老
百姓談一談的事實了。
“坐下吧。”他對少年說著﹐走到一個櫥子前﹐找出一瓶馬沙拉酒ヾ。他往兩只玻
璃杯里倒了一些酒﹐給了那少年一杯﹐拿著自己的酒杯向一把椅子走去﹐在那里可以舒
舒服服的望著那迷人的面龐。“他們艱難到要派孩子們給他們打仗了嗎﹖”他交叉起兩
腿﹐問道。
ヾ產於法國西西里島的一種白葡萄酒。──譯注
“我不知道﹐”那少年說。“我以前是在一家孤兒院里﹐所以﹐無論如何我很早就
會被征入伍的。”
“小伙子﹐你叫什麼﹖”
“雷納﹒莫爾林﹒哈森。”那少年極其驕傲地說了出來。
“一個極好的名字。”教士鄭重地說道。
“是嗎﹖是我自己起的。在孤兒院的時候﹐他們管我叫雷納﹒施米特﹐可是﹐參軍
之後﹐我就把它改成了我一直想叫的名字。”
“你是個孤兒﹖”
“修女把我稱作私生子。”
拉爾夫大主教使勁忍著﹐沒有笑出來﹔這孩子是如此自尊﹐鎮定﹐現在他已經不再
害怕了。﹐剛才他怕什麼呢﹖既不是怕被人發現﹐也不是怕鎖在方教堂里。
“雷納﹐你剛才為什麼那樣恐懼﹖”
那少年小心地啜著他的酒﹐帶著愉快的有情抬起頭來。“好﹐酒真甜吶。”他使自
己更輕松了一些。“我想看看聖彼得教堂﹐因為修女們常常對我說起它﹐並且給我們看
過照片。所以﹐在他們把我們派到羅馬的時候﹐我感到很高興。我們是今天早晨到這兒
的。我一能離營﹐就來了。”他皺了皺眉。可是﹐它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我本來以來﹐
在我們上帝自己的教堂里﹐我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我本來以為﹐在我們上帝自己的教堂
里﹐我會感到離他更近些。可它只是又大又冷。我感覺不到他。”
拉爾夫在大主教微微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你知道﹐聖彼得教堂實際
上並不是一座教堂。和大部分教堂的概念不一樣。聖彼得教堂是教廷﹐我記得﹐我用了
好長時間才對它習慣了。”
“我想為兩件事祈禱。”那孩子說道。他點了點頭﹐表示他已經聽到對方的話了﹐
但那並不是他希望聽到的。
“為了使你恐懼的事而祈禱嗎﹖”
“是的﹐我想﹐呆在聖彼得教里是會得到幫助的。”
“雷納﹐使你恐懼的是什麼事﹖”
“他們會判定我是猶太人﹐而且﹐我的團最終會被派到俄國去。”
“我明白了。難怪你害怕。確實存在著他們會判定你是個猶太人可能性嗎﹖”
“嗯﹐請看看我吧﹗”那孩子直截了當地說。“在他們說了我的特征時﹐他們曾說﹐
他們得查一查。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去查﹐不過我想﹐修女們對我的了解比她們告訴我
的要多。”
“要是她們說了的話﹐他們是不會放過這件事的。”大主教放心地說道。“她們會
明白為什麼問她們這事的。”
“你真這麼想嗎﹖哦﹐我希望這樣就好了﹗”
“有猶太血統的想法使你這樣心煩意亂嗎﹖”
“我的血統是什麼倒無關緊要﹐”雷納說。“我是德國人生的﹐這是唯一重要的事﹖”
“可他們偏偏不這麼看﹐對嗎﹖”
“是的。”
“那麼﹐俄國呢﹖肯定﹐現在沒有必要擔心俄國了。你現在在羅馬﹐南轅而北轍。”
“今天早晨我聽我們司令官說﹐我們早晚會被派到俄國去。在那兒情況就不妙了。”
“你是個孩子﹐”拉爾夫大主教突然說道﹐“你應該上學。”
“不管怎麼樣﹐現在是不行的。”那少年莞爾一笑。“我16歲了﹐所以我願意工作。”
他嘆了口氣。“我本來一直是想上學的。學習可是件重要的事。”
拉爾夫大主教笑了起來﹐隨後﹐站起身﹐又將杯子斟滿。“別總是注意我﹐雷納。
我沒有任何意義。沉思吧﹐一件事接一件事地想。我就是用沉思來打發時光的。我不是
個很好的主人﹐是嗎﹖”
“你很好。”那孩子說道。
“那麼﹐”大主教又坐了下來﹐說道。“給你自己下個定義吧﹐雷納﹒莫爾林﹒哈
森。”
那臉上浮現出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驕傲。“我是個德國人﹐一個天主教徒。我想使
德國成為這樣的國度﹐在那里不會因為種族和信仰面遭受迫害﹐只要我活著﹐我就要為
這個目標而獻出我的生命。”
“我將為你祈禱──你會活著﹐會成功的。”
“你﹖”少年靦腆地問道。“你真的願意以你的名字為我個人祈禱嗎﹖”
“當然。事實上﹔你已經教給了我一些東西、在我的職位上﹐我所能支配的唯一武
器就是──祈禱。我沒有其他職責。”
“你是誰﹖”雷納問道﹐酒勁開始使他昏昏然地眨著眼睛了。
“我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
“噢﹗我還以為你是個普普通通的教士呢﹗”
“我就是個普通教士。別無其他。”
“我和你商定一件事吧﹗”那孩子說道﹐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你為我祈禱﹐神父﹐
要是我能活到實現我的目標﹐我會回到羅馬來﹐讓你看看你的祈禱起了什麼作用的。”
那雙藍眼睛閃著溫柔的笑意。“好吧﹐就這麼說定了﹐你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在
我祈禱時﹐我想了些什麼。”他站起身來。“在這呆一會兒﹐小政治家。我去給你找些
吃的。”
他們一直談到曙光照在穹頂和鐘樓上﹐鴿子在窗外啪啪地扇動著翅膀。這時﹐大主
教領著他的客人穿過了宮殿的公開房間﹐看到了他那欣喜的敬畏之情﹐便讓他走進了清
冷的空氣之中。盡管拉爾夫不知道﹐但那姓名響當當的少年確實到俄國去了﹐帶著異常
愉快的回憶﹐並且肯定﹕在羅馬﹐在上旁自己的教堂中﹐一個人正在以他的名字每日祈
禱。
眼下﹐第九師已經作好開往新幾內亞島去的准備了。除了掃尾工作﹐一切都已就緒。
令人不安的是﹐澳大利亞軍事史上這支無比精銳的師只盼著在其他的地方再建功勛﹐希
望到印度尼西亞把日本人趕回去。瓜達爾卡那一仗完全粉碎了日本人爭奪澳大利亞的希
望。然而﹐他們像德國人一樣﹐是滿懷悲痛地、不情願地屈服下來。盡管他們是供應線
拉得很長﹐部隊由於缺少供給和增援而垮了下來﹐但是﹐他們使美國人和澳大利亞人每
奪回一寸土地都要付出代價。在退卻中﹐日本人放棄了本納、高納和塞位蒙﹐悄悄地溜
到了北部海岸﹐溜回了北海岸和弗莫斯加芬。
1943年9月5日﹐第九師在里依正東的海上登陸了。天氣很熱﹐溫度達到了百分之百﹐
雖然離雨季還足足有兩個月﹔可是每天下午都要下雨。瘧疾的威脅就意味著每個人都很
服用阿的平ヾ﹐這種小黃藥片使大家就好像真得了瘧疾似的﹐總是感到惡心。毫無變化
的濕度就意味著靴子和襪子總是濕的﹔腳變得像海綿﹐腳趾之間露出了血痕﹐血淋淋的。
毒蟲和蚊子叮咬過的地方開始發炎、潰爛。
ヾ治療的藥。──譯注
在莫斯比港﹐他們曾見過新幾內亞島士著居民的悲慘的狀況﹐而他們如果不能頂住
這里的氣候﹐不使雅司病、腳氣病、瘧疾、肺炎、各種慢性皮膚病、肝腫大和憂郁症蔓
延起來的活﹐對白人來說就沒有多大希望了。在莫斯比港還有科科達的幸存者﹐犧牲在
日本人槍下的倒不多﹐可是死於新幾內亞島的各種炎症和因發燒而譫言妄語的倒不少。
由於只穿著熱帶的衣物﹐在9000英尺高的地方凍得肌透骨徹﹐得了肺炎而死的人比被日
本人打死的多十倍。泥漿粘稠而陰冷﹐天黑以後﹐神秘莫測的森林中含磷的真菌閃著幽
冷的鬼火﹐順著一條扭曲盤踞的樹根攀上峭立的山崖﹐意味著一個人一秒鐘也無法抬頭
往上看一看。這簡直是狙擊手的活靶子。任何一個地方和北非都迥然相異﹔然而第九師
一點兒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他們寧願和科科達的崎嶇小路博斗﹐也不原意打兩次阿拉
曼戰役。
里依是一個被茂密的森林和草原包圍的海濱城鎮﹐是遠遠低於海拔1萬1千英尺的腹
地。作為一個盆地﹐它比科科達更有益於健康。這里只有寥若晨星的幾幢歐式房子﹐一
個加油站和一片土著人的棚屋。日本人還是采取以往的那種戰略﹔不過﹐他們人數少﹐
給養枯竭﹐像和他們打過仗的澳大利亞人一樣﹐筋疲力竭﹐被疾病折磨著﹐在北非經過
與重炮和機械化程度極高的部隊較量過之後﹐連一門迫擊炮或野戰炮都看不到﹐只有上
著刺刀的歐文槍和步槍﹐真是叫人感到奇怪。詹斯和帕西願意肩並肩地打仗﹐挨得緊緊
地前進﹐互相保護。在經過打退非洲軍團的戰斗之後﹐這簡直是一種奇恥大辱﹐雖然這
是無可置疑的事實。矮個子的黃種人似乎全都穿著草綠色的衣服﹐長著齦牙﹐根本沒有
軍人的威武氣派。
第九師在在里依登陸兩上星斯以後﹐再也看不到日本人了。春天已經來到了新幾內
亞島。這一天﹐風和日麗﹐溫度降到了20度。陽光普照﹐霧蒙蒙的天空突然變成了瓦藍﹐
城外的分水嶺上一片□紫嫣紅。紀律已經松馳下來了﹐每個人似乎都想趁著這一天玩玩
板球﹐散散步﹐逗弄著土著人﹐讓他們大笑﹐露出血紅的、無齒的牙齦﹐這是嚼擯榔的
結果。詹斯和帕西在鎮外的深草中散著步﹐這使他們想起了德羅海達﹕這草也像德羅海
達的草地那樣﹐淫雨季節過後﹐就如同被洗了一遍﹐黃褐色的﹐非常深。
“帕西﹐現在離回去的日子不遠啦。”詹斯說道。“我們已經把日本人和德國人趕
跑了。回家﹐帕西﹐回德羅海達的老家去﹗我簡直等不得了。”
“是啊。”帕西說道。
他們肩頭肩地走著﹐比一般男人們之間允許的程度要近乎得多﹔有時﹐他們願意互
相撫摸﹐他們並沒有發覺這一點﹐只是覺得像一個人撫摸著自己的身體﹐這中間的那種
癢酥酥的感覺﹐似乎使他們肯定了自己的存在。太陽不再像是土耳其浴室ヾ中的模糊不
清的圓珠了﹐和煦的陽光照在臉上﹐這有多美啊﹗他們不時仰臉沖著太陽﹐張著鼻孔飽
吸著灼熱的陽光照射在像德羅海達一樣的草地後所散發出來的香氣。他們有些沉入夢想
了﹐夢想著自己回到了德羅海達﹐在令人迷茫的正午﹐向一棵芸香樹走去﹐全身完全松
弛地躺在那里﹐看看書﹐打個盹兒。他們在草地上打著滾﹐透過皮膚感覺到了友好而又
美麗的大地﹐覺得在地下某個地方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搏動著﹐就好像沉睡的嬰兒感覺
到了母親的心臟一樣。
ヾ即蒸汽浴室。──譯注
“詹斯﹗看﹗一個地道的德羅海達長尾鸚鵡﹗”帕西驚訝地說道。
長尾鸚鵡可能也是里依本地的鳥類﹐但是﹐今天的心情的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令
人回憶鄉井的東西﹐突然在帕西身上觸發了一陣狂喜。他大笑道﹐覺得草棵弄得他裸露
的腿直發癢。他追趕著那只鸚鵡﹐一把從頭上抓下了破舊的、軟塌塌的帽子﹐伸手出去﹐
好像他真的相信能捕捉住那只逐漸消失的鳥似的。詹斯微笑著﹐站在那里望著他。
當一挺機關槍把他身邊的草叫打得亂飛的時候﹐他大概離帕西有20碼遠﹔詹斯只見
他兩臂向上一揚﹐身子一轉﹐那伸出的胳臂就像在祈求一樣。從腰間到膝蓋都是一片殷
紅的血﹐□□流動的血。
“帕西﹐帕西﹗”詹斯驚叫著﹔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感到挨了子彈﹐感到他自己
正在垮下來﹐就要死去。
他大步流星地跑了過去﹐越跑越猛﹐隨後﹐他那軍人的警惕心發生作用了。恰好在
機關槍又開火的時候﹐他一頭向前趴在了草地上。
“帕西﹐帕西﹐你覺得好嗎﹖”他看到了血﹐竟愚蠢地喊了起來。
然而﹐真是叫人難以置信。“好。”傳來了微弱的回答聲。
詹斯一寸一寸地穿過芬芳的草叢﹐吃力地向前爬著﹐聽到了由於自己向前爬而發出
喘息聲。
當他爬到兄弟的跟前﹐他的頭靠在那裸露的肩頭上﹐哭了起來。
“別哭﹐”帕西問道。“我還沒死。”
“嚴重嗎﹖”詹斯問道﹐他拉下那鮮血浸透的短褲﹐看著流著血的肉﹐渾身發起抖
來。
“不管怎麼樣﹐我好像沒覺得要死。”
人們全都出現在他們周圍了﹐板球手們還戴著護腿和護手套﹐有的人回去取擔架﹐
與此同時﹐其他的人把空地遠處的那挺機關槍打啞了。這一行動進行得極其殘忍﹐因為
大家全都很喜歡哈普。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詹斯就再也不會是老樣子了。
這是風和日麗的一天﹔長尾鸚鵡已經遠遠地飛去了﹐其他的鳥兒在啁啾鳴轉著。它
們毫無畏懼地嘰嘰喳喳﹐只是在戰斗打響時才無聲無息。
“帕西真走運﹐”過一會陣兒﹐軍醫對詹斯說道。“他身上一定有十來顆子彈﹐可
是大部分都打在大腿上了。有兩三顆打高的似乎嵌入了骨盆或肌肉。就目前我能判斷的﹐
他的肚子里有一顆子彈﹐膀胱里也有一顆。唯一的麻煩是……”
“呃﹐什麼﹖”詹斯等不及地催問著﹔依然在顫抖著﹐嘴周圍發青。
“當然﹐現在這個階段﹐要肯定什麼是困難的﹐而且我可不像莫爾斯比的某些家伙
那樣﹐不是個天才的外科醫生。他們會告訴你多的情況的。不過﹐他的尿道受了傷﹐會
陰部的許多小神經也受了傷。他會痊愈如初的﹐這我相當有把握﹐也許除了那些神經以
外。遺憾的是﹐神經不會恢復得很好。”他清了清嗓子。“我試圖說明的是﹐他生殖器
部位恐怕再也不會有多少感覺了。”
詹斯垂下頭﹐透過朦朧的淚幕望著地面。“他至少能活了。”他說道。
他得到批准﹐和他的兄弟一起飛往莫爾斯比﹐並且呆到帕西脫離危險期為止。那些
傷口大不可能出現什麼意外情況。子彈散布在下腹部﹐沒有穿透。但是﹐第九師的軍醫
是對的﹐下骨盆的神經傷得很厲害。日後能恢復得如何﹐誰也不能打保票。
“沒什麼太要緊的﹐”帕西在擔架上說道﹐他將要躺在這個擔架上飛回悉尼去。
“反正我對結婚從來都不很在意。現在﹐你得自己照顧自己了﹐詹斯﹐聽見了嗎﹖我真
不想離開你啊。”
“帕西﹐我會照然自己的。基督啊﹗”詹斯咧嘴笑了笑﹐緊緊地握著他兄弟的手。
“想不到在失去了我最好的伙伴的情況下去打剩下的仗了。代我向史密斯太太、梅吉、
媽媽和哥哥們問好﹐嗯﹖你真有點兒幸運﹐要回德羅海達老家了。”
菲和史密斯太太飛到了悉尼﹐來接從湯斯威爾運帕西來的美國飛機。菲只停留了幾
天﹐但是﹐史密斯太太卻在緊挨著威爾士親王軍醫院的一家蘭德維克旅館住了下來。帕
西在那里住了三個月。他在戰斗中的任務算是結束了。史密斯太太洒了許多淚水﹐但是
對此也感到謝天謝地。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再也不能過完滿的生活了﹐但是他可以做其
他所有的事﹕騎馬啦﹐走路啦、跑啦。畢竟﹐克利里家族在成雙配對這類事上似乎是不
大行的。在他出院的時候﹐梅吉開著羅爾斯汽車從基地來了。兩個女人把他安頓在後座
的毯子和雜志中﹐祈禱著另一個恩賜﹕詹斯也會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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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裕仁天皇的代表還沒有簽署日本的官方投降書﹐基蘭博的人就相信戰爭終於結束了﹐
消息是1945年9月2日傳來的﹐這個日子正好是戰爭開始六周年。這是極其痛苦的六年。
許許多多的位置都已空缺﹐永遠不會再填補上了﹐他們是多米尼克﹒奧羅克的兒子羅利﹐
霍里﹒霍伯頓的兒子約翰﹐伊登﹒卡邁克爾的兒子科馬特。羅斯﹒麥克奎思最小的兒子
安格斯再也不能走路了﹐安東尼﹒金的兒子大衛還能走路﹐可再也看不到他所去的地方
了。帕迪﹒克利里的兒子帕西永遠不會有孩子了。還有這樣一些人﹐他們的創傷是肉眼
看不到的﹐可他們的傷痕卻同樣深﹔他們歡天喜地﹐心情急切﹐仰天大笑而去﹐但回家
後卻沉沉默默﹐慢言寡語﹐罕見其笑。在戰爭開始的時候﹐他們能想到這場戰爭曠日持
久﹐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嗎﹖
基蘭博並不是一個特別迷信的地方﹐但是9月2日那個星期天﹐就連最憤世嫉俗的岩薑]都戰粟了。因為﹐在這一天戰爭結束了﹐澳大利亞史上最長的干旱也在同一天結束
了。近十年來沒下過一場有補於事的雨﹐可是那天﹐布滿天空的雲層卻達數千英尺。黑
雲壓頂﹐雨水破雲而來﹐在干渴的土地上傾注了12英寸的雨水。也許﹐一英寸的雨水尚
談不上緩解旱情﹐過後根本無濟於事﹐可幾英寸的雨水卻意味著青草啊。
梅吉﹐菲﹐鮑勃﹐傑克﹐休吉和帕西站在外廊中﹐望著夜幕中的大雨﹐使勁地吸著
雨水落在焦干、龜裂的土壤上所發出的令人應接不暇的香氣。馬、羊、牛和豬用腿在漸
漸變稠的地而上亂扒著﹐任雨水沖刷著它們那顫抖的身體﹔它們大部分都是在上一次像
這樣的雨澇淋過世界之後才出生的。在墓地﹐雨水沖走了灰塵﹐使一切都露出了白色﹐
沖走了那平淡無奇的波梯賽利天使伸展的雙翅上的灰土。小河里掀起了浪頭﹐洪水的咆
哮與暴雨的抽打聲相和。雨﹐雨﹐雨﹗它就象是長期掌握在一個巨大的、神秘莫測的手
中的天恩﹐終於賜與人間。這賜福的、令人叫絕的雨。因為雨就意味著草地﹐而草地就
是命根子啊。
淺綠色的茸茸小草露頭了﹐小葉片直指青天﹐分開叉﹐往上竄﹐隨著草葉的生長﹐
漸漸變成了深綠色﹔隨後﹐深綠漸次褪去﹐勃發茂盛﹐變成了一片銀米色的、深可沒膝
的德羅達草原。家內圍觀場看上去象是一片麥田﹐清風徐來﹐草浪起伏。莊園的花園里
百卉爭妍﹐群苞怒綻﹐魔鬼桉在經過九年蒙塵之後﹐突然之間又變成了藍色和淺綠色。
盡管邁克爾﹒卡森發瘋似的安裝的許多水箱依然足以維持莊園的花園﹐但是﹐這九年來
灰塵落在每一片葉子上和花瓣上﹐使它們顯得色彩黯淡﹐毫無生氣。而一個流傳很久的
傳說被征實了﹕德羅海達確實有足夠的水可以熬過十年大旱﹐但僅夠莊園之用。
鮑勃、傑克、休吉和帕西回到了圍場中﹐看看怎樣才能使家畜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興
旺起來﹔菲打開了一瓶嶄新的黑墨水﹐惡狠狠地擰上紅墨水的瓶蓋ヾ﹔梅吉明白﹐她的
鞍馬生活將要結束了﹐因為﹐用不了多久詹斯就會回家﹐而且男人們也要轉而尋找工作
了。
ヾ在記帳中﹐紅墨水是表示支出大於收入的赤字的。──譯注。
九年之後﹐綿羊和牛已經所剩無幾﹐只有最好的種牲畜不論什麼時候都是關在欄圈
里﹐用人工喂的﹐它們是第一流牲畜的精華﹐第一流的公羊和公牛。鮑勃到坐落在東邊
的西部山川地頂上去了﹐在那里一些受旱災打擊不那麼嚴重的地區收購母羊。詹斯回到
了家中﹐德羅海達的工資單上又添了八個人。梅吉掛鞍而退。
在這之後不久﹐梅吉接到了盧克的一封信。這是自她離開他以後來接到的第二封信。
“我估計﹐”他寫道。“從現在開始﹐我在甘蔗田里再也干不上幾年了。這些日子
來﹐衰老的後背有點兒疼﹐可是﹐我還是能和他們中間最棒的人一樣地干﹐一天割八噸
或九噸。我們還有另外十二隊人為我和阿恩割甘蔗﹐都是些好家伙。錢掙得很容易﹐歐
洲需要糖﹐希望我們盡快地生產出來。我一年能掙5000多鎊﹐差不多全節省下來了。梅
吉﹐現在離我搞到基努那附近的地主用不了多久了。也許﹐在我把一切都弄妥之後﹐你
就想回到我身邊了。你想要的小孩兒我給你了嗎﹖真有意思﹐女人是怎樣的把心都撲在
孩子身上啊。我想﹐這就是我們破裂的真正原因﹐對嗎﹖告訴我你日子過得怎麼樣﹐德
羅海達的旱情怎樣吧﹖你的盧克。”
菲走到了外廓上﹐梅吉正坐在那里﹐手中拿著信﹐悵然若失地望著莊園蔥蘢威茂的
草坪。
“盧克怎麼樣啦﹖”
“和以前一樣﹐媽。一點兒變化也沒有。還要在那該死的甘蔗田地里干一段時間﹐
打算終有一天搞到基努那附近的地方。”
“你認為他真會那樣做嗎﹖”
“我想會的﹐總有一天。”
“梅吉﹐你會去和他呆在一起嗎﹖”
“過100萬年也不去。”
菲在她女兒旁邊的一把藤椅上坐下﹐把椅子技轉過來﹐這樣她就能清清楚楚的看見
梅吉了。遠處﹐男人們在叫喊著用錘子敲打著﹕外廓和莊園上層的窗戶上終於裝上了擋
蒼蠅的細鐵紗網。許多年來﹐菲一直頑固地堅持不讓裝。不管有多少蒼蠅﹐房子的造型
設計決不能讓這些丑陋不堪的紗網給破壞了。可是﹐干旱持續得越久﹐蒼蠅就越猖獗﹐
直到兩個星斯之前﹐菲才讓步。她雇了一個承包商﹐把牧場的每一個建築物都圍上了鐵
紗網﹐不僅僅是莊園本身的建築﹐而且也包括所有的職工的房子和工棚。
盡管從1915年以來這里就有了一台牧工們稱之為“驢”的機器﹐但是她還是不願意
在剪毛棚里通上電﹐德羅海達難道不需要那些光線柔和的燈嗎﹖恐怕是不要的。但是﹐
這兒有一個新的煤氣爐﹐使用訂購的罐裝煤氣﹐還有十來個煤油冰箱﹐澳大利亞的工楨|未得到一個和平時期而起步﹐但是﹐新的設備終究會來的。
“梅吉﹐你干嘛不和盧克離婚﹐再嫁人呢﹖”菲突如其來地問道。“伊諾克馬上就
會娶你的﹔他從來就沒看上過其他的人。”
梅吉那可愛的眼睛迷惑不解的打量著母親。“老天爺﹐媽﹐我相信你實際上是在用
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口氣在對我說話﹗”
菲沒有笑﹐她是極少笑的。“唔﹐要是到現在你還是不是一個女人的話﹐你就永遠
不是了。我有資格這樣說你。我一定是老了﹐覺得愛羅嗦了。”
梅吉大笑了起來﹐並且對媽媽這麼多事感到高興﹐極不想破壞這種新的情趣。“下
雨了﹐媽。一定是下雨了。我﹐看到德羅海達又成了一片草原﹐莊園附近的草坪一派蔥
綠﹐不是很好嗎﹖”
“是的﹐是這樣的。可是﹐你岔開了我的問題。為什麼不和盧克離婚﹐再嫁人呢﹖”
“這是違背教規的。”
“蠢話﹗”菲大聲說道﹐但是很和藹。“你的一半是我的﹐我可不是天主教徒。別
跟我說那個﹐梅吉。要是你真的想結婚的話﹐就和盧克離婚吧。”
“是的﹐我想我願意結婚。可是我不想再結婚了。和我的孩子在一起﹐留在德羅海
達﹐我很幸福。”
附近的荊叢里傳來一陣和她的聲音十分相似的咯咯的笑聲﹐那枝葉垂蔓的圓柱形的
樹叢掩蓋著那發出笑聲的人。
“聽﹗他在那兒﹐是戴恩﹗你知道嗎﹖他這個年齡就能像我那樣騎在馬上了。”她
向前一探身子。“戴恩﹗你在干嘛呢﹖馬上出來﹗”
他從樹叢枝葉最密的地方爬了出來﹐兩手滿是黑土﹐嘴旁沾著叫人起疑的黑泥。
“媽﹗你覺得土壤的味好嗎﹖真好呀﹐媽﹐真的﹗”
他走了過來﹐站在她面前﹐七歲的他個頭兒就算高了﹐身材頎長﹐優美而健壯﹐面
容精巧俊秀。
朱絲婷出現了﹐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她個子也很高﹐但與其說是苗條倒不如說是
皮包骨頭﹐滿臉雀斑。在那棕色的斑點下﹐很難看清她的面貌﹐但那令人氣餒的眼睛還
是像嬰兒時期那樣淺淡﹔在雀斑之中很難看到那雙過於淺淡的沙色眉毛和睫毛﹐淘氣的
臉旁亂烘烘地長著像帕迪那樣極紅的卷發。誰也不會把她稱之為一個俏孩子﹐但是誰也
不會忘記她﹐這不僅是由於她那一對眼睛﹐而且也是由於她那極強烈的特點。嚴峻、直
率、堅定而聰慧﹐大伙都覺得八歲的朱絲婷還是像嬰兒時斯那樣小。只有一個人和她特
別親密﹕就是戴恩。她依然溺愛他﹐依然把他看做是她的財產。
這就導致了她和她母親在願望方面的許多沖突。當梅吉掛起了馬鞍﹐重新回來作母
親的時候﹐這對朱絲婷是個不堪忍受的打擊。有一件事﹐自從朱絲婷確信她在任何事上
都是正確的時候起﹐她似乎就沒有需要一個母親的願望了。她是個既不需要知己女友﹐
也不需要別人的熱烈贊同的小姑娘。她所縈心掛懷的是﹐梅吉幾乎是個打擾她和戴恩愉
快相處的人。她和外祖母處得要好得多﹐外祖母正好是朱絲婷由衷贊賞的那種人﹐她保
持著距離﹐對一個人有點兒小算盤覺得很好玩。
“我告訴過他不要吃土。”朱絲婷說道。
“唔﹐這不會使他喪命的﹐朱絲婷﹐不過﹐對他也沒啥好處。”梅吉轉向兒子。
“戴恩﹐干嘛吃土呢﹖”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這個問題。“它就在那兒﹐所以我就吃啦。要是它對我沒啥好
處﹐為什麼它的味道還不錯呢﹖它的味道真好。”
“不一定吧﹐”朱絲婷傲然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向你打包票﹐戴恩﹐真的。有些
味道最好的東西是毒性最大的東西。”
“舉個例子吧﹗”他針鋒相對地說。
“糖蜜﹗”她洋洋得意地說道。
戴恩曾在史密斯太太的食品室里發現了一罐糖蜜﹐吃了許多﹐之後便大倒其胃。他
承認了這個諷刺﹔可是卻反唇相譏。“我還活得好好的﹐可見它不是那麼有毒。”
“那只不過是因為你嘔吐了。要是你沒吐的話﹐早就死啦。”
這是無可置辯的﹐他和他的姐姐個頭兒一般高﹐於是﹐他用胳臂友好的挽著她的胳
臂﹐漫步穿過草坪﹐向他們的小房子走了過去。這小房子是他們的舅舅在枝葉低垂的花
椒樹中建起來的。這地方對面的蜜峰對成年人來說是相當危險的﹐可事實証明對孩子來
說卻毫無危險。蜜峰和他們相安無事。孩子們說﹐花椒樹是所有的村里最好的樹。它們
的氣味又干爽又芬芳﹐樹上結滿了像葡萄似的、小小的粉紅色花簇﹐用手一捻壓﹐就變
成松脆、氣味辛辣的粉片片。
“戴恩和朱絲婷差別這樣大﹐可一起處得卻這麼好。”梅吉說道。“我一直對此驚
訝不已。我不記得看見他們吵過架﹐盡管戴恩總是避免和朱絲婷這樣堅決﹐固執的人爭
執﹐我真是不理解。”
可是﹐菲的心中卻在想著別的。“老天爺﹐他簡直活脫像他父親。”她說道﹐望著
戴恩一低頭鑽進了最低的前排花椒樹﹐從視線中消失了。
梅吉覺得自己身上發冷﹐這幾年來一聽到人們說起這樣的話就抑制不住產生這種的
反應。當然﹐這只不過是她自己心里發虛罷了。人們總是指盧克的。為什麼不是呢﹖盧
克﹒奧尼爾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基本相象、但是﹐當人們說起戴恩和他父親相像
時﹐她雖然竭力掩飾﹐可還是做不到那樣自然。
她竭力隨隨便便地吸了口氣。“你這麼想嗎﹖媽﹖”她漫不經心地晃著腳。“我自
己根本看不出來。戴恩的天性和生活態度根本不像盧克。”
菲笑了起來。這笑聲是從鼻子里出來的﹐但卻是真正的笑。她那雙由於年紀已老而
顯得沒有生氣的、漸漸長起了白內障的眼睛停在了梅吉吃驚的臉上﹐顯得十分嚴厲、譏
諷。“你把我當成傻子了嗎﹖梅吉﹖我指的不是盧克﹒奧尼爾。我的意思是﹐戴恩活脫
是個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
沉重。她的腳就像灌了鉛﹐落在了西班牙花磚地面上。灌了鉛般的身子在下沉﹐胸
膛里那灌了鉛般的心沉甸甸的。掙扎地搏動起著。跳呀﹐該死的﹐跳呀﹗為了我的兒子
你必須跳。
“什麼﹐媽﹖”她的聲音也像是灌了鉛。“什麼﹐媽﹐你說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事
啊﹗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
“你知道多少個人的名字呀﹖盧克﹒奧尼爾決不會生那孩子的﹐他是拉爾夫﹒德﹒
布里克薩特的兒子。他出生時﹐我一接過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那──為什麼你沒說什麼啊﹖為什麼等到他七歲的時候才發出這樣發瘋心的、毫
無根據的指責呢﹖”
菲把腿伸了出來﹐優雅地交疊起了雙腳。“我總算是老了﹐梅吉。人事滄桑不會再
使我深受打擊。年老真是一種福氣啊。看到德羅海達恢復了生機﹐真是叫人高興﹐因此
我心里也覺得好多了。這些年來﹐我頭一次想說說話。”
“好吧﹐我得說﹐當你決意說說話的時候﹐你實在應該明白挑個什麼樣的話題﹗媽﹐
你說這樣一件事是絕對錯誤的。這不是事實﹗”梅吉絕望地說道﹐心里拿不准﹐媽媽是
打算繼續折磨她﹐還是同情她。
突然﹐菲的手伸了過來﹐放在了梅吉的膝頭上﹐她在微笑著──既不是抱怨﹐也不
是蔑視﹐而是一種令人不解的同情﹐“不要對我說謊﹐梅吉。你可以對普天下任何人說
謊﹐但是不要對我說謊。什麼也不會使我相信盧克﹒奧尼爾是那孩子的父親。我不是傻
瓜﹐我有眼睛。他身上沒有盧克的血統﹐根本沒有﹐因為實際上不可能有。他是那個教
士的形象。看看他的那雙手﹐發際在前額形成V型的那樣子﹐他的臉型和眉毛、嘴的形狀
吧﹐甚至連他走路的姿態都像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梅吉﹐像拉爾夫﹒德﹒布里克
薩特啊。”
梅吉屈服了﹐現在她坐的姿勢松馳了下來﹐這姿勢表明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氣。“還
有那眼睛中的冷漠。這是我自己最注意的一點。是那麼顯著嗎﹖大家都知道嗎﹐媽﹖”
“當然不知道﹐”菲肯定地說道。“人們除了注意眼睛的顏色﹐鼻子的形狀﹐整個
體材﹐別的就注意不到了。這些長得確實像盧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曾經觀察了
你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很多年。他不得不自飲苦酒﹐喝喝威士忌酒﹐而你則不得
不跑開﹐所以﹐談到離婚的時候﹐你說什麼‘這是違背教規’是毫無道理的。你曾經渴
望過違背比離婚更嚴重的教規。傷風敗俗﹐梅吉﹐你就是這麼回事。傷風敗俗﹗”她的
聲音略帶著幾分嚴歷。“可他是一個固執的人。他一心想的是當一名教士﹔你可悲地成
了一個第二位的人。哦﹐白癡﹗這對他毫無益處﹐對嗎﹖在發生某些事之前一那不過是
一個時間問題罷了。”
外廊的拐角處有人在敲著錘子﹐嘴里不停地罵罵咧咧。菲縮了一下﹐渾身發著抖。
“仁慈的上蒼啊﹐他們要是把紗網安好的話﹐我真是要謝天謝地了﹗”她又言歸正傳了。
“你以為你嫁不成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才嫁給盧克的時候﹐就能把我騙過去嗎﹖我
早就明白。你想讓他作新郎﹐而不是司儀的教士。後來﹐當他去雅典之前回到德羅海達
的時候﹐你不在這里﹐我就知道他早晚會找你去的。他在悉尼復活節慶祝活動會上﹐就
像個悵然若失的少年似地徘徊傍惶著。梅吉﹐嫁給盧克是你采取的最聰明的行動。只要
拉爾夫知道你盯住他不放﹐他就不想得到你﹔可是﹐當你成了別人的人時﹐他又拿出了
一副畸型的自己不吃又不讓別人吃的樣子。當然﹐他確信他對你的依戀就像雪那樣純潔﹐
但事實求是﹐他需要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對他是必不可少的。以前別的女人沒有
這種力量﹐而且我想﹐將來也不會有的。奇怪的是。”菲帶著真正迷惑的神情說道。
“我一直搞不清楚﹐他到底瞧上了你什麼。不過我想﹐作母親的在沒有衰老到嫉妒年輕
人的地步之前﹐對女兒總是有點兒視而不見的﹐朱絲婷之於你﹐正象你之於我。”
她靠回了椅子上﹐輕輕地搖晃著﹐半閉著眼睛﹐但是﹐她就像個科學家看標本似地
看著梅吉。
“不管他看上你什麼﹐”她繼續說道﹐“那是在他頭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看上的﹐
這種魅力一直使他著迷。他不得不正視的最困難的事就是你長大成人了。但是﹐當他來
到這來﹐發現你已經離開﹐嫁了人的時候﹐他正視這個問題了。可憐的拉爾夫﹗除了尋
找你之外﹕他別無選擇。而他確實找到了你﹐對嗎﹖你回到家里的時候﹐在戴恩出生之
前﹐我就知道了。一旦你得到了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就沒有必要再和盧克一起呆
下去了。”
“是的﹐”梅吉嘆息道﹐“拉爾夫找到我了。但對我們來說﹐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
對嗎﹖我知道﹐他決不會心甘情願地放棄他的上帝的。正因為這樣﹐我決心得到我僅能
從他身上得到的那一部分。那就是他的孩子﹐就是戴恩。”
“就象聽到了回音一樣﹐”菲說著﹐刺耳地笑了起來。“你說這種話的時候﹐也許
就象我一樣。”
“弗蘭克﹖”
椅子吱嘎刺耳地響著﹐菲站了起來﹐在花磚地上踱了幾步﹐又走了回來﹐緊緊地盯
著女兒。“哦﹐哦﹗梅吉﹐真是針鋒相對呀﹐是嗎﹖你知道有多久了﹖”
“從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從弗蘭克逃走的那時候起。”
“他的父親是個已婚的人﹐他比我大得多﹐是一位有地位的政治家。要是我把他的
名字告訴你﹐你就會讓出這個名字的。全新西蘭都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街道。也許還有
一兩個市鎮。不過為了說明問題﹐我就叫他帕克哈吧。毛利人ヾ的話就是‘白人’的意
思﹐不過這樣稱呼就行了。當然﹐現在他死了。我身上有一點兒毛利人的血統﹐可是弗
蘭克的父親是半個毛利人。這在弗蘭克的身上是可以看出來的﹐因為他從我們倆的身上
得到了這個特點。哦﹐可是我愛那個人﹗也許這是我們血統的感召力﹐我說不清。他很
漂亮。身材高大﹐一頭黑發﹐一雙最明亮的眼睛。他具有帕迪所沒有的一切──有文化﹐
非常老練﹐極有魅力。我愛他到了瘋狂的程度。而且﹐我想﹐我決不會再愛另外一個人
了。我是這樣長久地耽溺在這種幻覺中﹐我將它拋棄得太遲﹐太遲了﹗”她的聲音變了。
她轉身望著花園。“有許多事情我是要負責的﹐梅吉、請相信我。”
ヾ澳洲的土著居民。──譯注
“這麼說﹐那就是你為什麼愛弗蘭克勝過我們了。”梅吉說道。
“我想是的﹐因為他是帕克哈的兒子﹐而其余的是屬於帕迪的﹐”她坐了下來﹐發
出了一陣古怪的、悲哀的聲音。“所以﹐歷史又重復了。告訴你吧﹐當我看到戴恩時﹐
我暗自笑了。”
“媽﹐你真是叫人驚奇的女人﹗”
“我嗎﹖”椅子吱吱嘎嘎的響著﹐她往前一俯身子。“梅吉﹐我悄悄地告訴你一樁
小秘密吧。不關是驚人還是平凡尋常﹐反正我是個不幸的女人。不管是因為這個還是因
為那個﹐反正從我遇上帕克哈的那天起﹐我就開始了不幸。基本上是我的錯。我愛他﹐
但是﹐他對我所做的對其他女人來說是決不會發生的。於是就有他弗蘭克……我一心撲
在弗蘭克身上﹐忽視了你們﹐忽視了帕迪﹐他是我能碰上了最好的人﹗只是我沒有明白
罷了。我總是一個勁兒地把他和帕克哈進行對比。哦﹐我感激他﹐除了發出他是個好人
這外﹐沒有別的辦法……”她聳了聳肩。“哦﹐全部是舊話了。我想說的是﹐那是錯貌滿C梅吉﹐你是明白的﹐對吧﹖”
“不﹐我不明白。依我看﹐教會是錯誤的﹐只要看看她的教士們就可以和出這個結
論了。”
“真可笑﹐我們怎麼總是把教會當成女性呀。梅吉﹐你偷了一個女人的男人﹐就像
我一樣。”
“除了我以外﹐拉爾夫絕對沒有效忠任何一個女人。媽﹐教會不是一個女人。它是
一個東西﹐一個機構。”
“用不著費心在我面前為你辯護。我全部明白。那時候﹐我曾經和你想的一樣﹐對
他來說離婚是辦不到的。他是他那個家族中能達到政治高位的第一流人物中的一個﹔他
必須在我和他的家族之間進行選擇。男人怎能抵抗那種顯達的機會呢﹖就像你的拉爾夫
選擇了教會一樣﹐對嗎﹖所以我當時想﹐我不在乎。我要從他那里得到我能得到的東西﹐
我終究會得到他的孩子﹐讓我去愛的。”
可是﹐梅吉突然間對她母親能憐憫她感到惱火﹐對她那種麻煩都是自找的結論感到
惱火。於是﹐她說﹐“媽﹐我比你做的要巧妙得多。從我兒子的名字上誰也看不出什麼﹐
甚至連盧克都在內。”
菲從牙縫□□著。“呸﹗哦﹐那是靠不住的﹐梅吉﹗你想裝出一副老老實實的樣子﹐
是嗎﹖哦﹐當初我的父親買通了我的丈夫﹐給弗蘭克取了個名字﹐並且還把我趕走了﹐
我也會打賭﹐認為你是決不會知道的﹗可你怎麼就知道了呢﹖”
“那是我的事。”
“梅吉﹐你會付出代價的。相信我吧﹐你會付出代價的。你不會比我更好。我以一
個母親能碰上的最糟糕的方式失去了弗蘭克﹔我連見他一面都不行﹐而我渴望見他一面……
你等著吧﹗你會失去戴恩的。”
“要是我有辦法的話﹐就不會失去的。你失去了弗蘭克﹐那是因為他和爹和不來。
可我卻能把他拴在德羅海達。我已經在逐步把他造就成一個牧工了﹐你怎麼看﹖他在德
羅海達會安然無事的。”
“那爹爹呢﹖斯圖爾特呢﹖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倘若戴恩打算走的話﹐你就無法把
他留在這兒。爹爹約束不住弗蘭克。這是事實。弗蘭克是不可能被管住的。而假使你認
為你﹐一個女人﹐能拴住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兒子﹐那才是錯打了算盤呢。這是
合乎情理的﹐難道不是嗎﹖要是我們連他們的父親都栓不住的話﹐我們怎能希望保住兒
子呢﹖”
“我失去戴恩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的嘴不嚴﹐媽。我可警告你﹐那樣我會先殺了你
的。”
“用不著操心﹐我是不值得上絞刑架的。你的秘密在我這兒是安全的﹔我不過是個
有興趣的旁觀者罷了。是的﹐確實﹐我就是這樣一個旁觀者。”
“哦﹐媽﹗是什麼使你那樣呢﹖為什麼要像那樣不肯屈服呢﹖”
菲嘆了口氣。“是那些在你出生前發生的事情。”她淒婉地說道。
可是﹐梅吉卻激烈地晃著拳頭。“哦﹐不﹐你不是因為那些事。你並沒有放棄和我
時時翻那筆老賬的打算﹗廢話﹐廢話﹐廢話﹗聽見我的話了嗎﹐媽﹖你多半生都沉溺在
這上面﹐就像一個蒼蠅在糖漿里打滾一樣﹗”
菲寬容地微笑著﹐著實感到愉快。“我以前常常想﹐養女兒怕不像養兒子那樣重要﹐
可是我錯了。我很欣賞你﹐梅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從兒子身上根本得不到這種享受。
女兒是相同的人﹐而兒子卻不是﹐你知道。他們只不過是我們裝配起來﹐供我們空閒的
時候拆著玩的、無法自衛的玩偶罷了。”
梅吉目不轉眼的望著。“你太冷酷了。那麼告訴我﹐我們是在哪里走錯呢﹖”
“一生下來。”菲說道。
男人們成千上萬地返回了家園﹐脫下卡其布軍服和軟檐寬邊帽﹐換上了便服。依舊
在執政的工黨理論始終緊盯著西部平原上的產業和附近的一些較大的牧場。在已經為澳
大利亞盡了自己的一份力量的人們需要房子容納他們的所有物的時候﹐當國家需要對它
的土地進行進一步的精耕細作的時候﹐這樣廣袤的土地屬於一個家族是不對的。在像美
國一樣大的土地上有600萬人民﹐但是﹐600萬人中只有一小撮人頂著僅有的幾個姓氏﹐
卻占著廣闊的土地。最大的一批產業必須再進一步細分﹐必須放棄一些田疇﹐給那些戰
爭中的老兵。
布吉拉從15萬公頃減到了7萬公頃﹔兩個退役的士兵各得了馬丁﹒金的40萬公頃的土
地﹐舍德納﹒胡尼施地方有12萬公頃的土地﹐因此﹐羅斯﹒麥克奎恩失去了6萬公頃﹐捐
獻給了另外兩個退役士兵。事情就是這樣進行著。當然﹐政府給了這些牧場主賠償﹐盡
管價格比公開的市場要給得低。這是使人痛心的。哦﹐這是使人痛心的。再多的爭論也
說服不了堪培拉﹐像布吉拉和魯德納﹒胡尼施這樣大的產業將要被瓜分﹐由於基里地區
有許多不到5萬公頃的、興旺發達的農場﹐因此﹐誰也不很需要這個﹐這是不言而喻的。
最傷人心的是人們得知這一次似乎非得安排那些退役士兵不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
後﹐大名數的大牧場曾經歷過這樣的部分再分配﹐可是干得拙劣。那些初出茅廬的牧場
主沒有受過訓練﹐也沒有經驗﹔漸漸的﹐那些牧羊場主們用最低的價格從灰心喪氣的老
兵手中買回了被竊取的土地。這一回﹐政府准備自己出資訓練和教育這些新的定居者。
幾乎全部牧羊場主都是狂熱的農民黨成員﹐根據原則厭惡工黨政府﹐認為它和工楞陞咫云甄驍滶ㄞ禳B工會分子和毫無責任心的馬克思主義知識分子是一回事。最使人痛
心疾首的﹐是看到著名的工黨擁護者克利里家那令人咋舌的德羅海達的廣田漠野卻一分
也丟不掉。因為天主教會擁有它﹐它自然就免於被分掉了。堪培拉方面聽到了這些喧囂﹐
但不為之所動。對於那些一直認為他們是這個國家最強有力的院外集團的牧羊場主們來
說﹐這是難以忍受的﹐而在堪培拉掌權的人則發現政權的運用不能和心應手。澳大利亞
是個相當松散的聯幫制國家﹐聯幫政府事實上是沒有權力的。
這樣﹐德羅海達就像利利帕特ヾ世界上的巨人那樣繼續經營著百萬公頃中的每一塊
土地。
ヾ英國作家斯威夫特所著小說《格列佛游記》中的小人國。──譯注
雨時有時無﹐有時很適當﹐有時太多﹐有時太少﹔但是謝天謝地﹐再也沒碰上像那
樣的大旱。羊的數量漸漸增長起來了﹐羊毛的質量比旱前也提高了﹐剪羊毛無需特別熟
練的技藝、飼養牲畜是一件“招財進寶”的事情。人們談到了養兔場附近的霍頓﹒里戈
為了拿到在悉尼舉辦的復活節慶祝活動上公羊和母羊的頭獎而和他的雇主麥克斯﹒福基
納開始了積極的竟爭、羊毛的檢格開始上升﹐隨後便扶搖直上。歐洲﹐美國和日本都渴
望得到澳大利亞所能生產的每一批細羊毛。其他國家的那些較粗劣的羊毛是做厚重織物、
地毯和毯子的﹔只有來自澳大利亞的那種發著絲光的長纖維才能做了極細的、手感像最
柔軟的草坪一樣的羊毛織物。而新南威爾士州的黑填平原的西南的昆士蘭州出產的羊毛
是這類羊毛中的極品。
就好像經過了所有這些劫難之後﹐應得的報償已經到來。德羅海達的盈利完全出人
意料地猛增。每年都有數百萬鎊。菲坐在寫字台旁﹐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鮑勃在花名冊
上又添了兩名牧工。要不是因為這鬧免災的話﹐放牧的條件本來是很理想的﹐但是兔子
危害之烈還不減往年。
在莊園里﹐生活突然變得愉快起來。鐵紗網把花蠅都擋在了德羅海達的房子之外﹔
現在﹐蒼蠅又多了起來﹐大家對它們的出現已經司空見慣了﹔他們感到驚奇﹐沒有蒼蠅
他們怎樣幸存下來的。現在﹐人們在熱天里能夠在戶外廊子中和搖曳的紫藤葉下吃著東
西了。
青蛙也喜歡這些鐵絲網。它們是些小東西﹐綠色中帶著淡淡一層閃亮的金光。它們
用有吸附力的腳慢慢爬到鐵紗網的方面﹐不動聲色地凝視著吃飯的人。一只青蛙會驀地
一跳﹐抓住一只幾乎比它還要在的蛾子﹐利用慣性重新站住腳﹐露出三分之二的蛾子在
它那塞得過滿的嘴里拼命地撲打著。青蛙完全吞下一只蛾子的時間之長使戴恩和朱絲婷
覺得很有趣﹐他們一本正經地盯著鐵紗網的外面﹐每十分鐘蛾子便有一點被吞下去。那
蛾子的殘喘苟延了很長時間﹐而且當翅尖的最後一部分被吞沒的時候﹐它還不時掙扎一
下呢。
“哎呀﹗什麼樣的結局呀﹗”戴恩咯咯地笑著。“想不到你的一半在被消化的時候﹐
另一半還活著。”
貪婪地讀書──這是德羅海達的愛好──使奧尼爾的兩個孩子在小小的年齡使掌握
了大量的詞匯。他們十分聰敏﹐對一切都很注意﹐都感興趣。生活對他們來說基本上是
愉快的。隨著他們個頭兒的長高﹐他們也得到良種的小馬﹔他們在史密斯太太那綠色的
炊事桌上做著和他們相稱的功課﹐他們在花椒樹下的小房子里玩耍﹐他們有自己寵愛的
貓和狗﹐甚至還有一只心愛的雜色大金絲雀﹐它步態優美地在皮條上走動著﹐一叫它的
名字﹐它就答應。他們最寵愛的是一只粉紅色的小豬娃﹐像狗一樣的聰明﹐名叫伊格一
皮格。
由於遠離都市的擁擠喧囂﹐他們很少得病﹐從來沒有傷過風或得過流感、梅吉非常
害怕小兒麻痺証、白喉﹐以及不知來自何方的、能奪去孩子生命的一場病症。因此﹐不
管是什麼疫苗﹐他們都注射。這是一種令人稱心如意的生活﹐充滿了體力上的充沛和精
神上的興奮。
在戴恩10歲﹐朱絲婷11歲的時候﹐他們被送到悉尼的寄宿制學校去了。按照傳統﹐
戴恩去了里佛繆學校﹐朱絲婷去了金科帕爾學校。當梅吉第一次把他們送上飛機的時候﹐
看著他們那蒼白而勇敢的小臉從機艙窗口外望著﹐揮動著手帕﹐以前他們從來沒有離開
過家。她極想和他們一起去﹐親眼看著他們住進新居。但是﹐反對的意見如此強烈﹐她
屈服了。從菲到詹斯和帕西﹐人人都說讓他們自己行事要好得多。
“不要溺愛他們﹐“菲嚴厲地說道。
但是﹐當DD─3型飛機揚起一團塵霧﹐搖搖晃晃地飛上了閃光的天空時﹐她確實覺得
自己就像變了個人。失去戴恩使她的心碎了﹐而想到失去朱絲婷則很淡摸。對於戴恩﹐
她在感情上沒有什麼矛盾的地方﹐他所表現出來的歡快、平和的天性和那公認的愛﹐就
像呼吸那樣自然。可朱絲婷卻是個既可愛又可怕的怪物。人們不由得不愛她﹐因為她身
上有許多可愛之處﹕她的力量、正直、自信──許許多多東西。麻煩在於﹐她既不容易
像戴恩那樣接受愛﹐也沒有梅吉所需要的那種渴望愛的情感。她不平易近人﹐也不愛開
玩笑﹔她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可悲的習慣﹐而且似乎主要對她母親是這樣的。梅吉
在她身上發現了許多令人惱火的、與盧克相同的地方。不過﹐朱絲婷至少不是一個守財
奴。這可真是謝天謝地啊。
一條興旺的航線就意味著孩子們所有的假期﹐哪怕是最短的假期﹐都可以在德羅海
達度過。但是﹐經過初期的判斷之後﹐發現兩個孩子都喜歡上學。回過一次德羅海達之
後﹐戴恩總是想家、可是朱絲婷卻喜歡呆在悉尼﹐就好像她一直住在那里似的。在德羅
海達度假的時候﹐她總是渴望回到那座城市去。里佛繆教會學校是是個令人神往的地方。
不管是在教室里﹐還是在操場上﹐戴恩都是一個非同凡響的學生。另一方面﹐金科帕爾
修女院學校肯定是一個毫無樂趣的地方﹔像朱絲婷那樣目光銳利、伶牙利齒的人是不會
受到喜愛的。她比戴恩高一個年級﹐也許兩個人中﹐她是個更好一些的學生﹐但只是在
課堂上。
1952年8月4日的《悉尼先驅晨報》非常有趣。一整頁頭版只登了一幅照片﹐通常這
一版都是登一些文學性的短文和重大事件﹐發表當日趣聞軼事的。而那天的照片是拉爾
夫﹒德﹒布里克薩特的英俊的肖像。
目前充任羅馬教廷國務大臣助手的拉爾夫﹒德﹒布里克
薩特大主教閣下﹐今日已被教皇庇護七世陛下封為德﹒布里
克薩特紅衣主教。
拉爾夫﹒拉烏爾﹒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從1919� 7月以新任命的教士赴澳直到1938年3月去梵蒂岡為止﹐曾
長期地、傑出地將羅馬天主教廷與澳大利亞聯系在一起。
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於1893年9月23日生於愛爾
蘭共和國﹐是一個血統可以追溯到拉諾夫﹒德﹒布里克薩特
的家庭的次子。這個家族是隨征服者威廉一世的隊伍到了英
國來的。根據傳統﹐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加入了教會。他
在17歲時進入神學院﹐受委任派至澳大利亞。最初幾個月﹐他
在溫尼穆拉的迪奧西斯為前主教邁克爾﹒克萊比服務。
1920年6月﹐他調至新南威爾土州西北的基蘭博當牧
師。嗣後被任命為神父﹐繼續留任基蘭博﹐直至1928年11月。
從那時起﹐他成了克盧尼﹒達克大主教閣下的私人秘書。最後
又任教皇使節﹐迪﹒康提尼─弗莫斯紅衣主教閣下的私人秘
書。當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調往羅馬﹐在梵蒂岡從事
他那引人注目的生涯時﹐德﹒布里克薩特主教被擢升為大主
教﹐並作為教皇使節從雅典返回澳大利亞。他擔任梵蒂岡的這
項重要職務﹐直到1938年調往羅馬﹔從那時起﹐他在羅馬天主
教廷的中心統治集團中的上升是引人注目的。他現年58歲。
據悉是決定教皇政策的少數幾個有活動能力的人之一。
一名《悉尼先驅晨報》的代表和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
以前在基蘭博地區的一些教區居民進行了交談。人們還清楚
地記得他﹐並且懷著鐘愛的心情。這個富庶的牧羊區由於其堅
定的宗教信仰而素為羅馬教廷所重視。
德﹒布里克薩特神父創立了“聖十字叢林文學藏書協
會”﹐基蘭博的律師哈里﹒高夫先生說﹕“尤其在當時﹐這是一
項著名的服務。已故瑪麗﹒卡森夫人首先慷慨捐助﹐在她去世
之後﹐由紅衣主教本人揖助。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我們和我們的
需要。”
“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是我生平所見過的最英俊的人﹐”
目前新南威爾士最大、最鼎盛的牧場德羅海達的老前輩﹐菲奧
娜﹒克利里太太說。“在基里期間﹐他是他的教區居民的一個
巨大的精神支柱﹐特別是對我們德羅海達人。正如你所知道
的﹐這個地方是屬於天主教會的。在洪水泛濫期間﹐他曾幫助
我們轉移牲畜﹔在火災期間﹐他趕來援助我們﹐盡管只是為了
埋葬我們的死者。事實上﹐從各方面來說他都是一位傑出的
人﹐比我所遇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有魅力。人們可以看出﹐他是
注定要做大事情的人。雖然他離開我們已經有20多年了﹐可
是我們卻清楚地記得他。是的﹐我想﹐說基里附近有人依然十
分懷念他﹐這不是假話。”
戰急期間﹐德﹒布里克薩特大主教忠誠地、堅貞不渝地為
教皇服務。由於對陸軍元帥阿爾伯特﹒凱瑟林施加影響﹐在意
大利已成為德國的敵人之後﹐仍然使凱瑟林元帥做出決定﹐使
羅馬保持不設防城市的地位。因此﹐拉爾夫大主教備受贊揚。
與此同時﹐徒勞地要求同樣特權的佛羅倫薩市則損失了許多
寶物。這些寶物只是由於德國人戰敗才得以復還。戰後時期﹐
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立即幫助成千上萬名顛沛流離的人
在新的國家中找到了收容處﹐尤其熱情地支持澳大利亞的移
民事務。
盡管從出生地的角度來說﹐他是一個愛爾蘭人﹐盡管德﹒
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似乎將不會像他在澳大利亞時那樣發揮
影響﹐我們依然感到﹐從很大程度上來說﹐澳大利亞認為這位
名人是屬於她的。這種感覺也許是恰當的。
梅吉把報紙遞還給了菲﹐沖著她的母親苦笑著。
“正像我對《先驅報》記者說過的那樣﹐人們得向他表示祝賀。他們沒有發表這話﹐
是吧﹖盡管他們幾乎逐字逐句地發表了你那一小段詞。你的話多刺人吶﹗我終於知道朱
絲婷是從哪里繼承下這個特點的了。我懷疑有多少人能讀懂你說的那番話字里行間的意
思﹗”
“不管怎麼樣﹐要是他看到的話﹐他會懂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咱們﹖”梅吉嘆息道。
“毫無疑問。他畢竟還是抽空親自支配德羅海達的事務呀。梅吉﹐他當然記得我們。
他怎麼能忘掉呢﹖”
“真的﹐我曾經忘掉過德羅海達﹐我們正處在賺錢的頂峰﹐對吧﹖他一定很高興。
在拍賣的時候﹐咱們的羊毛一磅頂一磅﹐今年德羅海達的羊毛股票一定使金礦都相形見
絀。人們都說羊毛如金呢。光是剪小羊的毛﹐就超過400萬鎊了。”
“梅吉﹐不要冷嘲熱諷﹐這和你不相配。”菲說道﹔這些天來﹐她對梅吉流露出了
尊重和鐘愛的神態﹐盡管常常使梅吉略感到羞慚。“咱們干得夠好的了﹐不是嗎﹖別忘
了﹐無論好歹﹐咱們每年都是賺錢的。難道他沒有給鮑勃10萬鎊﹐給我們每個人5萬鎊作
為獎金嗎﹖要是他明天把我們趕出德羅海達的話﹐即使是今天這種飛漲的地價﹐我們也
買得起布吉拉了。而他給了你的孩子多少錢呢﹗成千上萬的呀﹖對他要公平一些。”
“可是我的孩子卻不知道﹐也不會發現的。戴恩和朱絲婷將會長大成人﹐以為他們
必須得自己去闖世界﹐用不著受親愛的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恩惠。想不到他的第
二姓是拉烏爾﹗極富於諾曼底味兒﹐是嗎﹖”
菲站了起來﹐走到火邊﹐把《先驅報》的頭版扔進了火焰中。拉爾夫﹒拉烏爾﹒德
﹒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沖著她戰栗著﹐眨著眼﹐隨後便消失了。
“梅吉﹐要是他回來的話﹐你會怎麼辦呢﹖”
梅吉嗤之以鼻。“可能性微乎其微﹗”
“也許會的。”菲莫測高深地說道。
11月﹐他回來了。極秘密地回來了﹐任何人都不知道。他親自開著一輛阿斯頓﹒馬
丁牌賽車。從悉尼一路而來。澳大利亞的新聞界絲毫風聲也沒得到﹐所以﹐在德羅海達
誰也沒有想到他會來。當汽車停在房子一側的礫石的地面上時候﹐四周靜蕩蕩的空無一
人。顯然﹐誰都沒有聽見他的到來﹐因為沒人從外廊里走出來。
從基里來的一路上﹐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感情、呼吸著叢林、綿羊、和在
晨光下不停地閃動著干草的氣息。袋鼠和鴯□﹐白鸚鵡和大晰蜴﹐成千上萬的昆蟲嗡嗡
叫著﹐盤旋著﹔螞蟻排著隊穿過道路尋找糖漿﹔到處都是矮矮胖胖的綿羊。他是這樣熱
愛這個地方﹐不知為什麼﹐這和他所熱愛的一切都是如此水乳交融﹔過去的那些年月似
乎根本不能將這一切從他心頭抹去。
只有防蠅網和以前不一樣了﹐不過﹐他注意到大宅面向通往基里那條道路的廊子沒
有像其他地方那樣被擋起來。朝著這個方向的只有洞開的窗戶﹐他覺得很有意思。當然
啦﹐她是對的。一大片紗網會破壞這座可愛的喬治時期房屋正面的造型。這些魔鬼桉高
壽幾何了﹖一定是80年前從邊疆地區移植來的。那枝葉亢張地紫茉莉藤是一團搖曳不定
的黃銅色和紫紅色。
時序已入夏季﹐再過兩個星期就到聖誕節了。而德羅海達的玫瑰正開得熱鬧。到處
都是玫瑰花﹐粉紅的、白的、黃的﹐那深紅的恰似胸膛里的鮮血﹐猩紅的亞賽紅衣主教
的法衣。蔓生在一派蔥蘢掩映的紫藤中的玫瑰是無精打采的粉紅色和白色﹐藤蔓從廊子
的頂棚垂下來﹐落在鐵紗網上﹐親暱地緊附入二樓的黑色百葉窗﹐延展的卷須越過它們
伸向天空。現在。水箱架被掩蓋的幾乎看不到了﹐水箱本身也是一樣。在玫瑰花中到處
都有一種顏色。一種淡淡的粉灰色。是玫瑰灰嗎﹖對﹐這就是這種色彩的名稱。一定是
梅吉種的﹐一定是梅吉。
他聽到了梅吉的笑聲﹐他不動聲色地站在那里﹐心中充滿了恐懼。隨後﹐他邁步向
那聲音的方向走去﹐向著那悅耳的咯咯笑聲走去。她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是這麼笑的。
就在那兒﹗在那邊﹐在花椒樹房一大片粉灰色的玫瑰花叢後面。他用手拔開了怒放的花
簇﹐馥郁的馨香和那笑聲使他頭腦在暈眩。
可是﹐梅吉不在那里﹐只有一個男孩蹲在蔥翠的草坪上﹐逗著一頭粉紅色的小豬。
它正在拙手笨腳地奔向他﹐他迅速地側身退著。那孩子沒有發覺他的觀眾﹐他甩著閃閃
發光的頭﹐大笑著。梅吉的笑聲是從那生疏的喉嚨里發出來的。拉爾夫紅衣主教下意識
地放開了玫瑰花枝﹐邁步穿過了它們﹐也不有注意上面的棘刺。那少年約摸12到14歲之
間﹐正處在發育期前夕。他抬起頭來﹐嚇了一跳﹔那只豬尖叫著﹐緊緊地卷起尾巴﹐逃
之夭夭了。
這小伙子除了一條卡其布短褲之外﹐什麼都沒穿﹐赤著腳﹐皮膚呈金棕色﹐像絲緞
一樣光滑。那細嫩的、孩子般的身體已經隱約可以看出將來會長成一副強健有力的寬肩
膀﹐小腿和在腿的肌肉發達﹐腹部扁平﹐臀部狹窄。他的頭發有點兒長﹐蓬蓬松松地卷
曲著﹐恰似德羅海達那褪了色的草地﹐厚密得出奇的黑睫毛中間動著熱烈的藍眼睛。那
樣子就像是一個非常年輕的、逃出天庭的天使。
“哈羅。”那孩子微笑著說道。
“哈羅。”拉爾夫紅衣主教說道﹐發現那微笑的魅力是不可抗拒的。“你是誰呀﹖”
“我是戴恩﹒奧尼爾﹐”那孩子答道。“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
戴恩﹒奧尼爾。那麼﹐他是梅吉的孩子了。她終於沒有離開盧克﹒奧尼爾﹐她已經
回到他的身邊了﹐生下了這個本來也許是他的漂亮的小伙子﹐倘若他不是首先舍身教會
的話。當他和教會結合的時候﹐他是多大來著﹖比這孩子大不了多少。還不太成熟呢。
要是他當年等一等的話﹐這孩子幾乎肯定是他的了。別胡扯啦﹐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
教﹗要是你沒有和教會結合的話﹐你就會留在愛爾蘭養馬﹐根本不會知道你的命運將如
何﹐決不會知道德羅海達或梅吉﹒克利里的。
“我能為你效勞嗎﹖”那孩子溫文爾雅地問道﹐那輕快優雅的步伐拉爾夫能認得出
來。他覺得那步態和梅吉一樣。
“戴恩﹐你父親在這里嗎﹖”
“我父親﹖”那漆黑、纖細如畫的眉毛皺了起來。“不﹐他不在這兒。他從來沒到
這兒來過。”
“哦﹐我明白了。那你媽媽在這兒嗎﹖”
“她到基里去了﹐但是過一會兒就會回來的。不過﹐我姥姥在家。你願意去看看她
嗎﹖我可以給你帶路。”那雙象藍菊一樣藍的眼睛盯著他﹐時張時開瞇上。“拉爾夫﹒
德﹒布里克薩特。我聽說過你。啊﹗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閣下﹐對不起﹗我沒有
冒犯你的意思。”
盡管他脫下了教士的服飾﹐穿上了他所喜愛的靴、馬褲和白襯衫﹐可那紅寶石的戒
指仍然戴在手指上﹐只要他活著﹐是永遠不會摘下來的。戴恩﹒奧尼爾跪了下來﹐用自
己那細嫩的手﹐恭而敬之地吻著那只那只戒指。
“好啦﹐戴恩。在這里我不是德布掩克薩特紅衣主教﹐在這里我是你母親和外祖母
的朋友。”
“對不起﹐閣下﹐本來我一聽到你的名字就應該認出你的。我們在這里常常說到這
個名字。只是你的發音稍有些不同﹐你的教名使我糊塗了。我知道﹐媽媽見到你一定會
非常高興。”
“戴恩﹐戴恩﹐你在哪兒﹖”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喊著﹔這聲音非常深沉、喑啞得使
人著迷。
低垂的花椒樹枝被分開﹐一個約摸15歲的姑娘彎腰而入﹐又直起了身子。從那雙令
人驚訝的眼睛上﹐他馬上就知道她是誰了。這是梅吉的女兒。長滿了雀斑﹐尖臉兒﹐鼻
眼秀小﹐完全不像梅吉﹐令人失望。
“哦﹐哈羅。對不起﹐我不知道來了客人。我是朱絲婷﹒奧尼爾。”
“朱茜ヾ﹐這是德﹒布衛薩克特紅衣主教﹗”戴恩高聲耳語道。“吻他的戒指去﹐
快﹗”
ヾ朱絲婷的暱稱。──譯注
那雙色澤很淡的眼睛閃著輕蔑的光。“戴恩﹐你真是個宗教迷。”她根本沒打算放
低聲音地說道。“吻戒指是不衛生的﹕我可不願意吻。此外﹐我們怎麼知道這位就是德
﹒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呢﹖我看他倒像是個老派的牧場主。你知道﹐就跟戈登先生一樣。”
“他是﹐他是﹗”戴恩堅持道。“朱茜﹐請仁慈些﹗對我好些﹗”
“我會對你好的﹐但只對你。可是﹐即使是為了你﹐我也不願吻那戒指。令人作嘔。
我怎麼知道最後一個吻它的是誰﹖他們興許還得了感冒呢。”
“你用不著非吻我的戒指不可﹐朱絲婷。我是在這兒度假的﹕眼下我不是紅衣主教﹗”
“那好﹐因為我要坦率地告訴你﹐我是個無神論者。”梅吉﹒克利里的女兒鎮定地
說道。“在金科帕爾學校呆了四的之後﹐我認為宗教完全是一大套騙人的東西。”
“那是你的特權﹐”拉爾夫主教說道﹔極力作出像她那樣莊嚴、認真的樣子。“我
可以去找你們的外祖母嗎﹖”
“當然可以。需要我們嗎﹖”朱絲婷問道。
“不﹐謝謝。我認識路。”
“好吧。”她轉向她的弟弟﹐可眼睛依然在盯著來訪者。“來﹐戴恩﹐幫幫我。來
呀﹗”
可是。盡管朱絲婷使勁地拉他的胳臂﹐戴恩還是留在那里望著拉爾夫紅衣主教那高
大、挺直的身影消失在玫瑰花叢的後面。
“戴恩﹐你真是個傻瓜。他有什麼特別稀罕的﹖”
“他是一位紅衣主教啊﹗”戴恩說道。“想想吧﹗一個活生生的紅衣主教在德羅海
達﹗”
朱絲婷說﹕“紅衣主教是教廷的權貴﹐我想你是對的﹐這是相當了不起的事。可是﹐
我不喜歡他。”
菲除了坐在寫字台旁﹐還會在什麼地方呢﹖他邁步穿過窗式門﹐走進了客廳。這幾
天﹐打開一扇鐵紗網還是必要的。她一定聽到了他的聲音﹐可還是繼續工作著﹐彎著後
背﹐那頭可愛的金發已經變成銀絲了。他費了好大勁兒才記起來﹐她一定足足有72歲了。
“哈羅﹐菲。”他說道。
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發現她的神色有某種變化﹐他無法准確地肯定這種變化實
質上說明了什麼﹔她的神態還是那樣冷淡﹐但同樣還是另外一些神情在其中。似乎柔和
剛毅同時在她身上並存著﹐變得更富於人情味兒了﹐然而這是一種瑪麗﹒卡森式的人情
味。上帝啊﹐這些德羅海達的女家長﹗當輪到梅吉的時候﹐她也會這樣嗎﹖
“哈羅﹐拉爾夫。”她說道﹐就好像他每天都在邁進這些門似的。“見到你很高興。”
“見到你也很高興。”
“我不知道你在澳大利亞。”
“誰都不知道。我度幾個星期的假。”
“我希望﹐你會和我們在一起的吧﹖”
“還能去哪兒呢﹖”他的眼睛在豪華的牆壁上掃動著﹐停在了瑪麗﹒卡森的畫像上。
“你知道﹐菲﹐你的情趣真是無懈可擊﹐毫無差錯。這個房間可以和梵蒂岡的任何東西
相匹敵。那些帶玫瑰花的黑色橢圓形圖案是一種天才的手法。”
“喲﹐謝謝你啦﹗我們竭盡了我們卑微的努力。就個人而言﹐我喜歡那間餐廳。自
從上回你到這兒以來﹐我又把它布置了一遍。有粉紅、白色和綠色。聽起來很可怕﹐可
是待會兒你看看吧。盡管我不知我為什麼要這樣試一試。這是你的房子、對嗎﹖”
“只要有一個克利里家的人活著﹐就不是﹐菲。”他平靜地說道。
“真叫人感到安慰。唔﹐自從離開基里以後﹐你肯定是平步青雲了﹐對嗎﹖你看到
《先驅報》上關於你高升的那篇文章了嗎﹖”
他畏縮了﹐“看過。你的嘴真夠尖刻的﹐菲。”
“是啊﹐更重要的是﹐我對此很得意。這些年來﹐我緊閉著嘴﹐從來不置一辭﹗我
不知道我在懷念些什麼。”她笑了笑。“梅吉在基里﹐不過一會就要回來了。”
戴恩和朱絲婷穿過窗式門走了進來。
“姥姥﹐我們可以騎馬到礦泉那兒去嗎﹖”
“你們是知道規矩的。除非你們是母親親口答應﹐否則不許騎馬。我很遺憾﹐可這
是媽媽的命令。你們的禮貌都到哪去了﹖過來。給你們介紹一下客人。”
“我已經碰到過他們了。”
“噢。”
“我本來以為你在寄宿學校呢。”他微笑著對戴恩說道。
“12月份的時候不去﹐閣下。我們有兩個月的假──是暑假。”
年頭隔得太久了﹐他已經忘記了南半球的孩子們在12月和1月要度一個很長的假期。
“閣下﹐你打算在這里呆很長時間嗎﹖”戴恩依然感到著迷﹐他問道。
“戴恩﹐閣下能呆多久就會和我們呆多久的﹐”外祖母說。“不過我想﹐他會發現﹐
總被人稱為閣下是會有點我厭煩的。叫什麼好呢﹖拉爾夫舅舅﹖”
“舅舅﹗”朱絲婷嚷了直來。“你知道﹐‘舅舅’這個稱呼是違背家里的規矩的﹐
姥姥﹗我們的舅舅只有鮑勃、傑克、詹斯和帕西。因此﹐那就是說應該叫他拉爾夫。”
“不要無理﹐朱絲婷﹗你的禮貌都跑到哪去了﹖”菲指責道。
“不﹐菲﹐這很好﹐我倒願意人人都簡簡單單地管我叫拉爾夫呢﹐真的。”紅衣主
教很快地說道。這古怪的小家伙﹐為什麼她這樣討厭我呢﹖
“我不干﹗”戴恩氣咻咻地說道。”我不能只叫你拉爾夫﹗”
拉爾夫紅衣主教穿過房間﹐雙手抓住了那裸露的肩頭﹐低頭笑著、他那雙湛藍的眼
睛非常和善﹐在屋子的陰影中顯得十分鮮艷。“你當然可以﹐戴恩。這不是一樁罪孽。”
“來﹐戴恩﹐咱們回小房子去吧。”朱絲婷命令道。
拉爾夫紅衣主教和他的兒子轉向了菲﹐一同看著她。
“真沒法子﹗”菲說道。“去吧﹐戴恩﹐到外邊玩去﹐好嗎﹖”她拍了拍手。“真
吵人﹗”
孩子們跑去玩了﹐菲慢慢地轉向了她的帳薄。拉爾夫紅衣主教很憐憫她。便說他要
到廚房去。這地方變化真是太小了﹗顯然﹐燈光照明還是依舊。依然彌漫著蜂蠟和大花
瓶中插著的玫瑰的芳香。
他呆在那里和史密斯太太﹐女僕們談了很久。他離開後的這些年里﹐她們已經老多
了﹐但不知為什麼﹐比起菲來﹐年齡和她們顯得很相配。很幸福﹐她們就是這樣的。真
的﹐幾乎是完美無缺的幸福。可憐的菲﹐她是不幸的。這使他急於看到梅吉。看看她是
否幸福。
可是﹐在他離開廚房的時候﹐梅吉還沒有回來。於是﹐他便穿過院子﹐向小河漫步
而去﹐以此消時間。墓地是多麼寧靜啊﹔陵墓的圍牆上有六塊青銅飾板﹐和上次來這里
時一模一樣。他一定要看到自己葬在這里﹐返回羅馬以後﹐一定要做出這項指令。在陵
墓附近他看到了兩座新玫﹐一座是園丁老湯姆的﹐另一座是一個牧工的妻子的﹐這個牧
工從1945年起就被雇用了。此人一定有某種貢獻。史密斯太太認為他會繼續在在這里和
他們呆下去的﹔因為妻子就躺在這里。中國廚師那合於祖制的傘形墓由於這些年毒烈的
陽光已經褪色了﹐從最初他的記得的那種濃淡不一定威嚴的紅色褪成了眼下這種粉中透
白的顏色﹐幾乎是玫瑰灰。梅吉﹐梅吉。你在我之後又回到了他的身邊﹐給他生了一個
兒子。
天氣暑熱難當﹔飄來了一陣微風﹐拂動了小河邊的依依垂柳﹐搖動著中國廚師傘狀
墓上的鈴鐺﹐發現哀然低徊的響聲。“坦克斯坦德﹒查利﹐他是一個好人。”這行字跡
已漫淡失色﹐實際上難以辨認了。哦﹐這親戚是對的﹐墓場應該沒入大地母親的胸膛中
去。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退出人類的生活﹐直到完全消失﹐只有清風才記得它們﹐為它們
而嘆息。他不願意被安葬在梵蒂岡的地下墓穴里﹐置身在與他相同的人之中。他願意葬
在這里﹐在真正生活著人們中間。
他轉過身來﹐眼光重疊了大理石天使那灰藍色的眼神。他舉起一只手﹐向它打了一
個招呼﹐眼光又越過草地﹐望著大宅。梅吉﹐她來了﹐腰身苗條﹐生氣勃勃﹐穿著馬褲﹐
和一件與他的一模一樣的男式內襯衫﹐後腦勺上扣著一個男式的灰氈帽﹐腳蹬一雙棕黃
色的靴子。她就像是一個翩翩少年﹐像她的兒子﹐那本來應該是他的兒子。
他是一個男人﹐當他將來也躺在這里的時候﹐世上不會留下任何活著的東西証明他
的存在。
她來了﹔跨過了白欄桿﹐越走越近﹐他已經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雙仍然十分
美麗、緊緊抓住了他的心的、秋水一般的灰眼睛。她的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冤家
就在他的懷抱之間﹐就好像他未曾離開過她似的﹐那生氣盎然的嘴就在他的嘴下﹐不是
在做夢﹐長相思啊﹐長相思。這是另一種神聖的東西﹐像大地一樣神秘而不可測﹐和上
天毫無相干。
“梅吉﹐梅吉。”他說著﹐他的臉貼著她的頭發﹐她的帽子落在了草地上﹔他的雙
臂摟著她。
“這似乎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對嗎﹖什麼都沒有改變。”她合上雙眼﹐說道。
“是的﹐什麼都沒有改變。”他說道﹐深信這話。
“這兒是德羅海達﹐拉爾夫。我曾警告過你﹐在德羅海達﹐你是我的﹐不是上帝的。”
“我知道。我承認這一點﹐可是我來了。”他把她拉倒在草地上。“為什麼﹐梅吉﹖”
“什麼為什麼﹖”她的手扶摩著她的頭發﹕現在﹐這頭發比菲的還要白﹐依然是那
樣厚密﹐依然是那樣美麗。
“你為什麼又回到了盧克身邊﹖給他生兒子﹖”他嫉妒地問道。
從那明亮、灰色的窗口中是可以窺見她的靈魂的﹐而好的思想卻瞞過了他。“他強
迫我的﹐”她溫和的說道。“只有一次﹐可我就有了戴恩﹔所以我並不感到遺憾。戴恩
是我值得花任何代價去得到的”
“對不起﹐我沒有權利說的。我把首要的位置給了戴恩﹐是嗎﹖”
“沒錯﹐你是這樣做的。”
“他是個極好的孩子。他長得像盧克嗎﹖”
她偷偷的樂了﹐猛地躺在草地上﹐把她的手放進了他的襯衫﹐貼在他的胸膛上。
“實際上並不像。我的孩子看上去既不像盧克﹐也不大像我。”
“我愛他們﹐因為他們是你的孩子。”
“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多情善感。年齡和你很相配﹐拉爾夫﹐我早知道會這樣的﹐我
曾希望我能有機會看到你的這種樣子。我已經認識你30年了﹗好像只有30天似的。”
“30年﹖有那麼久嗎﹖”
“我41歲了﹐親愛的﹐所以肯定是這樣的。”她站了直來。“我是被一本正經地打
發來叫你進屋去的。史密斯太太正在擺著向你表示敬意的好茶呢。等過一會兒茶涼一涼﹐
還有烤得嘛啪啪響的豬腿。”
他和她一起慢慢地走著。“你兒子的笑聲就和你一樣﹐梅吉。他的笑聲是我到德羅
海達後聽到的第一個人的聲音。我還以為是你呢﹐便走去找你﹐可是卻發現是他。”
“這麼說他是你在德羅海達看到的第一個人(口羅)。”
“嗯﹐是的﹐我想是的。”
“拉爾夫﹐你覺得他怎麼樣﹖”她著急地問道。
“我喜歡他﹐他是你的兒子﹐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能不喜歡呢﹖可是﹐我被他深深
地吸引住了﹐你的女兒沒有這麼大的吸引力。她也不喜歡我。”
“說起來朱絲婷是我的女兒﹐可她卻是個脾氣壞到家的女人。在我這麼大年紀也學
會罵人﹐這很大程度上要感謝朱絲婷哩。而你的影響﹐有一點兒﹐盧克的﹐有一點兒﹐
戰爭的﹐也有點兒﹐它們一起發作起來﹐該多有意思啊。”
“梅吉﹐你已經變多了。”
“我嗎﹖”那柔軟豐滿的嘴一彎﹐笑了。“我不這麼想﹐真的。這只是由於大西北
使我厭倦了﹐就像莎樂美ヾ揭去了七層面紗一樣﹐剝去了一切偽裝。或者說是像剝洋蔥
一樣﹐朱絲婷就愛這樣形容。那孩子沒有什麼詩意。拉爾夫﹐我還是往日的那個梅吉﹐
只是更赤裸裸了。”
ヾ見《聖經﹒馬太福音》﹐莎樂美是希律王的侄女。──譯注
“也許是這樣吧。”
“啊﹐可是你變了﹐拉爾夫。”
“什麼樣的變化呢﹐我的梅吉﹖”
“就像是日益剝刨蝕的受人尊重的雕像﹐從上往下看﹐令人失望。”
“是的。”他啞然失笑。“想想吧﹐有一回我曾經輕率地說你不會有任何非凡的東
西呢。我收回這話。你還是同一個女人﹐梅吉。同一個﹗”
“你怎麼啦﹖”
“不知道。我發覺過教會的偶像是泥做的嗎﹖我是出賣了我自己﹐付出了高昂的精
神代價而換取物質利益嗎﹖我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嗎﹖”他蹩起了眉頭﹐仿佛很痛苦。
“一句話﹐也許就是這麼回事。我是一堆陳腐的東西。梵蒂岡的世界是一個古老、酸腐、
僵化的世界。”
“我更現實一些﹐而你當年卻根本不明白。”
“真的﹐我當時是無能為力的。我知道我應該到什麼地方去﹐可是我辦不到。和你
在一直我也許是一個好男人﹐雖然不會這樣威儀赫赫。可是我偏偏做不到﹐梅吉。哦﹐
我多希望能使你明白一點啊﹗”
她的手偷偷地摸著他裸露著的胳臂﹐非常輕地摸著。“親愛的拉爾夫﹐我是明白這
個的。我明白﹐我明白……我們各人心中都有某些不願摒棄的東西﹐即使這東西使我們
痛苦和要死。我們就是我們﹐就是這樣﹐就象古老的凱爾特傳說中那胸前帶著棘刺的鳥﹐
泣血而啼﹐嘔出了血淋的心而死去。因為它不得不如此﹐它是被迫的。有些事明知道行
不通﹐可是咱們還是要做。但是﹐自知這明明不能影響或改變事情的結局﹐對嗎﹖每個
人都在唱著自己那支小小的曲子﹐相信這是世界從未聆聽過的最動聽的聲音。難道你不
明白嗎﹖咱們制造了自己的荊刺叢﹐而且從不停下來計算其代價。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
忍受痛苦的煎熬﹐並且告訴自己。這是非常值得的。”
“這正是我所不理解的痛苦。”他低頭瞟了一眼她的手﹐那手如此溫柔地撫摸著他
的胳臂﹐使他感到一種無法忍受的痛苦。“為什麼要痛苦呢﹐梅吉﹖”
“問上帝吧﹐拉爾夫﹐”梅吉說道。“他有播種痛苦的權力﹐對嗎﹖他創造了我們。
他創造了整個世界。因此﹐他也創造了痛苦。”
鮑勃、傑克、休吉、詹斯和帕西回來吃飯了﹐因為是星期六的晚上。明天﹐沃蒂神
父按預定要來做彌撒﹐可是鮑勃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說誰也不會去聽彌撒了。這是一個
毫無惡意的謊言﹐是為了不走漏拉爾夫紅衣主教的風聲。這五位克利里家的小伙子比有
前更象帕迪﹐更顯老了﹐說話也更慢聲慢氣﹐就象土地那樣堅韌持久。他們多愛戴恩哪﹗
他們的眼睛好象一刻也不離開他﹐甚至他去睡覺時﹐也要從這個房間目送著他。看到他
們生活在一起﹐等待著他長大到能夠和他們一起在德羅海達奔馳的那一天、心里是很受
用的。
拉爾夫紅衣主教了發現了朱絲婷滿懷敵意的緣由﹐戴恩對他著了迷﹐渴望聽他說話﹐
總是纏在他的身邊﹔朱絲婷嫉妒壞了。
孩子上樓去之後﹐他望著留下的人﹕眾兄弟﹐梅吉﹐菲。
“菲﹐從你的寫字台旁離開一會兒吧。”他說。“到這兒來和我們坐一坐。我想和
你們大家談一談。”
她自我保養的依然很好﹐身材沒有變化﹐只是胸部松馳了﹐腰部略有些發胖﹔實際
體重的增長沒有破壞老年時期的體型。她默默無言地在紅衣主教對面的一把乳白色大椅
子上坐了來﹐梅吉在她的一邊﹐那幾個兄弟坐在緊挨著的一張石凳上。
“是關於弗蘭克的事。”他說道。
這外名字在他們中間飄蕩著﹐好象是遠處的口音。
“弗蘭克怎麼樣了﹖”菲鎮定自若地問道。
梅吉放下她的針織活兒﹐望了望媽媽﹐然後又望了拉爾夫紅衣主教。“告訴我們吧﹐
拉爾夫。”她很快地說道﹐一刻也不能再容忍她母親的鎮定了。
“弗蘭克在一個監獄里差不多已經服刑30年了﹐你們想到這一點了嗎﹖”紅衣主教
問道。“我知道我的人按照安排好的那樣一直給你們通風報信﹐我要求他們不要使你們
過分地憂傷。老實講﹐我不知道如何更好地處理弗蘭克的事﹐也不知道你們聽到他那孤
獨和絕望的細節後會怎麼想﹐因為我們是無能為力的。由於他在古爾本監獄中沒有過暴
力行為﹐也不三心二意﹐我本以為他在幾年前已經被釋放了﹐可是遲至這場戰爭﹐當一
些囚犯被釋放去服兵役的時候﹐可憐的弗蘭克依然拒絕釋放。”
菲從她的手上抬起頭來瞟了一眼。“他就是這個脾氣。”她不動聲色地說道。
紅衣主教似乎是尋找恰當的詞匯方面頗費躊躇﹔在他沉吟的時候﹐一家人都有又畏
懼又盼望的眼光望著他﹐盡管他們關心的並不是弗蘭克的利益。
“我為什麼在過了這麼多的之後又回澳大利亞來﹐這一定使你們迷惑不解吧。”拉
爾夫紅衣主教終於說道﹐他沒有看梅吉。“我並沒有總把你們的生活放在心上﹐這我是
知道的。從我認識你們的那天起﹐我就是首先想到我自己﹐把我放在首位的。當教皇以
紅衣主教的法衣報答我擔任教廷代表的辛勞的時候﹐我問我自己﹐我是否能為克利里家
效些什麼勞。從某種程度上這樣做可以告訴他們﹐我對他們的關切是多麼深。”他吸了
一口氣。眼光集中在菲的身上﹐而不是梅吉的身上。“我返回澳大利亞﹐看看在弗蘭克
的事情我能夠做些什麼。菲﹐你還記得帕迪和斯圖死後我和你談過的那次話嗎﹖那是20
年前的事了﹐我一直無法忘記那時你眼中的表情。活力和朝氣都不見了。”
“是的﹐”鮑勃冷不丁地說道﹐他的眼睛盯著他的母親。“是的﹐是那麼回事。”
“弗蘭克就要被假釋了﹐”紅衣主教說道。“這是我唯一能辦的表示我由衷關切的
事情。”
要是他本來盼望能從菲那深黑的眼睛里看到猛地異彩大放的話﹐那他會大失所望的﹔
起初﹐那雙眼睛不過微微一閃﹐也許﹐年歲的磨蝕實際上已經永遠不能使那雙眼睛異彩
大放了。但是﹐他在菲的兒子們的眼中卻看到了一種真正的事關重大的神情﹐使他感到
了自己所采取的行動的意義。這種感覺自從戰爭和那個年輕的、名字令人難以忘懷的德
國小兵談話以來還未曾體驗過呢。
“謝謝你。”菲說道。
“你們歡迎他回德羅海達嗎﹖”他向克利里家的男人們問道。
“這是他的家﹐是他應該來的地方。”鮑勃簡單明了地說道。
除了菲以外﹐每個人都點了點頭﹐她似乎獨自沉浸在幻想中。
“他不是在以往的那個弗蘭克了。”拉爾夫紅衣主教繼續溫和地說道。“我到這里
來之前﹐在古爾本監獄見到了他﹐並且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我還告訴他﹐德羅海達的
人對他的遭遇一直都是非常清楚的。倘若我告訴你們﹐他對這個消息並不感到難於接受
的話﹐你們也許就能夠想象得到他的變化了。他簡直是……非常高興。急切地盼望著再
見到家里人﹐尤其是你﹐菲。”
“什麼時候釋放他﹖”鮑勃清了清嗓子﹐問道。他為母要顯然懼怕見到弗蘭克回來
時的情形的那種矛盾心理而感到高興。
“就在一兩個星期之內。他將乘夜班郵車到達﹐我本來希望他坐飛機﹐可是﹐他說
他願意坐火車。”
“我和帕西去接他。”詹斯熱切地說道﹐可隨後臉又拉了下來。“噢﹗我們不知道
他的模樣﹗”
“不﹐菲說道。“我親自去接他﹐就我一個人去。我還沒有老糊塗﹐自己能開車去。”
“媽媽是對的﹐梅吉堅定地說道﹐搶先堵住了兄弟們的齊聲反對。“讓媽自己去吧﹐
她是應該第一個見到他的人。”
“好啦﹐我還有工作要做。”菲生硬地說道﹐她站了起來﹐向寫字台走去。
五兄弟一起站了起來﹐“我想﹐該到睡覺的時候了。”鮑勃煞費苦心地擠出了一個
哈爾欠一說道。他靦腆地沖著拉爾夫紅衣主教笑了笑。“又象往日那樣﹐早上由你給我
們做彌撒了。”
梅吉疊起了針織活兒﹐放在一邊﹐站了起來。“我也要向你道晚安了﹐拉爾夫。”
“晚安﹐梅吉。”他目送著她走出房間﹐然後轉過來﹐向菲一欠身。“晚安﹐菲。”
“你說什麼﹐你說了些什麼嗎﹖”
“我說晚安。”
“哦﹗晚安﹐拉爾夫。”
他不想在梅吉剛剛上樓的時候到樓上去。“我想﹐在上床睡覺之前去散散步。有些
事你知道嗎﹐菲﹖”
“不知道。”她聲音冷漠。
“你連一分鐘也騙不過我。”
她大笑起來﹐聲音中充滿了不安。“是嗎﹖我不知道是什麼。”
夜色已深﹐星斗闌干。南半球的星斗﹐緩緩轉過天穹。他已經永遠不再癡迷於它們
了﹐盡管它們依然在天上﹐迢遙萬里﹐但卻無法暖人心胸﹐冷漠難接﹐不能使人得到慰
藉。上帝要離得近一些﹐難以捉摸地橫亙在人與星辰之間。他久久地佇立在那里﹐翹首
仰望﹐側耳傾聽著風聲在樹林中徜徉著﹐沙沙地笑著。
他不願走近菲。他站在房子盡頭的樓梯上。她那張寫字台上的燈依然在亮著﹐可以
看見她俯著身的側影﹐她在工作。可憐的菲。她一定是太怯於上床睡覺了。盡管弗蘭克
回來以後也許會好一些。也許吧。
樓梯頂上美極了﹐窄窄的高桌上放著一盞水晶玻璃燈﹐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暈﹐使
夜間的漫游者感到寬慰。夜風掀動著桌旁窗戶上的窗簾﹐燈光搖曳不定。他從燈旁走了
過去﹐腳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無息。
梅吉的門大敞著﹐從里面傾瀉了一片亮光﹔他的身體擋住了燈光﹐過了一會兒﹐他
關了身後的門﹐上了鎖。她披著一件寬松折睡衣。坐在窗旁的椅了上﹐望著外面那看不
見的家內圈地﹔但是﹐當他向床上走去﹐並且在床邊坐下的時候﹐她轉過頭來看著他。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向他走去。
“喂﹐我幫你把靴子脫掉。這就是我從來不穿高腰鞋的緣故。不用鞋拔子我脫不下
來﹐可是鞋的拔子把好皮靴都弄毀了。”
“梅吉﹐你是有意穿這種顏色的衣服嗎﹖”
“玫瑰灰嗎﹖”她莞爾一知。“這一直就是我喜愛的顏色。它不會破壞我頭發的色
調。”
當他拉下一只靴子時﹐他就把那只腳放在了她的後背上。隨後﹐又放在了她那赤著
腳上。
“你對我來找你就這麼的把握嗎﹐梅吉﹖”
“我告訴過你了。在德羅海達﹐你是我的。你要是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你﹐沒錯。”
她把他的襯衫從他的頭上拉了下來﹐有那麼一陣工夫﹐她的手極敏感地放在他那赤裸的
後背上。接著﹐她走到燈前﹐將它扭滅﹐與此同時﹐他把自己的衣服搭在了椅子背上。
他能聽到她在走動著﹐脫卻了睡衣。明天早上﹐我還要做彌撒。便那是明天早晨﹐彌撒
的魔力早就不復存在了。這里依然是黑夜和梅吉。我曾經想得到她。她也是一個神聖的
東西。
戴恩大失所望。“以為你會穿紅法衣呢﹗”他說。
“有時我穿的﹐戴恩﹐但只是在宮牆之內。在宮牆的外邊﹐我就穿一件有腰帶的黑
法衣﹐就象這件。”
“你真的有一座宮殿嗎﹖”
“是的。”
“里面掛滿了校形吊燈﹖”
“是的﹐可是德羅海達也是這樣呀。”
“哦﹐德羅海達﹗”戴恩厭惡地說道。“我敢打賭﹐比起你的來﹐我們的吊燈要小。
我真想看看你的宮殿﹐和你穿紅法衣的樣子。”
拉爾夫紅衣主教笑了笑。“誰知道呢﹐戴恩﹖也許有一天你會看到的。”
在那孩子的眼睛深處有一種奇特的表情﹔一種冷淡的表情。做彌撒時﹐當戴恩一轉
身時﹐拉爾夫紅衣主教看得更真切了﹐可是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是覺得似曾相識。
任何一個男人﹐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會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真身。
路迪和安妮如期來過聖誕節﹐而且確實是年年不誤﹐大宅里到處都是無憂無慮的人﹐
盼望著這些年來最快活的一次聖誕節﹐明妮和凱特一邊干著活兒﹐一邊荒腔走板地喝著﹔
史密斯太太那胖乎乎的臉上笑逐顏開﹐梅言不置一辭地任戴恩纏著拉爾夫紅衣主教﹔菲
似乎也快活得多了﹐不那麼一個勁力地粘在寫字台旁了。每天晚上﹐男人們抓住第一個
借口往回跑﹐因為晚飯之後﹐客廳里談得熱火朝天﹐史密斯太太則准備著就寢前的小吃﹕
有吐司塗奶酪﹐熱奶油烤餅和葡萄干烤餅。拉爾夫紅衣主教抗議說﹐這麼多好吃的﹐會
使他發胖的﹐但呼吸了三天德羅海達的空氣﹐和德羅海達的人一起呆三天﹐吃了三大德
羅海達的飯之後﹐他初來時那憔悴的面似乎已經不見了。
第四天的時候、天氣變得十分熱。拉爾夫紅衣主教和戴恩出外去領回一群綿羊﹐朱
絲婷在花椒樹下獨自生悶氣﹐梅吉懶洋洋地坐坐在廊下的一張加墊的藤靠椅中。她覺得
渾身的骨頭發軟、放松﹐她感到非常幸福。一個女人在多年的緊張生活中沒有這種東西
也能過得不錯﹐但是這種東西是美好的﹐當這種東西是一個男人的時候。她和拉爾夫在
一起時﹐除了屬於戴恩的那一部分以外﹐她身上的每一部分都變得充滿了活力﹔麻煩的
是﹐當她和戴恩在一起的時候﹐除了屬於拉爾夫的那一部分以外﹐她身上的每一部分也
是充滿活力的。只有他們倆同時存在於她的生活中時﹐就像現在這樣﹐她才感到十足的
圓滿。哦﹐這是自有道理的。戴恩是她的兒子﹐而拉爾夫是她的男人。
但有一件事使她的幸福美中不足﹐拉爾夫沒有看出來。於是﹐她對她的秘密緘口不
言。他自己瞧不出來﹐她為什麼要告訴他呢﹖他憑什麼讓她說出個中底細﹖有那麼一陣
兒﹐他居然會認為她是心甘情願地回到盧克的身邊﹐這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倘若他把
她看成這種人的話﹐那就不應該告訴他。有時﹐她感覺得到菲那雙失色而嘲諷的眼光在
她身上轉﹔她就轉過頭去﹐泰然自若。菲是理解的﹐非常理解。她理解這種半怨半恨﹐
理解這種不滿﹐理解這種向孤獨淒涼的年月進行報復願望。徒勞地追逐絢麗繽紛的彩虹﹐
那彩虹就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她為什麼要把他的兒子交給他這個中看而不可得
的彩虹呢﹖剝奔他的這個權利吧。讓他受折磨﹐而又永遠不知道自己在受著折磨吧。
代表德羅海達的電話鈴響了起來﹐梅吉漫不經心的聽著﹐隨後便想到她母親一定是
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她不情願地站了起來﹐走過去接電話。
“請找菲奧娜﹒克利里太太。”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
梅吉喊了一聲菲﹐她轉過身來﹐接過話筒。
“我是菲奧娜﹒克利里﹐”她說道。當她站在那里聽電話的時候﹐臉上的顏色漸漸
褪去﹐看上去就像帕迪和斯圖死後那幾天的樣子﹕顯得瘦小﹐脆弱。“謝謝你。”她說
著﹐掛上了電話。
“怎麼了﹐媽﹖”
“弗蘭克已經被釋放了。乘今天下午的晚班郵車到達。”她看了看表。“我必須趕
快去﹔已經過2點鐘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梅吉提議道。當她自己心中充滿幸福的時候﹐不忍看到母親
灰心喪氣。她明白﹐對菲來說﹐這次會面不純然是快樂。
“不﹐梅吉﹐我會很好的。你照顧一下這里的事情﹐把飯留到我回來。”
“這難道不是大好事嗎﹐媽﹖弗蘭克正好趕上聖誕節回家﹗”
“是的﹐”菲說道。“好極了。”
人們若能乘飛機的話﹐誰都不會坐晚班郵車的﹐因此﹐當火七噴著氣從悉尼面來的
時候﹐沿途小鎮下來的大部分都是二等舖的旅客﹐有幾個人一到基里就嘔吐了起來。
站長和克利里太太有點頭之交﹐但是決不敢夢想和她攀談﹐因此﹐他只是看著她從
過頂的天橋上沿著木台級走下來﹐任她獨自直直地站在那高高的站台上。她是個漂亮的
老太太﹐他想道﹔穿著時髦的衣服﹐戴著時髦的帽子﹐還蹬著高跟鞋呢。身條真不賴﹐
對一個老太太來說﹐她臉上的皺紋委實不算多﹔這足以說明牧場主那種舒心的日子對一
個女人﹐會起什麼樣的作用。
弗蘭克也是從母親的臉上認出她來的﹐而他母親認他則沒這麼快﹐盡管她的心馬上
就認出了他。他已經51歲了﹐他不在的這幾年正是使他從青年過渡到中年的幾年。站在
基里的夕照中的這個男人非常瘦﹐幾乎是形容柏槁﹐蒼白之極﹔他的頭發剃掉了一半﹐
那透出力量的矮小的身體上穿著一件走了樣的衣服﹐形狀很好看的捏著一頂灰毯的帽檐。
他背不彎腰不駝﹐也不顯病態﹐但卻不知如何好地站在那里﹐兩手扭著帽了﹐似乎既不
盼望著有人來接他﹐也不知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菲控制著自己﹐快步走下了月台。
“哈羅﹐弗蘭克。”她說道。
他抬起了那雙曾經灼灼有光的眼睛﹐落在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的臉上。那完全不
是弗蘭克的眼睛了﹐枯澀、有耐性、極其疲備。但是﹐當那雙眼睛看到菲的時候﹐一種
非同尋常的表情在其中閃動著﹐這是一種受傷的、毫無自衛能力的眼光﹐一種即將死去
的人哀訴似的眼光。
“哦﹐弗蘭克﹐”她說著﹐便把他摟在了懷里﹐搖動著那放在她肩膀上的頭。“好
啦﹐好啦。”她低低地、依然十分柔和地說道﹐“一切都好啦﹗”
起初﹐他萎靡不振﹐默默無言地坐在汽車里﹐但是﹐當羅爾斯加快速度開出市鎮的
時候﹐他開始對周圍的環境產生興趣了﹐看著車窗的外面。
“看上去還是老樣子。”他喃喃地說道。
“我想是這樣的吧。時間在這里過得很慢。”
他們轟轟地開著車﹐從狹窄面又混濁的河面上的木板橋上開了過去﹔兩岸垂柳依依。
滿是盤結的樹根和礫石的河床大部分都露了出來﹐形成了平靜的、棕色的水在亂石嶙峋
的干河灘上到處都長著桉樹。
“巴溫河﹐”他說道。“沒想到今生還能見到它。”
他們的後面揚起一大團土霧﹐他們的前面筆直的道路就象伸進了一幅透視圖一樣﹐
跨過了缺少樹木、綠草茵茵的大平原。
“媽﹐這條路是新修的吧﹖”他似乎竭力在找活說﹐使局面顯得正常起來。
“是的﹐戰爭結束﹐他們就從基里到米爾帕林卡舖起了這條路。”
“他們也許就舖上了一點兒柏油﹐卻還是留下了舊有的塵土。”
“有什麼用呢﹖我們已經習慣吃塵土了﹐認為把路弄得能夠抗住泥漿﹐這樣做花費
太太。新路是筆直的﹐他們把路面築平了﹐這條路省去了我們27個大門中的13個。在基
里和莊園之間只有14道門了﹐你等著看我們怎樣對付這些門吧﹐弗蘭克。用不著把這些
門開開關關了。”
羅爾斯爬上了一道斜坡﹐向著一道懶洋洋的升起來的鐵門開去﹐汽車剛剛從門下鑽
過﹐它便沿著滑軌下降了幾碼﹐大門自己關上了。
“真是讓人驚訝﹗”弗蘭克說道。
“咱們是附近第一家安裝了自動斜坡門的牧場──當然﹐只裝在米爾帕林的莊園之
間。其他轉場的門還得手工開關。”
“唔﹐我估計發明這種大門的那個家伙一輩子一定開關了許多門﹐是嗎﹖”弗蘭克
露齒一笑﹔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可是﹐他隨後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於是他母親便集中精力開車﹐不願意過快地逼他
說話﹐當他們鑽過最後一道門﹐進入家內圈地的時候﹐他喘了起來。
“我已經忘記它有多可愛了。”他說。
“這就是家﹐”菲說道。“我們一直照料著它。”
她把羅爾斯開進了車庫﹐隨後和他一起走回了大宅﹐只是在這時﹐他的箱子仍由他
自己提著。
“弗蘭克﹐你是願意在大宅里占一個房間﹐還是願意單獨住在客房﹖”他母親問道。
“我住客房﹐謝謝。”那枯澀的眼睛停在了她的臉上。“還是和人們分開好。”他
解釋道。這是他唯一的一次涉及監獄的環境。
“我想﹐這樣對你要好些。”她說道﹐帶著他向自己的客廳走去。“眼下大宅住得
挺滿﹐因為紅衣主教在這里。戴恩和朱絲婷在家﹐路迪和安妮﹒穆勒後天到這里來過聖
誕節。”她拉了拉鈴要茶﹐很快地在房間里走著﹐點上了煤油燈。
“路迪和安妮﹒穆勒﹖”他問道。
她停下了剔燈心的動作﹐望著他。“弗蘭克﹐說來話長啦。穆勒夫婦是梅吉的朋友。”
燈調整到了她滿意的程度﹐她坐在高背椅中。“我們在一個小時之內開飯﹐不過咱們先
喝杯茶吧。我要把路上的塵土從嘴里洗掉。”
弗蘭克笨拙地坐在了一個乳白綢面的矮登的邊上﹐敬畏地望著這間屋了。“這屋子
和瑪麗姑媽那時候不大一樣了。”
菲微微一笑。“哦﹐我想是的。”他說道。
這時。梅吉走了進來﹐看到梅吉已經長成一個成年婦女比看到母親受老更令人難以
接受。當妹妹緊緊的擁抱著他﹐吻他的時候﹐他轉開了臉﹐松垂如袋的衣服和身體畏縮
著﹐眼睛越過她找尋著他的母親。母親坐在那里望著他﹐好象在說﹕沒啥關系﹐不久一
切都會正常的﹐只要過一段時間就行了。過了一會兒﹐正當他還在那搜腸刮肚地想對這
個陌生人說些什麼的時候﹐梅吉的女兒進來了。她是一個身材修長、清瘦的年輕姑娘﹔
她拘謹地坐在那里﹐一雙手捏著衣服上的衣褶﹐那雙淺色的眼睛從一個人的臉上轉到另
一個人的臉上。梅吉的兒子和紅衣主教一起進來了﹐他走過去坐在姐姐身旁的地板上﹐
這是一個漂亮、平靜而冷淡的少年。
“弗蘭克﹐這太好了。”拉爾夫紅衣主教說著﹐和他握了握手﹐隨後轉向菲﹐一場
左眉。“喝杯茶好嗎﹖好主意。”
克利里家的男人一起走了進來﹐空氣是很緊張的﹐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寬恕他﹐弗蘭
克知道這是為什麼﹔這是因為他當年使他們的母親傷心的那種行徑。可是﹐他不知道說
些什麼才能使他們有所理解。他既無法向他們傾訴他的痛苦和孤寂﹐也不會懇求寬恕。
唯一真正關鍵的人是他的母親﹐而他從未想到有什麼可讓她寬恕的。
今天晚上一直在竭力打圓場的是紅衣主教﹐在晚餐桌上他引著話題﹔飯罷回到客廳
里以後﹐他帶著一種自如的外交風度聊著天﹐有意把弗蘭克扯在一起。
“鮑勃﹐我一到這兒就想問你──兔子都到什麼地方去了﹖”紅衣主教問道。“我
看到了無數的兔子洞﹐可是一只兔子也沒有。”
“兔子都死啦。”鮑勃答道。
“死了﹖”
“是啊﹐是因為得了一種叫什麼粘液腫瘤的病。到1947年的時候﹐因為兔子和連忖j旱﹐作為初級產品生產國的澳大利亞幾乎完蛋了。我們都絕望了。”鮑勃說道。他熱
烈地談著他的話題。很高興能討論一些把弗蘭克排除在外的事。
在一點上﹐弗蘭克很不明智地發揮了和他大弟弟不一致的看法。“我知道情況很糟﹐
但還不至於糟到那種地步。”他坐了回去﹐希望他對這次討論盡自己的一份力量能使紅
衣主教感到高興。
“哦﹐我並沒有言過其實﹐相信我的話﹗”鮑勃刻薄地說道﹔弗蘭克怎麼會知道呢﹖
“發生了些什麼事﹖”紅衣主教很快問道。
“前年﹐聯邦科學和工業研究組織在維多利亞州進行了一項實驗﹐用他們培育出來
的這種病毒使兔了得了傳染病。我不能肯定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病毒﹐只知道是一種微生
物。反正他們管這種東西叫一種會麼樣的病毒。起初﹐這種病毒的傳播似乎不太理想﹐
盡管兔子染了它就喪命﹐可是大約一年之後﹐這場試驗性的傳染就像野火一樣傳播開了﹐
他們認為蚊子是載體﹐但是和藏紅色薊草也有關系﹐從那時候起﹐兔子上百萬上百萬地
死去了。它們被一掃而空。有的﹐你會看到幾只病歪歪的免子﹐臉上都是腫塊﹐難看透
頂。但這是一項了不起的工作﹐拉爾夫﹐真的。其他的動物都沒有得粘液腫瘤病﹐甚至
連種屬相近的動物都沒得。多虧了聯邦科學與工業研究組織的那些人﹐兔子再也不能成
災了。”
拉爾夫紅衣主教望著弗蘭克。“弗蘭克﹐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知道嗎﹖”
可憐的弗蘭克搖了搖頭。希望大家能讓他不起眼地退在一邊。
“這是大規模生物戰。我不知道世界上其他的人是否知道﹐就在這里﹐在澳大利亞﹐
從1949年到1952年對數不清的兔子進行了一場病毒戰﹐並且成功地消滅了它們。哦﹗這
是對頭的﹐是嗎﹖這完全不是聳人聽聞的新聞報道﹐而是科學的事實﹐他們還是把他們
的原子彈和氫彈埋掉的好﹐我知道不得不進行這場生物戰﹐這是絕對必要的﹐也許這項
重要的科學成就還沒有得到全世界的贊揚。但這也是非常可怕的。”
戴恩一直豎著耳朵聽著這場談話。“‘生物戰’﹐我從來沒聽說過。到底是怎麼回
事﹐拉爾夫﹖”
“這是一個新詞﹐戴恩。但我是一個教皇的外交家﹐可悲的是我不得不與‘生物戰’
這樣的詞匯打交道。一句話﹐這個詞就意味著粘液性腫瘤病。培養出一種可殺死重創一
種生物的病毒。”
戴恩有些下意識地划了一個十字﹐又靠在了拉爾夫﹒德﹒布里薩特的膝頭上。“我
們最好祈禱﹐對嗎﹖”
紅衣主教低頭看著他那漂亮的頭﹐微笑著﹐
多虧了菲﹐弗蘭克才終於完全適應了德羅海達的生活﹐盡管克利里家的男人態度生
硬﹐可她如若無其事﹐好象她的長子只是短短地離開了一段時間﹐從來沒有使這個家庭
蒙羞受辱﹐或深深地傷過他母親的心似的。她悄悄地、不引人注目地把他送到他似乎想
占用的小房子里﹐離開了她其他的兒子﹔她並沒有鼓勵他把往日的那種活力重新振作起
來。因為那一切已經都是昨日黃花了﹔當她在基里車站的月台上看到他的那一剎那﹐她
就明白﹐那一切已經被一種他拒絕的她詳述的生活所吞噬了。她能為他做到的最好的事﹐
就是使他盡可能幸福﹐毫無疑問﹐做到這一步的途徑就是象接受往日的弗蘭克那樣接受
現在的弗蘭克。
不存在著讓他到圍場去干活的問題﹐因為他的弟弟既不需要他﹐他也不想去過那種
他一直厭惡的生活。看到那些蓬勃生長的東西﹐使他感到高興。因此﹐菲就讓他在大宅
的花園里干些閒事﹐使他得到寧靜。對弗蘭克回到家庭中間﹐克利里家的男人逐漸習慣
起來了﹐開始明白﹐以前曾在弗蘭克身上存在的那種對他們利益的威脅已不復存在。一
切都不能改變他們的母親對他的感情﹐不管他是在監獄抑或是在德羅海達﹐都沒有關系﹔
她對他的感情都是不變的。重要的事情是﹐讓他留在德羅海達會使他感到快活。他沒有
干擾他們的生活﹐和往日一樣。
然而對菲來說﹐弗蘭克重返家中並不是一種快樂﹔這又能怎麼樣呢﹖每天看到他和
根本見不到他只不過是一種不同的哀傷罷了。不得不眼巴巴地看著一種被毀滅的生活和
一個被毀滅的人是令人悲痛欲絕﹐這人是她最鐘愛的兒子。而他一定是在忍受著她所無
法想象的痛苦。
弗蘭克回家六個月之後的一天﹐梅吉走進了客廳﹐發現她母親坐在那里﹐透過高大
的窗戶望著正在修剪著沿車道的一大排玫瑰花的弗蘭克﹐她轉過身來﹐那故作鎮定的臉
上帶著某種表情﹐使梅吉雙手捂在心口上。
“唔﹐媽﹗”她不知如何是好地說道。
菲望著她﹐搖了搖頭﹐微笑著。“沒什麼﹐梅吉。”她說道。
“要是我能盡點力就好了﹗”
“能。只要保持你往日的樣子就行了。我很高興﹐你已經成為我的助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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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喂﹐”朱絲婷對母親說道﹐“我已經決定我要做什麼事了。”
“我想﹐這是早已決定的了。到悉尼大學去學藝術﹐對嗎﹖”
“哦﹐那不過是在我制定我的計划時讓你對這個秘密產生錯覺的誘餌罷了。不過﹐
現在事情都安排好了﹐所以﹐我可以告訴你啦。”
梅吉從她的活計上抬起頭來──她正在用面團做著樅樹形的甜餅﹔史密史太太病了﹐
她們正在廚房里幫忙。她認為她不過是感到疲勞、不耐煩、不知如何是好罷了。人們對
朱絲婷這樣的人有什麼法子呢﹖要是她聲稱﹐她打算到悉尼學著當妓女﹐梅吉也懷疑是
否能讓她改變主意﹐天哪﹐可怕的朱絲婷﹐這個摧毀一切的力量中的佼佼者。
“往下說呀﹐我急著聽呢。”她說著﹐又低下頭做甜餅去了。
“我要去當演員。”
“當什麼﹖”
“演員。”
“老天爺呀﹗”樅樹餅又被撂到一邊去了。“喂﹐朱絲婷﹐我討厭當一個掃興的人﹐
我實不想傷害你的感情﹐可是﹐你認為你──嗯﹐具備當演員的身體條件嗎﹖”
“哦﹐媽﹗”朱絲婷厭惡的說道﹐“我不是當電影明星﹔是當演員﹔我可不願意去
扭著屁股﹐挺著乳房﹐噘著討厭的嘴唇﹐我想搞藝術。”她把一塊塊脫了脂的牛肉推進
腌肉桶里。“不管我選擇什麼樣的訓練﹐我都有足夠的錢了﹐對嗎﹖”
“是的﹐多虧了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
“那就算說定啦。我要到卡洛頓劇場向艾爾伯特﹒瓊斯學表演去﹐我已經給皇家藝
術專科學校寫過信了。這是倫敦的藝術學校。我要求把我列在候補名單上。”
“你有把握嗎﹐朱茜﹖”
“很有把握。他們已經認識我很久了。”最後一塊該死的牛肉被塞進了腌肉桶中﹔
朱絲婷把蓋子砰地一聲蓋在了桶上。“唉﹗我希望只要我活著就決不要再見到一塊腌牛
肉。”
梅吉把滿滿一盤甜餅遞給了她。“把這個放到烤箱里去﹐好嗎﹖燒到400度。我得說﹐
它們會變成令人驚奇的東西的。我覺得那些想當演員的小姑娘們總是在沒完沒了地表演
著各種角色﹐可是我見到你扮演的唯一的人就是你自己。”
“哦﹐媽﹐你又來了﹐老是把電影明星和演員混為一談﹐老實講﹐你真是沒救啦。”
“哦﹐影星就不是演員嗎﹖”
“是一種非常劣等的演員。除非他們最初在舞台上表演過﹐才是好演員呢。我的意
思是說﹐連勞倫斯﹒奧列弗偶爾也會拍一部片子的。”
朱絲婷的梳妝台上有一張勞倫斯﹒奧列弗親筆簽名的照片﹔梅吉只是簡單地把那收搹足O少年人迷戀的玩藝兒﹐盡管這時她想起來﹐她曾經想到過朱絲婷對此至少是有興
趣的。有時她帶到家中﹐並在這里住上幾大的朋友常常珍藏著泰伯﹒亨特和羅麗﹒卡樂
霍恩的照片。
“我還是不明白﹐”梅吉搖著頭說道說道。“演員﹗”
朱絲婷聳了聳肩。“哦﹐除了舞台我還能在什麼地方放聲大笑、喊叫和大哭呢﹖在
這里﹐在學校﹐或者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允許我這樣的﹗我喜歡大笑、大叫、大哭﹐媽的﹗”
“可是你在美術上很有才能。朱茜﹗為什麼不當一個畫家呢﹖”梅吉堅持道。
朱絲婷從大煤氣爐旁轉過身來﹐手指在氣罐表上輕輕敲著。“我得告訴廚房雜工換
煤氣瓶了﹔壓力太低。但是﹐今天還湊合。”那雙淺色的眼睛帶著憐憫看著梅吉。“媽﹐
你太不現實了﹐真的。我想﹐這會被看成那種不肯切實地考慮人生道路的孩子們的想法
的。告訴你吧﹐我不想餓死在閣樓上﹐死後才名滿天下。我想活著的時候就享有點兒小
名氣﹐經濟上也寬裕。因此﹐我將把繪畫當作業余消遣﹐當作一種謀生手段。怎麼樣﹖”
“你在德羅海達已經有一份收入了﹐朱茜﹐”梅吉絕望地說道﹐打破了自己那不管
天塌地陷都保持沉默的誓言。“決不會有餓死在閣樓上那種事的。要是你願意繪畫的話﹐
是沒有問題的。你可以畫。”
朱絲婷警覺了起來﹐很感興趣。“媽﹐我有多少收入﹖”
“要是你樂意﹐是夠你用的﹐根本不需要去做任何工作。”
“那多煩人吶﹗我將要在電話上聊聊天﹐玩玩橋牌而了此一生﹐至少我在學校的朋
友們的母親大多數都是這樣的。因為我想住在悉尼﹐而不是德羅海達。比起德羅海達。
我更喜歡悉尼。”她的眼中閃出了一線希望的光芒。“我有足夠的錢去做新式電療﹐去
掉我的雀斑嗎﹖”
“我是想是的。可是為什麼﹖”
“因為到時候有人會看我的臉﹐這就是為什麼。”
“我以為容貌對於一個演員無關緊要呢。”
“再緊要不過了。我的雀斑是一種痛苦。”
“你肯定你不願意當畫家嗎﹖”
“相當肯定﹐謝謝你。”她來了一個舞蹈動作。“我要去當演員啦﹐沃辛頓太太﹗”
“你怎麼設法進卡洛頓劇院呢﹖”
“我試演過了。”
“他們錄取你了﹖”
“媽﹐你對你女兒的信心太叫人傷心啦。他們當然把我錄取了﹗你知道﹐我演得棒
極了。總有一天我會天下聞名的。”
梅吉把綠色食品打成了一碗糊狀的糖霜﹐細細地撒在已經烤好的樅樹餅上。“朱絲
婷﹐這對你是很重要嗎﹖出名﹖”
“我應該這樣說。”她將白糖撒在奶油的上面﹐奶油很軟﹐已經溶在碗壁上了﹔盡
管已經用煤汽爐代替了些爐﹐可廚房里還是很熱。“我已經橫下一條心要名揚天下了。”
“你不想結婚嗎﹖”
朱絲婷顯出了一副蔑視的樣子。“根本不可能﹗哭天抹淚﹐象叫花子似的度過我的
一生嗎﹖向某個連我一半都不如﹐卻處以為不錯的男人低眉俯首嗎﹖哈﹐哈﹐哈﹐我中ㄓz呢﹗”
“老實說﹐你真是糊塗到家了﹗你這一套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朱絲婷開始用一只手迅速地打著雞蛋﹐靈巧地打進一個盆子里。”當然是從我那獨
一無二的女子學校學來的啦。”她用一個法國打蛋器毫不留情地打著雞蛋。“實際上我
們是一群相當正派的姑娘。很有文化教養。並不是每一個少女都能欣賞拉丁文五行打油
詩的﹕
維尼來了一羅馬客﹐
他的襯衫用銥做﹐
問他為啥穿這個﹐
回答說﹕“‘Id est
Bonum sanguinem praesidium。’”
梅吉撇了微嘴。“我會恨我自己開口問你的﹐可是那個羅馬人到底說的是什麼呀﹖”
“‘這是一件狐狐的保護服。’”
“就是這個﹖我以為這話要難聽得多呢。你真讓我吃驚。不過﹐親愛的姑娘﹐還是
談咱們剛才說的那事吧﹐盡管你想方設法改變話題。結婚有什麼不好的呢﹖”
朱絲婷模仿著外祖母那罕見的、從鼻子里發出來的嘲弄的笑聲。“媽﹗真的﹗我得
說﹐你問這個再合適不過了。”
梅吉覺得血液在皮膚下湧流著﹐她低頭看著裝滿了綠油油的樅樹甜餅的盤子。“盡
管你是個17歲的大人了﹐可是不許這樣無禮。”
“難道有什麼奇怪的嗎﹖”朱絲婷看著攪蛋碗問道。“一個人在冒險闖入以雙親嚴
密防范、不讓人窺見的那塊領地的那一刻起就會變得無禮的。剛才我說過﹕你問這個問
題再合適不過。沒錯兒。哼﹗我沒有必要暗示你是一個失敗者﹐或是一個罪人﹐或者更
糟糕的人。事實上﹐我認為你已經表現出了一個了不起的觀念﹐不需要你的丈夫也行。
你要丈夫干什麼呢﹖這里有許許多多的男人和舅舅們一起影響著你的孩子﹐你有足夠的
錢生活下去。我贊同你的作法﹗那些女孩子們才需要結婚呢。”
“你和你父親一模一樣﹗”
“又是一個借口。每當我惹你不高興的時候﹐我就成了和我父親一模一樣﹐好吧﹐
因為我從來沒見過那位先生﹐我不得不承認你的話。”
“你什麼時候走﹖”梅吉絕望地問道。
朱絲婷露齒一笑、“等不及地要擺脫我啦﹖好吧﹐媽﹐我一點兒也不怨你。我可不
是忍不住要這樣做﹐我就是愛叫大家大吃一驚﹐尤其是你。明天把我帶到飛機場去怎麼
樣﹖”
“後天走吧。明天我要帶你到銀行去。你最好知道你已經有多少錢了。而且﹐朱絲
婷……”
朱絲婷正地撒著面份﹐熟練地調著。聽到母親的聲音變了﹐她抬起頭來。“怎麼﹖”
“要是你碰上了麻煩﹐就回家來。我們永遠在德羅海達為你留著房子﹐我希望你記
住這個。沒有比無家可歸更糟糕的事了。”
朱絲婷的眼光變得柔和了。“謝謝﹐媽﹐原來你不是一個不動聲色、糟糕的老榆木
疙瘩﹐對嗎﹖”
“老﹖”梅吉倒吸一口氣。“我不老﹐我才43歲。”
“老天爺。才那麼大嗎﹖”
梅吉猛地擲出一塊小甜餅。打中了朱絲婷的鼻子。“哦﹐你這個小壞蛋﹗”她大笑
起來。“你是什麼樣的鬼喲﹗現在我都覺得自己是個百歲老人了。”
女兒露齒一笑。
正在此時﹐菲走進了廚房﹐看到了剛才廚房里的那一幕。梅吉松了一口氣﹐向她打
了個招呼。
“媽﹐你知道朱絲婷剛才告訴我什麼來著﹖”
菲除了以最大的努力管理帳目之外﹐再也不抬眼看任何事了﹐但是對那些自命不凡
的學生們內心在想著什麼﹐還是象以往那樣敏感。
“我怎麼能知道朱絲婷剛才告訴你什麼﹖”
她溫和地間道﹐看著那些綠色的甜餅﹐微微地聳了聳肩膀。
“因為有時候給我的印象是﹐你和朱絲婷對我保守一些小秘密﹐可是現在﹐我女兒
已經把新聞都告訴我了﹐你走進來卻說些什麼都不知道。”
“嗯──﹐至少這些甜餅的味道比看上去的要好﹐”菲啃了一點兒﹐評論道。“我
向你保証﹐梅吉﹐我可沒攛掇你女兒和我一起背著你搞陰謀。朱絲婷﹐你干了些什麼事
打破了別人的計划﹖”她轉向正在把疏松的混合物倒進加了黃油和面粉的罐里的朱絲婷﹐
問道。
“我告訴媽媽﹐我要去當演員﹐姥姥﹐就是這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嗎﹖這是真話﹐還是一個含糊不清的笑話﹖”
“哦﹐是實話﹐我要從卡洛頓劇院開始工作。”
“哦﹐哦﹐哦﹗”菲說道﹐她靠在桌子上﹐嘲諷地望著女兒。“梅吉﹐孩子們自己
多有主意﹐這難道不叫人吃驚嗎﹖”
梅吉沒有答話。
“姥姥﹐你贊成嗎﹖”朱絲婷嚷著﹐做好了爭論的准備。
“我﹖贊同﹖你怎樣生活和我不相干﹐朱絲婷。此外﹐我認為你會成為一個好演員
的。”
“你這樣認為嗎﹖”梅吉喘不過氣來了。
“她當然會的﹐”菲說道。“朱絲婷不是那種做不明智選擇的人﹐對嗎﹐我的姑娘﹖”
“是的。”朱絲婷露齒一笑﹐掠開了擋住眼睛的一綹卷發。梅吉看著她﹐覺得她弁炙彌a著一種從來沒有對她母親表現出來的種鐘愛之情。
“你是個好姑娘﹐朱絲婷﹐”菲說道﹐她毫無情緒地擺著甜餅﹐把它們擺好。“沒
有什麼不好的﹐不過我希望臉在這上面弄上白酥皮。”
“你沒法把樅樹餅弄成白酥皮。”梅吉反對道。
“要是做樅樹餅的話﹐當然是可以的﹔上成的白糖就是雪。”她母親說。
“現在太遲了﹐它們已經成了讓人惡心的綠色了。”朱絲婷笑了起來。
“朱絲婷﹗”
“噢﹗對不起﹐媽﹐我沒有惹你生氣的意思。我總是忘記你胃弱。”
“我才不胃弱呢。”梅吉激怒地說道。
“我是來瞧瞧﹐能不能弄杯茶喝喝的。”菲插了進來。她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對把開水壺放上。“朱絲婷﹐好好的。”
梅吉也坐了下來。“媽﹐你當真認為這個計划對朱絲婷來說行得通嗎﹖”他急切地
問道。
“為什麼行不通呢﹖”菲答道﹐她望著外孫女侍弄著茶水。
“這也許是一時高興。”
“朱絲婷﹐這是一進高興嗎﹖”菲問道。
“不是。”朱絲婷簡潔地說道﹐把杯子和茶盤放在了那張陳舊的綠案桌上。
“用盤子盛餅干﹐朱絲婷﹐別放在餅干筒外邊。”梅吉機模械地說道。“發發慈悲
吧﹐別把一罐奶全都倒在桌子上﹐倒一些在午茶罐里吧。”
“是﹐媽﹐對不起﹐媽﹐”朱絲婷應道﹐也同樣機械。“我對廚房里的女人干的事
弄不來。我能干的不過就是把吃剩下的東西從哪兒拿來﹐再拿回哪兒去﹐把剩余的兩三
十盤子給洗出來。”
“按著吩咐你的去做吧﹔那樣就會好多了。”
“再說說那個話題兒吧﹐”菲繼續說道。“我覺得沒有什麼可商量的。我的看法是﹐
應該讓朱絲婷去試試﹐興許會干得很不錯呢。”
“我真希望我心里有底就好了。”梅吉悶悶不樂地說道。
“朱絲婷﹐你想到過出名得意嗎﹖”外祖母問道。
“想得真真切切的。”朱絲婷說著﹐挑戰似的反那個舊的棕色廚房茶壺放在桌上﹐
匆匆忙忙地坐了下來。“別抱怨啦﹐媽﹔我不會再在廚房里有銀壺烹茶了﹐這是最後一
道。﹖
“這壺茶正到家。”梅吉笑了笑。
“哦﹐真好﹗什麼也比不上一杯好茶。”菲嘆息著﹐啜了一口茶。“朱絲婷﹐你為
什麼非要把事情對你媽媽講得這麼糟呢﹖你知道﹐這不是一個成名和前途的問題﹐這是
一個本性問題﹐對嗎﹖”
“本性﹐姥姥﹖”
“當然是啦。演戲是你認為你打算要去做的事﹐對嗎﹖”
“對。”
“那麼﹐為什麼不這樣對你母親解釋呢﹖為什麼要用一些輕率的胡說讓好心煩意亂
呢﹖”
朱絲婷聳了聳肩﹐把茶水一飲而盡﹐將空杯子推到媽媽面前﹐還要添茶。“我不知
道。”她說道。
“我-不-知-道。”菲糾正著她的發音。“我相信﹐你在舞台上會發音清晰的。
你想當深員就是出於本性﹐對嗎﹖”
“我想是的。”朱絲婷不情願地答道。
“哦﹐一種固執而又愚蠢的克利里家的自尊﹗朱絲婷﹐這也會成為你垮台有原因的﹐
除非你學會控制它。一種怕被人笑話﹐或是被人嘲弄的愚蠢的恐懼心理。盡管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覺得你母親是個冷心腸的人。”她拍了拍朱絲婷的後背。“讓讓步吧﹐朱絲婷﹐
要合作。”
可是﹐朱絲婷卻搖了搖頭﹐說﹕“我做不到。”
菲嘆了口氣。”好吧﹐祝你一切如意吧﹐孩子﹐你會得到我為你的事業的祝福的。”
“謝謝﹐姥姥﹐我感激你。”陰郁地吸著鼻子﹐兩眼凸出﹐非常蔑視澳大利亞和澳
大利亞人﹐盡管她仍然要敲他們竹槓。她一生中最關心的似乎就是煤氣和電的費用﹐而
她最主要的弱點就是抵擋不住朱絲婷的隔壁鄰居﹐一個很樂意以自己的國籍而搭她的油
的英國小伙子。
“我可不在乎我們一起話舊的時候偶爾讓這個老寶貝兒高興一下。”他告訴朱絲婷。
“你知道﹐她對我干著急﹐摸不著。你們這些姑娘們即使在冬天也不准用電熱器﹐可是
她卻給了我一個﹐只要我樂意﹐夏天我都可以用。”
“蕩婦。”朱絲婷平心靜氣地說。
他的名字叫彼得﹒威爾金斯﹐是個漂流四方的海員。“請賞光﹐有時我會給你來本
好茶的。”他在她身後喊道﹐相當欣賞那雙淺淡、迷人眼睛。
朱線婷到他那里喝茶﹐但謹慎的選擇了一個迪萬太太不會暗中嫉妒的時間﹐並且對
擋退彼得也盡以為常了。這此年在德羅海達騎馬、干活﹐使她的力氣有了相當可觀的增
長。就是讓她用拳頭打皮帶下的那個部位﹐她也不在乎。
“你真該死﹐朱絲婷﹗”彼得喘著氣﹐擦去了眼睛上疼出的淚水。“投降吧﹐姑娘﹗
你總有一天會失去它的﹐你知道﹗現在不是維多得亞時代的英國了﹐你別指望留著它等
到結婚。”
“我沒打算把它保留到結婚﹐”她整了整衣服﹐答道。“我只是還沒有肯定誰將得
到這份榮幸﹐就是這樣。”
“你也沒什麼可值得大吹特吹的﹗”他怒氣沖沖地說道﹔這話可真傷了她的感情。
“是的﹐我是沒什麼了不昨的。你說什麼都行﹐彼蒂ヾ。你休想用話來傷我。處女
沒有幾個﹐可想亂搞的男人卻有的是。”
ヾ彼得的暱稱。──譯注
“這樣的女人也有的是﹗看看前面好套公寓吧。”
“那就請你去找弗蘭克舅舅﹐告訴他廚房里有茶﹐用具體行動來表示你的感激吧。”
朱絲婷走了﹐梅吉單凝視著非。
“媽﹐你真叫人感到吃驚﹐真的。”
菲微微一笑。“哦﹐你得承認﹐我從來沒在試圖告訴我的任何一個孩子應該去做什
麼。”
“是的﹐從來沒有﹐”梅吉溫柔地說道。“我們對此也很感激。”
朱絲婷回到悉尼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法把她的雀斑去掉。不幸的是﹐這不是一個很
快的過程﹔這要占用她約12個月之久的時間﹐此後﹐她一生都得呆在避陽光的地方。事
則雀斑還會想去而復來。她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給自己找一個房間、那時候﹐人們都在營
造私房﹐認為在公寓大廈里雜居而處是一件令人詛咒的事﹐因此﹐找房子在悉尼是一件
大事。但是﹐她終於在紐特拉爾海灣找到了一套兩間的公寓﹐在一幢坐落在古老而巨大
的海濱旁的維多利亞時代的樓房里﹐這座樓房已經一蹶不振﹐被改造成了許多骯臟的、
半開闊的房間﹐房租是一個星期5鎊10先令。叫人不能容忍的是﹐浴室和廚房是公用的﹐
全體房客共而用之。但是。朱絲婷感到相當滿意。雖然她受過良好的家政訓練﹐但是她
還是缺少做家庭主婦的本能。
住在波茲維爾花園比她在卡洛頓劇院當藝徒更令人著迷。劇院的生活似乎就是躲在
道具布景後面﹐看著其他人排戲﹐偶爾跑個龍套﹐熟記莎士比亞、肖伯納和謝立丹ヾ的
大量作品。
ヾ理直德﹒布林斯得﹒謝立丹(1751─1816)﹐是英國的劇作家和政治活動家。──譯注
連朱絲婷的公寓在內﹐波茲維爾花園有六套公寓﹐其中還得算上老板娘迪萬太太的
那一套。迪萬太太是一位65歲的倫敦人﹐總是……
“哦﹐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朱絲婷說道。
前面公寓里的兩個姑娘是同性戀者﹐她們為朱絲婷的到來而歡欣鼓舞﹐後來才明白
她不僅對此不感興趣﹐甚至連和人私通都沒搞過。起初﹐她對她們的暗示不甚有把握﹐
但是﹐當她們赤裸裸地說明白之後﹐她便聳了聳肩膀﹐毫無所動﹐這樣﹐經過一段時間
的適應之後﹐她就為了她們共鳴的﹐中立的知已女友﹐危難時的避風港﹔她曾把比麗從
監獄中保釋出來過﹔當波比不願意和帕特、艾爾、喬治和羅妮那樣挨著人在在地上大嘔
大吐的時候﹐她便把波比帶到瑪特醫院去洗胃。她覺得﹐這確乎是一種危險的感情生活。
男人是夠壞的了﹐但是﹐他們的風味不至於有本質性的區別。
於是﹐她在卡洛頓劇院﹐波茲維爾花園和姑娘們之間就象在金格波時一樣被人熟悉
了﹐朱絲婷交了不少朋友﹐而且都是她的好朋友。當她們向她傾訴自己的苦惱的時候﹐
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的苦惱相告﹔她只向戴恩訴說過自己的苦惱﹐盡管承認有一點兒苦惱
的事看來並不會使她受到什麼損害。她身上最讓她的朋友們著迷的東西就是她那種傑出
的自制力﹔仿佛她從孩提時代志就鍛煉自己不讓環境影響她的身心健康。
被稱之為朋友的每一個人的主要興趣就是想看看朱絲婷最終決意如何﹐在什麼時候﹐
是何許人將使她成為一個完滿的女人﹐但是她則不緊不慢。
阿瑟﹒萊斯特蘭奇是艾伯特﹒瓊斯太太那城資格最老的演青少年的主角演員﹐盡管
在朱絲婷到卡洛頓劇院一年之前﹐他已經惆悵地告別了自己的40歲生日。他的體型很好﹐
是個沉著﹐可靠的演員。他那輪廓分明﹐富於男子氣的臉龐和那一頭密密的黃色卷發總
是以博得觀眾的滿堂彩聲。頭一年的時候﹐他並沒有注意到沉默寡言、一絲不苟的按著
吩咐干事的朱絲婷。但是在年底﹐她的去雀斑療程結束的時候﹐她開始從布景道具中顯
得突出醒目﹐而不是和布景混在一起﹐令人難以察覺了。
去掉雀斑﹐描起黑眉毛和黑睫毛之後﹐她變成了一個俊姑娘﹐頗有小精靈般的、含
而不露的風采。她既沒有盧克﹒奧尼爾的那種醒目的美﹐也沒有她母親的那種優雅雍容。
她的身材雖然並不驚人﹐但還算說得過去﹐只是略顯單薄﹐但那頭鮮艷的紅發十分醒目。
可是在舞台上﹐她就不大一樣了﹔好可以使人們認為好美如特洛伊的海倫﹐或丑如巫婆。
阿瑟是在一次教學時間中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當時要求她用不同的音調朗誦康拉德
ヾ的《吉姆爺》中的一段台詞。她朗誦得實在是棒極了﹗他能感到艾爾伯特﹒瓊斯心中
非常激動﹐並且終於理解戈爾為什麼專心致志地在她身上花了那麼多時間了。這是個天
生的摹仿者﹐但還遠不止如此﹔她使自己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上了特色。還有那嗓音具
有任何一個男演員的那種非凡的秦質﹐深沉、喑啞、具有穿透力。
ヾ約瑟夫﹒康拉德(1857─1924)是英國小說家﹐原籍波蘭。作品多以海上生活為題材。──譯注
因此﹐當他看見她捧著一杯茶﹐膝頭上攤著一本書坐在那里的時候﹐也就走了過去﹐
坐在了她的身邊。
“你在讀什麼呢﹖”
她抬起頭來﹐微笑著﹐“普魯斯特ヾ的書。”
ヾ馬歇爾﹒普魯斯特(1871─1922)是法國小說家﹐擅長寫超越時空概念的潛意識。──譯注
“你不覺和他有點兒枯燥嗎﹖肯定不是﹐除非一個人對雜談不感興趣﹐你知道。他
是個了不直的老雜談家。”
他不舒服地確信﹐她在以她的聰敏注視他﹐但是他原諒了她。不過是個愛走極端的
年輕人罷了。
“我已經聽到你朗誦康拉德的劇本了。好極啦。”
“謝謝。”
“也許我們可以不時一起喝喝咖啡﹐討論一下你的計划。”
“如果你願意的話。”她說道﹐又低頭看普魯斯特了。
他寧願想約去喝咖啡也不願請人吃飯﹔他的太太總是滿足不了他﹐不過﹐請朱絲婷
吃飯是否能讓她產生感激之情﹐他心里不甚有把握。但是﹐他還是堅持履行了他那非正
式的邀請﹐把她帶到了伊麗莎白大街下邊的一個又暗又小的地方﹐自信他的太太不會找
到個地方來。
出於一種自衛﹐朱絲婷已經學會了吸煙﹐她對總是一本正經地拒絕別人遞過的煙已
經感到厭煩了。坐定之後﹐她從提包里拿出了自己的煙﹐這是一盒未開封的煙﹐她小心
翼翼的剝去了頂部轉圈撕開的玻璃紙﹐使大一些的玻璃紙依然包著煙盒的下部。阿瑟看
著她那謹而慎之的樣子﹐覺得好笑﹐很感興趣。
“干嘛要這麼麻煩﹖全扯掉算了﹐朱絲婷”
“那多不整潔呀﹗”
他拿起了那個煙盒﹐若有所思地敲著那完整的外套。“倘若我現在是赫赫有名的西
格蒙德﹒弗洛伊德ヾ的一個門徒的話……”
ヾ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奧地利著名的心理學家和精神病醫生﹐精
神分析學的創立者──譯注
“倘若你是弗洛伊德的門徒又怎麼樣﹖”她瞟了一眼﹐看見女侍者正站在身邊。
使他惱火的是﹐她只給她自己叫了一份﹐但是他把這件事放了過去﹐更願意抓住自
己腦子中的那個想法。“請來一杯清咖啡。現在咱們還是回到剛才我說到的弗洛伊德吧。
我不知道他對此會有什麼想法﹖他也許會說……”
她從他手中拿過了煙盒﹐打開﹐取出一支香煙﹐沒容他翻出火柴﹐她就給自己點了
煙。“說什麼﹖”
“他會認為你願意何持膜狀物的完整﹐對嗎﹖”
她那咯咯的笑聲穿過了煙氣靄靄的空氣﹐幾個男人莫名其妙地轉過頭來。“他會這
樣講嗎﹖阿瑟﹐要是我依然是個處女﹐你就這樣兜著圈子問我嗎﹖”
他的舌頭惱怒地響了一下。“朱絲婷﹗我看我得在其他一些事上教教你搪塞的高明
技巧。”
“在哪些事上呢﹐阿瑟﹖”她把雙肘支在桌上﹐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光。
“嗯﹐你需要學什麼﹖”
“事實上你受過相當良好的教育。”
“在所有的事情上﹖”
“老天爺﹐你很了解應該怎樣強調你的話﹐對嗎﹖很好﹐我一定記住你是怎樣說那
話的。”
“有些事情只能通過直接體驗才能學到。”他溫和地說道﹐伸出一手去把她的一綹
卷發塞在她的耳後。
“真是嗎﹖我總是認為有觀察就足夠了。”
“啊﹐便是涉及到愛情又怎麼樣呢﹖”他用一種柔和而深沉的聲音說出了那個詞。
“如果你不懂和愛情﹐怎麼能演好朱麗葉ヾ呢﹖”
ヾ莎士比亞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主角﹐──譯注
“說得好。我同意你的看法。”
“你以前戀愛過嗎﹖”
“沒有。”
“對愛情你有什麼了解嗎﹖”這次“什麼”這個詞比“愛情”要說得重。
“一點兒不了解。”
“啊﹗那弗洛伊德是對的了﹐是嗎﹖”
她拿起了煙盒﹐看著它的封套﹐笑了笑。“在某些事上﹐也許是對的。”
他很快地抓住玻璃紙套的底部﹐將它拉了下來﹐放在自己的手中﹐誇張地把它揉成
一團﹐扔到了煙缸里﹐封套在煙缸里吱吱地響著﹐扭曲著﹐伸展天來。“如果可以的話﹐
我願意教給你怎樣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
有那麼一陣工夫﹐她什麼也沒說﹐目不轉晴地望著煙灰缸中那可笑地蠕動著的玻璃
紙﹔隨後﹐她划了一根火柴﹐小心地將它燃著。“可以﹐為什麼不行呢”
“它將是一件充滿了月光、玫瑰和熱烈的追求的妙事呢﹐還是既短暫又急劇的事﹐
就象箭一樣呢﹖”
她笑了起來。“真的﹐阿瑟﹗我自己希望它又長又急劇﹐但是請不要來什麼月光和
玫瑰。我的胃口不適合熱烈的追求。”
他有些傲慢地凝眸望著她﹐搖了搖頭。“哦﹐朱絲婷﹗每一個人的胃口都是適合熱
烈追求的──甚至你﹐你這個冷心腸的、年輕的處女也不例外。總有一天的﹐你等著瞧
吧﹐你會渴望得到它的。”
“呸﹗”她站了地來。“來吧﹐阿瑟﹐咱們就行動吧﹐在我沒改變主意之前把它完
成。”
“現在﹖今天晚上﹖”
“那有什麼不行﹖要是你缺錢的活﹐我帶了不少錢﹐夠租一個旅館房間用的。”
麥特羅波爾旅館離得不遠﹗他們穿過了沉寂的街道﹐她的胳臂小心翼翼的挽著他的
胳臂﹐笑著。此時去下館子吃飯已經太遲﹐而離劇場散戲又尚早﹐所以﹐左近只有寥寥
可數的幾個人﹐只有一小群逗留此地的一支美國特遣部隊的水兵﹐和一些看著櫥窗並不
時向這些水兵瞟上一眼的年輕姑娘﹐誰都沒有注意他們﹐這正中阿瑟的下懷。他匆匆地
走進了一家藥店﹐朱絲婷在外面等著﹐臉上放出快樂的光芒。
“現在一切都妥了﹐心愛的。”
“你買什麼去了﹖是避孕套嗎﹖”
他做了一個怪相。“我希望不是。用避孕套就象是裹著一張《讀者文摘》的書面─
─弄得粘乎乎的。不﹐我給你買了些藥凍。不管怎麼樣﹐你是怎麼知道避孕套的﹖”
“我白在天主教寄宿學校上了七年學嗎﹖你以為我們在那里干些什麼﹖祈禱嗎﹖”
她露出齒一笑。“我承認我們做得不過分﹐可是我們什麼都談。”
史米斯先生和史米斯太太嚴密地看守著他們的領地﹐這對那個時代的一家悉尼的旅
館房間來說倒不是壞事。希爾頓飯店ヾ的時代尚未到來。這間房子非常大﹐能遙望到悉
尼港橋的壯麗景色。當然﹐浴室是沒有的﹐但是在大理石台的頂上有一個浴盆和一個大
口水壺﹐和碩大的維多利亞時代遺留下來的家具十分相配。
ヾ美國一著名的現代化聯號大飯店。──譯注
“喂﹐現在我做什麼﹖”她把窗簾拉上﹐問道。“景色很美﹐是嗎﹖”
“是的。至於你現在做什麼。當然﹐你得把心跳平靜下來。”
“還做什麼﹖”
他嘆了口氣。“全脫光﹐朱絲婷﹗要是你沒有感到皮挨著皮﹐肉貼著肉﹐那就不怎
麼帶勁了。”
她靈巧、輕快地脫去了衣服﹐也用不著扭扭捏捏地被人推推拉拉﹐便爬上了床……
在許多年中﹐朱絲婷和戴恩的關系要比和她母親的關系密切得多﹐他們對母親的感
情最對母親的感情﹐這對他們之間的感情沒有妨礙﹐也不沖突。這種感情很早就建立起
來了﹐並且是與日俱增﹐而不是與日俱減。到了媽媽從德羅海達的勞役中解脫出來的時
候﹐他們已經長大到能夠坐在史密斯太太的廚房桌旁﹐做著相應的功課了﹔這些時間來﹐
他們已經形成了一種互相尋求安慰的習慣。
盡管他們的性格迥然各異﹐但是他們也有許多共同的興趣和愛好﹔那些沒有共同興
趣的愛好的東西由以一種出自本能的尊重而相互諒解﹐這是彌合差別的必要的調和。他
們確實能相知甚深。她的天性傾向於為其他人的弱點而感痛惜﹐但看不到自己身上的弱
點﹔他的天性傾向於理解和寬恕其他人身上的弱點﹐並且無情地看到自己身上的弱點。
她認為自己強大無比﹐她覺得自己軟弱之極。
所有這些東西莫名其妙地結成了一種近乎完美的友誼﹐要確切地找出這種友情的名
稱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自從她變得能言善談以來﹐戴恩不得不總是聽她大談自己和
她的感覺﹐而不是相反。在某些方面﹐她辨別是非的能力有點兒低﹐因此對也來說沒有
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而他則明白他的作用是向她指出她本身所缺乏的那些道德上
的顧忌。因此﹐他安於自己那種帶著體貼和憐憫之感的順從的傾聽者的地位﹐這種憐憫
感本來會使朱絲婷大為惱火並引起了她的猜疑的。但是她並沒有起疑。自從他長大到能
夠關心世事的時候起﹐她就毫無保留地把一切事情都附耳相告。
“猜猜我昨天晚上做了些什麼﹖”她小心地整了整草帽﹐完全遮住了她的臉和脖子﹐
問道。
“扮演一個引人注目的角色。”戴恩說道。
“大傻瓜﹗好象我不告訴你﹐你就不明白似的。再猜。”
“把吵得不可開支的波比和貝麗勸開了。”
“真讓人掃興。”
他聳了聳肩膀﹐煩了。“一點兒也摸不著邊。”
他們正坐在高在的哥特式聖瑪利亞教堂下邊的多米恩草地上。戴恩事先打電話通知
了朱絲婷﹐他要到這里來參加教堂里的一次特別儀式。問她能否先在多姆ヾ和他見見面。
她當然可以﹔她正急於把最新情況告訴他呢﹐
ヾ多米恩的簡稱。──譯注。
他在里佛繆學校的最後一年已快結束了﹐戴恩是這個學校的學生頭﹐板球隊的隊長﹐
以及橄欖球隊、手球隊和網球隊的隊長﹐此外﹐還是他那個班的班長。17歲時﹐他身高
六英尺七英寸ヾ﹐他的聲音已經最後變成男中音﹐並令人不可思議地躲過了粉刺、笨拙
和亞當蘋果誘惑的苦季。由於他膚色白淨﹐所以他實際上還沒有刮過臉﹐但是不論從哪
方面看﹐與其說他象一個男學生﹐毋寧說他象個年輕男子。只有里佛繆學校的校服才表
明了他的身份。
ヾ約合1.89米。
那是一個溫暖的、充滿陽光的日子。戴恩將學校的硬草帽摘了下來﹐四仰八叉地躺
在在草地上。朱絲婷倦坐在那里﹐雙臂抱著膝蓋﹐把暴露的皮膚全部遮了起來。他懶洋
洋的睜開一只藍色的眼睛﹐看了看她那個方向。
“昨天晚上你干麼來著﹐朱絲ヾ”
ヾ對朱絲婷的愛稱──譯注
“我失去了我處女的童貞。至少我認為我失去了。”
他的兩只眼睛都睜開了。“你是個真正的大傻瓜。”
“呸﹗我說﹐失去的正是時候。要是我連男女之間的事都不知道﹐我怎麼能盼望成
為一個好演員呢﹖”
“你應該把童貞留給娶你的男人。﹖
她的臉氣惱的抽搐了一下。“坦率地說﹐戴恩﹐有時你的陳腐不堪叫我為難﹗想想
吧﹐要是我到40歲還沒碰上我可嫁的男人怎麼辦﹖你認為我應該怎麼做﹖我就干等這麼
多年﹖除了結婚以外﹐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不打算結婚。”
“哦﹐我也不打算。在這種情況下﹐我為什麼要用藍色的綢帶把它扎住﹐牢牢地放
進我那不存在的希望之箱中呢﹖我不想糊里糊塗地死去。”
他咧嘴一笑。“你現在不能這樣。”他一□轆趴在地上﹐一只手支著下巴﹐鎮定地
望著她﹔他的臉上帶著溫和、關切的表情。“順利嗎﹖我的意思是﹐那可怕嗎﹖你厭惡
這種事嗎﹖”
她微了撇嘴﹐回憶著。“至少我不感到厭惡。也不可怕。另外﹐恐怕我還不明白為
什麼人人都要語無倫次地叫喚。跟我原來想象的一樣令人快活。我並不是隨便找一個人
就行﹔我選擇了一個非常有魅力的人﹐他的年齡足以使他對自己干的事心里有底。”
他嘆了一口氣。“你是一個大傻瓜﹐朱絲婷。要是聽到你說﹐‘他並不很起眼﹐我
們相遇了﹐我難以自禁’﹐我倒會高興一些的。我可以接受你不想待到結婚的想法。但
是在人品方面你仍然應該有某些要求才是﹐而決不能只是由於向往這種行為﹐朱絲婷。
你沒有欣喜若狂﹐我並不感到意外。”
得意洋洋的光芒從她的臉上漸漸褪去。“哦﹐我真該死﹐現在你已經使我感到可怕
啦﹗要不是我很了解你的話﹐我會認為你是在千方百計地貶低我──至少是貶低我的動
機。”
“可是﹐你確實很了解我﹐對嗎﹖我決不會瞧不起你的﹐可有的時候你的動機是直
率、欠考慮、愚蠢的。”他的聲音奏緩慢﹐十分單調。“我就是你良心的聲音﹐朱絲婷
﹒奧尼爾。”
“你也是大傻瓜。”她已經忘記自己不能晒太陽﹐猛地挨著他躺在草地上﹐這樣就
看到他的臉了。“瞧﹐你是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子的﹐對嗎﹖”
“哦﹐朱茜。”他哀傷地說道﹐但是不管他原來打算接著說些什麼﹐也沒有機會了﹐
因為她又開了口﹐有些怒氣沖沖。
“我永遠﹐永遠﹐永遠也不會愛任何人﹗倘若愛人們﹐他們就會使你痛苦之極。倘
若你需要人們﹐他們也會使你痛苦之極。告訴你吧﹐人們就是這樣的﹗”
當她認為可以不要愛的時候﹐他總是感到痛心﹐而他明白這種想法是他所引起的時
候﹐就愈感痛心。如果有一條壓倒一切的理由能說明為什麼她在他的心目中有如此重要
的地位﹐那就是因為她對他的愛足以化解怨恨﹔他從沒感到她對他的愛會因為妒嫉和急
恨而減弱。他站在愛的中心﹐而她卻站在遠離中心的圈外﹔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嚴酷的事
實。他曾經祈禱過﹐祈禱事情會有所轉變﹐可是﹐情況卻根本沒有任何變化。這並沒有
減少他的忠實﹐只是突出醒目的向他表明﹐在某些地方﹐在某種時候﹐他將不得不為她
在自己身上過分施與的感情付出代價。她對此持樂觀態度﹐設法使自己確信她在圈外也
干得很好﹔但是他能感到她的痛苦。他是知道的。她身上有那麼多值得愛的東西﹐而在
他的身上值得愛的東西卻少得可憐。他不能理解不同的事物。由於他的俊美﹐他溫順的
稟性﹐他那種與母親和德羅海達的其他人溝通感情的能力﹐他獲得了許許多多的愛。而
且這也由於他是男人。除了他根本不知道的事外﹐他沒得到的東西是很少的﹐他以別人
曾得到過的方式得到了朱絲婷的信任和友誼。媽媽對朱絲婷的重要性比她願意承認的要
大。
但是﹐我會償還的﹐他想。我已經得到了一切。我必須以某種方式償還﹐使她得到
補償。
突然﹐他碰巧看了一下手表﹐兩腿無力地站了起來﹔盡管他承認他對姐姐所欠甚多﹐
但是﹐對天上的那個人他所欠更多。
“我得走了﹐朱絲婷。”
“你和你那該死的教會﹗你什麼時候才能擺脫它呢﹖”
“我希望永遠不擺脫。”
“我什麼時候再見你﹖”
“嗯﹐今大是星斯五﹐明天當然還可以見面。11點鐘吧﹐還在這里。”
“好吧﹐乖小子。”
他已經走出幾碼遠了﹐里佛繆的硬草帽扣在腦後﹔但是﹐他回過頭來﹐沖她一笑。
“我還是什麼﹖”
她露齒一笑。“保佑你﹐什麼也不是了。你實在太好了﹔我總是個麻煩纏身的人。
明天見。”
聖母瑪麗亞教堂前廳中巨大的門上都蒙著紅色的革面﹔戴恩悄悄地推開一扇﹐溜了
進去。嚴格說來﹐他離開朱絲婷稍微早了一點兒﹐但是﹐他總是願意在教堂里還沒有擠
滿人的時候進去﹐不願成為人們目光、咳嗽聲、衣服悉索聲和低語聲集中的中心。他獨
自一人的時候﹐覺得好得多。教堂里有一個司事正在點著高高的祭壇上的一支支蠟燭﹔
這是一位副主祭﹐正准確地判斷著。他低下頭﹐走到聖體盤時﹐曲了曲膝﹐划著十字﹐
隨後﹐很快地輕手輕腳走向了靠背長椅。
他跪在那里﹐頭放在交迭的手上﹐讓自己的頭腦隨意遐想起來。他並沒有有意識地
祈禱什麼﹐反而願意成為周圍環境內在的一部分﹐盡管他感到周圍熙熙攘攘﹐然而他依
然覺得這氣氛有一種縹緲的意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聖和沉靜。就好像他變成了小小
的紅色祭壇玻璃燈中的一朵火焰﹐總是沉湎於熄滅的狀態下閃動著﹐雖然只靠著一點點
必不可少的香油而延續著它的火光﹐放射出短暫的光暈﹐但是卻能永久照亮無邊的黑暗。
寧靜、縹緲﹐恍然迷失了自身的存在﹔這就是戴恩置身於教堂時的感覺、在其他任何地
方﹐他都感受不到如此的井然協凋﹐氣寧神息﹐痛苦皆消。他低垂著睫毛﹐閉著雙眼。
風琴台上傳來了腳步的滑動聲﹐管風琴傳出試琴的呼呼聲和琴管排氣的聲音﹐聖母
瑪麗亞大主教童子學校的唱詩班先行進來一步﹐插在眼下到即將舉行的宗教儀式之間這
段時間中練習一下。這僅僅是星斯五的一次午間祝福式﹐但是﹐戴恩在里佛繆學校中的
一些朋友和教師要來參加贊美活動﹐他也就想來了。
風琴試了幾聲和弦﹐便徐徐奏出了一曲絕妙的伴奏。幽暗的、石頭鑲邊的穹頂下泅
響著神秘的童聲﹐尖細、高亢、甜美﹐充滿了天真無邪的純潔。空曠高大的教堂中的少
數幾個人合起了眼睛﹐為那種失而不可復得的純真而感到哀傷。
天使聖餐兮化吾□糧﹐
佑吾民人兮免罹咎殃﹐
厥食丕聖兮克紹神祗
贊吾顯主兮誠恐誠惶﹐
嗟乎﹗大哉靈哉我天堂。
貴也亦食矣﹐
賤也亦食美﹐
同沾彼天香……ヾ
ヾ原文為拉丁文。──譯注
天使的聖餐﹐天國的聖餐﹐哦﹐奇妙之物。贊美你非我之力所及﹐哦﹐上帝﹔主啊﹐
傾聽我的聲音吧﹗請你的耳朵俯就一聞我的祈求。請不要轉過臉去﹐哦﹐上帝﹐不要轉
過臉去。因為你是我至高無上的君主﹐我的主﹔我的上帝﹐我是你卑微的僕人。在你的
眼睛中﹐只有一件東西是有價值的﹐那就是仁慈德行﹐你並不計較你僕人的美貌或丑陋。
對於你﹐只有感情是至關重要的﹐你能治愈一切﹐你使我懂得了內心的平和。
上帝啊﹐人生是孤寂的。我祈禱﹐但願人生的痛苦不久就會結束。他怕不理解﹐我
資質得天獨厚﹐而卻在生活中發現如此之多的痛苦。可你是理解的﹐而你的撫慰就是一
切﹐是它在支持著我。無論你需要我做什麼﹐哦﹐上帝﹐我都將俯首聽命﹐因為我熱愛
你﹔倘若我斗膽對你有什麼要求的話﹐那就是在你的身上使我永遠將其他的一切忘卻……
“你很沉默﹐媽﹐”戴恩說道。“想什麼呢﹐想德羅海達嗎﹖”
“不是﹐”梅吉懶洋洋地說。“我在想我變老了。今天早晨我發現了六七根白發﹐
而且我的骨頭也在發疼。”
“你永遠不會老的﹐媽。”他安慰道。
“我倒希望這是真的﹐親愛的﹐可不幸的是﹐不是這麼回事。我開始需要礦泉水了﹐
這肯定是老年的標志。”
他們正躺在幾塊舖在德羅海達草地上的毛巾被上﹐靠近礦泉﹐淋浴著暖洋洋的冬日。
這個大池子的盡頭﹐沸騰的水在轟響著﹐飛濺著﹐硫磺味的水霧汽緩緩漂動。漸次消逝。
在礦泉里游泳是冬季的一大樂事。梅吉覺得﹐由於年紀增大而產生的疼痛全都消失了。
她轉回來﹐背朝下躺著﹐她的頭放在那根很久之前她和拉爾夫神父曾一起坐過的圓木的
陰影里﹐憑著幻想她絲毫也無法再體味到拉爾夫當年吻她時的感受了。
這時﹐她聽見戴恩站了起來﹐她睜開眼睛。他永遠是她的寶貝﹐她可愛的小寶貝﹔
盡管她懷著一種特殊的驕傲看著他身上起了變化﹐長大起來﹐但她還是在想象中在他那
成熟的臉上添了嬰孩的笑容﹐他把當成孩子。她還從來沒有想到他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已
經不是一個孩子了。
但是﹐在她望著在晴朗的天空襯托下﹐他那穿著三角游泳褲的身影時﹐一剎間﹐梅
吉認識到這一點了。
我的上帝﹐都結束了﹗嬰兒時代﹐嬰兒時代。他是一個男人了。
驕傲﹐憤懣﹐一個女性對事物本質的傷感﹐某種危機迫在眉睫的可怕的感覺﹐憤怒﹐
敬慕﹐淒傷﹔所有這些都是梅吉在抬眼望著兒子的時候感覺到的。創造了一個男子是件
可怕的事﹐更可怕的是創造了這樣一個男子。一個令人目眩的男性﹐令人目眩的美貌。
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再加上幾分她自己的樣子。看到這個和她的愛互相聯系
的、極其年輕的男子的身體時﹐她怎能不感動呢﹖她閉上了眼睛﹐心煩意亂﹐厭惡把她
的兒子想成一個男子。這些天來﹐他望著她﹐是把她看成一個女人呢﹐還是依然把她當
作那個無足輕重的好媽媽﹖他真該死﹐真該死﹗他怎麼竟敢長大成人﹖
“戴恩﹐關於女人你了解些什麼嗎﹖”她突然問道﹐又睜開了眼睛。
他微微一笑。“你指的那些小丫頭片子嗎﹖”
“你有個朱絲婷那樣的姐姐﹐這你是了解的。當她發現了生理學課本中的內容時﹐
逢人便講。不﹐我的意思是﹐你把朱絲婷那套冷靜的理論付諸過實踐嗎﹖”
他很快否定地搖著頭﹐挨著她慢慢地坐在草地上﹐望著她的臉。“媽﹐你問起這個﹐
真有意思。很久以來我就想和你談談這個﹐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起頭。”
“你只有18歲﹐親愛的。想把理論付諸實踐﹐不是有點兒太早了嗎﹖”只有18歲。
只是。他是個男子漢了﹐難道不對嗎﹖
“我想和你談的正是這個。根本就沒有什麼理論會諸實踐的事。”
從那分水嶺吹來的風真冷啊。真怪﹐在這之前她居然沒有發覺。她的浴衣在哪兒呢﹖
“根本沒有把它付諸實踐。”她干巴巴地說道﹐這算不上一個問題。
“對啦。我決不想這樣。我不僅不想這樣做﹐而且也不想要妻子和孩子。我想過﹐
但我不能這樣做、因為既愛她們﹐又愛上帝﹐沒有足夠的余地﹔我所希望的熱愛上帝的
方式不是這樣的。我這麼想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在我的記憶中﹐我似乎沒有過一次不理
解這一點﹐而且年齡愈長﹐對上帝的愛就愈深。熱愛上帝是一件了不起的﹐難以思議的
事情。”
梅吉望著那以鎮定、漠然的藍眼睛。這是拉爾夫的眼睛﹐就象以前那樣。但是﹐這
雙眼睛中卻閃動著和拉爾夫的眼睛不一樣的某種東西。他在18歲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是嗎﹖也許﹐這只是一個人在18歲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在她踏進拉爾夫的生活時﹐他
已經超出這個年齡十個春秋了。然而﹐她一直就知道﹐她的兒子是一個神秘主義者。而
她並不認為拉爾夫在他生活的任何一個階段有過神秘的傾向。她嚥了口唾沫﹐把浴衣緊
緊地裹在她那孤單的身子上。
“因此﹐我問過我自己﹐”戴恩繼續說道。“我怎樣才能向上帝表達我對他深愛呢。
為他這個答案我斗爭了許久﹐我不願意使這個答案明確起來。因為我也想過男人的生活﹐
非常想。然而﹐我知道這種獻祭是什麼﹐我知道……我只的把一樣東西獻給他﹐才能夠
在他的面前顯示出除了他以久﹐一切在我心中都不存在的。我只能獻給他能與之相匹敵
的東西﹐這就是他要求於我的犧牲。我是他的僕人﹐他是無與倫比的。我不得不進行抉
擇。除了那一點之外﹐所有的東西都會讓我得到、享用的。”他嘆了一口氣。拔了一根
德羅海達的草葉。“我必須向他表示。我理解他為什麼在我降生之日就賜予我這許多東
西。我必須向他表示。我明白﹐我的生命作為一個男人是多麼微不足道。”
“你不能這樣做﹐我不會讓你這樣做的﹗”梅吉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喊道。那胳
膊的感覺十分光滑﹐隱隱能感到那皮膚下面力量非凡﹐就象拉爾夫一樣。就像拉爾夫的
一樣﹗難道就不能讓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正正當當地把手放在這胳臂嗎﹖
“我要作一名教士﹐”戴恩說道。“我要作為他的教士完全徹底地侍奉他﹐把我得
到的一切和我自己奉獻給他。安貧守窮﹐貞潔高雅﹐恭順服從。他對他選擇的僕人所要
求的就是這些。這不會輕而易舉的﹐但是我要這樣做。”
她眼睛中的表情就好象他已經殺死了她﹐把她拋在了他腳下的塵埃中似的。他不知
道﹐她會因為這種想法而受到如此的折磨﹐本來還以為她會為他感到驕傲﹐並且會由於
把兒子獻給了上帝而感到快樂呢。人們眾口一辭地說過﹐她會感到激動﹐歡欣鼓舞的。
然而正好相反﹐她呆呆地望著他﹐他那教士職業的前景就好像宣判了她的死刑。
“我一直就想這樣做的﹐”他絕望地說道﹐望著她那垂死的眼神。“哦﹐好﹐你難
道不理解嗎﹖除了當教士以外﹐我從來就沒想到要成為任何一種人﹗除了當教士﹐我什
麼都當不了的﹗”
她的手從他的胳臂上落了下來﹐他低頭瞟了一眼﹐看見她十指蒼白﹐她的指甲在他
的皮膚上捏出了深深的小弧形痕跡。她一揚頭﹐大笑了起來﹐一陣緊似一陣﹐那淒厲、
嘲弄的大笑中爆發也徹頭徹尾的歇斯底里。
“哦﹐說實話真是太好了﹗”當她又能講出話的時候﹐她喘息著﹐用發抖的手揩去
了眼角上的淚水。“這是難以置信的嘲弄﹗玫瑰的灰燼﹐那天夜里他騎馬來到礦泉邊上
時曾這樣說過﹐而我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麼。你是灰燼﹐必復生於灰燼。你屬於教會﹐也
將歸順教會。啊﹐真是絕妙﹐絕妙﹗我要說﹐上帝嘲弄了上帝﹗上帝是無情草木﹗女人
最大的仇敵﹐就是上帝﹗我們追求的一切﹐他都千方百計地加以破壞﹗”
“哦﹐別﹗哦﹐別﹗媽﹐別這樣﹗”他為她﹐為她的痛苦而涕淚橫流﹐但是對她的
痛苦和她說的那一番話卻不理解。他的淚水落了下來﹐心在抽搐著﹔犧牲已經開始了﹐
以他所未曾想到的方式開始了。但是﹐盡管他為她而哭泣﹐可即使為了她﹐他也不能舍
棄這犧牲。這奉獻是一定要做到的﹐完成的愈是艱難﹐在上帝的眼中就愈有價值。
她使他哭泣了﹐在此之前﹐她從沒使他流過淚水。她果斷地拋開了自己狂怒和傷心。
不﹐把自己的痛苦加在他的身上是不公平的。他的遺傳基因﹐或者是他的上帝﹐或者是
拉爾夫的上帝造就了他。他是她的生命之光﹐是她的兒子﹐決不能由於她而使他受折磨。
“戴恩﹐不要哭﹐”她喃喃低語著﹐撫弄著他胳臂上由於她的憤怒而留下的痕跡。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使我感到震驚﹐就是這樣。當然﹐我為你感到高興﹐真
的﹗我為什麼不高興呢﹖我只是感到震驚﹐沒有想到﹐就是這樣。”她有些發抖地撫摸
著他。“你就象對我扔了一塊石頭似的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我。”
他的眼睛變得明亮了﹐毫不疑心地相信她的話。他為什麼要想象是自己使她痛苦之
極呢﹖那是媽媽的眼睛﹐是他一向熟悉的媽媽的眼睛﹔充滿了愛﹐生氣盎然。年輕有力
的胳膊緊緊地摟住了他﹐緊緊地摟住了她。“你肯定不介意嗎﹖”
“介意﹖一個天主教的好媽媽介意她的兒子成為一個教士﹖這是不可能的﹗”她跳
了起來。“喂﹗天多冷啊﹗咱們回去吧。”
他們沒有騎馬來﹐而是開著一輛類似吉普的蘭德─羅沃牌汽車﹔戴恩爬到了方向盤
的右面﹐他母親坐在了他的身邊。
“你知道你將要到什麼地方去嗎﹖”梅吉抽噎地吸了一口氣﹐掠開了散落在眼前的
頭發﹐問道。
“我想是聖帕特里克學院吧。至少在我能獨立行動之前要在那里。也許隨後我將信
奉一個修會。我挺願意當耶穌會會士的﹐但是我不敢太肯定從那里能直接進入耶穌會。”
梅吉透過落著幾只蟲子的擋風玻璃凝視著上下跳動的黃褐色的草地。“戴恩﹐我倒
有個好得多的主意。”
“噢﹖”他不得不集中精力開車﹔道路有些變窄了﹐總是有些新倒下來的樹干橫在
路上。
“我把你送到羅馬找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去。你還記得他﹐對嗎﹖”
“我還記得他﹖這叫什麼問題啊﹐媽﹗我想﹐過100萬年我也不會忘記他的。他是我
的完美無缺的教士榜樣。要是我能成為他那樣的教士﹐我會非常幸福的。”
“就算完美無缺吧﹗”梅吉尖該地說道。“不過﹐我將把你交給他管教﹐因為我知
道﹐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會照顧你的。你可以進羅馬的一所神學院。”
“你真是這個意思嗎﹐媽﹖真的嗎﹖”他的臉上露出了急不可耐的神色。“有足夠
的錢嗎﹖要是我留在澳大利亞﹐會少花好多錢的。”
“多虧了他﹐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親愛的﹐你永遠不會缺錢用的。”
在廚房門口﹐她把他推了地去。“去告訴女僕人和史密斯太太吧。”她說。“她們
絕對會激動不已的。”
她一次又一次地停下來﹐然而﹐她還是吃力地抬著腳﹐慢慢地走上了通往大宅的斜
坡﹐向菲坐著的客廳走去。她令人驚訝地沒有在工作而是和安妮﹒穆勒談著天﹐啜著午
茶。當梅吉走進去的時候﹐她們抬起頭來﹐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出剛剛發生了什麼嚴重的
事情。
穆勒夫婦18年來一直到德羅海達探望﹐並且希望這種探望永遠繼續下去。可是﹐路
迪﹒穆勒去秋突然去世﹐梅吉馬上就寫信給安妮﹐問她是否願意永久地住在德羅海達。
這里房子很寬裕﹐有一套客房可供隱居獨處﹔如果她很好面子的話﹐可以付食宿費﹐盡
管他們養得起上千位永久的房客。梅吉把這個看作是一個報答在昆士蘭那些孤獨日月的
一次機會﹐而安妮則把這個看作是一種救助。失去了路迪﹐黑米爾霍克孤寂得可怕﹐盡
管她已經雇了一個經理﹐沒有這把這個地方專賣掉﹐在她去世之後﹐它將歸於朱絲婷。
“怎麼啦﹐梅吉﹖”安妮問道。
梅吉坐了下來﹐“我想﹐我受到了報應的雷劈。”
“什麼﹖”
“你們是對的﹐你們倆都是對的。你說過﹐我會失去他。我不相信你們的話﹐實際
上我認為我能戰勝上帝。但世上沒有一個女人能挫敗上帝的。他是一個男人。”
菲給梅吉倒了一杯茶﹐“喂﹐喝了這個。”她說道﹐就好象茶和白蘭地具有恢復精
神的作用似的。“你怎麼失去他了﹖”
“他要去當教士。”她開始大笑起來﹐與此同時又失聲痛苦起來。
安妮拄起了雙拐﹐蹣跚地走到了梅吉的椅子前面﹐拙笨地坐在了扶手上﹐慈愛地扶
摸著那可愛的金紅色的頭發。“哦﹐親愛的﹗但是﹐事情不象那樣不可收拾。”
“戴恩的事你了解嗎﹖”菲問安妮。
“我一直就知道。”安妮說道。
梅吉清醒了過來。“事情不象那樣不可收拾﹖你明白嗎﹖這就是完結的開始﹐這是
報應。我從上帝那里偷到了拉爾夫﹐我正在用我的兒子償還。媽﹐你告訴她我這是是偷
竊﹐你還記得嗎﹖我不願相信你的話﹐可是﹐象往常那樣﹐你是對的。”
“他要去聖帕特里克學院嗎﹖”菲現實地問道。
梅吉的笑聲正常多了。“媽﹐事情已經不可挽回了。當然﹐我打算送他去找拉爾夫﹔
他的一半是拉爾夫的﹐讓拉爾夫最終享有他吧。”他聳了聳肩。“雖然對我來說﹐他比
拉爾夫更重要﹐但我知道他是想去羅馬的。”
“戴恩的事你告訴過拉爾夫嗎﹖安妮問道。這是一個從來沒商討過的話題。
“沒有﹐我決不會告訴他的。決不﹗”
“他們長得太象了﹐他興許會猜到的。”
“誰﹖拉爾夫﹖他永遠也猜不著﹗這就是我要保守住的秘密。我送給他的是我的兒
子。”
“梅吉﹐當心諸神的嫉妒﹐”安妮溫和地說道。“他們也許還沒和你完事呢。”
“他們還要拿我怎麼辦﹖”梅吉哀痛地說。
當朱絲婷聽到這個消息時﹐她大為震怒﹐盡管最近三四年來她私下里懷疑這事終會
臨頭的。對梅吉來說﹐象是炸開了一個晴天霹靂﹐但是對朱絲婷來說﹐就象是降下了一
陣意料之中的冰雨。
首先﹐是因為朱絲婷和他一起悉尼上學﹐作為他的知已﹐她曾經聽到他說起過曾對
媽媽講過的事情。朱絲婷知道戴恩的宗教信仰對他來說是如何至關重要﹐不僅僅是上帝﹐
還有神秘而意味深長的天主教儀式。她認為﹐他生來就是並最終將成為一個耶穌教徒的﹐
他是那種最終將轉向天主教以滿足靈魂中的某種需要的人。對戴恩來說﹐他信奉的不是
嚴厲的、加爾文教派ヾ的上帝。他的上帝是勾畫在彩色玻璃中的﹐香煙繚繞﹐包覆著彩
色花邊和金色的刺繡﹐伴以配器復雜的聖歌﹐在抑揚頓挫的悅耳的拉丁語聲中頂禮膜拜。
ヾ以法國宗教改革家約翰﹒加爾文(1509-1564)的宗教思想為依據的教會(如長
老會、歸正會等。)主張由教徒推選長老管理教會。──譯注
具有如此驚人天賦美貌的人認為這種美貌是痛苦的象征和缺陷﹐並時時對此感到苦
惱﹐這也是一種富於諷刺意味的反常現象。戴恩就是這樣的。他對任何涉及到相貌的事
都退避三合﹔朱絲婷覺得他要是生來丑陋﹐根本不討人喜歡反倒好得多。在某種程度上﹐
她理解他為什麼有這種感覺﹐也許是由於她自己從事的那種聲名狼藉的自我陶醉的職業﹐
她倒頗為贊許他對自己的容貌采取的那種態度。她逐漸不能理解的是﹐他為什麼那樣明
確地厭惡自己的容貌﹐而不是干干脆脆地漠視之。
他對性的要求強烈。這到底是由於什麼緣故﹐她同樣有把握﹕不如是由於他告誡自
己要把自己的情欲升華到近乎完美無瑕的地步﹐還是由於他缺乏某些必要的腦髓﹐雖然
他天生英質。也許是前者吧﹐因為他每天都要做那些強烈的體育運動﹐以保証他在上床
的時候已經筋疲力盡。她非常了解﹐他的傾向是“正常”的﹐亦即是愛異性的﹐她也知
道哪些姑娘對他的脾氣──個兒高﹐膚色深﹐妖嬈。但是他偏沒有肉欲的要求﹔當他掌
握著女孩子的時候﹐當脂粉氣彌漫在他周圍的時候﹐或當他認識到體珙和紅顏是一種特
殊的快事的時候﹐他卻沒有注意到這些東西的觸摸感。在他實際體驗異性的吸引力之前﹐
富於挑逗性的東西沖擊一定是不可抗御的﹐只有在那些難得的片刻中﹐他似乎才認識到
了大部分男人只要一有機會就千方百計地踏入的世俗境地。
這件事是在一次演出之後﹐在卡洛頓劇院的後台告訴她的。他去羅馬的事是在那天
定下來的﹔他急於把這個消息告訴她﹐然而他知道她不會喜歡這個消息。他的宗教抱負
是一件他決不願和她討論又同樣熱切的希望和她討論的事。她會惱火的。但是﹐那天夜
晚他到後台去的時候﹐再也壓抑不住他的內心的喜悅了。
“你是個大傻瓜。”她厭惡地說道。
“這正是我的願望。”
“白癡。”
“不管你稱呼我什麼也不會使事情改變﹐朱絲婷。”
“你認為我不懂這個嗎﹖罵你兩句是我稍微發洩一下感情的需要﹐就是這樣。”之
間坐了下去、這里可以看到她﹔他身子不占地方地蜷了起來﹐完全不擋別人的路。卡洛
頓劇院只有兩個主角化妝室。朱絲婷還沒有資格使用它們。她是在公共化妝室里凋圍的
人熙來攘往。
“該死的老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她尖刻地說道。“自打我一看見他的那工
夫﹐我就討厭他﹗”
戴恩抿著嘴輕聲笑著。“你並不討厭他﹐你要知道。”
“我討厭﹗我討厭﹗”
“不﹐你並不是這樣的。安妮嬸嬸在聖誕節時告訴過我一件事﹐我敢打賭﹐你是不
知道的。”
“我不知道什麼﹖”她警惕地問道。
“在你還是小娃娃的時候﹐他曾經拿奶餅喂過你﹐拍你的後背﹐讓你打奶嗝﹐搖你
睡覺。安妮嬸嬸說﹐你是個特別古怪的孩子﹐不願意讓別人抱﹐可是當他抱你的時候﹐
你卻很喜歡。”
“荒誕不可信的謊言﹗”
“不﹐不是這樣的﹐”他露齒笑了笑。“不管怎麼說﹐你現在為什麼這樣討厭他呢﹖”
“我就是討厭。他是個劣等的老貪婪鬼﹐他使我干嘔。”
“我喜歡他、一直都喜歡他。一個完美無缺的教士﹐這就是沃蒂神父對他的稱呼。
我也這樣想。”
“唔﹐我說﹐滾他的蛋吧﹗”
“朱絲婷﹗”
“這回讓你震驚了﹐是嗎﹖我敢打賭﹐你決不會想到說這個詞的。”
他的眼光閃動著。“你明白它是什麼意思嗎﹖告訴我﹐朱茜﹐說下去﹐我量你不敢﹗”
當他取笑她的時候﹐她一向是抵擋不住的﹔她的眼睛也閃動起來。“你會成為一個
盧巴波ヾ神父的﹐你這個大傻瓜﹔不過﹐要是你還不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你最好還
是別打破砂鍋問到底。”
ヾ意為喜歡激烈爭論的人。──譯注
他倒認真起來了。“別擔心﹐我不會這樣的。”
一雙非常勻稱的女性大腿停在戴恩身邊﹐轉了過來。他抬起頭來﹐臉唰地紅了﹐他
扭開臉﹐漫不經心地說道﹕“哦﹐你好﹐瑪撒。”
“你自己好。”
她是一個絕頂漂亮的姑娘﹐表演能力稍差一此﹐但是在任何一次演出中她都是一個
撐門面的演員﹔她也偶爾和戴恩喝上一杯茶﹐朱絲婷不止一次聽到他對她的誇獎。個兒
高﹐電影雜志總是這樣稱呼性感強烈的人的﹐頭發和眼睛都十分黑﹐膚如凝脂﹐乳房極
其動人。
她往朱絲婷的桌角上一坐﹐一條腿挑逗的鼻子前蕩來蕩去﹐以毫不掩飾的欣賞的眼
光打量著他﹔這顯然使李十分窘迫。老天爺﹐他還真是一表人才哩﹗朱絲婷這個平淡無
奇的老轅馬怎麼會有這麼一副相貌的弟弟﹖他也許才剛剛18歲﹐這也許是勾引年輕者﹐
可是誰還管得了那許多﹖
“到我那兒去喝點兒咖啡什麼的﹐好嗎﹖”她低頭望著戴恩﹐問道。“你倆一起去
吧﹖”不情願地補充了一句。
朱絲婷否定地搖了搖頭﹐但是表情頗為遺憾﹐好象真的受到了誘惑似的。“不管怎
麼樣﹐謝謝你了﹐瑪撒﹐可是我不能去。”他求救似地看了一眼手表。“天哪、我沒有
多少時間了﹗你還要多久﹐朱絲婷﹖”
“大約十分鐘。”
“我在外面等你﹐你嗎﹖”
“膽小鬼。”她嘲弄地說道。
瑪撒的眼光跟著他。“他真是漂亮極了。他為什麼對我不屑一顧﹖”
朱絲婷失望地露齒一笑﹐終於把她的臉擦淨了、雀斑去而復來。也許在倫敦會好些﹐
那里沒有陽光。“哦﹐別發愁﹐他留意到了。他也喜歡。不過他會干嗎﹖戴恩不會的。”
“為什麼﹖他怎麼了﹖你決不會跟我說他是個搞同性戀的人吧﹗呸﹐為什麼我遇上
的每一個漂亮男子都是同性戀者呢﹖不過﹐我決不認為戴恩是﹔他根本沒給我這種印象。”
“說話留神點兒﹐你這個蠢貨﹗他當然不是同性戀者。事實上﹐我們的小鳥兒﹐在
他看上三色堇ヾ的那天﹐也就是我把他和那三色堇的喉嚨割斷的那一天。”
ヾ喻同性關系的男人。──譯注
“哦﹐如果他不是這三色堇﹐又喜歡我、不什麼他不湊趣呢﹖他不看直出我的眼風
嗎﹖他是嫌我對他來說太老了嗎﹖”
“親愛的﹐對於一般的男人來說﹐你決算不上老﹐別為這個擔心。不是的﹐戴恩已
經立誓戒絕生活中的性行為﹐這個傻瓜。他要當教士了。”
瑪撒的芳唇張開了﹐把漆黑濃密的頭發往後一掠。“看你再瞎說﹗”
“真的﹐真的。”
“你的意思是說﹐所有的一切都要被廢棄﹖”
“那麼﹐上帝是是個比三色堇更大的同性戀者。”
“也許你是對的﹐”朱絲婷說道。“不管怎麼說﹐他當然不會太喜歡女人的。咱們
是平庸之輩﹐就象在樓上廳座的後面。而那些嚴於律已的男人卻是在正廳前座和樓廳前
座。”
“哦”
朱絲婷扭著身了脫去了厄勒克特拉的長袍﹐匆忙從頭上套下一件薄的棉布衣服﹔她
想起外面有些冷、又加上了一件羊毛衫﹐和氣地拍了拍瑪撒的頭。“別為這個發愁啦﹐
寶貝兒。上帝對你格外照顧﹐沒有給你任何腦子。請相信我﹐這樣要好得多。你是決不
會和萬物之發進行任何競爭的。”
“我不知道。和上帝爭奪你弟弟我是不會反對的。”
“忘掉吧。你是和國教爭斗﹐不會成功的。你還是勾引三色堇要快得多﹐記住我的
話吧。”
一輛梵蒂岡的小汽車在飛機場接到了戴恩﹐載著他飛馳過陽光漸逝的街道﹐街道上
的川流不息。一個個都是相貌俊美、滿面笑容﹔他的鼻子貼在窗口上﹐飽覽著一切﹐親
眼看到以前只在畫片上看到過的東西使他難抑心頭的激動──羅馬圓柱﹐洛可可式ヾ的
宮殿和聖彼得教堂那文藝復興時代的壯觀的建築。
ヾ歐洲18世紀建築藝術的一種風格﹐其特點是纖細、浮華、煩瑣。──譯注
在那里等待著他的、從頭到腳都穿著鮮紅服裝的是拉爾夫﹒拉烏爾﹒德﹒布里克薩
特紅衣主教。他伸出手來﹐指環在閃閃發光﹔戴恩雙膝跪下﹐吻著指壞。
“來吧﹐戴恩﹐讓我瞧瞧你。”
他站了起來﹐滿面微笑地望著那幾乎和他一般高的、身材魁偉的人﹔他們面對面地
互相望著。對戴恩來說﹐紅衣主教具有一種靈氣無限的精神力量﹐這種力量與其說是使
他想到一位聖徒﹐毋寧說是教他想到了一位教皇﹐然而那雙充滿了極端憂傷的眼睛卻不
象教皇的眼睛。顯露出這樣的表情說明他一定是飽經憂患﹐而他一定是豁達地把這些摹w升華為這最高尚完美的教士生涯。
拉爾夫紅衣主教凝眸望著這個孩子﹐他不知道就是他的兒子﹔他覺得﹐他之所以愛
他﹐因為他是親愛的梅吉的孩子。正因為如此﹐他想要看到一個屬於他自己骨血的兒子﹔
也是這樣高﹐這樣相貌出眾﹐這樣優雅大方。他一生中從來沒看見過一個男人舉手投足
如此高雅。但是﹐比他那形體優美更令人滿意的﹐是他靈魂的質樸美好。他具有天使般
的力量和某種天使的超凡入聖的氣質。他自己在18歲的時候也是這樣嗎﹖他竭力回想著。
回想著30年生活中的煙雲往事﹐不﹐他從來不是這樣的。是因為這個職業確確實實是這
孩子自己選擇的﹐所以才有這樣的氣質﹖他自己卻不是這樣的﹐盡管已經從事這個使命﹐
並且肯定還要繼續下去。
“坐下吧﹐戴恩。你是按照我告訴你的那樣開始學意大利語了嗎﹖”
“眼下﹐我可以流利地講了﹐但是說不了土語﹐我的閱讀能力很好。也許是由於我
會四種語言才使我比較容易地做到這一步的。我似乎在語言方面有天分。在這兒呆上兩
三個星期﹐我大概就可以講方言了。”
“是的。會這樣的。我在語言方面也有天分。”
“唔﹐用意大利語比較方便。”戴恩拙口笨舌地說道。那令人敬畏的鮮紅的身影使
人有些怯生生的﹔突然之間﹐要把德羅海達的那騎著栗閹馬的人與紅衣主教聯系在一起
變得困難了。
拉爾夫紅衣主教俯身向前﹐望著他。
“我把管教他的責任交給你了﹐拉爾夫。”梅吉的信中寫道。“我把他的安寧和幸
福交給你了。我偷來什麼﹐就歸還什麼。這是我的要求。只需要答應我兩件事﹐當我得
知你已經在他最感興趣的事方面克盡職責時。我就會安心了。首先﹐請你答應我﹐在你
接受他之前肯定這種真正、絕對想得到的﹐其次﹐倘若是他所想得到的﹐你要照料他﹐
並且保証他得到他實現自己的願望。要是他對此失去了信心﹐我希望他回來。因為他首
先是屬於我的。把他交給你的是我。”
“戴恩﹐你有把握嗎﹖”紅衣主教問道。
“絕對有。”
“為什麼﹖”
他的眼睛有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冷漠﹐又是那令人不安地熟悉﹐但卻是一種熟悉的、
屬於過去的神態。
“因為我對我主的愛。我想終生作為他的教士侍奉他。”
“你明白他的僕人永遠不可動搖的信條是什麼嗎。戴恩﹖”
“明白。”
“你明白在他和你之間決不能產生其他的愛﹐你是他獨有的﹐為了他將摒絕其他一
切嗎﹖”
“明白。”
“你明白他的意志存在於萬物之中﹐侍奉上帝你就必須將你的個性和個人的存在以
及你對自己的概念這些無比重要的東西都徹底埋葬嗎﹖”
“明白。”
“你明白﹐一旦需要﹐你必須以他的名義面對死亡、監禁和饑餓嗎﹖你明白你必須
一無所有﹐不看重任何可能使你對他的愛減弱的東西嗎﹖”
“明白。”
“你堅強嗎﹐戴恩﹖”
“我是個人﹐閣下。我首先是個人。我知道﹐這將是艱苦的。但是我祈禱﹐在上帝
的幫助下我會找到力量的。”
“戴恩﹐肯定會這樣嗎﹖除了這個以外﹐再也沒有什麼使你感到滿意的東西了嗎﹖”
“再也沒有了。”
“要是今後你改變了主意﹐你將會怎麼辦呢﹖”
“呃﹐我會要求離開的。”戴恩感到意外地說道。“倘若我改變了主意﹐那一定是
因為我確實錯選了我的職業﹐不會有其他原因、因此﹐我會要求離去。我不會把我對上
帝的愛減少一分﹐但我會明白﹐這不是他希望我侍奉他的方式。”
“但是﹐你明白﹐一旦立下最後的誓約﹐被授予聖職﹐就沒有回頭路可走﹐沒有豁
免﹐絕對沒有豁免嗎﹖”
“我明白﹐”戴恩耐心地說道﹐“但是﹐倘若我下定了決心﹐在這之前我就會做到
這些的。”
拉爾夫紅衣主教靠回椅中﹐嘆了口氣、他曾經有過這樣的把握嗎﹖他曾經有過這樣
堅定的決心嗎﹖“戴恩﹐你為什麼要找我﹖為什麼你想到羅馬來﹖為什麼不留在澳大利
亞呢﹖”
“是媽媽建議來羅馬的﹐但長久以來這就是我心中的一個夢想。我從來沒想到會有
足夠的錢。”
“你母親是非常明智的。她沒有告訴過你嗎﹖”
“告訴我什麼﹐閣下﹖”
“沒有告訴你﹐你每年有5000鎊的進項﹐銀行中在你的名下已經有數萬鎊嗎﹖”
戴恩一怔。“沒有。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非常明智。但是事情就是這樣的﹐只要你想的話﹐你就能來羅馬了。你想到羅馬
來嗎﹖”
“是的。”
“你為什麼想到我身邊來﹐戴恩﹖”
“因為你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教士﹐閣下。”
拉爾夫紅衣主教扭動了一下。“不﹐戴恩﹐別這樣高抬我。我也不是個完美無缺的
教士。我曾經打破過我的所有誓言﹐你明白嗎﹖由於我打破了我的誓言﹐我不得不以一
個教士能經歷的最痛苦的道路去學習你似乎已經懂得的東西。因為我曾經拒絕承認我首
先是一個凡人﹐除此之外才是個教士。”
“閣下﹐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戴恩柔和地說道。“你所說的話﹐絲毫沒有影響
你是我心目中完美無缺的教士的形象。我覺得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如此而已。我指的
不是一種非人性的下意識行為﹐不是肉體的弱點。我指的是你飽歷憂患﹐並且成熟得爐
火純青了。我的話聽起來太放肆了吧﹖我並沒有這個意思﹐真的。假如我冒犯了你﹐請
你原諒。這只是因為要表達我的意思是如此困難﹗我的意思是﹐成為一個完美無缺的教
士必須經歷許多年月﹐經歷可怕的痛苦﹐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把信念和我主擺在自己的面
前。”
電話響了起來﹐拉爾夫紅衣主教用微微顫抖的手抓起話筒﹐講著意大利語。
“是的﹐謝謝你。我們馬上就去。”他站了起來。“到喝午茶的時候了﹐我們要和
我的一位非常老的老朋友一起喝茶。他也許是教廷中僅次於教皇的最重要的教士。我告
訴他你來了﹐他表示了要見一見你的願望。”
“謝謝你﹐閣下。”
他們步行走過樓道。隨後穿過了一個令人神爽的花園﹔它和德羅海達的花園風格革均M載著高高的柏樹和白楊﹐整潔的、長方形的草地周圍是帶柱子的走道和長滿青苔的
石板路﹔他們經過了哥特式的拱門﹐穿過文藝復興時代的橋梯。戴恩飽覽著這一切﹐很
喜歡它。和澳大利亞如此不同的世界﹐如此古老、永恆。
穿過這樣一片令人耳一新的空地到宮殿﹐他們走了15分鐘﹔他們走了進去﹐踏上一
座旁邊掛著價值連載的掛毯的寬大的大理石樓梯。
維圖里奧﹒斯卡班扎﹒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如今已經是66歲﹐他的身體由
於風濕病而部分喪失了活動能力﹐但是﹐他頭腦的聰睿敏捷還是一如往昔。現在他養的
一只俄國貓﹐名叫娜塔莎﹐正咪嗚咪嗚地叫著﹐趴在他的膝頭。因為他無法站起來迎接
他的來訪者﹐只好滿足於動容一笑﹐就算向他們打過招呼了。他的眼睛從拉爾夫那可敬
的臉上轉到了戴恩﹒奧尼爾的臉上﹐一睜一咪的盯著他看。他只覺得胸膛里的心在顫動
著﹐那只伸出去迎接他們的手以本能的何護姿態按在了心口上﹐全在那里呆呆地看著拉
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那個年輕的翻版。
“維圖里奧﹐沒關系嗎﹖”拉爾夫紅衣主教焦爭地問道﹐手指捏著他虛弱的手腕﹐
按著他的脈膊。
“當然沒關系。一陣暫時的微疼﹐沒什麼。坐下﹐坐下﹗”
“首先﹐我希望你見一見戴恩﹒奧尼爾﹐正象我告訴過你的﹐他是我的一個非常密
切的朋友的兒子。戴恩﹐這位是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閣下。”
戴恩跪了下去﹐嘴唇壓住了那只戒指上﹔維圖里奧紅衣主教的眼光越過了那彎下去
的、黃褐色的頭﹐在拉爾夫的臉上探看著﹐這幾年他還沒這麼仔細打量過拉爾夫呢。他
稍感放心﹐這麼說﹐她從來沒有對他講過。當然﹐對每一個看到他們在一起就會即刻產
生猜度的表情他是不會產生什麼疑竇的。當然﹐他們不是父與子﹐只不過是血統相近罷
了。可憐的拉爾夫﹗他從來沒有看到過自己走路﹐從來沒有觀察過自己臉上的表情﹐從
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左眼皮往上一揚時的樣子。確實﹐上帝是仁慈的﹐他使男人如此眼瞎。
“請坐。茶就來。喂﹐年輕人﹗你想當教士﹐並且找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來求
助的吧﹖”
“是的﹐閣下。”
“你的選擇是明智的。在他的照顧下﹐你不會受到傷害。可是你顯得有點緊張﹐我
的孩子。是因為陌生嗎﹖”
戴恩現出了拉爾夫式的笑容﹐也許還多一些有意識的魅力﹔但是﹐那和拉爾夫如此
相似的微笑卻象帶倒刺的鐵絲在他那衰老、疲憊的心臟上猛地刺了一下。“我不知怎麼
辦才好﹐閣下。我未曾想到紅衣主教們有多重要﹐從來沒有夢想過會有汽車在機場接我﹐
或是和您在一起喝茶。”
“是呀﹐這很平常嘛……不過﹐這也許是引起麻煩的根源﹐我明白這個。啊﹐咱們
的茶來啦﹗”他愉快地看著茶水擺好﹐警告地舉起一個手指。“啊﹐不﹗我來當‘母親’。
你的茶怎麼喝﹐戴恩﹖”
“和拉爾夫一樣﹐”他答道﹐臉羞得象塊大紅布。“對不起﹐閣下﹐我不是有意那
樣的﹗”
“沒關系﹐戴恩﹐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是理解的。咱們頭一次見面就是直
呼戴恩和拉爾夫的﹐這樣咱們就能更好地互相了解了﹐對嗎﹖不拘形式對我們的關系是
新鮮的。我倒寧願在私下保持稱呼戴恩和拉爾夫。紅衣主教教閣下不會介意的﹐對嗎﹐
維圖里奧﹖”
“是的。我喜歡稱教名。但是﹐還是轉回去談我剛才說到的在高等學府找朋友的事
吧﹐我的孩子。不管決定讓你去上哪個神學院﹐由於你和我們的拉爾夫有這種源遠流長
的友誼關系﹐你進去後都會碰上一點兒不快的事的。每次都得解釋一番你們之間為人們
所議論的關系是非常令人厭煩的事。有時﹐上帝允許來點兒無害的小謊言﹐”他笑了笑﹐
牙齒上的鑲金閃了一下──“為了大家都愉快﹐我主張編一個無傷大雅的小謊言。因為
令人滿意地解釋一種聯系微妙的友誼十分困難﹐而解釋血統關系卻很容易。因此﹐咱們
就對所有的人說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是你的舅舅吧﹐我的戴恩﹐就讓事情這樣好了。”
維圖里奧紅衣主教和藹地結束了自己的話。
戴恩顯得十會震驚﹐拉爾夫紅衣主教服從了。
“我的孩子﹐不要對大人物感到失望。”維圖里奧紅衣主教溫和他說道。叫他們也
有自己的滿足﹐並且要編個無害的小謊言藉以自慰。這是你剛剛學到的十分有用的一課。
不過﹐觀察一下你﹐我懷疑你能從中得到什麼教益。但是﹐你必須明白﹐我們這些紅衣
紳士是精於世事的外交家。我確實是在為你著想﹐我的孩子。在神學院里﹐嫉妒和怨恨
並不比世俗大學里少。你會受點兒罪的﹐因為他們認為拉爾夫是你的舅舅﹐是你母親的
哥哥。但是﹐假如他們認為你們之間沒有血統聯系﹐你要大受其罪了。我們是最上層的
人﹐而你將在這個領域中打交道的人和你在其他領域中打交道的人是一樣的。”
戴恩低下了頭﹐隨後﹐一傾身子撫摸著那只貓。手就那樣伸著。“可以嗎﹖我喜歡
貓﹐閣下。”
他發現﹐和那顆衰老然而堅定的心相通沒有比這更快的辦法了﹐“可以。我承認﹐
對我來說她長得太肥了。是嗎﹐娜塔莎﹖到戴恩那兒去﹔他是新一代人。”
要把朱絲婷本人和她的所有物象戴恩那麼快地眾南半球送到北半球去是不可能的。
到她干完了卜洛頓劇院的演出季節﹐毫無遺憾地告別了波茲維爾花園的房客的時候﹐她
弟弟到羅馬已經兩個月了。
“我是私自攢起這麼多破爛貨的﹖”她問道﹐四下里擺滿了衣服、報紙、箱子。
彎著腰的梅吉抬起頭來﹐手里拿著一鐵盒羊毛肥皂片。
“這些放在你的床下是干什麼用的﹖”
女兒那漲紅的臉上掠過了莫名其妙的表情。“哦﹐老天爺﹗它們是在那兒嗎﹖我以
為迪萬太太的卷毛狗把它們吃掉了呢﹔它已經有一個星期沒精打采的了﹐我沒敢冒險提
到我丟了肥皂片。可是﹐我認為是那可憐的畜生把它給吃了﹐不管是什麼﹐只要沒先把
它吃了的﹐它都吃。不﹐”朱絲婷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我不願意看到它完蛋的。”
梅吉一仰身子﹐大笑起來。“哦﹐朱絲﹗你知道你多有意思嗎﹖”她把那只盒子扔
到了東西已經堆積如山的床上。“你對德羅海達不信任﹐對嗎﹖我們竭盡全力使你想起
那里是整齊、井井有條的﹐也不能博得你的信任。”
“我已經跟你說過﹐那是一個日薄西山、氣息奄奄的事業。你想把肥皂片帶回德羅
海達去嗎﹖我知道我要坐船去﹐行李是不受限制的﹐可是我敢說﹐倫敦有成噸的肥皂片。”
梅吉把那只盒子送進了標著“迪萬太太”的紙箱子里。“我想﹐我們最好把它們贈
給邊萬太太吧﹐她得為了一個房客把這里修得能住人才行。”桌手盡頭放著一摞搖搖晃
晃的未洗刷的盤子﹐盤子上長出了令人嚼心的毛毛。你洗過盤子沒有﹖”
朱絲婷毫無改悔之意地笑著。“戴恩說﹐我要末不用洗﹐得給它們刮臉了。”
“你首先得給它們理理發了。你用盤子﹐為什麼不洗呢﹖”
“因為那就意味著又要在廚房里吃力地干活了﹐而且﹐由於我一般是在半夜之後吃
東西﹐誰也不會欣賞我那點殘渣剩湯長出的花紋了。”
“把那盤子給我一個。我會把它們帶走的﹐現在我把它們整理整理。”媽媽無可標
何地說道。在自願來履行義務為女兒打行李之前﹐她就知道會這樣的﹐她渴望來干這些。
任何人都很難得找到機會幫朱絲婷干些什麼﹐梅吉不論什麼時候想幫朱絲婷做些事﹐都
因為覺得自己完全象個白癡而罷手。但是﹐在家庭事務上局面正好倒了過來她可以心中
有底地幫助她﹐而不會感到象個傻瓜。
不管怎麼樣﹐事情總算是干完了﹐朱絲婷和梅吉便把行李搬上了梅吉從基里開來的
牧場貨車﹐動身去澳磊利亞旅館﹐梅吉在那里租了一套房間。
“我希望你們德羅海達的人在棕櫚海灘和阿威倫買一幢房子。”朱絲婷把她的箱子
放在房間的里間臥室里。“正好住在馬丁廣場的上面﹐真是太可怕了。你就想想在拍岸
的浪花中蹦蹦跳跳的滋味吧﹗難道這不比你們坐飛機匆匆忙忙地從基里來更有吸引力嗎﹖”
“我干嘛要到悉尼來﹖過去的七年中我已經來過兩次了──給戴恩送行﹐這次是給
你送行。要是我們在這里有一幢房子的話、也是根本用不上的。”
“真笨。”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世界上還有比德羅海達更豐富的東西。哼﹗那個地方快叫我發瘋了﹗”
梅吉嘆息著。“請相信我﹐朱絲婷﹐總會有你渴望回到德羅海達老家的時候。”
“戴恩也會這樣嗎﹖”
沉默。梅吉不再看女兒﹐從桌子上拿起了提包。“咱們晚了。羅徹太太說是2點鐘。
要是你想在啟程前買些衣服的話﹐咱們最好快點兒。”
“我可是安分守己的呀。”朱絲婷咧嘴一笑﹐說道。
“朱絲婷﹐你為什麼不把我介紹給你的朋友呢﹖在波茲維爾花園除了迪萬太太之外﹐
我連個人影也沒看到﹐”當她們坐在傑曼﹒羅徹的大廳里﹐望著那些設精打采的時裝模
特兒衣著華麗﹐癡笑著的時候﹐梅吉說道。
“哦﹐它們有點兒害臊了……我喜歡那位桔黃色的。你呢﹖”
“和你的頭發不搭色。灰色的好。”
“呸﹗我覺得桔黃色和我的頭發很相配。穿上灰衣服﹐我那樣子就有點兒讓人想起
貓來﹐色澤渾濁﹐陳腐不堪。要隨潮流﹐媽。紅頭發不一定非配白色、黑色、艷綠或你
所欣賞的那些可怕顏色──那是什麼顏色﹐玫瑰灰﹖維多利亞時代的式樣﹗”
“這種顏色的名稱你說對了﹐”梅吉說道。她轉身望著女兒。“你是個怪物。”她
嘲諷地說道﹐但卻充滿了慈愛。
朱絲婷根本沒在意﹐她不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話了。“我要買桔黃色的、鮮紅印花的、
苔蘚綠、勃良第紅的衣服……”
梅吉哭笑不得地坐在那里、拿朱絲婷這樣的女兒有什麼辦法呢﹖
三天之後﹐“喜馬拉雅”號從達令港啟航了。這是一艘可愛而又陳舊的輪船﹐平底﹐
非常適於航海。它是在沒有任何人匆匆忙忙的時代﹐和任何人都承認經好望角到英國有
四個星期的路程或經蘇伊士到英國需五個星期這一事實的那個時代建造的。而今﹐甚至
連流線型的、船身象驅逐艦的洋定期客輪到英國也要快得多了。但是﹐它們使敏感的胃
口所嘗到的滋味﹐連久經鍛煉的海員也望而卻步。
“多有意思啊﹗”朱絲婷笑著。“頭等艙的那伙人全都單純得可愛﹐所以這不是象
我原來想的那樣枯燥無味。其中有些人帥極了。”
“現在你對我堅持要訂一等艙不會感到不高興了吧﹖”
“我想是的。”
“朱絲婷﹐你對我刻薄之極﹐一直是這樣。”梅吉氣沖沖地說著﹐為她的忘恩負義
而大發其火。這不壞蛋這次至少對即將離去不會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了吧﹖“固執﹐愚
蠢、任性﹗你真叫我惱火。”
有那麼一陣工夫﹐朱絲婷沒有回答﹐反而扭過頭去﹐好象對那些正在喊叫的、擠滿
了岸邊的人比對媽媽的話更感興趣。她咬住了在顫抖的嘴唇﹐朝著那些人開朗地笑著。
“我知道我使你惱火。”當她面對著她母親的時候﹐她愉快地說道。“別在意﹐我就是
我。正象你一直說的那樣﹐我隨我爸爸。”
在梅吉匆忙走進擠在跳板上的人群之中﹐並消失在那里之前﹐她們不自然地擁抱了
一下。朱絲婷走上了日光甲板﹐站在舷欄旁﹐手里拿著一卷彩色飄帶。在下面碼頭的遠
處﹐那穿著淺粉色衣服。戴著淺粉色帽子的身影站在指定的地點上﹐手遮在眼睛上。真
有意思﹐從這麼遠的地方都能看清媽媽已經近50歲了。從別的方面還看不出來﹐但好站
立的資勢最能說明她的年齡﹐她們同時揮起手來﹐朱絲婷把第一卷彩帶扔了出去﹐梅吉
靈巧地接住了彩帶的一端。一條紅的、一條藍的﹐一條黃的﹐一條粉紅的﹐一條綠的﹐
一條橙黃色的﹔盤繞著﹐被微風拉直。
一個管弦樂隊在給足球隊送行﹐他們站在飛揚的三角旗和翻滾的方格呢裙之中。風
笛吹出了一支古怪的、經過改編的樂曲《時候到了》。船舷邊站滿了身上掛著、手里拼
命攥著那細細的紙彩帶的人們﹔碼頭上﹐數百人引領翹首﹐戀戀不舍地望著那些行將遠
去的人們的面龐﹐其中大部分都是年輕人的面孔﹐他們是要去看看世界另一面的文明中
心實際上是個什麼樣子的。他們會在那里生活、工作﹐也許三五年中就會回來﹐也許根
本不回來了。人人都明白這個﹐感到惶惑不解。
瓦藍的天空布滿了銀白色的雲絮﹐刮著悉尼的疾風。溫暖的太陽照在那些仰起的頭
上和俯下的肩胛上﹔一條巨大的、五彩繽紛的彩帶搖搖晃晃地把輪船和海岸連接在一起。
隨後﹐在陳舊的輪船的一側和碼頭的木樁之間突然出現了一道空隙﹐空中充滿了喊聲和
鳴嚥聲﹔成千上萬的彩帶一條接一條地斷開了﹐偏斜地飄動著﹐款款地下垂﹐象一片散
亂交織的織物雜然漂浮在水面上﹐和桔子皮、水母一起漂走了。
朱絲婷固執地留在舷欄邊上﹐直到港口變成了遠年的幾道刺眼的線條和粉紅色的小
點點﹔“喜馬拉雅號”的拖纜攪得她心神不安﹐眼巴巴地望著它牽引著她從悉尼港橋熙
熙攘攘的橋面下穿過﹐駛進了這次優美的航程中那洒滿了陽光的主流之中。
這次出地和擺渡完全是兩碼事﹐雖說他們要走過同樣的道路﹐經過紐翠爾灣、玫瑰
灣、克里蒙和范克路斯﹔但事情還不是不一樣。這次要穿過海岬﹐駛出森搏人的峭壁﹐
拖著泡沫翻騰的扇形划水線﹐駛入大洋之中。跨過1萬2千英里﹐到達世界的另一面。而
且﹐不管他們是否會重返故里﹐他們將既不屬於這里也不屬於那邊﹐因為他們將生活在
兩個大陸上﹐初次體驗那種不同的生活方式。
朱絲婷發現﹐金錢使倫敦成為一個最誘惑人的地方。她是不會分文不名地附於“伯
爵宮”的───他們稱它為“袋鼠村”﹐因為許多澳大利亞人都在這里設方自己的總部。
她也不會遭罹澳大利亞人在英國那種典型的命運﹕開小本經營的青年招待會所﹐為了一
份菲博的新俸在某個辦公處、學校或醫院工作﹐貧困地住在一間冰冷、嘲濕的房間中﹐
在半溫不涼的暖氣邊上瑟瑟發抖。相反﹐朱絲婷在緊挨著爵士橋的肯性頓有一套公寓﹐
暖氣是中心供暖﹔她在克萊德﹒達爾蒂漢。羅伯特公司的一個位置。這家公司屬於伊麗
莎白﹒塞恩財團。
夏天到來的時候﹐她乘火車到羅馬去了。此後的幾年中﹐她會含著微笑回憶起這次
跨越法國赴意大利的長途旅行中幾乎不有看到什麼景致﹐她的腦子里完全塞滿了那些她
非要告訴戴恩不可的事﹐回憶著那些簡直無法忘記的事情。事情太多了﹐她肯定會漏掉
一些的。
那是戴恩嗎﹖那個站在月台上的身材高大、面目清秀的男人是戴恩嗎﹖他的外表沒
有任何變化﹐然而又是如此陌生。他再也下屬於她的世界了。她打算引起他的注意﹐但
卻喊不出口來﹔她在座位上往後退了退﹐望著他﹐因為火車停在離他站立的地方只有幾
碼﹐他那雙焦急的眼睛在車窗上掃動著。待她把自己從他離去之後的生活告訴他的時候﹐
恐怕只會是一次一頭忙的談話﹐因為現在她已經明白﹐他心中沒有和她共享他自己的經
歷的熱切願望。真該死﹗他再不是她的小弟弟了﹔他現在的生活已不象德羅海達的生活
那樣﹐和她沒什麼關系了。哦﹐戴恩﹗一天24小時的生活﹐你是怎樣過來的﹖
“哈﹗想想吧﹐我白叫你到這兒來接我了﹐對嗎﹖”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了他的
背後。
他轉過身來﹐緊緊地抓住她的雙手﹐微笑著低頭望著她。“大傻瓜。”他快活地說
著﹐接過了她那只大箱子﹐讓她那只空著的胳臂挽著他的胳臂。“見到你太高興了。”
他一把她扶上下他那輛走到哪兒開到哪兒的紅色“拉根達”汽車﹐一邊補充道﹔戴恩總
是喜歡開賽車﹐自從他長大到能領行車執照的時候﹐便有一輛賽車。“見到你也很高興。
我希望你給我找了一家好飯店﹐因為我給你寫的信是算數的。讓我呆在一個梵蒂岡的修
道密室里﹐置身一大堆獨身生活的人中﹐我可不干。”她大笑起來。
“他們還不要你呢﹐他們不願意和小魔鬼呆在一起。我已經給你在離我不遠的一家
小公寓訂了房間﹐他們講英語﹐因此你用不著為我不在的時候發愁。在羅馬﹐四處逛逛﹐
講英語是沒問題的﹔總會有某個人能講英語的。”
“在這種時代﹐我真希望我能有你那種語言天才。不過我會想辦法的﹕我在演啞劇
和猜字謎方面很有能耐。”
“我有兩個月的假﹐朱絲婷﹐這不是太棒了嗎﹖所以﹐咱們可以到法國和西班牙去
看看﹐仍然可以有一個月呆在德羅海達。我真懷念故土啊。”
“是嗎﹖”她轉過臉來望著他﹐望著那雙熟練地駕駛著汽車在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羅
馬大街上穿行的那雙漂亮的手。“我根本不想﹔倫敦太有意思了。”
“你別反我當傻瓜。”他說。“我可知道德羅海達和媽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在衣服下擺上緊攥著拳頭﹐但是沒有回答他。
“今天下午和他的幾個朋友一起喝茶﹐你介意嗎﹖”當他們到了地方之後﹐他問道。
“我已經事先把接待你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他們都急於見見你﹐因為在明天之前我還
不是個自由人﹐所以我不願意回絕。”
“大傻瓜﹗我干嘛要介意呢﹖如果這里是倫敦﹐我也會讓我的朋友弄得你招架不住
的﹐你為什麼不能這樣呢﹖你給我一個觀察神學院里的這些家伙的機會﹐我很高興﹐盡
管這對我來說有點不公平﹐對嗎﹖好﹐管不了這許多啦。”
她走到窗前﹐望著下面的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廣場﹐那舖著路面的上方形小廣場上有
兩棵無精打采的梧桐樹﹐樹下點綴著三張桌子﹔廣場的一邊﹐是一座談不上什麼特殊建
築美的教堂﹐項上覆蓋著斑駁的灰墁。
“戴恩……”
“怎麼﹖”
“我理解了﹐我確實理解了。”
“是的﹐我知道。”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希望媽也能理解﹐朱絲婷。”
“媽可不一樣。她認為你拋棄了她﹔她不明白你並沒有拋棄她。別為她擔心啦。她
會及時回心轉意的。”
“我希望如此。”他笑了。“順便提一下﹐今天下午我要見的人不是神學院的。我
不願意讓他們或你受到誘惑﹐和我們一起喝茶的是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我知道你不喜
歡他﹐可是你要答應態度好些。”
她的眼睛閃著極有魅力的光芒。“我答應﹗我甚至會吻伸給我的每一個戒指的。”
“哦﹐你想起來啦﹗那天我被你的話差點兒氣瘋了﹐使我在他的面前感到羞愧。”
“唔﹐從那以後﹐我吻過許多比戒指還要不衛生的東西﹐在演劇班里有一個長滿了
可怕的粉刺的小伙子﹐他還有口臭和扁桃腐爛﹐我不得不吻之整整29次﹐都快反胃了。
我可以向你保証﹐伙計﹐在吻過他之後就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了。”她拍了拍頭發﹐從
鏡子前轉過身來。“我有換衣服的時間嗎﹖”
“哦﹐別為這個發愁。你看上去很好。”
“還有誰一起喝茶﹖”
太陽偏得太低﹐無法溫暖這古老的廣場了﹐梧桐樹干上那象麻瘋病似的痕跡顯得陳
腐、令人作嘔。朱絲婷哆嗦了一下。
“還有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
她曾經聽說過這個名字﹐睜大了眼睛。“唷﹗你是在一個相當高貴的圈子里活動﹐
是嗎﹖”
“是的。我試圖拋棄它。”
“戴恩﹐這意味著你在這里的其他領域活動的時候﹐有些人因此此和你過不去嗎﹖”
她機敏地問道。
“不﹐不真正是因為這個。認識某某人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從來沒有想到過
這個﹐其他人也沒這樣想。”
這房間﹗這些披著紅色的人﹗當朱絲婷走進那個除了地位低下的修女之外簡直沒有
女人的世界的一剎那﹐她一生中還從來沒感到到過某些男人的生活中女人是這樣多余的
呢。她依然穿著那件在都靈城外就換上的橄欖綠的亞麻衣服﹐在火車上時弄得有些皺了。
她一邊在深紅色的地毯上向前走著﹐一邊罵著戴恩那樣急如星火地到這里來﹔她真希望
她當時堅持穿上一件沒有旅行痕跡的衣服。
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站了起來﹐面帶微笑﹔他是個多麼美貌的老人吶。
“親愛的朱絲婷﹐”他說著﹐伸出了他的戒指﹐臉上帶著頑皮的表情﹐這說明他還
記得上回的那件事。他在她的臉上細細察看著什麼﹐這使她感到迷惑不解。“你的樣子
一點兒也不象你母親。”
她單膝跪下﹐吻了吻那戒指﹐謙卑地笑著﹐站起身來﹐那笑容更謙卑了。“是的﹐
我不象。在我選擇的職業中﹐我要是有她的那種美貌就好了﹐但是在舞台上我想方設法
弄得漂亮些。你知道﹐因為在舞台上的臉模樣和實際生活中的臉模樣沒有任何關系﹐你
和你的藝術能使人們砍信那容貌就是那樣的。”
從一把椅子上傳來了一聲干笑﹕她又一次吻了戴在另一只上了年紀的、嶙峋的手上
的戒指以表示敬意。但是﹐這次她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一雙黑眼睛﹐而且奇怪地在那雙眼
睛中看到了愛。這是對她的有﹐對一個從未謀面的人﹐一個難得聞其名的人的愛。她現
在對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的喜愛絲毫不多於她在10歲時對他的喜愛﹐但是她卻喜歡
這人老人。
“坐下吧﹐親愛的。”維圖里奧紅衣主教指著自己旁邊的一把椅子﹐說道。
“哈羅﹐小貓﹐”朱絲婷說著﹐撫弄著他那雙紅色衣襟上的藍色的貓﹐“他很好看﹐
是嗎﹖”
“確實很好看。”
“她叫什麼名字﹖”
“娜塔莎。”
門打開了﹐但時來的不是茶車﹐而是一個男人﹐穿著寬大的衣服﹐象一個俗人﹔如
果又是一件紅法衣﹐朱絲婷想﹐我會像公牛那樣吼起來的。
但是﹐他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盡管他是紅塵之中的人。他們也許在梵蒂岡有一
幢專門把俗人擋在外面的小房子﹐朱絲婷不由自主地繼續想道。他的個頭不矮﹐體魄強
壯有力﹐這使他似乎顯得比他實際的樣子更矮粗﹐他兩肩寬厚﹐胸膛寬闊﹐碩大的獅子
頭﹐兩臂很長﹐象剪毛工。他渾身洋溢著聰穎。他的步態使人覺得這是一個想得到就干
得出的人。除此之外﹐他就象一頭類人猿了。他能夠抓住一樣東西﹐把它撕成碎片﹐但
決不會毫無目的﹐決不會掉以輕心﹐而是老謀深算的。他長得很黑﹐但那頭濃密的頭發
卻和鋼絲絨的顏色一模一樣﹐而且也差不多是那樣韌﹐鋼絲絨也能夠卷成那樣細小、整
齊的波浪紋的。
“雷納﹐你來的正是時候。”維圖里奧紅衣主教說著﹐指了指他另一邊的椅子﹐他
仍然在說英語。“親愛的﹐”當那人吻了他的戒指﹐站起身來的時候﹐他轉向朱絲婷﹐
說道。“我願意讓你見一位非常好的朋友﹐赫爾﹒雷納﹒莫爾林﹒哈森。雷納﹐這位是
戴恩的姐姐﹐朱絲婷。”
他彎了彎腰﹐拘謹地碰了一下鞋跟﹐向她毫無熱情地微微一笑﹐便坐了下來﹐正好
坐在那一側很遠的地方﹐看不到他了。朱絲婷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尤其是當她看到戴
恩隨隨便便地按照習慣坐在拉爾夫紅衣主教椅子旁邊的地板上﹐正在她的視線中﹔在她
能看到她認識的人和她喜歡的人時﹐她感到心安理得。但是﹐這房間、披紅袍的人和那
個皮膚黧黑的人比安靜地呆在那里的戴恩更讓她逐漸感到枯燥﹔她對他們把甩在一邊的
方式感到不滿。於是﹐她歪向一邊﹐又逗起那只貓來﹐心里明白維圖里奧紅衣主教會覺
察到﹐而且會被它的反應逗樂的。
“她被閹過了嗎﹖”朱絲婷問道。
“當然嘍。”
“當然嘍﹗盡管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操心﹐但是﹐僅僅長期住在這地方就足以閹割
掉任何東西的卵巢了。”
“正相反﹐親愛的。”維圖里奧紅衣主教說道﹐對她的話感到很開心。“在心理上
閹割自己的是我們這些男人。”
“恕我難以苟同﹐閣下。”
“這麼說﹐我們這小小的天地使你感到煩惱了﹖”
“哦﹐還是說我感到自己有一點兒多余的好﹐閣下。我拜訪了一個美好的地方﹐但
是我可不想住在這兒。”
“我不能怪你。我也懷疑你願意拜訪這地方。不過﹐你會對我們習慣起來的﹐因為
你得常常來看我們了。”
朱絲婷露齒一笑。“我討厭舉止斯斯文文的﹐”她說出了心里話。“這把我的壞脾
氣暴露出來了──我用不著看戴恩就知道他對我的壞脾氣擔心呢。”
“我不知道這壞脾氣不要持續多久。”戴恩毫不惱火地說道。“只要稍微研究一下
朱絲婷﹐你就會發現她是個叛逆者。這就是為什麼她是我的一個好姐姐。我不是叛逆者﹐
可是我確實欣賞他們。”
赫爾﹒哈森把他的椅子挪了挪﹐這樣﹐在她直起身子﹐不玩貓的時候﹐也能使她保
持在視線之中。就在這工夫﹐那漂亮的小動物對這只帶著一種古怪的女人香味的手感到
厭煩了﹐毫不客氣地從紅衣主教上爬到了灰衣服上去﹐在赫爾﹒哈森那有力的大手的撫
摩下倦起身子﹐大聲地呼嚕著﹐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請原諒我的存在。”朱絲婷說道﹐甚至她作了它的犧牲品的時候﹐也攔不住她開
個玩笑。
“它的運動神經還是象以住那樣好。”赫爾﹒哈森說道﹐這個逗人的場面使他的臉
上換上了一副迷人的表情。他的英語說得極好﹐幾乎沒有什麼怪味﹐不過是一種美音的
變音﹐在發的時候是卷舌音。
大家還沒有平靜下來﹐茶就送上來了﹐奇怪的是﹐倒茶的人是赫爾﹒哈森﹔他把朱
絲婷的杯子遞給了她﹐臉上的表情比剛才介紹見面時要友好得多了。
“在英國社會中﹐”他對她說道﹐“午茶是一天茶點中最重要的一次。事情都是在
喝茶的時候進行的﹐對嗎﹖我想﹐由於它的特性﹐在2點到5點半之間幾乎隨時隨地都可
以要茶﹐喝上一杯﹐說話是一件令人口干舌燥的事。”
隨後的半個小時似乎証實了他的觀點﹐盡管朱絲婷並沒有加入他們的聚會。談話從
教皇危險的健康狀態扯到了冷戰﹐隨後又扯到經濟衰退。四個人輪流說著、聽著﹐朱絲
婷被深深吸引住了﹐暗中捉摸著他們共同的素質﹐甚至連戴恩都包括在內﹐他是如此陌
生﹐具有這樣多未知的東西。他積極地談著自己的看法﹐這一點也沒逃地朱絲婷的眼睛。
那三個年長的男人帶著一種令人難解的謙卑的神情傾聽著幼稚﹐似乎他對他們感到敬畏。
他的評論既不是得顯得無知也不顯得幼稚﹐而是別具慧眼﹐見解獨到﹐至善至聖。是由
於這種聖潔他們才如此一本正經地注意他嗎﹖他具備這種聖潔﹐而他們不具備嗎﹖這實
際上是他們的贊賞的一種美德﹐他們渴望自己也有這種美德嗎﹖它是如此珍貴嗎﹖這三
個男人相互之間區別甚大﹐然而﹐他們任何人之間的聯系都比和戴恩的聯系遠為密切得
多。能象他們這樣認真地看待戴恩真非易事﹗在許許多多方面﹐他的行為舉止與其說是
象一個上了年紀的兄弟﹐倒不如說是象個小弟弟﹔這倒不是她不有意識到他的才能、智
力或他的聖潔。但是﹐在此之前﹐他曾是她的世界的一部分。她不得不習慣於這樣一個
事實。即他不再是她的世界的一部分了。
“如果你希望直接去做祈禱的話﹐我會照顧你姐姐向她的旅館的。”赫爾﹒雷納﹒
莫爾森沒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見﹐便要求道。
於是﹐她發現自己開口不得地在這位矮胖有力的男人的陪伴下走下了大理石樓梯。
在一派羅馬夕陽絢爛的金光中﹐他挽著她的肘部﹐領著她上了一輛“莫斯迪斯”牌大型
高級轎車﹔司機侍立在一旁。
“喂﹐你不希望單獨一個人度過你在羅馬的頭一個夜晚﹐而戴恩又抽不出身來。”
他跟著他坐進了汽車。“你又十分疲乏﹐不熟悉情況﹐反以為你最好有個伴了。”
“看來你沒有給我留下任何選擇的余地﹐赫爾﹒哈森。”
“我倒情願叫雷納。”
“你有這樣一輛豪華的汽車和自己的司機﹐一定是個重要人物吧。”
“要是我當上了西德總理﹐還要更顯得貴哩。”
朱絲婷哼了哼鼻子。“你居然還不當上﹐真使我吃驚。”
“放肆﹗我太年輕了。”
“是嗎﹖”她半轉過身來﹐更切近地望著他﹐發現他那黧黑的皮膚膚上還沒有皺紋﹐
顯得很年輕﹐那雙深陷的眼睛的周圍沒有老年人的那種肉眼泡。
“我長得胖﹐頭發也白了﹐可是我從16歲時頭發就白了﹐從我能吃到足夠東西時我
就發胖了。眼下我只有31歲。”
“我會相信你的話的﹐”她說著﹐踢掉了自己的鞋。“可對我來說還是太老了──
我風華正茂﹐21歲。”
“你是個魔鬼。”他微笑著說道。
“我想我一定是的。我母親也說過同樣的話﹐只是我不敢肯定﹐你們倆說的魔鬼是
什麼意思﹐所以﹐請你把你的高見告訴我好嗎﹖”
“你已經知道你媽媽的意見了嗎﹖”
“要是我問她的話﹐我會被她的痛罵弄得發窘的。”
“你不認為你在使我進退兩難嗎﹖”
“我非常懷疑﹐赫爾﹒哈森﹐你也是個魔鬼﹐所以﹐我疑心是否會有使你發窘的東
西。”
“一個魔鬼﹐”他又摒著呼吸說道。“那好吧﹐奧尼爾小姐﹐我試著為你給這這個
詞下個定義吧。這就是某個使他人恐懼的人﹔能壓倒人們﹔感情如此堅定﹐只有上帝仁鉈彌悒L﹔沒有道義上的顧慮﹐道德觀念很少。”
她咯咯笑了起來。“聽起來這就像是你。我的道德觀念和顧慮太多了。我可是戴恩
的姐姐呀。”
“你看起不一點兒也不象他。”
“這尤屬憾事。”
“他的面孔和你的個性對不上號。”
“毫無疑問﹐你是對的﹐但是﹐即使我長著他那樣的面孔﹐我也可能有不同的個性。”
“那要看先有什麼了﹐呃﹐是先有雞呢﹐還是先有蛋﹖穿上鞋吧﹔我們要走路了。”
天氣暖洋洋的﹐天氣漸黑﹔但是燈火通明﹐不管他們走到什麼地方﹐似乎都有擁來
擠去的人群﹐街道上塞滿了響聲刺耳的低座摩托車﹐橫沖直接的小菲亞特汽車﹐而高戈
莫比爾汽車看起來就象是驚惶失措的青蛙。終於﹐他在一個小廣場中停了下來。數百成荂M無數只腳把廣場的鵝卵石踩得十分光滑﹔他領著朱絲婷走進了一家飯店。
“你願意在戶外嗎﹖”他問道。
“你帶到哪兒就算哪兒﹐我不太在乎是室內、室外或者是半室內半室外。”
“我可以為你點菜嗎﹖”
也許﹐那雙淺色的眼睛閃動著幾分厭倦﹐但是﹐朱絲婷心里還是有斗爭的。“我不
知道我是否喜歡那些專橫傲慢的男人們的事情﹐”她說道。“此外﹐你怎麼知道我喜歡
什麼呢﹖”
“別胡鬧﹐”他嘟囔著。“那麼﹐你就告訴我你喜歡什麼吧。我保証使你高興、要
魚﹖不是小牛肉﹖”
“和解了嗎﹖好吧﹐我就遷就你吧﹐為什麼不這樣呢﹖我要餡餅﹐來一點大是﹐一
大盤蔬茶﹐在這之後﹐我要一份果仁冰淇淋和一份加奶咖啡。如果你行的話﹐咱們就在
這兒窮泡時間吧。”
“我應該給你一巴掌。”他說道﹐他的幽默設引起什麼反應。他一絲不差地把她點
的菜吩咐給了侍者﹐但說的是很快的意大利語。
“你說過﹐我長得一點兒也象戴恩。我就絲毫沒有象他的地方嗎﹖”她喝咖啡﹐略
帶幾分憂郁地問道﹐當桌上擺滿了食物的時候﹐她餓壞了﹐不想在談話上浪費時間。
他給她點上了煙﹐然後自己也點上了煙﹐靠在陰影之中﹐靜靜地望著她﹐回想著幾
個月之前他頭一次看到見戴恩的情形。活脫是德﹒布里在薩特紅衣主教減去40歲的模樣﹐
這一點他馬上就看出來了﹔後來﹐又聽說他們是郎舅﹐那孩子和這姑娘的母親是拉爾夫
﹒德布里克薩特的妹妹。
“有的﹐有相似之處﹐”他說道。“有時﹐面部也象﹐表情比相貌要象得多。至於
睛睛和鼻子周圍﹐你睜眼閉嘴的時候神態有些象他。真是夠怪的﹐你和你那紅衣主教的
舅舅沒有共同之處。”
“紅衣主教的舅舅﹖”她茫然不解地生復道。
“就是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他不是你舅舅嗎﹖我肯定人們是這樣告訴我的。”
“那個老禿鷲嗎﹖謝天謝地﹐他和我們可沒有親戚關系。許多年之前﹐他是我們那
個教區的教士﹐在我郵生之很久的時候。”
她非常聰敏﹔但她也太疲勞了。可憐的小姑娘──因為她就是這樣的﹐是個小姑娘。
他們之間10歲之差就象差100歲似的。懷疑全使她的世界遭到毀滅的﹐而她卻哪此勇敢地
保衛著懷疑一切的觀念。也許好拒絕明白這一點﹐盡管已經直截了當地向她講明了。怎
樣才能使這種懷疑一切的觀點顯得無足輕重呢﹖她是不會為這種觀點地分耗精力的﹐肯
定不會的﹐但是也不會馬上拋棄這種觀點。
“那麼﹐這就說明這個問題了。”他輕輕地說道。
“說明了什麼﹖”
“說明了戴恩和紅衣主教基本相象的事實──身高、膚色、身材。”
“噢﹗我外祖母跟我說過﹐我們的父親外貌和紅衣主教很相象。”朱絲婷寬慰地說
道。
“你見過你父親嗎﹖”
“連照片都沒見過。在戴恩出生之前﹐他就和媽分開了。”她召喚著侍者。“請再
給我來一份加奶咖啡。”
“朱絲婷﹐你真是個蠻子﹗讓我給你點吧﹗”
“不﹐該死﹐我不願意﹗我完全有能力為我自己思考﹐我不需要某個該死的男人告
訴我﹐我想要什麼﹐我什麼時候得到它。你聽見了嗎﹖”
“只可稍微了解一下﹐就會發現一個叛逆者﹔這是戴恩講的。”
“他說得對。哦﹐要是你知道我是怎樣討厭讓人家寵愛、嬌慣和為我瞎忙就好了﹗
我願意自己行動﹐我不願意讓人家吩咐我﹗不我不會請求寬恕﹐但也決不讓步。”
“我能看出這一點﹐”他干巴巴地說道。“是什麼使你這樣的﹐我心愛的姑娘﹖在
家里也是這樣嗎﹖”
“是這樣嗎﹖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想﹐家里沒有什麼女人好說的。一代只有一個。
姥姥﹐媽媽和我﹐雖然有一大堆男人。”
“你們這一代可沒有一大堆男人﹐只有戴恩。”
“我想﹐這是因為媽媽離開了父親。她似乎從來沒對另外的男人發生興趣。我覺得
這真可惜。其實﹐媽是個以家庭生活為中心的人﹔她本來是願意有個丈夫讓她瞎忙乎的。”
“她象你嗎﹖”
“我不這麼想。”
“這一點更重要﹐你們互相喜歡嗎﹖”
“媽和我嗎﹖”她毫無任何怨意地笑了笑﹐正如任何人問她母親是否愛她女兒時﹐
她母親也會這樣做一樣。“我不敢肯定我們是否相互喜歡﹐但是還是有某種東西的存在。
也許是一種簡單的生物聯系﹐我不知道。”她的眼睛充滿了善意。“我一直希望她能用
和戴恩說話的那種方式和我說話﹐希望能以戴恩的那種方式和她相處﹐但是﹐二者在她
身上都有某種不足﹐或在我身上有所不足。我想﹐是我身上有所不足吧。她是個比我好
得多的人。”
“我沒有見過她﹐所以我無法贊同或是反對你的判斷。如果這對你是一句可以理解
的安慰的話﹐好姑娘﹐我倒寧願你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不﹐我不願意改變你身上的任
何東西﹐甚至連你那種可笑的好斗。”
“這使你很不高興嗎﹖因為我冒犯了你﹖實際上我並不象戴恩﹐是嗎﹖”
“戴恩和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象。”
“你的意思是﹐因為他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我想是這樣的。”他向前一俯身﹐從陰影中出來了﹐奇安蒂瓶中那小蠟燭的微光
照亮了他。“我是一個天主教徒﹐我的宗教信仰是我一生中從來沒有使我失望的一樣東
西﹐盡管我多次使它失望。我不願意談戴恩﹐因為我的心靈告訴我﹐有些事情最好是置
吃不論。當然﹐你對生活或上帝的態度和他不一樣。咱們不談它﹐好嗎﹖”
她好奇地望著他。“好吧﹐雷納﹐如果你願意這樣的話。我和你定個契約吧──不
管咱們討論什麼﹐都不要討論戴恩或宗教的本質。”
自從1943年7月雷納﹒莫爾林﹒哈森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見過面以來﹐他經歷
了許多事情。一個星期之後﹐他的團開到了東部前線﹐這場戰爭剩下的時間他都是在那
里度過的。在戰前和平的日子里﹐他由於年齡太小沒有被吸收進希特勒青年團﹐因而感
到煩惱﹐心里沒著沒落的。他們已經彈盡糧絕﹐困在冰天雪地之中﹐面臨著希特勒的窮
途末路﹐戰線拉得如此單薄﹐以至上百碼的陣地上只有一個士兵。這場戰爭給他留下了
兩個記憶﹕淒寒苦雪中艱苦的戰斗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面龐﹐恐怖和美好﹐魔
鬼和上帝。一半狂熱﹐一半冰冷﹐毫無防御地眼巴巴看著赫魯曉夫的游擊隊從低飛的飛
機上不用降落傘落在雪堆上。他曾捶胸頓足﹐咕咕噥噥地祈禱。但是﹐他不知道他在為
什麼祈禱。為他的槍能有子彈﹖為能從俄國人那里逃生﹖為他那邪惡的靈魂﹖為長方形
教堂里的那個人﹖為德國人﹖為減輕哀痛﹖
1945年春﹐他趕在俄國人之前撤過了波蘭﹐和他的戰友們一樣﹐只有一個目標──
趕回英國人或美國人占領下的德國。因為﹐倘若俄國人抓住了他﹐他會被槍斃的。他把
自己的個人文件撕成了碎片﹐付之一炬﹐埋掉了他的兩個鐵十字勛章﹐偷了幾件衣服﹐
向丹麥邊境上的英國當局報了到。他們把他送到了比利時的一個因為戰爭而背井離鄉的
人設置的一個營地。在那里﹐他吃了一年左右的面包和薄粥﹔這就是筋疲力盡的英國對
他們統治下的成千上萬的人能提供的一切。他在那里等待著﹐直到英國認識到對他們唯
一的辦法就是釋放他們。
營地的官員召見了他兩次﹐給他作了最後的結論。在奧斯頓港﹐有一條船正等待著
裝運去澳大利亞的移民﹐他將被發給新的証件﹐並被免費運到新的土地上去。作為報答﹐
他不論選擇什麼職業都將為澳大利亞政府工作兩年﹐此後﹐他的生活便完全由自己作主
了。這不是奴隸勞動﹔當然﹐將付給他標准工資。但是﹐在這兩次折見的機會中﹐他都
沒法談到他自己不願意當移民。他恨希特勒﹐但不恨德國人﹐並且不以做一個德國人為
恥。故土就意味著德國。三年以來﹐他對它魂牽夢索。那種滯留在一個既沒有人講他的
語言﹐也沒有一個人和他同種同宗的國家的想法也是大逆不道的。於是﹐在1947年初﹐
他發現他已經分文不名地置身在亞琛ヾ的街道上了。他知道﹐他極渴望修補起被粉碎的
生活。
ヾ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西部的工業城市﹐與比利時接壤。──譯注。
他和他的靈魂幸存下來了﹐但不能再回到那種饑寒交迫、地位卑微的生活中去。因
為雷納不僅僅是個有抱負的人﹐而且還是個有某種天才的人。他去為格倫迪格工作﹐並
且研究他頭一次接觸雷達就使他入迷的那個領域﹕電子學。他裝滿了一腦子的計划﹐但
是他連這些計划的百萬分之一的價值都不願賣給格倫迪格。相反﹐他卻謹慎地窺測著幣
場﹐隨後﹐他娶了一個寡婦。這寡婦有兩家小小的收音機工廠﹐他以此為基點開始了自
己的事業。那時﹐他剛剛20歲﹐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然而﹐他的頭腦卻成熟得多。
德國戰後的混亂為年輕人創造了機會。
由於他是世俗婚﹐教會允許了他和他妻子的離婚﹔1951年﹐他按著當時流行的價格
付給了安妮萊斯﹒哈林恰好相當於她前夫那兩家工廠的兩倍的錢﹐而也從此和她離了婚。
但是﹐他沒有續娶。
這小伙子在俄國那冰天雪地的恐怖環境中所遇到的事情沒有造就一個毫無靈魂的、
丑角式的人﹔相反﹐這種生活倒抑制了他那溫和、可愛的性格的發展﹐使他具備的其他
素質長足發展起來──聰敏、無情、意志堅定。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會得到一切﹐一個毫
無感情的人無法使其受到傷害。但在實際行事上﹐他卻令人不解地與他1943年在羅馬遇
上的那個人相似﹔他就象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那樣﹐明知干得不對也還是去干了。
意識到自己身上的罪惡片刻也阻擋不住他行事﹐只是物質財富的增長是以痛苦和自我折
磨作為代價的﹐對於許多人來說﹐也許付出這樣的代價不值得﹐但對他來說﹐付出兩倍
的痛苦折磨也是值得的。總有一天﹐他將要統治德國﹐把它變成他所夢寐以求的那種國
家。他准備粉碎雅利安人路德ヾ的倫理道德﹐發展一種更為不受限制的倫理道德﹐他不
能答應停止犯罪孽﹐這一點他在幾次懺悔中完全予以拒絕了。但不知怎的﹐他和他的宗
教糊塗地在一起瞎對付著﹐直到萬貫資財和重權高位使他超越罪孽之上時﹐他才會去作
懺悔﹐並且會得到牧師赦免。
ヾ馬丁﹒路德(1483──1546)﹐16世紀德國宗教改革運動的發起人﹐基督新教路
德宗教的創始人。他否定教皇的權威﹐認為人民要得到上帝的拯救﹐不在於遵行教會規
條﹐而在於個人的信仰。──譯注
1955年﹐作為西德最富有、最強有力的人之一和波恩國會的一位新人﹐他重返羅馬
了。他是去尋找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並向他顯示他的祈禱的結果的。在他的想象
中﹐這次會面他事後也許不會有什麼可銘記在心的﹐因為在這次會面中﹐從頭到尾他只
有一種感覺﹕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對他感到失望。他知道這是為什麼﹐他沒有必要去
問。但是﹐紅衣主教臨別時的那番話卻是他始料未及的。
“我曾經祈禱﹐你將比我干得好﹐因為你是這樣年輕。沒有任何東西是值得千方百
計去追求的。但是我想﹐我們毀滅的種子在我們降生之前就已經播下了。”
回到自己的旅館房間之後﹐他哭了﹐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就鎮定了下來﹐想﹕已經
過去的事是不能挽回的﹐將來他要按照他的希望去做。有的時候﹐他成功了。有的時候﹐
他失敗了。但是﹐他是盡力而為的。他和梵蒂岡的那些人的友誼成了他現實生活中最彌
足珍貴的東西。羅馬變成了這樣的一個去處﹕在他需要他們的安慰﹐否則便會絕望的時
候﹐他便飛到那里去安慰。他們的安慰是一種妙不可言的安慰。他們的安慰不是握著雙
手﹐說些綿言軟語﹐倒象是一種出自靈魂的鎮痛劑﹐好象他們理解他的痛苦似的。
把朱絲婷安頓在她的公寓中之後﹐他在溫暖的羅馬夜色中走著﹔他想﹐他決不會停
止向她獻殷勤。在今天下午的會見中﹐當他克服著心中的折磨望著她的時候﹐他感到了
一種繚亂心房的柔情蜜意。一個該死的但不可屈服的人﹐這個小魔鬼。不論在哪方面﹐
她都可以和他們相匹敵而毫無遜色﹔他們發覺這一點了嗎﹖他感到了﹐他斷定他的感覺
是一種為女兒感到自豪的感情﹐只是他沒有女兒罷了。於是﹐他便把她從戴恩那里占據
了過來﹐將她帶走﹐去觀察她那種對壓倒一切的教會主義的反應﹐以及對這個她以前從
未見過的戴恩的反應﹔這個戴恩不會﹐也不可能全部占據她的生活。
他繼續想到﹐他個人的上帝的最美好的東西﹐就是這個上帝能寬恕一切﹐能寬恕朱
絲婷那天生的不信神和他自己那種一直關閉著感情閘門﹐直到他確信應該重新打開的時
候才打開的做法。他只感到了片刻的驚慌﹐想到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打開閘門的鑰匙……
他笑了笑﹐扔掉了他的香煙。鑰匙……哦﹐有時﹐鑰匙的形狀是千奇百怪的。也許﹐為
了摔倒不倒翁﹐需要用每一種妙法制服那紅頭發上的每一個發卷﹔也許在一間深紅的房
間里﹐他的上帝已經遞給他了一把深紅色的鑰匙。
這一天轉眼就過去了。但是﹐當他看了看表的時候﹐發現天還早。他知道﹐那位在
如此強大的教皇陛下的教會里擁有僅次於教皇的最高權力的人物已經起來了﹐玩弄著那
只和他一樣保持著夜間活動習慣的貓。甘多爾福堡中的那個小房間里詞匯了可怕的打嗝
聲﹐那清瘦、蒼白、苦行者的面龐在扭動著﹐人們曾看到這張臉如此之久地戴著那白色
的皇冠。倘使他熱愛他的德國人﹐倘若他依然聽到他周圍的人講德語﹐這又能改變什麼
呢﹖雷納認為什麼也改變不
但是眼下﹐雷納需要了解的是﹐甘多爾福堡已不再是力量的源泉了。登上那大理石
的台階﹐走進那鮮紅的房間﹐和維圖里奧﹒斯卡班扎﹒迪﹒康提尼─弗契斯談一談去吧。
談一談誰會成為或不會成為下一個教皇。因為幾乎有三年時間了﹐他曾經注視著那雙聰
慧、可愛的黑眼睛停留在它們最願意停留的地方﹔是的﹐與其從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
那里尋找答案﹐倒不如從他那里尋找答案。
“我決不會認為我說過這話﹐不過﹐謝天謝地﹐我們將要去德羅海達﹐”朱絲婷說
著﹐拒絕往特萊維泉中投硬幣。“本來認為我們要到法國和西班牙去看看﹕可是我們卻
仍然呆在羅馬﹐我象肚臍那樣成了擺設了。”
“(口母)──﹐這麼說你認為肚臍是不必要的了。我記得﹐蘇格拉底也是這樣認為
的。”雷納說道。
“蘇格拉底也這樣看嗎﹖我可想不起來了﹗有意思﹐我認為我也讀過柏拉圖的大部
分著作。”她扭過身子望著他﹐覺得他在羅馬穿著這身隨隨便便的度假者的服裝比他為
梵蒂岡的那些聽眾而穿的那身嚴肅的衣服要和他相配得多。
“事實上﹐他絕對確信肚臍是多余的。為了完全証實他的論點﹐他取下了他的肚臍﹐
扔掉了。”
她撇了撇嘴。“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長袍脫下來了。”
“瞧﹗瞧﹗”她咯咯地笑著。“不管怎麼樣﹐那時候他們在雅典是不穿長袍的。但
是﹐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你的故事中有一種寓意。”她的臉嚴肅起來了。“雷恩﹐你
為什麼要為我操心呢﹖”
“真難辦﹗我以前告訴過你﹐我的名字的發音是雷納﹐不是雷恩。”
“啊﹐可是你不理解﹐”她說著﹐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閃光的□□流水﹐骯臟的水池
里滿是骯臟的硬幣。“你到澳大利亞去過嗎﹖”
他晃了晃肩膀﹐但是沒有弄出聲音來。“我差點兒去了兩次﹐好姑娘﹐不過我想方
設法躲過去了。”
“哦﹐要是你去過的話﹐你就會理解了。象我那樣讀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便會對澳
大利亞人有一種魔力。雷納﹐雷恩ヾ﹐荒漠之地的生命。”
ヾ此種讀法在英文中是雨水的意思。──譯注
他吃了一驚﹐煙卷掉在了地上。“朱絲婷﹐你莫不是在愛我吧。”
“男人是什麼樣的利己主義者啊﹗我不願意叫你失望﹐可是我並沒有愛上你。”隨
後﹐似乎是為了使她話中的無情變得柔和一些﹐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緊緊地握
著。“是一種更美好的東西。”
“還有什麼能比戀愛更美好呢﹖”
“我認為﹐幾乎所有的事情都能。我從來不想要任何那一類的東西。”
“也許你是對的。暴露得過早﹐自然是一種極不利的事情。那麼﹐更美好的東西是
什麼呢﹖”
“找到了一位朋友。”她的手在他的手上輕摩著。“你是我的朋友﹐對嗎。”
“是的。”他微笑著往泉水里投了一個硬幣。“喂﹗僅僅為了保証使我不斷地感到
南方的溫暖﹐過去幾年中我一定花掉了1000塊德國馬克。可有時在我的惡夢中﹐我又感
到了寒冷。”
“你應當感受到真正的南方的溫暖﹐”朱絲婷說道。“就是在蔭涼里溫度也有華氏
115度。”
“怪不得你不覺得熱哩。”他還是象往常那樣無聲地笑著﹔當高聲笑出來的時候就
是一種對命運的蔑視﹐這是一個古老的遺風。“那種暑熱就說明了你為什麼是個錘不扁、
砸不爛的銅豌豆。”
“你的英語很地道﹐不過帶美國味兒。我本來以為你在某個第一流的英國大學學過
英語呢。”
“不。我是在比利時的一個集中營里從倫敦佬、蘇格蘭人和英國中部的那些英國大
兵那里開始學英語的。有一個詞兒﹐一個人說一個樣﹐真讓人糊塗。有人說﹖‘abaht’﹐
有人說‘aboot’﹐有人說‘aboat’﹐可它們都是‘about’ヾ的意思。因此﹐當我回到
德國的時候﹐我就看我能看到的每一部電影﹐一個勁買英語唱片﹐這些唱片是美國喜劇
演員灌的。我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放著它們﹐直到我能講足夠的英語詞匯﹐以便進一步
學習。”
ヾ英語“在……周圍”、“關於”﹐“近於”﹐“從事於”。──譯注
她又像往常那樣把鞋脫掉了﹔他敬畏地望著她光腳在其熱足以燙熟雞蛋的路面上走
著﹐走過堅硬如石的地方。
“小淘氣﹗把鞋穿上。”
“我是個澳洲佬﹔我們的腳太賤了﹐穿著鞋不舒服。我們是生長在實際上並沒有寒
冷天氣的地方的﹐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是光腳赤足。我能光著腳走過長著栗刺的牧場﹐然
後﹐滿不在乎地把它們從我的腳上拂去﹐”她自豪地說道。“我也許能在熱煤上走呢。”
隨後﹐她突如其來地改變了話題。“雷恩﹐你愛你的妻子嗎﹖”
“不
“她愛你嗎﹖”
“是的。她嫁給我是沒有其他原因的。”
“可憐的人﹗你利用了她﹐又把她甩了。”
“這使你感到失望嗎”
“不﹐我不這麼想﹐實際上﹐我倒為此而贊賞你。不過我確實為她難過。這使我比
以往更加堅定了此生此世不蹈她的覆轍的決心。”
“贊賞我﹖”他的聲音既茫然又吃驚。
“為什麼不呢﹖現在﹐我在你身上尋求的並不是她尋求的那種東西﹐對嗎﹖我喜歡
你﹐你是我的朋友。她愛你﹐你是她的丈夫。”
“我想是的﹐好姑娘﹐”他有點兒淒然地說道。“我想﹐那些有雄心的男人對他們
的女人都是不好的。”
“那是因為他們迷戀女人那種完全的低眉俯首﹐那種‘是﹐親愛的﹐不﹐親愛的﹐
三個包都滿了﹐親愛的﹐你願意把它們放在哪兒﹖’之類的人。我要說﹐這完全是倒了
邪霉。要是我作你的妻子﹐我就會跟你說﹐滾到一邊去吧。我打賭﹐她從來沒這麼說過﹐
對吧﹖”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沒有﹐可憐的安妮萊斯。她是那種能夠獻身的人﹐所以﹐
她幾乎沒有這樣直截了當的武器﹐也不能表達得這樣妙。我真希望他們能拍一些澳大利
亞的影片﹐那樣我就能懂得你們的土語了。‘是﹐親愛的’之類的話我還能說上幾句﹐
可是﹐‘倒邪霉’我卻一點兒不知道。”
“雖然你有幾分幸運﹐但是這個詞是很無情的。”她那寬寬的腳趾就象有力的手指
似的緊貼在水池壁的縫里﹐令人擔憂地往後搖著﹐輕而易舉地保持著身體的平穩。“哦﹐
你最後對她是發了慈悲的。你把她擺脫了。沒有你她會過得好得多﹐盡管她也許不這樣
想然而我卻能把你保住﹐因為我決不會讓你俘虜我的感情。”
“無情。你確實是這樣的﹐朱絲婷。我的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問過戴恩。自然﹐作為戴恩﹐他只會給我這些赤裸裸的事實﹐但剩下的是我推
斷出來的。”
“由於你過去的那些豐富的經驗﹐這是毋庸置疑的。你是個什麼樣的騙子啊﹗他們
說﹐你是個極優秀的演員﹐但是我發現那令人難以置信。你怎麼能模仿出你從未體驗過
的感情呢﹖作為一個人﹐你的感情反而和大多數15歲的人一樣。”
她跳了下來﹐坐在圍欄牆上﹐俯身穿上了鞋﹐沮喪地扭動著腳趾。“我的腳變大了﹐
該死的。”聽了他最後的那幾句話﹐她並沒有流露出惱怒和憤慨。好象當誹謗和批評對
准她的時候﹐她只是簡單地把內心的助聽器一關了事。令人驚奇的是﹐她根本不恨戴恩。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她說道。“我一定得體驗角色所要求的感情﹐不然
就演不好﹐對嗎﹖但是。這就象是……是在等待。我指的是我舞台之外的生活。我要保
存我自己﹐我不能在舞台之外浪費它。我們只有這麼多東西可以獻出﹐對嗎﹖而在舞台
上﹐我就不是我了﹐或更正確地說﹐我是許多自我的延續。我們必須完全是許多自我的﹐
深刻的混合體。你不這樣認為嗎﹖對我來說﹐演戲是第一位的﹐是最首要的智力活動﹐
其後才是感情。一個人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並且使之更臻於完善。這比起簡簡單單的
哭喊、尖叫﹐或發出一陣令人信服的大笑要豐富得多。你知道﹐這真是妙極了。想想吧﹐
我成了另外一個自我﹐我可以變成其他人﹐周圍的氣氛環境也都十分協調。這是神秘的
事情。其實我並沒有變成另外一個人﹐但是卻把角色溶合在我的身上﹐好象她就是我自
己一樣。於是﹐她就變成我了。”她心情十分激動﹐按捺不住地跳了起來。“想想吧﹐
雷恩﹗有20年的時間﹐我就可以對我自己說﹐我曾經搞過謀殺﹐我曾經自殺過﹐我曾經
發過瘋﹐我曾經挽救過男人或毀掉過男人。啊﹗這些可能發生的事是無窮無盡的。”
“而她們又全部是你。”他站起來﹐又抓住了她的手。“是的﹐你說得對﹐朱絲婷。
你不能在舞台下浪費它。要是對另一個人﹐我會說﹐你何必那麼多事。但是對你﹐我就
不那麼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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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倘若依著德羅海達的人﹐他們會認為羅馬和倫敦並不比悉尼遠﹐而已經長大成人的
戴恩和朱絲婷仍然是上寄宿學校的孩子。大家都承認﹐他們在短期假日之中是不能回家
的﹐但是﹐一年至少可以回家1個月。他們通常在八月或九月回家﹐看上去和往常一樣﹐
非常年輕。15歲、16歲還是22歲、23歲﹐這有啥了不起的呢﹖要是早春的那個月份里﹐
德羅海達的人是決不會顛來倒去的總在說﹐哦﹐只能一起過幾個星期﹗或﹐仁慈的老天﹐
他們走了還不到一個月呢﹗但是﹐在7月里﹐每個人的腳步都變得輕松活潑起來了﹐大家
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從廚房到圍場﹐到客廳﹐都在商量著如何款待他們﹐送他們什麼
禮品。
與此同時﹐還有信件的往來。這些信﹐大部分都能反映出寫信人的個人生活﹐但有
的時候它們是相互矛盾的。譬如說吧﹐人們會覺得戴恩是個細心的、規規矩矩的記者﹐
而朱絲婷是個散散漫漫的記者﹐菲是從來不寫信的。克利里家的男人一年寫兩封。而梅
吉恨不得每天都要去郵局寄信﹐至少要給戴恩寫信。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每逢生日
和聖誕節寄明信片去。安妮﹒穆勒常常給朱絲婷寫信﹐但從來不給戴恩寫。
戴恩的用心是好的﹐他也確實定期寫信。唯一麻煩的是﹐他總是忘了把他努力寫好
的信寄出去﹔結果兩三個月過去了﹐卻未有片言﹐隨後﹐德羅海達將在同一輛郵車上收
到十來封信。善談的朱絲婷﹐寫的信又長又厚﹐那純粹是思想意識的直接流露﹐粗率得
足以叫人面紅耳赤、驚慌得嘖嘖而嘆﹐而又使人十分著迷。只有梅吉每兩個星期給她的
兩個孩子寫一封信。盡管朱絲婷從來沒有接到過外祖母的信﹐但戴恩卻常常收到。他也
定期地收到他所有舅舅們的信﹐談到土地、綿羊和德羅海達女人們的健康狀況﹔他們似
乎覺得向他保証家中確實一切如意平安是他們的責任。但是﹐他們沒有向朱絲婷提及這
些﹐反正她對此會幾乎不知其所以然的。至於其他人﹐史密斯太太、明妮、凱特和安妮
﹒穆勒﹐則正如預料的那樣寫信來。
讀信是一件令人神往的事﹐而寫信則是負擔。除了朱絲婷之外﹐大家都有此感。而
朱絲婷卻嘗夠了由於惱怒而引起的痛苦﹐因為沒有一個人給她寄來她所希望的豐富內容
──一大堆嘮嘮叨叨的話﹐一大堆直率的話。大部分有關戴恩的情況﹐德羅海達的人都
是從朱絲婷的信中得知的﹐因為他的信從來不把他的讀者們帶到舞台的正中去。可是朱
絲婷卻是這樣做的。
雷恩今天飛到倫敦來了(有一次她寫道)﹐他跟我說﹐他上個星
期在羅馬見到了戴恩。哦﹐比起我來﹐他倒常常和戴恩見面﹐因
為羅馬在他的旅行日程表上名列前茅﹐而倫敦是墊底的。因
此﹐我必須承認﹐每年回家之前我都要到羅馬去和戴恩會齊﹐
是因為雷恩在那里。戴恩喜歡到倫敦來﹐只是我不讓他來﹐如
果雷恩在羅馬的話。他是我認識的少數幾個能給我指出一條
花錢途徑的人之一﹐我希望我們的見面更頻繁一些。
在某些方面﹐雷恩比我要幸運。他開始見到戴恩的同學
了﹐我卻見不到。我想﹐戴恩認為我會當場強奸了他們。或許他
認為他們會強奸了我。哈。只有當他們在看到我穿著查米恩ヾ
的戲裝時才會發生這種事的。這是一個有魅力的女人﹐親人
們﹐真的。有幾分象現代的西達﹒巴拉。暗褐色的乳頭象是兩個
圓形的小青銅盾﹐戴著許許多多的鏈子和一條我認為是貞潔
帶的帶子──不管怎麼樣﹐你得用一對開聽刀才能進到帶子
里去。戴著長長的黑色假發﹐身體塗成棕黃色﹐再戴上幾塊金
屬片﹐我儼然象個造出來的妙人。
……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是的﹐上個星期雷恩在羅馬
見到了戴恩和他的伙伴。他們一起出去花天酒地。雷恩執意要
會賬﹐挽救了戴恩的窘境。那是某一天夜晚、一應俱全。當然﹐
除了沒有女人。你們能想象出戴恩在某個下流的羅馬酒吧里﹐
雙膝跪在地下﹐對著一瓶黃水仙說﹕“美麗的黃水仙﹐我們急急
忙忙來看你﹐為芳華早謝而哭泣”是什麼樣子嗎﹖他試圖把這
種話有板有眼地說上十分鐘﹐可是他沒辦到﹐隨後﹐他便作罷
了﹐卻把一枝黃水仙叼在牙縫里﹐跳了一個舞。你們能想象得
到戴恩做這種事嗎﹖雷恩說﹐這無傷大雅﹐是必要的﹐只工作不
玩耍﹐聰明孩子也變傻﹐等等。沒有女人在場﹐接下去的最妙的
事就是灌一肚子黃湯。大概是雷恩堅持要這樣。別以為常有這
種事﹐不是的。我猜想﹐每當這麼干的時候﹐雷恩一准是禍首﹐
這樣。他就能站在一邊觀察他們這伙天真的、毫無經驗的大傻
瓜了。可是﹐我一想到戴恩叼著黃水仙跳吉普賽舞的時候﹐頭
上那神聖的光環便不知去向了﹐總忍不住大笑。
ヾ埃及皇後克莉奧佩特拉的侍女﹐見莎土比亞的《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與肖伯
納的《凱撒與克莉奧佩特拉》。──譯注
戴恩在羅馬度過了八個春秋﹐獲得了教士的職位﹔一開始的時候﹐誰也沒想到這八
年居然還有熬到頭的那一天。然而﹐這八年過得比德羅海達任何一個人想象的都要快。
他們除了設想他將返回澳大利亞之外﹐他們所想到的就是﹐在他得到聖職之後﹐他們不
知道他將會做什麼。只有梅吉和朱絲婷懷疑他將留在意大利﹔不過﹐當梅吉回憶起他一
年回家一次的情景時﹐便會少一份疑心。他是澳大利亞人﹐他會希望返回鄉井的。至於
朱絲婷﹐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誰也不會想象她將一勞永逸地回家來的。她是個演員﹔
她的生涯在澳大利亞會走入窮途末路的。而戴恩無論在什麼地方從事他的事業都一樣。
因此﹐在這八年中﹐當孩子們返家消磨一年一度的假期時﹐對於他們將來怎麼辦是
沒有什麼打算的﹔相反﹐德羅海達的人們卻計划去羅馬旅行一趟﹐看看戴恩被授予教士
的聖職。
“我們終於失敗了。”梅吉說道。
“你在說什麼﹐親愛的﹖”安妮問道。
她們正坐在外廊的一個暖洋洋的角落中讀著書﹐可是梅吉的書卻落在了膝蓋上﹐被
忘到一邊去了。她心不在焉地望著草坪上兩只黃(脊鳥)(令鳥)的滑稽動作。這是一個多
雨的年頭﹔到處都是蠕蟲﹐人們從未見過鳥兒這樣肥﹐這樣快活。從黎明到遲暮。四周
總是充滿了鳥兒的啾啁。
“我說﹐我們終於失敗了﹐”梅吉大聲地重復了一遍。“一個受了潮的爆竹。這個
指望全都落空了﹗當我們1927年到德羅海達的時候﹐誰能夠猜想得到呢﹖”
“你的意思是什麼﹖”
“總共有六個兒子﹐加上我。一年之後﹐又多了兩個兒子。你會怎麼想呢﹖會有十
來個孩子﹐五十來個孫輩嗎﹖現在看看我們吧。哈爾和斯圖死了﹐活著的似乎沒有一個
打算結婚。而我﹐這個唯一沒有資格延續姓氏的人﹐成了唯一給德羅海達生了繼承者的
人。即使這樣﹐諸神還是不樂意﹐對嗎﹖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你也許會想﹐至少會有
一個孫輩孩子的。可是怎麼樣呢﹖我的兒子接受了教士的聖職﹐我的女兒是一個當職楣�女的老姑娘。是一個德羅海達的死胡同。”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奇怪的﹐”安妮說道。“你能從男人們那里指望到什麼﹖靦腆
得象袋鼠似地死釘在這個地方﹐從來不和他們有可能娶來的姑娘見面。至於詹斯和帕西﹐
他們又打過仗。當詹斯和道帕西不能結婚的時候﹐你能看到他結婚嗎﹖他們太相敬相愛
了﹐不會結婚的。此外﹐這土地需要一種中性狀態。它把他們所給予的都接收了﹐因為
我並不認為他們有多少東西。我是說從一種體力的角度來看。梅吉﹐它不是也曾使你無
力他顧嗎﹖直截了當地說吧﹐你們的家庭並不是一個性感十分強烈的家庭。這也使戴恩
和朱絲婷受了影響。我是說﹐有某些人就象雄貓似地非追求性生活不可﹐但你們這些人
不是。盡管﹐朱絲婷興許會結婚。世上還有雷納這個德國小伙子﹐她好象非常喜歡他。”
“你說在點子上了﹐”梅吉說道﹐她並沒有感到寬慰。“她好象非常喜歡他。不過
如此而已。她畢竟認識他七年了。要是她想嫁他的話﹐幾年前早就嫁了。”
“是嗎﹖我相當了解朱絲婷﹐”安妮如實地答道﹐因為她確實是這樣的﹔她比德羅
海達的其他人﹐包括梅吉和菲﹐都要了解朱絲婷。“我認為﹐因為她害怕使自己承擔戀
愛結婚所必須承擔的那種責任。我得說﹐我很欣賞雷納。他好象很理解她。哦﹐我並不
是說他肯定愛上了她﹔但如果他真愛她的話﹐他至少會有一直等到她准備采取斷然行動
的想法的。”她向前一俯身﹐她的書落在了花磚地上﹐被忘到一邊去了。“哦﹐你在聽
那只鳥的叫聲嗎﹖我敢肯定﹐夜鶯也比不上它哩。”隨後﹐她便開始說起了幾個星期來
就一直想說的話。“梅吉﹐你為什麼不到羅馬去看戴恩接受聖職呢﹖那不是一件有特殊
意義的事嗎﹖戴恩──授於聖職。”
“我不會到羅馬去的﹗”她從緊咬著的牙關說道。“我決不會再離開德羅海達。”
“梅吉﹐別這樣﹗你不能讓他這樣大失所望﹗去吧﹗要是你不去的話﹐那里就連一
個德羅海達的女人都沒有﹐因為你是唯一的一個年齡尚可以乘飛機的女人。但是我告訴
你﹐要是我有一分鐘認為我的身體能熬下來。我馬上就會上飛機。”
“到羅馬去﹐看到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嗎﹖我反倒會死的﹗”
“哦﹐梅吉﹐梅吉﹗你為什麼要把你的挫折歸罪於他和你的兒子呢﹖你有一次曾說
過──這是你自己的過錯。所以﹐收起你的自尊心﹐到羅馬去吧。求求你﹗”
“這不是自尊心的問題。”她顫抖著。“哦﹐安妮﹐我害怕到那兒去﹗因為我不相
信﹐就是不相信﹗我一想到要到那里去﹐我就汗毛直豎。”
“在他成為教士之後﹐他要是回不來該怎麼辦﹖你沒有想過嗎﹖他很可能不會被趕
走﹐離開他在神學院的生活的﹐所以﹐倘若他留在了羅馬﹐你還是得親自到那里去﹐假
如你想看望他的話。到羅馬去吧﹐梅吉﹗”
“我不能去。要是你知道我有多恐懼就好了﹗這不是因為自尊心﹐不是因為拉爾夫
會因此比我高一頭﹐也不是因為我會說出什麼使人們不再詰問我的事情來。天知道﹐我
是這樣思念我的兩個男人﹐要是有一分鐘我想到他們需要我的話﹐我願意用膝蓋爬著去
見他們。哦﹐戴恩見到我會很高興的。可是拉爾夫呢﹖他已經忘記我的存在了。告訴你﹐
我害怕。我打心眼里就知道﹐要是我到羅馬去﹐會發生某些事的。所以我不打算去。”
“天可憐見﹐會發生什麼呢﹖”
“不知道……要是我去了﹐我會和某種東西搏斗的。一種感情。我怎麼能和感情一
爭高低見﹖因為這感情從未泯滅。這是一種預感。就像諸神在聚攏著。”
安妮笑了起來。“你真的變成一個老太太了﹐梅吉﹐算了吧﹗”
“我不能去﹐不能﹗而且我是一個老太太了。”
“瞎扯﹐你恰當風華中年。實在是年輕得足以跳上飛機。”
“哦﹐讓我獨自呆一會兒﹗”梅吉粗魯地說道﹐拿起了她的書。
偶或會有一群人為了一個目的而在羅馬聚會。他們不是為了旅游觀光﹐從現存的遺
址中窺見往昔鼎盛繁榮時期荒淫的場面﹔也不是為了從甲地到乙地時﹐把羅馬作為一個
消磨中途暫停時間的地方。這是一群有著一致的感情的人﹕他們充滿了自豪﹐因為他們
是來看兒子﹐看外甥﹐看表兄弟或朋友在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教堂的長方形大教堂中被
授予聖職。這群人有的住在低等的公寓里﹐有的住在豪華的飯店里﹐有的住在朋友或親
戚的家中。但是他們都非常和睦﹐彼此相安無事﹐與世無爭。他們克盡本份地做著一系
列的事情﹔參觀梵蒂岡博物館盡頭的西斯廷教堂ヾ就象是對人們路途之苦的一種獎賞﹔
還有古羅馬市鎮廣場﹐圓形劇場﹐羅馬和軍用大道﹐西班牙台階﹐貪婪無度的特萊維泉﹐
古跡聲光表演。他們消磨時日﹐等待著那一天。他們將得到教皇親自接見的殊榮﹐對他
們來說﹐羅馬沒有比這更精彩的東西了。
ヾ梵蒂岡著名的教堂﹐以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雕刻家兼畫家米開朗琪羅的天頂山及
其他藝術家的壁畫著稱。──譯注
正如以前一樣﹐這次地月台上接朱絲婷的不是戴恩﹔他已經開始靜修了。接她的是
雷納﹒莫爾林﹒哈森﹐他象一頭大獸一樣在花磚地面上徘徊著。他迎接她的時候沒有吻
過她﹐從來沒有吻過﹐他只是把一只胳臂搭在她的肩上﹐緊緊地壓著。
“雷納就象一頭熊。”朱絲婷說道。
“一頭熊﹖”
“我頭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象是一個人與猿之間的過渡生物﹐可是﹐我
最後斷定﹐與其說你象猿﹐倒不如說象熊。猿是一種刻薄的對比。”
“比作熊就寬厚了嗎﹖”
“嗯﹐也許它們也能迅速地把人弄死﹔不過它們要笨得多。”她用胳臂勾住了他的
胳臂﹐步幅和他一樣大﹐因為她幾乎和他一樣高。“戴恩怎麼樣了﹖在他靜修之前你見
過他嗎﹖要是不讓我盡快去﹐我會宰了克萊德的。”
“戴恩還和往常一樣。”
“你沒有引他走邪道嗎﹖”
“我﹖當然沒有。你顯得很漂亮﹐好姑娘。”
“我可行為極其檢點﹐我把倫敦每一個時髦女服商店的老板娘的產權都買下了。你
喜歡我這條新裙子嗎﹖他們管它叫超短裙。”
“走到我前面去﹐我會告訴你的。”
那條金絲的裙子折邊在半大腿之上﹔當她轉身走回他身邊的時候﹐那條裙子在扭動
著。“雷恩﹐你覺得怎麼樣﹖丑嗎﹖我發現在巴黎還沒有人穿這種長度的裙子呢。”
“好姑娘﹐它証實了一個觀點──以你這樣漂亮的腿﹐裙子就是長一毫米也會顯丑
的。我相信羅馬人會同意我的觀點。”
“這就是說﹐我的屁股在一個鐘頭之內而不是在一天之內就會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
的。滾他們的吧﹗不過﹐你知道一件事嗎﹖雷恩﹖”
“什麼事。”
“從來沒有一個教士捏過我一下。這些年來﹐我在梵蒂岡進進出出﹐根本就沒有挨
一下捏﹐使我臉上增增光。所以我想﹐也許穿上超短裙﹐我還能勾引上某個可憐的高級
教士。”
“你倒讓我神魂顛倒了。”他笑了笑。
“真的嗎﹖穿這種桔黃色的裙子﹖我以為﹐由於我的頭發是桔黃色的﹐你討厭我穿
桔黃色的東西呢。”
“這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顏色使人的感覺變得熾熱。”
“你在取笑我。”她討厭地說道﹐匆匆忙忙地爬上了他那輛“莫斯迪斯”牌轎車﹐
車子前罩的飾物杜飄著一面德國的小三角旗。“你什麼時候弄了這面小旗子﹖”
“我在政府中就任新職的時候。”
“難怪我有幸在《世界新聞報》上被提了一筆呢﹗你看到了嗎﹖”
“你知道﹐我是從來不看報的﹐朱絲婷。”
“哦﹐我也是的﹔是有人拿給我看的。”她說道﹐隨後﹐她把聲音提高了一些﹐帶
著一種死要面子的音調。“某個極有希望的、紅頭發的澳大利亞女演員希望和西德內閣
的某個成員結成異常真摯的情誼。”
“他們不可能了解我們互相認識有多久了。”他平靜地說著﹐伸了伸腿﹐讓自己坐
得更舒服一些。
朱絲婷帶著贊同的眼色上下打量著他的衣服﹔非常隨便﹐很有意大利味。他渾身上
下頗帶歐洲風格﹐敢於穿一件魚網紋的襯衣﹐這種襯衣能使意大利的男人顯露出他們的
胸毛。
“你不應該再穿西服﹐露著硬領﹐打著領帶了。”她突然說道。
“是嗎﹖為什麼﹖”
“你肯定是富於男子氣概型的人──你知道﹐你現在就是這樣﹐毛茸茸的胸前掛著
金光閃閃的團花和鏈子。西服使你顯得象是有一副水桶腰﹐其實根本不是這樣。”
有那麼一陣工夫﹐他驚訝地望著她﹐隨後﹐當她稱他具有“聚精會神、富於思想性
的外貌”時﹐他的眼睛變得警覺起來了。“破天荒第一回。”他說。
“什麼第一回﹖”
“我認識你七年了﹐以前你從來沒有評認過我的相貌﹐也許除了蔑視我的相貌之外。”
“哦﹐親愛的﹐是嗎﹖”她顯得有些慚愧地問道。“老天爺﹐我是常常這樣想的﹐
從來沒有蔑視的意思。”由於某種緣故﹐她又急忙補充道。“我是說﹐從來沒有蔑視過
象你穿西服後的外貌之類的事。”
他沒有回答﹐但是他在微笑著﹐好像在想著一件十分愉快的事。
和雷納一起騎馬似乎是幾天中最後一件閒適悠然的事情。他們拜訪過德﹒布里克薩
特紅衣主教和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後不久﹐雷納租的轎車把德羅海達來的一小
隊人馬送到了他們的旅館。朱絲婷用眼角的余光觀察著雷納對她家人﹐對她所有的舅舅
們的反應﹐直到眼下﹐她的眼睛還沒有找到她母親的面孔﹐朱絲婷本來確信她會改變主
意﹐到羅馬來的。然而她沒有來﹐這真是一個無情的打擊﹔朱絲婷不知道她是對戴恩感
到更痛心呢﹐還是對母親感到更痛心。但是﹐舅舅們卻都到這兒來了。毋庸置疑﹐她是
他們的女主人。
哦﹐他們多靦腆吶﹗分不清誰是誰了﹐他們年齡愈大﹐長得就愈象。在羅馬﹐他們
引人注目的就象──嗯﹐象澳大利亞的牧場主在羅馬度假。每個人都穿著富裕的牧羊場
主們進城進穿的那種制服﹕棕黃色的﹐側面有彈性的馬靴﹐灰不溜秋的褲子﹐非常厚重
的棕黃色運動夾克﹐側面的開氣處露出毛絨絨的羊毛﹐縫綴著許多革飾片﹐穿著白襯衣﹐
針織的毛領帶﹐平頂寬邊灰帽子。在東部大博覽會期間﹐這套服裝在悉尼的大街上是平
平常常的﹐但是在羅馬的夏末﹐卻顯得十分奇特。
我可以帶著兩倍的真誠說﹐謝天謝地﹐多虧了雷恩﹗他和他們處得多融洽呀。我本
來是不相信誰能引得帕西開口說話的﹐可是他卻辦到了﹐贊美他吧。他們就象老朋友似
地談個沒完﹐他是從哪兒給他們搞來的澳大利亞啤酒﹖他喜歡他們﹐我想﹐他也感興趣。
一切到一個德國工業家兼政治家那里都會磨得粉碎的一對嗎﹖象他這個樣子﹐他怎麼能
堅持他的信義呢﹖一個不可思議的人。這就是你﹐雷納﹒莫爾林﹒哈森﹐教皇和紅衣主
教的朋友﹐朱絲婷﹒奧尼爾的朋友。哦﹐倘若你不是這麼做的話﹐我會吻你的﹐我真是
感激不盡哪。上帝﹐想想吧﹐沒有雷恩而和舅舅們呆在羅馬該是什麼樣啊﹗你真是及時
雨。
他靠在他的椅子中﹐傾聽著鮑勃向他講關於剪羊毛的事﹔沒有任何其他事好做﹐因
為他把一切都照顧到了。朱絲婷難以索解地望著他﹐大多數情況下﹐她能夠馬上注意到
別人身體上的一切﹐但是﹐只有很偶爾的情況﹐她的警惕性會放松下來﹐讓人們鑽了空
子﹔還沒來得及做出極其重要的最初的估價﹐便被人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了划痕。假如
放過了做出這種最初的估價﹐有的時候﹐當他們重新作為陌生人闖進她的思想時﹐幾扛漁伅‵K一晃而過了﹐就象現在注視著雷恩這樣。當然﹐這要怪第一次見面﹐周圍都是
教會人員﹐敬畏仰止﹐戰戰兢兢﹐她是厚著臉皮在那里混的。她只注意到了顯而易見的
東西﹕他那強壯有力的體魄﹐他的頭發﹐他有多黑。隨後﹐當他帶她去吃飯的時候﹐矯
正的機會已經失去了﹐因為他強迫她去注意除了他身體特征之外的品質﹔她當時對他那
張嘴講的東西興趣甚大﹐反而不注意那張嘴了。
其實他根本不丑﹐現在她斷定。也許﹐他的外貌就是那樣子﹐一種最佳與最糟的混
合。就象是個羅馬的皇帝。難怪他熱愛這座城市呢。這是他的精神故鄉。他的臉龐很寬﹐
顴骨又高又大﹐鼻子小而呈勾狀。兩屆濃黑﹐直直的﹐而不是隨著眼眶的曲線而彎曲。
黑睫毛非常長而且富於女性感﹐一雙黑眼睛相當可愛﹐通常都能掩飾他的思想。最好看
的是他的嘴﹐雙唇不厚不薄﹐不大不小﹐但是形狀非常好﹐嘴唇的輪廓清晰﹐他使那嘴
唇帶著一種堅定的神態﹔就好象他把那股勁一放松﹐也許就會把他的真實面目的秘密暴
露出來似的。把一張既熟悉又完全不熟悉的臉仔細剖析一遍﹐真是有趣。
她從自己的出神發怔中清醒了過來﹐發現他覺察到了她在注視著她。她覺得自己在
他的面前把一切都暴露無遺了。有那麼片刻﹐他的眼光停留在她的眼睛上﹐睜得大大的﹐
充滿了警覺﹔他倒不完全是感到吃驚﹐而是被她吸引住了。隨後﹐他鎮定地把眼光轉向
鮑勃﹐在剪羊毛方面提了一個十分貼切的問題。朱絲婷心里震動了一下﹐告誡自己不要
意馬心猿。但這真是太迷人了﹐突然之間把一個多年朋友的男人當成情人來看﹐而且毫
無憎厭之感。
在阿瑟﹒萊斯特蘭奇之後曾經有幾個步其後塵者﹐但她並沒有感到有什麼樂趣可言。
哦﹐自從那令人難以忘懷的一夜以來﹐我已經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但是﹐我不知道我
實際上是否前進了﹖有一個男人是件非常愉快的事﹐但是象戴恩說的那樣﹐應該跟一個
男人﹐那太可怕了。我可不打算把這事弄成只跟一個男人﹐所以我不打算和雷恩睡覺。
哦﹐不。這將使許許多多的事情發生變化﹐我就會失去了我的朋友。我將象享有戴恩那
樣享有他﹐這個對我來說沒有任何肉體意義的男性。
教堂能夠容納兩萬人﹐所以並不擁擠。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在建造一座上帝的廟堂
之上投入了如此之多的時間、思想和創造才能它使非基督教的古代建築相比之下黯然失
色。它就是這樣的。恣肆洋溢著愛﹐沛然棄盈著柔情。布拉曼特長方形教堂﹐米開朗琪
羅的天頂畫﹐帕尼尼柱廊。這不僅是上帝的紀念碑﹐也是人的紀念碑。在一個小石屋的
下面埋葬著聖徒彼得﹔查理大帝就是在這里加冕的。蒼老的聲音似乎在傾洩進來的銀白
色的光線中低低徊響著﹐在高聳的祭壇後面麻木的手指把青銅磨得發光﹐撫弄著華蓋上
扭曲的青銅柱。
他正躺在台階上﹐頭低垂著﹐好象死了似的。他在想什麼﹖是因為他母親沒來﹐他
沒有權利到那兒去而感到痛苦嗎﹖拉爾夫紅衣主教透過淚水望著他﹐他知道﹐他並不痛
苦。在事前﹐是痛苦。事後﹐當然也痛苦。但是現在卻沒有痛苦。他全心全意地投入了
那偉大的一剎那。在他的心中﹐除了上帝再也沒有任何東西的地位。這一天和往常是一
樣的﹐除了眼前擔負的艱苦工作──把自己的生命和靈魂獻給上帝──之外﹐一切都是
無足輕重的。他也許可以做到這一點﹐但其他許多人實際上都是怎樣的呢﹖拉爾夫紅衣
主教沒有做到全心全意﹐盡管他依然以充滿了聖潔的驚異之情回憶著他自己的聖職授任。
他竭盡全力試圖做到這一點﹐然而他總是有某種保留。
我的聖職授任不像這次這樣莊嚴、隆重﹐但是在他身上我又體驗了一次聖職授任。
不知道他實際上是怎樣的人﹐雖然我們為他擔心﹐但是他在我們之中生活了這麼久﹐沒
有和任何人惡顏相向﹐更別說有一個真正的敵人了。人人都熱愛他﹐他也熱愛大家。他
的頭腦中連一刻也未曾想過﹐這個上層社會的事情有什麼特珠之處。然而﹐當他頭一次
到我們這里來的時候﹐他對自己並不是這樣有把握的﹔我們給了他信心﹐對此﹐也許我
們的存在被証明是正確的。這里造就了許多教士﹐成千上萬﹔然而對他﹐總是有些另眼
相待。哦﹐梅吉﹗為什麼你不來看你奉獻給我主的這個禮品──這個我無法親自奉獻的
禮品﹖我想﹐這就是今天他能在這里擺脫痛苦的原因。因為今天已經能夠由我來代他受
苦﹐使他從中解脫出來了。我為他而揮淚﹐我替他而哀痛。事情就應該是這樣的。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望著那一排穿著異國情調的黑衣服的德羅海達人。鮑勃﹐
傑克﹐休吉﹐詹斯﹐帕西。一把空椅子是梅吉的﹐接下去是弗蘭克。朱絲婷那火紅的頭
發在一條黑花邊的頭巾下隱約可見﹐她是克利里家唯一在場的女性。雷納在她的旁邊。
隨後是一群他不認識的人﹐但是他們也象德羅海達人那樣全體都來了。只有今天是不同
的﹐今天對他來說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今天他幾乎感到好象他也有一個兒子似的。他微
微一笑。嘆了一口氣。把戴恩的教職給他﹐維圖里奧會做何感想﹖
也許是由於戴恩強烈地感到了他母親的缺席﹐在維圖里奧紅衣主教和拉爾夫紅衣主
教為他舉行的宴會上﹐他想方設法把朱絲婷安排在緊靠他的位置上。她想﹐他穿著黑法
衣﹐襯著高高的白領﹐顯得極其動人﹐根本不象是一個教士。在沒有看他的眼睛之前﹐
他就象是一個演員在扮演著教士。那雙眼睛中有一種內在的光芒﹐這光芒能使一個非常
俊美的男子變成一個無可匹敵的人。
“奧尼爾神父。”她說道。
“朱絲婷﹐我還不是名符其實的神父呢。”
“這沒什麼難理解的。我從來沒感到自己以聖徒彼得的方式行事﹐所以﹐這對你是
個什麼滋味我無法想象。”
“哦﹐我認為你是能夠想象到的﹐在你內心的某個地方。要是你真的想象不出的話﹐
你就不會成為這樣一個好演員的。不過﹐朱絲婷﹐在你身上它是無意識地發生的﹔在你
需要運用它之前﹐它不會進入你的思想。”
他們坐在屋子盡頭角落中的一個小長沙發上﹐沒有人走過來打擾他們。
過了一會兒﹐他說﹕“弗蘭克來了﹐我真高興。”他望著弗蘭克正在和雷納談話的
地方﹐他的臉上的勃勃生氣是外甥女和外甥前所未見的。“我認識一個避難的羅馬尼亞
教士﹐”戴恩接著說道﹐“他說話有個特點﹐‘哦﹐可憐的人﹗’的聲音里充滿了憐憫……
我不知道是怎麼的﹐我莫名其妙地發現我總是這樣說咱們的弗蘭克。可是﹐朱絲婷﹐這
是為什麼呢。”
可是﹐朱絲婷沒有搭這個話碴﹐她徑直向十字架走去。“我真能把媽給殺了﹗”她
從牙縫里說道。“她沒有權利對你這樣做﹗”
“哦﹐朱絲婷﹐我能理解。你也得設法理解才是。如果這事是由於怨恨或對我進行
報復﹐我會感到傷心的、但是你對她的了解和我一樣。你知道這並不是由於這兩個原因。
不久我就要到德羅達去。那時﹐我會和她談談﹐看看是怎麼回事。”
“我想﹐作女兒的決不象作兒子的那樣﹐對母親如此耐心。”她沮喪地往下拉了拉
嘴角﹐聳了聳肩。“也許﹐我還是當個索然離群的人好﹐以免當了母親得受那份罪。”
那雙湛藍的眼睛顯得非常慈善﹐柔和﹔朱絲婷覺得她的火氣來了﹐她認為戴恩是在
憐憫她。
“你為什麼不和雷納結婚﹖”他突然問道。
她的下顎落了下來﹐她感到透不過氣。“他從來沒開口問過我。”她無力地說道。
“這只是因為他認為你不會答應。不過﹐也許可以安排一下。”
她連想都沒想﹐便揪住了他的耳朵﹐就象他們童年時那樣。“你還敢不敢﹐你這個
該死的大傻瓜。一個字也不准提﹐聽見沒有﹖我不愛雷納﹗他只是個朋友﹐我就想讓事
情保持這個樣子。要是你為這件事瞎忙乎的話﹐我發誓﹐我會坐在那里﹐把眼一閉﹐痛
罵你一頓。你還記得你以前是多麼害怕充滿生氣的白晝離開你嗎﹖”
他把頭掙了回來﹐大笑著。“那不靈了﹐朱絲婷﹗這些天我的魔力比你大。不過﹐
你沒有必要為此這麼挖苦人。我搞錯了﹐就是這樣。我以為你和雷納之間有事呢。”
“不﹐沒有。在交往了七年之後嗎﹖算了吧﹐無奇不有。”她頓了頓﹐好象找話說﹐
隨後﹐幾乎是靦腆地望著他。“戴恩﹐我真為你感到幸福。我想﹐要是媽在這兒﹐她也
會有同感的。讓她看看你現在這樣了﹐這是完全必要的。你等著吧﹐她會回心轉意的。”
他很快地用雙手捧起了她那尖尖的臉﹐情真摯愛地微笑著低頭望著她﹐以至她抬起
手來抓住了他的手腕﹔這種愛透過了每一個汗毛孔﹐她象所有的童年記憶都沛然而來﹐
令人珍重。
但是﹐從他那雙眼睛的背後﹐她意識到了一種隱隱的疑慮﹔也許疑慮這個詞太誇張
了﹐更象是一種憂慮﹐他相當有把握﹐媽媽最終會理解的﹐但是﹐他是一個人﹐除去他
打算忘記這個事實以外﹐他具備人的一切特點。
“朱絲婷﹐你能為我做點兒事嗎﹖”他一邊放開她﹐一邊說道。
“什麼事都行。”她說道﹐這並非虛言。
“我已經得到了一個短期的休息時間﹐思索一下我將來要做些什麼﹐有兩個月。在
我和媽媽談過之後﹐將要在德羅海達的馬背上苦思苦想一番──不知怎麼的﹐我覺得在
我和媽媽談過之前﹐無法把任何事整得有條有理。可是﹐首先﹐(口母)……我不得不鼓
起回家的勇氣。所以﹐如果你能想想辦法的話﹐就陪我到希臘半島去兩三個星期﹐把我
的怯懦痛痛快快地指責一通﹐直到我對你的聲音感到厭倦﹐我就坐上飛機離開那里。”
他沖她微微一笑。“此外﹐朱絲婷﹐我絕對不想讓你認為我打算把你從我的生活中逐除
出去﹐我更不願意媽這樣想。你需要偶爾喚醒你舊日的道德心。”
“哦﹐戴恩﹐我當然會這樣做的﹗”
“好。”他說道﹐隨後露齒一笑﹐調皮地看著她。“我確實需要你﹐朱絲婷。有你
揪我的耳朵﹐就象回到了從前似的。”
“喂──喂──喂﹗別說難聽話了﹐奧尼爾神父﹗”
他用胳膊攬住了她的頭﹐滿意地往長沙發上一靠。“我就是﹗這不是妙極了嗎﹖也
許﹐在我見過媽之後。我就能一心一意侍奉上帝了。你知道﹐我認為這正是我愛好之所
在。一心只想著上帝。”
“戴恩﹐你應該擁有一個教團。”
“我還能辦到﹐我也許會這樣的。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呢﹐不用著急。”
朱絲婷是和雷納一起離開宴會的。在她說到她要和戴恩一起去希臘之後﹐他說他要
去在波恩的辦公室。
“該到時候了﹐”她說道。“作為一個內閣部長你好像沒有做多少工作﹐是嗎﹖所
有的報紙都管你叫花花公子﹐昏頭漲腦地和紅頭發的澳大利亞女演員周旋﹐你呀﹐你這
個老狗。”
他沖她揮了揮碩大的拳頭。“我得到樂趣的辦法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呢。”
“咱們走一走你在意嗎﹐雷恩﹖”
“要是你穿鞋的話﹐我就不在意。”
“這兩天我不得不穿鞋。超短裙也有缺點﹐可以輕而易舉地脫掉的長統襪時代結束
了。他們發明了一種極薄的演戲用的緊身衣褲﹐由於高達娃太太的緣故﹐一個人要在公
共場合把它脫下來而又不引起極大的憤怒是辦不到的。因此﹐除非我想毀掉五個幾尼ヾ
一條的緊身衣褲﹐否則我就得受鞋的約束。”
ヾ舊英國金幣﹐一幾尼合現在的二十一先令。──譯注
“至少你使我在婦女服裝方面的教育水平得到了提高﹐這方面的知識我既不夠標准
又是門外漢。”他溫和地說。
“再胡編﹗我敢打賭﹐你有一打情婦﹐而且你還給她們脫衣服呢。”
“只有一個﹐象所有的好情婦一樣﹐她是穿長睡衣等我的。”
“你知道嗎﹖我相信咱們以前從來沒說起過你的性生活。真有意思﹗她是什麼樣﹖”
“又白又胖﹐40歲﹐很自負。”
她一動不動地站住了。“噢﹐你在戲弄我﹐”她慢慢地說道。“我看不出你有那樣
一個女人。”
“為什麼呢﹖”
“你的口味很高。”
“各有所好嘛ヾ﹐親愛的。我本人沒有任何起眼的地方──為什麼你認為我能迷住
一個既年輕又漂亮的女人﹐使她成為我的情婦呢﹖”
ヾ原文是法文“Chaeun sonogo t。──譯注
“因為你能﹗”她憤慨地說道。“哦﹐你當然能﹗”
“你指的是我的錢財嗎﹖”
“不﹐不是你的錢財﹗你在捉弄我﹐你總是這樣﹗雷納﹒莫爾林﹒哈森﹐你非常清
楚你的魅力﹐要不然你不會穿金色團花和網紋襯衫的。外貌並不是一切──倘若是的話﹐
我會感到奇怪的。”
“你對我的關心是令人傷感的﹐好姑娘。”
“為什麼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感到我似乎永遠在後面趕﹐可總趕不上呢﹖”她
那突然爆發的怒火熄滅了﹔她站在那里﹐拿不准地望著他。“你不是認真說的﹐對嗎﹖”
“你認為我不認真嗎﹖”
“不﹐你並不自負﹐可是你確實知道你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不管我知道還是不知道﹐都沒什麼了不起的。重要的是﹐你認為我是有吸引力的。”
她想說﹕當然﹐我是這樣認為的﹔不久之前﹐我在內心試圖把你當作情人﹐但是後
來我斷定﹐這是行不通的。我寧願把你當作朋友。要是他讓她把這番話講出來﹐他便會
推論時機尚未成熟﹐行動也就會不一樣了。事情正如發生的那樣﹐在她沒有說出口之前﹐
他已經摟住了她﹐正在吻著她。她至少站了有60秒鐘﹐一動不動﹐張開了嘴﹐完全垮下
來了﹔那欣喜若狂地喊叫的力量被另一種足以之匹敵的力量所代替。他的嘴──真漂亮
啊﹗而他的頭發厚得令人難以置信﹐充滿生氣﹐某種東西強烈地支配著她的手指。隨後﹐
他雙手捧起了她的臉。微笑著望著她。
“我愛你。”他說。
她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但並不是輕輕地摟著﹐象攥著戴恩的手腕那樣﹔她的指
甲嵌了進去﹐猛地嵌進了他的皮肉里。她往回退了兩步﹐恐懼地睜大了眼睛﹐胸脯起伏
著。
“這行不通的﹐”她氣喘吁吁地說著。“這是決行不通的﹐雷恩﹗”
她脫掉了鞋﹐彎腰撿了起來﹐轉過身去﹐跑了﹔在兩秒之內﹐她那腳拍打地面的輕
柔而迅速的聲音逐漸消失了。
他根本沒打算去追她﹐盡管她顯然認為他會這樣的。他的兩只手腕都滲出了血﹐它
們受傷了。他用手絹在一只腕子上按了按﹐又在另一只腕子上按了按﹐聳了聳肩膀﹐擁
掉了那塊沾了血跡的手絹。他站在那里﹐精神都集中在那疼痛上。過了一會兒﹐他掏出
煙盒﹐取了一支煙﹐燃著﹐然後開始慢騰騰地走著。從身邊經過的人從他的臉上根本看
不出他的感情。他得到了想得到的一切﹐又失去了。愚蠢的姑娘。什麼時候她才能成熟
起來呢﹖她感受到了它﹐對它作出反應﹐又拒絕了。
但他是個賭徒﹐是那種贏得起﹐也輸得起的人。在嘗試運氣之余他已經等了七年﹐
在這次聖職授任的時候才感到時機到了。然而﹐他的行動顯然太早了。啊﹐好吧。總會
有明天的──或許要了解朱絲婷得到明年、後年。當然﹐他並不打算放棄。要是他謹慎
地看住她﹐總有一天他會走運的。
大聲的笑使他身上直顫。又白又肥﹐40歲﹐自負。不知道是什麼神使鬼差地叫他說
出這些話來的﹐除了很久之前﹐他的前妻曾對他講過這個。這四個“F”ヾ描畫出了典型
的膽結石患者的樣子。她就是一個膽結石的長期患者﹐可憐的安妮萊斯﹐盡管她皮膚黑﹐
骨瘦如柴﹐50歲﹐象瓶子中的阿拉伯妖怪那樣受著管制。現在我想安妮萊斯干嘛﹖我多
年來捺性定心的活動被搞成了一團糟﹐我所能做的幾乎和可憐的安妮萊斯一樣。好吧﹐
朱絲婷﹒奧尼爾小姐﹗咱們走著瞧吧。
ヾ英語中“皮膚白皙”(Fair)﹐“肥胖”(Fat)﹐“四十歲”(Forty)和“自
負”(Flatulent)都是“F”開頭。──譯注
宮殿的窗子里依然燈火通明﹔他要上去呆幾分鐘﹐和拉爾夫紅衣主教聊聊。他顯得
蒼老了。他的身體不好﹐也許應該說服他去做一次醫學檢查。雷納心頭在發疼﹐但並不
是為了朱絲婷﹐她是個年輕人﹐還有的是時間。他是為拉爾夫紅衣主教心疼﹐他已經看
到自己的兒子得到了聖職﹐可是還不知底蘊呢。
天還早﹐旅館的門廳里人來人往。朱絲婷已經穿上了鞋﹐快步穿過門左向樓梯走去﹐
低著頭﹐跑了上去。隨後﹐有那麼一陣工夫﹐她那只發抖的手在提包里找不到房間的鑰
匙﹔她想﹐不得不再下樓去﹐鼓起勇氣擠進服務台旁邊的人群中。可是鑰匙在這里﹔她
的手指一定在上面來回摸了十幾遍。
終於進了房間﹐她摸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逐漸恢復了思想的條理。她告訴自
己﹐她感到了厭惡、恐懼和幻滅﹐她一直憂郁地呆望著透過窗戶投進戶內的長方形的蒼
白的夜光﹐她想要咒罵﹐想哭。再也不能重演了﹐這是一場悲劇。失去了最親密的朋友。
這是背叛。
空洞的言詞﹐虛假不實﹔突然之間﹐她一下子全然明白是什麼使她如此恐懼﹐使她
連吻都沒吻他﹐便從雷納的身邊飛跑而去﹐就好象他有殺人企圖似的。這是由於這件事
是正當的﹗是因為她覺得返回故鄉和承擔愛情的責任都差不多﹐這時候她反倒起了歸家
的感覺。家是令人灰心喪氣的﹐愛情也同樣如此。還不僅是這樣﹐盡管承認這一點使人
覺得丟臉﹔她不敢肯定她是否能愛。如果說她能愛的話﹐那肯定是有那麼一兩次她的警
覺性放松了﹔肯定是有那麼一兩回她在她那有數的情人那里體驗到的是某種肉體的痛苦﹐
而不是某種能夠容忍的鐘愛之情。她從來沒想到過﹐她所選擇的情人對她沒有任何威辦
──她想分手就分手﹐她能夠完全自主地保持著自認為很重要的獨立判斷。她覺得失去
了主心骨﹐這在她一生。中還是第一次。過去﹐能使她從中得到慰藉的時刻是沒有的﹐
不管是她還是那些不明不白的情人一次都沒有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德羅海達的人們幫
不了她的忙﹐因為她自己一直拒絕他們的幫助。
她不得不從雷恩身邊跑開。讓她表示贊同﹐使她對他承擔義務﹐隨後﹐當他發現她
愛的程度不充分的時候﹐讓她不得不眼巴巴地看著他甩手而去嗎﹖這是不能容忍的﹗她
要告訴他她實際上是怎樣一個人﹐那樣就能斬斷他對她的愛了。以明確的答應開始﹐以
終生的冷漠而結束﹐這是令人不能忍受的。她還是拒絕此事要好得多。這種作法﹐至少
可以滿足自尊心﹐而朱絲婷一分不差地繼承了她母親的自尊。雷恩一定是從沒發現在她
那表面的輕率浮躁之下她到底是怎樣的人。
他愛上的是他眼睛所看到的那個朱絲婷﹔她不允許他有任何機會去覺察到她內心深
處那種多疑泛濫的稟性。這些只有戴恩覺察到了﹐──不﹐是了解到了。
她向前一俯身﹐前額頂著床邊那張冰冷的桌子﹐淚落滔滔。當然﹐這就是她為什麼
這樣愛戴恩。他了解朱絲婷其人﹐但依然愛她。他傾力相助﹐同樣分享一生中的回憶、
難題、痛苦和歡樂。然而雷恩卻是個陌路人﹐不會象戴恩那樣對待她的﹐甚至象她家里
的其他人那樣對待她都辦不到。沒有任何東西非要他愛她不可。
她直起了身子﹐用手掌在臉上擦著﹐聳了聳肩﹐開始做另一件不同的事﹐把她的困
惱推回到她頭腦中的某個角落中去﹐在那里它可以平平安安地呆著﹐不會被記起。她知
道她可以辦到這一點﹔她用了一生的時辨純熟地掌握了這種技巧。它僅僅意味著不停地
活動﹐持續不斷地沉溺在身外事中。她伸出手去﹐打開了身旁的燈。
一定是一位舅舅把這封信送到她房間里來的﹐因為它放在桌子旁邊。這是一封淡藍
色的航空信﹐信封的上角印著伊麗莎白女王的頭像。
“親愛的朱絲婷﹐”克萊德﹒多廷漢姆─艾伯特的信寫道。“趕快歸隊﹐需要你﹗
立刻﹗新的演出季節的劇目中正在征求一個角色﹐一個瘦小的姑娘告訴我說﹐你正想扮
演這個角色。是苔絲德蒙娜﹐怎麼樣﹐親愛的﹖由馬克﹒辛普森演你的奧賽羅如何ヾ﹖
主角排練下個星期開始﹐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ヾ苔絲德蒙娜和奧賽羅是莎土比亞的悲劇《奧賽羅》中的主角。──譯注
如果她有興趣﹗苔絲德蒙娜﹗在倫敦演苔絲德蒙娜﹗而且由馬克﹒辛普森配演奧賽
羅﹗這是一生中的一次機運哪。她的情緒猛漲﹐以至有關雷恩的事失了意義﹐或者說反
而賦予了一個她能夠保住雷恩的愛的借口﹔一個極其叫座走紅的女演員是非常忙的﹐沒
有多少時間和她的情人們一起生活。這值得一試。要是他表現出要看透她的真面目的跡
象時﹐她總還可以退而離去嘛。要想把雷恩保持在她的生活中﹐尤其是這個新雷恩﹐那
麼除了拉掉這層面具外﹐她就得准備做一切事情。
與此同時﹐象這樣的消息是應該用某種方式慶祝一下的。但是她還沒有感到自己能
面對雷恩﹐但是身邊又沒有其他人能分享她的喜悅。於是﹐她穿上鞋﹐來到樓道中﹐響
她舅舅們共同的起坐間走去﹐當帕西把她讓進去的時候﹐她站在那里張開了兩臂﹐滿面
喜色。
“把啤酒打開﹐我要演苔絲德蒙娜了﹗”她用歌唱般的嗓音宣布道。
有那麼一陣工夫﹐沒人搭話﹐隨後﹐鮑勃熱烈地說道﹐“太好了﹐朱絲婷。”
她的歡喜並沒有消失﹔反而變成了一種難以控制的得意興奮。她大笑著﹐一屁股坐
在了椅子中﹐望著她的舅舅。他們真是可愛的人哪﹗當然﹐她的消息對他們來說是毫無
意義的﹗他們根本就摸不清苔絲德蒙娜是何許人。要是她告訴他們她要結婚的話﹐鮑勃
的回答也會是同樣的。
從能記事的時候開始﹐他們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但令人悲傷的是﹐就像她對德羅
海達的一切都傲然相向那樣﹐也從來不把他們放在心上。舅舅們是一群和朱絲婷﹒奧尼
爾不相干的人﹐靦腆地向她微笑著﹐如果見面意味著要說話的時候﹐他們寧願躲開她。
他們並不是不喜歡她﹐現在她明白了﹔只是由於他們發覺她落落寡合﹐這使他們忐忑不
安。但是在羅馬這個對他們如此生疏而對她又是如此熟悉的世界里﹐她開始更加理解他
們了。
朱絲婷感到他們身上洋溢著一種可以稱之為愛的感情﹐她逐次望著那些皺紋縱橫、
帶著微笑的臉。鮑勃是這群人的生命中樞﹐德羅海達的首領﹐但卻是這樣謙遜﹔傑克似
乎只是跟著鮑勃轉﹐也許正是這樣了們才在一起處得如此和睦﹔休吉有一種其他人所不
具備的調皮的特點﹐然而和他們又是如此相似﹔詹斯和帕西是一個自我滿足的整體的正
反面﹔可憐而又冷漠的弗蘭克似乎是唯一被恐懼和危險折磨過的人。除了詹斯和帕西之
外﹐他們現在都已經頭發花白了。確實﹐鮑勃和弗蘭克的頭發已經是白發蒼蒼了﹐但是
實際上他們的容貌和她還是個小姑娘時記憶中的樣子沒有什麼區別。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給你一瓶啤酒﹐”鮑勃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瓶冰涼的
“天鵝牌”啤酒﹐猶疑不定地說道。
這話要是在半天之前也會叫她非常惱火的﹐但是眼下﹐她太高興了﹐沒有感到生氣。
“瞧﹐親愛的﹐我知道咱們和雷恩一起聚會的時候﹐你從沒想到要給我一瓶﹐可是﹐
老實講﹐我現在是個大姑娘了﹐一瓶啤酒我對付得了。我保証這不是一種罪孽。”她微
笑著說道。
“雷納在哪兒呢﹖”詹斯從鮑勃手中接過一滿杯酒﹐遞給了她﹐問道。
“我和他吵架了。”
“和雷納﹖”
“嗯﹐是的﹐不過都是我的錯。以後我會見他﹐告訴他我很抱歉。”
舅舅們都不吸煙。盡管她以前從來沒有要過啤酒﹐但早些時候﹐當他們和雷恩聊天
的時候﹐她曾偶爾坐在那里挑戰似地抽著煙﹔現在﹐她的勇氣比亮出她的香煙更大了。
於是﹐對於在啤酒上的小小勝利她對自己感到很滿意。她口很渴﹐極希望把啤酒一飲而
盡﹐但是又要留意他們那將信將疑的注視。朱絲婷象女人那樣小口地啜著﹐盡管她比一
個喋喋不休的賣舊貨的人還要口干舌燥。
“雷恩這家伙棒極了。”休吉兩眼熠熠閃光地說道。
朱絲婷大吃一驚﹐驀地發覺她為什麼在他們的心中變得如此重要了﹕她已經抓住了
一個他們願意接納到他們家中的男人。“是呀﹐他是個挺不錯的人。”她簡潔地說著﹐
改變了話題。“今天天很好﹐對嗎﹖”
大家都點了點頭﹐連弗蘭克都在點著頭﹐但是他們似乎都不想談這個話題。她看得
出來他們是如何疲勞﹐但是並不後悔自己這次一時沖動的拜訪。他們那幾乎萎縮的官能
和感覺緩了半天才恢復了正常的功能﹐舅舅們是一個很好的練戲的目標。這種困境就如
同孤懸在一個海島上﹔海岸以外所發生的任何事情都已經被忘記了。
“什麼是苔絲德蒙娜﹖”弗蘭克從陰影中問道。
朱絲婷便活靈活現地講述起來﹐當他們得知她每天晚上將被扼死一次時ヾ﹐他們那
恐怖的表情使她很著迷﹐直到一個半小時之後﹐帕西打起了哈欠﹐她才想起他們有多疲
勞了。
ヾ指《奧賽羅》一劇中﹐奧賽羅扼死他的妻子苔絲德蒙娜的情節。──譯注
“我得走了”﹐她說著﹐放下了她的空杯子。他們沒有給她添第二杯酒﹔顯然﹐人
們對婦女得有節制才行。“謝謝你們聽我胡謅一氣。”
使鮑勃大為吃驚和慌亂的是﹐她道晚安的時候吻了他一下﹔傑克蹭著要溜﹐可是輕
而易舉地就被她抓住了﹐而休吉則欣然地接受了一吻。詹斯臉變得通紅﹐拙笨地、受罪
似地受了一吻。對帕西來說﹐擁抱和接吻是一樣的﹐因為他本身就有點兒象那海島。她
沒有吻著弗蘭克﹐他把頭據開了﹔然而﹐當她雙臂摟著他的時候﹐她能感到其他人所沒
有的某種強烈感情的微弱的共鳴。可憐的弗蘭克。他為什麼那樣呢﹖
在他們的門外﹐她在牆上靠了一會兒。雷恩愛她。但是﹐當她試圖給他的房間打電
話的時候﹐接線員告訴她﹐他已經結了帳﹐回波恩去了。
沒關系。不管它﹐等到倫敦再見他也許要好些。寫信向他悔悟地道個歉﹐下次他到
倫敦的時候﹐再請他吃頓飯好了。雷恩的許多事情她並不了解﹐但是有一個特點她完全
有把握﹕他會來的﹐因為他這個人沒有怨恨之心。由於外交事務成了他最重要的事﹐所
以英國是他最經常定期訪問的地方。
“你等著瞧吧﹐我的伙伴﹐”她說道凝視著自己在鏡子中的身影﹐她看到他的面孔
代替了她的面孔。”我一定要把英國變成你的外交事務中最重要的地方﹐不然我就不叫
朱絲婷﹒奧尼爾。”
她沒有想到﹐也許在雷恩關心的事情中﹐她的名字確實是最重要的。她的行動方案
已經定下來了﹐但結婚不包括在其中。她甚至連想都沒想﹐雷恩可能會希望這事以她成
為朱絲婷﹒哈森而告結束。她急忙回憶著他親吻的特點﹐並且希望更多地得到他的吻。
只有一件事還沒完成﹐還得通知戴恩﹐她無法陪他到希臘去了﹕但是這件事她並不
感到棘手。戴恩會理解的﹐他總是理解。只是不知怎的﹐她並不想把她不能去的全部理
由都告訴他。正如她對弟弟的熱愛一樣﹐她覺得自己不願意領教他以往的那些最嚴厲的
說教。他希望她和雷恩結婚﹐所以﹐倘若他把她關於雷恩的計划告訴他﹐就算是強迫劫
持﹐他也會親自把她用車送到希臘的。戴恩耳不聞﹐便心不煩了。
“親愛的雷恩﹐”那便箋寫道。“那天晚上我象個粗魯的山羊一般逃開了﹐很對不
住﹐別以為我想到了什麼。我想﹐這是因為那天鬧哄哄的。請願諒我那天的舉動完全像
個傻瓜。我對自己為這麼一點兒小事就大驚小怪感到很慚愧。我敢說﹐那天你也夠傻的﹐
說了些什麼愛呀之類的話。因此﹐請你原諒我﹐我也會原諒你的。讓我們作朋友吧。在
咱們的交往中和你鬧別扭我受不了。下次到倫敦來﹐請你到我這兒來吃飯﹐咱們正式制
定一個和平條約吧。”
象往常一樣﹐便箋上只簡簡單單地簽了“朱絲婷”。甚至連表達感情的詞都沒有﹔
她從來不使用這些詞匯。他皺著眉頭研究著這些天真而又隨便的詞句﹐透過它們他似乎
能夠看到她在寫字時間腦里的真正想法。這當然是在主動表示友好﹐但是還有些什麼呢﹖
他嘆了一口氣﹐不得不承認很少有其他的意思。他把她嚇壞了﹔而她卻仍然希望保住他
的友誼﹐這說明了他對她是多麼重要﹐但是﹐他非常懷絡她是否確切地理解她自己對他
的感情。現在﹐她畢意知道他愛她了﹔要是她已經充分地理清了思路﹐認識到她也愛他
的話﹐她會直截了當地在信里寫出來的。然而﹐她為什麼要返回倫敦而不陪戴恩到希臘
去呢﹖他知道﹐由於戴恩的緣故﹐他不應該盼望她返回倫敦。但是﹐盡管他心中不安﹐
愉快的希望之光仍然在心中升起﹔他給自己的秘書打了個電話。現在是格林威治時間上
午10點﹐是在家里找到她的最佳時間。
“請給我接奧尼爾小姐在倫敦的公寓。”他指示道﹐眉心緊蹙著﹐等候著中間接線
的幾秒鐘。
“雷恩﹗”朱絲婷說道﹐顯然很高興。“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剛收到。”
稍微停頓之後﹐她說道。“你不久就會來吃飯嗎﹖”
“這星期五和星期六我就要去倫敦。通知的是不是太倉促了﹖”
“要是在星期六晚上和你在一起的話﹐就一點兒也不倉促了。我正在排練苔絲德蒙
娜的戲﹐所以星期五沒空。”
“苔絲德蒙娜﹖”
“是呀﹐你不知道﹗克萊德寫信到羅馬給我﹐把這個角色派給我了。馬克﹒辛普森
演奧賽羅。克萊德親自導演。這不是棒極了嗎﹖我乘頭一班飛機趕回了倫敦。”
他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謝天謝地﹐幸虧他的秘書坐在外面的辦公室里﹐而不是
個人成分能看到他的臉的地方。“朱絲婷﹐好姑娘﹐這個消息太好了﹗”他努力熱情地
說道。“我正摸不清是什麼使你回倫敦去呢。”
“哦﹐戴恩是理解的﹐”她輕松地說道﹐“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我認為他倒是很樂
意獨自一人。他編排出了一個需要我逼他回家的故事﹐但是我認為這不過是他次要的理
由﹔他是不願意讓我感到現在他成了一個教士﹐就把我從他的生活中排除出去了。”
“也許吧。”他彬彬有禮地贊同道。
“那就定在星期六晚上吧﹐”她說道。“6點鐘左右﹐隨後咱們就可以在一兩瓶啤酒
的幫助下﹐從從容容地來一次和平條約的會議。在咱們達成了滿意的和解之後﹐我會讓
你吃個飽的。好嗎﹖”
“當然可以。再見﹗”
隨著她話筒放下的聲音﹐聯系驀地切斷了﹔他手中依然拿著話筒﹐坐了一會兒﹐隨
即聳了聳肩﹐把話筒放回了支架上。該死的朱絲婷﹗她又開始夾纏在他和他的工作之間
了。
在隨後的幾天中﹐她繼續夾纏在他和他的工作之間。星期六晚上﹐6點鐘剛過﹐他就
到了她的房間﹐象往常那樣﹕他兩手空空﹐因為在送禮方面她是個不容易對付的人。她
對鮮花不感興趣、從來不吃糖果﹐會把一件相當貴重的禮物毫不經意地扔到某個角落里
去﹐隨後便忘個一干二淨。似乎朱絲婷只珍視戴恩送給她的那些禮物。
“吃飯前有香檳嗎﹖”他吃驚地望著她﹐問道。
“哦﹐我想﹐這種場合需要它﹐對嗎﹖那次是咱們交往中的第一次破裂﹐這次是咱
們的第一次和解。”她口齒伶俐地答道﹐向他指了一把舒適的椅子。她自己坐在了一張
黃褐色的袋鼠皮毯上﹐兩唇分開﹐似乎已經練習好了對他可能說出的任何話的回答。
但是﹐他並不打算講話﹐至少在他能夠更確切地摸清她的情緒之前。於是﹐他一言
不發地望著她。在他上一次吻她之前。使自己保持一定的冷淡是很容易的﹕可是現在﹐
自從那時以後頭一次見到她﹐他承認﹐事情將來倒難辦得多了。
也許﹐她即使成了一個高齡老嫗﹐她的臉上和舉止也依然會保留著某種相當不成熟
的東西﹐盡管人們總是忽視她身上的基本的女子氣質。那冷靜的、自我中心的、富於邏
輯的頭腦似乎完全控制了她﹔然而對他來說﹐她有一種強烈的魅力﹐他懷疑他是否能用
任何一個其他女人來替代她。他對她是否值得如此長期的奮斗從來沒有產生過一次疑問。
也許從一種哲學的觀點來看﹐她是不值得如此的。這是重要的事嗎﹖是的﹐她是一個值
得追求的目標﹐是一個令人渴望得到的人。
“今天晚上你顯得特別漂亮﹐好姑娘。”他終於說道﹐用一種半帶祝酒﹐半帶明白
遇上了一個對手的姿態向她歪了歪他和香檳酒杯。
在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小火爐中﹐爐火毫無遮蓋地燒著﹐但是朱絲婷對那熱氣並不
在意﹐緊挨著它蜷著身子﹐眼睛盯著他。隨後﹐她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了爐邊上﹐“啪”
地發出了清脆的一聲。她向前一坐﹐雙臂抱著膝頭﹐光著的腳掩在深黑色的長袍榴邊的
下面。
“我可受不了旁敲側擊﹔”她說道。“你是那個意思嗎﹐雷恩﹖”
他突在深深地松馳了﹐靠在了椅子上。“什麼意思﹖”
“你在羅馬說過的話……就是你愛我。”
“就是這些嗎﹐好姑娘﹖”
她轉開了目光﹐聳了聳肩﹐又轉回來望著他﹐點了點頭。“嗯﹐當然。”
“可是﹐為什麼又提起這件事﹖你已經把你的想法告訴過我了﹐我以為今天晚上的
招待不會涉及往事﹐只是安排將來呢。”
“哦﹐雷恩﹗你的舉動就好象我是在大驚小怪似的﹗就算我是這樣﹐你肯定明白這
是為什麼。”
“不﹐我不明白。”他放下杯子﹐彎腰向前更切近地望著她。“你使我極為強烈地
感到﹐你並不需要我的愛﹐我本來希望你至少會合乎體面地制止付論這件事的。”
她根本沒有想到﹐這次會面──不管它會有什麼結果──會這麼不痛快﹔畢竟﹐他
原來是處在哀求者的位置上﹐應該廉卑地等待著她徹底改變自己的決定。但是﹐他似乎
靈巧地扭轉了局面。在這里﹐她感到自己像是一個淘氣的女學生被叫來回答某個愚蠢的
惡作劇。
“瞧﹐好家伙﹐改變現狀的人是你﹐不是我﹗今天晚上請你來﹐我並不是因為傷害
了偉大的哈西姆的自負而懇求原諒的﹗”
“讓我采取守勢嗎﹐朱絲婷﹖”
她不耐煩地扭了扭身子。“是的﹐該死﹗你怎麼能想方設法對我這樣呢﹐雷恩﹖哦﹐
我希望你哪怕有一次讓我占上風也好啊﹗”
“要是我這樣做的話﹐你會把我象一塊臭不可聞的舊襪布似地扔出去的。”他微笑
著說道。
“可是我還是能把你扔出去的﹐伙計﹗”
“瞎扯﹗要是你到現在還沒那樣做的話﹐你也永遠不會那樣做。你會繼續喜歡我﹐
因為我使你著迷──你從來都摸不准從我這兒會得到些什麼。”
“這就是你說你愛我的原因嗎﹖”她痛苦地問道。“那僅僅是一種使我著迷的手法
嗎﹖”
“你認為是什麼呢﹖”
“我認為你是個了不起的壞種﹗”她從牙縫里擠著說道﹐膝行向前穿過那皮毯﹐直
到她近前到足以使他完全領略到她的憤怒。“再說一遍你愛我﹐你這個德國大傻瓜﹐你
老是蔑視我﹗”
他也火了。“不﹐我不會再說的﹗這不是你叫我來的原因﹐對嗎﹖我對你一點感情
也沒有了﹐朱絲婷。你讓我來是為了讓你測試你的感情﹐你根本就沒有想到這對我是否
公平。”
她還沒有來得及移開﹐他就向前一俯身﹐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夾在了他的
兩腿之間﹐牢牢地夾定了。她的怒火一下子化為烏有了﹔她的手掌平放在他的大腿上﹐
仰起了臉。但是他並沒有吻她。他放開了她的胳臂﹐據過身子關掉了身後的燈﹐隨後放
松了對她的夾持﹐自己的頭靠在了椅子上﹐以至她無法肯定他把屋子里弄暗﹐只剩下煤
火的微光﹐是要采取他求歡的第一步行動呢﹐還是僅僅為了掩飾他的表情。她猶疑不定﹐
害怕遭到完全的拒絕﹐便等著他告訴她該做些什麼。她本來早應該明白﹐不應該向雷恩
這樣的人發火的。他們一動不動地木然坐在那里她為什麼不能把頭放在他的膝頭上﹐說﹕
雷恩﹐愛我吧﹐我是這樣需要你﹐我感到十分抱謙呢﹖哦﹐肯定如果她能讓他向她求歡﹐
某種感情的鑰匙就會轉動﹐那麼這種感情便會一洩而出﹐釋放出來……
他依然向後靠著﹐態度冷漠﹐隨她脫去了自己的短上衣和領帶﹐可是在她開始解他
襯衣的扣子時﹐她知道她解不開那扣子。刺激起人的本能愛欲的技巧她並不拿手。這種
技巧是如此重要﹐而她把它弄成了一團糟。她的手指在顫抖著﹔她癟了癟嘴﹐淚水迸流
了出來。
“哦﹐別﹗我的好姑娘﹐寶貝兒﹐別哭﹗”他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膝頭上﹐把她的頭
轉向了他的肩頭﹐雙臂摟著她。“對不起﹐好姑娘﹐我不是想把你弄哭。”
“現在你知道﹐”她抽抽噎噎地說。“我在這方面太不行了﹔我告訴過你﹐這是行
不通的﹗雷恩﹐我是這樣希望保住你﹐但是我知道是行不通的﹐如果讓你知道我是個多
麼糟糕的人的話﹗”
“是的﹐當然是行不通的。怎麼能行得通呢﹖因為我沒有幫助你﹐好姑娘。”他拉
著她的頭發﹐把她的頭拉到了自己的臉邊﹐吻著她的眼帝、濕漉漉的面頰嘴角。“是我
的錯﹐好姑娘﹐不是你的錯。我是想報復你﹐想要看看你在沒有鼓勵的情況下能走多遠。
可是﹐我想我誤解了你的動機﹐是嗎﹐親愛的﹖”他的聲音這得渾濁了﹐更帶德國味了。
“我說﹐如果你想得到的就是這個﹐那麼﹐這也正是咱們倆都想得到的。”
“求求你﹐雷恩﹐咱們放棄這種事吧﹗我沒有這種能力﹐我只會讓你失望的﹗”
“哦﹐你有﹐好姑娘﹐我在舞台上已經看到了。當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怎麼能懷
疑你自己呢﹖”
這話太對了﹐她的眼淚沒有了。
“象你在羅馬那樣吻我吧。”她喃喃地說道。
可是他的吻和在羅馬時完全不一樣。那次的吻有些生疏﹐使人吃驚﹐富於感情的迸
發﹕這次卻極其溫柔、深沉﹐是一次能夠嘗其美、嗅其味、體其情的機會﹔糾纏擁抱著
倒在那里﹐達到了一種引起情欲的、安怡的境界。她的手指又伸到了他的鈕扣上﹐他的
手指向她的衣服上的拉鎖伸了過去﹔隨後﹐他用手壓在她的手上﹐把她的手插進了他的
襯衣﹐滑過了他的長滿了又細又軟的毛的皮膚。他那貼在她喉部的嘴突然變緊﹐使她隱
隱感到他產生了一種極強烈的、無法自持的反應﹐盡管她身上也已軟癱﹐並發現自己也
無法自持了。她平躺在光滑的皮毯上﹐雷恩隱隱約約地在她的上方。他的襯衫已經脫去﹐
也許還脫去了什麼衣服﹐她無法看到﹐只有那爐火的光掠過他那呆在她上方的肩頭和他
的那漂亮而又堅定的嘴。她決意這一回定要從頭到尾打破對這件事的束縛﹐她把手指緊
緊地插進了他的頭發﹐讓他再吻她﹐更緊地吻﹐更堅地吻﹗
這就是他的感覺﹗就像回到了極其熟悉的家中一樣﹐她能用她的嘴唇﹐她的雙手和
她和身體辨別出他的每一部分﹐然而又叫人難以置信﹐如此陌生。當世界沉入到那在黑
暗中閃著光的小小的爐火中時﹐她象他所希望的那樣向他公開了自己﹐並且明白了某種
從她認識他的時候起他就嚴嚴實實地掩蓋著的東西﹔他一定在自己的想象中和她雲雲雨
雨幾千次了。她自己的經驗和剛剛產生的直覺是這樣告訴她的。她已經完全被解除了武
裝。倘若和其他任何一個男人﹐這種私通和令人驚訝的淫蕩會把她嚇壞的﹐可是他卻迫
使她明白﹐這些東西只有她才有權擁有。而且她確實擁有了。在她終於哭著求他完成高
潮之前﹐她的胳臂如此有力地摟著他﹐以至她都能感覺得到他骨頭的輪廊。
那高潮的片刻過去了﹐四周是一片令人心滿意足的寧謐。他們進入了一種呼吸節奏
相同的、遲鈍而又舒適的狀態。他的頭靠在她的肩上﹐她的腿搭在他的身上。她對他的
緊緊擁抱漸漸地松馳下來﹐變成了一種輕柔的、反反復復的愛撫。他嘆了口氣﹐翻過身
來﹐換了一個躺著的姿勢﹐不知不覺地引得她更加陷入了和他在一起的愉快之中。她把
手掌放在他的肋部﹐感受著他的皮膚組織。她的手在那溫暖的肌肉上滑動著﹐把手扣在
他那柔軟而又多毛的腹股溝上﹐感受著手掌中奇妙地充滿了活力的、不受約束的活動﹔
對她來說這是一種相當新奇的感覺。她以前的情人對於她想在這種倦怠而又無要求的余
波中充分延續她的性的好奇心是從來不感興趣的。然而﹐這余波突然間變得完全不是疲
憊不堪、沒有要求的了﹐而是如此激動欲狂﹐使她想再次全部得到他。
她又被出其不意地抓住了﹐當他的雙臂滑過她的後背﹐兩只手捧住了她的頭部﹐把
她拉近她看到他的嘴唇﹔那嘴唇在為了她而顫動著﹐只有她才能得到。此刻﹐她的心中
確實產生出了一種溫柔而又謙卑的感情。這種感情一定從臉上流露出來了。因為他在凝
眸望著她﹐那雙眼睛變得如此明亮﹐使她受不了。她彎過身去用自己的雙唇含住了他的
雙唇。思想和感覺終於消失了﹐但是﹐她的哭泣是無聲的﹐透不過氣來的﹐是一種難以
形容的快樂的呻吟﹕她如此厲害地發著抖﹐以至除了沖動和無意識在支配著每一個急切
的瞬間外﹐她什麼都意識不到了。世界上已經收縮到了最小的限度﹐收縮到自身之內﹐
完全消失了。
一定是雷納添了柴﹐火才沒熄滅﹐因為當倫敦柔和的日光從窗簾的折縫里傾洩進來
的時候﹐屋子里依然是暖洋洋的。這一次﹐當他動了一下的時候﹐朱絲婷發覺了﹐她恐
懼地抓住了他的胳臂。
“別走﹗”
“我不走﹐好姑娘。”他從沙發上又扯過一個枕頭﹐把它推到了自己的頭下﹐把她
移到靠近他肋部的地方﹐輕輕地嘆了口氣。“好嗎﹖”
“好。”
“你冷嗎﹖”
“不冷﹐不過﹐你要是冷的話﹐咱們可以到床上去。”
“和你在皮毯上歡愛了幾個小時之後嗎﹖多倒霉呀﹗即使你的被單是黑綢的也還是
倒霉。”
“它們是普普通通的白色舊被單﹐棉布的。這一小塊德羅海達的東西很不錯﹐是嗎﹖”
“一小塊德羅海達的東西﹖”
“就是這塊皮毯﹗它是德羅海達的袋鼠皮做的。”她解釋道。
“幾乎算不上異國情調或引性欲的東西。我會從印度給你定購一張虎皮的。”
“這使我想起了以前聽到過的一首詩﹕
你是願意和
埃莉諾﹒格林在虎皮上
陷入罪惡﹖
還是願意和她
在別的皮子上
走入歧途﹖”
“哦﹐好姑娘﹐我得說﹕現在應該是你恢復舊性的時候了。在厄洛斯ヾ和莫菲斯ゝ
之間﹐有半天的時間你不是那樣粗暴無禮。”他微笑著說。
ヾ希臘神話中的愛神。──譯注
ゝ希臘神話中的睡夢之神。──譯注
“此刻我覺得還不需要﹐”她報之一笑﹐說道﹐把他的手舒舒服服地放在了她的兩
腿之間。“那首關於虎皮的打油詩的脫口而出的﹐因為它寫得太好了﹐叫人忍不住要念
出來。可是﹐我已經全都是你的了﹐因此﹐粗率怠慢就沒有多大意義了﹐對嗎﹖”她直
起了身子﹐突然間隱隱地聞到了空氣中飄著一股不新鮮的魚味。“老天爺﹐你一點兒東
西都沒吃過呢﹐現在都到吃飯的時候了﹗我可不能指望你靠愛情為生﹗”
“不管怎麼樣﹐要是你認為應該這樣熱烈地表示愛情的話﹐我就能辦到。”
“瞧你再瞎說﹗愛情的每一刻你都過得很快活。”
“確實是這樣的。”他嘆了口氣﹐伸了伸懶腰﹐打著哈欠。“我不知道你是否能體
會到我有多幸福。”
“哦﹐我想是這樣的。”她很快地說道。
他用肘部把身子撐了起來﹐望著她。“告訴我﹐苔絲德蒙娜是你回倫敦的唯一理由
嗎﹖”
她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耳朵﹐使勁地扭著。“現在該輪到我報復你那些中學校長似的
問題了﹗你是怎麼想的﹖”
他不費吹灰之力地扳開了她的手指﹐露齒一笑。“好姑娘﹐你要是不回答的問題﹐
我要比馬克還要久地扼住你。”
“我回倫敦是為了演苔絲德蒙娜的﹐但也是因為你。由於你在羅馬吻了我﹐我自己
無法正確地預見到我的生活﹐這你是很清楚的﹐你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雷納﹒莫爾林﹒
哈森。”
“聰明到足以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希望你作為我的妻子。”他說道。
她迅速地坐起身來。“妻子﹖”
“妻子。要是我希望你當我的情婦﹐幾年前我就把你搞到手了﹐而且我能辦得到。
我知道你的腦子是怎麼轉的﹔那樣做相對來說要容易。我唯一沒有這樣做的理由﹐就是
因為我想讓你做我的妻子﹐我早就知道你不准備接受要一個丈夫的想法。”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怎麼想的。”她容忍了他的這種說法。
他站了起來﹐把她拉起來﹐貼著他站著。“哦﹐你給我弄點兒早飯﹐稍微實踐一下
吧。假如這是我的家﹐我就有這份榮幸了﹐可是在你的廚房里﹐你是廚師。”
“今天早晨給你做早飯﹐我是不介意的﹐但是﹐從推論的角度講﹐我要承擔這個責
任﹐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嗎﹖”她搖了搖頭。“我想﹐我可沒這個興趣﹐雷恩。”
他又擺出了那副羅馬皇帝的面孔。對反抗的威脅露出了傲然而又鎮定自若的樣子。
“朱絲婷﹐這可不是什麼開玩笑的事情﹐我也不是可以嘲弄的人。時間還很寬裕。你十
分清楚。我是會有耐心的。但是﹐把這個想法完全從你的頭腦中清除出去吧﹐別以為除
了結婚﹐怎麼辦都行。我不希望我認為我對你來說﹐重要性還不夠當一個丈夫。”
“我不能放棄演戲﹗”她頂撞道。
“該死的榆木腦袋﹐我要你放棄了嗎﹖成熟些吧﹐朱絲婷﹗誰會認為我要宣布你干
圍著洗碗槽和火爐子轉的終生苦役﹗你知道﹐我們根本不是在領救濟品的窮人。你可以
想要多少僕人就有多少僕人﹐可以有保姆照料孩子以及任何必要的事情。”
“喲﹗”朱絲婷說道﹐她還沒想到孩子呢。
他的頭往後一揚﹐大笑起來。“哦﹐好姑娘﹐這就是今天早上報復過之後所認識到
的東西﹗我知道﹐我是不傻瓜﹐這麼快就提出了現實情況﹐但是﹐這個階段你所要做的
不過是想想它們罷了。盡管我給了你合理的警告──同時你正在做自己的決定﹐可是﹐
請記住﹐要是我不能使你成為我的妻子﹐那我根本就不會要你的。”
她揚起胳臂摟住了他﹐使勁地貼著他。“哦。雷恩﹐別說得這麼冷酷無情﹗”她哭
著說道。
戴恩獨自一人駕著他那輛“拉根達”汽車奔馳在靴形的意大利土地上﹐經過比魯及
亞、佛羅倫薩、波洛亞、佛倫拉、帕多伐北上﹐最後繞過威尼斯﹐在德爾斯特過夜。這
是他所喜歡的城市之一﹐這樣﹐他就可以越過通往盧布爾雅那ヾ的山路。在薩格勒布ゝ
過夜之前﹐在亞得里亞海岸多盤桓兩天。經過遍野藍色的菊苣花的大薩瓦河谷到比依加
得﹐從那里再到尼斯ゞ過夜。由於兩年之前的地震﹐馬其頓地區和斯科普里仍然是一片
傾亂的瓦礫場﹔度假城市梯托維爾斯城里的清真寺和伊斯蘭圭院的尖塔使這座城市有一
種古雅的土耳其風味。在南斯拉夫的一路上﹐他吃得很儉省﹐當這個國家人民滿足於吃
面包的時候﹐他不好意思坐在那里﹐面前擺著一大盤面包。
ヾ南斯拉夫西北部城市。──譯注
ゝ南斯拉夫一城市。──譯注
ゞ法國城市。──譯注
希臘邊境在埃弗卓納﹐它的遠處是港城薩洛尼卡。意大利的報紙上充滿了關於希臘
醞釀著革命的消息﹔他站在旅館的窗口﹐望著成千上萬的火把一行行地在薩洛尼卡的夜
色中川流不息﹐他為朱絲婷沒來而感到高興。
“帕─潘─德─里─歐﹗帕─潘─德─里─歐﹗ヾ”熙熙攘攘的人群吼叫著、唱著﹐
和火把混成了一片﹐一直到午夜之後。
ヾ帕潘德里歐(1888─﹖)是希臘政治家﹐“全希臘解放活動”主席﹐曾任希臘總理。──譯注
但是﹐革命僅僅局限在城市中﹐那里人口稠密﹐生活困苦﹔滿目瘡痍的薩洛尼卡鄉
村看上去一定仍然和愷撒軍團時期一樣。牧羊人在皮帳篷的蔭影下睡覺﹐鶴單腿站在陳
舊的、白色小建築物頂上的巢中﹔到處都是可怕的貧瘠。高遠晴郎的天空﹐使他想起了
澳大利亞的棕色而無樹的荒原。他深深地呼吸著它的空氣﹔一想起回家﹐他臉上就湧起
了笑容。在他和媽談過之後﹐她是會理解的。
越過拉瑞沙﹐他來到了海邊﹐停住車﹐走了出來。像家鄉一樣的深紫色的大海﹐海
岸近處是一片柔和清澈的藍綠色﹔當延伸到彎曲的地平線處的時候﹐海水就變成了葡萄
一樣的深紫色。在他的下方﹐遠處的草地上有一座帶圓柱的小廟﹐在陽光下白得耀眼。
在他的身後﹐山巒的高崗上有一座飽經風雨的愁眉苦臉的十字軍要塞。希臘呵﹐你太美
麗了﹐比意大利還要美麗﹐雖然我熱愛意大利。但是﹐這里永遠是文化的濫觴地。
由於計划去雅典﹐他繼續前進﹐加大了那輛紅色賽車的油門﹐開上了杜莫何斯要塞
的之字形路﹐從另一側開下﹐進入了波依奧泰山脈。眼前是一片動人的橄欖樹叢和赧色
的、高高低低的山坡。然而﹐盡管他行色匆匆﹐但還是停下來看了看紀念勒奧尼達斯及
斯巴達士兵在溫泉關的好萊塢式的紀念碑ヾ﹔那石碑上寫著﹕“陌生人﹐請去告訴斯巴
達人﹐遵照著他們命令﹐我們長眠在這里。”這銘文觸動了他的心弦﹐他好像聽到了這
句話中的暗藏著的不同的上下文﹔他顫栗起來﹐迅速趕路去了。
ヾ公元前486年﹐波斯王薛西斯統領大軍侵犯希臘﹐雅典和斯巴達組織了一個希臘同
盟﹐反對波斯人﹐斯巴達王勒奧尼達斯以一萬人扼守天險溫泉關。後由於一希臘叛徒帶
路﹐波斯人繞小道奇襲斯巴達人﹐最後﹐斯巴達人全軍覆沒。──譯注
在一派柔和的陽光中﹐他在明那弗拉停了一會兒﹐在清澈的水中游著泳﹐越過狹窄
的海峽遙望著依波亞﹔那里的成千艘輪船一定是從奧利斯來的﹐正在去特洛伊的途中。
靠近海的那一邊水流湍急﹐渦急游湧﹐所以他們一定用不著吃力地划槳前進。海濱更衣
室里那個干癟的老太婆欣喜若狂地嘀咕著﹐在他身上摩挲著﹐搞得他很尷尬﹔他無法很
快地離開她。人們從來沒有當著他的面談及他的美貌﹐所以﹐在部分時間他都能忘記這
一點。他只耽擱了一下﹐在商店里買了兩三塊很大的、塗滿了奶油蛋糊的蛋糕﹐便繼續
向雅典海濱進發。在日落時分、他終於趕到了雅典。巨大的岩石和岩石的珍貴的柱子頂
部都洒上了一片金色。
但是﹐雅典是個生活緊張而又墮落的城市﹐女人們毫不掩飾的贊美使他感到受了侮
辱﹔羅馬的女人要更為復雜﹐更叫人難以捉摸。在老百姓中有一種情緒﹐支持帕潘德里
歐的人在醞釀著制造騷亂﹐以表明他們的決心。不﹐雅典已經不是老樣子了﹔最好呆在
別的地方。他把他的“拉根達”放進了一個車庫﹐乘擺渡到克里特島了。
終於﹐在橄欖樹林之中﹐在野生的百里香和群山之中﹐他找到了自己的寧靜。經過
長途汽車的旅行﹐聽夠了捆綁的雞的尖叫聲﹐聞夠了大蒜臭氣之後﹐他找到了一家漆成
了白色的、帶有弧形柱廊的小旅館﹐外面的石板上擺著三張沒有遮陽傘的桌子﹐色彩明
麗的希臘提包像燈籠似地掛在那里。地上栽著花椒樹和澳大利亞桉樹﹔新墊的南方土壤
太干燥了﹐無法栽種歐洲的樹。知了的腹部在鳴響著。塵埃卷起了紅色的土霧。
夜晚﹐他睡在一間斗室之中﹐沒有上門栓。在寂靜的曙光中﹐他做了一次孤獨的彌
撒。白天﹐他四處散步。沒有人打擾他﹐他也不打擾任何人。可是﹐當他經過的時候﹐
農民們那黑色的眼睛就帶著一種遲鈍、驚愕的神色追隨著他﹐每一張臉都在微笑著﹐帶
著深深的皺紋。天氣很熱﹐這里是如此寧靜﹐如此沉寂。這是完美無缺的安寧。一天接
一天﹐日子就象從堅韌的克里特珠串上滑落的珠子。
他不出聲地祈禱﹐一種感情擴及了他的全身﹔思想象珠子﹐日子像珠子。主啊﹐我
確實是屬於你的。我感謝你賜福甚多。賜予我那位偉大的紅衣主教﹐他的幫助﹐他的深
情厚意﹐他那不渝的愛﹐賜予我羅馬﹐使我置身在你的心臟﹐在你自己的教堂中匍伏在
你的面前﹐感到你的教會的基石就在的心中。你把我的價值賜予了我﹔我所能為你做的
就是表達我的感激嗎﹖我還沒有經過足夠的磨煉。自從我開始侍奉你以來﹐我過的是一
種長期的、完全快樂幸福的生活。我必須受苦﹐而受過艱苦磨煉的你是知道什麼是受苦
的。只有通過苦難的磨煉我才能使自己升華﹐更深切地理解你。因為生活就是這樣的﹕
這是通往理解你的玄奧的途徑。把你的矛尖刺進我的胸膛吧﹐把它深深地埋藏在那里使
我永遠無法把它取去吧﹗讓我受苦受難吧……為你我拋棄了其他一切﹐甚至拋棄了我的
母親﹐我的姐姐和那位紅衣主教。你就是我的痛苦﹐我的快樂。使我謙卑低下吧﹐我將
歌頌你那敬愛的名字。使我毀滅吧﹐我將欣然受之。我熱愛你﹐只有你……
他來到了一片他喜歡在那游泳的小海灘﹐這是兩塊突出的峭壁之間的一片月牙形的
地方。他在那里站了一會兒﹐越過地中海遙望著遠處地平線﹐那邊想必是利比亞的地方。
隨後﹐他輕捷地從台階上跳到了海灘上﹐甩掉了他的旅行鞋﹐把它們拾起來﹐踩著柔軟
彎曲的水線痕跡向他通常放鞋、襯衫和外面的短褲的地方走去。兩個講著慢吞吞的牛津
音的英國人像一對大龍蝦一樣躺在不遠的地方﹐在他們的遠處﹐有兩個女人懶洋洋地操
著德語。戴恩瞟了那兩個女人一眼﹐不自然地匆忙穿著游泳褲﹐發覺她們已經停止了交
談﹐坐起來輕輕拍打著頭發﹐沖他微笑著。
“這地方游泳怎麼樣﹖”他向那兩個英國人問道﹐盡管在心里他像所有的澳大利亞
人稱呼英國人為“波米”ヾ那樣稱呼著他們。他們似乎就在當地工作﹐因為他們每天都
到這片海灘上來。
ヾ澳洲人對新遷至澳大利亞或新西蘭的英國人的一種蔑稱。──譯注
“棒極啦﹐老兄。看看那潮頭吧──對我們來說太猛了。一定是遠處什麼地方起了
風暴。”
“謝謝。”戴恩呲牙一笑﹐跑進了那無害的、卷起的小浪之中﹐就像一個熟練的沖
浪運動員一樣﹐干淨利落地潛進了淺水之中。
真叫人吃驚﹐平靜的水面會這樣哄騙人啊。那海潮是險惡的﹐他感到海流把他腿往
下拉﹐但他是個十分優秀的游泳者﹐對此並不感到擔心。他一埋頭﹐平穩地從水中滑過﹐
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游動使他甚得其樂。當他停了一下﹐掃了海灘一眼時﹐他看到那兩個
德國女人拉上了游泳帽﹐大笑著跑進了浪花中。
他把兩手在嘴邊卷成了一個話筒﹐用德語向她們喊著﹐說海潮不安全﹐讓她們呆在
淺水區。她們笑著﹐揮著手表示感謝。隨後﹐他把頭埋進了水中﹐又游了起來﹐並且覺
得聽到了一聲喊叫。不過﹐他流得稍微遠了點兒﹐然後停下來﹐在一個底流不是很糟糕
的地方踩著水。那里有叫喊聲﹐當他轉過身時﹐看見那兩個女人在掙扎著﹐她們面部抽
搐﹐尖聲叫著﹐一個人舉著雙手﹐正往下沉。在海灘上﹐那兩個英國人已經站了起來﹐
勉強地接近著海水。
他腹部一折﹐飛快地潛入水中﹐越游越近。那驚惶失措的胳臂夠著了他﹐緊緊抓住
了他﹐把他往水下拖著﹔他設法夾住了一個女人的腰部﹐直到手能在她的下顎迅速地一
擊﹐把她打昏﹐隨後又抓住了另外那個女人游泳衣上的帶子﹐用膝使勁地頂住了她的脊
骨﹐抱住了她。他咳嗽了起來﹐因為他在往下沉的時候喝了幾口水﹔他仰身躺在水中﹐
開始拖著他的那兩個無能為力的負擔。
那兩個“波米”垂著肩膀﹐恐懼之極﹐沒敢再往前走﹐對此他最終也沒有責怪他們。
他的腳趾觸到了沙子﹔他寬心地嘆了一口氣。他已經筋疲力盡了﹐他竭力做了最後一次
超人的努力﹐猛地把那兩個女人推到了安全的地方。她們很快就恢復了知覺﹐又開始尖
叫起來﹐狂亂地打著水。戴恩喘著氣﹐盡力咧了一下嘴。現在﹐那兩個“波米”可以把
責任接過去了。正在他休息﹐胸部吃力地起伏著的時候﹐海流又把他向外海吸去﹐當他
把腳向下伸去的時候﹐再也擦不到海底了。這是一次僥幸脫險﹐要是他不在場﹐她們肯
定會被淹死﹔“波米”們沒有這個力量或技術拯救她們。但是﹐順便說一句﹐她們之所
以想游泳是為了能靠近你﹔在看到你之前﹐她們根本沒有下水的意思。她們陷入險境是
你的過失﹐是你的過失。
當他毫不費力地漂著的時候﹐一陣可怕的疼痛在他的胸內湧起﹐真象是被子槍刺中
的感覺﹐一根長長的、熾紅的矛槍刺中的令人震驚的銳疼。他喊了出來﹐兩手往頭上一
揚﹐身體僵硬﹐肌肉痙攣。但是﹐那疼痛愈加厲害了﹐迫使他的胳臂又放了下來﹐兩個
拳頭插在了腋窩中﹐蜷起了膝蓋。我的心臟﹗我發生心力衰竭了﹐我要死了﹗我的心臟
啊﹗我不想死﹗在我沒有開始我的工作之前﹐在我沒有得機會考驗自己之前還不要死﹗
親愛的主﹐幫助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痙攣的身體靜止了﹐松馳了﹔戴恩轉身仰在水上﹐他的雙臂隨流張開了﹐軟弱無
力﹐盡管他感到很疼痛。這就是它﹐這就是你的矛槍﹐不到一個小時之前我還自豪地乞
求它呢。我說過﹐給我受苦受難的機會﹐讓我經磨歷劫。現在﹐當它臨頭的時候﹐我卻
在抵抗﹐沒有純然的愛的能力。最親愛的主啊﹐你在痛苦﹗我必須接受它﹐我決不能和
它搏斗﹐我決不能和你的意志搏斗。你的手是強有力的﹐這是你的病苦﹐正像人然十字
架上所感受到的那樣。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我是你的﹗如果這就是你的意志﹐那就
讓它這樣吧。就像一個孩子一樣﹐我把自己放到你那無邊無際的手中。你對我太仁慈了。
我做了些什麼使我從你那里受惠如此之多﹐使我從那些熱愛我勝於其他任何人的人那里
受惠如此之多﹖當我還不值得如此受惠的時候﹐你為什麼已經給了我這樣多﹖疼痛﹐疼
痛﹗你對我太仁慈了。我請求﹐不要讓它這樣久﹐它已經不會久了。我的磨難將是短暫
的﹐將迅速完結。不久我就要看到你的面容了﹐但是現在﹐依然活在這世上的時候﹐我
感謝你。疼痛﹗我最親愛的主啊﹐你對我太仁慈了。我愛你﹗
那靜止、等待的身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激動著。喃喃地說著那偉大的
名字﹐試圖微笑。隨後﹐瞳孔擴散﹐他那雙眼睛中的藍色永遠地消失了。那兩個女人終
於完全地呆在了海灘上、兩個英國人把他們的兩個哭哭啼啼的包袱扔在了沙灘上﹔站在
那里望著他。但是﹐那平靜、藍色的深海是如此空間廣大﹔海浪沖刷而來﹐又悄然退去。
戴恩去了。
有人想起了美國空軍基地就在附近﹐便跑去求援。戴恩消失後還不到30分鐘﹐一架
直升飛機便起飛了﹐狂勢地在空中旋動著機翼﹐撲向在海灘附近的一些不斷擴展的水圈﹐
搜尋著﹐誰也不指望能看到任何東西。被淹溺的人沉到了海底後幾天之內是浮不上來的。
一個小時過去了﹔後來﹐在15英里以外的海面上﹐他們看到戴恩靜靜地漂在深海之上﹐
兩臂張開﹐臉龐向著青天。有那麼一陣工夫﹐他們以為他還活著﹐感到一陣欣喜﹐但是﹐
當直升飛機降低﹐吹得水面冒起了噬噬的泡沫時﹐便明白他已經死去了。直升飛機上的
電台將此處的座標發了出去﹐一艘汽艇迅速開來﹐三個小時之後﹐它返航了。
消息已經傳開。克里特人曾很喜歡看著他從旁邊經過、很樂意和他靦腆地談上幾句。
盡管他們喜愛他﹐但是並不認識他。他們成群結隊地向海邊走來﹐女人全都穿著黑衣服﹐
像是邋邋遢遢的群鳥﹔男人們穿著老式的寬松下垂的褲子﹐白襯衫敞著領口﹐卷起了袖
子。一群一群地默默站在那里﹐等待著。
當汽艇開到的時候﹐一個五大三粗的警長跳到了沙灘上﹐轉身接過了一個毯子裹著
的人形的東西﹐用胳臂抱著。他向海灘上走了幾碼﹐離開了水線﹐在另一個人的幫助下﹐
把他的負擔放了下來﹐那毯子散開了﹔從克里特人中發出了一片很響的、嘁嘁喳喳的低
語聲。他們擠成了一圈﹐把十字架壓在了飽經風霜的嘴唇上。女人們柔聲地痛哭著﹐發
出了含混的“噢──﹗”。這聲音中幾乎帶著一種悅耳的旋律﹐令人哀慟﹔它富於忍耐
力、塵世味的女子氣。
這時大約是下午5點鐘﹔被遮擋住的太陽在令人惆悵的懸崖後面西沉了﹐但光線依然
足以看清海灘上的這一小群黑黝黝的人影。那頎長而平靜的身體躺在沙灘上﹐金黃色的
皮膚﹐雙眼緊閉﹐睫毛由於干燥的鹽份已變得又長又尖﹐發青的嘴唇上含著微笑。一個
擔架被拿來了﹐隨後﹐克里特人和美國軍人一起將戴恩抬走。
雅典處在打翻一切秩序的混亂和騷動之中﹐但是﹐美國空軍的上校通過一個特制的
頻率和他的上級通了話﹔他手中拿著戴恩那本藍色的澳大利亞護照、正如它上面所寫明
的那樣﹐沒有詳細証明他身份的記錄。他的職業只簡單地注明“學生”﹐在背面列著他
的近親朱絲婷的名字﹐以及她在倫敦的地址。他對護照期限的合法性不感興趣﹔他記下
了她的名字﹐因為倫敦比德羅海達離羅馬要近得多。在客店中他那小小的房間里﹐那個
裝著他教士器具的方形黑箱子沒有被打開﹐和他那只衣箱一起等待著被送到它應當送去
的地方。
電話鈴在上午9點鐘響起來的時候﹐朱絲婷翻了一個身﹐睜開了慢松的眼睛﹐咒罵著
電話機﹐發誓這准是為了一件毫不相干的該死的事。世界其他部分的人認為他們地早晨
9點鐘不管開始做什麼事情都是非常正常的﹐他們為什麼因此就認為她也是這樣的呢﹖
但是﹔電話在響著﹐響著﹐響著。也許是雷恩吧﹔這個想法使她變得清醒了。朱絲
婷爬了起來﹐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地走到了外面的起居室。德國議會正在開緊急會議﹔
她有一個星期沒見到雷恩了﹐在下個星期能有機會見到他﹔但她對此至少是不抱樂觀態
度的。但也許危機已經解決﹐他打電話來告訴她﹐他已經趕到了。
“哈羅﹖”
“是朱絲婷﹒奧尼爾小姐嗎﹖”
“是的﹐請講吧。”
“這里是澳大利亞辦事處﹐在奧德維奇路﹐你知道嗎﹖”這聲音帶著一種英國式的
變音﹐說出了一個她懶得去聽的名字﹐因為這個聲音不是雷恩﹐這使她大為懊惱。
“哦﹐澳大利亞辦事處。”她站在那里﹐打著哈欠﹐用一只腳的腳尖蹭著另一只腳
的腳板。
“你有一個弟弟叫戴恩﹒奧尼爾先生嗎﹖”
朱絲婷的眼睛睜開了。“是的﹐有。”
“朱絲婷小姐﹐他現在是在希臘嗎﹖”
兩只腳都踩在了地毯上﹐緊張地站著。“是的﹐對極了。”她想到了去糾正那聲音
所說的話﹐解釋說是神父﹐不是先生。
“奧尼爾小姐﹐我不勝抱歉地說﹐我的不幸的職責是給你帶來了壞消息。”
“壞消息﹖壞消息﹖是什麼﹖怎麼回事﹖出什麼事啦﹖”
“我不得不遺憾地通知你﹐你的弟弟﹐戴恩﹒奧尼爾先生昨天在克里特島溺水而死﹐
我聽說他是壯烈而死﹐進行了一次海上營救。但是你知道﹐希臘正在發生革命﹐我們得
到的消息是不完全的﹐也許是不准確的。”
電話機放在靠牆的一張桌子上﹐朱絲婷倚在牆上﹐靠它支撐著自己。她的膝頭彎曲
了﹐開始非常緩慢地向下滑動﹐在地板上軟癱成了一堆。她發出的既不是笑也不是哭﹐
而是介乎於兩者之間的一種聲音﹐是一種聽得見的喘息聲。
“奧尼爾小姐﹐你還在聽嗎﹐奧尼爾小姐﹖”那聲音固執地問著。
“死了。淹死了。我的弟弟﹗”
“奧尼爾小姐﹐請回答我﹗”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哦﹐上帝﹐我在這兒﹗”
“我聽說你是他的近親﹐因此﹐關於如何處理這具屍體﹐我們必須得到你的指示。
奧尼爾小姐﹐你在那兒聽嗎﹖”
“在﹐在﹗”
“奧尼爾小姐﹐你希望怎樣處理這具屍體﹖”
屍體﹗他變成了一具屍體﹐而他們甚至都不說是他的屍體﹐他們不得不說這具屍體。
戴恩﹐我的戴恩。他是一具屍體了。“近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著﹐又細又弱﹐
被粗氣弄得斷斷續續的。“我不是戴恩的近親。我想﹐我母親是。”
稍稍停頓。“我太難辦了﹐奧尼爾小姐。倘若你不是近親的話﹐我們就把寶貴的時
間白白浪費了。”那彬彬有禮的同情變得不耐煩了。“你似乎不理解希臘正在發生革命﹐
而意外事件是發生在克里特島的﹐那地方更加遙遠﹐理加難以聯系。真的﹗和雅典的通
讀實際上是不可能的﹐我們已經奉命轉達近親的個人要求﹐以及對如何馬上處理屍體的
指示。你母親在嗎﹖請讓我和她通話可以嗎﹖”
“我母親不在這兒。她在澳大利亞。”
“澳大利亞﹖上帝呀﹗這事越弄越糟了。現在我們不得不往澳大利亞打一個電傳電
報了﹐又要多耽擱時間。假如你不是近親﹐奧尼爾小姐﹐為什麼你弟弟的護照上寫你的
地址﹖”
“我不知道。”她說著﹐發現她笑了起來。
“把你母親在澳大利亞的地址告訴我﹔我們馬上給她發電傳。我們必須知道如何處
理這具屍體﹗到此刻﹐電傳打一個來回﹐這就意味著得耽誤12個小時﹐我希望你明白這
一點。沒有這種混亂﹐事情已經夠難辦了。”
“那就給她打電話吧。別在電傳上浪費時間了。”
“我們的預算中沒有國際電話這一項﹐奧尼爾小姐﹐”那生硬的聲音說道。“現在
請你把你母親的姓名和地址告訴我好嗎﹖”
“梅吉﹒奧尼爾太太﹐”朱絲婷詳述著。“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基蘭博﹐德
羅海達。”她拼出了那些對方十分生疏的名字。
“真是抱歉極了﹐請再說一遍﹐奧尼爾小姐。”
語簡啪地響了一聲﹐開始發出了連續不斷的撥號盤的嗡嗡聲。朱絲婷坐在地板上﹐
聽憑話筒滑落到腿上。一定是搞錯了﹐這件事會被徹底查清的。戴恩被淹死了﹐在他游
泳技術是第一流的情況下﹖不﹐這不是真的。可是﹐它是真的﹐朱絲婷﹐你知道﹐它是
真的。你沒有和他一起去﹐保護他﹐他就被淹死了。從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起﹐你就是
他的扣保護者﹐你本來應該到那兒去的。要是你救不了他﹐你就應當在那里和他一起淹
互。你沒有去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想到倫敦來﹐這樣你就可以讓雷恩和你做愛了。
思緒是如此激烈﹐一切是這樣無情。似乎天地萬物都停止了活動﹐甚至她的腿部也
失靈了。她站不起來﹐她情願再也站不起來。她的頭腦中﹐除了戴恩﹐任何人的位置都
沒有了。她的腦海中出現戴恩周圍漸次減弱的水圈﹐一直到她想到了母親﹐德羅海達的
人們。哦﹐上帝。這消息會傳到那里的﹐會傳到她那里的﹐會傳到他們那里的。媽媽甚
至都沒有在羅馬最後愉快地看一看他的臉龐。我想﹐他們會把電報打到基里警察局的﹐
老警官厄恩會爬上他的汽車﹐一路開到德羅海達﹐去告訴我的母親﹐她唯一的兒子已經
死了。他不是做這件事的合適的人﹐他差不多是一個陌生人。奧尼爾太太﹐我懷著最深
切的、最由衷的歉意通知您﹐您的兒子死了。敷衍塞責﹐殷勤謙恭﹐語辭空洞……不﹐
我不能讓他們對她這樣﹐不能對她這樣﹐她也是我、母親﹗不能采取那種方式﹐不能采
取我聽到這消息時的那種方式。
她把留在桌上的電話機拉到了她的腿上﹐把話筒貼在耳朵上﹐撥接線員的號碼。
“接線台嗎﹖請接中繼線﹐要國際電話。哈羅﹖我要接加急電話﹐澳大利亞﹐基蘭
博﹐1──2──1──2。請務必快一些。”
電話是梅吉親自接的。天色已晚﹐菲已經上了床。這些天她總是不想早上床﹐寧願
坐在那里帝聽蟋蟀鳴、青蛙叫﹐抱著一本書打盹兒﹐回憶著。
“哈羅﹖”
“奧尼爾太太﹐倫敦的長途電話。”基里的黑茲爾說道。
“哈羅﹐朱絲婷。”梅吉說道﹐並沒有感到不安﹐朱絲婷打電話問回家里的情況﹐
真是稀罕。
“媽﹐是你嗎﹐媽﹖”
“是啊﹐是媽媽在這兒講話。”梅吉溫和地說道﹐她意識到了朱絲婷的憂傷。
“哦﹐媽﹗哦﹐媽﹗”聲音聽起來像是喘息﹐又像是抽泣。“媽﹐戴恩死了。戴恩
死了﹗”
一道深淵在她的腳下裂開。下沉﹐下沉﹔它在往下沉﹐無邊無底。梅吉滑進了這個
深淵﹐感到它的邊緣在她的頭頂上合攏﹐並且明白﹐只要她活地世上﹐就永遠不會再出
來了。諸神能怎麼樣呢﹖當她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絲毫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她怎麼能
這樣問﹖她怎麼能不知道答案呢﹖諸神不喜歡人們觸犯他們。由於這欠在他一生中最美
好的時刻﹐她沒有去看他﹐沒有和他共享這一時刻﹐她認為她終於付出了代價。戴恩現
在解脫了﹐從報復中﹐也從她那里解脫了。由於沒有看到那張比誰都親密的臉龐﹐她受
到了報復。梅吉站在那里﹐明白這已經太遲了。
“朱絲婷﹐我最親愛的﹐鎮靜﹐”梅吉堅定地說道﹐聲音一點兒也沒有發顫。“你
鎮靜下來﹐告訴我﹐你有把握嗎﹖”
“是澳大利亞辦事處給我打的電話──他們以為我是他的近親﹐有個可怕的男人﹐
他只想知道我希望怎樣處置那具屍體。‘那具屍體’﹐他一直就是這樣稱呼戴恩的。好
像他再也不能想出別的稱乎﹐好像那隨便是什麼人似的。”梅吉聽見她在抽噎。“上帝
啊﹗我想那可憐的人厭惡他所做的事情。哦﹐媽﹐戴恩死了﹗”
“怎麼死的﹐朱絲婷﹖在哪里﹖在羅馬嗎﹖為什麼拉爾夫沒給我打電話﹖”
“不﹐不是在羅馬。關於這件事﹐紅衣主教也許什麼都不知道呢。是在克里特島。
那個男人說﹐他是在海上救人的時候被淹死的。他是在度假。媽﹐他曾經要求我和他一
起去﹐可我沒去﹐我想演苔絲德蒙娜﹐我想和雷恩在一起。要是我和戴恩在一起就好了﹗
要是我去了﹐也許不會發生這件事的。哦﹐上帝﹐我怎麼辦啊﹖”
“別這樣﹐朱絲婷﹐”梅吉嚴厲地說道。“不要那樣想﹐你聽見我的話了嗎﹖戴恩
會厭惡這樣的﹐你知道﹐他會厭惡的。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安然無恙﹐我不能失去你們
兩個人。現在我剩下的就是你了。哦﹐朱絲婷﹐朱絲婷﹐山高水遠﹗世界很大﹐太大了。
回德羅海達老家來吧﹗我不願意想到你孑然一身。”
“不﹐我必須工作。對我來說﹐工作是唯一的補償。要是我不工作﹐我會發瘋的。
我不想要家里人﹐不想要舒適的生活。哦﹐媽﹗”她開始劇烈地泣起來。“我們失去了
他怎麼生活下去呀﹗”
確實﹐怎麼生活下去呢﹖就是那種生活嗎﹖你從上帝那兒來﹐又返回上帝身邊。出
於塵土而歸於塵土。生活是讓我們這些失敗的人過的。貪婪的上帝﹐把優秀的人聚集在
身邊﹐把世界留給了我們這些剩下的人﹐我們這樣墮落的人。
“我們將會活多久﹐不是我們任何人能說得來的﹐”梅吉說道。“朱絲婷﹐非常感
謝你親自打電話告訴我。”
“媽﹐想到由一個陌生人來透露這個消息﹐我無法忍受。不能像那樣﹐讓消息來自
一個陌生人。你打算怎麼辦﹖你能做些什麼﹖”
她全部的希望就是試圖跨過這千山萬水把她的溫暖和慰藉注人到她那在倫敦的、精
神上已經垮下來的女兒心中。她的兒子已經死了﹐她的女兒依然活著。她一定要做得圓
滿﹐如果這是可能的話。朱絲婷一生中似乎只愛過戴恩﹐沒有愛過其他人﹐甚至她自己。
“親愛的朱絲婷﹐別哭了。控制自己﹐不要悲傷。他不會希望這樣的﹐對嗎﹖回家
來﹐把一切都忘掉吧。我們也會把戴恩帶回德羅海這家中的。在法律上他又屬於我的了﹐
他不屬於教會﹐他們無法阻止我。我要馬上給澳大利亞辦事處打電話﹐如果接得通的話﹐
也給在雅典的大使館打電話。他必須回家。我不願意想到他躺在遠離德羅海達的某個地
方。他屬於這個地方﹐他必須回家。和他一起回來﹐朱絲婷。”
但是﹐朱絲婷軟癱在那里﹐搖了搖頭﹐好像她母親能看到似的。回家﹖她決不能再
回家。要是她和戴恩一起去的話﹐他是不會死的。回家﹐在她一生剩下的日子里每天看
著她母親的臉﹖不﹐連想想都受不了。
“不﹐媽。”她說道﹐淚水撲簸籟地落在了身上﹐就像熔化的金屬一樣滾燙。到底
是誰曾說過大部分人是不會采取哭泣的行動的﹖他們根本就不懂得哭泣。“我將留在這
里工作。我會和戴恩一起回家的﹐但隨後我將回來。我不能生活在德羅海達。”
有三天的時間﹐他們在漫無目的空虛中等候著﹐朱絲婷在倫敦﹐梅吉家里人在德羅
海達﹐他們把官方的沉默曲解為一種微弱的希望。哦﹐肯定﹐經過這麼長時間之後﹐此
事將會被証明是一個錯誤﹐肯定﹐倘若此事是真的﹐到現在他們總該獲悉了﹗戴恩會滿
面笑容地從朱絲婷的前面走進來﹐並且說﹐這完全是一個愚蠢的錯誤。希臘正在發生叛
亂﹐所有愚不可及的錯誤都會弄出來的。他會走進這道門﹐蔑然地嘲笑著關於他死去的
說法。他身材高大﹐身強力壯﹐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而且他會大笑的﹐希望在增長﹐並
且隨著他們等待的每一分鐘在增長著。這是令人莫測的、可怕的希望。他沒有死﹐沒有﹗
沒有被淹死﹐戴恩不會死的﹐他是個優秀的游泳者﹐足以在任何一種海水中游泳﹐並且
活下來的。因此﹐他們等待著﹐不肯承認在希望中會有錯誤存在。然而﹐隨著時間的推
移﹐消息終於被証實了﹐羅馬也已經獲悉了這個消息。
在第四天的早晨﹐朱絲婷得到了消息。她就像一個老年婦女似的又一次拿起了話筒﹐
要求接澳大利亞。
“是媽媽嗎﹖”
“朱絲婷﹖”
“哦﹐媽﹐他們已經把他埋葬了﹐我們不能把他帶回家了﹗我們怎麼辦﹖他們所能
說的只是﹐克里特島是個大地方﹐不知道那個村莊的名字﹐在電傳到達那里的時候﹐他
已經被悄悄弄到了某個地方﹐被處理了。他正躺在某個地方的一個沒有標志的墓地里﹗
我弄不到去希臘的簽証﹐沒有人想幫忙﹐那里亂成了一鍋粥。媽﹐我們怎麼辦呢﹖”
“到羅馬接我﹐朱絲婷。”梅吉說道。
除了安妮﹒穆勒之外﹐所有的人都在電話機旁﹐依然沒有從打擊中緩過勁來。在這
三天中﹐男人們似乎平添了20歲﹐皺縮得像鳥一樣的菲臉色煞白﹐愛發牢騷﹐在房間里
四處走著﹐一邊又一遍地說﹕“為什麼這事不落在我的頭上﹖為什麼他們把他帶走了﹖
我是這樣老﹐這樣老﹗我不會在乎去的﹐為什麼是他呢﹖為什麼不是我呢﹖我是這樣老
了﹗”安妮身體已經垮了﹐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凱特走著﹐悄悄地抹著眼淚。
當梅吉把電話放下的時候﹐她默默地望著他們。這里是德羅海達﹐所有這一切都被
留下來了。一小群年老的男人和年老的女人﹐不生不育﹐心灰意懶。
“戴恩已經丟失了﹐”她說道。“誰也找不到他﹔他被葬在了克里特島的某個地方。
隔的這樣遠﹗他怎麼能安息在離德羅海達這麼遠的地方﹖我要到羅馬去﹐找拉爾夫﹒德
﹒布里克薩特。如果說有什麼人能幫助我們的話﹐那就是他。”
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的秘書走進了他的房間。
“閣下﹐我很抱歉打擾您﹐不過有位太太想要見您﹐我解釋說﹐這里正有一個會議﹐
您很忙什麼人都不能見﹐可是她說﹐她要坐在前廳里﹐直到你有時間見她。”
“她有什麼苦惱嗎﹐神父﹖”
“十分苦惱﹐閣下﹐這是很容易看出來的。她說﹐要我告訴您﹐她的名字叫梅吉﹒
奧尼爾。”他說這名字時發音帶著明顯的外國味兒﹐所以說得像梅伊﹒翁尼爾。
拉爾夫神父站了起來﹐臉上的血色盡褪。變得象他的皓首一樣蒼白。
“閣下﹗你病了﹖”
“沒有﹐神父。我非常好﹐謝謝你﹐取消我的約會﹐直到我另行通知你﹐立刻到奧
尼爾太太帶到我這兒來。除非是教皇本人之外﹐不要打擾我們。”
那教士彎了彎腰﹐離開了。奧尼爾。當然﹗那是小戴恩的姓氏﹐他本來應當想起來
的。在紅衣主教的宅邸里是省略這個姓氏的﹐大家只說戴恩。啊﹐他出了一個嚴重的差
錯﹐讓她在等候。如果戴恩是閣下至親至愛的外甥﹐那奧尼爾太太就是他至前至愛的妹
妹了。
當梅吉走進房間時﹐拉爾夫紅衣主教簡直不認得她了。自從他最後一次見到她﹐迄
今已有30年了﹔她已經53歲﹐他已經71歲了。現在﹐他們兩人都上了年紀。她的面孔還
是那樣子。她變化不很大﹐她的氣質已經變得和他在想象中賦予的氣質完全不一樣。一
種犀利尖銳的神態代替了那種令人愜意的可愛勁兒﹐幾分剛毅代替了溫柔﹔與其說她像
一個精力充沛、上了年紀、固執的殉難者﹐毋寧說是像一個放棄了夢想的、順從的神殿
里的聖徒。
她的美麗還是象以往那樣引人注目﹐她的眼睛還是那種清澈的銀灰色﹐但是卻變得
嚴峻了﹔那一度鮮艷的頭發已經褪成一種單調的米色﹐像戴恩的頭發失去了生氣那樣。
她非常惶亂﹐沒有長久地望著他﹐以滿足他那充滿了急切和摯愛之情的好奇心。
他無法神態自若地迎接這個梅吉﹐拘謹地指了指一把椅子。“請坐。”
“謝謝你。”她說道﹐也是那樣不自然。
只有當她坐了下來﹐他能俯看到她整個人的時候﹐他才看到了她的腳和腳脖子腫成
了什麼樣子。
“梅吉﹗你是從澳大利亞一路飛來的﹐中途連歇都沒歇嗎﹖怎麼回事﹖”
“是的﹐我是直接飛來的﹐”她說道。“過去的29個小時里﹐我就一直坐在從基里
到羅馬的飛機里﹐除了從舷窗望著雲彩﹐思索這外﹐什麼也沒有做。”她的聲音又刺耳
又冷漠。
“怎麼回事﹖”他耐心地重復了一遍﹐又焦急又恐懼。
她的目光從腳上抬了起來﹐堅定地望著他。
在她的眼睛里有某種可怕的神態﹔某種如此陰郁、令人寒心的東西﹐以至他脖子後
面的皮膚上直起雞皮疙瘩﹐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摩挲著。
“戴恩死了。”梅吉說道。
當他往椅中一沉的時候﹐他的手滑了下來﹐就象布娃的手一樣驀地落在了腿上。
“死了﹖”他慢吞吞地說道。“戴恩死了﹖”
“是的﹐他是六天前在克里特淹死的﹐為了從海里搭救幾個女人。”
他身子向前一俯﹐兩手蓋在了臉上。“死了﹖”她聽見他含混地說道。“戴恩死了﹖
我俊美的小伙子﹗他不能死﹗戴恩──他是個完美無暇的教士──我完全沒有能做到這
一點。他具備我所沒有的東西。”他的聲音啞了。“他一直具備這種東西──這就是我
們大家能辨認出的東西──所有我們這些不是完美無缺的教士的人。死了﹖哦﹐親愛的
上帝﹗”
“用不著為你親愛的上帝操心﹐拉爾夫﹐”坐在他對面的那個陌生人說道。“你還
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是來請求你幫助的──不是來目睹你的悲傷的。我要告訴你這
一點﹐我在空中一路上已經度過了這段時間﹐在那段時間中我只是呆呆地從窗口望著雲
朵﹐想著戴恩已經死了。在這之後﹐你的悲傷沒有力量使我動心。”
然而﹐當他的臉從他的手中抬起來時﹐她那麻木而冰冷的心卻怦然一動﹐抽搐著﹐
跳了起來。那是戴恩的臉龐﹐帶著一種戴恩還活在世上時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憂患的神態。
哦﹐感謝上帝﹗感謝上帝﹐他已經死了﹐現在他決不會在經歷這個人所經歷的和我所經
歷的那些憂患了。與其讓他忍受這樣的磨難﹐莫不如讓他死了的好。
“我怎麼幫忙﹐梅吉﹖”他平靜地問道。他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拿出了她的精神
顧問的那種直人靈魂的神態。
“希臘處在一片混亂之中。他們把戴恩埋在了克里特島上的某個地方﹐我無法搞清
是埋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埋的﹐為什麼要下葬。我只能認為我要把他用飛機過回家的
指示被內戰無限期地耽擱了﹐而且克里特像澳大利亞一樣熱﹐在沒有人認領他的時候﹐
我想﹐他們以為他不會有人認領了﹐便埋葬了他。”她在椅子中緊張地向前一俯首﹐
“拉爾夫﹐我希望我的孩子回來﹐我希望找到他﹐把他帶回故土﹐長眠在他所歸屬的地
方﹐長眠在德羅海達。我答應過詹斯﹐我會讓他長眠在德羅海達的﹐如果我不得不用我
的雙手和膝蓋爬遍克里特的每一片墓地的話﹐我會這樣做的。別幻想在羅馬為他建一座
教士墓﹐拉爾夫﹐只要我活著進行一場法律搏斗﹐就別想辦到這一點。”
“梅吉﹐誰也不會拒絕你這個要求﹐”他溫和地說道﹐“這是天主教神聖不可侵犯
的原則﹐這正是教會所需要的。我也已經請求把我葬在德羅海達了。”
“我搞不通那些煩瑣拖拉的公事程序﹐”她繼續說道﹐仿佛他沒講過話似的。“我
不會說希臘語。我沒有權力和影響。所以我來找你﹐動用你的權力和影響﹐找回我的兒
子﹐拉爾夫﹗”
“別擔心﹐梅吉﹐我們會把他找回來的﹐盡管也許不那麼迅速。現在是左派掌權﹐
他們是極其反對天主教的。但是﹐我在希臘並不是沒有朋友﹐因此事情會辦成。讓我馬
上把我們的機構動員起來吧﹐不要擔憂。他是天主教會的教士﹐我們會把他找回來的。”
他的手已經伸到了拉鈴的繩子上﹐但是﹐梅吉那冷然嚴厲的目光制止住了那只手。
“你不明白﹐拉爾夫﹐我不想讓機構動員起來。我想要我的兒子回來──不是不周
或下個月﹐而是現在﹗你會講希臘語﹐你能為你和我搞到簽証﹐你會辦出結果來的。我
希望你和我現在就到希臘去﹐幫助我找回我的兒子。”
他的眼睛中流露出許多表情﹕溫柔﹐同情﹐震驚﹐哀傷。但是﹐它們也早已變成了
一雙教士的眼睛﹐穩健﹐有條理﹐有理智。“梅吉﹐我愛你的兒子就好像他是我的兒子
一樣﹐但是﹐眼下我不能離開羅馬。我不是一個毫無約束的代理人──對此你應該是再
了解不過的。不管我對你有多少感情﹐不管我個人有多少感情﹐我也無法在開一次極其
重要的會議的中途離開羅馬。我是教皇的助手。”
她直起了後背﹐不知所措﹐憤懣不平。隨後﹐她搖了搖頭﹐半笑著﹐好像在臉弄著
某種在她的影響力之外的空洞虛幻的東西。然後﹐她顫抖著﹐舔了舔嘴唇﹐似乎做出了
一個決定﹔她抬起身來﹐僵直地坐著。“拉爾夫﹐你當真像愛你自己的兒子那樣愛我的
兒子嗎﹖那麼﹐你能往後一坐﹐對他的母親說﹐不﹐非常抱歉﹐我不可能騰出時間嗎﹖
你能對你兒子的母親說那樣的話嗎﹖”
那雙戴恩的眼睛﹐然而又不是戴恩的眼睛在望著她﹔大惑不解﹐充滿了痛苦﹐不知
如何是好。
“我沒有兒子﹐”他說。“但是。從和你的許多許多事情中我所學到的是﹐不管事
情多麼困難﹐我首先的、唯一的忠誠是屬於全能的上帝的。”
“戴恩也是你的兒子。”梅吉說道。
他茫然若失地盯著她。“什麼﹖”
“我說﹐戴恩也是你的兒子﹐當我離開表特勞克島的時候﹐我就懷孕了。戴恩是你
的﹐不是盧克﹒奧尼爾的。”
“這──不是──事實﹗”
“我從來就沒打算讓你知道。即使是現在﹐”她說道。“我會對你說謊嗎﹖”
“把戴恩找回來﹖是的。”他虛弱地說道。
她站了起來﹐走過去密切地注視著坐在紅錦緞面椅子中的他﹐把他那瘦小﹐像羊皮
紙似的手放在她的手中﹐彎下腰吻著那戒指﹔他說話的氣息在紅寶石上蒙上了淡淡的一
層水霧、“拉爾夫﹐以你珍視的一切至神至聖﹐我發誓﹐戴恩是你的兒子。他不是﹐也
不可能是盧克的。我以他的死對此發誓。”
一陣失聲激哭﹐這是一個靈魂穿過地獄人口時發出的聲音。拉爾夫﹒德﹒布里克薩
特從椅子中向前跌落在地上﹐哭泣著﹐在深紅色的地毯上跨成一團﹐象是一汪剛剛流淌
出來的鮮血、他的臉埋在交迭著的胳膊中﹐他的手抓住了頭發。
“是的﹐哭吧﹗”梅吉說道。“哭吧﹐現在你知道了吧﹗這正是他雙親中的一個能
夠為他拋洒的淚水。哭吧﹐拉爾夫﹗我得到了你的兒子26年﹐而你卻不知道﹐甚至看不
出來。看不出他完完全全又是一個你﹗當他出生時﹐我母親從我這里一接過她﹐她就明
白了﹐可是你卻從來沒有發覺。你的手﹐你的腳﹐你的臉龐﹐你的眼睛。你的身體。只
有他頭發的顏色是他自己的﹔其他的都是你的。現在你明白了吧﹖在我把他送到你這兒
來的時候。我在我的信中說過﹐‘我所偷來的﹐我還回去。’記得嗎﹖只有咱們倆才偷
了。拉爾夫。我們把你向上帝發過誓的東西偷來了﹐我們倆人都得付出代價。”
她毫不寬恕和憐憫地坐在她的椅子中﹐望著地板上那極其痛苦的鮮紅的身影。“我
愛你﹐拉爾夫﹐但你從來不是我的。我所從你那里得到的﹐是我不得不偷來的。戴恩是
我的一部分﹐是我所能從你那里得到的一切。我曾發誓決不讓你知道﹐我曾發誓決不讓
你得到把他從我身邊帶走的機會。可是後來﹐他自己把他給了你﹐這是他的自由意志。
他稱你是完美無瑕的教士的形象。對這話我曾怎樣嘲弄過啊﹗但是﹐我不願意給你任何
像知道他是你的這樣一件武器。除了這種情況。除了這種情況﹗因為我告訴你橫豎也是
一樣。他再不屬於我們倆了。他屬於上帝。”
德﹒布里克薩特約衣主教在雅典包租了一架私人飛機﹔他、梅吉和朱絲婷把戴恩帶
回了故土德羅海達﹔活著的人股默地坐著﹐死去的靜靜地躺在屍體的架上﹐於人世再也
無所求了。
我不得不為我的兒子做這次彌撒﹐這次追思彌撒。我的親骨肉﹐我的兒子。是的。
梅吉﹐我相信你。就算嚥了氣﹐我也會相信你的﹐而用不著你發那樣可怕的誓。維圖里
奧看到這孩子的那一刻便明白了﹐而我在內心里也一定是知道的。你躺在玫瑰花的後面
嘲笑那孩子──但是我的眼睛卻只盯著我自己﹐就像它們過去只望著我的清白一樣。菲
知道。安妮﹒穆勒知道。但是我們男人卻不知道。我們只配別人告訴我們。因為你們女
人也是這樣想的緊緊地抱住你們的秘密﹐把你們的後背沖著我們﹐因為掉以輕心的上帝
沒有按照他的形象來創造你們。維圖里奧是知道的﹐但是他身上的女子氣質使他保持著
緘默。這也是一個巧妙的報復。
說出來吧﹐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張開你的嘴﹐動手做祝福﹐開始為這個去世
的人吟誦拉丁文吧、他是你的兒子﹐你對他的愛甚於對他的母親的愛。是的﹐要甚於對
他母親的愛﹗因為他完完全全又是一個你﹐具備更完美的氣質。
“天堂在上﹐以我聖父、聖子、聖靈之名……”ヾ
ヾ原文為拉丁文In Nomine Patrls﹐et Filii﹐et Spiritus Sancti……──譯注
小教堂里擠得滿滿的﹐那些能到場的人都在這里。金一家人﹐奧多克一家人﹐戴維
斯一家人﹐皮尤一家人﹐麥克奎恩一家人﹐戈登一家人﹐卡萬克爾一家人、霍普頓一家
人﹐還有克利里一家人﹐德羅海達的人們。希望凋零了﹐光明消失了。在前面﹐戴恩﹒
奧尼爾神父躺在一具鉛皮襯里的的棺材里﹐覆蓋著玫瑰花。為什麼在他回到德羅海達的
時候﹐玫瑰花總是盛開﹖現在是10月﹐正當仲春。它們當然是一片怒放了。時令正對頭。
“耶穌基督……耶穌基督……”ヾ
ヾ原文是拉丁文Sanctus……Sanctus……Sanctus……──譯注
小心﹐至神至聖的地方就是在你的上面。我的戴恩﹐我美麗的兒子。最好是這樣。
我不希望你變成這種樣子﹐我現在的這種樣子。為什麼我要對你說這個﹐我不知道。你
不需要這個﹐永遠不需要。我在求索什麼﹐你憑本能就知道了。不幸的人不是你﹐而是
在這里的我們這些人﹐這些留下的人。憐憫我們吧﹐當我們的大限到來的時候﹐請幫助
我們。
“純潔靈魂﹐皆可安息……”ヾ
ヾ原文是拉丁文Lie.Mkssa……Requiescat in pace……──譯注
人們穿過了外面的草坪﹐經過了魔鬼桉、玫瑰花、花椒樹﹐來到了墓地。安息吧﹐
戴恩﹐因為只有早夭才是美好的。我們為什麼要哀痛﹖你是幸運的﹐這樣快就從這個人
疲憊的生活中逃遁而去了。也許﹐地獄就是長期地被束縛在紅塵之中。也許﹐我們是活
著遭受地獄之苦。
一天過去﹐送葬者離開了﹐德羅海達的人在房子里緩緩走動者﹐互相閃避著﹗拉爾
夫紅衣主教起先望了望梅吉﹐就不忍再看她了。朱絲婷和珍妮、博伊﹒金一起離開﹐趕
下午的飛機到悉尼去了﹐並乘夜班飛機去了倫敦。他完全不記得曾聽見她那沙啞而迷人
的聲音﹐或看到了她那雙古怪的淺色眼睛。從她在雅典與他和梅吉會面的時候到她和珍、
博伊﹒金一起離開的時候﹐她象是一個幽靈﹐這層偽裝把她裹得緊緊的。為什麼他不給
雷納﹒哈森打電話﹐請他陪伴著她﹖她肯定知道他是多麼愛她﹐他現在是多麼希望陪伴
她的吧﹖但是﹐由他給雷納打個電話的念頭根本沒有在拉爾夫紅衣主教那疲憊的頭腦里
轉多久﹐盡管自從他離開羅馬以來曾幾次轉過這個念頭。德羅海達的人是奇怪的。他們
不願意擠在一堆傷心﹐寧願獨自忍受著他們的痛苦。
只有菲和梅吉在一頓杯箸未動的飯後﹐在客廳里陪拉爾夫紅衣主教坐著。誰都沒說
一個字﹔壁爐架上的鍍金鐘格外清晰地嘀噠嘀噠地響著﹐畫像上的瑪麗﹒卡森帶著一種
無言挑戰的神態﹐兩眼越過房間望著菲的祖母的畫像。菲和梅吉一起坐在一個米黃色的
沙發上﹐肩膀輕輕地靠在一起﹔拉爾夫紅衣主教從來不記得她們往日里曾如此親密過。
但是﹐她們一言不發﹐既不互相看﹐也不看他。
他試圖搞明白他做錯了什麼事。錯誤太多了﹐麻煩正在於此。自負、野心勃勃、某
種程度的不道德。對梅吉的愛就是在這樣的土壤之中開花的﹐但是﹐這愛情最值得贊美
的碩果他卻始終不知道。要是當時他知道戴恩是他的兒子會有什麼差別呢﹖他對那孩子
的愛可能會超過他過去的那種愛嗎﹖要是他當時了解他兒子的情況﹐他會采取一種不同
的方式嗎﹖是的﹗他的心在痛哭。不﹐他的理智在嘲笑﹐
他激烈地指責著自己﹐傻瓜﹗你本應該明白梅吉是不可能回到盧克的身邊去的。你
本應該馬上就明白戴恩是誰的孩子。她是這樣為他而自豪﹗這就是她能夠從你這里得到
的一切。她在羅馬就是這樣對你說的。哦﹐梅吉……在他的身上你得到了最美好的東西。
親愛的上帝啊。拉爾夫﹐你怎麼能不明白他是你的呢﹖如果以前不明白的話﹐那麼﹐當
他已經長大成人﹐來到你的身邊的時候﹐你本應該發覺的。她是在等待著你自己明白過
來﹐急切地等待著你明白過來﹔只要你明白了﹐她會雙膝跪在你的面前的。可是你卻瞎
了眼。你不想明白。拉爾夫﹒拉烏爾﹒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這就是你所希望的﹔
這種希望勝過了她﹐勝過了你的兒子。勝過了你的兒子﹗
房間里已充滿了低聲的哭泣、悉索聲和喃喃低語﹔鐘表和他的心同時啪啪地跳動著。
隨後﹕這跳動便不再是同時的了。他和它的步調已經不一致了。在一片飄忽不定的霧翳
中﹐梅吉和菲似乎站在那里漂動著﹔她們那驚惶萬狀的臉浮來浮去﹐對他說著一些他似
乎聽不見的話。
“啊──﹗”他大喊著﹐心里已經明白了。
他幾乎沒有意識到痛苦﹐只是對梅吉的胳臂摟著他﹐以及他的頭倒在她懷中的這種
狀況感到心滿意足。但是﹐他竭力轉動著身體。直到他能看到她的眼睛﹐看到她。他想
說﹐寬恕我吧﹐但是他明白﹐她很久以前就已經寬恕他了。她知道﹐她從中已經得到了
最美好的東西。隨後﹐他想說一些非常快樂的話﹐使她能得到永遠的慰藉。但是他明白﹐
這也是不必要的。不管她是什麼樣的人﹐她會承受任何事的。任何事﹗於是﹐他合上了
雙眼﹐聽憑自己的感覺所至﹐在最後的一刻﹐他忘掉了梅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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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雷納坐在波恩的寫字台旁﹐喝著一杯早咖啡﹐他是從報紙上得悉德﹒布里克薩特逝
世的消息的。前幾個星期的政治風暴終於平息下來了﹐因此﹐他可以安然坐下來﹐帶著
不久就能見到朱絲婷以改變他的心境的期望看看報紙了﹔她最近一個時期的杳無音信絲
毫沒有使他感到驚慌。他認為這種情況是有代表性的﹐她還遠沒有准備接受對他承擔義
務。
但是﹐紅衣主教逝世的消息把所有關於朱絲婷的思緒都趕跑了。10分鐘後。他已經
坐在“莫斯迪斯280SL”型汽車的方向盤後面﹐開上了高速公路。那可憐的老頭兒維圖里
奧將孤獨無靠了﹐在這最美好的時代里﹐他的負擔是沉重的。汽車開得愈加快了﹔此時﹐
他已經在四處閒逛著﹐等候著班機到達機場﹐以便去梵蒂岡。這是一件他做來有信心的
事情﹐是一件他能夠控制自己的事情﹐對於像她這樣的人來說﹐總是有一件重大的、需
要考慮的事情要去做。
從維圖里奧紅衣主教的口中﹐他獲悉了整個事情的始末。起初﹐他也非常吃驚﹐不
知道為什麼朱絲婷沒有想到和他聯系。
“他來找過我﹐並且問我﹐是否知道戴恩是他的兒子﹖”那溫和的聲音說道﹐與此
同時﹐那只溫和的手把娜塔莎藍灰色的後背撫平。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已經猜到了。我不能告訴他太多的東西。可是﹐哦﹐他的臉啊﹗他的臉
啊﹗我哭了。”
“當然﹐是這件事害了他。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就覺得他的身體不好﹐可是﹐
他對我要他去看病的建議不屑一顧。”
“這是上帝的意旨。我覺得﹐拉爾夫﹒德﹒布里薩持是我所認識的最叫人苦惱的人
之一。在死亡中他會找到他在這種生活中所無法找到的安寧。”
“那孩子﹐維圖里奧﹗一個悲劇啊。”
“你這樣想嗎﹖我倒寧願認為這件事是美好的。戴恩除了歡迎死之外﹐我不相信他
會覺得死有其他任何意義。如果說我們親愛的主再也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把戴恩召到
了他的身邊﹐這也不會使人感到意外。我感到哀痛﹐是的﹐然而並不是為這孩子而悲痛﹐
而是為他的母親﹐她一定受盡了痛苦折磨﹗我為他的姐姐為他的舅舅﹐為他的外祖父而
哀傷。奧尼爾神父曾經生活在幾乎是完全純潔的思想和精神之中。為什麼死對他來說不
是一種進入求生的入口呢﹖對我們其他的人來說﹐這條道路不是這樣輕而易舉的。”
雷納從自己的使館往倫敦發了一個電傳電報﹐在這封電報中﹐他沒有讓自己流露出
他的憤怒、傷心和失望。電報僅僅寫著﹕“非返回波恩不可但周末將去倫敦你為什麼懷
疑我的一片摯愛而不告訴我雷恩。”
在他的波恩辦公室的寫字台上﹐放著一封朱絲婷的快郵信和一個掛號的封套﹐他的
秘書告訴他﹐這是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在羅馬的律師寄來的﹐他先打開了這個封套﹐
得知在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遺囑條款之下﹐那份已經非常龐雜的董事名單上又增
添了新的名字。這里面有米查爾公司和德羅海達。他感到激動﹐然而又好奇﹐他明白這
是紅衣主教向他表明﹐在最後權衡中他沒有發現有什麼值得遺憾的事﹐在戰爭期間所進
行的祈禱已經結出了果實。他把梅吉﹒奧尼爾和她家人將來的利益交到雷納的手中了。
反正雷納是這樣理解的﹐因為紅衣主教遺囑的措詞並非特指某人的。無法斗膽將它做別
的解釋。
他把這個封套扔進了必須即刻作答的、一般性非保密信件筐中﹐打開了朱絲婷的信﹐
它的開頭很糟糕﹐沒有任何客氣的稱呼。
謝謝你的電傳。你想象不到﹐在最近的兩三個星期里我們
沒有聯系﹐我有多高興﹐因為我討厭有你在身邊。整個這一段
時間﹐當我想到你的時候﹐我都想了些什麼﹐謝天謝地﹐你是
不知道的﹐也許會覺得這很難理解﹐但是我不希望你呆在我的
身邊。雷恩﹐悲傷沒有任何可愛之處﹐你親眼目睹我的痛苦也
不能使我的痛苦得到緩解。的確﹐你會說﹐這已經証實了我對
你的愛是如何淡漠。倘若我真愛過你的話﹐我會本能地求助於
你的﹐對嗎﹖可是﹐我卻發現自己轉身走開了。
因此﹐我倒寧願咱們把它一勞永逸地恢復原狀的好﹐雷
恩﹐我沒有任何東西給你﹐我對你也一無所求。這件事情使我
得到的教益是﹐如果人們在你的身邊生活了26年﹐他們對你的
意義該有多大啊。我無法忍受再經歷一次這樣的事了。你說過
的話你還記得嗎﹖要麼結婚﹐要麼一切皆休。哦﹐我選擇一切
皆休。
我母親告訴我﹐那位老紅衣主教在我離開德羅海達幾小
時之後就死去了。真有意思。媽對他的死倒是很痛心。倒不是
她說了什麼﹐但是我了解她。她、戴恩和你為什麼這樣喜歡他﹐
這使我迷惑不懈。我一直就不喜歡他。我認為他的言辭過於討
好別人、這是一個我不准備加以改變的看法﹐正因為他已經死
了。
就是這樣。事情都寫在這里了。我說話是完全算數的﹐雷
恩。我所從你那里選擇的是一切皆休。注意照顧自己。
她的簽名還是象往常那樣﹐是一個粗黑醒目的“朱絲婷”﹐簽名用的是一支新的纖
維芯的鋼筆。他把這支筆送給她的時候。她曾欣喜得驚叫起來﹐這件東西又粗又黑﹐使
她非常滿意。
他沒有把它折起來﹐也沒有把它放在皮夾子里或燒掉﹔他就像處理所有那些無需答
復的郵件那樣處理了這封信──一讀完便扔進了字紙簍中的廢電報稿中。他心中想道﹐
戴恩的死實際上己經把朱絲婷被喚起的激情斷送掉了﹐便她感到極其不幸。這是不公平
的﹐他已經等了這麼久。
周末他還是飛到倫敦去了﹐但不是為了去看她。雖然他見到了她。他是在舞台上看
到她的﹐她正在扮演那位摩爾人ヾ的可敬的妻子苔絲德蒙娜。真是可怕。凡是他為她辦
不到的﹐舞台都為她辦到了。那是我的好姑娘啊﹗她把自己的感情全都傾注到舞台上去
了。
ヾ指奧賽羅。──譯注
她只能把感情全都傾注到舞台上﹐因為她要扮演赫卡柏ヾ還太年輕了。舞台簡直為
寧靜和忘卻提供了一個場所。她可以只需告訴自己﹕時間可以愈合一切傷口──同時又
不相信這話。她自問為什麼這件事如此不斷地傷害著她的感情。戴恩活著的時候﹐除了
她和他呆在一起之外﹐她並沒有真正多想過這個問題。在他長大成人之後﹐他們在一起
的時間就有限了﹐他們的職業幾乎是對立的。但是﹐他的死卻留下了如此巨大的一道裂
口﹐對填平這個裂口她感到絕望。
ヾ希臘神話中佛津癸亞國王底瑪斯的女兒﹐牧洛亞王普里阿摩斯的後妻。這里喻朱
絲婷作雷納的後妻。──譯注
由於一時的沖動使她變了卦﹐沒有去希臘。這個打擊是使她最感到傷心的事。因為
她常常想起這件事﹐因而她的哀痛久久難以去懷。如果他去世時的情景不那麼可怕。她
敢許會很快恢復過來的﹐可是那幾天發生的事情卻像夢魘一樣清晰地留在她心中﹐她無
法忍受失去戴恩﹔她的思想會重新陷入那時的狀態中﹐再一次陷入到戴恩已經死去﹐戴
恩再也不會回來這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中去。
隨後﹐她便認為她是有罪的﹐她沒有充分地幫助他。除了她以外﹐每個人都認為他
是個完人﹐沒有經歷過其他男人所經歷過的麻煩。但是﹐朱絲婷卻知道他曾經受過懷疑
的折磨﹐曾為自己的拙劣而感到痛苦﹐曾經為人們看不到他的臉盤和身體之外的東西而
感到惶惑。可憐的戴恩﹐他不理解人們愛他﹐是愛他的美好的東西﹐現在﹐一想起來幫
助他也來不及了﹐真是讓人感到可怕。
她也為她的母親感到悲傷。如果他的死使她自己尚且如此﹐那媽媽又該怎麼樣呢﹖
這種想法使她哭喊著逃避著自己的回憶和意識。還有舅舅們在羅馬參加他的聖職授任儀
式時照的那張照片、他們就像胸脯突出的鴿子那樣驕傲地挺著胸膛。這件東西是最糟糕
的﹐它使她母親和德羅海達人的空虛淒涼歷歷可見。
要誠實﹐朱絲婷。難道這種誠實就是最糟糕的事嗎﹖就沒有更加擾人心緒的事了嗎﹖
她無法把關於雷恩的念頭﹐或背叛了戴恩的感覺趕開。為了滿足自己的願望﹐她讓戴恩
獨自一人去了希臘﹐倘若和他一起去的話﹐也許就意味著他能活下來。沒有其它的辦法
來解釋這件事。由於她自私地一心撲在了雷恩的身上﹐戴恩便死了。要使她弟弟起死回
生現在為時已晚﹐但是﹐如果再也不見雷恩。她可以贖回某些罪愆。忍受渴望和孤獨的
抓磨是為此應付的代價。
於是﹐幾個星期過去了﹐隨後﹐幾個月過去了。一年﹐兩年。苔絲德蒙娜、莪菲利
婭ヾ、鮑西婭ゝ、克莉奧佩特拉ゞ。她非常滿意自己的起點從外表來看﹐就好像在她的
個人生活中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毀滅的事情﹐她對自己的一顰一笑都十分謹慎﹐和人們
打交道相當正常。如果說有一點變化的話﹐她比以前變得和善了﹐因為人們的不幸就好
像是她的不幸一樣﹐能使她為之動情。但是﹐正如已經講過的那樣﹐她外表上還是那個
朱絲婷──輕率、精力充沛、傲慢、超然化外、尖酸刻薄。
ヾ莎士比亞劇《哈姆萊特》中的女主角。──譯注
ゝ莎士比亞劇《威尼斯商人》中的女主角。──譯注
ゞ莎士比亞劇《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中的女主角。──譯注
她有兩次試圖回德羅海達的家中去看望一下﹐第二回甚至都買好了飛機票。但是﹐
第一次都會有一個臨時突然冒出的、極其重要的理由使她無法成行。但是﹐她心里明白﹐
真正的理由是一種有罪和怯懦相混雜的感情。她只是無法忍受面對她母親時的緊張﹔這
樣做就意味著那整個令人懊悔的事情又重新出現﹐也可能會在一種她迄今設法避免的一
種傷病的暴風雨中重新出現。德羅海達的人們﹐尤其是她的母親﹐肯定一直由於確信朱
絲婷好歹總算是安然地恙、相對來說沒有受到損失地活下來而感到安心。所以﹐最好呆
在遠離德羅海達的地方。這樣要好得多。
梅吉把一聲長嘆忍住﹐壓了下去。要是她的骨頭不這麼痛的話﹐她也許會搭上馬鞍﹐
騎騎馬的﹔但是﹐今天僅僅想一下去騎馬就感到疼痛了。等到她的關節炎不僅現在這和
厲害的時候再說吧。
她聽到了一輛汽車開來﹐有人輕輕地敲著前門上的黃銅羊毛門環﹐聽見了低低的說
話聲﹐她母親的聲音和腳步。不是朱絲婷﹐所以這有什麼要緊的﹖
“梅吉﹐”菲在外廊的人口處說道。“來了一位客人。你能來一下嗎﹖”
來者是一位剛到中年、外表高貴的人。盡管他的年齡可能比他的外表還要小一些、
他和她所見到過的男人迥然相異﹐除了他所擁有拉爾夫當年曾擁有過的能力和自信之外。
當年曾擁有過的。但拉爾夫已經不在了。
“梅吉﹐這位是雷納﹒哈森先生。”菲站在她的椅子旁邊說道。
“噢﹗”梅吉不由主地喊了一聲﹐對雷恩的外表感到十分驚訝﹐在朱絲婷過去寫的
信中他是個魁梧的人。隨後﹐她記記起了她的禮貌。“請坐﹐哈森先生。”
他也直勾勾地看著﹐感到十分吃驚。“你一點兒也不像朱絲婷﹗”他頗有些茫然地
說道。
“是的﹐不像。”她面對著他坐了下來。
“我讓你和哈森先生單獨談吧﹐他說他想單獨見見你。你們想喝茶的時候﹐就打鈴
好了。”菲說著﹐退了出去。
“當然﹐你是朱絲婷的德國朋友。”梅吉不知所措地說道。
他拿出了自己的煙盒。“可以嗎﹖”
“請自便。”
“你想來一支嗎﹐奧尼爾太太﹖”
“謝謝﹐不。我不抽煙。”她把自己的衣服撫平。“你從德國趕來﹐有好長的路吧﹐
哈森先生。你在澳大利亞有事嗎﹖”
他笑了笑﹐不知她一旦知道他實際上是德羅海達的主人的話﹐她將會說些什麼。但
是﹐他不打算告訴她﹐他寧願所有的德羅海達人認為他們的利益是在他雇來當中間人的、
完全不受個人感情影響的那位紳士的手中。
“對不起﹐奧尼爾大慶﹐我的名字是雷納。”他說道﹐把這個名字讀得和朱絲婷的
發音一樣﹐同時幽默地想著﹐這個女人在一段時間之內是不會很自然地叫這個名字的﹕
她不是個在陌生人面前揮洒自如的人。“不﹐我在澳大利亞沒有任何官辦事務﹐但是﹐
我此來確實有一個充分的理由。我想見見你。”
“見我﹖”她驚訝地問道。好是為了掩飾突如其來的慌亂﹐她馬上談起了另一個較
為有把握的話題。“我的哥常常說起你。他們在羅馬參加戴恩的聖職授任儀式的時候﹐
你對他們非常好。”她毫無悲痛地說著戴恩的名字﹐好像她常常說到它似的。“我希望
你能住幾天﹐看看他們。”
“可以﹐奧尼爾太太。”他毫無難色地應道。
對梅吉來說﹐這次見面証明了出乎意料的尷尬。他是個陌生人﹐他聲稱他迢迢1萬2
千英里而來僅僅是為了看她﹐而且他顯然並不急於解釋其原因。她覺得她最終會喜歡他
的。但是她發現他有點咄咄逼人。也許﹐她以前從不沒有見過他這種人﹐這就是為什麼
他有點使她張惶失措。此時﹐一個十分新奇的想法閃過了她的腦海﹕她的女兒實際上和
雷納﹒莫爾林﹒哈森這種人十分容易相處﹗她終於把朱絲婷當作一個女伴來想了。
當她坐在那里彬彬有禮地望著他的時候﹐他想﹐盡管她已經上了年紀、鶴發皓首﹐
但依然十分漂亮﹐正像戴恩使人強烈地聯想到紅衣主教那樣﹐他依然對她的外貌一絲一
毫也不像朱絲婷而感到驚訝。她一定很孤獨﹗然而﹐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朱絲婷的那種
悲傷﹔她已經屈於自己的命運了。
“朱絲婷怎麼樣﹖”她問道。
他聳了聳肩。“恐怕我不知道。從戴恩死前我就沒有見到她。”
她沒有顯出驚訝的的樣子。“從戴恩的葬禮之後﹐我也沒有見到她﹐”她說道一嘆
了口氣。“我希望她會回家﹐但是﹐看起來她似乎永遠不會回來了。”
他發出了一聲安慰人的聲音﹐她似乎沒有聽見﹐因為她在接著講話﹐但是聲音變了﹐
與其說是在對他講﹐倒不如說是在對自己講。
“這些年來﹐德羅海達好像變成了上年紀人的家。”她說。“我們需要年輕的血親﹐
朱絲婷是唯一留下來的年輕的血親了。”
憐憫使他動容﹐他很快地向前一俯身﹐兩眼閃閃發光。“你說起她來﹐就好像她是
一項動產似的﹐”他說道﹐現在他的聲音並不嚴厲。“我提醒你注意﹐奧尼爾太慶﹐她
不是﹗”
“你有什麼權利判定朱絲婷是什麼﹐或不是什麼﹖”她氣憤地問道。“畢竟﹐你自
己說過﹐從戴恩死前你就沒有見過她﹐而這是兩年前的事了﹗”
“是的﹐你說的很對。這完全是兩年以前的事了。”他更加溫和地說道﹐又一次認
識到她的生活是一種什麼樣子。“你完全承受住了這件事﹐奧尼爾太太。”
“我嗎﹖”她問道﹐不自然地試圖微笑﹐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
突然之間、他開始理解紅衣主教一定是看上了她什麼﹐以至如此地愛她。朱絲婷身
上沒有這種東西。但話又說回來。他也不是拉爾夫紅衣主教﹔他尋找的是不同的東西。
“是的﹐你完全承受住了。”他重復道。
她馬上就明白了那弦外之音﹐畏縮了。“你怎麼知道戴恩和拉爾夫的事的﹖”她不
安地問道。
“我猜到的。別擔心﹐奧尼爾太太﹐沒有其他人知道。我所以猜到﹐是因為在我認
識戴恩之前很久就認識紅衣主教了。在羅馬﹐大家都以為紅衣主教是你的哥哥﹐戴恩是
他的外甥。但是﹐我頭一次遇上朱絲婷的時候﹐他就把這件事點破了。”
“朱絲婷﹖不會是朱絲婷﹗”梅吉喊道。
他伸手抓住了她那只激動得發狂似地敲打著膝蓋的手。“不﹐不﹐不﹐奧尼爾太太﹗
朱絲婷完全沒有意識到﹐我但願她永遠不會知道﹗請相信我﹔她是無意之中漏出來的。”
“你肯定嗎﹖”
“是的﹐我發誓。”
“那麼﹐以上帝的名義告訴我﹐為什麼她不回家﹖她為什麼不願意來看我﹖為什麼
她不願意看我的臉﹖”
不僅僅是她的話﹐而且是她那聲音中的極度病苦向他表明﹐朱絲婷這兩年不露面﹐
對她的母親是一種什麼樣的折磨。他自己的事情的重要性減少了﹐現在﹐他有了一個新
的任務﹐減輕梅吉的恐懼。
“關於這一點﹐應該怨我﹐”他堅定地說道。“朱絲婷本來是打算和戴恩一起去希
臘的﹔她確信﹐如果她和他一起去了﹐他現在仍然會活著。”
“胡扯﹗”梅吉說道。
“很對。盡管我們知道這是胡扯﹐但朱絲婷卻不這麼想。應該由你來使她明白這一
點。”
“由我﹖你不明白﹐哈森先生﹐朱絲婷活這麼大也沒聽過我一句話﹐在目前這個階
段﹐我也許曾經擁有過的影響已經完全喪失了。她甚至不願意望我的臉。”
她的聲音是沮喪的﹐但是並不淒傷。“我覺得我落進了和我母親一樣的陷阱﹐”她
繼續平平淡淡地說道。“德羅海達就是我的生活……這房子﹐這些書……這里需要我﹐
生活中依然有某種目的。這里的人們信賴我。你知道﹐我的孩子們從來不信任我﹐從來
不。”
“事實不是這樣的﹐奧尼爾太太。如果是的話﹐朱絲婷就能心安理得地回家找你來
了。你低估了她對你所抱有的愛的實質﹐當我說我有責任﹐是因為朱絲婷為了我才留在
倫敦的。但你卻認為﹐她是為了你而受著折磨﹐並不是為了我。”
梅吉直起了身子。“她沒有權利為我受折磨。要是她一定要受苦﹐就讓她為自己受
苦吧﹐但是不要為我。決不要為我﹗”
“那麼﹐當我說她根本沒有想到戴恩和紅衣主教的事的時候﹐你相信我了﹖”
她的神態為之一變﹐好像她想起了還有其他存亡攸關的事﹐而她忽視了它們。“是
的﹐”她說道。“我相信你。”
“我來看你﹐是因為朱絲婷需要你的幫助﹐但她又不能尋求這種幫助﹐”他說道。
“你必須使她相信﹐她需要再次毅然而對生活中的威脅──不是德羅海達的生活﹐而是
她自己的生活﹐這種生活和德羅海達毫不相干。”
他往椅子後一靠﹐疊起了腿﹐又燃著了一支煙。“朱絲婷已經穿上了苦行者的馬毛
襯衣﹐但是其理由是大錯而特錯的。如果說有什麼人能使她明白這一點的話﹐那就是你。
然而我警告你﹐倘若你選擇這樣做的話﹐她也許永遠也不會回到這里來了。”
“舞台對朱絲婷這種人來說是不夠的﹐”他繼續道。“當她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
這一天就來到了﹐這時﹐她就要對人們進行選擇──或是選擇她家里人和德羅海達﹐或
是選擇我。”他帶著深為體諒的表情向她微笑著。“但是﹐一般人是不能滿足朱絲婷的﹐
奧尼爾太太。如果朱絲婷選擇了我﹐她還可以在舞台上表演﹐這是德羅海達無法給她的
好處。”這時﹐他堅定地望著她﹐就像望著一個敵手一樣。“我是來請求你使她務必選
擇我的。說這話似乎很殘酷﹐但是﹐我對她的需要超過你可能對她的需要。”
生硬的神態又回到了梅吉的身上。“德羅海達並不是這樣糟糕的一種選擇﹐”她反
駁道。“聽你這麼一說﹐就好像這里的生活走上了窮途末路似的﹐但是你知道﹐完全不
是這麼回事﹐她可以留在舞台上。即使她嫁給了搏伊﹒金──正如這些年來他的祖父和
我所希望的那樣──她的孩子在他不在的時候也會像她嫁給你所生的孩子那樣受到很好
的照顧。這是她的家﹗她熟悉、理解這種生活。如果她選擇了這種生活﹐她肯定十分清
楚這種生活含義﹐你能說你向她提供的生活也有同樣的東西嗎﹖”
“不能﹐”他毫不激動地說。“但是﹐朱絲婷好奇心太盛﹐在德羅海達她會感到寂
寞的。”
“你的意思是﹐她在這里會不幸福。”
“不﹐不完全是這樣。我並不懷疑﹐要是她選擇回到這兒來﹐並且嫁給這位博伊﹒
金──順便問一句﹐這位博伊﹒金是誰﹖”
“是鄰近產業布吉拉的繼承人﹐是一個願意超出朋友關系的童年的老朋友。他的祖
父因為繼承產業的緣故希望成就這門親事﹔我希望成就這門親事﹐是因為我覺得這是朱
絲婷所需要的。”
“我明白了。嗯﹐要是她回到這里﹐並且嫁給博伊﹒金﹐她是會漸漸幸福的。但是﹐
幸福是一種相對的狀態。我並不相信她會認為博伊﹒金比我還好。因為﹐奧尼爾太太﹐
朱絲婷愛我﹐而不是博伊﹒金。”
“那麼﹐她表現這種愛的方法也太奇特了﹐”梅吉說著﹐拉了拉要茶的鈴索。“此
外﹐哈森先生﹐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我認為你把我說她的影響估計得過高了。她對我說
的話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更甭說需要我的影響了。”
“你是誰都騙不了的﹐”他答道。“你知道人能影響他﹐只要你願意的話。我不要
求別的﹐只請求你考慮我的說的話。你可以從從容容地考慮﹐不必著急。我是個有耐性
的人。”
梅吉微微一笑。“那麼你是個罕見的人。”她說道。
他沒有再提起這個話題﹐她也同樣如此。在他停留的一個星期中﹐他的舉止和其他
的客人沒有什麼兩樣﹐雖然梅吉感到他試圖向她表明他是哪一種人。她的兄弟們對他的
喜歡是顯而易見的﹔他到來的消息一傳到牧場﹐他們就全都回來了﹐一直呆到他回德國。
菲也喜歡他﹔她的眼睛已經壞到無法管理帳簿的程度了﹐但是﹐她還遠遠談不上戌悀O衰。去年冬天﹐史密斯太太在安睡中去世了。與其麻煩明妮和凱特中的一位當新管
家婦──兩個人雖然已經老了﹐但仍然精神矍鑠──倒不如把賬簿全部交給梅吉﹐而她
自己或多或少地添補了史密斯太太的位置。雷納與戴恩共同度過的那一段生活德羅海達
的人都不了解﹔首先看到這一點的是菲﹐因此﹐她就要求他講一講那段生活。他很高興
地答應了﹐並且很快地注意到﹐德羅海達的人都願意聽他談戴恩﹐並從這些新鮮事中得
到了很大的快樂。
盡管梅吉表面上彬彬有禮﹐但她並不能擺脫雷恩向她講的那些話﹐他向她提供的選
擇使她無法忘懷。她很久以前就已經放棄了朱絲婷回轉鄉井的希望﹐她只不過是想迫使
他承認如果朱絲婷真的回來的話、是會幸福。而對另外一件事她是十分感激他的﹕他驅
除了朱絲婷已經發現戴恩和拉爾夫之間的關系的莫名其妙的恐懼。
至於說到和雷恩的婚姻﹐梅吉不知道她應該做些什麼才能把朱絲婷推到她顯然不願
意去的地方。或許是她不想知道吧﹖她終於非常喜歡雷恩了﹐但是﹐他的幸福在她的心
中不可能跟她女兒的利益、德羅海達的人們和德羅海達本身那樣重要。最關鍵的問題是﹕
雷恩對朱絲婷將來的幸福有多重要﹖盡管他認為朱絲婷愛他﹐但是﹐梅吉記不起她的女
兒說過任何話可以表明雷恩對她有拉爾夫對梅吉那樣的重要性。
“我認為你早晚會見到朱絲婷的。”當梅吉開車送雷恩去機場的時候﹐她對他說道。
“見到她的時候﹐我希望你不要提起這次對德羅海達的拜訪。”
“如果你願意這樣的話﹐”他說。“我只請求你考慮考慮我說過的話﹐從容不迫地
考慮。”但是﹐即使在他提出他的請求後﹐他還是禁不住感到梅吉從他這次拜訪中得到
的收益比他得到的要多﹐
3月中旬來到的時候﹐已是戴恩死去兩年半了。朱絲婷產生了一種壓倒一切的願望﹐
她不想看這些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和熙來攘往的行動遲緩的人群了。在這個春風和煦、
艷陽高照的佳日﹐都市的倫敦突然叫人無法忍受。於是﹐她便坐市郊線的火車到國立植
物園去了。使人滿意的是﹐那天是個星期二﹐她可以置身在一個只有她一人的地方。那
天晚上她也沒有工作﹐因此﹐她要是在小路上逛累了也沒有關系。
當然﹐她非常熟悉這個公園。倫敦和它那許許多多的花壇對任何一個德羅海達人都
是一種樂事﹐但是﹐國立植物園完全是自成一格。早先﹐從3月底到10月﹐這里是她常到
的地方﹐每個月都有不同的植物群爭妍斗艷。
3月中旬是她所喜愛的一段時間﹐這是一個黃水仙、杜鵑花和各種花樹競相怒放的時
期。有一個地方﹐她自認為可以成為世界上最可愛的、屬於私人的小勝地之一。在那里﹐
她可以坐在潮濕的地面上﹐只有她一個觀眾﹐飽餐著它的秀色。在目光所及的地方﹐是
一片綿延的黃水仙﹐稍近的地方﹐一株開得正旺的大杏樹干上隨風飄動的密密層層的鐘
狀的黃花在微微點著頭﹐而樹枝上卻開滿了白色的花﹐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完美無瑕﹐
靜止不動﹐就像是一幅日本畫。萬籟俱寂。要是有人從旁邊經過﹐那才是叫人難以容忍。
隨後﹐她的頭腦從這片黃色花海中的那株繁花滿枝的杏樹的無與倫比的美之中拉了
回來﹔某種遠為不美的東西闖進了視線。不是別人﹐恰恰就是雷納﹒莫爾林﹒哈森小心
翼翼地從黃水仙叢中穿了過來﹐他那件從不離身的德國皮外衣在涼颼颼的小風中保護著
他那肥胖的身體﹐陽光在他那銀白色的頭發上閃閃發光。
“你會使腎臟受涼的。”他說著﹐脫掉了自己的外衣﹐展開﹐里子朝上地舖在地上﹐
這樣他們便可以坐在上邊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里﹖”她問道﹐扭了扭身子﹐坐在了棕色的緞子衣角上。
“凱利太太告訴我你到國立植物園來了。剩下的就容易了。我只需走﹐直到發現你
就是了。”
“我猜﹐你以為我應該高高興興地回到你的身邊。啊﹐啊﹖”
“你是這樣高高興興地回到我身邊嗎﹖”
“還是老樣子的雷恩﹐用一個問題來回答一個問題﹐不﹐我見到你並不高興。我想﹐
我願意想方設法讓你永遠在一根空心的木頭上慢慢地爬。”
“讓一個好男人永遠在一根空心本間上爬是很難的。你身體怎麼樣﹖”
“很好﹗”
“你已經把傷口舔夠了嗎﹖”
“沒有”
“嗯﹐我想這是預料之中的。但是﹐我開始認識到﹐你一旦拋開了我﹐你就決不會
再放下自尊心向和解邁出第一步。然而﹐好姑娘﹐我是很聰明的﹐明白自尊心會使一個
同床人非常孤獨的。”
“別打算把事情踢開﹐好為你自己讓出活動余地﹐雷恩﹐因為我要警告你﹐我不打
算給你機會。”
“我現在不想要你給我什麼機會。”
他的這個干脆的回答激怒了她﹐但是她采取了緩和的態度﹐說道﹕“是老實話嗎﹖”
“如果我說的不是老實話﹐你認為我能容忍你離開我這麼久嗎﹖你離開我以後﹐你
就好像是水中月、鏡中花﹔不過﹐我依然認為你是個好朋友﹐失去你就像失去了一個親
密的朋友。”
“哦﹐雷恩﹐我也是這樣的﹗”
“那好。那麼﹐承認我是個朋友啦﹖”
“當然。”
他背朝下躺在外衣上﹐把兩手墊在腦後﹐懶洋洋地向她微笑著。“你多大了﹐30歲﹖
穿著那身不光彩的衣服就像是個難看的女學生。朱絲婷﹐要是你因為其他理由而在生活
中不需要我的話﹐你當然是要做你個人風度的仲裁人羅。”
她笑了起來。“我承認﹐在我想到你也許會突然平地里冒出來的時候﹐我確實對我
的外表多加了幾會注意。可是﹐如果我有30歲的話﹐那你也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你至
少也有40歲了。現在似乎沒有那麼大的差別了﹐是吧﹖你瘦了。身體好嗎﹐雷恩﹖”
“我根本就不胖﹐只是身架子大﹐所以﹐任何時候坐在寫字台旁都得縮起身子﹐使
我沒法展體伸腰。”
她滑躺了下來﹐一轉身﹐肚子貼著地趴著﹐把她的臉靠近了他的臉﹐微笑著。“哦﹐
雷恩﹐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向我提供一條花錢的路子。”
“可憐的朱絲婷﹗這些年你得到了許多﹐是嗎﹖”
“錢嗎﹖”她點了點頭。“奇怪﹐紅衣主教可能把他所有的財產都遺留給我了。哦﹐
一半給我﹐一半給戴恩﹐但是﹐我當然是戴恩唯一的遺產承受人。”她的臉不由自主地
扭動了一下。她把頭閃開了﹐假裝看著花海中的一株黃水仙﹐直到她能控制住自己的聲
音。“你知道﹐雷恩﹐我願意以失去我的犬齒的代價得知紅衣主教和我們家是什麼關系。
一個朋友﹐僅僅如此嗎﹖從某種神秘的意義上講﹐不僅僅是這樣的。但是我就是不知道
是什麼關系。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不﹐你不會知道的。”他站了起來﹐伸出一只手。“喂﹐好姑娘﹐你認為在哪里
人們能看到紅頭發的澳大利亞女演員和德國內閣的某個成員之間的破裂已經愈合﹐我就
在哪里請你吃一頓飯。自從你拋棄我以來﹐我那花花公子的名聲已經銷聲匿跡了。”
“你不會得到這名聲的﹐我的朋友。他們不再叫我紅頭發的澳大利亞女演員了──
這些年來﹐我成了燴炙人口的的、美麗出眾的、金黃頭發的英國女演員了﹐這還要感謝
我那浪蕩不堪的克莉奧佩特拉的表演呢。你不會跟我說你不知道批評家們稱我是這些成茬抴I於外國情調的克莉奧ヾ吧﹖”她豎起胳臂和手做出了一個埃及象形文字式的姿勢。
ヾ克莉桑佩特拉的簡稱。──譯注
他眼睛閃著光。“異國情調﹖”他疑惑地問道。
“是的﹐異國情調。”她堅定地說道。
維圖里奧紅衣主教已經去世﹐因此﹐現在雷恩不那麼常到羅馬去了。相反﹐他常來
倫敦。起初﹐朱絲婷很高興﹐她沒有看到他有任何超出友誼關系的表示﹐但是﹐幾個月
過去之後﹐他的言詞顧盼之間根本沒有任何涉及他們以前的那種關系的意思﹐而她那並
不厲害的憤慨便變成了某種不安。這並不是她想要恢復另一種關系﹐她不斷地對自己說﹐
她已經完全結束了那一類事情﹐不需要﹐也不再想要它了。她不允許她的頭腦中總盤旋
著雷恩的形象﹐因此﹐她成功地壓下了這件事﹐只是在身不由己的夢中才想起它來。
戴恩死後的最初幾個月是非常可怕的﹐她抵御著去找雷恩的渴望﹐和希望他在肉體
和精神上都和她在一起的感覺。她非常清楚﹐只要她讓他這樣的話﹐他是會這樣的。但
是﹐她不能允許他的面孔遮住戴恩的面孔。讓他離開是正確的﹐經過斗爭忘卻想要找他
的最後一閃的願望是正確的。隨著時間的流逝﹐似乎他將永遠留在她的生活之外了﹐她
的身體陷入了無法喚醒的麻木之中﹐她的思想被束縛起來﹐忘卻了過去。
但是﹐雷恩現在回來了﹐事情變得非常難辦了。她渴望問問他﹐他是否還記得另一
種關系──他怎麼能忘掉呢﹖當然﹐對她自己來說﹐她已經結束了這種事情﹐但是﹐得
知他並沒有忘記這些事是令人高興的﹔這當然就証明了﹐在這些事上他迷上了朱絲婷﹐
只迷上了朱絲婷。
想入非非的白日夢。雷恩不是那種在不需要的愛情上中耗自己的精神和肉體的人﹐
他從沒有表示過重新開始他們生活中的那一方面的絲毫願望。他希望她做一個朋友﹐像
一個朋友那樣欣賞她。好極了﹗這也是她的願望。只是……他能夠忘記嗎﹖不﹐這是不
可能的──但是﹐如果他已經忘記了﹐那他可真該死﹗
那天晚上﹐朱絲婷的思想走得如此之遠﹐以至她扮演的麥克白夫人ヾ和往日和表演
大不一樣﹐具有一種引人注目的殘酷﹐此後﹐她睡得不太好、第二天早晨便接到了一封
她母親寄來的信﹐這封信使她心中充滿了一種隱約的不安。
ヾ莎士比亞劇《麥克白》中的女主人公。──譯注
媽媽現在不常寫信了﹐這是她們倆長期離別的一種現象﹐凡是往來的信件都是呆板
而貧乏的﹐但這封信不一樣﹐信中帶著一種老年人的淡淡的艾怨﹐一種隱隱的厭倦﹐這
種厭倦之情像冰山一樣潛藏在表面十分空洞的一兩個詞中。朱絲婷不喜歡這封信。老了。
媽媽老了﹗
德羅海達出了什麼事﹖媽是否在遮蓋著什麼嚴重的麻煩﹖是姥姥病了﹖是某個舅舅
病了﹖但願沒有此事﹐是媽自己病了﹖又從她最後一次看到他們﹐已經是三個寒暑了﹐
在這此年中會發生許多事情的。盡管朱絲婷﹒奧尼爾沒有出什麼事﹐她不應該因為自己
的生活是停滯而又枯燥的﹐就認為其他人的生活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是朱絲婷“完事”的一夜﹐只有一次《麥克白》的演出了﹐白天過得慢吞
吞的﹐叫人大法忍受﹐甚至連想到和雷恩吃飯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帶來預期的快樂。她一
邊匆忙穿著那件恰好是他最討厭的橙黃色的衣服一邊對自己說﹐這種友誼是毫無用處的、
無益的、寂如死水的、保守的老古板﹗在是雷恩不喜歡她這種樣子的話﹐他也得忍著點
兒。隨後﹐她把圍在她那清瘦的胸脯上的緊身圍腰的飾邊松開﹐眼睛往鏡子里看了看﹐
沮喪地笑了起來。哦﹐簡直是茶杯里的風暴﹗她的行動正像她所看不起的那種女人。也
許事情是很簡單的﹐她疲憊不堪了﹐她需要一次休息。謝天謝地﹐麥克白夫人的演出結
束了﹗可是媽媽怎麼了﹖
近來﹐雷恩在倫敦度過的時間愈來愈多﹐朱絲婷對他輕而易舉地在波恩和倫敦頻繁
往來感到十分驚異。毋庸置疑﹐一定有一架私人飛機幫忙﹐不過﹐這樣一定使人非常疲
勞。
“你為什麼要這麼經常地來看我﹖”她驀地問道。“歐洲的每一個傳布流言蜚語的
專欄作家都認為這是件大事﹐坦白地說﹐我有時很疑惑﹐你不是利用我作為訪問倫敦的
一個借口吧。”
“確實﹐我時常利用你作擋箭牌﹐”他鎮靜地承認道。“事實上﹐你已經是某些人
的眼中釘了。不過﹐這對你沒有什麼傷害﹐因為我願意和你呆在一起。”他那雙黑眼睛
若有所思地停地她的臉上。“你今天晚上很沉默﹐好姑娘﹐有什麼事叫你發愁嗎﹖”
“沒有﹐真的沒有。”她玩弄著自己的那份甜點心﹐一口沒吃地推到一邊去了。
“至少﹐只有一件愚蠢的小事。媽和我現在不是每個星期都通信──有很長時間了﹐因
為我們都互相看出我們沒有任何可談的──可是﹐今天我接到了她的一封很奇怪的信。
根本不是那種象征性的信。”
他的心頭一沉﹔梅吉確實從從容容地考慮了這件事﹐但是﹐本能告訴他﹐這是她的
行動的開端﹐但不是他所喜歡的那種行動。梅吉開始耍弄她的女兒弄回德羅海達﹐以使
那個王朝傳之久遠的把戲了。
他從桌子上伸出胳臂抓住了朱絲婷的手﹔他想﹐盡管她穿著那套糟糕透頂的衣服﹐
但是﹐她更顯出一種成熟的美。瘦小的身條開始使她那山雀般的臉帶上了端莊的神態﹐
這正是那張臉極其需要的﹐並且使她隱約顯出了一種綽約的風姿。但是﹐她這種表面的
成熟究竟有多深﹖朱絲婷的全部麻煩正在於此﹔她甚至連看一看這種麻煩的要求都沒有。
“好姑娘﹐你母親很孤獨。”他破釜沉舟地說道。如果梅吉需要的就是這個﹐他為
什麼要繼續認為他是對的﹐而她是錯的呢﹖朱絲婷是她的女兒﹔她一定遠比他要了解她。
“是的﹐也許吧﹐”朱絲婷皺了皺眉﹐說道﹐“但是﹐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在這
下面還有更多的東西。我是說﹐她這些年來一定很孤獨﹐所以﹐究竟為什麼突然提起這
話頭來了呢﹖雷恩﹐我無法正確地指出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最叫我發愁的。”
“她日漸衰老了﹐這一點我想你恐怕忘記了吧。很可能許多事情都使她感到苦惱﹐
她很容易發現這些事情和過去是矛盾的。”他的眼睛突然之間顯得冷漠了﹐好像他的思
想非常艱難地集中在與他說的話不同的事情上。“朱絲婷﹐三年之前﹐她失去了她唯一
的兒子。你認為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痛苦會減輕嗎﹖我認為會變得更厲害的。他已經
去了﹐而她現在肯定感到你也去了。說到底﹐你連回家看看她都沒有做啊。”
她閉上了眼睛。“我會去的﹐雷恩﹐會去的﹗我保証我將去看她﹐而且不久﹗當然﹐
你是對的﹐可是﹐你總是對的。我從來不認為我會到思念德羅海達的地步﹐可是﹐最近
我對它的熱愛好像增加了。好像我畢竟是它的一部分似的。”
他突然看了一下手表﹐苦笑了一下。“好姑娘﹐恐怕今天晚上又是我要拿你做擋箭
牌了。我極不願意請求你自己回去﹐但是﹐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內﹐我要在一個絕密
的地點會見某個非常重要的先生。為此﹐我必須坐我的車去﹐是由三名甲等保護警衛兵
駕駛的。”
“陰謀活動﹗”她掩蓋著自己受傷的感情﹐輕松地說道。“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那
些突如其來的出租汽車了﹗我只配委托給一個汽車駕駛員﹐我決定不了共同市場的前途。
好吧﹐偏要讓你看看我是如何不需要一輛出租汽車或你那甲等警衛兵的。我要坐地鐵回
家去。現在天還早。”他的手指有些無力地放在她的手上﹐她抓起了他的手﹐貼在自己
的面頰上﹐然後吻了吻它。“哦﹐雷恩﹐我不知道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他把他的手放進了口袋里﹐站了起來﹐走過去用另一只手拉出了她的椅子。“我是
你的朋友﹐”他說道﹐“交朋友就是這樣的﹐沒有朋友就辦不成事。”
但是﹐朱絲婷一和他分手﹐便陷入沉思之中﹐這種情緒迅速地變成了一種郁恨的心
情。今天晚上﹐是他所涉及的最關系到個人事情的討論﹐而它的要點是他覺得她母親極
其孤獨﹐已經衰老了﹐她應當回家。他說的是讓她回家看看﹐但她情不自禁地感到疑惑﹐
他實際的意思是不希望她在老家長住下去。這就表明﹐不管他以前對她的感情如何﹐這
種感情已經實實在在地成為過去了﹐他沒有使它再復活的願望。
她以前從來沒有產生過這樣的疑念﹐他是否認為她是個討厭的人﹐是他過去生活的
一部分﹐他願意看到它被體面地埋葬在某個像德羅海達這樣偏僻的地方。也許他是這樣
的。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在九個月之前重新進入她的生活呢﹖因為他覺得對不住她嗎﹖
因為他覺得他對她欠著某種債嗎﹖是因為他覺得為了戴恩的緣故﹐需要有某處力量把她
推向她的母親嗎﹖他非常喜歡戴恩﹐誰知道在他長期拜訪羅馬的過程中﹐當她不在場的
時候他們談了些什麼﹖也許戴恩曾要求他照顧她﹐而他正是這樣做的﹖體面地等上一段﹐
確信她不會把他趕走﹐隨後慎重新返回她的生活之中以實現他對戴恩的許諾。是的﹐這
個答案很有可能。當然﹐他不再愛她了。不管她曾經對他有什麼樣的吸引力﹐肯定已經
早就煙消雲散了﹔畢竟﹐她待他太壞了。她只能自怨自艾。
想到這些﹐她立刻就淒楚地哭了起來。她告訴自己不要這麼傻﹐於是便成功地抑止
住了自己﹐她扭動著身子﹐捶著枕頭﹐徒勞無益地想入睡﹐隨後﹐她無可奈何地躺在那
里試圖讀一個劇本。讀了幾頁之後﹐字跡便開始不聽話地變得模糊起來﹐攪成了一團。
她又試圖用她那老習慣強迫絕望退到思想深處的某個角落中去﹐她終於靜了下來。最後﹐
當倫敦最早的一線懶洋洋的曙光透進窗口時﹐她在書桌旁坐了下來﹐感到寒氣陣陣﹐傾
聽著遠處車水馬龍的喧囂﹐嗅著潮濕的空氣﹐心中體味著辛酸苦惱。突然﹐回德羅海達
的想法變得十分誘人。那新鮮純淨的空氣﹐深沉的靜謐、安寧。
她拿起了一支黑色的纖維芯筆﹐開始給她母親寫信﹐在她寫著的時候﹐她的淚水干
了。
我只希望你理解為什麼自戴恩死後我就沒有回家(她寫道)﹐
可是﹐不管你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我知道你聽到我要永遠糾
正我的失職時是會高興的。
是的﹐這是對的。我要永遠地返回故土了。你是對的──
我渴望著德羅海達的時刻已經來到。我雖經奔波而不願稍安。
現在我發現這時我毫無意義。在我的余生中追名獵利於舞台
對我有什麼用﹖在這里﹐除了舞台以外﹐對我來說還有什麼呢﹖
我需要某種安全﹐某種持續而永遠的東西﹐所以﹐我要回到故
鄉德羅海達去﹐它就是所有這些東西。我不再做虛無縹緲的夢
了。誰知道呢﹖也許我會嫁給博伊﹒金﹐如果他依然想要我的
話﹐最後用我的生命做一些值得做的事﹐譬如養一群大西北的
小平原居民。我厭倦了﹐媽﹐厭倦得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但願
我有把我的感受寫下來的能力。
哦﹐下次這種想法又會在我心里斗爭起來的。麥克白夫人
已經演完﹐我還沒有決定下個季節做什麼﹐因此﹐我不願意以
丟棄演戲的決定打擾任何人。倫敦的女演員有的是。克萊德
要換掉我﹐有兩秒鐘就足夠了﹐可是你不會這樣的﹐是嗎﹖我用
了31年的時間才認識到這一點﹐我很難過。
要不是雷恩幫助我﹐也許還要更長的時間才能認識到這
一點﹐他是個感覺極其敏銳的人。他從來沒見過你﹐然而他似
乎比我還要理解你。當然﹐人們說旁觀者清。這對他來說自然
是千正萬確的。我已經對他感到厭倦﹐他總是從他那奧林匹亞
頂峰上監視著我的生活。他似乎認為他欠戴恩的某種債或承
諾﹐他總是不厭其煩地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照顧我。我終於認識
到我是個討厭的人﹐要是我平平安安地住在德羅海達﹐這欠
債、承諾或不管什麼就都一筆勾銷了﹐對嗎﹖不管怎麼樣﹐對於
這次將會挽救他的飛機旅行﹐他是應該感激的。
我一把自己的事安排妥當﹐就會再給你寫信的﹐告訴你什
麼時候接我。與此同時﹐請記住﹐我確實是用一種奇特的方式
在愛著你。
她的簽名不是往常那種龍飛鳳舞的字跡﹐更像是她在寄宿學校的監督修女的銳利目
光下寫在信下方的恭而敬之的字母“朱絲婷”。隨後﹐她抓起了信紙﹐放進了一個航空
信封﹐寫上了地址。在到劇院去演最後一場《麥克白》的路上﹐她把這封信寄了出去。
她義地反顧地執行著自己離開英國的計划。克萊德心煩意亂﹐沖她發了一陣讓她發
抖的雷霆之怒。隨後﹐一夜之間他完全改變了態度﹐氣沖沖的﹐但通情達理地讓步了。
處理那套小公寓的租借權毫無困難﹐這類房子的需求量很大。事實上﹐消息一透露出去﹐
每五分鐘就有人來電話﹐直到她把話筒從支架上拿掉。從很久以前她頭一次到倫敦時就
和她“廝熟”的凱利太太帶著悲哀之色在亂七八糟的燭花和板條箱之間吃力地干著﹐為
她的命運淌著淚水﹐偷偷摸摸地把話筒放回了支架上﹐希望某個能有力量勸說朱絲婷回
心轉意的人會打電話來。
在一片混亂之中﹐某個有這種力量的人打電話來了﹐只不過不是勸說她改變主意的﹔
雷恩甚至還不知道她要走呢。他僅僅是來請她在他將於萊恩公園他的房子里舉行的一次
宴會上當女主人。
“你說什麼﹐萊恩公園的房子﹖”朱絲婷驚訝萬分地尖聲說道。
“唔﹐隨著英國在歐洲共同市場作用的日益增加﹐我得在英國度過很多時間﹐在當
地有某種歇腳處ヾ已經成為更加現實的事情了﹐所以﹐我就在萊恩公園租了一幢房子。”
他解釋道。
ヾ原文是法文Pied─a─terse.──譯注
“天哪﹐雷恩﹐你這個叫人吃驚、守口如瓶的家伙﹗你租下它有多久了﹖”
“大約一個月。”
“而你什麼都不講﹐卻要我去參加那天晚上那個愚蠢的字謎﹖滾你吧﹗”她憤怒之
極﹐以至不知該怎麼說才好了。
“我是要告訴你的。可是﹐你連腦子都沒往這邊轉﹐以為我一直是飛來飛去﹐所以
我忍不住想再多裝一段時間。”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笑意。
“我真能宰了你﹗”她咬牙切齒地說著﹐眨著眼睛擠掉淚水。
“別﹐好姑娘﹐求求你﹗不要哭﹗來作我的女主人吧﹐那時你就能心滿意足地參觀
那幢房子了。”
“當然﹐還得有500萬客人一起伴隨著﹗怎麼啦﹐雷恩﹐和我單獨在一起﹐你是不相
信自己呢﹐還是不相信我﹖”
“你不是客人﹐”他回答著她那長篇指責的前一部分。“你將是我的女主人﹐這是
大不一樣的。你願意嗎﹖”
她用手背擦去了淚水﹐氣沖沖地說﹕“願意。”
結果﹐事情比她所希望的更叫人愉快。雷恩的房子實在漂亮﹐而他自己情緒很好﹐
朱絲婷不禁受了他的情緒的影響。她是穿著打扮合乎體統地到達的﹐盡管從他的口味看
來長袍有點過於艷麗了﹔便是﹐在他頭一眼看到她那身令人驚訝的粉紅色緞子﹐不由自
主地做了一個鬼臉之後﹐便讓她挽住了自己的胳臂﹐在客人來到之前領她在這幢房子里
轉了一圈。隨後﹐整個晚上他的舉止都是無可挑剔的﹔他帶著一種隨便而又親密的態度
在其他客人而前款待她﹐這位她感到自己是個有用的、必不可少的人。他的客人都是政
界中十分重要的人物﹐她的頭腦不願意想到那些他們不得不做出的決定。他們是如此平
平常常的人。這使事情顯得有些遜色。
“哪怕他們中間有一個人表現的出類撥萃之輩的特點﹐我也不會這樣介意。”他們
走了這後她對他說道﹐很高興能有機會單獨和他在一起﹐並且對他這麼快就要送她回家
而感到不解。“你知道﹐就像拿破侖或丘吉爾那樣。有許多事情使人確信﹐如果一個人
是個政治家﹐就能掌握命運。你認為人是個能掌握命運的人嗎﹖”
他退縮了。“朱絲婷﹐當你挖苦一個德國人的時候﹐你應該選擇一個更好的問題。
不﹐我不能掌握﹐對政治家來說﹐自認為命運不佳是不利的。我很少產生這種想法。盡
管我對此表示懷疑﹐但是﹐有許許多多這樣的人給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國家找來了無窮無
盡的麻煩。
她沒有就這個觀點進行爭論的願望﹐讓談話按照某種方式進何下去的目的已經達到
了﹔她可以不太顯服地改變話題了。“那些太太們真是一群五花八門的人﹐是嗎﹖”她
直率地問道。“她們中間大部分人還不如我中看呢﹐盡管你不贊賞這身熱烈的粉紅色衣
服。惠特曼太太還不太糟糕﹐胡賈太太簡直讓她那身精選羊毛的糊牆紙壓沒了﹐但是古
姆芙茲勒太太叫人厭惡。她的丈夫怎麼樣才能設法容忍她呢﹖哦﹐男人在選擇妻子上真
是傻瓜﹗”
“朱絲婷﹗你什麼時候學會記住名字的﹖這樣一來﹐你把我對你的看法全扭過來了﹐
你可以成為一個優秀政治家的妻子的。我聽說﹐當你想不起人們誰是誰的時候﹐你就嗯
嗯啊啊的。許多娶了讓人兢兢業業的妻子的人是非常成功的﹐同樣有許多娶了無可挑剔
的妻子的人卻毫無成就。在長期的生活中這是無足輕重的﹐因為接受考驗的是國人的能
力。純粹由於政治原因而結婚的男人是寥若晨星的。”
往日那種使她不敢無禮的能力依然是驚人的﹔她向他模仿了一個額首禮﹐藏起了她
的臉﹐隨後坐在了爐邊小地毯上。
“哦﹐快站起來﹐朱絲婷﹗”
她卻挑戰地把腳縮到了身子下面﹐靠在了壁爐一邊的牆上﹐摩挲著娜塔莎。她是到
這里之後才發現﹐維圖里奧紅衣主教死後雷恩經已把他的貓拿來了﹔他似乎很喜歡它。
雖然它已經老了﹐而且脾氣古怪。
“我告訴你我要永遠回德羅海達老家去了嗎﹖”她突然問道。
他從煙盒里取了一支煙﹔那雙大手既沒有猶豫﹐也沒有發抖﹐反而運用靈活。“你
很清楚你沒有告訴我。”他說道。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了。”
“你什麼時候做出這個決定的﹖”
“五天以前﹐我希望這個周末我能離開﹐這一天來得真夠慢的。”
“我知道了。”
“你要說的就是這個嗎﹖”
“除了希望你不管做什麼﹐只要能幸福就好之外﹐我還能說什麼呢﹖”他帶著一種
叫她畏縮的鎮定說道。
“哦﹐謝謝你﹗”她輕快地說道。“我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你不高興嗎﹖”
“你並沒有惹我生氣﹐朱絲婷。”他答道。
她放下了娜塔莎﹐拿起了火鉗﹐開始有些粗魯地戳著碎裂的木柴﹐那些木柴已經被
燒成空殼了﹔在短暫的火星飛舞中﹐它們坍了進去﹐火的熱力突然減弱了。“它一定是
我們毀滅的惡魔是把這些中空的柴戳滅的動力。它只是加速了結局的到來。但這是多麼
美好的結局啊﹐對嗎。雷恩﹖”
顯然﹐雷恩對戳火時發生了什麼情況沒有興趣﹐因為他只是問道﹕“到這個周末﹐
是嗎﹖你不會浪費許多時間的。”
“耽擱有什麼意義呢﹖”
“你的事業怎麼辦﹖”
“我厭惡我的事業了。不管怎麼樣﹐演完麥克白夫人之後還有什麼可做的呢﹖”
“哦﹐成熟些吧﹐朱絲婷﹗你說出這種幼稚的廢話來﹐我會向你揮拳頭的﹗為什麼
你不直截了當地說﹐對劇院還能否對你提出任何挑戰你是沒把握的﹐而且你想家呢﹖”
“很對﹐很對﹐很對﹗你想怎麼說就隨你怎麼說吧﹗我還照常是粗率無禮的我。對
我的冒犯很抱歉﹗”她跳了起來。“該死﹐我的鞋到哪兒去了﹖我的上衣哪去了﹖”
警衛兵拿著兩件衣服出現了﹐開車把她送了回去。雷恩對不能陪她道了歉﹐說他還
有事要做。但是﹐當她離開的時候﹐他在重新升起的火旁坐了下來﹐娜塔莎放在他的膝
頭上﹐根本沒顯出忙的樣子。
“哦﹐”梅吉對她母親說道﹐“我希望咱們做的這件事是正確的。”
菲凝視著她﹐點了點頭。“啊﹐是的﹐肯定是對的。朱絲婷的麻煩是﹐她沒有做出
這種決定的能力﹐所以我們就別無辦法了。我們必須為她做出這個決定。”
“我不敢肯定我是不是總愛耍弄上帝。我認為我知道她實際上想怎麼做﹐即使我面
對面地指責她﹐她也不會承認的。”
“克利里家的自傲﹐”菲淡淡地一笑﹐說道。“大部分愛行其是的人身上都有這種
自傲。”
“算了吧﹐不完全是克利里家的自傲﹗我總是想﹐其中還有一點兒阿姆斯特郎家的
東西。”
可是菲卻搖了搖頭。“沒有。不管我所做的事是為了什麼﹐但很少帶著自傲憫。梅
吉﹐這是老年時期的目的﹐在我們死前給我們一個呼吸的空間﹐達個空間里去反省我們
所做過的事。”
“首先﹐變得老態龍鐘並不會使我們變得無能為力﹐”梅吉冷淡地說。“你沒任何
危險。我想﹐我也是的。”
“也許﹐老態龍鐘對那些不能面對往事的人是一種寬恕。不管怎麼樣﹐你還沒有老
到能說你已經躲過了老態龍鐘的地步。再過20年吧。”
“再過20年﹗”梅吉愕地重復道。“哦﹐聽起來是這麼久﹗”
“哦﹐你可以使這20年的孤獨減輕一些的﹐是嗎﹖”菲問道﹐起勁地打著毛衣。
“是的﹐我可以辦到。可是不值得如此﹐媽﹐對嗎﹖”她用一支舊毛衣針的頭敲了
敲朱絲婷的信﹐在她的聲音中有一絲疑慮。“我已經猶豫得夠久了。自從雷納到這里來
的時候起﹐我就坐在這里﹐希望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希望做決定的責任不要少在我的
身上。然而他是對的。最終還是要由我來做。”
“嗯﹐你也許得承認我也出了一點兒力﹐”菲傷心地抗議道。“這就是﹐你曾經一
度放棄了你的自尊心﹐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是的﹐你幫了我。”梅吉溫和地說道。
那只陳舊地座鐘嘀嘀噠噠地響著﹔兩雙手不停地在她們那玳瑁桿的衣針上迅速地動
著。
“媽﹐告訴我一些事情吧﹐”梅吉突然說道。“為什麼在戴恩的事情上你被弄懵了﹐
而在爹、弗蘭克或斯圖的事上卻不是這樣﹖”
“弄懵﹖”菲的手停了一下﹐把織針放了下來﹕她依然可以像她視力正常時那樣織
得那麼好。“你的意思怎麼講﹐弄懵﹖”
“就好像它使你悲痛欲絕似的。”
“梅吉﹐他們都使我悲痛欲絕。可是﹐早先那三個人去世的時候我要年輕一些﹐所
以﹐我有能力把感情隱藏得好一些。還有一個理由﹐就像你現在那樣。可是﹐爹爹和斯
圖死的時候我的感情拉爾夫是知道的。你還太小﹐沒看出來。”她笑了笑。“你知道﹐
我很喜歡拉爾夫。他是個……有些特殊的人。和戴恩像極了。”
“是的﹐他是這樣的。我從來不知道你也看到了這一點﹐媽──我指的是他們的性
格。有意思。你對我來說是個雲籠霧罩的人。你的許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我希望這樣﹗”菲高聲大笑地說道。她的手停住不動了。“還是談最初那個話題
吧──梅吉﹐要是你現在能這樣對待朱絲婷的話﹐我要說﹐你會從你的麻煩中得到比我
從我的麻煩中更多的教益。在拉爾夫要求照顧你的時候﹐我是不情願這樣做的。我只關
心我的記憶……除了我的記憶之外﹐什麼都不關心。然而你也沒有選擇﹐你所得到的就
是記憶。”
“唔﹐一旦痛苦消失﹐它們就是一種慰藉。你不這麼想嗎﹖我得到了戴恩整整26年﹐
我已經學會了告訴我自己﹐他去世了反而好﹐不然他就得體驗某種也許是他難以抵擋的
可怕的折磨﹐也許就像弗蘭克﹐只是痛苦不同罷了。世上還有比死更糟糕的事﹐咱們倆
都懂得這個。”
“你一點兒也不痛苦了嗎﹖”菲問道。
“哦﹐起初是這樣的﹐但是為了他們﹐我告誡自己不要痛苦。”
菲又重新織了起來。“所以﹐當我們去世的時候﹐就什麼人都沒有了﹐”她柔和地
說道。“德羅海達將不復存在。哦﹐人們將在歷史書上提到一筆﹐而某個認真的小伙子
將到基里去見他所能找到的尚能記憶的人﹐為他將要寫的有關德羅海達這個新南威爾士
州最後一個巨大的牧場的書提供材料。但是﹐他的讀者沒有一個人能知道它實際上是什
麼樣子﹐因為他們不可能知道。他們只能了解它的一部分。”
“是的﹐”梅吉手中的毛線活兒連停都沒停﹐說道﹐“他們只能了解它的一部分。”
用一封信向雷恩道別﹐用痛苦和震驚去折磨他。這是很容易的﹕事實上﹐用一種無
情的方法是叫人心碎是痛快的﹐因為她反擊了──我痛苦之極﹐所以你也應該悲傷欲絕。
但是﹐這次用絕交信已經動搖雷恩了。必須在他們所喜歡的飯館里吃一頓飯才行。他沒
有建議在萊恩公園中他的房子中吃飯﹐這很令人掃興﹐但並沒有使她感到意外。無疑﹐
甚至連他最後一聲再見他都打算在他那個警衛兵的寬厚的目光下進行。當然﹐她不會得
到任何機會的。
她的一生中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外表要讓他高興﹔那個通常促使她穿上橙黃色鑲邊
衣服的小魔鬼似乎可恨地隱退了。由於雷恩喜歡樸素的衣服﹐她穿上了一件長及地面的
綢子針織衣服﹐暗紅色領口直抵脖子﹐兩袖又長又緊。她又加了一個大平領﹐上面裝飾
著石榴石和珍珠﹐曲曲彎彎﹐閃著金光﹐手腕上戴著和衣服相配的手鐲。多麼令人厭惡
的頭發。她的頭發從來就沒有約束的叫他滿意過。為了掩飾她精神的悒郁﹐她的化妝咱帢o比往常要多。好啦。要是他不靠得太近看的話﹐她這樣就行了。
他似乎並沒有仔細看﹔至少他沒有說到她精神疲乏或可能有病﹐甚至連行李都沒提
到。這一點兒也不像他。過了一會兒﹐她開始體驗到世界末日即到來的感覺。他和他平
時的那樣子大不一樣。
他不能幫助她把這頓飯吃好﹐使它成為那種可以在旅行中緬懷往事的時候感到愉快、
有趣的事情。只要她使自己相信他只是為她的離去而感到煩惱﹐也許事情就好辦了。但
是﹐她做不到。他也沒有那種情緒﹐相反﹐他顯得這樣冷淡﹐使她覺得自己似乎和一個
紙人坐在一起﹐薄薄的﹐真讓人擔心會讓一陣清風吹走﹐以前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
“你又接到過你母親的信嗎﹖”他彬彬有禮地問道。
“沒有﹐不過老實講﹐我不想再接到信了。她也許沒詞兒了。”
“你願意讓警衛兵明天把你送到機場去嗎﹖”
“謝謝﹐我能找到一輛出租汽車﹐”她冷淡地說道。“我不想他不在你身邊。”
“一整天我都有會﹐所以﹐我向你保証﹐一點兒不會讓我感到不便的。”
“我說過﹐我願意租一輛出租汽車﹗”
他抬起了眼皮。“沒有必要喊叫﹐朱絲婷。不管你想怎麼辦我都是無所謂的。”
他再也不管她叫好姑娘了﹔最近以來﹐她已經注意到這個詞的使用頻率下降了﹐今
天晚上他一次也沒用這個舊日的暱稱。哦﹐這真是一頓沉悶無趣、氣氛壓抑的飯﹗讓它
盡早結束吧﹗她發現自己在看著他的那雙手﹐試圖記起那雙手的感覺﹐可是記不起來。
為什麼生活不是編織的井井有條﹐為什麼非要發生戴恩那種事情﹖也許因為她想到了戴
恩﹐她的情緒突然急轉直下﹐到了一刻也坐不下去的地步了﹐她把兩手放在椅子扶把上。
“要是咱們走﹐你在意嗎﹖”她問道。“我的頭在劇烈地發疼。”
在高速公路的交叉點﹐朱絲婷的小房子面前﹐雷恩幫助她下了汽車﹐吩咐警衛兵把
汽車繞著街區開一圈﹕然後便把他的手禮貌地放在她的時下﹐為她引路﹕他的觸摸是相
當冷靜的。在陰冷潮濕的倫敦蒙蒙細雨中。他們緩緩地走過鵝卵石地面﹐踩著水的腳步
聲在他們周圍回響著。哀傷﹐孤獨的腳步聲。
“好啦﹐朱絲婷﹐咱們道別吧。”他說道。
“哦﹐無論如何﹐是暫時的﹐”她歡快地答道。“你知道﹐不是永遠啊。我會常常
來的﹐我也希望你能抽空到德羅海達去。”
他搖了搖頭。“不﹐朱絲婷﹐這就是道別了。我並不認為我們互相之間再有什麼用
處了。”
“你是說你對我再也沒用處了﹐”她說道﹐擠出了一個爽郎的笑聲。“好吧﹐雷恩﹗
不要寬恕我﹐我能受得了的﹗”
他拿起了她的一只手﹐彎腰吻了吻﹐又直起身來﹐微笑著望了望她的眼睛﹐走開了。
在她房間的擦腳墊上有一封母親的來信﹐朱絲婷俯身將它撿了起來﹐她放下了提包﹐
把提包和外套放在一起﹐鞋子脫在一旁﹐走進了起居室。她沉重地在一個行李板條箱上
坐了下來﹐咬著嘴唇﹐她的眼睛充滿了奇怪而又茫然的同情﹐在戴恩為了紀念他的聖職
授任而試畫的一張動人而又相當有造詣的畫上停留了一會兒。隨後﹐她發現自己那光著
的腳指在蹭著已經卷起來的袋鼠皮毯﹐她索然無味地做了一個怪相﹐迅速站了起來。
走幾步到廚房去吧﹐這才是她所需要的。於是﹐她便走了幾步來到了廚房﹐打開電
冰箱﹐伸手拿奶油罐﹐又打開了冷凍室的門﹐拉出了一聽過濾咖啡。她一只手伸在冷水
的水龍頭上接了些水煮咖啡﹐一邊張大眼睛四下看著﹐好像她以前從來沒見過這個房間
似的。她望著糊牆紙上的裂隙﹐望著掛在天花板上的籃子中的整潔的黃□﹐望著那只黑
色的貓型鐘搖著尾巴﹐轉著眼睛﹐似乎對時間以毫無意義地浪費掉感到驚訝。黑板上用
大寫字母寫著﹕把發刷打進行李。桌子上放著一幅她幾個星期前給雷恩畫的鉛筆素描像。
還有一盒香煙。她取出一支﹐燃著﹐把水壺放在爐子上﹐她想起了母親的信。它還攥在
她的一只手中呢。她在廚房桌旁坐了下來﹐把雷恩的畫像扔到了地上﹐兩只腳踩在上面。
也在你身上呆一會吧﹐雷納﹒莫爾林﹒哈森﹗看我是不是在乎﹐你這個固執己見、穿著
皮外衣的大德國佬。對我再也沒有用處了﹐好嗎﹖好吧﹐我對你也不再有用了﹗
我親愛的朱絲婷(梅吉寫道)
無疑﹐你正在以你通常那種愛沖動的速度行事﹐因此﹐我
希望這封信能及時到你的手中。倘若是我上一封信中寫的話
引起你做出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那就請你原諒我吧。我並
沒有引起這樣一個激烈反應的意思。我想﹐我只不過是尋求一
點兒同情﹐但是﹐我總忘記在你那粗暴的外表下﹐心腸是相當
軟的。
是的﹐我孤獨﹐孤獨得可怕。然而它不是你回家就可能醫
治的。倘若你停下來想一會兒﹐你就會明白這是怎樣的實話
了。你希望回家達到什麼目的呢﹖我所喪失的東西﹐你是無力
恢復的﹐你也無法做出補償。這純粹是我的損失。這也是你的
損失,姥姥的損失。其他所有人的損失。你似乎有一個想法﹐一
個相當錯誤的想法﹐認為從某種角度來說你是有責任的。目前
的這種沖動﹐在我看來像是一個悔悟的行動﹐是值得懷疑的。
朱絲婷﹐這是自尊心和自以為是。戴恩是個成年人﹐不是一個
無能為力的小孩。是我放他去了﹐對嗎﹖要是我讓我自己按照
你的方式去想﹐我會坐在這里怨恨自己﹐直到進精神病院的﹐
因為是我讓他去過自己的生活的。但是﹐我並沒有坐在這里怨
恨我自己。我們都沒有自己的上帝﹐盡管我認為我比你有更大
的機會學到這一點。
在回家的事情上﹐你正在把你的生話像祭品一樣獻給我。
我不需要它。我從來不想要它。現在我拒絕它。你不屬於德羅
海達﹐從來不屬於。要是你依然沒有想好你屬於哪里﹐我建議
你立刻坐下來﹐開始苦思苦想一番吧。有些時候﹐你真是愚蠢
到家了。雷納是個非常好的人﹐但是﹐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
像他那樣的利他主義者﹐這也許是你想象不到的﹐看在戴恩的
份上﹐確實是這樣的。成熟一些吧﹐朱絲婷﹗
我最親愛的人﹐一道光明已經消失了。對我們所有人來
說﹐一道光明已經消失了。對此你是絕對無能為力的﹐你難道
不理解嗎﹖我不打算極力裝出一副完全幸福的樣子來損害你﹐
這樣是不合人情的。但是﹐如果你以為我們在德羅海達這里靠
哭泣而過日子﹐你就大錯而特錯了。我們的日子過得很有意
思﹐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你這團火光依然在燃燒著。戴
恩的光明永遠熄滅了。親愛的朱絲婷﹐請盡力承認它吧。
務必要到德羅海達老家來﹐我們願意見到你。但不是永遠
地回來。永久地定居在這里﹐你是不會幸福的。你所要做出的
不僅是一種不需要的犧牲﹐而且是一種無謂的犧牲。在你的事
業上﹐即使離開一年也會讓你付出很高的代價。因此﹐留在你
所歸屬的地方吧﹐作一個你的世界的好公民吧。
痛苦﹐就像戴恩死後最初幾天的痛苦一樣﹐同樣徒勞無益﹐無法規避的痛苦。同樣
令人極端苦惱的軟弱無能。不﹐她當然是無法可想的。沒有辦法彌補﹐沒有辦法。
尖叫﹗水壺已經響起了哨音﹐噓﹐水壺﹐噓﹗為了媽媽安靜一下吧﹗水壺﹐作為媽
媽唯一的孩子的感情是怎樣的呢﹖問朱絲婷吧﹐她知道。是的﹐朱絲婷完全懂得作為一
個獨子的感情。但是﹐我並不是她所需要的孩子﹐那可憐的、日漸衰老的、呆在大牧場
里的女人。哦﹐媽﹗哦﹐媽……我不知道﹐你認為我是否能成為個通人情的人﹖新的光
要為舊的而閃亮﹐我的生命是為了他﹗這是不公平的﹐戴恩是個死去的人……她是對的。
我回到德羅海達無法改變他這個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盡管他已經安息在那里了﹐但是
他永遠無法改變。一線光明已經消逝﹐我是無法把它重新點燃的。但是我明白她的意思
了。我的光明依然在她的心中燃燒。只不過不在德羅海達燃燒罷了。
來開門的是弗里茨﹐他沒有穿他那身洒脫的海軍司機制服﹐而是穿著他那套漂亮的
男管家的衣服。但是﹐當他微笑著﹐刻板地一躬身﹐以優美的德國老派風度一碰鞋跟﹐
這時﹐一個想法在朱絲婷心中油然而生﹕他在波恩也擔任這種雙重職務嗎﹖
“弗里茨﹐你只是赫爾﹒哈森的小僕人呢﹐還是實際上是他的監督人﹖”她把外套
遞給他﹐問道。
弗里茨依然毫無表情。“赫爾﹒哈森在他的書房里﹐奧尼爾小姐。”
他正微微向前傾著身子﹐望著車﹐娜塔莎蜷在爐邊呼呼大睡。當門打開的時候﹐他
抬起頭來﹐但沒有講話﹐似乎見到她並不高興。
於是﹐朱絲婷穿過房間﹐跪了下來﹐把前額放在他的膝頭上。“雷恩﹐這些年來真
是對不起﹐我是無法贖補的。”她低低地說著。
他沒有站起來﹐把她拉到自己的身上﹐他也跪倒在她旁邊的地板上。
“這是一個奇跡。”她說道。
她向他微笑著。“你從來也沒有中止過對我的愛﹐是嗎﹖”
“是的﹐好姑娘﹐從來也沒有過。”
“我一定使你的感情受了很多傷害。”
“不是你想的那種方式。我知道你愛我﹐我可以等待。我總是相信﹐一個有耐性的
男人最終會勝利的。”
“所以﹐你打算讓我自己做出決定。當我宣布我要回德羅海達老家的時候﹐你有一
點兒擔心﹐是嗎﹖”
“哦﹐是的。除了德羅海達之外﹐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我沒有想到的男人﹖有一個
令人生畏的對手。是的﹐我擔心。”
“在我告訴你之前你就知道我要走了﹐是嗎﹖”
“是克萊德把這個秘密洩露的。他打電話到波恩﹐問我是否有辦法阻止你。於是我
告訴他﹐無論如何讓他和你周旋上一兩個星期﹐我看看我能做些什麼事。好姑娘﹐這不
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是個利他主義者。”
“我媽媽就是這麼說的。可是這幢房子呢﹗你是一個月之前搞到的嗎﹖”
“不﹐它也不是我的。但是﹐如果你要繼續你的生涯﹐我們在倫敦就需要一幢房子﹐
我最好看看我怎麼能搞到它。如果你真心實意地答應不把它弄成粉紅色或橙黃色的話﹐
我甚至會讓你去裝飾它的。”
“我從來沒想到你肚子里還有這麼多彎。為什麼你不直截了當地說你愛我﹖我希望
你這樣說的﹗”
“不。愛的跡象就擺在那里﹐要你自己看出它是給你的﹐如果它是給你的﹐你一定
會明白的。”
“恐怕我長期以來視而不見。其實我自己不了解我自己﹐不得不需要某種幫助。我
母親終於迫使我睜開了眼睛。今天晚上我接到了她的一封信﹐告訴我不要回家。”
“你母親是個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你見過她了──什麼時候﹖”
“我大概是一年前去看她的。德羅海達真是壯觀﹐但它不是你的﹐好姑娘。那時候﹐
我到那里去﹐是試圖讓你母親明白這一點的﹐盡管我認為我說的話並不很有啟發性。”
她把手指放到了他的嘴上。“雷恩﹐我懷疑我自己。我一直是這樣的。也許將來永
遠是這樣。”
“哦﹐好姑娘﹐我希望不會這樣﹗對我來說﹐世上再無其他人了。只有你。這些成荂M整個兒世界都知道這一點。但是蜜語情話是一錢不值的。我可以一天向你說上幾千
遍﹐但對你的疑心絲毫不會有影響。因此﹐我沒有說起過我的愛情﹐朱絲婷﹐我就是活
生生的愛情。你怎麼能懷疑你最忠誠的求愛者的感情呢﹖”他嘆了口氣。“哦﹐至少這
促進不是來自我的。也許﹐你將會繼續發現你母親的話是相當正確的。”
“請不要這樣說吧﹗可憐的雷恩﹐我想﹐我甚至把你的耐性都快磨沒了。別因為是
我母親的促進而感到傷心﹗這沒關系﹗我已經低眉俯首地跪在你的腳下了﹗”
一謝天謝地﹐這種低眉俯首只是在今晚﹐”他更加高興地說道。“你明天就會蹦出
去的。”
她開始解除緊張了﹔最糟的事情已經結束。“我最喜歡──不。最愛──你的是你
有花錢的好生意。這一點我從來趕不上你。”
他搖了搖肩膀。“那麼﹐就這樣看待將來吧﹐好姑娘﹐和我同住在一幢房子里﹐也
許會使你有機會看到它的結果會怎麼樣的。”他吻著她的眉毛、臉頰和眼皮。“朱絲婷﹐
我不會讓你改變現在的樣子﹐變成另外一個樣。就連你臉上的一個雀斑或大腦里的一個
細胞都不會變的。”
她用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了他那令人滿意的頭發里。“哦﹐要是你知道
我是多麼渴望這樣就好了﹗”她說道。“我一直無法忘懷這一切。”
電傳電報上寫著﹕剛才已成為雷納﹒莫爾林﹒哈森太太。已在梵蒂岡舉行了非公開
的典禮。這地方到處都是教皇的祝福。這分明是結婚了﹗我們將盡快去度已經被耽擱的
蜜月﹐但是﹐歐洲將是我們的家。愛你們大家﹐雷恩也愛你們大家。朱絲婷。
梅吉將電報放到了桌子上﹐睜大眼睛透過窗子凝望著花園里四處盛開的玫瑰。薄郁
芬芳的玫瑰﹐蜜蜂翻飛的玫瑰。還有那木瑾、刺荊、魔鬼桉﹐正在怒放的紫莉茉、花椒
樹。這花園是多麼美麗﹐多麼生氣盎然啊。眼看著小東西長成大的﹐變化、凋萎﹔新的
小東西又開始了同樣無窮無盡的、生生不息的循環。
德羅海達的時代要終止了。是的﹐不僅僅是時代。讓未知的後人去重新開始這種循
環吧。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誰都不怨恨。我不能對此有片刻的追悔。
鳥兒胸前帶著棘刺﹐它遵循著一個不可改變的法則﹐她被不知其名的東西刺穿身體﹐
被驅趕著﹐歌唱著死去。在那荊棘刺進的一瞬﹐她沒有意識到死之將臨。她只是唱著、
唱著﹐直到生命耗盡﹐再也唱不出一個音符。但是﹐當我們把棘刺扎進胸膛時﹐我們是
知道的。我們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們卻依然要這樣做。我們依然把棘刺扎進胸膛。
初譯稿完成於1980年10月31日
二譯稿完成於1986年8月17日
三譯稿完成於1989年12月24日
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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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尾】
譯余剩語
吁噫嘻傷哉﹗此書譯成付梓﹐竟幾歷十載﹐誠始料所未及耳。白駒過隙﹐韶光易逝﹐
斯驗矣﹔此其可傷者一。殺青之初﹐即投諸某社﹐答曰﹕“可”﹐謂不余欺﹗然則一延
再宕﹐終至泥牛入海﹐其間幽深曲折﹐言之鼻酸﹐余雅不欲披陳瀝數﹔此其可傷者二。
有此二傷﹐夫復何言﹗所幸者﹐賴李君文合鼎力贊襄﹐遂使五十萬言汗漿之勞﹐得酬世
人﹐此余所以銘於五內者也﹐第樗櫟之文﹐非敢擬於楊意韓荊之賞﹐惟余心感焉。
蓋譯事之難首推信﹐不信則愈雅愈荒唐。余觀夫邇來譯作﹐強作解人者易可勝數。
子曰﹕“不如為不知”﹐然不知者惟以彌縫譯文為能事﹐窈窕之章﹐閱之悅焉﹐而我□
諸原作﹐竟滿紙荒唐言﹗此時下舌人之大病耳。余弄茲道有年矣﹐胼胝而作﹐雖匪敢自
譽信筆﹐然臨事而懼﹐拳拳此心﹐寧有稍懈。質之同道中人﹐冀其勉哉。
陳亦君者﹐余老友也。疇昔攜手﹐□譯哈代氏之《遠離塵囂》等作品五部﹐而此書
之前十萬言﹐亦經其斧削﹐謹此注明。人生睽離﹐有跬步霄壤者﹐有天涯比鄰者﹔今陳
君遠之香港﹐謀面幾稀﹐然憶昔清夜奮筆﹐共耕譯田﹐砥礪琢磨﹐衣帶同寬﹐此得非天
涯比鄰之誼耶﹖遙望南天﹐不勝感懷。夜寒料峭﹐星漢闌干﹐不能自己﹐是以為記。
曾胡
已巳正月十日於後牛肉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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