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箏的人

1975年冬天剩下的那些日子在我記憶裡面十分模糊。我記得每當爸爸在家,我就十分高興。我們會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拜訪霍瑪勇叔叔或者法拉克叔叔。有時拉辛汗來訪,爸爸也會讓我在書房裡喝茶。他甚至還讓我念些自己寫的故事給他聽。一切都很美好,我甚至相信這會永恆不變。爸爸也這麼想,我認為。我們彼此更加瞭解。至少,在風箏大賽之後的幾個月裡,爸爸和我相互抱有甜蜜的幻想,以某種我們過去從未有過的方式相處。我們其實在欺騙自己,居然認為一個用棉紙、膠水和竹子做的玩具,能彌合兩人之間的鴻溝。
  可是,每當爸爸不在——他經常不在家——我便將自己鎖在房間裡面。我幾天就看完一本書,寫故事,學著畫馬匹。每天早晨,我會聽見哈桑在廚房忙上忙下,聽見銀器碰撞的叮噹聲,還有茶壺燒水的嘶嘶聲。我會等著,直到他把房門關上,我才會下樓吃飯。我在日曆上圈出開學那天,開始倒數上課的日子。
  讓我難堪的是,哈桑盡一切努力,想恢復我們的關係。我記得最後一次,我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法爾西語節譯本的《劫後英雄傳》〔1〕Ivanhoe,蘇格蘭作家瓦爾特·司各特(SirWalterScott,1771∼1832)著,講述中世紀英格蘭的騎士故事。〔1〕,他來敲我的門。
  「誰?」
  「我要去烘焙房買囊餅,」他在門外說,「我來……問問要不要一起去。」
  「我覺得我只想看書,」我說,用手揉揉太陽穴。後來,每次哈桑在我身邊,我就頭痛。
  「今天陽光很好。」他說。
  「我知道。」
  「也許出去走走會很好玩。」
  「你去吧。」
  「我希望你也去。」他說。停了一會兒,不知道什麼東西又在撞著門,也許是他的額頭。「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阿米爾少爺。你希望你告訴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不再一起玩了。」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哈桑,你走開。」
  「你可以告訴我,我會改的。」
  我將頭埋在雙腿間,用膝蓋擠著太陽穴。「我會告訴你我希望你別做什麼。」我說,雙眼緊緊閉上。
  「你說吧。」
  「我要你別再騷擾我,我要你走開。」我不耐煩地說。我希望他會報復我,破門而入,將我臭罵一頓——這樣事情會變得容易一些,變得好一些。但他沒有那樣做,隔了幾分鐘,我打開門,他已經不在了。我倒在自己的床上,將頭埋在枕上,眼淚直流。
  自那以後,哈桑攪亂了我的生活。我每天盡可能不跟他照面,並以此安排自己的生活。因為每當他在旁邊,房間裡的氧氣就會消耗殆盡。我的胸口會收縮,無法呼吸;我會站在那兒,被一些沒有空氣的泡泡包圍,喘息著。可就算他不在我身邊,我仍然感覺到他在,他就在那兒,在籐椅上那些他親手漿洗和熨燙的衣服上,在那雙擺在我門外的溫暖的便鞋裡面,每當我下樓吃早餐,他就在火爐裡那些熊熊燃燒的木頭上。無論我走到哪兒,都能看見他忠心耿耿的信號,他那該死的、毫不動搖的忠心。
  那年早春,距開學還有幾天,爸爸和我在花園裡種鬱金香。大部分積雪已經融化,北邊的山頭開始露出一片片如茵綠草。那是個寒冷、陰沉的早晨,爸爸在我身旁,一邊說話,一邊掘開泥土,把我遞給他的球莖種下。他告訴我,有很多人都以為秋天是種植鬱金香的最好季節,然而那是錯的。這當頭,我問了他一個問題:「爸爸,你有沒有想過請新的傭人?」
  他扔下球莖,把鏟子插在泥土中,扔掉手裡的工作手套,看來我讓他大吃一驚,「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我只是想想而已,沒別的。」
  「為什麼我要那樣做?」爸爸粗聲說。
  「你不會,我想。那只是一個問題而已。」我說,聲音降低了。我已經後悔自己那樣說了。
  「是因為你和哈桑嗎?我知道你們之間有問題,但不管那是什麼問題,應該處理它的人是你,不是我。我會袖手旁觀。」
  「對不起,爸爸。」
  他又戴上手套。「我和阿里一起長大。」他咬牙切齒地說,「我爸爸將他帶回家,他對阿里視如己出。阿里待在我家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而你認為我會將他趕走?」他轉向我,臉紅得像鬱金香一樣,「我不會碰你一下,阿米爾,但你要是膽敢再說一次……」他移開眼睛,搖搖頭,「你真讓我覺得羞恥。至於哈桑……哈桑哪裡也不去。你知不知道?」
  我望著地面,手裡抓起一把冷冷的泥土,任由它從我指縫間滑落。
  「我說,你知不知道?」爸爸咆哮了。
  我害怕了:「我知道,爸爸。」
  「哈桑哪兒都不去,」爸爸憤怒地說,他拿起鏟子,在地上又掘了一個坑,用比剛才更大的力氣將泥土鏟開,「他就在這兒陪著我們,他屬於這兒。這裡是他的家,我們是他的家人。以後別再問我這樣的問題!」
  「不會了,爸爸,對不起。」
  他悶聲把剩下的鬱金香都種完。
  第二個星期,開學了,我如釋重負。學生分到了新的筆記本,手裡拿著削尖的鉛筆,在操場上聚集在一起,踢起塵土,三五成群地交談,等待班長的哨聲。爸爸的車開上那條通向校門的土路。學校是座兩層的古舊建築,窗戶漏風,鵝卵石砌成的門廊光線陰暗,在剝落的泥灰之間,還可以看見它原來的土黃色油漆。多數男孩走路上課,爸爸黑色的野馬轎車引來的不僅僅是艷羨的眼光。本來他開車送我上學,我應該覺得很驕傲——過去的我就是這樣——但如今我感到的只是有些尷尬,尷尬和空虛。爸爸連聲「再見」都沒說,就掉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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