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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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第二章 |
| 第三章 | 第四章 |
| 第五章 | 第六章 |
| 第七章 | 第八章 |
| 第九章 | 第十章 |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 第十五章 |
【第一章】 辛恩．阿契輕輕地以腳跟踢踢飛馬帕加索斯的羽毛。 這隻神獸奮力地拍翼穿過藍如孔雀胸部的彩雲。辛恩的兒子麥克．諾亞．阿契正乘 著他自己的坐騎，一隻飛行的獨角獸，飛了開去。白雲像冰淇淋堆起來的城堡，麥克． 阿契與獨角獸在那城堡附近不見了，而辛恩卻聽到雲霧深處傳來他兒子像銀鈴般的笑聲 ，他並且一眼就看到這個五歲大的孩子手中握著的，紅如櫻桃的氣球。 帕加索斯小跑了起來，踩著看不見的台階邁向男孩與獨角獸憩息之處。 『來吧，麥克。他們不會等我們的。』辛恩說，對著男孩笑了一笑。 『我的馬兒餓了嘛。』麥克開口抗議，獨角獸撕扯下一團雲塊，用牠的金牙嚼將起 來。 『牠可以等會兒再吃。我們走吧。』 於是父子兩人騎著他們的神獸飛行，穿過一個像棉花的峽谷，同時他們偵查到其他 的騎士正在追逐一隻飛孤。穿著紅色燕尾服、戴著黑色禮帽的男孩子與女孩子，垮著有 翅膀的母豬、有翅膀的獅子、有圓點圖案的翼手龍，以及一隻粉紅色、大耳搧動空氣的 象。『喲？。』麥克叫著，並且與他的父親加入這個狩獵的隊伍。 到處都見不到那隻飛狐的蹤影，但是辛恩聽到一架直昇機穿過一層雲霧之前，螺旋 漿轉動的聲音，他毛髮都豎了起來。而直昇機在這狩獵隊伍的上方掠過，不過辛恩看不 到駕駛員。但是，他瞇著眼睛看，首先看到一張好像他自己的面孔。這張面孔逐漸轉變 ，容貌特徵足以點燃他心中熊熊的怒火，他覺得他的肌膚內層正受到炙烤。駕駛員的那 張臉很酷，而且又很冷漠，他的步槍正瞄準著麥克。 『麥克！』辛恩大叫，並由神馬帕加索斯身上向兒子的獨角獸跳過去，急扯他兒子 手中的韁繩。子彈射炸了汽球，穿過他的胸膛，爆炸起來將他肺裡的空氣都驅走了；但 是他用雙臂緊緊擁著他的兒子，而第二槍射穿了他們兩人。 『走呀！走呀！』麥克尖叫著，並用腳跟狠狠地夾緊獨角獸的腹部。這頭神獸飛撲 而下逃開了，使直昇機落在一段距離之外。辛恩瞄到了他的家，他們開始急速下降。一 踏上後院土地，辛恩便將他兒子拖進房子裡面以策安全。 從廚房窗口向外看去，辛恩並沒有看到那架直昇機。麥克的手臂仍然箍著他父親的 頸子，而辛恩聞到他孩子的呼吸中有股櫻桃口味泡泡糖的味道。 『爹地，你在流血哩！」麥克嚷著。 『可是你沒事。』辛恩應著，一面摸著孩子的頭髮。突然之間，孩子身體的暖意消 失了。 他的兒子已經在他的臂彎中溶化，然後化作了輕煙……辛恩．阿契不勝憂傷，從他 的夢中醒了過來。這種同樣奇怪的惡夢，他早已做了上千次了。他用力呼吸，將雙腿放 到床上，並以雙手掩住面孔。他醒過來面對著現實世界，而他的兒子在這世上去世已經 有八年之久了。 他兒子橫死的一刻又真實的闖入了記憶——他們在格瑞菲斯公園，乘坐著位於棗椰 樹林中的旋轉木馬。這座旋轉木馬最近才由一個保育社團予以修復，而氣笛風琴正『嘟 達、嘟達』 地奏著『大學城比賽』這首曲子。麥克坐在粉紅色的獨角獸上，辛恩則乘著帕加索 斯，一陣風捲走了孩子手上的汽球。麥克想設法抓住繩子，但是他沒有抓牢。辛恩伸手 去抓孩子，將他拖到了自己膝上，突然之間槍聲大作，劃破了平靜的音樂，紅色的汽球 也炸掉了。首先，辛恩感覺到後背上方有點輕微的痛楚，但是接下來痛楚擴大成為劇痛 。他模模糊糊地曉得鮮血正在浸濕他的襯衫。 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要蔽護他的兒子，可是當他伸手去抱兒子時，他摸到鮮血從兒子 的頭顱中沖出來，而他也癱倒在旋轉木馬的檯子上。木馬維續旋轉，他眩暈欲吐，終於 變得人事不知。眼前一團漆黑，他掙扎著，像一隻被人弄破了的昆蟲，終於爬到那旋轉 檯上屍體的旁邊，伸手去握麥克的小手。那顆奪走他兒子性命的子彈，曾經穿透他的身 體而進入他兒子的胸腔，穿心而過並夾在兩肋骨之間。 鮮血濕透了小孩的T恤，他那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眼睛向上翻著，看不到他的父親 ，辛恩尖叫著找人幫忙，他整個人癱倒在黏黏的紅色血漿裡面。在他天旋地轉倒下，木 然一無所知之前，他看到了那名狙擊手攀爬通過棗椰林，進入好萊塢山的灌木叢中。 八年之後，辛恩．阿契坐在床沿不停的顫抖著，不希望這樣的舉動吵醒他的妻子。 可是伊娃．唐．阿契早已經醒了，瞇著眼注視著她的丈夫。她一清二楚，知道他做了什 麼夢；也一清二楚，知道他心裡在打什麼主意。雖然她時常看到這一點，但每每都會引 起她的憐憫。『辛恩，』她曾在數不清的場合告訴他，『你一定得停止打那種主意，它 永遠都不會將他帶回人世，而不管你打那種主意有多少次數；為了你自己好，就隨它去 吧。』 但是辛恩心知肚明，只要謀殺他兒子的兇手逍遙法外一天，那種想法就永遠不可能 停止。 記憶會在他的頭腦中像線團一樣散開，就像發生慘劇那一天同樣的鮮明。而每當那 個確定生死的事件再度被記憶喚起，便使他深感內疚。如果他從來沒有與聯邦人員打交 道，從來沒有使自已成為卓越的幹採，他的兒子就仍然會存在人世。 辛恩．阿契站起身來，由窗口向外看，只見淡紅的太陽正在萬里無雲的天際冉冉升 起。他知道這一天一定是又熱又難耐；在這樣的一天中，無情的加州太陽會榨乾人畜以 及植物的生命。時間正是『艾力紐海流』（ElNino，由赤道線經過中太平洋海域的暖流 ）到來的時刻，也是引來偏頭痛和乾燥南風的日子。他已經著好裝——不過他有意再躺 幾分鐘，然後不安穩地小睡一下。他咀咒自己要睡那麼久，一面將聯邦調查局的徽章放 進他汗濕的西裝上衣內袋。他已經由一群告密者那裡，得知殺他兒子的兇手已經回到了 這個墮落天使的城市，他現在是完全醒了，急著要開始這天早上的工作。 那位女高音歌手是位可愛的金髮女郎，大約十七妙齡，她所穿唱詩班長袍的衣褶掩 不住她曲線玲瓏的美臀與迷人的豐胸。在她走向噴泉的途中，經過一個人的身邊。這個 男人的衣著像個教士，他見到這樣開朗而又美麗的面龐，以及她橘色絲袍下豐盈的神秘 景色，不免見色心喜，但是他毫不費力地掩飾住了他的心思。 這個冒充教士的男人不知道他的喬裝改扮實在差勁之至。他認為他穿著像個天主教 徒，但是他所穿戴的全白色衣領卻是屬於主教派教士的衣著。女高音歌手是位浸信會教 徒，對於其他教派的種種行事方式並不熟悉；但是她知道一個穿著那種服飾的人，且不 管他有什麼特別的信仰，像他那樣大搖大擺的樣子，看起來就很古怪。他突然腳跟一轉 ，跟著她走向噴泉。她認為當她躬下身來，就著噴泉噴出的小股水流啜飲時，他竟會厚 顏無恥地緊貼著她的身子，事情就更加古怪了。 她轉身向著他，脫口而出說：『借光，先生。』 這個人動也不動，反而盯著她，然後才放下他的眼簾，嘴唇還扭了一扭，顯現出淺 淡的笑意——他根本沒有為他的色慾略表歉意。這個人的棕色眼睛中慾火燜燒，但是當 這位驚惶失措的女郎注視著他的面孔時，他卻神色自若地說：『我感到非常的抱歉。』 女高音突然間被迷惑了，覺得被他的雙眼給勾住了——他們似乎在跳動，顯示這雙 眸子的主人，對她熱切的興趣。她明白他並不像她所知道的任何教士，但是像他這樣一 個對自己自私的慾望完全處之泰然的人，卻被賦予一種強而有力的性感，以及暴君才具 有的那種群眾魅力。 這位女郎警醒了過來，奮力擺脫了他的凝視，匆忙地回到她的唱詩班去了。那天早 上，整整有兩百人參加國際唱詩班的準決賽，齊聲唱著『注視上帝的羔羊』。而她則擔 任獨唱。 他想要跟著她走——這種事有足夠的挑戰意味使他覺得有趣，但是他手中拎的公文 箱卻提醒了凱斯脫．特洛伊，他到洛城會議中心來是要進行別的事務。他轉身走進送貨 電梯，由它將他下降到電力控制中心的地下室。 辛恩．阿契不會在他驅車前往辦公室的途中超速，他保持著警覺，一絲不苟地根據 沿途路牌所標示的速度行駛，一直到他將車子停放在派給他的場地正中央為止。他一到 達，馬上便覺得他忘了上廁所；而這是他兩個小時之前便有意解決的事。 辛恩從來不是一個上完廁所之後不洗手的人。當他看了鏡中的景象，明白鏡中那個 未老先衰、氣色難看的人居然是他自己，一時之間不禁大吃一驚。他用冷水澆潑眼下黑 色的眼袋，然後又自責怎麼自戀起來了。豈有此理，辛恩，他告誡著自己。你沒有時間 搞這種玩意。 他衝進了簡報室，把熱咖啡潑在手腕上，也弄髒了他最後一件好襯衣。其他的幹員 都寒毛倒豎，馬上感染到他的緊張。魯米士是位新手，簡直勤奮得像黏在電腦螢幕上。 凱斯脫．特洛伊的臉部照片在螢幕的右上方閃亮，而他的犯罪記錄檔案隨捲動而顯示出 來，且毫無止境。魯米士幾乎因為凱斯脫．特洛伊所犯下五花八門的罪行而嚇得癱瘓了 。這些罪行以虐待鄰居所養的貓狗並且砍他們的頭作為開始，接下來是將汽油潑在情敵 身上縱火焚人，而且最後還竊取一輛校車並迅速地將車子駕駛飛越過麻立布的懸岩。那 還是凱斯脫．特洛伊十二歲時的勾當。十三歲時，他已經晉級到強暴一位教地理的老師 ，隨即企圖謀殺訓導工作的副校長，這位副校長因為判斷力太差未將這罪行報告警方。 在少年法庭上，當局無法依任何罪行定凱斯脫．特洛伊的罪。以至於他才不過是個毛頭 小伙子的時候，就已經有『恐怖不沾鍋』的名號，因為他沾不上任何罪名。 被疑為凱斯脫．特洛伊斯犯的罪行記錄，隨著一年年的逝去，而變得更加壯觀；但 是他是個天才橫溢的學生，輕輕鬆鬆就讀完中學，於十五歲畢業。他進大學的時候，便 將自己的名字略為改動了一下，使他與警方的記錄一刀兩斷。 從加州大學洛城分校（UCLA）畢業之前，中央情報局便調派他進去裡面工作。 他成功地學會了情報局教他的全部伎倆，當他一背棄中情局，就開始由街頭微不足 道的流氓幫派混起，結果混到了世界級佣兵的地步。 凱斯脫．特洛伊利用他從中情局檔案中蒐集到的驚人合約，成了個有求必應，受雇 從事炸彈、爆破、暗殺、綁架以及種種恐怖活動的殺手。在伊朗與伊拉克長達十年的戰 爭中，他為交戰雙方都做了許多服務。他的姓名曾經列在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利比亞強 人格達費、愛爾蘭共和軍，以及蘇俄、義大利與越南黑手黨許多交戰派系的合作名單士 。幾乎可以確定的是，他曾受雇於耶穌基督末日聖徒教會（即摩門教會）中一個叛教的 領袖，其主張多配偶制的教派，他主使凱斯脫去謀殺一位摩門教的主教。 辛恩清理掉辦公桌上一堆亂七八糟的外賣餐盒，才將咖啡放下來。『有沒有來自特 別情報處或洛城瞥局情報組的哥兒們？』 『沒有，長官，還沒哩。』柏茲．威廉斯說，在回答的同時眼睛盯著電腦上的座標 圖一動也不動。他一直在等待剛剛那吱吱通過的傳輸資料已有廿多分鐘之久。他身材矮 胖，渾身都是肌肉，看上去活像個剪了平頭的消防栓。 『打電話給他們！』辛恩吼了起來。『繼續打電話給他們。我們派在機場和公車總 站的小組怎麼樣了？！』 萬妲．譚恩手頭上已經有三個案件要處理，不過她突然插嘴打斷此刻的談話。她是 個離婚婦人，少數女性幹員之一，也是個做母親的人。她深知一碰到凱斯脫，特洛伊的 事，辛恩的經常性反應是怎麼一回事。『長官，』她講起話來，聲音帶有母性意味而非 下屬般的恭順，『我們對這樁事已經由通靈的人動用到衛星。即使凱斯脫在此，他此時 此刻也一定從天羅地網中閃掉了。』 『他仍在此地！』辛恩回了一句，無奈地用拳槌打他攤開的手掌。『不要問我，我 是怎樣知道的。我就是知道！我們要繼續搜尋，直到我們找到他為止。』 萬妲．譚恩嘆了口氣。她是瞭解的，但是其他的幹員在辛恩冷如鋼鐵般的雙眼冒火 ，狠狠地盯著每個人的時刻，他們雖都沈默不語，心裡卻是怨氣沖天。最後的一瞥落在 提托．白昂狄身上，他一腳踢開了他的椅子，砰地摔下電話，向辛恩逼近。 『到外邊去，辛恩！』他催促著，並輕輕地將辛恩推到門外。 『不要逼我，提托。』 『停止逼他們，』提托．白昂狄一邊回嘴，一邊將自己的頭朝那夥幹員一揚。『你 一定得讓他們放鬆一下。他們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戒，連續工作了廿四小時。』 『我讓自己放鬆時，我會讓他們放鬆一下的。』 辛恩大步走了出去，猛地把身後的門關上了。提托．白昂狄向他追過去，在走廊上 趕上了他。這兩個人互相凝視著對方，臉色可怕，好像蓄勢待發就要大幹一場。 提托．白昂狄用鼻子聞了一聞，又扭了一扭。『辛恩，你上次淋浴是什麼時候？你 都熟得發臭了。』 辛恩呼了一口氣，精神差不多鬆懈下來了。他聞了一下自己的腋窩。咻！提托．白 昂狄還真說對了。 『讓我們今天早上將你的上衣拿去送洗如何？』提托．白昂狄問道，他並且做個手 勢叫辛恩將上衣脫下來。『我想我的辦公室有件乾淨的襯衣。走吧。』 辛恩注視著他最好的朋友的雙眼，感到提托深厚的關切，開始略展笑容。他們轉身 走進提托的辦公室，這個房間裝飾得很有品味，帶有西班牙教會的風格。 凱斯脫．特洛伊由他的黏膠噴射筒中弄出又透明又具黏性的條條像線一樣的膠，並 且乾淨俐落地在一大堆電線當中，將一個小瓷盒緊貼在堆疊成山的炸彈箱上面。黏膠馬 上就黏在一起了。他熄掉手上的吉坦牌香菸，想再點一根時，聽到了靜靜腳步聲正向他 靠近。那位門房年紀又大又有點駝背，尋著煙味而來。他倒不是希望抓到一個不守規矩 的人，反而是想向這個人討支香菸抽抽。他看到一位教士從安全門後面冒出來，不禁覺 得有些驚訝。他仔細打量著凱斯脫．特洛伊。 『神父，有何貴幹？』他的英文帶有極重的重音。凱斯脫．特洛伊則用他由娘兒們 哪兒學來的西班牙語回答。 『謝天謝地！我覺得我像是在迷宮中亂闖的希臘英雄西修斯。你能不能好心告訴我 男廁所在那裡？』 不論凱斯脫．特洛伊的教士打扮搏得了門房什麼樣的尊敬，但這種尊敬很快就消逝 了。他考慮告訴門房，他在找個地方隱藏他抽菸的不良行為，不過此刻他體會到這個老 人已經疑意甚重。於是他道袍一揮，用一隻臂膀攬著這個人的肩，拱著這門房走向樓梯 口。 『你要曉得，我通常都在做聆聽別人懺悔的事，但是我卻要對你做一次懺悔。我剛 才正在安置一枚炸彈。』 『一枚炸彈？』 『嗯，你很清楚……轟！』 這門房簡直無法相信，盯著凱斯脫．特洛伊。 『一場大爆炸。接下來是火災、毀滅、屠殺……啊，請不要在意。』 凱斯脫．特洛伊把他的手肘放在這個人的肩胛骨下面，做了一個仰天摔，把他朝樓 梯口摔下去。這個人被拋了出去，飛過了階梯，跌了個四腳朝天，腦袋垂掛在階梯上， 呻吟不止。凱斯脫．特洛伊被這個人提的水桶絆了一下，桶邊上筆法粗劣地漆著這個人 的名字：費力斯。他將拖把與水桶朝樓梯口踢下去，桶裡面灰色的肥皂水濺得樓梯到處 都是。他走近費力斯，一腳踏在這個人的額頭上，扭斷了他的頸子。凱斯脫．特洛伊朝 下看看這件看來像是意外事件的兇行，此時那位女高音的唱詩班開始唱起了韓德爾所作 『彌塞亞』樂曲中一段充滿福音的章節。 『特洛伊神父』穿過了一樓的群眾，不過當他認出第一排準備獨唱的年輕女高音時 ，他停下了腳步，而且畢恭畢敬地聆聽。其實在她抬起頭來之前，就已經感覺到他的目 光穿過了她，使她心驚膽顫，寒冷徹骨。他們倆人的目光在瞬間交會，頓時，她手中的 歌譜也跟著掉了下來，由左飄到右，然後由右飄到左，最後落在他的腳邊。他緩緩地彎 下身子，再站起來，將一頁頁的歌譜遞給她，他的眼神使她動彈不得。當他向女高音歌 手說話的時刻，只有男士們在歌唱。 『我從來就不欣賞彌界亞。它有點過火。華麗得很。無關痛癢的旋律中充滿了裝飾 的花樣。可是妳的歌聲竟使得像韓德爾這樣的劣手都成了天才。』凱斯脫．特洛伊笑了 一笑，隨著幾個音節扭了一扭身子。 他大搖大擺地走開了，她卻變得異常興奮，心撲通撲通的亂跳。她身邊的唱詩班團 員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她才察覺到自己的獨唱慢了一拍。她張開口，迸出一聲短促的尖 叫，然後才找到了旋律。 伊娃．唐．阿契脫下了她的薄膜手套，然後才曉得她的雙臂上方不僅噴滿了血，還 有從一個良性的、保齡球大小的腫瘤所湧出來，發出臭味的油脂狀液體。她盥洗著裝完 畢，猜想這個腫瘤在一位婦女身上一直擴大了至少有五年之久，而這位婦女曾怨天怨地 的說她永遠無法擺脫那最不想要的十磅肉。 她心想，為小小的勝利要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她也記起那天早上看到辛恩坐在床邊 發抖的景象。她在進行外科手術之前曾打過電話給他。她想即使由錢包中掏出大哥大， 再打電話試試看，也不敢保證辛恩會接她的電話。她知道他又再度追捕凱斯脫．特洛伊 ；可是要不是因為提托，白昂狄已經打電話通知她，她也不會知道。她將電話號碼撥了 一半，卻心生猶豫，每當她嘗試與先生聯絡時，總會習以為常的又氣又惱。在責任感的 驅使下，將剩下的號碼也撥完了。 他的秘書在第一聲鈴響時就拿起了電話。 辛恩．阿契正服用一堆阿斯匹靈、布洛芬（鎮定劑）與退熱劑，希望這些藥品能緩 和一下咖啡因引起的頭痛，這個時候他的對講機唸唸地響了起來。 『阿契先生，你太太又打電話來了。』 辛恩吞下了藥丸，伸手去接電話，正當此時，提托．白昂狄衝了進來，他的眼睛因 為興奮整個都亮了起來。 『辛恩，有人用伊丹，高達的名義在安德生機場包下了一架噴射機。猜猜是誰出面 付的錢？波格斯．特洛伊。』 阿契不僅忘記了他的老婆，也忘記了呼吸。血液衝上他的臉，他的頭痛消失了。然 後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椅子翻滾著撞到牆上。 『集合反應小組，提托。我們要出動了。搞一個我們的人上那架飛機去。』 『好的。但是仍舊沒有看到凱斯脫的蹤影。』 『不論他走到那裏，我一定要跟著他。』他像個戀愛中的男人，一顆心怦然跳動。 辛恩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凱斯脫．特洛伊坐在勒克塞斯（Lexus）轎車的皮質座椅上，幾乎是輕輕鬆鬆，而 德瑞奇．哈斯勒開著車送他到機場。跑道上藍色的燈光映照在德瑞奇．哈斯勒所剃的光 頭上。燈光一直延伸到黑色的群山那邊，夜空的灰色雲層籠罩著山頂。凱斯脫對於這個 穿著一件昂貴又時髦的理查．泰勒︵RichardTyler︶名牌外套的德瑞奇．哈斯勒稍稍有 些惱火；而他在雜貨店真的，暗指著一種野生動物名稱的古龍水更加使他不悅。他可以 聞得出來在古龍水的廉價香料與萊姆氣味之下，德瑞奇．哈斯勒的真正味道——一種令 人想起腐肉與罐頭酸菜的氣味。定做的外套與所費不貲的領帶都無法添增德瑞奇．哈斯 勒的風采，僅僅只加強了他永遠無法克服的粗魯。勒克塞斯轎車開到了一輛路寶車旁邊 停了下來，凱斯脫打量著機場。確信他身邊沒有閒人之後，由上衣中掏出一大把百元美 金大鈔。拿到錢的德瑞奇感到很高興，但是更甚於此的，是他的好奇心。 『凱茲，這所有的錢只是為了一具爆破開關加上開車載你到機場嗎？誰是你的目標 ？你知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問了太多問題的啞巴蠢蛋，』凱斯脫迸出這句話。他瞪著德瑞奇．哈斯勒，重新 點燃了在一股柔情下燃燒的恨意。凱斯脫走出了車門，然後將聲音軟化，添上了一句： 『替我向你的妹妹說聲「嗨」。』 德瑞奇做了個鬼臉，眼睛瞇成窄縫。『你要說「嗨」？得了吧，除非我想把自己的 老骨頭拆了。不管他媽的你到那裡——平平安安著陸吧。』德瑞奇發動汽車吱吱地響著 開走，情緒放鬆了不少，心想總算是可以閃了。他永遠都受到凱斯脫的吸引，被他迷住 ；但是如果他能離開他的大恩人，他會感到更樂。 凱斯脫．特洛伊要與他的兄弟會合，因為他需要看到這個人方能使自己覺得完完全 全像是一個真正的人。他的前面有道北歐人牆——拉斯．林斯壯與倫特．林斯壯。這兩 人是孿生兄弟，眼睛像水晶般透明，似乎心靈相通。他的肌肉隆起，剛好隱藏住身上所 藏的火器。兩人一左一右分開時，波勒斯．特洛伊馬上現身出來。波勒斯．特洛伊像人 類中的蜂鳥，經常都動個不停，緊張而易受驚嚇，而他的老哥卻很酷。甚至於他的聲音 像高壓電流嗡嗡作響。凱斯脫． 特洛伊看到他老弟的鞋帶鬆了，很自然地蹲下來為他繫好，這種事他以前做過千百 次了。 『你遲到了廿六分鐘，』波勒斯．特洛伊說，一面在身上抓來抓去。『你裝置那個 重氫板機碰上了麻煩。我就知道我應當同你一道去的。』 凱斯脫，特洛伊把鞋帶繫好了，眼睛也張開了，突然之間卻揪住他的心臟部位。『 啊，我的老天……』他喘著氣。 『怎麼啦？』 『我……我忘記將那個鬼東西啟動了！』 波勒斯．特洛伊目瞪口呆；他經常有的痙攣與抽筋突然停止住了。臉上充血。『你 在……你在開玩笑，對不對？』他亂七八糟地說，轉身向著林斯壯兄弟。『他在開玩笑 ，不是嗎？』 波勒斯向他老哥凱斯脫撲過去，用雙手掐住他的喉嚨。『告訴我你在搗蛋開玩笑！ 』波勒斯嘶喊著。 凱斯脫輕鬆地擺脫了他老弟的掌握，笑容變成了微笑，牙齒外露，滿口煙味。『當 然我是在開玩笑，老弟。每件事都順順當當。』他將他老弟的兩隻臂膀放下來，波勒斯 才又恢復平常的抽筋動作。他像個小孩子般扭動著身體，凱斯脫疼愛地擁抱著他。波勒 斯賭氣用手一推轉身走開，凱斯脫把他扯了回來擁抱著。波勒斯知道他走不掉，只好屈 服回抱了一下。林斯壯攣生兄弟，被這種儀式弄得不好意思，不得不移開目光，彼此也 不相看。他們從來不曾彼此擁抱，而且永遠也不會那樣子。 當波勒斯如逢大赦，終於可以離開他老哥的臂膀時，他腳步很重地叭噠叭噠走向噴 射機。『我恨你喊我「老弟」。』他脫口而出。凱斯脫摯愛地微笑著，轉身向著林斯壯 兄弟。 『多謝照顧小孩。』他說，同時從他的上衣口袋掏出兩扎鈔票。凱斯脫早獲悉這對 攣生兄弟沈默不語的規矩，並且知道他們憎恨被人看作是只有一個人。他倆各自都要收 到本身的酬勞；但是經歷了這些歲月之後，凱斯脫與波勒斯還是不知道攣生兄弟中誰是 拉斯、誰是倫特。 『需要其他東西嗎，老闆？』不知是拉斯還是倫特在問著。 『只要潛伏個幾天，我會再與你們接觸。啊！在我忘記之前，』凱斯脫油腔滑調微 笑著說，『離城中區遠一點。在十八日左右逆溫層會變得十分厚。』攣生兄弟幾乎不約 而同地點點頭，然後將現金塞進口袋裡離開了。 凱斯脫攀登進入噴射機，然後匆匆地進入駕駛艙。『我們走吧，走吧，走吧！』他 催促著駕駛員。 這駕駛員本來要叫凱斯脫就座，不過因為他已經大發利市，先收了一小筆現金，所 以僅僅聳聳肩膀便把這事打發過去了。噴射機的滑輪咻咻地響，他開始駕著飛機沿著跑 道滑行。 凱斯脫登上他的座位，正要一屁股坐進那豪華的皮座椅，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香 草與梔子花混在一起的味道，這是昂貴香水的高度特徵。他注視著那名空服員的腳踵， 往上是修長完美、白如脂玉的小腿，大腿簡直無可匹敵。他的色眼向上瞄，沿著定做的 迷你裙一直瞄到她緊緊束住的柳腰、袒胸的低領，以及兩個堅實、豐滿，渾然天成、呼 之欲出的乳房。凱斯脫能在一哩之外便偵查到矽，他立即知道這對乳房貨真價實——只 要一摸，它們就會生熱。她放下只有一口分量標準的龍舌蘭酒，凱斯脫立刻一飲而盡。 『歡迎登機，』空服員殷勤地說。『此刻你想要點任何其他的東西嗎？』這些話由 她鮮紅的朱唇吐出來，真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盤。她深情款款地凝硯著，一張表情豐富的 臉龐上泛著笑意。這個笑容似乎應允了凱斯脫種種放肆的舉動，於是他便色眼瞇瞇將她 看個夠，然後盯著她豐潤的櫻口不放。 『見鬼，當然，』他答著腔，並且將她抱著坐到他的膝上。『這是唯一的飛行之道 。』她咯咯直笑，一點也不在乎，並且感覺到他的手掌由她的臀部附近滑到大腿的前方 。 波勒斯遠遠望著他的老哥，明白這趟飛行鐵定不會沈悶。有一陣子他想走回臥艙， 打斷他老哥和這個娘兒們的廝混。不過只要他脫掉衣服，他老哥就會要求她也去伺候他 。 這空服員似乎對龍舌蘭酒的酒味及凱斯脫口中的煙味煩得很；但是他一開始往前摸 ，她就將背一拱。她將秀髮往後一撩，在飛機突然減速的時候，便轉身離開他。凱斯脫 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將她摔在地上，並且拉開駕駛艙艙門，衝了進去。 『出了什麼差錯？』他問道，由玻璃窗向外面張望。 『跑道上有個東西，』駕駛員應道，皺起眉頭，好像那樣會幫助他看清楚在漆黑的 距離中有東西正向他們奔過來。突然之間，在跑道盡頭，有一輛漢威中型吉普車（ Hunvee）車頭燈劃破了黑暗。中型吉普車駛得愈來愈近，凱斯脫的疑慮竟成真。 『操。是幸恩來了。』 一秒鐘之內，凱斯脫就用他的槍頂住駕駛員的頭，『走，真是見鬼！』他吼著，幾 乎用槍鑿著駕駛員的太陽穴。 突然間他聽到駕駛艙內震耳欲聾一聲巨響，同時手中的槍脫落了。玻璃窗被擊碎— —子彈是由身後射出來的。他一轉身，就看到那名空服員正站在他背後，她的雙足四平 八穩地踩在地板上，塗上指甲油的手指所持的槍還在冒煙。 『聯邦調查局，』她吼叫著，『減速，機長。』 『母狗，』凱斯脫．特洛伊喃喃自語著，同時手肘一動將節流閥升高。 噴射機突然向前傾斜，幹探溫特絲穿著中跟皮鞋，顛簸了一下。還來不及恢復平衡 ，波勒斯．特洛伊就已經向她撲過去，將她扭倒在地。她的臉頰碰到了地板，牙齒咬到 了舌頭。他趴在她的身上，一下子就奪走了她的手槍。 在漢威中型吉普車內，提托．白昂狄坐在辛恩身邊，他的左手握著辛恩的武器，自 己的槍則瞄準著凱斯脫的面孔。辛恩將油門踩到底，加足了馬力，漢威中型吉普車加速 朝噴射機衝去。提托眼觀辛恩．阿契，看到辛恩臉上呈現著盲目而不顧一切的決心，只 好在他自己的座位上砰地一聲坐了下來。 『辛恩，你是在用這廿六噸重的鋁和膽量玩命！』他大吼著。但是辛恩聽而不聞。 提托準備要一命歸陰了，如今想起了他受過宗教的濡染教導，於是在身上劃十字，求天 主教天主的寬恕。幾秒鐘之內，這兩個金屬巨物就會撞在一起。 辛恩並不真正清楚他在期盼發生什麼事；但是當凱斯脫把倒在地板上的溫特絲使勁 扯著站起來，推著她貼住駕駛艙窗戶時，辛恩被拉回到了現實世界。凱斯脫．特洛伊緊 壓著溫特絲的粉頸，同時持槍對準她的頭。他露出一口黃牙，儼然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氣 概。 一陣熱浪滾過辛恩的背部。他一面害怕被挾持的人可能遇害，一面又厭惡這個將要 殺害她的惡人，簡直是嚇壞了。他偏轉車輪，剛好避開了噴射機，並且猛踩煞車，決心 不讓凱斯脫又製造一位受害者。漢威中型吉普車在滑向一邊之前轉了個方向，車輪在地 上吱吱響，聲音刺破了他的耳鼓。提托因為輪胎橡膠燒焦的臭味而幾乎說不出話來，但 是卻能看到聯邦調查局支援人馬的到達。辛恩佇立著，一架聯邦調查局的直昇機正設法 在塵土飛揚中著陸。灰塵散開時，噴射機仍在慢慢移動，提托．白昂狄注意到辛恩已不 見蹤影。 噴射機的機艙蓋打開了，提托注視著，卻有些無法置信。他看到了溫特絲的一頭金 髮，凱斯脫拚命要將她推出來。而她正用力頂住機艙蓋不肯移動。凱斯脫便用一隻手抓 住她的臉龐，對她的腹側開了一槍。剎那間，她的指甲在機艙蓋上亂抓，他將她推到了 跑道的地面上。 凱斯脫得意地向他老弟微笑。波勒斯正在做他應該做的事，他把手槍瞄準駕駛員的 腦袋。 他們兄弟倆哈哈大笑，噴射機在加速當中，他們的笑聲卻又大又刺耳，蓋過了引擎 的響聲，讓駕駛員的耳朵受不了。他弄不清楚如果不結束這場追逐，一旦他們安全著陸 ，馬上就會殺他滅口。凱斯脫看到他在猶豫，就拍他的頭。 『馬上，將它飛起來，』他在駕駛員的耳邊嘶吼。駕駛員擦擦眼睛四周的汗，變換 著節流閥。凱斯脫幾乎鬆了一口氣，感受到無比的自由，此時卻聽到一千鎊鋁的重量由 上面垮下來，聲音使人心膽俱裂。他向機艙蓋跳過去，側身逃了出來。 凱斯脫．特洛伊呆住了，無法相信自己所看見的景象。他看到直昇機正停在他們噴 射機的上面，而辛恩，阿契，掌握著操縱裝置，兩眼毫不畏縮地凝視著他的獵物的雙眼 ，心中所懷恨意更像核子災變大火般的燃燒。凱斯脫也盯著對方，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 蔑視心態像北極暴風一般掠過他的全身。他知道在此刻可以不浪費一槍一彈。只要稍有 動作，就能使辛恩怒火高漲——於是他微微一笑。而這個微笑正好有如他所希望的陰險 效果；辛恩怒氣加深，面孔因而變得猙獰兇惡起來。 凱斯脫手中的槍一揚，由敞開的機艙蓋向辛恩開了一槍，但是因為噴射機向前滾動 ，使得他的瞄準失去了準頭。辛恩預期會碰上槍林彈雨，便左躲右閃。子彈將玻璃窗射 成了蜘蛛網。 一枚子彈擦過辛恩的手，直昇機動了一動，向後面傾斜。 凱斯脫瞄到辛恩臉上恐懼的神情，不覺咯咯譏笑。直昇機駕駛艙的圓蓋與噴射機的 駕駛艙撞上，然後被彈開了，滑輪也在漏油。最後，噴射機終於升空了。 凱斯脫注視著他老弟。波勒斯正由窗口向外凝視，噴射機的機鼻向上翹著飛向夜空 ——他們的逃亡似乎是十拿九穩。突然間噴射機變成向下俯衝，凱斯脫與他的老弟被拋 得撞上了駕駛員。『操！』凱斯脫．特洛伊尖叫著。『操，操，操！』他們可以聽到噴 射機在跑道上滑到一邊的吱吱聲。 『我的天呀！』提托．白昂狄驚駭萬分，無法確定他此刻看到的是真是假。辛恩已 重新控制好直昇機，將它停放在噴射機機尾上，就好像是騎在它上面一樣。直昇機玩起 了危險的跳蛙遊戲，噴射機被整得東倒西歪。 波勒斯上下搖搖晃晃，像是一個有造型的膠狀物。此時他明白噴射機正快速地駛向 跑道的盡頭。在這緊急的情況下駕駛員知道他應該怎麼去應變，但是當他看到一架雙翼 機突然向下朝他們飛來的時候，卻變得驚惶失措。而跑道變得愈來愈遠，好像變小了， 他更是驚惶莫名。他設法偏離跑道路面，在此時，那架雙翼機也在設法避免與噴射機相 撞。他焦急地注視著特洛伊家兩兄弟，並且加強節流閥的馬力作反向衝刺。 『你在幹什麼！』凱斯脫大聲咆哮，抑制著用他的手槍槍柄去砸駕駛員臉蛋的衝動 。 『你想要燃料箱爆炸媽？我們非得停下來不可。』駕駛員吼著回嘴，狠狠地盯著凱 斯脫，然後再去操縱節流閥。 凱斯脫的槍突然塞住駕駛員的耳朵。他根本毫不考慮便扣下鈑機，駕駛員的鮮血與 腦漿四濺到儀表板上。凱斯脫將那具屍首由座位上拖開，凝視操縱裝置。他什麼也看不 到——儀表板上沾滿了血。他扯扯節流關與操縱裝置，但是它們全無回應。噴射機在原 地打了個轉，朝向一部停靠在路邊的大型鏟土機撞過去，拆斷了一隻機翼。 辛恩奮力使直昇機脫離噴射機的機尾。並使螺旋槳葉片加速旋轉，但是直昇機黏著 動也不動，噴射機卻因失控而歪歪倒倒，往殘留機翼的那一邊傾斜。一陣微風吹過，小 小的空氣阻力使直昇機擺脫了噴射機。辛恩將直昇機往上拉，螺旋漿葉片在千鈞一髮之 際閃開了逼近的機庫。 凱斯脫與他老弟可就沒有那樣走運。噴射機勢如破竹闖進了機庫，機庫的牆壁像紙 糊竹篾紮的帳篷倒塌了即將合併起來。噴射機的兩側朝內擠壓，這兩兄弟就像啤酒罐子 裡的蟲在拚命掙扎。噴射機的機尾很滑稽地插在牆壁裂開的大洞裡，就像一隻狗的身軀 太大而牠鑽不進狗屋。 辛恩突然平靜下來，使直昇機平安著陸。這種平靜就像一位馬拉松選手了解終點已 經逼近，沒有其他人可以趕上他的感覺。這種平靜不會減慢他的步伐，也不會改變他的 決心；不過卻讓他可以愜意地想到勝利可能是屬於他的。他走出了直昇機，好像是位慢 吞吞的，去開交通違規罰單的警察。 提托、萬妲與柏茲領著其他四位幹探向牆壁洞穿的機庫衝去，經過辛恩的身邊，辛 恩是唯一聽到有人在填裝子彈，發出輕微卡噠聲的人。『趴下來！』辛恩蹲下身子，並 且大聲喊叫。 斷斷續續的槍火穿過機庫射了出來，製造出一種不祥的回音。子彈由鋼樑上彈跳開 去，發出令人悚慄的噹噹聲。其中一枚子彈飛快地擦過魯米士，削去了他上半隻耳朵， 在他頭上劃出一道血河。一陣昏眩，魯米士跌倒在地。其他的幹探就沒有他那樣幸運。 凱斯脫歇了下來，第二次裝填子彈。他朝下看了他老弟一眼，波勒斯壓在重重機身 的殘骸之下而動彈不得。波勒斯企圖將機艙地板翻過來的金庫部分當作槓桿，結果劃破 了他的手掌。 他設法由底部往上攀爬，卻被金庫翻過來的破片鑿穿了肋骨骨架，他尖聲慘叫，驚 嚇莫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似乎沒有脫逃的希望。 辛恩衝進寂靜無聲的機庫，然後盲目地朝著噴射機的方向射擊。他到魯米士跟前， 將他拖到一部推高機後面。他數一數，共有三名幹探犧牲了，心中很是酸楚。他深呼了 一口氣，聚精會神以待槍戰。 波勒斯被困在壓扁的金屬樑上的鋼製嵌板。凱斯脫又拖又踢，要撕開他老弟的金屬 陷阱，但是他的努力卻徒勞無功。『閃吧，』波勒斯有氣無力地催他閃開。 『什麼？』 『閃吧……不要讓他們將我們倆都逮住了。』波勒斯說起話來，全身都在痛。他可 以感受到肺被刺穿了洞。 凱斯脫臉色蒼白，嘴巴抖動。他從來都無法想像他老弟若是不在人世，世界是什麼 樣子。 他彎下身子吻他老弟佈滿汗珠的額頭。『不論他們把你放在那裡，我都會想辦法把 你救出去。』凱斯脫說，一面拂開遮住他老弟眼睛的頭髮。 波勒斯稍微點一下頭。 在機庫修理部的外面，辛恩與站著的聯邦幹探會合在一起。提托注意到辛恩的右手 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現在我們可逮到他了，辛恩。』提托．白昂狄說。 『那是你的口頭禪，』辛恩說，一邊將他的槍裝上一個新彈匣。『把機庫堵住。我 要進去了。』他領頭進入了塞滿東西的機庫修理部，那裡面堆滿了飛機零件、水力系統 與巨大的渦輪引擎。或許他聞出來凱斯脫還活著，正爬山噴射機。或許他們正好要再來 一次對抗。辛恩相信不是這便是那。 凱斯脫敏捷地穿過噴射機殘骸走向後艙門。他將艙門推開，跳落到十五呎下面的水 泥地上。這種衝擊使他摔倒在地，雙腿疼痛；但是他還是跳起來，然後潛行到牆壁上有 道陰暗輪廓的地方。他猜得不錯，那是機庫中的風洞。他放下槍，找到一個把手，將它 往下轉動，設法將鋼製門板滑動。是他太虛弱無力，還是門被卡住了。他正要再試一下 ，在黑暗中所發出來的一個聲音使他嚇了一跳。 『轉過身來。』辛恩一邊說一邊在兩個龐大的渦輪引擎之間現身出來。渦輪一旦與 飛機分開，看上去就像是巨人比賽用的電扇。凱斯脫姿態優雅地朝辛恩轉過身來。 『辛恩，你陰魂不散想要壞了我的樂子，我有點兒煩了。』 『那麼這一回你的樂子到底將你罩住到什麼程度了呢？』 『那和你有什麼關係？我要召告天下。咱大爺人在此地，回到美國還不到一個星期 ……』 『你被捕了，』辛恩吼著，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令人無法相信的是，你 仍然有權保持緘默……』 『好說，好說，好說。』凱斯脫脫口而出，彷彿辛恩一直對要他吐實的事情逼供。 他的雙臂裝腔作勢，擺來擺去，賊眼卻盯著他的手槍，一吋吋地向它移動，愈來愈近。 辛恩也不是省油的燈，並未因此分心。 『辛恩……』凱斯脫開腔了，仍然在算計，仍然在一步步找機會，最後拉保險的聲 音卡噠一下爆出來了。『辛恩，下個星期六晚上我會把一點東西送過來。它比任何事情 都糟。上帝也曾經使許多法老王上過當。』 辛恩此刻在聆聽著，稍稍放鬆了一下對鈑機所施的壓力，並且向前移動對著他說， 『你在牢房裡舒舒服服時，可以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訴我。』 凱斯脫假惺惺地咯咯直笑，好像他高高在上，嘲笑辛恩所講的差勁笑話。他開口說 ，『我被關起來了，你能把我怎麼樣，辛恩？你會逼得你的老婆與孩子發瘋。我敢打賭 你的女兒目前正好是要含苞待放。我敢說她的奶子像溫室裡的蕃茄。她叫什麼——佳美 ，對不對？』 辛恩．阿契的經脈中好像有寒冰流過。他咬牙切齒，扣住板機的手指又加重了壓力 。 『再提我的家人，你就死定了。』 凱斯脫．特洛伊滑稽地裝出一派天真。『你……你不能射擊一個沒有持武器的人， 辛恩。 那不像是你的作風，』凱斯脫眨眨睫毛很長的眼瞼，擺出一個姿勢，模倣著他母親 見到小巷野貓與走失小狗被吊起來時的感傷模樣。辛恩發現他自己不受意志的指揮，反 而被敵人詭異的行為迷住，令他遲疑了一下子，剎時間凱斯脫．特洛伊早已伸手取槍、 舉槍，並且發射。 辛恩向後急閃，藏身到兩個渦輪之間，再進入風洞的控制室。他俯視一下試驗控制 板，並且藉監視燈看到電流是通著的。他掀了一下開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試試其 他開關，結果完全相同。他朝身後一看，才明白只有一條出路。 凱斯脫看到辛恩被困在控制室，心中竊喜。他像美洲獅一樣悄悄走近，準備施展殺 手。他的槍伸在身前，口中有血液的鹹味。他一槍射穿玻璃窗，子彈由辛恩的身邊彈開 。辛恩忙往後退，他的槍柄敲打在控制監視器上，結果燈光大明，像是賭城拉斯維加斯 的夜景。 突然一陣怒吼聲震聾了凱斯脫的耳朵。兩部渦輪都發動了，在隆隆作響。他撲向地 上，想躲在狂風底下，不過一股攪動的旋風，大力地將他捲了起來，拋著飛過了機庫。 轟地一聲令人想吐，他撞到了另一邊的牆。身體掉了下來，啪嗒一聲像肉一樣摔在廚房 地板油氈上。阿契關掉了渦輪，由風洞裡冒出來，發現提托正朝他跑過來。 『辛恩，告訴他再也跑不掉了。』提托喘著氣說。辛恩並沒有注視提托。他的眼睛 盯著凱斯脫沒有生命跡象的身體。提托與辛恩慢慢地向凱斯脫走了過去，心中有一半期 盼著他會跳起來，全副武裝向他們射擊。多多少少，凱斯脫現在已經身體僵硬，不過在 他一動也不動的眼睛下仍殘留著他嘲弄人的笑容。一時之間，辛恩想像到凱斯脫那雙眼 睛還是活的，正在盯著他看，不過他抑制住了不自覺的一陣寒顫。只是想要確定一下凱 斯脫已死的事實，他朝著那屍體側面狠狠踢了一下。沒有什麼反應。提托注視著辛恩的 面孔，卻發現他出乎意料的面無表情。 『你沒事吧？』提托．白昂狄問道。 『好得很，』辛恩應著。『我……我一定要去撒一泡尿。』 辛恩真正想做的是找一個隱密之處。最後找到了男廁所。他關上電燈，走進其中一 間，褲子也沒脫便坐在馬桶座上。確定沒有人能聽到他的聲音或看到他時，他整個人都 崩潰得啜泣起來了。一次……又一次，終於他擦掉了眼淚，告誡著自己。天啊，阿契， 你不是剛才在美國小姐選美中贏得后冠了嗎？這種事並不是快樂，而是種解脫。 救護車到了，醫護人員在受害者中間忙個不停。他們最後才來到凱斯脫．特洛伊面 前。雖然他的身體在觸摸下仍有暖意，但是並沒有生命跡象。不過一位醫護人員將聽診 器帶著鏡子的圓盤放在凱斯脫咧著嘴的下端的時候，鏡子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波勒斯．特洛伊的聲帶挨了槍。在一夥人員合力用氫氧焰以及鐵撬將他自困境中弄 出來之前，他已經鬼哭神嚎了一個鐘頭。這夥人員對於他的傷勢似乎無關痛癢；尤其是 在他給他們貼上一種押起韻來像是『敲打石頭的豬頭』之類的標籤後更是如此。氫氧焰 『一失手』正好燙到他，他失聲喊叫地說他和他老哥會把他們全部宰掉，先用氫氧焰燒 他們的眼睛，然後一旦他們皮開肉綻，便烤他們的腦袋。有位人員四處張望，想找點東 西塞住波勒斯的嘴。他想到用自己的襪子，它會給人一種羞辱，不過他斷定那樣做會糟 踏一雙好襪子，因此用一塊破布塞住了波勒斯的嘴巴。 波勒斯終於被救了出來，馬上戴上了重型手銬。他想盡辦法將口中的破布吐了出來 ，但那位奉獻破布的人員又好心地將破布還給波勒斯。『你留著用吧，老兄。』他臉上 帶著一絲假惺惺的笑容說，並把破布塞進了波勒斯的襯衫口袋。波勒斯只有頭和腳可以 活動。所以只好將全部癲狂的精力都進入他的腦袋，常常在腦中橫衝直撞、翻騰、動來 動去。他被拽著押入霹靂小組運犯人的警車，在車上半像哀求，一半像禱告希望與他的 老哥重聚。『他在什麼地方？』他疼的直喘氣還是說。『我老哥在什麼地方？我要見我 老哥！』警車的門在他的哀求聲中關上，而他也被車子帶走了。 聯邦調查局副局長維多．拉查洛由他的林肯牌轎車走下來，趾高氣揚，差不多有點 羅馬人的驕氣。他神氣十足，大搖大擺地走向凱斯脫．特洛伊的屍體；屍體臉上覆著一 塊布，正要送進救護車。維多．拉查洛把布拉開好好的看了一眼，心裡明白注意力的焦 點此時已轉到他的身上。他吸了一口大氣，將自己漂亮的一面轉過來對著攝影記者們燈 光閃動的攝影機。他威風凜凜，不過四面八方都有話傳到他的耳邊，說他已經變得軟弱 無能，不知在他釣到大魚之前已浪費了多少時間。他心裡想，讓我們瞧瞧華府特區的節 目主持人現在想把我外放到牧場上去。他有意地從聚集的新聞媒體人員中擠過去，走近 辛恩身旁，並且和他握手，心中明白記者們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媽的幹得漂亮，辛恩。你讓整個調查局大放光彩。』 辛恩疲憊地同他的上司握握手，眼光卻看著地上。他注視著被殺的幹探，然後輕輕 地將話送進維多．拉查洛的耳朵。『嗯，真的很棒，維多。特別是傷亡慘重。溫特絲、 平卡斯、文柯佛，以及克里辛遜，使得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偉大。』 死者被擺成一列，等著被裝進屍袋。辛恩仍在注視著他們，計算這個晚上製造出多 少的孤兒寡婦。維多剎那間很沮喪，自責太關心他個人的私利。一位越過媒體人員禁制 線的攝影記者，動作奇快，偷拍了一張死者的照片。維多．拉查洛馬上變色，臉如冰霜 。他與辛恩立刻抓住這名攝影記者。辛恩由攝影記者手中搶走了尼康相機，抽出底片， 將相機塞了回去。 『機密新聞，』拉查洛說。『不准拍照。』辛恩的頭一揚，示意攝影記者離開。攝 影記者知趣地走了，拉查洛看到辛恩信步走回到屍首跟前，摸摸他們，看最後的一眼。 然後辛恩突然不勝悲戚地倒下，彎著身子。維多．拉查洛關愛地將臂膀攬著辛恩，領著 他離開媒體人員與大屠殺的現場。 『你還好嗎，辛恩？』 辛恩眼睛盯著地面，點了點頭。 『回家吧。休息休息。告訴伊娃。』 他又點點頭，注視著拉查洛，看到他上司的關切是真的。辛恩像大灰熊餓了一樣， 肚子咕嚕咕嚕地響，他才想到自己已經有好幾個鐘頭沒吃什麼東西了。他上一餐吃的是 些速食食品及紙杯所盛的雞湯。 辛恩坐在他屋外的車道上，啜飲著紙盒中味道極淡的牛奶。這幢房子是座重新裝修 的『名匠』木造單層小屋，在他眼中看起來怪怪的。窗戶的窗框是什麼時候用砂紙擦過 而又重漆的？ 彩色電視的天線是什麼時候撤走的？他們是否常常有個蜂鳥餵蜜器呢？山茶花每年 通常都是這個時候開嗎？草坪盡頭為什麼有一塊乾枯了呢？灑水器壞掉了嗎？ 辛恩無法將凱斯脫的嘲弄自腦海中驅走。你把我關起來又能把我怎麼樣，辛恩？你 會把你的老婆和孩子都逼瘋！他們曾經請教過的一位婚姻諮詢顧問，告訴辛恩，說他對 於凱斯脫著魔恰好是個擺脫他妻子小孩的方便之道。這個理論一被提出來，辛恩就從椅 子上起身，馬上回應說謝謝你，因為這正是他此刻所需要的婚姻諮詢意見。現在，他朝 窗戶望過去，這是他自己陌生而又不熟悉的家，他不禁詫異婚姻顧問所說的有無道理。 凱斯脫若活在人世，無疑地是個最危險的人物，辛恩並不曾恐懼與這魔頭對抗。不過當 他喝完牛奶，準備去面對家人的時候，他卻感覺到恐懼。 伊娃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繫著跑鞋的鞋帶，十分焦急。『嗨，』辛恩說。她將頭 撇到一邊去。打量著她的臉龐，他經常都發現這張臉龐像他初次見到時一樣的很有吸引 力。伊娃做運動、服用維他命、照料她自己。可是當她擔憂的時候，她的額頭上就會出 現層層皺紋，使她性感的嘴唇也變得單薄而沒有光澤。 『出了什麼差錯？』他問道。 伊娃朝廚房點了點頭。辛恩可以看到早餐桌旁女兒站著的雙腳。她正在穿她稱之為 『骷髏王』的鞋子。對辛恩而言，這鞋就像是軍人的皮靴。他記得孩童時期，他用『嗨 ，你老媽穿軍靴』這熟悉的句子來羞辱班上的同學。現在年輕婦女似乎都很自豪的將它 與蕾絲和天鵝絨搭配來穿。有時他會想或許女兒胴體上最隱密的部分會有刺青的圖案， 然而現在他便看到她大腿的上方有一個。圖案是大麻菸葉，四周圍著玫瑰組成的花環。 刺青倒不令人駕訝，但是堆在飯桌上一條條萬寶路香菸的紅色紙盒卻是大大出人意 外。伊娃講話了，聲音中充滿了惱怒。『佳美的歷史課拿了個丁等還嫌不夠，在商店中 偷東西得了個更下等的分數。警察來了，她……還偷開走了他們的巡邏車。』 『什麼？』 辛恩邁步走進廚房，看到了來自貨箱的一條條菸盒。『偷竊香菸？』他問道，眼睛 盯著他的女兒，才看清楚她的上唇塗著深如黑色的口紅，下唇塗著紅色口紅。『妳是在 讓自己設法被抓到，同時又得肺癌嗎？』 『沒錯，父親大人。甚至不要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妳是怎樣偷走巡邏車的？』 『我並沒有偷它。我只是借用一下，供我作大逃亡之用。笨條子把車鑰匙留在點火 器上面。現在每個人都認為我太酷了。』 佳美．阿契站了起來，實事求是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後將手臂交叉放在胸前 。辛恩很恨女兒稱他為『父親大人』，他想不出來該說什麼，便望著伊娃求助。她搖搖 頭不理會他——他得自行想出其中道理。佳美則瞇起眼睛，將兩種不同色調的嘴唇往前 一伸噘起嘴來。 『好了，』辛恩吸了口氣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好像你一向很相信我是那種鬼樣子！』佳美尖叫著，衝出房去。伊娃算準她的 去向，平靜地打開房門，佳美像風一般地跑了過去。母親在她走了之後再把門關上。 『好了。你試過了，辛恩，』伊娃．唐．阿契說。『你敗得很慘，不過你試過了。 』 『我說的每件事都是錯的。我無法再和她說什麼。在她想要買香菸時，她都拿到了 錢，對嗎？』 『她拉不想買香菸。她想偷它們。她演出來了。』 『當然，她演出了亂子。』 『不。不是演出了亂子。是演出來了。她不會告訴我們她有什麼感受，所以她就戲 劇性地將它搬演了出來。她又沮喪又生氣。她把這些感受都發洩在我們身上，想讓我們 知道她的感受。』 『好吧，她是個才華洋溢的女演員。有人應當頒給她一座奧斯卡金像獎。』 伊娃注視著辛恩的臉因為疲勞而顯得浮腫。『我知道你工作忙碌，辛恩；但是我們 可不可以找點時間作一點家庭諮商？』 『我認為妳應該帶她去。』 『我倆都一定得去。拜託好嗎？在她需要一位假釋官之前，行嗎？我無法為這件事 承擔所有的責任。真的，我無法承擔任何一點責任。』 『你是要我負責嗎？』 『是的，就事論事，我是這樣想。』 伊娃拿起了她的醫療包，機械地在老公的頰上吻了一下。『得走了。我有病人在等 我。陪我走出去，讓我告訴你這個星期發生的重要事件。』 辛恩顫動著鼻子猛吸了一口。『伊娃……我們需要談談。』伊娃沒有聽到他的話， 已經走出去了。她掐掐手指，數了一數一連串的事件。 『第一天冰庫壞了，接下來第二天是佳美養的蜥蝪完蛋了。第三天把牠下葬，接下 來第四天是把屍體挖出來，將屍體運送給一位剝製師。製成的標本可望於第八天送到。 而第五天，你錯過了我們安排好的『約會之夜』。本來應當會是一頓浪漫大餐，結果剩 下來的都在冰箱裡，包括半個自製的栗子派。我把你給佳美《美女與野獸》的票給了她 ，以為她會喜歡，即使她有好幾次揚言要由陽台向下嘔吐。你老媽在她生日那天打電話 給你，而……』 辛恩感覺到她的話像是攻擊。難道說他們的關係已儼然成了短暫相處中她喋喋不休 所談的一張記事表。他緊緊抓住伊娃，凝視著她的眼眸。她知道自己並不須害怕，但是 突然間她的心撲通撲通地亂跳。 『怎麼……怎麼啦，辛恩？』 他設法想講些話，但是話到舌尖又溜了回去，溜到某個又黑又遙遠的地方去了。他 仰著頭，一幅楚楚動人懇求的模樣。伊娃由他臉上的表情知道那個又黑又凍的東西終於 開始解凍融化了。她看了一眼她的老公，這位開朗、瀟灑男士，彷彿回復到他倆初次約 會時，那個可愛的男人。 『那麼是……那麼是他囉？』她低聲地說，大膽地希望那事情是真的。『你終於逮 到他了？事情……事情過去了嗎？』 辛恩僅點點頭。情緒像排山倒海一樣浮現在他的臉上。他感到昏眩，覺得好像木星 這顆行星離開了他的肩頭，離開他自已，飄浮進入太空。他抬頭仰視，才了解自己多麼 愛伊娃，了解他終於和一個深知他每分每秒痛苦的人分享此刻。他也了解她所感到的舒 解，像他自己的一樣，都因小兒子所勾起的那個悲喜摻雜的回憶所感傷。 伊娃將他拉近身邊。一時之間辛恩想像她比他還魁梧，她的雙臂擁抱著他，為他倆 遮擋風雨。他倆的胴體因互相靠著而發熱時，辛恩才開始講話。『我要去做每件事來補 償妳和佳美。 我會找個辦公桌的伏案工作。我們要回頭去找那位顧問。這一次，我是說話算話。 』 伊娃感覺到他的淚水落到她的粉頸上，她知道他是在說真心話。她從來都不曾想像 到會有那種感受。 辛恩應當是很想睡覺，不過他發現自己十分清醒。在淋浴時注意到集中在他奶頭附 近的少許胸毛像他的鬢角一樣正變成灰白。終於，當他的毛髮變得更加灰白，有人會講 錯話，說白髮讓他看起來很神氣。事實上每個像他這種年紀的人，毛髮都會變成灰白， 根本沒有什麼神氣可言。或許他可以請老婆為他買點那種希臘罐裝的玩意，或類似的任 何東西染一染。他自己沒法子去買它。他要將這種染劑也用到他的胸毛上嗎？他由他胸 上拔下了一根顯明的灰白毛矮，看著它被水流沖走。奇怪真奇怪，這個世界竟然少了凱 斯脫。他成了漫遊奇境中的辛恩。 他很詫異地發現一個衣櫥裡面全是剛洗過，但並未漿過，掛在衣架上的襯衣。伊娃 就跟他一樣的忙碌——她在哪裡能抽出時間做那些家事以及粟子派呢？他的老婆就像他 的屋子一樣，似乎是陌生人的什麼東西。或者他好像是重新發現了她。淋浴使他的皮膚 變得清新，眼袋也消失了。只要再花點時間在『爬梯大師』運動器上練一練，他就會成 為具有本色的帥哥了。 佳美和衣躺在床上。她也正對著某種奇怪的東西——口哨聲——有所反應。她搞不 清她的老爸真正在吹什麼調子，但是不論它是什麼曲調，他都是在作雞鳴鴨叫。辛恩是 真的不怎麼清楚，他走過女兒房間的時候，正在用口哨吹奏卡本特兄妹所唱的『世界之 巔』。她似乎受到了冷落。她的床上蓋著一層層未經細心整理的衣服，大多數是黑色的 或多元脂纖維印花布的：七0年代復古風貌。他停了一下，將這個禁地打量了一番，注 意到她的梳妝台上擺著打開蓋子的唇膏以及一個大盒子，裡面裝滿了四十多種不同色調 的眼影。他猜想削筆機旁邊的黑色臘製鉛筆就是使得她眼睫毛像是蜘蛛一般的玩意。 她的填充娃娃仍放在架子上，但是儲積了許多灰塵。一隻名叫『古根』的粉紅色大 象，黑色塑膠製的眼睛已失去了光彩。他記得佳美．阿契常常老是抓緊『古根』，並且 用她的小手臂，偽裝是象鼻子，伸出來討包花生的糖果吃。同樣的一個小女孩現在居然 身上刺著青。她難道不能在長大成人之前稍微再等上一等？辛恩靜靜地走進去，將一些 東西清理開來以便將她的毯子抽了出來，蓋在她身上直到她的臉頰旁。他剛一走，佳美 就將毯子踢掉了。 她知道父親走開了，便跑到廚房去，點起了一根菸。她吸著萬寶路香菸的苦味，覺 得暈眩，立刻告訴自己她喜歡它。 辛恩將中型奧斯摩比轎車停好之後，抬頭注視聯邦調查局的大樓，注意到他們已經 將調查局的印章重新漆過了。他預期今天會與往常不同，是個慶祝及感謝的日子；可是 他在這個時候強烈感覺到的卻是空虛。等到到達檢查哨時，他感到有幾分消沈。警衛史 迪無精打采地坐在凳子上。 辛恩簡直不知道史迪的短褲是如何穿上的。他軟趴趴、上了年紀的身體就像插在牙 籤上，已在腐爛的梨子，他的短褲剛剛蓋到他腿骨的上方——遮不住他過於肥大的臀部 。或許他的襯衫放在短褲裡面。他的頭皮上及頸子上都長了疣。簇簇白髮長在眾疣之間 ，就像石頭中間的野草。誰有那份榮幸替這個人剪一次髮？他的嘴巴裡發出鮭魚沙拉與 香菸的惡臭。當他吼叫著『阿契先生，請捺手印』時，他的聲音沙啞得十分難聽。 辛恩將大姆指按在掃瞄墊上。監視器閃閃發光由紅而綠，他沒問題通過了。辛恩． 阿契問自己，為什麼會因警衛在場就感到消沈呢？ 他們工作的『牛欄』（辦公室）就像蜂巢一樣有效率，每一隻雄蜂都分派任務在身 。幹探、密碼專家與支援他們的屬僚都亂烘烘地在做各自例行工作。辛恩穿著他深色的 『布洛克斯兄弟』牌子的西裝，硬梆梆地邁著大步。接受別人頷首或豎起大姆指表示慶 賀。有幾個人有站起來同他握手的衝動，但辛恩永遠是拒人於千里之外，而今天的行為 舉止幾乎是一種嚴厲的拒絕。他抵達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的組員都聚集在門外面。他 們都在微笑，而提托開始鼓掌。 當辛恩無法也對他們展開微笑時，掌聲也就迅速地由大變小到聽不見了。 『非常感激，』辛恩面無表情地說。『現在，讓我們各自回原位工作，好嗎？』辛 恩閃入了辦公室，不過卻讓門開著。柏茲．威康斯失望地盯著辛恩的背影，萬妲．譚恩 的眼珠子只是打轉。『他屁股上那根棍子會不會掉下來？』 『什麼棍子？』柏茲應嘴說。『我本人認為那是根電線桿。』他們兩人都不知道辛 恩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心裡感到很難過。難道他們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麼滄桑嗎？逮捕凱 斯脫又付出了什麼樣的人命代價？ 金百麗．布斯特是辦公室裡公認的性感尤物。是其他婦女每天早上都會注意的一位 女性，她幾乎在一年當中每天的打扮多多少少都有所不同。男士通常不會注意到她的裝 扮衣飾，不過他們卻從來都不會不去注意到她衣著下面的身材。甚至於靜靜地站著，她 也扭腰擺臀。她的胴體就像是個帶鏡子的五斗櫃，最上面的抽屜拉了出來的樣子。她的 臉蛋天生就美，根本不需要化妝。她的睫毛又長又黑，明亮綠色的眼睛在眼框裡一眨一 眨。她走進了辛恩的辦公室，他正在弄電腦進行開機。金百麗．布斯特一手拿著上司的 信件，另一隻手拿著一大瓶PerrierJouet香檳。 『阿契先生，好多電報。好多賀函。中央情報局送這瓶酒。我應當怎麼處理？』 她希望他會請她將香檳冰起來，等到一天工作結束之後聊作慶祝之用。辛恩．阿契 看到標籤，明白這瓶酒價錢不菲，就回頭去弄他的電腦。『布斯特小姐，把它送回去， 告訴他們說是我說的，停止浪費納稅人的錢。我的錢。也是你的錢。還有別的事嗎？』 這一句話不好懂，是否改成她本來想講句俏皮話挖苦他一下。不過她回答道：『沒 事，長官。』 金百麗．布斯特離開辦公室時，萬妲．譚恩正好經過。兩人都聳聳肩膀。金百麗． 布斯特說：『都四年了——而他仍舊叫我「布斯特小姐」。』 辛恩注意到了金百麗．布斯特穿著乳白色短裙，曲線玲瓏的背影。但是他由眼角匆 匆偷瞄了她一眼，而且剛好是在她整個臉龐轉過去的時候。金百麗一直都很不懂，是否 辛恩的老婆運氣好得令人無法相信，因為他的注意力從來沒有遠離家門，再不然她是個 有點慘的獨身主義者而又嫁給了一個對性不感興趣的工作狂。她寧願打賭阿契的老婆是 屬於後者。 她的上司回到了電腦螢幕面前，將凱斯脫的檔案依次展現出來。辛恩神情嚴肅地凝 規著一連串的面孔，全都是被凱斯脫幹掉的受害人。第一張照片是一個東歐國家的總統 ，第二張照片是委內瑞拉的一位石油主管、他的妻子與他們的三位子女。還有一張是曾 企圖接管其他幾家妓院的一名老鴇。 下一連串的受害人都是年輕、美麗、金髮的女性，全都被列為失蹤人口。因為她們 都是被輸出送到阿拉伯油田富有的酋長後宮，所以都是貨真價實的金髮女郎，而並非經 過漂染成為金髮。其中一位大難不死，名叫辛西婭．范．杜芝，實際上是位黑髮女郎。 買她的是一個次撒哈拉反叛部落首長，大腹便便，有財有勢的人。他知道她需要用很多 很多瓶的染髮劑來支特她的形象，便毫不顧面子將她從賓士轎車中拋出來，丟在沙漠裡 ，她幾乎因為乾渴而葬身荒漠。後來被從事遊牧的貝杜因牧人將她救起，交給了在尋找 天然氣的一隊德國地質學家。 辛西婭．范．杜芝設法回到了美國，而辛恩受到指派去調查這件事情。她告訴他有 一個名叫傑瑞密．拉加德的人。根據她的描述，這個人很有魅力，長於勾引，床第功夫 更是了得，雖然他在床上的功夫充滿了較邪惡的力量，但卻更甚於虐待狂的氣息。傑瑞 密．拉加德擁有許多身懷多金，有勢有力的朋友，一起在豪華的飯店房間裡一擲千金狂 歡作樂。他與辛西婭．范． 杜芝的模特兒經紀人、某些影片製作人與一位聲名狼籍的古柯鹼毒販都很有交情。 辛恩幾乎立即就弄清楚了傑瑞密．拉加德與凱斯脫．特洛伊是同一個人。他已經對 這位犯罪天才凱斯脫非常著迷。事情看起來好像是凱斯脫為自己定下使命，要在五花八 門的兇案中壓倒世界上最為窮兇極惡的罪犯。使聯邦調查局上上下下最大為喝采的，是 年輕的幹探辛恩粉碎了凱斯脫販賣色情人口的集團。一連串的控訴使凱斯脫與他的狐群 狗黨倉皇而逃，因此轉而進行地下勾當。當辛恩破獲了凱斯脫運用多種假名及虛構公司 控股撈錢的巨大網路，並且一切予以充公時，凱斯脫蒙受的羞辱就到達了頂點。在缺席 審判中，特洛伊兄弟都被判逃稅、販毒，以及雜七雜八的其他罪名。就是在那個時候， 辛恩擔任幹探的同事便對他說，他在長相各方面都很像凱斯脫。辛恩學會了像他的敵人 那樣思考，能夠說得出他的過去與預測他的未來。凱斯脫也漸漸對辛恩著迷，對消滅他 這件事開始心往神馳。 辛恩此時正看著檔案中最後的一張照片——聯邦調查局裡，一位年輕幹探被人所殺 掉的五歲兒子。辛恩在兒子死後便不太像是個信奉宗教的人，他深深懷疑死後有所謂來 世的存在。他甚至更加懷疑死者可以重回這個行星的觀念。可是當辛恩打下『結案』字 樣，等著將這檔案當作垃圾處理的時候，他對自己兒子喃喃自語，希望麥克能聽到他的 聲音。『麥克，我逮到他了。我為你逮到他了。』他輕輕地說。 辛恩按下輸入鍵，檔案在電腦主機中消失了。一片空虛像宇宙一般浩瀚，在他的內 心中擴散。他不再看終端監視器，反而微帶詫異環視他的辦公室。提托的室友曾經將他 的辦公室裝飾成美國早期的風貌，可是置物架與藝術品都被捲曲的照片、顏色發黃的報 夾、以及關於凱斯脫所有的線索與圖騰弄得黯然失色。辛恩首次看到他的辦公室雜亂無 章、東西亂堆，成了他意亂情迷的紀念碑，碑旁都是殘磚斷瓦。以前難道從來沒有注意 到這幅景象？真是奇怪。 現在所有這一切都可以化作過眼雲煙。他走到一個置物架的前面，馬上就將雜物塞 滿了他的字紙簍。要用好幾個大型的環保垃圾袋才裝得完。可是一想東西裝進那黑色的 垃圾袋，再放到垃圾桶等人收走，才能焚化就令人無法忍受。辛恩注視著搬空的架子， 一面想把那些情緒埋葬起來，不過特別困難的就是壓抑自己已在內心逐漸擴大的想法， 那就是將凱斯脫從他生命中除掉，而如今他已經消滅了凱斯脫在自己心裡的一部分。這 種空虛之感噬咬著他的每一部分。 當他明白毫無辦法填補這像癌一般的缺口時，他就驚惶不已。『工作，』他告訴自 己，『將你自己投入工作。』一疊照片像秋葉一般地飄動，跌落在地板上。 提托站在辛恩的門口外面，有一陣子不作聲，注意到他的朋友彎下了身子。提托記 得他曾經羨慕辛恩的體型。他注視著辛恩，這幅景象提醒他想起過去的榮耀。辛恩談過 想回到體育館去。或許提托真的可以讓他去。他敲敲那敞開的門。 『辛恩？』 辛恩．阿契轉過身來，提托．白昂狄可以在辛恩戴上假面具之前看到失望是什麼樣 子。在辛恩這方面，他看到他的朋友來使他分心旁騖，也鬆了一口氣。 『提托，是什麼消息？』 『好消息是魯米士不會有事。他需要動點手術，不過他們說要為他弄一部新車。』 『哇塞。什麼是壞消息？』 『特別行動處的布格迪和米勒急著要見你。』 『我沒有時間同那些搞間諜活動的傢伙周旋。』辛恩回了一句，轉過身去做他清掃 房間的事。 『你最好是騰田時間來，辛恩，』一個極為低沈的聲音瞭亮如宏鐘。辛恩轉身便看 到全身有三百磅重的奈德．布洛迪像犀牛一樣衝進了他的辦公室。他身旁是賀麗絲．米 勒。她是位健壯、運動員型的女性，五官分明，面龐雖帶男孩子稚氣，但英俊蓋過了秀 麗。她手持著一張磁碟，說起話來聲調沙啞。 『我們在噴射機殘骸中找到這件東西——它混在波勒斯．特洛伊的私人物件當中。 如果你允許我……』 辛恩示意她坐下。馬上，電腦螢幕上光線閃動，顯示出一幅凱斯脫所製炸彈的電腦 輔助設計簡圖。賀麗絲．米勒轉動到檔案的第二頁。辛恩的眼睛睜得老大，而他不知道 其他的人是否聽到他胸腔中的心臟在怦怦地跳動。『瓷土做的框架……熱覆蓋……偵測 不出來的載重。』 他偶然地凝視著監視器，一面喃喃自語，『比上帝曾經使許多法老王上當的任何東 西都要糟。』 『什麼？』賀麗絲．米勒問道。 『它是凱斯脫死前對我說的東西。他……他並沒有說謊。』 辛恩進一步解釋他說的話，而提托無法確定辛恩是否真的變成綠色了，再不然是否 他的皮膚被螢幕上的閃光弄得變了色。一會兒之後，辛恩明白那可怕的空虛之感已經消 失了。木星的重量再度壓在他的背上；然而在那幾乎無法忍受的重擔中的某個部分，有 點奇怪的使人感到安慰的東西，這東西使得他再度覺得自己是完完整整的一個人，而且 毫髮無損。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在眾多盤問犯人的幹探當中，其中有一位希望除臭劑的香味能在犯人間擴散開來； 這是因為波勒斯身上散發的臭味像極了生了蛆的五香燻牛肉，他手上纏著電線，接在一 部精密的測謊器上面，這部機器不但要測出他的呼吸與血壓，還要在電流通過皮膚時測 出聲音的抑揚變化以及因壓力而引起的不同情形。波勒斯在用電線接到這部機器之前， 已經是大汗淋漓，因此便不對他做第五項對流汗的測定。有一位盤問者猜得很對，波勒 斯身上的惡臭是採用一種極為特定飲食的結果，這種飲食改變了他的血液與皮膚的化學 反應，並因此使他們的儀器甘拜下風。自從波勒斯被監禁以來，他都是以凝結的培根油 脂與生的胡蘿蔔維生，依靠吸吮生銹的鐵釘、舔院子裡鐵鍊的環節，而得到數量非比尋 常的鐵質。 在辦公室的監視器上，辛恩、維多．拉查洛，與聯邦調查局的長官們都注視著對波 勒斯所進行的種種調查。他的眼光閃爍，露出驚惶之色，似乎在閃避問題。可是測謊器 所測定的情形正在輸入辛恩的電腦監視器，只是儀器穩定得有些古怪。 『重新告訴我們關於炸彈的事，』『金箍手』湯瑪士．富克斯說。他是個斲輪老手 ，連最酷的罪犯也會被他問倒。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告訴你七次了，』波勒斯呻吟著，聲音極其緊張，還帶著鼻音 。『對我來說，那枚炸彈只不過是填字遊戲罷了。一種訓練心智的運動。有時我都搞煩 了。我從來都沒有做過這操他娘的玩意。』 辛恩與拉查洛注視著電腦螢幕——又一次發現沒有什麼改變。拉查洛聳聳肩膀，將 監視器關了。辛恩立場不變，望著拉查洛的眸子說：『他在撒謊。』 『辛恩，他是套在一個從來沒有被人打敗的、測驗範圍最廣的測謊器。』 『他在操縱著測謊器。波勒斯是個聰明絕頂的反社會敗類。不要問我是怎麼搞的， 但是他甚至在電線套上機器之前就已經打敗了那台機器。那枚炸彈已經做好了，而且會 在十八日引爆。』 『你是怎樣知道的？』 『我說知道就是知道。』 拉查洛搖搖頭。鼻子哼了一聲。『我相信你的本能，辛恩。我常常都是如此。但是 沒有具體證據，我們完全無法可施。』 辛恩注視其餘的長官，他們頗為恭謹地向維多．拉查洛點點頭。辛恩真想搖醒他們 、對他們嘶吼，讓他們知道他的看法正確到何種程度。他內心的苦楚疼痛，彷彿是心中 藏了個搗蛋的魔嬰。他想起伊娃生產的時候，他在拉梅茲孕婦訓練班充當她的教練。要 對付疼痛，你必須慢慢地作深呼吸。呼、吸、呼、吸。他腳步蹬蹬地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他的長官都還聽得到他氣呼呼的聲音。 辛恩晃晃盪盪，走到聯邦調查局以花崗石建造的紀念碑前。他曾看到雕刻匠在那石 牆上鑽鑿，不禁感到寒顫，知道現存的紀念星上又要增加四顆新星，它們全都是為了紀 念盡忠職守而犧牲生命的聯邦調查局職員。一顆星代表平卡斯，一顆代表克里辛遜，其 他兩顆代表溫特絲與文柯佛。如果炸彈拆除小組意外地引爆了凱斯脫裝置的炸彈，石牆 上是否會再添幾顆星呢？洛杉磯市一萬人會喪生嗎？辛恩是否有可能為此盡其棉薄之力 ？他腦子裡的想法千頭萬緒，因此不知道有兩個人走近他，並且正在打量著他。他轉過 身來看到了奈德．布洛迪與賀麗絲．米勒，由他倆臉上的表情看來，確信他倆已經打好 了算盤。 『去喝喝咖啡吧，辛恩？』賀麗絲．米勒問道。 『不喝，謝謝。』 『吃點東西如何？』 辛恩沒有答腔，又重新陷入愁緒。 『凱斯脫難道沒有給你任何線索，說出炸彈可能放置在哪裡嗎？』 『有一個人知道，奈德。他的老弟波勒斯。而他在炸彈沒有爆炸之前會守口如瓶的 。』 奈德．布洛迪聳聳他寬大的肩膀。『我們可以在他的牢房裡安置一個幹探臥底—— 想辦法讓他吐實說出地點來。』 『他關在什麼地方？』 『伊爾溫，』奈德．布洛迪說。『走運得很，我們已判定特洛伊兄弟有足夠的罪名 ，可以將他們終身監禁。』奈德．布洛迪提到了那個超級機密、高度安全的監獄名稱， 全國最危險的罪犯都是監禁在那裡。鮮有人知道這所監獄的確實位置；儘管辛恩聽過流 言，傳說伊爾溫監獄不是在科羅拉多州遙遠的山中，便是在加利福尼亞州的一個名不見 經傳的沙漠裡。 『這種做法沒有什麼用處，』辛恩說。『波勒斯是個可作為教科書範本的偏執狂。 他唯一會向人談及炸彈的人是凱斯脫本人。而死人根本不會講話。』 奈德．布洛迪與賀麗絲．米勒交換了一個瞭然於心，多少有點內疚的表情。『辛恩 ，可能有個迂迴辦法。』賀麗絲．米勒說。 辛恩恍恍惚惚吃了一驚。覺得她的話真是耐人尋味。 『我們可以將你當作凱斯脫進入伊爾溫監獄。』奈德．布洛迪說，同時他與賀麗絲 ．米勒帶著辛恩通過『地下深淵』！也就是正好位於聯邦調查局大樓下面的秘密地下大 樓，其中地道眾多有如迷宮。由於搭乘電梯下降五分鐘，深入數英哩而壓力突然改變， 辛恩需要將耳朵大張。他讓奈德．布洛迪重複自己說過的話。『你頭一次便聽說過他了 。』賀麗絲．米勒說。 辛恩突然覺得緊張而又驚惶，並且想起了『地下深淵』的人工環境中充滿了打入的 氧氣。『為什麼不派一位拔牙的仙子呢？』辛恩嘲諷著說：『說不定波勒斯在睡覺的時 候會說夢話。』 奈德．布洛迪與賀麗絲．米勒又交換了一次會意的眼光，同時她抽起一支駱駝牌的 淡菸。 辛恩跟著他倆走進一個急救室，室內躺著一個鬆垮垮的人體、皮膚微蒸、軟得像根 存放久了的胡蘿蔔。身上各個有孔的地方都插滿了大管子、小管子。突然間一根大管子 縮緊了，一股鮮黃色的尿液沖向地板上的水槽，變成小水流而流走了。他們三個人面面 相覷。奈德．布洛迪與賀麗絲．米勒微笑著，辛恩有點困惑，眨了眨眼睛。 辛恩起初有點猶豫，漸漸地走近那個人體，愈走愈近。儘管是無意識，他早已經聞 出來那個人體究竟是誰。此刻他必須用自己的眼睛證實這一點。大管子遮住了那張臉， 可是那個人身體上的刺青卻是千真萬確的。 『你們為什麼還讓他活著？』辛恩問。『只要他能呼吸，他就很危險。』 『放輕鬆點，辛恩。他是個植物人了。』賀麗絲．米勒一邊說，一邊拿著她的香菸 ，在凱斯脫．特洛伊的左腿上將它揉動捺熄。腿肉起了水泡，一股味道使人隱隱約約想 起了空氣中的烤肉味。那條腿紋風不動。辛恩有幾分知道他正在將他自己與凱斯脫裸露 的身體作比較。而他注意到兩個人的體格相似。他明白在他放棄節食而就速食之前，他 們兩人的肌肉旗鼓相當。最大的區別在於體毛——辛恩的很柔順，但凱斯脫的則長得很 粗硬。 『我們可以給你作天衣無縫的化裝術，辛恩。實在的說，就是給你換上凱斯脫的臉 。』奈德．布格迪說。 『你簡直是異想天開。』辛恩嘲笑著。 『你的朋友並不像他們看起來那樣的異想天開，辛恩先生。他們只是掌握著所有的 事實罷了，』一個踩著直排輪刀，滑進房間的中年人說。他正在啜飲一個販賣機裝的山 露牌汽水，聆聽著他的隨身聽所放的阿巴合唱團最佳名曲。穿著一件上面印有『熱輪』 標準字樣的T恤，一束長長的銀色髮辮拖在背後。他伸出手來，辛恩注意到他的手錶— —一隻廉價的、上面印著『泡泡糖先生』字樣的數字型手錶。『在下是麥爾康．瓦許。 我管的是特別行動處的生理偽裝單位。』 『我知道你是何許人。』辛恩面無表情的說。 『但是你不知道他可以做些什麼，』賀麗絲，米勒說。『身體上增添加大、變美變 醜的外科手術……』 『他可以為一位負責協調的官員易容，或者改變一位政府目擊證人的容貌，』奈德 ．布洛迪說。『甚至於改變他的聲音與筆跡。』 『在這裡不見了的告密者比東河那邊的來得多。』賀麗絲．米勒說完還嫣然一笑。 『拜託，你是在糗我了。』麥爾康．瓦許說，一面嚼著甜酸捲糖。 麥爾康．瓦許踩著直排輪刀滑走了。辛恩跟著他走到一個大的玻璃槽的前面，其中 一些白老鼠在杉木屑中跑來跑去。他們的背上全都長出奇怪的腫塊，有點像船上的帆或 是矮矮的金字塔。再走近一點細看，那些長出來的東西有些像是耳朵與鼻子。有一隻老 鼠因為最近做過切割，所以背上沒有長東西。 『那一隻叫做皮威，』麥爾康．瓦許說，一面指著剛縫過線的老鼠。『為了今天的 手術，我們將牠長出來的東西切掉了。我想你會認得出我們的病患，辛恩。』 他們跟著麥爾康．瓦許走到一個俯覽手術間的觀察室。辛恩看到新手魯米士躺在手 術檯上，閉著眼睛、嘴巴大張，還在流口水。一名外科醫生正小心翼翼地用手術刀劃開 被凱斯脫射掉的耳朵四周燒焦的肉，旁邊有位技術人員專注地注視著，一部奇怪機器上 面的指針正朝著相反的方向轉動，拖出來一大片成形的、剛剛長出來的人皮。 『那是什麼東西？』辛恩問道。 『一部皮膚移置機。』麥爾康．瓦許回答著。他從一個古怪的提包中取出一袋福瑞 多烤肉味玉米片，並且將它打開。皮膚移置機正穩穩當當地將那塊人皮安放到完全依人 耳形狀成長的軟骨上。當人造耳朵完成的時候，外科醫生將它拿起來，切掉多餘的皮膚 ，再將它與魯米士完整無損的耳朵比較一下。它們在形狀上一模一樣，但是新耳朵在白 色中微微透紅。 外科醫生放好人造耳朵，以公厘計算測定確切位置之後將它調整好幾次，才開始縫 合的工作。辛恩注視著另一端牆上的巨大監規器螢幕。幾分鐘之內縫合線就看不見了。 耳朵一充滿了血，它的顏色也就變得正常了。『假的耳朵會不會有不同的感覺？』辛恩 問道，同時麥爾康． 瓦許請他吃玉米片。 『沒有什麼東西是假的，辛恩。它完完全全是有機體。縫合線都是取用自人骨的、 活的膠質做的——它們在一個鐘頭後都會合為一體。現在我們有消炎劑，你的幹探醒過 來時，根本認不得他丟掉的是那一隻耳朵。』 麥爾康．瓦許滑到了隔壁的實驗室，打手勢叫辛恩和其他人跟著他。『你的情況， 』麥爾康．瓦許邊說邊滑了回來，『如果你選擇去執行這趟任務，就不是屬於永久性。 而是比較精密的。』 麥爾康．瓦許由一套原型中拿起一個臉般大小、有機性的殼。它是用暗黃色的乾骨 做的，像是蒙上灰塵的蜂蠟。放在殼上面的是一層層有條紋的塊狀物，一模一樣、對稱 地安置在軟骨的兩邊。麥爾康．瓦許將它交給辛恩，他將它像面具一樣罩在臉上。頰骨 上有一塊東西掉到地板上了。『這東西將騙得過波勒斯，』辛恩嘲弄著說，一面將那個 殼摔回它的原位。他雙臂交叉放在胸前。 麥爾康．瓦許將掉下地板的那塊東西撿了起來，將它接回原位，並且舉起了那個殼 。『這是個精密先進的形態構成模版，阿契先生，它的內部可以造成配合你的頭蓋骨的 形狀，而它的外部分毫不差就像凱斯脫的腦袋。然後我們就將他的臉配在上面……』 『而你就變成他了。』賀麗絲．米勒說。她對這個念頭也忍俊不住。玉米片的味道 讓辛恩覺得有點噁心。麥爾康．瓦許可能一直是個天才，但是他卻不曾掌握住閉著嘴嚼 食物的門道。 『你是在談拿這個傢伙的臉用一用？』辛恩．阿契問道。 『借用，辛恩，』奈德．布洛迪回答說，聲音寬宏低沈。『這個程序完全不能反其 道而行。』 『不管怎麼說，這個任務十八號就結束了。』賀麗絲．米勒補充了一句。她不曾停 止微笑。麥爾康．瓦許第二次將那個殼遞給了辛恩。辛恩覺得他的血液在奔騰。他需要 高興一下……而且是馬上。他將那個殼在手中翻來覆去，它似乎沾上了一種金色的，發 亮的品質。他想像自己戴著凱斯脫的臉，不由得感到莫名地驚駭。『現在我得知全部的 事實了，』辛恩說，『讓我重複一遍。你們全部是異想天開。』 奈德，布洛迪可以看得出來辛恩正捲起嘴唇，隱隱約約帶點笑意。而他的雙眼明亮 、瞳孔擴大，在螢光燈下閃爍。他告訴自己再加把勁，辛恩就會同意。『辛恩，你比任 何人都更加了解凱斯脫。你靠他過日子、呼吸，已行之有年了。』 『而你是唯一能及時將這樁事搞定的人選。』賀麗絲．米勒補充道。 突然之間這件事情似乎變得完全荒腔走板。『不行，』辛恩加重語氣說。『絕對不 行。我要怎樣從這裡出去？』他像一隻被捕獲的狼，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聽聽我們怎麼說，』賀麗絲．米勒說。『這枚炸彈會造成一場大毀滅。我們現在 談的是一萬多條的人命，可能還要更多。』 辛恩靠到一個角落裡，用自己的袖子擦拭他眉宇間的汗。奈德走過去，低聲說。 『辛恩。我們知道你兒子死的時候，你發誓永遠不讓凱斯脫奪走另一條生命。你試 過，但是失敗了。現在是你實現那個誓言的機會了。』 『你這個渾……』辛恩的聲音在哽咽中中斷了。他馬上明白了奈德曾經名列心理學 家的檔案之中。除了聯邦調查局的精神科醫師，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暗自發過的誓言。強 烈的嘔吐感使辛恩面無表情地推開他們，由門口跑了出去。 『我認為這樣說並不是十分好。』麥爾康悄悄地說。 『相信我，』奈德說。『他會回來的。』 辛恩想要找男廁所，但是徒勞無功。在找不到的情形下，他只好進了女廁所。可是 一進入馬桶間，他就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脫下長褲，還是跪下，因為他既想拉又想吐。 對辛恩而言，要將凱斯脫全部的狐群狗黨抓到手，可說是輕而易舉。在二十四小時 之內，他們都被逮到了，不是用飛機送來，就是拖到聯邦調查局接受偵訊。 菲奇．紐頓穿著喀什米爾羊毛衫，打扮像是『羅吉斯先生』。他將領帶弄直，同時 否認與凱斯脫有任何來往。『你認為我是那種討厭的超級怪物嗎？』他急忙胡言亂語地 對著提托．白昂狄說。『沒錯，我一向與特洛伊先生稱兄道弟；他在雞尾酒會上十分有 趣，和我一樣對園藝有興趣。你要知道，那也就是為什麼我們會在聖塔道巴拉舉行的蘭 花展覽上碰到。你難道不知道，他對於蘭花的知識十分淵博，特別喜愛有白色頸部，以 及長而華麗的雄蕊。他憎惡蘭花帶有晚櫻科植物的顏色，或者有鈍鋸齒狀的芒。你難道 不明白，對我和我的老婆而言那是絕對令人震驚的一樁事，就是當我們發現他居然是個 被通緝的罪犯……』 提托與辛恩都轉動著眼珠，不相信這一套。他倆對於菲奇．紐頓過去十年來供給大 量的武器給凱斯脫的罪狀，毫不存有任何疑問。聯邦調查局深疑菲奇．紐頓與凱斯脫曾 將儲藏的一批鈽賣給了巴基斯坦。但是經過了無情的偵訊之後，菲奇終於坦承罪行，而 他和凱斯脫所有的交易就有如一大群的蜜蜂源源不斷地供給蜂房那般多不可數。 綽號『酷如雪』的艾爾多．安迪洛，眼皮厚而下垂蓋在眼睛上，甚至於酷熱的日子 也炫耀他的黑色皮夾克。他在熾熱的燈光下還穿著黑夾克。當他開始流汗，便會扯開拉 鍊，結果夾克之下連襯衣也沒穿。在八0年代早期，他在好萊塢也享有某種程度的名聲 ，原因是他販賣純度毫無疑問的古柯鹼給電影明星與電影公司的主管。艾爾多．安迪洛 多年來都避免自己被逮到； 他之所以能夠所向無敵，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完全不受自己的商品所控制。驗血的結 果證明他只服用醫生所提供的專門為了醫治抑鬱症的藥品『鎮耐斯』（Xanax）。如今 他擁有的客戶較少，其中包括凱斯脫——一個他僅願承認碰過面的人。他頑強得像鑽石 ，兩個鐘頭內對辛恩所提的所有問題全都左避右閃，僅僅只回答是與不是。當他站起身 來摔掉凝聚在他夾克裡面的汗水時，他終於說：『我只有四個字要送給你， Schutzstaffels（保護隊伍）：ACLU（美國公民自由協會）。』 除了偶爾充當凱斯脫的私人司機之外，德瑞奇．哈斯勒實際上是聖塔安麗塔與好萊 塢公園的知名人物：他是個毒販，賽馬史上一些最不得了的風波都與他脫不了關係。墨 西哥瓦哈卡省的馬廄工人，這些只能說西班牙語摻雜一點點兒英語的印第安人，都是由 他支付薪資。他們都可以很熟練的在賽馬開始之前的幾個鐘頭裡面將熱門的馬抽出幾夸 脫的血，並且將血扔掉，幹得是清潔溜溜。德瑞奇並不是時常幹販毒的勾當，不過只要 他做，凱斯脫．特洛伊便準保有賺頭。德瑞奇是由比佛利山地區的『名店街』——洛迪 奧大道（RodeoDrive）上的一家藝廊從事經營。他鎮定、沾沾自喜，在訊問終了時站了 起來，將商業名片硬塞給提托與辛恩。『希望我幫上了忙。我剛剛得到一些絕佳的列支 敦斯敦的網版印刷。到我的藝廊來吧，我會使你們這些老哥發財。我的天，這裡還真熱 。』 德瑞奇．哈斯勒在危機來臨的當口，便刷地一下打開一把日本摺扇。他出去時還裝 模作樣扇他自己，掩住自己的口，好像不勝嬌羞的樣子。 『全都是模範國民，』辛恩說，同時將電燈都關掉了，癱倒在椅子裡。『為什麼哈 斯勒的行為舉止像那樣一個……那樣一個……』 『大騷貨？』提托替他講完了那一句。 『沒錯。』 「他知道我吹肉做的簫。』 『你胡扯什麼？』 『我知道，我嚼有筋有脈的命根子』 『有筋有脈的命根子？』 『天啦，辛恩。我正面嚼它。』 『它反咬你一口囉？』 『對啦。你知道我是何許人也。』 『啊。』辛恩不做聲了，然後他幾乎露齒笑笑。『嗯，如果你問我的話，他給人的 印象幾乎是太好了。而我認為一個人一定要努力才能自知。』 『總而言之，他不是這樣的人。』提托注視著『客人名單』。 『下一個人是誰？』 『她。她是最後一個，』提托說，示意有個婦人，膝上抱著個小男孩，坐在一個小 房間裡。她有著時裝模特兒又高又極為顯眼的顴骨，像母鹿那樣相隔得很開的眼睛。但 是她的衣著一定是去年流行過的，甚至前幾年流行過的。她的臉龐很可愛，嘴往下撇， 帶著深沈神秘傷痛的表情，與斯拉夫人的聖母像很相似。 『她是德瑞奇的妹妹，莎莎．哈斯勒，』提托說。『她和凱斯脫有一陣子廝混在一 起。』 『我知道所有關於哈斯勒小姐的事。我抓她的次數夠多了。』 辛恩注意著她，她將一本著色簿平放著，這樣她的兒子就可以用他的可麗友牌的臘 筆著色。她的兒子亞當，像所有五歲的男孩子一樣，使辛恩想起了麥克。辛恩仍然按捺 下那種聯想帶來的椎心之痛，進入那個小房間。 當莎莎．哈斯勒看到辛恩，她的眼睛炯炯有光，下巴也翹了起來。他幾乎可以感覺 到她的恨意，像百枝鋼針一樣把他給刺穿了。當辛恩注視她孩子的時候，她似乎在瞬間 中看到他臉上的柔情。『你想要怎麼樣？』她脫口而出，目光又回到著色簿上。亞當將 紅色臘筆遞給她，她茫然地著起色來。 『妳上次看到凱斯脫是什麼時候？』 『誰在意呀？』她回答道。『他已經死了。』她滿臉怒容的望了一望辛恩。 『回答問題。』 莎莎轉過身子面對著辛恩。『看吧，我是清白的。我現在教小孩子美術。我……』 『妳仍舊在保釋期間。』 她心想，操他的屎蛋。他會把那樁事提出來。她把他的兒子放下來，自己兩臂交叉 。辛恩可以看得出來，他已經碰到她，並且在攻擊她。她直視著她的臉，然後注視她的 兒子，接著說：『哈斯勒小姐，妳樂意讓妳的兒子被放在寄養家庭中嗎？』 她衝向他，伸出手指要抓他的臉。她想要撕掉他的嘴唇。辛恩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 腕。 『當然囉，你這個狗養的！假借法律名義把他的性命一撕兩半！那就是你們這些懦 夫幹的勾當。』 辛恩像冰河一樣地凍住了。他稍稍把頭一抬，臉幾乎在不可察覺的情形下變得柔和 了，而在他內心深處某個地方，他想像到她與她的兒子被人隔離的創痛。他於是乎用較 為平靜的語調說：『妳上次看到凱斯脫．特洛伊是在什麼時候？』她慢慢體察到他隱隱 約約的同情心。 她直視著他，回答道：『我有很多年沒有見到他了。』他盤算著應該相信她時，莎 莎身旁的男孩——亞當抓著他的褲管。辛恩目視著那個男孩。亞當很勇敢地想法子不要 哭，可是辦不到。『不要傷媽媽，先生，』他啜泣著。辛恩愣住了。這孩子不知道為什 麼男人總是在傷害他的母親。他認定男人都很壞，自己長大以後才不要做那樣的人哩。 『我不會傷她的。』辛恩回答說。他感覺到莎莎心中的憤慨已經消褪了，便放鬆手 不再抓住她的手腕，她人往後跨一步。 莎莎．哈斯勒跪了下來，擁抱著她的兒子，保護著他。辛恩的臉如鐵石，但是悲傷 卻像暴風雨一樣，猛襲著他的心。 辛恩並沒有告訴提托他要到什麼地方去，也沒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他開車向東急 駛，心不在焉地發現自己在一—十五號高速公路上，前往拉斯維加斯。他心裡在想賭博 的事。等他到達沙漠地帶，只見到處都是石堆、多刺的短葉絲蘭，以及被驕陽烤曬、盡 是摺痕的群山，當他離開洛杉磯已經有一百哩時，他停下車來撒尿。 站在沙裡面，有意要用尿去澆濕一塊石頭的表面。一隻微帶白色的蠍子由石頭底下 現身，一雙螫在前，蠍尾沾著尿液閃閃發光。牠捲起了身子，遮著胸部。蟻群在一隻死 的野兔與蟻穴之間跑來跑去，在擋路的蠍子身上爬上爬下而毫無懼意。辛恩跑回車中， 朝向洛杉磯的歸途駛去。他到底一直在往什麼地方開呢？ 他繞著凱斯脫滿身毛髮，肌肉飽滿的身體打轉，心中再度充滿了懷疑。賀麗絲．米 勒與奈德．布洛迪已經解釋了好幾次，說明如何完成完美無缺的變形，並且給他看神奇 的其他程序的前後比較照片。等到辛恩繞著那個人體走了十八次之後，他深信這也是唯 一能做的事。當他拿起蓋在凱斯脫臉上的氧氣罩，看到這個惡賊的商標，那個虛假笑容 已經僵住不動時，他多少有點畏縮。奈德．布洛迪與賀麗絲．米勒耐心地在旁等著。 『拉查洛怎麼說？』辛恩．阿契問道。『他真的批准了這件事嗎？』 『才沒有哩。我們不能告訴他，』奈德．布洛迪答道。『僅僅官方的公文往返就要 花一個月的時間。這是一樁最高機密的作業。完全不列入記錄。我們全都在瓦許自己的 實驗室進行。』 『我們知道你和提托很熟，』賀麗絲．米勒說。『如果你需要他，他可以幫你準備 。但是不能告訴其他任何人。不能告訴拉查洛，你的老婆，也不能告訴你媽。什麼人都 不行。』 辛思不喜歡那一部分。那部分似乎有些過分、過於小心謹慎。他的懷疑心又起，好 像是飛蝗齊來。這三位幹探都沈默不語。他們能聽得見的只有生命維持機器的嗡嗡聲以 及壁鐘響亮的滴答聲；對於辛思而言，分分秒秒的時間似乎是邁著鵝步，走向可怕的爆 炸與集體謀殺。他點了點頭，幾乎不為人察覺，再轉身面對著他的夥伴。 『好吧。我幹了。』 賀麗絲．米勒緊繃著的身體突然鬆弛下來了。她明白她一直都緊張的透不過氣來。 奈德． 布洛迪拍拍辛恩的肩膀。『回家休息一下吧，辛恩。明天你就是個新人了。』辛恩 看了凱斯脫最後一眼，抬起他的眼皮，直視他的眼眸。這個罪犯並沒有反過來看他一眼 。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辛恩由他的車內走出來，鄰居男孩打的籃球滾到了他的車道上。『唷，阿契先生。 丟到這邊來！』一個瘦長的青少年，站在用釘子釘在電線桿上的籃框下，高聲喊著。辛 恩拾起籃球就順手一扔。他的身體比死人還要僵硬，實際上無法彎下膝蓋，放低臀部， 用指尖將球射出去。 球化作一道弧線剛好由籃下飛過去，彈跳到對面院子去了。『抱歉。』他說，聳了 聳肩膀。 辛恩走進他的房子，聽到吉他的撥弄聲與震耳欲裂的回聲所奏出的刺耳樂音。他向 佳美的房間走去，關心著她的聽覺。他抬起手指關節準備敲門，後來決定還是不敲算了 。他進入主臥房，看到伊娃在床上，便隨手將身後的門關上了。她的雙臂緊抱著枕頭。 她的背彎著，柔和有致，那個姿態經歷這些年月之後仍舊令他悠然神往。他感到很愉快 ，對她深情款款，在床邊坐了下來研究她的臉龐，她波浪似的金髮，細而又優美的粉頸 。他看到她眼皮下動了動，知道她正在做夢。她換了個姿勢，將枕頭抓在臂膀中。 『伊娃？伊娃，醒一醒。』他把她搖醒。 『辛恩嗎？啊，辛恩。』她將頭放在他的膝上，得到了一些安慰。『我剛才正在做 惡夢。』 『夢到什麼了？』 『你。你在往下掉。雖有一副降落傘，但是無法打開它。』 辛恩頓了一下。『妳在夢裡試著要抓住我嗎？』 『沒有。』 『怎麼啦？』 『我不知道……或許是因為你從來都不需要我的幫助。』 辛恩將手抄過她的雙臂，將她抬起來，將她的臉龐轉過來，吻著她。他的手指用力 地在她的背後往下摸。她無法將自己飢渴的嘴擺脫他同樣貪求的嘴，便將手伸進了他的 襯衣，用指甲輕轉地刷過他緊繃的肌肉，很興奮地感覺到『大旱』終於望到了雲霓。她 的手指在他心臟附近厚厚的圖形疤痕上停頓了一下。心快速地跳動，整個人都交給他了 。 伊娃感覺到他在痙攣，然後又繃緊了。她直視著他的臉，那張臉竟毫無表情。她知 道那種神色，知道它並不意謂著冷漠。辛恩倒在床上，轉過身去不想看到她。她用一隻 手臂挽住他。 『沒事沒事，辛恩。』 他凝視著看天花板上的電扇，而無法注視她。 『經過這些年了，我仍舊沒法將那件事驅出腦海……向左邊一吋，麥克就還活著。 』 『而你就不會活著。』她設法看他的眼眸，他的眼睛注視著呼呼的電扇在慢慢地轉 動而不肯移開。感到他冷靜超然物外的神態下所擴散的痛苦隨時會將她整個人掩蓋住。 她感到疲弱，身子在發抖，不過仍鼓起勇氣用一種充滿希望的語調說話。『辛恩，你回 家了，現在事情會好轉的。每件事都會否極泰來，現在……那個人終於走出了我們的生 活。』 『伊娃……』辛恩想說，結果又打了退堂鼓。他感到內心深處的線圈扭來扭去已到 了臨界點，都快要斷了。他很想告訴她全部的真相，但是他拚命壓住了這種衝動。『親 愛的，如果我非得做點事將一切做個結束……我就應當做，不是嗎？不管是多麼異想天 開？』 伊娃將手臂合起來。她的額頭上又看到了皺褶，將她的眼睛分隔開來成為兩個又冷 酷又呆滯的眼球。『啊，天啊，辛恩——你不是又要出任務了吧？』 婚姻諮詢顧問所說的話——不停止的衝動、親密交往中的衝突、妄想的行為——在 她的腦袋中跳動。辛恩將他的手擺在她的肚子上。『最後的一次了，伊娃。我走的時候 ，希望妳和佳美一起到聖太飛妳媽媽的家裡去。這事情很重要……。』 『你說你會待在這兒的，』她對他大吼。『你答應過的！還有什麼事情比那還來得 重要？』 『我沒法子告訴妳。我沒法子，除了……我能做的僅限於此。』 她坐了起來，閃動的眼中正聚集著一場暴風雨。『你想要我告訴你，離開毫無關係 ？好吧，做吧！你走！』她尖叫起來。辛恩轉過身來凝視著她。 『我說過了滾蛋！』她咬牙切齒地說，啜泣不止，將辛恩推下了床。他的臀部跌在 地上，尾骨也撞了一下。她轉過身去不理睬他，並且抓緊枕頭，伊娃的姿勢，又回到他 幾分鐘之前找到她的位置。 他考慮在長椅上睡覺——還有一塊土爾曼毛氈可以用——但是他的思緒轉到大廳盡 頭的門上去了。麥克的房門總是會稍微打開一點，正像他生前時的樣子。他害怕關門睡 覺，深信如果有鬼怪由他的窗戶爬進來，他老爸可以由門口進來拯救他。辛恩轉開了漫 畫人物伯特與厄尼床頭燈，而將有蝙蝠俠的床單放回原位。他將房間打量了一下，整齊 乾淨得像博物館的展覽，而他感到無名指忽然癢了起來，於是摸一摸他的結婚戒指，了 解到明天便要將它取下來了。 辛恩將床頭燈厄尼的鼻子擰了一下，燈就開了。他的腿太長而床墊太短，他猜想晚 上大概無法入眠了。天花板上面，塑膠做的星星與行星都發出一種令人愉快的、稍稍有 點詭異的綠光。辛恩記起來了，聖誕節的下午，他站在梯子上，手裡拿著一團油灰，將 星星貼到油漆上。 那天晚上對於麥克來說，星星看起來會很浪漫。不過他一旦學會了英文字母，就會 知道他的老爸已經將他的名字置入了天堂本身了。 其他的燈也在發光。炸彈定時器上的深紅色發光二極管，位於洛城會議中心內一個 密封的盒子裡，無聲地在倒數計時。在正廳外面，門外遮簷內一支故障的螢光燈管在閃 爍不定。明天，招牌上的字就會改變，成了『歡迎美國律師公會』。 提托被那面具殼嚇得驚魂未定，此時卻與辛恩一起坐著大都會的鐵路捷運，捷運快 車正順暢地穿過長堤港下面的隧道管。『這件事真是操他媽的神智不清，辛恩。誰說服 你做這件事的？將你變成另外一個人？尤其是他？』提托吃完了他的早餐——一個鳳梨 甜甜圈、和一罐健怡可口可樂。『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伊爾溫監獄在什麼地方。』辛恩在 審閱凱斯脫的卷宗，這個傢伙多年來的照片都掉了下來，灑了一地。 『我們毫無選擇，提托。這事非幹不可。』辛恩又再度看凱斯脫一頁一頁的事蹟， 也因為他已經將它記下了，所以這麼做是毫無意義的練習。燈光明滅不定，捷運快車的 速度也慢了下來。提托朝窗外望夫，看到蛙人正往一個維修區現身出來，他們濕漉的蛙 人裝，在黃色燈光下閃閃發光，他才知道他們現在的位置是在海岸的下面。蛙人們正在 向一位監督修理隧道的隊長報告。 提托沈不住氣，用腿蹬蹬地。他站起來面對著辛恩，他的手則抓住一根鐵桿。『你 根本就沒有愚弄波勒斯的機會。凱斯脫喝酒、抽菸、廿四小時都勃起，四處晃盪找女人 。他一點都不像你。』他轉身不理辛恩，然後卻又戲劇性地轉了一個圈，扔掉了他的可 樂罐。辛恩輕易地就接到了，把罐子搖了一搖。『怎麼說呀？』 『那樣子並不對，辛恩。』 『什麼？』 『凱斯脫．特洛伊是左撇子。』 辛恩注視他右手中的可樂罐子。『不必擔憂。我將要做我的家庭作業。如果瓦許可 以完成他聲稱的一半事情，我就會讓波勒斯吐實。』提托嘆了口氣，只好回到位子上坐 下，隨辛恩去決定。辛恩正玩弄著結婚戒指。他將戒指拔下來的時候，看到戒指下的白 皮膚，這也是他們一定得改變的東西。 『我需要你幫忙保管一點東西。』辛恩一邊說著，一邊將他的結婚戒指交給了提托 。提托．白昂狄咧嘴一笑，想起上次他做辛恩男儐相時拿著這枚戒指的情景。他將戒指 放進了口袋，再注視他朋友的臉，他看到了辛恩在瞬間所表現出來的恐懼感。 『不會有事的，辛恩，』提托說，他給予朋友的溫暖與關切至為明顯。『船到橋頭 自然直。』辛恩不做聲，他的注視道盡了千言萬語，說明了他對他朋友的信任與真摯。 在一個破舊的牧場平房與傾頹的穀倉外面，荷蘭種的好斯坦乳牛嚼著披著塵土的雜 草。一部福特卡車開抵牧場，辛恩與提托擠進了它的駕駛座。那位墨西哥籍的司機，穿 著牛仔褲、法蘭絨襯衣、戴著草編的牛仔帽，將車子開進了穀倉，裡面並沒有任何牲畜 。麥爾康．瓦許正站在那裡等他們。他沒有踩直排輪刀，但是卻穿了一件有無敵女超人 圖案的T恤，拿著一杯剛喝的重量杯汽水與一根媚力牌櫻桃味棒棒糖。『到這邊來，老 哥們。』他一邊大喊，一邊揮手叫他們過去。他們同他走上一個深入地底通往接待所的 金屬平台。 一鑑定清楚麥爾康．瓦許的DNA成分，一個巨大的坏形門便旋轉滑動著打開了。辛 恩與提托跟著他通過一個白色的長走廊。賀麗絲．米勒正偷抽幾口菸，在其他人進入手 術間時，匆匆地將菸捺熄了。奈德．布洛迪嚼著堅果，以便驅走心中的焦急。一位錄影 技師在調整他的攝影機，攝錄到的東西都播放到牆上的兩個巨型螢幕上面了。辛恩抬頭 看牆壁，見到凱斯脫被放大卻毫無生氣的電子圖像身體。辛恩硬壓抑自己一陣陣的噁心 感覺。 『把你的衣服脫掉，辛恩。』瓦許說。 『什麼？』辛恩楞住了。 『我們需要你脫掉衣服。』 辛恩瞧瞧賀麗絲．米勒，她聳聳肩膀。『沒有什麼是我沒見過的，辛恩。』 可是當辛恩一變成光溜溜的，賀麗絲便不再注視他，因為他的男性軀體隱隱約約使 她很不自在。辛恩站著，雙手遮著私處、感到肩上給披上了一條毛巾——原來是提托替 他找到了一件浴袍。 辛恩內心深為感激，便將浴袍繫緊。他漫步走到凱斯脫的身體面前。這個身體毫未 喪失它的常態與緊繃的筋骨肌肉。麥爾康．瓦許走近辛恩。『我們可以進行這樁事了嗎 ，辛恩？』 辛恩點點頭。 麥爾康．瓦許吮飲著剩下的汽水，聲音奇大。『你們的血型不同，但是我們對此無 法可施。身高的差別在半吋以內是看不出來的。腳的大小足夠接近的了。陽具在軟下來 的時候，大體上是一樣的——平均一般的尺寸。』 『它會造成什麼差別？』辛恩問道。『又沒有人要去看它。』 『你要到監獄去，辛恩。』每個人都要看它。凱斯脫只有一個睪丸，所以我們要將 你的弄掉一個。』 『什麼？』辛恩．阿契喘著氣說，同時身不由己的遮住他自己。 『只是開開玩笑罷了。』麥爾康．瓦許說，還眨眨眼睛。辛恩並沒有笑出來，可是 他看到提托與奈德咯咯直笑地觀察他。賀麗絲．米勒轉過身點燃了一支駱駝牌香菸。 麥爾康．瓦許好像是一位檢查身材的官員，用他的手指戳戳辛恩的贅肉。『你對於 腹部整型有什麼看法？』 『腹部——什麼？』 『肚子的褶，』瓦許應道，並咧著嘴笑。『由本醫院請客。』 『做吧！』辛恩說。 『好的。我會做得讓你們的肌肉組織配合得天衣無縫。』 麥爾康．瓦許注視辛恩的胸部，然後正視他的眼眸。『這個得弄掉。』他說，摸了 一摸子彈造成的傷痕。當他接聽大哥大電話時，辛恩覺得自己的胃猛往下垂。 『嗨，甜蜜寶貝，』麥爾康．瓦許說，並露齒微笑。他的老婆正由附近的牧場平房 打電話給他。辛恩注意著他和他的老婆談話，心裡想他們的婚姻一定很圓滿。『胡桃派 嗎？妳能不能幫我留一點？』麥爾康．瓦許問道。『接下來的二十四個小時我都無法分 身……我們可以在床上吃派。』他也不怕難為情，還弄出一些接吻的聲音。『我也愛妳 。拜。』 一位護士走進來脫掉辛恩的浴袍。一位麻醉醫師推出了她的器材，辛恩則平臥在一 張沒床單的桌子上。他的頭躺在一個已經變成固體的清涼枕上，使他的頭感到舒適但是 不能動來動去。手術台上的襯墊也是用同樣材質做的，起初感覺像是水床，但是漸漸堅 挺起來使他的身體穩如泰山。面罩放下來合在他的臉上，一股與氧氣混合的安氟西醚（ 一種吸入的麻醉劑）刺鼻的味道灌進了他的鼻孔，使他想起了紐澤西州伊莉莎白鎮的煉 油廠。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常到伊莉莎白鎮去探望一位遠親，在他們美國步兵牌塑膠 游泳池裡游泳。現在他就好像在那個游泳池裡，游泳池天藍色塑膠襯裡中涼涼的水拍打 著他。水變成了漩渦，他的腦袋變得迷迷糊糊——覺得頭好像正在唱機上旋轉，身邊的 世界因此轉動個不停。在他被水流漂走之前，他想像他正仰視著伊娃，她正在為他動手 術。『我愛妳，親愛的。』他開始要說話，但是他的舌頭變成了失去作用的強力膠。眼 前一片漆黑。 電腦主機上互相聯結的兩個巨大的感應器，開始在辛恩與凱斯脫曝露身體上方的一 個軌道上面滾動。感應器是由微小的錄影機組成的一個綜合體，像昆蟲的眼睛一樣吸收 資訊。它們在每個個別的程序之後都會一再地滾動，直到它們的資料在彼此的零碎細節 上都能配合。開始要換臉了，麥爾康．瓦許自己並不動手切割。電腦一旦決走了確實的 位置，他就讓雷射手術刀進行切割。為了眼窩，一定要稍稍調整對焦的部分，而且不能 再作改動，前後差異僅在幾公厘之間。 助手們在進行手術中容易的部分，而麥爾康．瓦許則在檢查資料。在辛恩的身體被 管子吸走斜肌、腹部、大腿、與臀部的脂肪纖維之後，變得更像凱斯脫的身體。瓦許使 用了一種新方法，在處理的區域使用細微的雷射，避免手術後造成瘀傷。他在重新創造 凱斯脫多重的刺青方面毫無問題——這項挑戰是使用正確的有色黑汁使刺青看起來像是 昔日刺的。他由獅身人面像開始，將之重新刺在辛恩的大腿上，然後繼續刺出巴比倫空 中花園。瓦許對上一個世紀七大奇景的刺青嘖嘖表示不滿：因為羅德斯島的太陽神巨像 畫得並不正確，神像沒有穿希臘人的束袖外衣，而是穿羅馬人的寬外袍。 下一道手術是換眼睛。瓦許將細如牛毛的針插入辛恩虹彩中卅八個不同的部分，將 虹彩由藍色洗成棕色。由瞳孔幅射出來的虹彩個別肌肉，必須染成棕中帶黃，而且有不 同的深淺層次；而一個瑕疵——蘋果形狀、稍帶墨綠色的斑點——必須要加在左腿上。 瓦許的一個助手靜靜地在做辛恩的指紋。手指附近的皮膚都必須翻過來，並塗上樹脂酸 的濃縮液，將手指稍為燒一下，使它們可以接受移植。辛恩自己一小片、一小片的皮膚 ，上面都留著有凱斯脫的指紋，立刻就黏起來了。 毛髮比較簡單，但是很瑣碎。目前凱斯脫身上的四萬兩千四百卅六根胸毛，每一根 都要加以確定，並且藉程式送入植髮機——它靜靜地嗡嗡響著，把胸毛插入辛恩的胸部 ，位置完全一模一樣。瓦許傳過來處理辛恩的頭皮，用雷射灼燒毛孔、一直到辛恩有了 凱斯脫那樣向後傾斜的髮線。東剪一下，西剪一下，辛恩顯現出凱斯脫那種羅馬參議員 的樣子了。 『現在嘛，』瓦許一面比較那兩個身體，一面說：『在我把我的手真正弄髒之前， 讓我們瞧瞧是否我漏掉任何東西沒有。』助手們圍在兩具人體四周，點頭表示深有同感 。在研究之後，發現肌肉、手與腳的形狀上的有些差異可以看得出來；不過就實際目的 而言，這兩具人體實際上完全相同。 在觀察房間中，提托、賀麗絲與奈德看到鈷的雷射光在兩張臉上同時造出同樣的切 割，都覺得不可思議。當瓦許斯文地出辛恩耳朵附近將其撕開，然後由他的蓋腦袋上拿 起一張他的臉時，賀麗絲得意地笑了，也想到了做派時所用的麵團。提托蹣跚走出了房 間，對著一台咖啡壺的壺口吐了起來。 一個樹脂玻璃做的真空方盒中盛著人工血液，瓦許將辛恩的臉放到裡面泡了一泡。 盒中的血液每五分鐘循環一次，一大片由盒子上方的一邊嘖到一個過濾機器裡，血液在 機器裡淨化之後又流回來。一個助手打開方盒子，使用高分解電腦圖像，找到了臉上最 大的靜脈和動脈，把它們接到細管子組成的網路上，這些管子裡面的血液也循環到淨化 器裡。等到次要的一個唧筒也通電開啟了的時候，辛恩蒼白的面容突然變得堅實了—— 切過的臉因為得到了人造血液，眼睛也亮了起來。 瓦許將模版固定在辛恩的腦袋上，然後轉到凱斯脫這邊，將他臉拿起來。看到那垂 頭喪氣悲劇面具似的玩意安置得天衣無縫，而且還微微泛紅，每個人都給迷住了。瓦許 的屬下都著迷得不得了，以至於他們全都沒有看到凱斯脫的眼睛在眼窩裡瘋狂地抽動著 。他在腦波電圖上的指數已經完完全全停止了。他有短短的一段時間夢到他的臉已經被 人由腦袋上扯掉了。一陣子之後，他從夢中醒了過來，發現這件事是千真萬確。這種巨 大的震驚使他重新陷入了昏迷，而他腦波電圖的指數又回到了它原先的水平。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辛恩從麻醉狀態中醒過來，整個頭部好像裝滿了溶化的口香糖。房間裡坐著一位男 護士，正在看『男士健身』，他聽到辛恩的呻吟。『歡迎你醒過來，阿契先生，』護士 說。『我去把瓦許大夫找來。』辛恩記不得他身在何處。他出了意外嗎？伊娃在哪裡呢 ？佳美在哪裡呢？ 辛恩聽到瓦許踩著他的直排輪刀滑近，滑動的聲音奇怪得嚇人。他在恍惚中記起他 選擇接受外科手術，可是記不起來進行什麼程序。他正在與驚惶奮戰，突然感受到他的 臉在紗布繃帶裡面熱得發汗。 『坐起來，辛恩，』麥爾康．瓦許指示著，『保持你的頭部不要動。』有人正在剪 開紗布。『我們開始吧。』瓦許說，他的臉上充滿了對自己的成就感到驚奇的表情。他 指引辛恩看洗臉檯上的鏡子。辛恩坐了起來，注視他在鏡子裡面的樣子。 辛恩，阿契已經離開了奇境。在他凝視著凱斯脫面孔的時候，他已經在黑暗中穿過 了穿衣鏡。他抓著鏡子裡面的映像，然後尖叫起來。 『辛恩，什麼事？』瓦許吼著，而辛恩用拳搥打著鏡子。鏡子在抖動，但是並沒有 破碎。 辛恩抓住床頭几的腳，將床頭几舉起來向鏡子砸過去。鏡子又沒有被打碎。辛恩盯 著鏡中映出的敵人的臉，眨了眨眼睛。他又怒又懼，用床頭几猛敲鏡子，一直到鏡子玻 璃碎成了碎片。在碎片裂開掉到地板上之際，鏡子裡有五十個凱斯脫的影像。 『我要把他們殺掉！』辛恩想起了每件事，因此大吼。 『你尖叫個什麼名堂，辛恩？』 『布洛迪還有米勒！我要把他們殺掉！』 辛恩撿起來一塊鏡子的碎片，再檢查一下鏡中的自己。瓦許看到辛恩突然抓緊那塊 碎片，好像執著匕首，他嚇壞了。 『辛恩，你不要亂來！』麥爾康．瓦許命令著。『你想要我使你鎮靜下來嗎？』辛 恩正在地板上爬著，哭得像個嬰兒。他因自己的失態而感到有些羞恥，終於重新控制住 了自己，他的傲氣使他復原了過來。瓦許和那護士便把他由地板上抬起來，放到床上坐 著。 『我很抱歉，』他呼吸急促，卻搶著說。『我非常抱歉。我沒有事。』瓦許微笑著 ，像父母一樣拍拍辛恩的背。 『我知道你沒事。稍晚我們還得整治你的牙齒。要兩個鐘頭才會黏合起來，而且用 煙漬來染黃牙齒。』辛恩俯視，打量著他平坦的腹部與多毛的胸部。子彈的傷痕已經不 見了。他啞口 無言，而提托．白昂狄、奈德．布洛迪與賀麗絲走進了房間。提托本能地便向槍套 中掏槍。 『是我，提托。我是辛恩。』 提托對於自己居然弄錯了人，大笑了起來。 『這事兒成了，』辛恩說，也知道他的喉嚨有點痛。『除了我的聲音。我說話聽起 來依然像是我。』 瓦許戳戳辛恩的喉骨。『我已經植了一個喉部調節器，它似乎已經就位。一旦我啟 動它的微晶片，還得稍作練習。把這東西喝下去，』他說，將一個用保麗龍杯子所盛的 、溫熱的東西放到辛恩的手中。『它會使你馬上恢復體力。』 『它是什麼東西？』 『摻了堅果等的穀類食品。還加了乳酪與糖。』 在啟動晶片與牙齒黏合之後，辛恩的聲音立即順暢，說起話來快得很。他黏合的牙 齒成為弧形向外伸出，影響到舌頭發子音的情形。他將他的聲音引導著進入鼻腔，說起 話來很快而略為含糊，並且使音調提高，他發出來的聲音便道道地地的像他的敵人了。 凱斯脫的其他方面便不是那麼容易掌握。辛恩在特別的場合都喝葡萄酒，卻從來都 不喝烈酒。現在他必須將凱斯脫喜愛的酒——龍舌蘭酒——一杯杯一飲而盡，在這種練 習的過程中他幾乎是吐得一塌糊塗。這種酒的味道像是鞋油；而且酒燒熱喉嚨，他也只 有顫抖的份兒。一杯下肚他就頭暈，兩杯他就一定醉倒。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培養酒量。 辛恩有點兒看不起抽菸的人，二手菸也使他感到頭痛。現在，聽了提托的勸告，他 每十五分鐘就點燃一根香菸。當他對著鏡子練習抽菸的時候，他設法裝出凱斯脫冷如冰 霜、怒目而視的殺手表情。起初辛恩僅只是將煙噴出來，直到奈德笑他，並且教他如何 吸菸為止。一呎香菸辛恩便深感吃不消而想要嘔吐。他心想，為什麼有人一下子便上癮 了呢？他開始時抽萬寶路淡菸，就已經感到相當為難。等到提托催他抽吉塔尼菸，他就 只有咳嗽咳個不停的份。 當然，辛恩．阿契比較喜歡自己的樣子。一扮起凱斯脫，他想到對於過幾天之後他 得忍受頭髮脫落之苦，感到相當煩惱。另外一個問題就是他胸上的毛。有幾次他都被襯 衫的拉鍊夾住了胸毛，而他也發現趴著睡的經驗是癢得難受。 左撇子仍舊是最大的挑戰。雖然瓦許已經調整過他的左手腕與手指，使他終於能夠 像凱斯脫那樣寫字，辛恩僅僅能使簽名看起來不像小孩子初次的塗鴉而已。當提托突然 丟個東西給他嚇他一跳的時候，他的左臂便自動地向上一伸。但是他還無法將所有的活 動都轉換到左邊。吃東西的時候，他必須設法便左手去執叉子。 沒有任何人——包括辛恩在內，覺得他已準備妥當了。但是時間已經到了。只見他 在焦急地整理他的行李包，奈德．布洛迪走進了他的房間。『我剛剛打電話給拉查洛， 讓他知道凱斯脫已經從昏迷中醒過來了，需要予以監禁。我們有七十二小時可以好好使 用。』 『好的。』 『你不會需要那個的，』奈德說，一面指著旅行袋。『聯邦刑事制度現在會提供你 需要的每樣東西。你不在意面對著牆壁吧？』 奈德．布洛迪為辛恩銬上手銬，並且將他在憲法中的權利唸給他聽，他似乎都要笑 出來了。他們通過了手術間，凱斯脫的身體放在那裡，仍由生命支持系統維持他的生命 。有人出於憐憫，用一個軟的似原形質液體所做的面具蓋住那個沒有臉的頭部。沒有眼 皮的眼球由面具中伸出來，每三十秒鐘便由機器對眼球噴上霧一般的人工眼淚。 辛恩停下來俯視一下凱斯脫的身體，請奈德將面具拿起來。凱斯脫被剝掉皮的腦袋 ，使他憶起了『歌劇魅影』原創的默片中扮演魅影的明星郎卻乃（LonChaney）。對於 辛恩而言，凱斯脫的樣子看起來很像麥克的玩具：神力超人的死對頭——骷髏王。 『難道他們不將這人渣在這附近燒掉嗎？』 『直到他們對器官做大收割之前是不會燒的，』奈德答道。『他的視網膜要捐贈給 一位小女孩。她為了要恢復視力，已經等了五個月了。』 辛恩似乎覺得很高興。凱斯脫的死，終於對人類有所貢獻。 一架黑色直昇機像一隻發怒的黃蜂，由多雲的天空降落到聯邦調查局的直昇機停機 坪上。 試裝的幹探在這方場四周各自佔好位置。辛恩注意著，當第二個小組整齊的走出來 ，由得意非凡，神氣十足的維多．拉查洛所帶領。在他們當中，可以看到提托押著一個 帶上腳鐐手銬的『凱斯脫．特洛伊』。 『該你上場了，老兄，』提托喃喃地說。『如果你在三天之內還沒有由那兒出來， 我就去找拉查洛。』 『我會出來的。』 這兩個人偷偷地做了短短的、聯手搗鬼的一瞥，而兩位武裝的幹探走近了。 『注意這個棘手的案子，諸位先生，』提托．白昂狄對兩位幹採說。『如果他抓住 機會，他會將你們的睪丸咬掉。』他用力將辛恩推給幹探。辛恩被腳鐐絆了一下，明白 提托．白昂狄在提醒他。 『見鬼的笨豬，』辛恩向著提托．白昂狄咆哮。『你任何睪丸都沒有。』 辛恩抗拒著幹探，他們不得不將他硬塞進直昇機。提托祈禱了一下，機艙門砰地一 聲關上了，直昇機嗡嗡響著飛入了天際。辛恩的心隨著螺旋葉片猛烈的轉動而跳動。有 一位幹探重新檢查辛恩的腳鐐。他是一位紅髮、長著招風耳與雀斑的年輕人。他使辛恩 想到了總是刊在『瘋狂漫畫』雜誌封面上的那位仁兄。 『不要忘了，』辛恩說，用勁裝出凱斯脫那種殺手慣有的怒目。『我訂道地的餐飲 。』阿弗烈．E．紐曼微笑著露出牙縫，然後用他的手肘猛擊辛恩的腹臟部位。另一位 幹探將一個頭套套上辛恩的頭。當一支注射器很銳利地刺進他的大腿時，他開始抽筋， 不省人事地躺下了。 在停機坪上方陽台的觀察間，辛恩的一夥人看著直昇機的機體愈來愈小。『要辛恩 接受訓練任務，這一周可真是很艱苦，』魯米士說，接著踱回了他的辦公室。『難道我 們不應該讓他知道嗎？』 『算了吧。他留下了嚴格的命令不許跟蹤。』萬妲．譚恩說。他們也都從奈德．布 洛迪與賀麗絲．米勒身邊散去了。 『截至目前，情況尚可。』賀麗絲．米勒低聲說，並且就著一隻菸屁股又點燃了一 隻菸。 奈德．布洛迪只好嘆口氣。 辛恩由不省人事中醒過來，心裡想，太多的死亡了。他在一周內已經第二次被丟進 一個黑暗、無夢的空虛境界，這種境界比較像是死亡而不是睡眠。在睡眠中，一個人是 活的，而且還做夢——瞎子可以重新看見世界，跛子可以行走，而凡是人就都會飛。在 他從被人下藥的狀態中逐漸清醒時，他覺得像是一個人在逃避黑暗無聲的真空；而想到 要重返那種地步便令人不寒而慄。任何種類的生活都比較可取，就連他驚醒過來的夢魘 也不例外。 他還不太能看清楚東西，但是對那個將他推入一個稍帶藍色的小房間、身著橘色服 裝的人有點模糊的印象。他倒在硬硬的、鋼質的地板上，撞到了頭。腳鍊手銬嘩啦啦響 ，吵得他耳朵受不了；而金屬刑具也嵌進了他的手腕與腳踝。 可能在近得只有幾呎，而遠得好像在一哩之外的地方，他看出來有一個橘色的人形 。這個人正跨在可能是一根象鼻子的上面。實際上那是拿著水管的警衛長。因為他有一 頭金髮，所以被稱作『赤面鬼』華頓，實在與髮色並不相稱。華頓塊頭很大、面帶病容 ，拉長了臉顯得很冷酷，看不到嘴唇。正將水管瞄準辛恩。『站起來！』他咆哮著。 辛恩使盡全力想站起來，但是他太虛弱了。『站起來！』華頓重複說了一句，但是 辛恩仍舊倒在地上。華頓鬆開水管對著辛恩的臉沖去。在他的下巴下面像是水流爆炸了 一樣，將他拋出去一頭撞到牆上。他轉動頸子避開這股水流進行呼吸，結果卻弄了一嘴 的除蟲噴霧劑。他一邊作嘔一邊喘氣，終於醒了過來。有人丟給他一雙很重而且有奇怪 的扣環與圖案複雜靴底的金屬靴子。每隻靴子一定重達十磅。 『把它們穿上。』有人命令他。辛恩．阿契站著打量靴子，想弄清楚它們到底是啥 玩意。 他看到靴子裡面有可能蓋住電路設計的柔軟塑膠墊。 『不要聞它們了，你這個變態。把它們穿上站起來就行了。』華頓下著命令。辛恩 站了起來，把他的腳塞到靴子裡面去。靴子立刻裹緊他的腳，扣環也狠狠地包住他的腳 踝。 『它們太緊了。』辛恩慘兮兮地說。 『活結也是如此。現在把你的嘴閉起來。』 辛恩抬起了腳，感覺好像正在木星上跋涉。 『那是禁閉靴，』華頓說。『它們讓我們在一天當中每分、每秒都知道你在那裡。 你只要越軌，我們就將你關禁閉。』華頓對著腕上的通話器說話。他說：『把二二四六 號關起來。』 辛恩覺得靴子裡有股不太強的電流，像膠一樣將靴子黏在地板強有力的磁場上。華 頓由槍套中拿起一根橘色長棒，像長劍一樣在他的身邊晃來晃去。他將長棒鈍的一端伸 進辛恩的大腿。辛恩設法往後退，但是靴子無法在地板上移動半步。高壓電傳遍他的全 身，他尖叫著跌倒在地。 『站起來！』華頓聲如洪鐘，並用棒子戳辛恩的胸部。第二次電擊使他猛然一動， 掙扎著要起身，不過僅僅能喘口氣而已。第二名警衛是個菲律賓人，帶著電池供電的剪 刀進來了。他在華頓吼叫聲中剪光了辛恩的衣服。 『你現在是伊爾溫的一名受刑人——一位烏有之鄉的公民。人權枉然分子、日內瓦 公約、以及一般警察在這裡都無權過問。當我說你的屁股屬於我，我就是那個意思。彎 腰。』 辛恩赤身站著，嚇得不得了，華頓揮舞著電擊棒……辛恩彎下了腰，想到了英國的 情形。『伸手摸你的腳趾頭！』華頓命令著。辛恩聽到一隻橡皮反套套上手的聲音，便 準備應付一場檢驗。吸、呼，他命令著自己，而華頓則將他玩弄了不止一次。 『二二四六到安全室去。』華頓對著腕上通話器大叫。辛恩覺得靴子已鬆開磁性的 束縛，他可以動了。那名菲律賓警衛將一件連衫褲工作服丟給他。衣服上有很大的黑白 條紋，很像是古代的囚衣。小房間的門砰地打開了，辛恩被人帶著走過一個沒有窗戶的 走廊。 牆與地板是同樣的鐵灰色。天花板上的？燈管投下刺眼的白光，灼傷了他的眼睛。 他們走到了檢查站，辛恩在這裡看了一眼『中央安全室』的寬大窗戶。中央安全室是個 非常大的圓形房間，裡面的監獄警衛都穿橘色西裝、繫綠色領帶，坐在監視器前的舒服 椅子上，監視器上可以看到這所監獄中每個地方的多重空間圖像。犯人都用白色圓圈表 示，圓圈中間可以看到他們黑色的身分號碼。辛恩由監視器上一串白色圓圈中得知犯人 正被帶往『一般人口室』。 華頓抓住辛恩的一隻手，把他的姆指按在一個電子的嵌板上。一張凱斯脫的圖像在 姆指印的旁邊顯現出來，辨識出他的身分絕對無誤。『二二四六到一般人口室，』華頓 對著他的腕上通話器說。他轉身向著辛恩，他無唇的嘴巴伸展開來，露出一絲笑容。『 我拿到了五十塊錢斷言你在晚飯之前便死定了。凱斯脫，不要讓我失望。』 一扇門砰地打開了，辛恩被推入了一條長廊，長廊上排著又低又窄的牢房。每個牢 房中都有一個由牆上壁帶伸出來的，一個薄的金屬馬桶，後來他才知道馬桶一天只在早 上自動沖一次。其他的，也是唯一的東西是個鋼桌，它也是壁帶的一部分。不一會兒， 辛恩明白了那並不是桌子而是床。他看到了自己的牢房，號碼是二二四六。經過一個著 橘色西裝的警衛身邊，這名警衛正用他的電擊棒指著走廊盡頭，一天中唯一的一頓午餐 正在那裡發放。 辛恩被驅趕到發放餐飲線的盡頭。他拿了一個托盤，領了兩盤食物。一個盤子裡面 全是大大的灰色方塊物，軟軟的、不冷不熱、很鹹。第二個盤子比較小，裝著有幾分甜 味的，幾個硬硬的方塊物。 『這是什麼東西？』辛恩問那個帶個眼罩、肥肥胖胖發食物的人。他的頰上有個刺 青，圖案是一隻抓著納粹德國國徽的鷹。 『它是醬爆龍蝦，挺可愛的。』 辛恩狠狠地瞪著這個人。『銀器在哪裡呢？紙巾呢？』 『銀器呢？』這個人呵呵笑了起來。『紙巾呢？』這個人繼續大笑，並且將菜給第 二個犯人。他也給了辛恩一個鐵杯子，裡面裝著水。杯口很厚，而且是弄圓了的。它像 伊爾溫的每樣物品，邊緣都不銳利，使犯人找不到任何可以用來做刀子的東西。 當他轉身走入主進餐區時，犯人之間談話的嘈雜聲馬上都停下來了。每隻眼晴都轉 過來看他。辛恩能聽得到的聲音只有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踢踏聲，以及磁場一直在響 的嗡嗡聲。他意識到大家正凝視著他，他便開始偽裝起來讓自己變成了凱斯脫。他在靴 子能讓他活動的情形下盡量大搖大擺，繃著個臉在餐桌之間尋找波勒斯．特洛伊。他沒 有看見他老弟，便找了個座位坐下。座位事實上是用磨圓的鋼桿和桌子相連的一塊極硬 的金屬平底圓盤。 辛恩注意到囚犯都用手指抓東西進餐，他也就依樣畫葫蘆。灰色的東西大概是豆腐 ，毫無味道。吃後還有一點苦的餘味，十之八九是摻了某種鎮靜藥。一個長著稀疏鬍子 ，幾乎滿嘴綠牙的大漢對他怒目而視，他裝作不知情。這個人到底是誰，凱斯脫是怎樣 修理他的？！ 一個留著山羊鬍子、額頭上有酒斑的人轉身向著辛恩。酒斑的形狀像是紐西蘭的地 圖，他帶著刺耳的法裔加拿大人的口音講起話來。辛恩很樂，除了綠牙怪之外還有其他 人值得他注意。 『媽的想想當年！凱斯脫．特洛伊！記得我嗎？』酒斑像紐西蘭地圖的這個人問道 。山羊鬍子是新留起來的，但是辛恩注視著酒斑——就在那個將兩個大島隔開的庫克海 峽地方，記起來了誰正在對他講話。 『法布瑞斯．華真……當然我……』 辛恩及時煞車，沒有講下去。 『……我相信你對五名加拿大國會議員下毒之後就被辛恩．阿契抓了。在大西洋城 ——凱撒宮。』 『那些講英語的爛傢伙永遠都不應該投票反對要求獨立的魁北克人。我們聽說你有 大麻。』 辛恩發覺牢房的其他人也在聽著他們兩個所說的每一句話。『我看起來有大麻癮嗎 ？你這個魁毒下三濫！』 法布瑞斯．華真被搞得驚惶失措。他並不想在伊爾溫監獄有任何敵人，特別是凱斯 脫。他猜想這位仁兄不久就會經營牢中的幫派，儘管在伊爾溫很少有這種組織。 『不，你看起來神氣非凡，凱斯脫。真的。瞧，我有點東西給你。』法布瑞斯．華 真真的由他的工作服裡面掏出了一個稀有的商品——一個裝著『黃湯』的嬰兒食品玻璃 罐子。辛恩心想囚犯們對某些警衛在性方面施惠才可以換得這種東西。 『龍舌蘭酒，凱斯脫。甚至裡面還泡著蟲子。』 辛恩眼睛看到了那色澤如尿液體中蟲子的綠色屍體。他的胃往下一沈，但是他知道 每個人都在等著看好戲。他一口將酒吞了，露齒而笑，還咀嚼那蟲子。『再好不過了。 』他說，還把舌頭伸出來，舌尖上還有嚼碎的蟲漿。法布瑞斯．華真與其他的人都哈哈 大笑，辛恩勉勉強強控制著自己才沒有嘔吐。綠牙怪突然幫了個忙，讓大家分散了注意 力。他撲向辛恩，並且開始連續攻擊。辛恩只好用雙臂護臉免得挨揍。他們從餐桌上滑 過去，將托盤裡所有的方塊食物弄得四處亂飛。 綠牙怪想將辛恩的頭與他的身體分家，辛恩膝蓋一抬，又狠又快地撞向綠牙怪門戶 大開的鼠蹊。有名警衛似乎並沒有特意要趕快阻止這場打鬥，最後啟動了腕上通話器。 『中央安全室。』他激動地說，『我在一般人口室看到有騷動。去禁閉——』 赤面鬼華頓聽到了這個訊息，得意地笑了起來。『暫時不要動那個禁閉。』他回應 著，並且高高興與地大步走向這場衝突。 綠牙怪痛得尖叫，抓住他的睪丸，用空著的一隻手將辛恩拋到房間的另一端。辛恩 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發現受刑人都盯著他面不為所動。他們可能曾稱他為病貓。有一 名受刑人特別露出不屑之色，而在一秒鐘之後辛恩才了解到那個人正看著波勒斯。綠牙 怪就像一隻兇猛的、軀體高大的熊向他衝了過來。辛恩此時明白他自己的長處就是他身 手敏捷。他在綠牙怪向前衝時跳到一邊，而且在綠牙怪恢復姿勢之前，就用自己的身體 猛撞這大漢的大腦袋瓜，用他的肩膀將它撞到鋼製的牆壁上。 辛恩贏得了群眾。綠牙怪怒吼著，面對著他的仇敵，可是這個仇敵坦然無懼，還在 嘲笑他哩。綠牙怪揮出了鐵拳，不過辛恩早有準備。他向旁邊一閃，避開了這一擊，並 且抓住了對方伸出來的手臂，將這個重達三百五十磅、暴怒的大灰熊摔倒在地。這個大 漢的胯部完全沒有受到保護，辛恩包著精鋼的腳趾便正好狠狠踢在綠牙怪的睪丸上。 『永遠——不要——當面挑釁。』辛恩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並用力踢那大漢的陰囊 。綠牙怪痛得彎下了腰。辛恩的腳雖有鐵保護卻也會病，所以他改用拳頭狠揍那大漢的 下巴與鼻子。 鐵拳使大漢在地板上亂滾，被打壞的鼻子也大量流血。辛恩品嘗著得勝的滋味，綠 牙怪的眼睛透過凌亂的頭髮，滿懷恨意地看他。為了榮譽，他步伐不穩地站了起來，準 備再度挑釁。 赤面鬼華頓到此時還沒有做任何阻止這場打鬥的表示，不過已經沒興趣了。『將他 們關禁閉。』他一本正經地說。辛恩又感到輕微的電擊，明白他的靴子被磁性地板抓住 了。綠牙怪無望地揮動著雙臂，鼻血都流到他所穿的黑白條紋上了。辛恩感覺到華頓的 電擊棒頂著他的脊椎骨，剎那間那種疼痛之苦在身上每根神經裡爆炸開來，他痛苦得只 是張口說不出話來。人向後仰，華頓將自己的拳頭伸進了辛恩門戶大開的構隔膜，揍了 他一拳。 『為什麼揍我？』辛恩喘著氣說：『是他開始打鬥的。』華頓重打他的下巴回答他 的問話。辛恩倒下了，可是他的腳像被錨套牢在地板上；他跌倒在地，腳踝被扭曲得痛 苦萬分。 『等我那一天從這裡出去——』辛恩厲聲說。 『你要怎樣？』華頓嘲笑著。 『我要將你開除。』 華頓什麼話也沒說，好奇地注視著辛恩。然後華頓開始捧腹大笑。他的笑聲起初在 警衛當中，然後在受刑人當中引起了連鎖反應。辛恩環視一屋子笑得起勁的人，他們突 然間都對他表示好感了。他們也不會操他了。華頓由於心情一變，便將他自己的仇意轉 到綠牙怪身上，綠牙怪的真名叫做卡斯帕．杜波夫。 『打你三棒，你就成了蠢蛋，杜波夫。』這名犯人的眼睛因為恐懼鼓得老大。什麼 是蠢蛋？辛恩心裡直嘀咕，而一群警衛持著電擊棒朝杜波夫圍了土來。因為電擊棒都定 在『不省人事』電壓上面，所以他突然間便不聞聲息。警衛們抓住他的手腳，將他拖走 了，華頓則向其他受刑人訓話。 『其餘的人回到你們的套房去，』他大吼著，『否則明天不供應午餐。』受刑人都 抱怨搖著頭。他們聽到他提起牢房是套房已經超過一千次了。辛恩使上勁站起身來，華 頓走過他身邊說：『給你自己弄個蜜月套房；冰在桶中的香檳、心形床、浴室中的按摩 浴缸。』辛恩橫眉豎目，加入了犯人的行列。波勒斯放慢了腳步向他講話。 『嗨，老弟……』辛恩說，一面用力不皺起眉頭。波勒斯凝視著他，他的目光在對 他進行解剖。 『哥？哥？』波勒斯脫口而出。『你不是我的老哥。』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辛恩屏住氣息。一會兒之後，波勒斯露出笑容來。『我所認識的兄弟絕對不會被那 個沒種的辛恩•阿契抓到。』波勒斯抱怨道。 『告訴我，至少那顆炸彈還會爆炸。』 辛恩鬆了一口氣。『他們還沒有找到它。聽我說，波勒斯－－』雖然他很厭惡這樣 做，辛恩還是把一隻手臂搭到波勒斯的肩膀上。華頓舉起電擊棒，用威脅的眼神瞅著他 們，他們只好閉嘴。 辛恩爬上一段梯子，來到那窄小的鋼製牢房。等所有的囚犯都進房之後，兩千五百 個牢門同時關閉。一個因為有雪白鬍鬚而被稱呼為『老傢伙』的年紀稍大犯人，由於未 能及時進入頂樓的牢房而被鎖在外面。當他被人拖往處罰場所時，他那微弱的沙啞聲音 喊著：『不，不要！』 牢房的高度使人無法站直。伊爾溫監獄沒有收音機或電視機、沒有圖書館、沒有洗 衣房或打造汽車牌照的設備。辛恩猜想這座監獄應該是在地下，而且離地表有一段距離 ，因為當他在塔特羅斯時，也同樣有這種氣悶的不舒服感。他打量著同時充當椅子的鋼 床。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好好珍惜舖有床單的加闊床墊。 『凱斯脫，』隔壁牢房傳來一個聲音。『這是要給你的。』一隻顫抖的手拿著一個 裝著蘇格蘭威士忌酒的嬰兒食品罐，伸了過來。稍後，辛恩還收到了幾罐波本威士忌和 琴酒、幾根珍貴的香菸，以及被當作貨幣使用的白色食物硬塊。囚犯們有很強烈的理由 相信，他將會變成伊爾溫的大人物，他們很希望能夠討好他。 凱斯脫從黑暗中醒來。疼痛的感覺最先出現－－他的整顆頭痛得要命，除了抽痛外 ，還有令人無法忍受的刺痛。他的臉上有著濕濕軟軟的東西，奇怪的一點是，他的臉變 得比較輕。他的眼睛張得開開的，當他轉動眼珠時，可以看到正在運轉的監視器。一陣 霧水掉到他的眼睛上，而他的眼睛則癢得像一隻爬滿跳蚤的狗。他想要眨眨眼，不過無 法辦到。他為什麼不能眨眼？難道癱瘓了不成？不對……他的手指還可以動，可以握成 拳頭。他伸手去揉眼睛，想把面具扯掉。當他摸到眼睛時，他了解到自己沒有眼皮，然 後了解到自己沒有鼻子、耳朵，或嘴……他所摸到的完全是他臉上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肉 及骨頭。 他反射動作般的從床上跳起來，扯斷連接著他和機器的電線及管子。一陣虛弱感襲 擊他的全身，他癱到地板上，痛苦的呻吟著。之後掙扎著爬起來，在牆上摸索著電燈開 關。燈泡亮了之後，他踉路的走向浴室，因為他看到水槽上有一面鏡子。然後慢慢地步 向鏡子。他看到的東西令他大聲尖叫－－一張臉就像是在醫學教科書中的肌肉圖，上面 有一張無唇的嘴巴，牙齒猙獰得極為駭人。 他喘不過氣來。要不是胃裡沒有食物，早就吐了。他全身震撼，急促地乾喘著。當 他終於平靜下來之後，打量著建築物內部，發現一張上面蓋有家庭照片的桌子。其中的 一幅是一個留著長辮子的中年醫生，在告里島的海灘上親吻他的妻子。 以紗布裹頭之後，凱斯脫找到了升降梯，於是乘著它上升到昏黑的穀倉裡。他走到 外面，然後了解到自己正位於一座鳥瞰大海的牧牛場上。天氣很好，深藍色的天空中飛 灑著十億顆星星。凱斯脫暗忖，如此美麗的夜色一定能夠激發梵谷作畫的靈感。或是讓 他把耳朵割掉。 在蟋蟀的唧唧聲和牛隻的反芻聲當中，凱斯脫隱約聽到模糊的談笑聲。他在一株橡 樹旁蹲下來，往牧場房舍的廚房窗戶爬進去。他看到留著銀色辮子的男人和他的妻子， 兩人都身著家居袍，喝著牛奶，吃著派。他的目光跟著他們的車道走，結果見到了信箱 。瓦許是他們的姓。 他們住在藍賽峽谷大道一二一六號。拉茲和倫特可以用他們的《湯瑪斯指南》找到 他。凱斯脫所必須做的一件事就是打電話而已。俯看『太平洋岸公路』，他仔細地觀察 一個營業中的加油站，結果發現了一具公用電話。 凱斯脫先是向售貨員哀求香菸。這個辦法行不通之後，他便把纏在頭上的紗布取下 。售貨員尖叫一聲，跌在櫃檯後面。他將一盒萬寶路香菸推給凱斯脫，另外還有一把零 錢。『趕快走吧！』他說，凱斯脫答應了他的請求。 拉茲和倫特不相信是他－－他應該早就死了。而且因為他在缺乏嘴唇的情況下，說 話口齒不清，所以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他們不相信他告訴他們的任何一句話，不過 覺得此事有意思，想把它弄清楚。有意思的原因之一是，這個人自稱凱斯脫•特洛伊的 人幾乎是在懇求他們。『我需要你們，』他這樣說。『這件事情我自己一人做不來。』 一個小時之後，沈睡中的瓦許夫婦被一輛越野車吱吱叫的輪胎聲吵醒。沒多久，他 們的前門已經被撞了開來。當瑞典人攻上樓梯，踢開房門時，聽起來就像是一支小型部 隊所發出的響聲。莎倫娜起身打開檯燈，開始發抖，此時她看到兩個人拿著自動武器瞄 準她和她先生。馬爾康•瓦許將眼鏡戴上。 『你們是誰？要什麼？』他問道。 凱斯脫費力的擠過倫特和拉茲的粗壯身軀。『我要我的臉，』凱斯脫一邊說，一邊 用牙齒叼著香菸。煙霧從生肉、軟骨及骨頭之間的孔洞冒了出來。莎倫娜大聲尖叫，這 是當夜一連串尖叫的第一聲。嗯，凱斯脫暗忖。『一個星夜。』也許我可以先從她的耳 朵下手。 幾分鐘之後，凱斯脫拿著一把解剖刀挨在莎倫娜的耳朵旁邊。就在他威脅要繼續下 一個步驟時，瓦許答應要為他進行一個完整的手術。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讓瑞典人進 入電腦檢視手術的過程。他們把凱斯脫叫過去。他看到了當季時髦的FBI幹員在他們的 顱骨上所穿戴的東西。 囚犯們一天有四十九分鐘的運動時間。大部分的人都會利用這個時候把每天所分配 到的一根摻有鎮靜劑的香菸抽掉。『放風場』幾乎一點都不像是個場。它只是另一個由 冰冷的藍色鋼鐵所搭成的大廳，屋頂上開著一個小天窗。兩面相對的牆壁各裝著一個籃 球框。另一面牆則有一幅放有安大略湖影像的巨大螢幕，它那溫柔的波浪輕拍著栽滿松 樹的湖岸。 『凱斯脫•特洛伊』馬上被雙方的籃球隊所網羅，這是因為他的能幹已經迅速傳了 開來。 比賽開始數分鐘之後，觀眾卻都在嘲笑他。第一個傳給他的球不偏不倚擊中他的臉 龐。當他有第二個機會拿球時，他試著從中場跳投。結果籃外空心球被敵隊接到，一路 傳到另一邊的籃框，灌籃得分。他的隊友由於看過他對付杜波夫，所以不太敢把他換下 來，怕會激怒他。不過辛恩得到暗示，於是自動下場坐到波勒斯的身旁，就在牆邊所鑲 的幾張金屬板凳的其中一張上。 波勒斯的雙眼呆滯地望著安大略湖的影像，雙手則忙著嫗鼻子、手肘、舌頭。他點 燃香菸，先自鼻孔呼出，然後是嘴巴，把煙霧吹得左一團右一團。他又吸了一口之後便 開口說話，煙霧跟著每一個字吐出。『你一定知道，這種磁場的嗡嗡聲，就是用來把我 們逼瘋的。假使我們沒有先得腦瘤的話。』辛恩看著波勒斯，心裡產生一種既覺得他有 趣又厭惡他的感覺，波勒斯是個古怪、可笑的傢伙，他的身體彷彿一直在輿自己作戰。 波勒斯把頭轉向那幅自然的景色。 『還有那捲令人倒胃口的錄影帶－－他媽的播個不停。他們好像是在拜託我們搞暴 動。』 波勒斯往單調的周遭打量了一下。『我們到底在什麼鳥地方？』他問道。 當波勒斯把香菸傳給他時，辛恩聳了聳肩。啊噢……幾乎只剩下半截，毒性一定是 更強了。當辛恩了解到波勒斯正在觀察他之時，便吸了一口煙。他把煙含在嘴裡，猶豫 著要不要吞下。當他真吞之後，便嗆到了。波勒斯的狂亂、猴子似的行徑忽然完全停頓 。他眯著眼睛，以緩慢、幾近耳語的聲音說道。 『我一直在觀察你。』 辛恩的臉沉了下來，瞅著波勒斯。『是嗎，又怎樣？』 波勒斯的身體又開始活動得像隻蜂烏，聲音則充滿惱人的抑揚頓挫。『你的跳投沒 有弧度。你走路一向是大搖大擺。現在你活像個娘娘腔。還有你咬香菸的樣子，他媽的 跟天主教學校的女生沒什兩樣。』波勒斯的目光落到辛恩的手上。 『喔，還有，你為什麼不停的摳手指？』 波勒斯留意到，辛恩不自覺的拉扯著已經不在的結婚戒指。辛恩低頭注視自己左手 的無名指，看到瓦許用棕色乳霜來掩飾他那一小圈白皮膚。他聳聳肩，又抓了一次，就 好像他終於解決一個癢處。當波勒斯把聲音降成緩慢、如蛇般的嘶嘶聲時，他的雙眼不 斷的轉動著。 『我在懷疑你是不是……你。』 接著波勒斯的手往他的臉伸過去，辛恩仍舊安靜得像塊石頭。他拉下辛恩的左眼眶 ，使他的眼球完全露出來，就如同獸醫在檢查一隻生病的短腿獵犬。辛恩用手鉗住波勒 斯的臉，大力的推他一把。波勒斯跌離座位，跳了起來，猛將拳頭扯回，就好像他要給 辛恩致命的一擊。波勒斯的臉色難看極了，眼球瞪得奇大，想看看他的『兄弟』有沒有 種再推他一次。 辛恩考慮了一下要如何對付這樣的場面，最後想出來的解決之道是大笑。當波勒斯 聽到辛恩詭異的竊笑發展成一陣狂笑之後，他便稍微放鬆下來。辛恩用一隻手臂抱住波 勒斯，波勒斯先是退縮了一下，然後就接受了。『你的疑心病還是這麼重，』辛恩一邊 大笑，一邊說道。『嘿，你應該恢復吃藥了。』 『那我的藥到底是什麼，大哥大？』 辛恩聳了聳肩－－易如反掌。『Vivex和Placanol。Depren-B。各種可以扯平心情 高低潮的憂鬱症藥丸。』辛恩看到還剩一口香菸。他有模有樣的將它帶到雙唇，吸入一 團濃濃的煙霧到他的肺裡。他等了一下子，假裝在品嚐毒素，然後直接把煙吐在波勒斯 的臉上。 『波勒斯，我昏睡了一段時間。我的反應能力、我的感官、我的記憶力……一切都 變得亂七八糟。我甚至還不知道為什麼杜波夫昨天要襲擊我。』在感覺到波勒斯對他的 懷疑減低之後，辛恩著實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可能忘記這件事？』波勒斯粗聲說道。『他被送到這裡來的當天，你上了 他老婆嘛。』 『真的？』 『沒錯！』 『她騷不騷？』 『在你把她傳給我之前，應該很騷。』 『我忘掉一大堆事情。我可能需要你幫我填補腦海中的空白。』 波勒斯的懷疑又起來了。辛恩靠向他，狠狠的對著波勒斯的臉耳語。『看看四周， 老弟。 這個坑裡有一半的怪胎吃過我們的虧。如果讓他們知道我現在腦筋不清楚，那我一 定死得很慘。而你還會好過嗎？』 波勒斯端詳其他囚犯。他們正用眼角在注意特洛伊兄弟，如飢餓的鯊魚般虎視眈眈 。波勒斯望向蘇德尼表兄弟，他們正毫不掩飾的瞪著他們。自從特洛伊兄弟盜取原本要 運給車臣叛軍的大批武器，把它們送到俄羅斯人的手裡那天開始，這對表兄弟便跟他們 結下了宿怨。在他們的右手邊，努里歐•史瓦芮茲和他的中尉們正瞅著他們，一心想要 復仇，因為特洛伊兄弟曾經打劫他們載有價值八百萬美金毒品的卡車。在一旁斜視他們 的則是『張家幫』，特洛伊兄弟曾和他們歃血為盟，接著卻在不久之後，下手盜取一些 違法的軍事軟體。正當波勒斯尚在搜索其他敵人時，辛恩抱住了他。波勒斯仍舊如往常 般想要掙脫，不過辛恩不願放手。 『抱住我，老弟。讓他們知道我們之間除了手足之情以外，沒有別的。』 波勒斯於是接下去做這個儀式的其餘部分，把辛恩的身體扣得緊緊的。辛恩擺脫之 後，便扯開自己的襯衫，露出了基沙金字塔的刺青。 『我知道這是在我十歲時做的，不過我記不起為什麼。』 當辛恩等著看波勒斯是否會落人他的圈套時，他嘗試不急不緩的呼吸著。波勒斯的 額頭又皺在一塊，表情活像一條正在猜疑的眼鏡蛇。 『別鬧了！』他說，幾乎是用唱的。『那是我們生命中最慘的日子！』 辛恩假裝正在用力回想。他知道自己必須看起來很傷心才有說服力，於是想起了麥 克－－然後又覺得濫用對兒子的思念，很不應該。 『噢，老天－－爹地在將軍郡嗑藥過多致死。』辛恩說道。 波勒斯開始拚命的點頭。『乾嘔加上抽搐，那些狗娘養的甚至沒有嘗試救他的老命 。你還對他做口對口！老兄，你那個時候身體就已經不錯了。』 辛恩突然從他所扮演的角色中跳了出來，沉思著凱斯脫•特洛伊這不為人知的一面 。波勒斯淚眼朦朧，說道：『還記不記得你在葬禮時怎麼發誓的？』 『嗯……把那些醫生幹掉？』辛恩臨時亂編。 『在這個之後，』波勒斯說道，變得有點孩子氣。他的雙手交錯地緊握著，表情看 起來很甜，他轉向別處，輕輕用一隻手指滑下辛恩的肩膀。『你允諾……要永遠照顧我 。』 允諾，阿契暗忖。在上個星期他所目睹的所有令人嗯心的事情當中，這個狀況最讓 他覺得想吐。假使他能在這個時候不要病得太重，這將是他最好的機會。他清了清喉嚨 。『我敢打賭，我一直遵守著這個諾言。』他一邊說，一邊暗中注梘著波勒斯的眼睛。 『這是你唯一還有遵守的諾言。』 波勒斯繼續用明亮的大眼睛凝視著他，想讓『凱斯脫』沉浸在他的深情裡。辛恩把 微笑收了起來，時機正在消逝當中，於是他趕緊返回他的真正計劃：找出炸彈。 『去他媽的往事，』他罵道。『還有美好的未來等著我們呢！』辛恩從鬆掉襯衫的 邊緣裡拉出幾瓶烈酒，偷偷的把蘇格蘭威士忌傳給波勒斯。『我們仍然有周末狂歡夜。 』辛恩說道，然後得意地笑著。 『對極了，』波勒斯應道，將酒一飲而盡。辛恩另外再塞給他一支香菸，看著他變 得心事重重。『一千萬，』波勒斯嘆道。『現在這筆錢落到卡利的毒品販子手裡。』 卡利的毒品販子？辛恩覺得很丟臉。調查局的人對此事一無所知。他把自己的驚慌 注入接下來的幾句話。 『這還不是最糟的部分，波勒斯。』 波勒斯斜眼看他。『還有什麼事會比損失一千萬更糟？』 『它爆炸時我們還被關在這個糞坑裡。你做的東西是一件藝術品。它屬於史密斯學 會之流。』辛恩成功地凝視著波勒斯，就好像他真的是一件藝術品。波勒斯露出笑靨， 抽著香菸。『沒錯。』他說道，煙霧跟著每一個字迸出嘴巴。『洛城會議中心有得瞧了 。』 辛恩點了點頭。然後他笑了。『謝謝，波勒斯，』他說。 波勒斯吃了一驚。『謝謝？』他跟著說一次。突然之間他迷失了方向，他的雙眼凝 視著辛恩，強烈的感覺到有不該存在的秘密存在著。辛恩發現自己已經卸下門面，正陶 醉在甜美的勝利滋味裡。他對某樣東西的醉心現在變得相當明顯，不過它突然的出現使 得波勒斯警醒起來，但卻無法了解它的原由。辛恩暗忖，他所經歷的一切都值得了。打 從心底，他甚至在想他有可能出書，以及當他們把他的故事賣給好萊塢時，他將會拿很 多的版稅。這筆錢可以讓他把佳美送去讀大學以及帶伊娃到歐洲觀光。 『我猜他們真的是把你搞壞了。』波勒斯一邊說，一邊斜瞅著他老哥。由於樂得要 命，而且不在乎波勒斯感覺到什麼，辛恩優雅的呷了一口酒。波勒斯嚇壞了，瞪著辛恩 的臉，接著再瞪向滿滿的一瓶酒。辛恩了解到自己犯下的錯誤－－呷啜是不對的。他馬 上將酒拿起來灌，不過為時已晚。波勒斯忽然變得非常煩躁，狂亂的在自己的脖子、耳 朵和胳肢窩上搔癢。就在此時，牆壁螢幕上的影像不見了，起而代之的是紅臉鬼華頓六 呎高的身影。 『囚犯們，注意這裡。最近你們之中有一個人違背了三好球規則。卡斯帕•杜波夫 ，囚犯號碼一四五六，已經被重新分發到「脫水牢房」去度過他剩餘的無期徒刑。』 當華頓繼續說下去時，波勒斯、辛恩，和其他囚犯都變得極為安靜。攝影機拍出他 身旁一具裝有玻璃蓋的艙器。裡面躺著被鋼箍縛住的杜波夫。他正用粗嘎、然後突然變 得孩子氣的聲音求饒。『不要！不要！我保証以後會很乖！』辛恩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 什麼事，不過他為杜波夫的可憐感到非常的難過。 華頓壓下一連串的按鈕，對著他手腕上的通訊器講話。『啟動第二三一號乾燥艙。 』他說，然後對著攝影機眨眼，攝影機便將鏡頭對準艙器。 好幾條末端接有皮下注射釺的管子被插入杜波夫身體的兩側。當玻璃蓋鎮緊乾燥艙 之後，杜波夫的尖叫聲被掩蓋住了。然而當杜波夫的哀嚎聲變得愈來愈大時，辛恩幾乎 不忍心看下去。乾燥艙的上面有一個容器，一位生物工程師把一具機器打開，黃色的汁 液便被收集在容器裡。杜波夫再也叫不出來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他被轉變成一支毫 無水分的『掃帚柄』。他的眼睛悲慘地緊閉著。突然之間，艙器反轉過來。一台液壓舉 升機正把它送回天花板的狹縫之中。在乾燥艙往上升時，攝影師跑到它的下面，杜波夫 骷髏般的臉龐變得更小。當整張天花板出現在螢幕上時，囚犯們可以看到一百多具脫過 水的犯人，要死不活的躺在亮著黯淡橘色燈的艙器裡。接著攝影機把鏡頭轉回到華頓身 上。 『謝謝你們的注意，各位先生。請記住，在肉乾牢房裡，沒人可以聽到你在皺縮。 』 辛恩在狹窄的牢房裡做伏地挺身。他覺得很無聊，又有點焦慮，不過也有一些癢癢 的滿足感，因為他有個秘密等著告訴別人。當他把注意力換到仰臥起坐時，紅臉鬼華頓 用電擊棒在牢門的欄杆之間敲打著。『訪客。』他說，辛恩笑了。在這個時候看到布洛 迪猿猴般的臉蛋以及聞到他的大衣散發著樟腦丸的味道，是最快樂不過的事情了。米勒 也應該會來，不管她喜不喜歡，他都會親她。天啊，他甚至想親親布洛迪。回去時，他 們會在路上找一間酒吧，喝他個酩酊大醉－－等一下，至少要等炸彈被拆除之後。華頓 對著手腕上的通訊器說話，辛恩的牢門立即打了開來。 當他穿著制鎖靴邁向審問室時，他是真的大搖大擺在走。也許他可以把凱斯脫的這 個特徵，融入到自己的個性裡。一進入審問室之後，他感覺到腳上的靴子被鎖定。當那 扇電動門街開時，辛恩正笑得燦爛。不過當他發現自己凝視著訪客的藍眼珠時，他的興 奮之情徹底瓦解了。辛恩覺得自己好像被閃電擊中，但並沒有被電死。他在別人身上看 到自己的臉。他繼續瞪著，希望這一切都是個夢，不過卻了解到自己清醒得要命。 『怎麼了？難道你不喜歡我的新模樣？』他的訪客說道，用的是辛恩自己的聲音。 辛恩凝視著他自己從前的形象，試著要把事情弄清楚。訪客臉上做作的笑容以及嘲 弄的眼神，迷惑了他。他突然驚恐的醒悟過來。『凱斯脫？』辛恩沙啞地低嚎。 『不再是了。』凱斯脫•特洛伊一邊應道，一邊用曾經是辛恩的嘴唇，食屍鬼般地 微笑著。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辛恩的雙膝軟了下來。要不是有靴子固定住，他早就跌在地上了。『怎麼會這樣。 這根本不可能。』他乾喘道。 凱斯脫輕蔑地冷笑著。『我相信瓦許醫生所用的字眼是「微乎其微」。誰知道？也 許割去我的臉所造成的劇痛，將我扯了出來。要不然就是撒旦最後接管了一切。我帶了 東西給你。我知道你們這裡沒有報紙看。』 凱斯脫把洛杉磯時報丟到地板上。當它攤開來時，辛恩讀到了大標題。『十人慘死 於火海。』文章的旁邊是馬爾康和莎倫娜•瓦許夫婦的照片。 『可怕的悲劇，』凱斯脫說道。『瓦許是個天才，不過對他自己的才能卻很吝嗇。 事實上，我為了要說服他幫我做手術，必須無虐待他的妻子才行。』 辛恩難受得想吐。『你殺了他們？』 『當然是我殺了他們，蠢蛋。而且還把能夠証明你真實身分的每一絲証據全燒掉了 。』凱斯脫點了另一根香菸，然後說，『吞了這支，寶貝，因為你將在這裡度過餘生。 』 辛恩覺得自己的喉嚨和胸部被莫名的東西掐住，頭部則抽痛得厲害。他發現自己很 想嚎啕大哭，就在他的死敵面前。『你的下一步驟是什麼，凱斯脫？』 凱斯脫瞇起眼睛，用一根手指指向阿契。『讓我們把事情說清楚。我是辛恩，而你 是凱斯脫。』 『你的下一步是什麼？』辛恩大喊。他的臉氣得發紫。凱斯脫咯咯地笑著，然後漫 不經心的吸著菸。 『你已經給了我長久以來無法獲得的自由，從現在開始，我可以隨心所欲的做出許 多從前以為不可能的事情。不過這是美國，不是嗎？一天是窮人，說不定隔天就變成王 子。這全要感謝你的協助。』 凱斯脫把香菸頭丟在辛恩的兩隻靴子之間。『現在請容我告退，因為有一個重要的 政府職位等著我上任，還有一位美麗的太太等著我幹。對不起……我的意思是說「做愛 」。希望你今天過得愉快。』 辛恩覺得自己像是一口噴油井，已經被點燃成一座吞噬一切的煉獄。他枉然的想要 扯起雙腳，雙手揮向往門口走去的凱斯脫。『你給我回來，你這個王八蛋！』辛恩尖叫 。 『辛恩，你這樣太沒禮貌了。』凱斯脫一邊說，一邊壓下門旁的按鈕召喚華頓。華 頓街進來，剛好看到辛恩舞動著雙臂。華頓迅速啟動電擊棒，朝辛恩身上打過去。他立 即癱瘓下來，下巴隆咚一聲撞在鋼鐵上。 『抱歉，先生。』華頓說道。 『沒關係，雷德。精神變態的罪犯本來就很難預料。』凱斯脫以腳跟轉回身體，回 過頭來。 辛恩醒過來時，發現自己的下巴淌著血。警衛們正把他拖回牢房。華頓把辛恩的手 臂扯得都快脫臼了。 『最好乖一點，凱斯脫。既然波勒斯已經走了，你在這裡可以說是孤掌難鳴。』 『波勒斯已經－－什麼？』辛恩咕噥著，此時他被抬起來，推入牢房裡。 『由於他提供了一些証據，辛恩•阿契跟他交換條件。他被釋放了。』 牢門關了起來。當華頓大步離開時，辛恩緊抓著柵門。『華頓，你必須聽我說－－ 現在。』 華頓回過頭來，對著辛恩冷笑。『要不然呢，凱斯脫？你會讓我被炒魷魚嗎？除非 有我的指示，否則你現在開始得關禁閉。』當辛恩繼續抗議之際，華頓對著他手腕上的 對講機咕噥了一道命令。一面鋼板立即滑過門柵，隔除了所有的光線、聲音。辛恩癱瘓 在黑暗之中，從未感覺到如此孤寂過。他抓了抓臉，覺得很噁心－－還記得這根本不是 他的臉。 提托的室友安笙正在吉爾森購物。他們的朋友麥格爾和布萊恩已經從羅馬尼亞帶著 他們新領養的女兒回國，將會到他們家用晚餐。安笙正嘗試要烹調出這個女孩的家鄉菜 ，然後發現他還缺少大麥和新鮮甜菜根來做出pistou這道菜餚。提托則負責購買啤酒和 羅馬尼亞常用語手冊，另外還加上張貼一張娜迪亞•葛曼尼契的海報。他在房子外面停 下來，從台階上拾起報紙。 凱斯脫稍早便在這個街區打轉，他開著辛恩的車子，口袋裡塞著辛恩的皮夾和電腦 通訊簿。提托在進入他那整修遇的西班牙聯武屋的廚房時，吃驚地發現有人坐在桌旁， 喝著瓶子裡的龍舌蘭酒。提托丟下紙袋，拔出手槍，接著在他認清原來是『辛恩•阿契 』之後，笑了一聲，然後恢復鎮靜。 『主耶穌基督，辛恩。你差點沒把我嚇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秘密情報員，』凱斯脫說道。『你來告訴我。』凱斯托把腳蹺到桌上，喝下 一大口 烈酒，放了一個餌。提托會不會中計呢？ 提托把槍放下，用責備的眼神瞅了一下凱斯脫。『天啊，你心情不好。』提托一邊 說，一邊把紙袋撿起來。『怎麼了？是不是波勒斯沒被你騙到，你只好撤出監獄，對不 對？』 當提托在自己的口袋裡搜尋東西時，凱斯脫的臉上掛著微笑。『回家時記得戴上這 個。』 提托說道，他拿出了辛恩的結婚戒指，將它放在桌上。 凱斯脫用不屑的眼神瞄了一下戒指，然後費力的把它套在他那稍嫌粗胖的手指上。 戒指將他指關節上的肉墊擠了出來。提托在留意到這個情形之後，產生一種莫名的不安 感－－事情不大對勁。 『謝了，』凱斯脫說道。『沒它在身邊總覺得怪怪的。能不能給我一瓶啤酒？』 『先是龍舌蘭酒，現在又要啤酒。』提托把紙袋裡的物品倒出來，拿起報紙。他讀 到瓦許的死訊，嚇呆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然後了解到自己必須放鬆下來。他笨 拙地移向冰箱。『啤酒馬上來。』他一邊說，一邊從紙盒裡取出一瓶啤酒。他突然轉遇 身，把瓶子丟向凱斯脫。凱斯脫趕緊擧起右手笨拙地接瓶子，結果酒瓶摔到地板上去。 瓶蓋鬆掉，一小柱白泡沫噴了出來，在此同時，提托正伸手拔槍。 凱斯脫太快了。他的左手早就拿著槍垂在腰際，在提托能夠瞄準之前，他已經開火 。第一顆子彈穿透提托的喉嚨。使他的嘴立刻湧出紅色的泡泡，手中的槍則掉到地上。 卡斯脫瞧了一眼嘶嘶作響的啤酒瓶。『我必須把這個問題解決。』他說。第二顆子彈正 中提托的兩眼之間。 凱斯脫把啤酒帶在身上。他並不訝異，像辛恩•阿契這樣負責的人會在車子放一本 《湯瑪斯指南》，他很快就找到辛恩所住的郊區。奧斯摩比車優雅的在兩旁修得整整齊 齊草坪的巷子裡巡行著。孩子們正在玩捉人遊戲，女人們正在向鄰居借糖，男人們則正 在為他們的馬蹄金拔草以及修剪他們的夾竹桃。『媽的，這是什麼鳥生活，』凱斯脫說 道，為了要看清楚兩旁房子的地址，他把脖子伸得長長的。『我可能再也勃不起來了。 』 已經穿好衣服準備要去上班的伊娃，此時漫不經心的看著一輛奧斯摩比汽車駛遇他 們家的房子。當地看著這輛車子倒車、然後停在路旁時，她輕輕的咬著嘴唇。凱斯脫把 啤酒塞在座位底下，跳出車子，露出燦爛的笑容來。伊娃喜歡他微笑的樣子，不過他平 常很少微笑，然而此時此刻，她不可能也以微笑回應。 『我想再過不久，你就會忘記我們住哪裡。』她說。 『抱歉，今天辦的是謀殺案。』 凱斯脫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她比他預期的還要性感。她走向她的車子，他則跟在 她的後面，想看看她的底盤如何。棒透了……一個小蠻腰通向一具豐滿、心形的小臀。 她戴上太陽眼鏡，把頭轉離他。 『我沒有想到你這麼快回來。重要任務進行得如何？』 『妳知道多少？』他問。媽的－－難道她也必須幹掉。 『我知道多少？跟以前一樣，辛恩。一點概念也沒有。』 凱斯脫又笑得像個混球了。『結果並沒有如大家所預期的。妳要去哪？』 她聳了聳肩。『我有手術。』凱斯脫趕緊擠出關心的神情。 『手術？妳還好吧？』 她調低眼鏡，滾動眼珠子。凱斯脫瞥到她手上的醫務包。糟了。 『不要想哄我。我還在生氣。』她繼續走向她的富豪汽車。『冰箱裡還有一些剩菜 。一張披薩。還有一些泰國菜。』 『工作愉快，』凱斯脫說道。伊娃把袋子丟入車裡，一言不發的重重落在駕駛座上 。 『寶貝，等一下。』他懇求著，假裝心靈受到了傷害。 『幹嘛？』她不耐煩的說道，發動引擎。凱斯脫步到窗戶旁，用手繞著她的脖子， 親了她的嘴。她呆呆的望著他。『你到底怎麼了？』她問。 『難道我不常跟我的太太吻別嗎？』 『不常！』 伊娃開動車子。凱斯脫望著她駛離，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這個婊子還滿美味的。他 知道她就像是所有這些會自己賺錢的女人：說她很漂亮，給她一些珠寶，她就會溫柔得 像隻綿羊。當伊娃開走時，她推想自己在她先生的嘴上嚐到了香菸和百威啤酒。 凱斯脫仔細打量辛恩的房子，是一楝徹底整修遇的兩層樓平房。『好破的屋子。』 他嘟噥著。這間房子怎麼那麼老。他進入客廳，張望將近一百歲的深色木頭傢俱。蒂法 尼式燈罩和帕里什風格的印花布，被選來反映新美學主義。凱斯脫覺得這種佈置很詭異 ，令人搞不懂，而且醜陋。 他沒多久便認出了辛恩的辦公室，裡面擺設著舊時運動競賽的獎杯、FBI手冊，以 及湯姆•克蘭西的小說集。他坐在書桌旁，開始一個抽屜一個抽屜的翻。這個小男孩是 誰？怎全是他的照片？一定是我幹掉的那個。凱斯脫整理出一些舊聖誕卡、銀行結算單 （調查局人員賺這一點鳥錢），最後還找到一本辛恩的剪貼簿，裡面是有關辛恩和他的 家人的照片及剪報。凱斯脫現在可以把通訊簿和面貌兜在一起了。他找出了萬妲•譚、 柏茲。威廉斯、魯米士，以及維多•拉查洛等人。 凱斯脫突然犯了菸癮，於是關上抽屜，想找些菸草出來。他推測廚房應該比較有可 能，便前往有陽光的用餐角落開始搜索抽屜。伊娃離開前在餐桌上擺了一個插有大理花 的水晶花瓶。 搜到最後一個抽屜時，他變得愈來愈失望。這個抽屜塞滿了蠟燭和切餅乾用的成型 刀。在內側，他看到幾本小筆記簿。第一本的封面是一張日本人的浮世繪，畫有一個抽 著黏上菸斗的白臉女人。簿產裡面的米黃色紙點綴著乾燥過的花瓣。它隱約散發著檀香 味，且爬滿精確、纖細的文字，這種字跡很像是只有女外科醫師才寫得出來。 第一頁有一段印刷體的警告語：這本日記為伊娃•唐•阿契所有：倘若我的丈夫、 女兒，或朋友發現這本簿子，並閱讀了欠部分我私人的想法，那麼這將違反我們之間的 愛及信任。在繼續讀下去之前，請把它歸回原處。 凱斯脫翻閱日記，看到最近的一則是前幾天寫的。 辛恩晚上又爽約了。覺得自己像個白痴，為了做涅氏派給他吃，開車到傑根生買了 四分之一磅十九塊美金的白芷。我真的必須停止因為自己的失望而責備他。我早就知道 他會睡著，所以該為這個奢望負責任的是我。噢……我只是想像，一頓浪漫的晚餐以及 蕾絲邊黑胸罩和同套的花邊內褲，或許能夠結束這個乾季。我們幾乎有兩個月沒做愛了 ……』 凱斯脫得意地笑著。『真是個他媽的廢物。』他咕噥。 電話響起。凱斯脫幾乎跳了起來……現在這是他的電話，他應該拿起話筒。不過它 在哪裡？他聽到一扇門嘎吱打開，趕緊把伊娃的日記放回抽屜裡。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街 下樓梯來拿起無線電話，此時他在廚房可以看到她那一雙潔白無瑕的美腿。他站在廚房 的牆壁旁，望著正在電話上咯咯大笑的佳美。她全身只穿著內褲和一件露臍T恤。他將 廚房的電燈打開，佳美轉過頭來看他。當她知道是他父親之後，便皺起眉頭，把背部朝 著他。情節愈來愈精采了，凱斯脫暗忖。辛恩的老婆屁股是很棒，不過他女兒的小臀更 是日正當中。當佳美發現她的『父親』 仍舊盯著她看時，便將電話拿回自己的房間，把門用力關上，然後點起一根萬寶路 。 當凱斯脫聞到菸草燃燒的味道時，他的肺部因為菸癮而作痛著，於是他一步跨兩個 台階，跑上樓梯。他將耳朵貼在門板上。 『我爸的家，』他可以聽到她在說什麼。『我恨－－死他了……有，我收到你的電 子郵件……那首詩美極了。是你自己寫的嗎？真的？』 凱斯脫敲了敲門。 『等一下，』她溫柔的說，然後把話筒的送話口蓋住。『幹嘛？』她對著門口大吼 。在看到房門快被打開時，她街過去，想要把門關住，不過凱斯脫已經把腳伸進來了。 『卡爾，我會回你電話。』她說，然後把電話切掉，用身體抵住門板上。『父親大 人，你一點都不尊重我的疆界。』 『不要這樣對我說話……小女孩，』凱斯脫嘗試裝出他心目中一個父親講話的樣子 。『快點，佳美，讓我進去。』 凱斯脫用力一推，兇猛的衝入房間。他看到這個女孩正用好奇、輕蔑的眼神瞅著他 。『佳美？』她學他說話，把一邊的臉拉高。凱斯脫接下來的動作，似乎徹底把她整個 人拋在床上。 他先從頭到腳的打量她一陣子，然後再以誘惑的眼神凝視她的臉。從她的肩膀上， 凱斯脫可以看到－個刺繡枕頭，上面有她的名字。她感到非常害怕，覺得自己渺小得可 憐。 『我不認為妳了解我的意思……佳美。妳有我想要的東西。』 這個女孩呆住了，內心對『父親』的怪異行為，產生百感交集的情緒。此時，他有 一種掠捕者的邪惡魅力－－由於自己成為受掠捕的對象，隱約感到被奉承的快感。假使 他試著對她毛手毛聊，她該怎麼辦？凱斯脫的手悄悄的向她爬行……彷彿是慢動作…… 然後經過她。他把那包萬寶路香菸拾起，抽了一根出來。 『嗯……彭尼留下來的。』她說。 凱斯脫聳了聳肩，將頭仰成迷人的姿勢，接著把香菸點燃。當他深深的將煙吸人體 內時，他的眼睛緩慢地眨著，然後穩定地釋放出縷縷白煙。 『如果妳不要告訴媽媽，我也就不說。』他說。 她瞪著他，幾乎講不出話來。『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她望著他的站姿。他的雙腳交叉，一隻手握著拳頭壓在他的臀部上，而他的臀部則 翹成一個挑逗的角度。他一邊笑，一邊抽出更多的香菸，接著將它們滑入襯衫口袋裡。 『妳在這裡會看到很多新鮮事。爸爸最近在各方面有了很大的改變。』 凱斯脫轉過身，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佳美張大眼睛。『爹地？』她低語，小心翼 翼的坐在床上。 他不確定早上辛恩通常幾點抵達工作場所，不過他想九點應該是滿安全的。當他進 人大廳的檢查點時，他告訴自己，學中產階級的白人走路，然後板出一張『阿契』臉來 。他對一個正在吃三明治的胖警衛點頭打招呼。凱斯脫聽到這個警衛用粗重沙啞的聲音 在他背後說話。『辛恩先生，你沒有簽到。』簽到？辛恩回過頭去，剛好看到另一位幹 員把拇指壓在身分辨識墊上。『抱歉……愛德華，』凱斯脫說道，他看著警衛的名牌。 『愛德華？』警衛微笑著說道，露出一張滿是不規則的牙齒，而且縫隙處還塞滿了 汪達麵包和鮭魚沙拉。『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正式？』 『抱歉……小艾。』辛恩說道，然後把自己的拇指壓在辨識墊上。他的沉著燃燒了 一秒鐘－－瓦許有沒有給他正確的指紋？監視器在從紅燈變成綠燈之前，遲疑了一下， 然後警衛招手示意他進去。他認出了萬妲•譚恩，跟她道了一聲正式的早安。 『早安。』她應道，有點驚訝。辛恩早上通常在進入辦公室之前，只會咕嚕一聲『 哈囉』。 『波勒斯•特洛伊在哪？』他問道。 『審問室，跟拉查洛在一塊。』 當凱斯脫向右轉時，他聽到萬妲的聲音。 『審問室，辛恩。』 『對。』凱斯脫說道，馬上轉向另一個方向。他只到過這裡一次，是來接受盤問－ －這樣走對嗎？走廊似乎沒有盡頭，已經走過了好多辦公室。凱斯脫最後終於找到一扇 好心漆有『審問』這兩個字的門。在第一個小房間裡，拉查洛站著，兩隻手合在背後， 經由一面單向透明玻璃鏡注視著波勒斯。波勒斯的面前擺著一盤煎蛋捲，裡面夾有起士 ，旁邊圍繞著炸馬鈴薯片。 他用被拷住的雙手費力的吃著。凱斯脫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小隔間外面的人是維多 •拉查洛。 『我們的明星証人進行得如何，維多？』凱斯脫問道。 『除了說要蕃茄醬配他的馬鈴薯之外，一個鳥字也沒告訴我們。』拉查洛的手指在 背後緊張的轉動著。『假設炸彈就在外面某處，我們幾乎已經沒時間了。我的天啊，辛 恩！我們是在談一件大災難！』 『只要讓我跟他單獨相處五分鐘，維多。相信我，他會屈服的。』 拉查洛用一張硬繃繃的臉轉向凱斯脫，踮著腳尖生氣地搖擺著身體。『我知道你對 這個很有直覺，辛恩。不過你跟這個瘋子交換條件……』拉查洛往外走出去，然後又轉 向他。『我不喜歡這樣，辛恩。我一點都不喜歡。』 他離去之後，凱斯脫進入小隔間。他把簾子拉下，扯掉麥克風的線路。 『波勒斯，你現在應該向我告密。讓我好看一些。』 『好看一些？看到你這張臉就讓我想吐。』波勒斯將他的食物推開。凱斯脫把盤子 拿起，開始處理煎蛋捲。 『你想吐？我才是每回經過鏡子便得看一次這張臭臉的人。看看我的眼睛、我的下 巴、我那完美的鼻子－－全不見了。他們乾脆把他的屁股縫在我臉上算了。』 往雙面鏡瞧進去，凱斯脫重新考慮了一張大致來講，比他原來那一張還英俊許多的 臉孔。『那個混蛋拿走我的生活，現在我要拿走他的。』 『什麼？』波勒斯問道。他的肩膀緊張的轉動，雙手摳著大腿內側。 『你聽到了。老弟，我要從良了。』 波勒斯瞪著他老哥。『難道辛恩也把你的大腦拿走了？』 『想像一下。迪林傑變成調查局長胡佛。胡狼卡洛斯主持國際刑警組織。格達費領 導以色列情報局……』 波勒斯全神貫注的聆聽著。當他忽然了解到所有的可能性之後，他身體的抽動完全 停止。 『我將會掌控全世界最大的私人部隊，』凱斯脫繼續說道。『而最棒的一點是，我 是好人。』 『不對，』波勒斯笑道，嘴巴咧成兩倍大。『最棒的一點是，因為它是政府的職務 ，所以他們不能炒你魷魚。』當波勒斯低頭看到自己被拷住的雙手時，他的笑容忽然消 逝得無影無蹤。『那我怎麼辦，凱斯脫？』 凱斯脫停止咀嚼，嚴肅的點點頭。他已經胸有成竹。『你必須「認罪」。我將成為 英雄，然後理所當然的升到更高的職位。』凱斯脫點燃一根香菸，把它塞到波勒斯的嘴 裡。『而你，波勒斯……你將會成為自由人。』 假若是調查局自己發現炸彈，那麼雖然困難，他們還是有機會拆除它。凱斯脫自己 一人返回『會議中心』，進一步使該枚炸彈的組件更加複雜化，他增加另一層會使炸彈 拆除人員搞得一頭霧水的誘餌。這些工作完成之後，他再度造訪波勒斯，宣稱波勒斯已 經屈服了，然後便加入了幾分鐘之內聚集在會議中心的拆除小隊。 當瓷盒被移開之後，拆除小隊被高深莫測的線路系統嚇得目瞪口呆。它複雜的程度 像極了外星人太空船上的控制盤。當組長了解到線路上充滿了令人無法專注於有效線路 的誘餌時，無數的零件正邪惡地散發著黯淡的光芒。拆除小隊唯一能夠一眼認出來的東 西是一台極為先進的震動偵測器。當組長發現他們現在剩不到四分鐘時，他的腸胃立即 感到脆弱而鬆垮。技師的臉色則是一片慘白－－他們二人皆無能為力。凱斯脫在外面等 得很不耐煩，於是把自己的防爆面具取下。 『主耶穌基督，』組長低語著。『有什麼建議？』 『趕快跑，』技師應道，他的背部僵直，而且感覺到腋窩下有一滴汗水正滑下他的 軀幹。 凱斯脫再次進入，板著一張臉。 『它被震動偵側器保護著，長官。如果我們把導線剪斷……』組長無法把話說完。 『撤出你的隊員，隊長。』凱斯脫冷冷地說道。 『長官，你無法拆除它。』技師抗議著。 『走就是了！』凱斯脫喊道。拆除小隊聽到他的命令很高興，他們跑得像是被嚇著 的兔子。確定只剩自己一人之後，凱斯脫從口袋裡拿出一隻調整過的行動電話。經過簡 單的線路修改後，它現在有搖控炸彈的功能。他壓下一個按鈕，炸彈上的小燈光便迅速 暗掉。他看了一下定時器，上面顯示離爆炸的時間還有二十六秒。 我不知道可以這樣做，他對自己說，接著他用一根手指頭壓著嘴唇，在考慮該怎麼 辦。他按下電話上的星號鈕，炸彈又被啟動了。一直等到它只剩四秒鐘，他才又把它關 掉。這樣比較好，他暗忖。他拿起一瓶『愛維芳』，在臉上及衣領上灑了一些，然後才 帶著引爆器這個戰利品，再度出現，引爆器是兩個相連的罐子，裝有永遠不會混合在一 塊的A、B兩種液體。他調整電話的線路之後，打給拉查洛。 『我辦到了。』凱斯脫說道。幾分鐘之後，新聞記者和攝影人員將會把他團團圍住 。凱斯脫唯一的想法是，應該要讓某人看到當天所發生的事情。 辛恩繞著籃球場的邊緣走著，心情壞到極點。『放風場』是他們唯一能夠走路的時 間。螢幕上的景色總是毫無變化，同一捲安大略湖的帶子放了再放。不過看著它總比看 到在辛恩身旁來來去去的囚犯臉孔好多了，一系列醜陋的鼠臉、魚臉，以及猴臉。他很 小心的繼續保持沉默，並且隨時撐起胸膛，以確保他有高興在哪裡走便可以在哪裡走的 權利。到目前為止，沒人敢來惹他，不過有些囚犯覺得，沒有了波勒斯，『凱斯脫』的 力量就削減了不少。他們不再需要拿香菸和烈酒向他朝貢，或是自動交出他們的方塊甜 點。他正試著要消除頭裡面隱約快要發作的瘋狂，他不斷地踱著步，就好像他可以把它 踱出來似的。牆上的螢幕忽然閃了一下，鈴聲響了起來，是在吸引囚犯們的注意。他們 今天是不是又要把某人縮小？紅臉鬼。華頓的臉填滿了銀幕，辛恩幾乎要顫抖起來。 『紳士們，今天有一項特別的福利：看電視。根據聯邦調查局辛恩•阿契幹員所下 的命令。』 犯人們發出了嘲笑聲。辛恩覺得自己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著。畫面轉變成『有線新 聞網』 所播放的節目。 汗流浹背的凱斯脫•特洛伊看起來很疲憊，不過表情堅毅，他正拿著被拆除的炸彈 從會議中心走出來。一個主播就坐在這個畫面的前面。『一位FBI幹員正受到英雄式的 歡呼。辛恩•阿契幹員在洛城會議中心成功拆除了一枚炸彈，就在它爆炸之前幾秒鐘。 讓我們來聽聽瓦萊麗•賴斯所報導的最新消息。』 一開始，凱斯脫對著媒體扮演著不願居功的英雄角色，不過他很快就沐浴在閃光燈 、吵鬧聲，以及喊叫的問題當中。一位迷人的金髮記者站在前景報導新聞的內容。囚犯 們雖然覺得噁心，但還不至於拒絕慶祝一個女人的突然現身，即使她只是一個電子影像 ，他們囂叫著、挑逗地吹著口哨。辛恩幾乎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炸彈顯然是針對「哥倫比亞最高法院」首席法官艾德拉多•卡斯第諾所安裝的。 卡斯第諾原本今天會在此地出現。』瓦萊麗說道，接著她轉向凱斯脫，在他經過時把麥 克風指向他的臉。他正在咕噥著『回去工作了』 『辛恩先生，有關是誰植下這顆炸彈，你有沒有任何概念？』 阿契看著凱斯脫留意到這位女士漂亮的五官，立即停下腳步來回答她的問題。 『這不便公開，』凱斯脫應道。『不過如果他正在聽，我倒想要傳話給他。』凱斯 脫看梘著攝影機。『不錯的嘗試。現在你知道是誰真正在掌控局面了吧。』然後凱斯脫 把一隻手舉到臉上……撫摸它。 此時，辛恩的憤怒狂飆到有生以來的最高點。在世界史上，一定沒有人曾經感受過 如此劇烈的憤怒及仇恨，跟這座內心的煉獄相比，地獄可說是一個涼爽、多蔭的地方。 然後他發現凱斯脫•特洛伊正穿著他的衣服。辛恩深知自己即將燃燒起來。當他恢復呼 吸時，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警衛的身上，後者為了要進入囚犯們禁止進入的一處陽台，正 把拇指紋壓在一個安全掃瞄墊上。當辛恩看著自己的手指時，他感到一絲絲的希望，然 後他了解到，在瓦許所做的移植之下，他的指紋還是完好無缺地存在著。伊爾溫的電腦 有沒有跟FBI的大型電腦相連呢？如果有，那麼他的指紋便有可能通過掃瞄器。 在辛恩的印象中，監牢裡沒有一樣東西有尖銳的表面。回到牢房之後，他用上犬齒 咬入移植在他右手拇指上的皮膚，上面有凱斯脫的指紋渦。辛恩將刺痛的皮膚剝開，望 著自己的拇指，鮮紅、無皮，且抽痛著。不過在這之下，辛恩可以隱約看到他自己的箕 形指紋。 凱斯脫回到辦公室時，那位胖警衛笑容滿面的向他打招呼。當他大搖大擺的走在走 廊上時，他感覺到人們都在注視著他，於是露出微笑，期待受到英雄式的歡迎。幾位同 事對他豎起大拇指，不過仍然坐在座位上。他們都知道不要鼓掌。凱斯脫忽然在咖啡站 停下來，打量一張張沒有表情的臉孔。 『難道你們沒看電視嗎？慶祝會在哪裡？去拿些烈酒，再從牢裡面抓幾個妓女上來 。』大家都凝視著凱斯脫，有幾個人覺得很�迨腄A而每個人則都很驚訝。他突然了解到 ，這個烈酒和妓女的建議，實在太離譜了，於是趕緊大笑幾聲，就好像他剛剛只是在開 玩笑。對某些人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辛恩在微笑，覺得他很有魅力。有幾個女士 發現他突然變得非常性感。大膽的新手魯米士於是更進一步，嘴巴笑得特開，並且開始 拍起手來。他伸出手，凱斯脫很熱情的和他握手。其他人也開始鼓掌，掌聲因此愈來愈 大聲。凱斯脫一邊與其他人握手，一邊點頭表示謙虛。當掌聲消失之後，他對著他們說 話。 『魯米士、柏茲，嗯，萬妲……你們大家，真的。我打從心底感激你們。這些年來 我一直是個不解風情的蠻人。從現在開始，就當我再出生一次。』 他看了看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魯米士帶頭鼓起第二回 合的掌聲，這次更大聲了。『謝謝，謝謝，你們對我太好了。』凱斯脫說道，然後退回 他的辦公室。 萬妲和金百麗還有其餘的人一樣，他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叫新聞記者別走，』 萬妲說道。『辛恩•阿契找到另一種個性。』 『也許他接受了個性移植手術。』金百麗說道，接著了解到她必須把手中的檔案夾 放回她老板的櫃子裡。 當她進入，打開最下面的一個抽屜時，凱斯脫正在回答電子郵件。他跳起來，拍了 一下她的臀部，然後說，『妳好嗎？金百麗。』她吃了一驚，轉頭看著他。『我要去拿 些咖啡，』他說。『妳需要一杯嗎？』 『不。不用，謝謝。乙她結結巴巴地說，當凱斯脫快速離去時，她站在那裡眨著眼 睛。 當凱斯脫回來時，他發現拉查洛坐在他的位置上。拉查洛用陰鬱、憤怒的眼神瞅著 他，他吃了一驚，也瞅了回去。拉查洛拿起一本黃色的筆記本。『我看到你已經在練習 你的主管簽名了。』他說，然後把本子丟回桌上。凱斯脫聳了聳肩。他一直在練習辛恩 的簽名。『怎麼了，維多？』凱斯脫問道，隨意地將身體靠在牆壁上。 拉查洛的語調提高了起來，他的每一句話又快又清晰。『你知道得很清楚。你背著 我把你的炸彈備忘錄寄到華盛頓去。你知不知道這會使我看起來像什麼？』 凱斯脫聳肩，呷一口咖啡。『像個白痴？』他冷漠地應道。 『是的，像個白痴！』拉查洛低沈的說道。『一個無能、年邁、怠忽職守的白痴！ 』 『維多，我只是依據程序辦事而已。』 『程序？你寄去的備忘錄告訴他們，我完全不認為有炸彈的威脅。』 『你的確如此，不是嗎？』 『你還不是一樣！』 拉查洛旋轉座椅，望向窗外。『天啊，辛恩。你知道他們正想找個藉口。你怎麼可 以這樣做呢？我們已經做了十五年的朋友。我把每樣東西都教給你。你知道他們正在找 藉口要我退休。』 拉查洛嘆了一門氣，假裝在看一輛垃圾車，幾個男的正把一個垃圾收集箱推到它的 前面。 凱斯脫也將臉轉向窗戶。 『這樣說來，沒其他事情了。』凱斯脫說道，沒有看著拉查洛的眼睛。當拉查洛從 椅子上站起時，他覺得他的心被刺了一刀。不過他還是勇敢的站了起來，挺直肩膀，以 熊熊的目光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不要以為我會未經掙扎就承認失敗。』他咆 哮著。 凱斯脫轉頭去看他離開了沒，但是拉查洛已經把腳深植在門口，等著凱斯脫的回應 。他在把頭轉回窗邊之前，幾乎未能忍住竊笑。拉查洛迅速走開，確定『阿契』在隱瞞 一些事情。拉查洛決定要把事情弄清楚，即使這意味著他們兩個都會失敗。 凱斯脫轉向書架，拿起一張辛恩的家庭照。當他誇張地模仿辛恩在照片上凍結的微 笑時，他的臉就像是橡皮做的，表情可以隨意變化。接著他轉向一張鏡子，看看自己做 得像不像，然後凱斯脫親切地對自己笑著。辛恩•阿契－－你的前途終於有眉目了，他 暗忖。當他把照片放回原處時，他的眼光被一本蓋滿灰塵的教科書所吸引：你和FBI:? s雇員須知。他把門闔上，在辦公桌旁坐了下來。 這本書很無趣。每當凱斯脫覺得無聊時，便會想到性方面的事情。金百麗•布斯特 小姐一直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她穿的那件超短連衣裙簡直就是一張邀請卡，不過不行… …他快要獲得晉升了，一絲絲性騷擾的控訴都會毀掉他的機會。他再讀了幾頁，發現自 己的淫念又起，然後他了解到一件事情－－他是個已婚男人。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當凱斯脫從雜貨店拎著袋子回到家時，佳美正在後院的罰球線練習投籃。她已經把 頭髮染成黑色，嘴唇上塗著淡紫色口紅，眼睛四周描上又濃又黑的眼線，眼角還撫媚地 往上勾。這景象有點奇怪，就彷彿是埃及艷后正在玩籃球。在她又一次未能投中時，凱 斯脫問道：『來一場horse（籃球比賽的一種）如何？』 她的眼睛往上滾動，嘴巴咧開來，不屑的呼出一小口氣。『不要再求我扁你的屁股 ，父親大人。這會傷害到我正在發展中的心理健康。』 『怕輸嗎？』凱斯脫問道，將袋子放了下來。 她將球彈向他的方向。他迅速接到球，俐落的把球罰進。唰。她瞪著他，然後投了 個籃外空心。凱斯脫在叫了一聲『H』的同時，運球兩次，又射進一球。佳美拿到球， 對著他冷笑。 正當她準備好要投籃時，他阻止了她。 『試著將球的弧線拉高一些。把妳的肩膀正對著籃框。』 她的嘴和鼻子醜陋的皺成一團，不過他知道她正在聽。她學著他把球舉起，然後將 球投進。她的臉放鬆下來，接著她以輕微的點頭來表示她被取悅了。凱斯脫露出笑容， 當他正要走回去拿袋子時，聽到了一輛正開入車道的九七年『比默』所發出的刺耳喇叭 聲。 『我得走了，爹地。卡爾來了。』 爹地！他暗忖。凱斯脫很高興她沒有叫他『父親大人』，然後問他自己為何高興。 當他看到卡爾之後，他的勝利時刻馬上被摧毀殆盡。卡爾打扮得乾乾淨淨，活像個預校 生，他的馬球衫上有一個羔羊被吊在高處的小徽章。這件衣服被塞入整燙過的卡其褲裡 。當他對著凱斯脫招手及微笑時，露出了一排強壯、潔白的牙齒，顯然經過牙醫師矯正 過。凱斯脫討厭他那發亮的紅棕色短髮，以及他為佳美開車門那副諂媚的模樣。這個男 孩講究的外表一點都無法矇騙凱斯脫的眼睛。他感覺到他自己跟卡爾有不少相同點。卡 爾很可能比他更快得到佳美。 當伊娃開車回家時，太陽幾乎已在西邊的天空融化，她正計畫要看『危險』這個電 視節 目，並且一邊在床上吃三明治。辛恩的車子停在車道上，不過屋內沒有燈光，她猜 想他可能已經上床睡覺。她感到很疲憊，很想睡覺，連走上門口的一小段階梯都覺得有 些費力。房子裡一片漆黑，她的手摸索著電燈開關。她聽到擦拭火柴棒的聲音。她丈夫 的臉閃現在柔和的橘色光線中——仍然穿著西裝，所打的那條領帶存放在衣櫃裡沒用好 幾年了。凱斯脫點起蠟燭，燭光照亮一張擺好餐具的餐桌，然後他親切地對著她的迷惑 微笑。 『不要告訴我妳忘記了，伊娃。』 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顯然是在說她的確忘記了。 『這是我們的約會夜！』凱斯脫幾乎是用唱的，他從一個墨綠色酒瓶裡倒給她一杯 葡萄酒。當她在品嚐時，他那溫暖的凝視融化了她內心黑暗、冰冷的角落。他為她拉出 椅子，在她坐下時經吻著她的頭背，她的身體興奮地顫抖著。伊娃把立即出現在心裡的 懷疑壓抑住，因為她想要暫時享受一下——不過他一定有求於她，才這樣做的。他先是 用充滿愛意的眼神看著她，然後走入廚房，回來時手裡端著一份排列得很漂亮的沙拉， 裡面有嫩綠葉菜、削成薄片的胡桃、切碎的高德乾酪，以及一種榛實醋油醬。她嚐了一 嚐，發現它味道淡而美。接下來則是新鮮的螺形義大利麵食，淋有蕃茄、奶油，以及清 蔥所製成的醬汁。 『為什麼我覺得像是在參加一個盲目約會？』她問道。 凱斯脫咧嘴而笑，用餐巾在嘴巴上小心地拍了幾下。『維持一點神秘感……是很重 要的……』他說，他的話語就如玫瑰花瓣般，輕輕落下。『這樣子事情才會……難以預 料。』 當他舉杯向著伊娃時，她仔細地打量他。當她猜出發生什麼事情時，她臉上的笑容 消失了。 『難以預料，辛恩？你？你大概跟潮汐一樣難以預料。』她放下叉子，迅速喝了一 口酒，然後將杯子重重擺到桌上。『這次你要離開多久？』她問道。 『離開？』他臉上困惑的表情扮演得很像。 『這難道不是你做這些事情的原因嗎？葡萄酒、煮晚餐給我吃——你的下一個任務 何時開始，辛恩？』 凱斯脫伸向她的另一隻手，它正緊張的敲著桌子。『我沒有要前往任何地方，伊娃 。』 『你總是這樣說。然後你還是會離開。』 凱斯脫溫柔地凝視著伊娃的眼睛。『妳這樣懷疑我，是我應得的報應，』他以性感 、低沉的聲音嘟噥著。『我敢說，辛恩．阿契是世界上最沒情趣、最不會體諒別人的人 。』 伊娃不自覺的低下頭來。『這不是真的，辛恩。』她說道，無法凝視著他的眼睛。 凱斯脫捏了捏她的手。 『這當然是真的。不過我正嘗試改變。我在這裡是因為我想要跟妳在一起。我想要 欣賞燭光在妳美麗的……』 凱斯脫停下來。媽的。她的眼睛是什麼顏色？他浪漫地將身體往前傾，注視著她的 虹膜，由於是在暗處，它們只剩下細細的一圈圍繞在她那擴大的瞳孔周圍。棕色？ 『……棕色眼睛裡跳動著，』他猜，由於她沒有異議，他可能猜對了。他站起身子 ，走向她，聞著她的秀髮、她的肩膀、她的肌膚。當他的手指摸著她的頸部時，她可以 感覺到它們熱烘烘的。雖然伊娃的情慾被激了起來，不過她還是很謹慎，就在她正要完 全放下戒心時，凱斯脫決定下手了。 『我……我想要讓所有的一切都沒問題之後，』他耳語著，『再告訴妳我升職的消 息。』 『什麼？』 他在她面前跪下來，深情地凝視著她。『還沒有正式公佈，不過拉查洛好像決定要 ……退休。猜猜看誰會接替他？』 『辛恩，這太棒了。』她噙著淚水，不過仍然有點不確定感。他的手臂伸向她的大 腿內側，另一隻手則繞著她的肩膀。 『所以妳看，我不會前往任何地方。除非是……跟妳到樓上去。』 爆發的激情佔據伊娃的身體，她讓自己的頭垂靠在他的手臂上。當他將她穩穩地抱 起，大步往昏暗的樓梯爬上去時，她的整個身體完全放鬆下來。他們進入臥房，不過凱 斯脫繼續邁向浴室。他將她輕輕地放在淋浴間裡，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沖濕她的衣服。 『辛恩，你身上穿著西裝……』 『這叫做自發性。』他低吟著。當水汽注滿整個淋浴閒時，她靠在瓷磚上，凱斯脫 緊貼著她。當他扯掉她身上被浸濕的女衫時，他那堅挺的舌頭在她的嘴裡翻攪著。她平 躺到瓷磚上，他則踢掉自已的鞋子，且把褲子拉下來。 『寶貝，這很像是我第一次擁有妳。』他說。伊娃超乎尋常的興奮，她知道她所屈 服的不是做愛，而是某件邪惡、令人心醉神迷的事情。她感謝上帝，凱斯脫．特洛伊死 了。他的死已經釋放出關在她丈夫身體裡面的一隻很棒的動物，這隻野獸攪拌的舌頭和 強壯的手指進入了她的身體，令她顫抖在狂喜之中。凱斯脫很快地發動他那異常強大的 馬力。 『本星期的淋浴時間到了，所有的囚犯把衣服脫下。』廣播系統傳來這麼一個訊息 。伊爾溫的淋浴是一個禮拜一次，而且是強制性的。辛恩看著其他人褪下條紋囚衣，赤 裸著身子坐在冰冷的鋼製平台上等待著。在通往牢房的柵門打開後，辛恩覺得怪怪的， 身上除了鋼靴之外，一絲不掛。他加入了被趕向『衛生區』的囚犯們的行列。他們是依 據號碼排隊的，那些不遵守秩序的人會受到電擊棒的處罰，且會被送回牢房，關上三天 的禁閉。當隊伍蛇行過一面面冰冷的鋼牆時，辛恩做著白日夢，想念著他的家。 『輪到我們時，還會不會有熱水給我們洗？』他向第二二四五號問道。這個男的非 常矮小，留著黃灰色長髮。他的一個眼眶裡是空的，黑線把上下眼皮縫在一塊。『熱水 ？你以為我們在哪裡？拉瑪達客棧？他們會拿著一條噴管對著我們噴三十秒鐘。你連洗 屁眼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會不會讓我們把靴子脫掉？』 『不會，永遠不會。』侏儒說道。『他們只有在把你塞入肉乾牢房時，才會將你的 靴子脫掉。』 辛恩考慮了一下。『我怎麼做才能進去？』他問。 『進去脫水牢房？為什麼？他們會脫乾你身上的任何一滴水，讓你變成一塊豬皮。 』 『告訴我就對了。』 『打三次架，你就變肉乾了。』二二四五號將聲音降低，補充說道：『要不然就是 扁警衛。』 『不要說話。』一個菲裔警衛警告，一隻手做勢要用電擊棒。過了一段時間，辛恩 靠近洗澡的地方。當他終於到達淋浴間時，他全身充滿了腎上腺素，瀕臨驚恐的邊緣， 想像自己正要被屠殺。辛恩早就預知，紅臉鬼華頓會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錄有囚犯淋浴 資料的無線電電腦簿。當一面牆上的綠燈閉起時，華頓大叫一聲：『淋浴。』二二四五 號便衝入強勁的冰冷水柱裡，舉起手臂，動作很快的摩擦自己的身體。監視器閃出紅燈 ，水柱立即關掉。『離開。』華頓命令。 當二二四五號蹣跚地走開時，辛恩可以看到他的靴子裡全是水。他一邊走，一邊發 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加入在一旁等待的囚犯們，他們又濕又冷，一心只希望辛恩趕快 洗好，這樣他們才可以回到他們的牢房，穿上他們的橫條囚衣。綠燈閃了起來。 『淋浴。』華頓對著辛恩大叫，水柱從噴嘴裡射出。辛恩蔑視這個命令，還是站在 淋浴間外頭。 『凱斯脫，你是不是皮在癢？』 『是。』辛恩說道。半秒鐘之後，辛恩的拳頭和華頓的下巴相逢，使他踉蹌的撞向 牆壁。 這一拳擊昏了華頓，他的兩隻不動的眼睛瞪向不同的方向。當鮮血從他的嘴角滴到 地上的小水坑時，囚犯們都拍手叫好。沒一下子，電磁地板啟動了，所有的囚犯都被鎖 定下來。 辛恩的手感到劇烈的刺痛——當他擊出拳頭時。因為用力過度，可能已經造成骨折 ——不過滿值得的。當好幾位穿著橘色制服的警衛把他團團圍住時，他將雙手舉到頭頂 ，且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事。他臉上的表情歡迎他們的電擊棒，它們刺向他的腹部 、他的脊椎，以及他的大腿。辛恩抖動、痙攣、抽搐著，身體變成一坨急促顫動的肉， 然後再度進入深沈的昏迷狀態中。 當他從黑暗中醒來時，正被拖向脫水牢房的那扇龐大的液壓鋼門。它滑開來，有一 下子，辛恩因為呼吸到這個地方溫暖的乾燥空氣而覺得滿舒服的。他的目光被引向天花 板。他拉長脖子，望向昏暗橘色光線中的乾燥艙。當艙器中的肉乾牢友看到某人將要加 入他們的行列之中時，他們突出在骷髏頭外的眼睛充滿了既可憐、又憐憫的神情。辛恩 覺得他們像是在美乃滋罐中窒息而死的巨大蟋蟀。艙器皆以纜繩吊在天花板上，將營養 送入以及將廢物送出的管子接在上面。 當辛恩打量著這個房間時，腎上腺素在他的身體裡橫流著。最後，他瞥到一個很重 要的東西——在房間的上方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保安指揮所』的監視窗戶。一 具空的艙器從天花板降下來。當他們將艙器旋轉過來，使它的玻璃艙蓋朝上時，辛恩假 裝暈倒，癱瘓在地板上。 警衛們抬起辛恩，把他放在艙器裡。一位生物工程師將注射器插入他的動脈，並啟 動乾燥器的脫水循環。他的手腳仍然留在艙器外面。他們什麼時候才要拿掉我的靴子？ 當黃色的汁液從他的身體裡經由管子流出時，他覺得自己的皮膚緊繃起來。最後，辛恩 感到靴子的功能被關掉了。有一隻靴子被解開，然後拉掉。第二隻鬆了開來。當辛恩感 覺有人在脫他的第二隻靴子時，他把眼睛睜開。 在它被扯掉之前，辛恩用力往上一踹，剛好擊中一個警衛的下巴。第二個警衛拿出 電擊棒，不過辛恩已經抓住警衛的襯衫領子，然後把他的臉扯向艙器的玻璃蓋子。它破 成許多碎片，刮傷警衛的臉孔。當警衛試著要逃開時，辛恩准一步把他的臉使勁推向尚 未掉落的玻璃，這次他的割傷更加嚴重。接著，辛恩踢掉令人厭惡的靴子。 當辛恩撿起電擊棒時，手無寸鐵的生物工程師往後退縮。辛恩把他電暈，轉向脫水 器，再度將注射針頭插入身體，然後把機器調整成水合循環。沒一下子，他體內的汁液 又回來了。他將注射器扯離身體，當他了解到自己一絲不掛之後，便從技師的身上剝下 橘色的連身褲裝。 當辛恩拉上拉鏈時，一位原本正和電腦玩二十一點的保安指揮所人員，突然發現出 了差錯。他拉起警報，警報聲是由低沉的嗡嗡聲和刺耳的尖銳聲互相接續著。犯人們從 未聽過這種聲音，不過他們知道一定是有人想要逃獄。在他的辦公室裡，華頓仍然因為 辛恩所給他的一拳而覺得昏昏沉沉，不過他還是立即跳了起來，集合了一支鎮暴隊，他 們衝向脫水牢房的所在地。 辛恩看到門是打開的。他狂亂地搜索牆壁，找到關門的按鈕。他用力敲下它，門於 是關了起來。他把電擊棒當作鐵鎚使用，敲掉按鈕，暴露出控制開闔的線路系統。然後 他將電擊棒開到最強，把它插入那一團暴露出來的電線，將線路摧毀。暫時安全之後， 辛恩知道自己除了往上爬之外，無路可逃。 華頓透過腕上的通話系統向『中央電腦監視器』尖叫著命令。『把這扇該死的門打 開。』 他喊道，現在他外號的涵義頓時變得很清楚——當華頓的血液衝上臉時，他的臉龐 便會變成不可思議的深紅色。像是一台壞掉的升降梯，鐵門只打開了一部分，然後又關 了起來。當門再度抽搐時，『射他。』華頓尖叫著。警衛們遲疑了一下，門又闔起。華 頓用手肘將警衛們推開，當門再次暫時打開時，他拿著自動來福槍對著辛恩掃射。 辛恩一邊沿著輸送氧氣、食物、尿液，以及糞便的透明管子往上攀爬，一邊藉由地 板通向天花板的支持纜繩來閃躲子彈。一顆子彈打破了一條尿液輸送總管，尿液濺滾出 來。 當門再度開啟時，華頓用電擊棒的握柄插入門打開的地方，這個門縫剛好夠鎮暴隊 員一個一個的擠進去。 辛恩到達天花板，他抓住一條食物輸送總管，盪到這一個艙器上面。當辛恩從這一 個艙器爬到另一個艙器時，艙器便在空中搖盪著。警衛們聚集在下方，向上對著他射擊 ，子彈在管套上穿孔，打破了輸送管。棕色、黃色，以及灰色的液體淋向他們，遮住了 他們的視線。當華頓的臉被骯髒的汁液灑到時，他忍不住大聲尖叫。他胡亂射到一具艙 器，結果艙器的玻璃碎裂，一個脫水囚犯從裡面掉出來，投向警衛。 囚犯萎縮的身體如烤雞般四分五裂。雙手、雙腿，以及頭部，都與軀幹分了開來。 身體裡混濁的血液並沒有大量地流洩，而是緩慢地滲出。督衛們全嚇得退避三舍。華頓 拭去了眼睛上的污物，剛好及時看見辛恩跳到掛在『保安指揮所』窗戶之前的一具艙器 。 辛恩花了一點時間閱讀囚犯的電子卡：帕克．邁爾斯。罪名：強姦——定罪32次。 刑期：二0四年。剩餘時間：一九七年四月三日二小時二十七分鐘。秒鐘的部分則滴答 滴答的走著。『搖滾時問到了，帕克。』辛恩一邊說，一邊晃動艙器去衝擊窗戶。連續 撞了三次之後，窗上的厚玻璃才被擊破，碎片飛向指揮所內。辛恩騎著艙器進入。副典 獄長和保安主任先是退縮到一旁，然後才想到他們必須逮捕逃犯。副典獄長才一拔出電 擊棒，辛恩就已經抓了一把最大塊的玻璃碎片向他投擲過來。玻璃插入副典獄長的胸膛 ，他尖叫一聲，然後跌到地上，蜷縮著身子。辛恩轉身，及時看到保安主任正要揮出電 擊棒。他伸手取得副典獄長的棒子，看見開關是打開的，便揮舞著它，宛如它是一把劍 擊用的輕劍。 當辛恩擺出一隻蹲伏老虎的姿勢時，『來吧。』他一邊說，一邊向對手打手勢。保 安主任先出手攻擊。當辛恩開始從他的蹲伏起身時，他用自己的電擊棒抵擋主任的棒子 。在主任得以再度把電擊棒調回攻擊位置時，辛恩將他佔為己有的武器的球形柄帶到主 任的肩上，然後使勁地把尾端推向他的脖子。強勁的電流導致主任的身體痙攣著。他跌 向玻璃碎片，軀幹不斷地抽動，眼睛向外突出，頭則如一尾被捕上岸的魚，撞進破裂的 玻璃塊裡，弄得頭髮全是血污。 辛恩跳到一個多次元的圖表區，找到他正在尋找的東西：一張監獄的剖面圖。逃亡 路線顯然是往上走——這幅示意圖顯示出一系列的隔間最後與一條狹長的通道相連，而 通道應該是監獄員工的出入口。正當辛恩試著要搞清楚如何往上逃時，他留意到牆上的 管道中有一大束纜線。辛恩往管道看進去，發現自己如果把纜線推向一旁，便能夠擠進 管道之中。 辛恩手腳並用的往上爬，利用纜線作為指引的方向，然後他到達另一條管道。這條 管道通向監獄的電機房。電機房有一扇門，打開之後，他沿著走廊跑，途中經過一處自 助餐廳。警衛們看到了他，馬上從椅子上跳起來。辛恩知道自己必須逃向更高的地方， 到另一個樓面去。他發現一個大門口，寫著緊急出口安全門，門旁接有一塊保安掃瞄墊 。他可以聽到警衛們已經繞過轉角處。他按下自己的拇指，屏住呼吸。警衛們愈跑愈近 了。監視器變成紅燈，閃著『指紋無法讀取。』辛恩把拇指放入他那張幾乎沒有口水的 嘴巴裡，然後又試了一次。 監視器顯現出『准予通過。請輸入密碼。』辛恩伸向二，不過馬上停下來——他想 要按出他的自動提款機的密碼。 『媽的，辛恩！』他對著自己尖叫。他記得伊娃的生日是11/25，他們的結婚紀念 日是4/22。當他輸入11-25-4--22時，一顆子彈掠過他的耳旁。 大門滑開時，警衛們已經到達，槍聲大作。辛恩把自己拋入房間的另一端。大門正 好在紅臉鬼華頓能夠進入之前，關了起來。他將拇指壓在掃瞄墊上，而此時的辛恩已經 一步三階的爬上一座狹窄的螺旋梯塔。我要去哪裡？他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獵人追捕的 狐狸——他們不想用一顆子彈解決他，而是要一直追趕他，直到他的心臟爆裂為止。彷 彿沒有幾秒鐘的時間，華頓跟他的嘍囉已經進塔了。辛恩可以聽到下面傳來警衛們匡噹 的腳步聲，當他們的子彈在他的身邊彈跳時，他看到了一面牌子，上面寫著只供緊急出 口，須綁有安全索。 牆上固定著一段狹窄的梯子，辛恩必須跳起來才搆得著它。爬上一小截之後，他看 到一面艙蓋，周圍的空隙裡透著光。他到達頂點，將艙蓋推開，結果冷不防被一個鹹鹹 的大浪打到。 他嗆到一口海水，搞不清楚為什麼，然後發現自己的眼睛被耀眼的陽光刺得睜不開 。他爬過一處金屬平台，站起身子，海鷗在上空盤旋著。其實他並沒有吃驚的時間，不 過當他了解到監獄原來是位於大海的中央時，他還是吃了一驚。他所站立的地方有點像 是生鏽的石油鑽塔，他大口地喘著氣。 他該怎麼做？難道他得跳入波浪裡，游向陸地？萬一這個水域離陸地很遠，而且海 水冰冷、充滿嗜血的鯊魚，那他怎麼辦呢？他轉身看到一架運輸直昇機，這一定是警衛 們每天用來離開這個鬼地方的交通工具。鑰匙會不會留在裡面？辛恩進入駕駛艙。他在 座位下找了一下。 沒有鑰匙。他板動開關口一點反應也沒有。 艙蓋掀了開來，華頓是第一個出現的人，他瘋狂地對著他掃射。辛恩趕緊退出直昇 機，往他的背後觀察。他可以跳到平台上另一個較低的層面，藉此來躲過子彈的攻擊。 當他往下跳時，他垂直落下，兩秒鐘的掉落彷彿是兩分鐘那麼長。他的身子重重地衝擊 在波紋鐵上，並且滾撞到一條很粗的高壓水龍。他的眼睛跟隨著它的長度到達一處上有 一個轉輪的壓力閥。當他用力轉鬆輪子時，警衛們已經到達上層平台的邊緣，正對著辛 恩開火。 水管幾乎豎了起來。辛恩掙扎著將它抱在兩臂之間。他站穩腳跟，緊緊抓住水管， 就好像它是一條正要吞噬他的大蟒蛇。好不容易把水管對準警衛，他用水沖掉他們手中 的武器，還把他們之中的幾位沖落到海水裡。高壓水柱直接打中華頓的胸膛，將他推向 平台的外側，他死命的攀在邊緣處。辛恩從眼角感覺到海面好像另有東西存在。他轉頭 看到一隻拖船，後面還繫著一條小汽艇。這兩艘船正往西走。水柱暫時停止沖在華頓身 上，他趁機爬回平台，尋找他掉落的槍隻。 辛恩放掉水管，在它如一條噴水魔龍般狂野的蠕動著身軀時，迅速低下頭去。他跑 到一處堆成金字塔形的水管，慌忙爬到頂端，結果他的頭撞到一台起重機的吊鉤。他把 頭猛扭一下，及時躲過紅臉鬼華頓射向他的子彈。辛恩轉身，用兩手攀住吊鉤，然後藉 由踢離水管堆所產生的反作用力，將身體搖晃到海面上。他等著海水在他下面起浪，便 鬆手投入大海裡。他直覺地把身體的重量移向頭部，伸直雙腳，用手一撥，潛入了冒著 泡沫的海水裡。他探出水面，以蝶式的泳姿破浪前進。子彈切進他四周的海水，他還聽 到它們急促、浸濕的吱吱聲。 辛恩等著波浪將船划向他的方向，然後他抓住小船的邊緣，把自己拉到船上。小船 與拖船所連接的繩索被緊緊的纏繞著。他在槍林彈雨中將繩索解開，扳上點火開關，小 船便隆隆地駛離拖船。他渴望有喘息的機會，不過知道自己的危機還沒有度過。當他將 船轉向東方行駛時，他檢查了一下船外的引擎，發現可用的油量已經不多。到底他離陸 地有多遠？十二分鐘之後，陸地映入了眼簾。透過霧氣，他可以看到聖皮朵的山脈。 一個影子落到他的頭上，他恐慌起來。他抬頭看到有東西猛撲下來，然後了解到是 一隻鶗鶘。鶗鶘潛入水中，叨起一尾銀漢魚。辛恩看著這隻鳥把魚一口氣吞下肚裡，他 感到又餓又羨慕。一條剛烤的魚一定美味極了，一杯冰水則是一個奇蹟，噢，再來個幾 分鐘的小盹……引擎發出幾個劈啪聲，接著便熄下火來，辛恩從夢幻中醒來。他聳了聳 肩，拿起船槳開始划水。他全身的肌肉痠痛，而且覺得手臂上的肌腱彷彿快要拉斷。划 沒多久，頭頂上有東西在海面上投下了一抹陰影。不過這一次不管它是什麼，絕對是個 有引擎的東西。監獄的直昇機做了一個垂直下降，他的死敵華頓，臉紅得像魔鬼，手裡 握著一把機開槍，正瞄準辛恩的頭顱。 辛恩往水面看過去，發現有一排浮筒在不遠處。他可以辨識出浮筒上面寫有『捷運 工程局』等字樣，這讓他想到了一個小小的主意。他把幾乎沒用的船槳丟掉，迅速跳進 水裡。 冷水使他的精神為之一振，肌肉突然又注滿了力量。他感到一股奇怪的自信。當一 架坐滿槍手的直昇機等著他的頭冒出水面，以便把子彈塞滿他的頭頂時，他的身體幾乎 完全放鬆，在水面八呎下的海水中游著泳。到目前為止，他一直是戰勝他們的，他還是 會如此做，不過他要先換一口氣。他游向水面，看到直昇機在低空盤旋，它的槳葉在海 面製造出一個漩渦。辛恩暗忖，如果他直接游到漩渦的中央，那麼他便可以冒出來換氣 而不會被子彈擊中。當他這樣子做時，沒有人看到他。他先是做幾次深吸呼，然後狠狠 的吸入一大口氣，便潛入水裡，向浮筒的方向游過去。現在他確定它們為什麼會在那邊 了。 緊抓著浮筒鏈，辛恩將自己拉入更深的海裡，朝向一個龐大的陰暗物體。他的耳邊 所受的壓力大到令人無法忍受。華頓的子彈切碎海水，不過辛恩游得更深，直到他到達 龐大的市郊列車隧道為止。當他強迫自己留在水裡搜尋時，他發現海水甚是混濁。最後 他終於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是一面亮黃色的維修艙蓋。辛恩用力拉扯門閂，但他的雙 手沒什麼力氣。他需要呼吸。此時他想到凱斯脫跟伊娃待在床上的情景，於是奮力再試 一次，感覺到門閂嘎吱嘎吱地鬆了開來。用雙腿夾住隧道的外圍，他一吋又一吋的將艙 蓋費力拉開。 在他上面，紅臉鬼華頓可不想冒險。他掀開飛彈的開關蓋子，然後開火。直昇機上 配備的飛彈並不適合攻擊水裡的目標，不過不管『凱斯脫』藏在哪邊，如果他位於爆炸 位置一百碼之內，華頓便可以解決他的性命。當辛恩最後打開艙蓋時，他的肺都快爆掉 了。飛彈從發射艙射出。當飛彈在他身邊疾馳而過時，他剛好游入艙蓋內。它撞擊於海 床上，在一個鮑魚棲息地爆炸開來，結果將珠母層炸得在水中四處飛散，形成一團團美 麗的乳光風暴。 辛恩由於缺氧，已經瀕臨譫妄的邊緣。減壓室中的海水被水下燈光所照亮。他的腦 海中愉悅地翻騰著氣泡，明光四溢，他在它完全變黑之前，看到了伊娃的臉龐。由於無 法繼續憋住氣息，他在游到水面之前的那一刻，便把肺裡的污氣吐出，然後吸入一大口 濕答答的救命空氣。 當了解到自己漂浮在壓差隔離室內的水面之後，辛恩把水咳出，趕緊吸入珍貴、甜 美的空氣，盡情享受著氧氣的滋味。由於非常的疲憊，他如一隻水獺般翻過身來，浮躺 在水面上。在艙室的一端，他看到一段梯子。振奮起全身僅剩的一點力氣，他爬到一扇 內門，將它推開。強風把他逼了回去。一剎那間，一列通勤火車以瘋狂的速度朝他開來 ，離他的臉只有幾英吋遠。再過個幾秒鐘，它已經遠離。 將屁股頂著牆壁，他往南走，猜想最近的車站應該是在這個方向。二十分鐘之後， 一列火車的門打了開來，當一位穿著橘色連身褲裝的赤腳人物，濕淋淋的癱在一個座位 土時，乘客們紛紛瞪大了眼睛。火車飛馳而去，辛恩暗忖著——要如何聯絡我太太？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那天晚上，凱斯脫見識到伊娃貪得無饜的性肌渴。藉由充分專注於她的需要及愉悅 ，他使她心悅誠服地回報他，且使伊娃發現自己成為他的性祭壇的虔誠崇拜者。稍後， 在他們抱在一起小睡一下子之後，他搖醒她，再享魚水之歡，然後讓她舒服而疲憊的重 回夢鄉。自己則無法入睡，他從床上坐起，輕輕套上襯衫及褲子，低頭望著她。他就是 科特茲，勝利後得意揚揚的傲視著蒙提祖馬二世及阿茲特克族的國家。運用它或失去它 ，辛恩．阿契，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離開臥室後，凱斯脫在書房偷哈香菸。他讀完FBI手冊，是他從辦公室帶回家的， 然後在書房裡迷迷糊糊的沉入夢鄉。太陽出來之後，他到廚房把昨日的冷咖啡一飲而盡 。接著穿好衣服。 當他朝著他的車子走去時，他正要點一根香菸，不過他發現伊娃正坐在奧斯摩比車 的右前座上。在她看到之前，便把香菸塞入口袋，坐進車子裡。她面容嚴肅，穿著暗色 衣服，皮包放在大腿上，端莊地坐著——一點都不像是昨夜風情萬種的蕩婦。她尚未正 眼看他一眼，也沒有向他道『早安』，這有點詭異。當她終於開口時，她的眼睛凝視著 正前方。 『昨夜我在想……』 她停頓了一下，戴上太陽眼鏡。 『昨夜我在想，這不是我的丈夫。』 凱斯脫兩眼直視，眼神變得冰冷。 『然後我在半夜醒來，發現你睡在書房裡。』 他聳了聳肩。『我睡不著。妳一直翻來覆去。』他一邊說，一邊把鑰匙弄得叮噹響 。『趕快，我遲到了。』 伊娃覺得有些奇怪，他竟然說她會翻來覆去。她記得這是他們倆第一次約會時，所 談到的話題。『辛恩，是今天。』她說，然後等待他的回應。他毫無表情的看著她，希 望她能給他一點提示。她『丈夫』突然的冰冷態度，讓她覺得以前的辛恩．阿契又回來 了。 『辛恩，我知道你會很難過，不過我們還是得去。』 她是不是正要將他拉到一個婚姻顧問那邊？還是要去買大拍賣的鞋子？ 『難道我們不能省掉這一次嗎？』他嘀咕著。『我必須保護和服務民眾，妳知道的 。』 保護和服務？這是洛城警察局的座右銘，不是FBI的，她暗忖。『待會兒再去保護 和服務，』她急促地說道。『你一定要去。』 他停頓了一會兒。『好吧，如果妳堅持的話，』他說，然後把鑰匙丟在她的大腿上 。『不過妳得開車。』 伊娃往西走，然後開上『太平洋岸公路』。他們轉入通往阿葛卡蘭地的道路，駛進 一處峽谷。她很欣賞一條涓涓細流旁的一排大楓樹。經過了這些年之後，它們對她這個 來自沙漠的女孩來說，仍舊是很奇特的樹木。它們的體積龐大，樹幹彎曲，枝葉朝著各 個不同的角度生長，宛如它們是年紀很大的老人，試著要伸直無力、多肉的臂膀。還有 它們那粗糙的樹皮——灰色和綠色之間多達八十種不同的色澤。凱斯脫覺得很煩躁，因 為他早上的香菸還沒有抽。他憶起佳美抽菸時那副可愛的模樣。不過當他想到昨夜她跟 卡爾外出時，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對了，這個跟佳美一直在約會的卡爾混混是誰？』 『混混？』 『沒錯，混混。我對他的印象壞透了。他遲早會對我們的妞兒下手。』 『你這樣稱呼我們的女兒，很有意思，辛恩。我覺得他是一個不錯的男孩。他爸爸 是釀酒的。最近剛賣了一大片土地給高爾夫球場。』 『很好，他很有錢，那又怎樣？他對她來說老了一點。』 『我不知道。我們結婚時，也差不多是他們兩人的年紀。還記得那位通宵營業的牙 科醫師嗎？』她問道，臉上露出笑容。 他看著她那白皙、漂亮的牙齒，然後露出自己的。 『當然，』他說。『我怎麼可能忘記？』當她正要說話時，他打斷了她，想趕緊換 個話題。他的手伸到她的大腿上，開始往上爬。 『說到昨天晚上，妳喜不喜歡……』 呼叫器響了起來。他繼續撫摸她的腿，然後用鼻子輕觸她的脖子，聞著她的秀髮。 當呼叫器再度響起時，他還是不予理會。 『你不想看看是誰call你嗎？』她問。 凱斯脫取出呼叫器，瞧了一下號碼，然後將它關掉。他的手指跑到她的雙唇上，就 跟昨夜一樣，是其他動作的前奏曲，不過現在她把臉迅速轉開。她緊得像條鋼絲，聲音 顫抖著。 『辛恩，拜託。時間和場合都不對。』伊娃感到一絲絲的羞恥，這個羞恥感也出現 在昨夜當她首次對辛恩表現出她那充分的性能力、她那旺盛的性慾，以及她那願意做出 『好女孩不會做』的事情的意願時。那些感覺為何又回來了？昨夜她覺得跟他非常的親 密，不過今天早上，她卻感覺他們倆的距離遠得可怕。 車速慢了下來。凱斯脫往四周看了一下，驚訝的發現，她開進了一個四處延伸的公 墓大門。他們經過一座教堂以及井然有序的花園，然後直接開入『海邊聖瑪莉』的北坡 。當他們沿著蜿蜒的山路開上去時，伊娃陷入深沉的靜默之中。在她停車之後，凱斯脫 等著讓她先下車。 他必須跟著她走，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她要去哪裡。 『來吧，』她說，感覺這次好像輪到她當堅強的那一方。她伸出手將他從車內牽出 來。一起走過墓園中被稱為『地端岬』的角落，然後經過三兩成群的墓碑之間，繼續爬 上一個懸崖。 他們可以看到海洋以及遠處雲霧繚繞的峭壁。景色美得令人心痛，伊娃的內心在啜 泣著。當她駐足於一面紀念碑，安靜地禱告時，凱斯脫站在一旁。他讀著大理石上的刻 字：麥克．諾亞．阿契親愛的兒子和兄弟我們永遠懷念你凱斯脫感到既迷惑又訝異，覺 得自己和其他人類的確有所不同，這是很幸運的一點，因為他無法了解，為何這個女人 對一個死去八年的兒子仍然懷有如此之深的感情。在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之後，她的 感覺怎麼還會如此的強烈？辛恩又為什麼會這麼思念一個死掉的男孩，以至於這個思念 會點燃他對兇手永遠無法抹滅的仇恨？伊娃跪下來，從石碑上清除雜草及樹葉。 『生日快樂，麥克。』她一邊說，一邊打開皮包，將幾件玩具放在墳墓上：一台小 堆土機、一隻塑膠鯊魚、一架太空船、一包櫻桃口香糖。當她站起身時，她的臉上毫無 表情。不過突然之間她轉向凱斯脫，癱在他的身上。當她在他的懷裡脆弱而悲傷的哭泣 時，他支撐著她。 她的啜泣逐漸轉變成慟哭。 『他奪走了我們的孩子，辛恩。他奪走了我們的小男孩。』 凱斯脫很不高興。閉嘴，婊子！他想要對她大吼。當他凝視著根本無意殺害的男孩 的墓碑時，他僵硬地摟著她。辛恩．阿契本來就不該和我作對，他暗忖。接著，凱斯脫 的胸膛裡忽然被一股陌生的疼痛所襲擊，是一種失落感，一個受害者的痛苦。他忽然想 到他父親的早死，這個父親他先是愛，然後恨，最後變得漠不關心，倘若那些高傲的實 習醫師沒有將他看成無足輕重的嗑藥垃圾而把他丟在一旁，也許這個父親現在還活著。 凱斯脫憶起他父親如何教他偷竊，當他們帶著錢財回來給他買海洛英時，他是如何 的用糖果、微笑和書籍來賞賜他們。有一次，當凱斯脫正在他爹地藏毒品的地方吸毒時 ，他的頭冷不防被敲了一下。『你敢！』他父親對著他吼叫。 『為什麼不敢？』凱斯脫問道。他此時已經進入神志不清的夢幻狀態。『你有這麼 多。』 『因為我不想要你落得跟我的下場一樣。』他父親說道。就在這個時刻，凱斯脫才 了解到他父親是愛他的。 然後凱斯脫憶起莎莎，她是他允許自己喜歡的唯一的女人。她在城市學院修了幾門 課之後，便把自己想成是一個業餘的心理學家。她認為，是他父親的死亡導致他向人性 宣戰，並且永遠成為權威的死對頭。也許這個婊子說得沒錯！當一波波的憤怒在身體裡 湧動時，他暗忖著。他突然有一股衝動想要勒死莎莎、勒死伊娃，以及勒死他那隨時醉 得不醒人事的母親。當伊娃仍舊依偎在他的懷抱裡哭泣時，他的憤怒突然轉變成，可以 這麼說……悲傷。 『不要哭了，』凱斯脫一邊說，一邊輕撫著她的頭髮。『不要哭了……拜託。』 『你選了最糟糕的一天來關掉你的呼叫器，』萬妲說道，此時凱斯脫步伐沉重地走 進來，仍然試著要甩掉自己的沮喪。他沒有心情和她說話，不過倒想要親親她。 『怎麼了？』他問。 『凱斯脫逃獄了！』 『逃獄？逃出伊爾溫？』 她點點頭。柏茲加入她，遞給辛恩一份公報。凱斯脫身體一斜，覺得想要拉肚子。 萬妲注意到他的臉色蒼白。當他被送去伊爾溫時，他的眼睛被矇起來，不過他知道搭直 昇機的話，只是短短兩個小時的行程。辛恩一定會到洛杉磯來。他強忍住自己的恐懼， 裝出堅強的外表。 『我要動員全部的人力，』他命令。『另外再通知洛城警局。』 『洛城警局？凱斯脫不會笨到跑回城裡來。』柏茲說道。 『相信我。他已經來了。』 柏茲和萬妲看了凱斯脫一眼，然後再互相對看。『行動！』凱斯脫大叫，他們於是 匆促離去。他自己則向後轉，迅速走向停車場。 當凱斯脫猛抽著香菸，想要從悶燒的菸蒂土點燃一根新香菸時，波勒斯的身體抽動 得失去了控制。倫特相拉茲吃著浸有玉米糊的法蘭克福香腸，用吸管喝著檸檬水。他們 站在聖大芒尼加碼頭的下方，單車騎士以及溜直排輪鞋的孩童不斷從身旁經過。他們偶 爾會回頭欣賞一下熱狗攤裡戴著摩登便帽、穿著熱褲的少女。 『監視我「太太」。他一定會先跟她聯絡。』凱斯脫說道，他的每一句話都伴隨著 縷縷白煙。 『你要我們跟那些FBI幹員併肩的工作？』不是倫特就是拉茲問道。 『有什麼鳥問題嗎？』凱斯脫應道。『你們兩個已經在領薪水了。不要打混摸魚。 如果你們看到他，格殺勿論。離開！』 這兩個瑞典人繞過『陽光馬戲團』的帳棚，走回他們的越野車。波勒斯低頭看著水 流翻騰衝著支撐碼頭的柱子，然後抬頭瞧他的老哥一眼，他仍然不太習慣他這張奇怪的 臉。『那我呢？我做什麼？』 『什麼也不做，』凱斯脫說道。『大家都把你看成是告密者。太危險了。』 『就好像我在乎似的！我可不想呆坐在這裡！』波勒斯搔了搔自己的耳朵和太陽穴 。然後他突然走開，咬牙切齒的，凱斯脫在後面叫他。 『波勒斯！等一下。』 波勒斯轉頭，看到凱斯脫的手裡有一把槍。 『拿我的哥拉克去。這個世界是個他媽的叢林。』凱斯脫說道。波勒斯咧嘴而笑， 看到他的老哥仍然可以擠山同樣自嗚得意的笑容來，即使所用的是辛恩．阿契的臉。凱 斯脫把武器拍入他弟弟的手掌，他們兩人的手緊緊握住一陣子。當波勒斯望著他老哥染 過色的藍眼睛時，感到一陣窩心。 辛恩需要鞋子和衣服。他跟著一票商人和秘書一起搭乘地下鐵前往市中心，這些人 正要到玻璃及鋼鐵築成的高樓大廈裡去做一些單調、無趣的工作。乘客們並沒有盯著他 直看。有些人以懷疑或輕蔑的眼神瞅著他，不過都是用偷瞄的方式。其他人則假裝他不 在那裡。他感覺到被別人忽視的痛苦，內心有一股輕微的衝動想要用尖叫及跳舞來引起 他們的注意。一位坐在對面、穿著合宜的生意人將報紙打開，以便把他邋遢的形像擋在 外頭。辛恩驚訝地在頭版上看到『他自己』的一張照片。大標題是這樣寫的：炸彈英雄 榮獲晉升新職為FBI西岸主任列車最後在尼克爾停下來，也就是第五街和大街的轉角處 ，這個地方是無業遊民的聚集場所。辛恩低著頭跑上車站的樓梯，走入外面的陽光裡。 他轉入聖文森收容所，讀了義工露絲胸前手寫的名牌。 『我能為你做什麼呢，甜心？』她問道。當她繼續微笑時，辛恩心想，她才是真正 的甜 心。露絲是一位年長的寡婦，她每星斯三從安西諾開車來這邊的櫃檯工作。她穿著 一件印有花卉圖案的上衣，嘴唇上塗著粉紅色口紅，似乎很怡然自得的待在一群吸毒者 、酗酒者，以及低階層的民眾之間。當辛恩試著要找些話來說時，她將手中的《心靈雞 湯》放下。 『看起來你昨夜沒睡好。』她說。 『的確。』 『今晚你需要一張床嗎？』 『不，不用，謝謝妳。不過我需要一些衣服。還有鞋子……我……』 辛恩正打算要說謊。他想要說一些聽起來很蠢的話，像是他擲骰子時輸掉自己的衣 服，但這個時候她打斷了他。 『沒必要解釋，』她說。『讓我們看看有什麼辦法。』 她帶著辛恩進入一個潮濕、有霉味的房間，裡面全是一架子一架子的二手衣，價格 很便宜。辛恩選了一條便褲、一件襯衫，還有鞋子。 『總共兩塊錢，』露絲說道，她又微笑起來。『這些錢直接交給收容所，』她加了 這麼一句，就好像他在懷疑某人在這種買賣上會得到不當利益。 『我……我一毛錢也沒有。』他告訴她，然後望入她的眼睛。他可以看出來她年輕 時是個美人。 『你有錢時再拿來還我好了，』她說。『你會記得嗎？』 『鐵定會。』辛恩應道。 『吃早餐了沒？』她問。辛恩從頭到腳頓時覺得很窩心。他決定要做好三件事：殺 掉凱斯脫、讓紅臉鬼華頓被炒魷魚，然後入獄、還要送給這位女士一百朵玫瑰，並且寄 一張高額支票給這間收容所。她帶他進入廚房，這裡的早餐已經被用光，不過義工們正 在準備當天的午餐。 露絲拿給他一個托盤，他所吃到的食物比伊爾溫監獄的稍微好一些。一個白麵包三 明治、兩大塊人造奶油、一片大香腸，以及一團跟麵包一樣大的美乃滋。配菜是一份從 巨大的蠟紙盒裡舀出來的通心麵沙拉。點心為一堆塗有白色和粉紅色糖霜的動物餅乾。 辛恩吃得乾乾淨淨，一口 也沒剩。走出收容所時，他在露絲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她的臉紅了起來，咯咯地笑 著，彷彿他是一位有錢又英俊的追求者。 從市中心到洛菲麗茲大約要走上五哩路。當辛恩終於抵達提托生的街上時，他的心 臟興奮地跳動著。當還在伊爾溫時，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告訴他的親朋好友，他是多麼的 愛他們以及珍視他們。他決定要告訴提托，他是多麼的重視他們之間的友誼，並且建議 他和他今年一起度假，以及他們開始再回到健身房健身。辛恩有點傷心，因為他做這件 事時是戴著凱斯脫的臉。 當他突然想到凱斯脫是否已經來找過提托時，他的心臟跳得更快，而他的肩膀也緊 繃起來。看起來提托好像在家——辛恩留意到他的釷星轎車停在街旁。當他快步走向房 子時，他的臉上不禁露出笑容來。 當辛恩看到提托的前門似乎是被黃帶子封鎖住時，心情馬上掉落到谷底。辛恩打量 了一下四周，並沒有督察待在附近。當他悄悄地進入後院時，一票不良少年注意到他。 辛恩用力扳起房子後面的一扇窗戶，然後將自己拉進廚房。他的目光立即落在一條 粉筆線所勾勒的輪廓以及一小攤已經乾掉的血跡上面。他張望四周的牆壁，發現了一些 彈孔。他的雙腿軟了下來，他讓自己癱坐在地上。背倚靠著牆壁，頭因為憤怒及哀傷而 抽痛著。這個感覺對他來說太熟悉了。倘若他太太和女兒還活著的話，他現在必須與她 們聯絡，好警告她們。他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走到電話旁，撥了號碼。 『請接阿契醫生。緊急事故。』 當辛恩聽到自己的聲音時，他做了一下鬼臉。節奏和用詞是他的，不過音色卻是凱 斯脫的。他抓住自己的喉嚨。聲音調節器被扣在咽喉的軟骨上，聲帶用電子卷鬚包裹著 。他試著拉開調節器，然後練習說出他要講的話。 『哈囉，伊娃，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不過……』他的聲音變成混淆不清的靜電 ，就好像是來自於一台便宜的收音機。當他放掉調節器時，他說了一聲，『媽的。』結 果他的聲音仍舊是凱斯脫的。 在此同時，他太太正熟練的為一位八歲大的女孩子縫合眼睛上的一條傷口。 伊娃允許這個小女孩抱住她的美人魚娃娃，而且警覺到，小女孩對她自己的手術似 乎不怎麼緊張。這是她第三次因為這樣的割傷來看醫生。伊娃非常懷疑，她的受傷應該 不是從她的三一輪車上跌下來，而是另有其他原因。 『我是不是仍然可以像爹地一樣在臉上化粧？』她問道，伊娃偷瞄了一下女孩子的 父親。 他理著光頭，頭上有一個蜘蛛網刺青。『爹地』穿孔的鼻子有一條鏈子連到耳朵， 眼睫毛塗有大量的染睫毛膏。他那兩個浮腫的眼眶各有一個黑眼圈，瞳孔則是擴張而有 光澤，宛如是塗有巧克力糖霜的甜甜圈。伊娃很肯定他一定有嗑藥。 『當然，甜心，』她對艾莉絲說道。『妳長大後就可以使用化粧品。臉上不會有任 何的疤痕。』伊娃伸進抽屜裡取出一句汽水糖。正當她要問爹地是不是可以給他女兒糖 果時，她忽然了解到，她大概可以給她一杯劣質咖啡而她的父親都還不會注意到。當護 士進入診療室時，她正在思索小女孩手臂上的瘀青所代表的含意。 『阿契醫師，妳先生在第三線。』 伊娃離開診療室來到櫃檯，她輕聲對護士說：『通知「兒童服務」派人到這邊來— —不要讓那隻浣熊離開。』伊娃拿起話筒。 『辛恩？喂？』 伊娃只聽到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很重的呼吸聲。 『喂？』她又說了一次。在另一端，辛恩正默默地感謝上帝她還活著。 『伊娃，注意聽我說，』他說道。『妳以為是妳先生的那個人……不是妳先生。』 伊娃吃了一驚。『你是誰？』她問。 『拜託，聽我說就好，不要問。帶著佳美到妳媽媽在聖太飛的家。不要告訴他妳要 去那裡。趕快去就對了。』 她覺得彷彿是魔鬼在她的身體裡打桌球，她的心臟快速地跳動著。在心慌意亂中， 她脫口 而出，『不管你是誰……不要再打來。』她將話筒重重掛上。 辛恩丟下電話，沉入了大海般的無力感之中，他的四肢突然變得很沈重。當他聽到 一輛警車的警笛聲時，立即回過神來。爬到房子的前廳，他從窗戶窺出，看到一輛汽車 轆轆地駛了過來，然後繼續開過去。他跳起來，提起精神，跑到提托放槍的那張書桌。 子彈還在，不過武器不見了。他一直搜到最後一個抽屜，當他瞥到提托的五六年別克車 的鑰匙時，精神為之一振，車子就停在車庫裡。 這輛龐大的V型八缸汽車隆隆地活了過來，油量還剩四分之一。煙灰缸是打開著， 裝滿用來投停車計時器的銅板。辛恩壓下打開車庫門的按鈕，當他正把車子倒出去時， 街頭的少年混混擋住了他的去路。帶頭的最高，而且最胖，戴著一頂髮網。套著一件過 大的格子汗衫，雙手以威脅的姿勢盤在胸前。辛恩一邊從後照鏡看著他們，一邊在車子 裡搜尋武器。 『你要去哪？』帶頭的問道。他脖子上刺有莫基二字。其他的混混加入了他，排出 一道人牆來。辛恩趕緊將窗戶搖上，且敏捷地用手肘鎖上車門。站在首領一旁的那位混 混，舌頭和眉毛都打了耳環洞。『打賭十塊錢，他就是幹掉提托的傢伙。』他說。莫基 扭了一下頭，他們便把車子團團圍住。辛恩急忙轉過頭去把後門鎖上。 當其他人在敲打車窗時，莫基走到車子的前頭，以威脅的眼神打量著辛恩，想要記 下他的容貌。辛恩聽到玻璃快要破裂時所發出的令人很不舒服的吱嘎聲，於是將油門踩 到底。當車子倒車時，莫基跳上引擎蓋抓住雨刷，其他人則散了開來。辛恩猛然煞車。 雨刷啪地折斷，莫基飛了起來，腹部朝地的掉在人行道上。當別克車轆轆地駛離時，莫 基站起身子，拍掉鑲在他膝蓋上的碎石。他伸到卡其褲裡拿出行動電話，撥了9-1-1。 『我要報告，有一輛失竊的車子，不要讓我等。』他說。 辛恩開著車，下決心要找到伊娃。他將收音機打開。它是一台內有真空管的老式收 音機，在音量大起來之前，必須先等一下子。他將它調到KFWB，是一個專門播報新聞的 電台。當他拉下遮陽板時，一副太陽眼鏡滑了出來。在他開往回家的路上時，一段新聞 摘要跟在籃球報導之後：『凱斯脫．特洛伊為國際恐怖份子，也是聯邦調查局的頭號通 緝犯，他在短暫的監禁之後逃獄。警方相信他還在洛城活動，是個極端危險的人物。如 果你知道凱斯脫的任何行蹤……』 當辛恩經過自己的家時，他把收音機關掉。他辨認出調查局的車輛停在洛城警局的 巡邏車後面，而且很不高興的看到，拉茲和倫特，也就是凱斯脫的瑞典狗腿，正坐在他 家前廊的搖椅上。『老天爺請幫助我。』他自言自語。他絕對無法留在附近，於是繼續 不急不徐的開過他家門口，既沒有慢下來，也沒有加速。他唯一的安慰是，在這麼多人 的監視之下，伊娃跟佳美應該不會有危險。 經過下一個轉角時，一輛警車轉進巷子。辛恩亮出向右的方向指示燈，當警車超越 他繼續往前開時，他安心的鬆了一口氣。他繼續開在熟悉的街道上，經過熟悉的房子， 它們浮現在他的眼前，又大又耀眼，像是住滿寄生蟲的孤獨怪獸。他驚恐起來，不知道 接下來要去哪邊，要做什麼。他的困境幾乎令他無法忍受，他開始練習拉梅茲呼吸法。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徐緩的呼吸使他的腦筋清楚起來。辛恩——你必 須把自己想成凱斯脫。他會去哪裡？什麼地方會讓他覺得安全，可以休息一下，吃一頓 熱騰騰的飯？ 沒一會兒的工夫，他找到了答案。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別克車在破敗街區裡的一條坑坑洞洞的馬路上顛簸著。辛恩以前曾經來過這裡一次 ，路兩旁全是被用來當作住家的污穢盒子。在沒有草坪的廣場，公雞自由地在煤渣磚上 的生鏽汽車堆中昂首闊步。一群染有皮膚病的瘦弱野狗，小跑步的經過這個地段，隨時 停下來審視垃圾堆，舔著電視午餐和便宜雞肉派的空盒子。 他在轉角的雜貨店停下來，在這裡，一個黃種商人接受食品券和現金來換取擺在他 背後架子上定價過高的貨品。他和他的收銀機被一片厚厚的有機玻璃保護著。辛恩指著 一件他認為合適且付得起的禮物，一瓶科達克酒，然後在玻璃下方的一個塑膠盤裡丟入 一把兩毛五硬幣。黃種人以輕蔑的眼光瞅了一下硬幣，然後將目光移開，再把一瓶酒放 入一個有機玻璃製成的大盒子裡。他拉了一下桿子，一陣尖銳的嗡嗡聲示意辛恩從另一 頭打開盒子，取出酒瓶。辛恩幾乎要說出『謝謝』時，他才記起，凱斯脫不會這麼有禮 貌。 房子位於街區的尾端，是一條死胡同，被高速公路旁的柵欄所擋住。『哥倫布橫貫 高速公路』毫不留情的將這個地段切割。他可以聞到廢氣，而且立即被汽車呼嘯而過的 噪音吵得很不舒服。辛恩注視著這間小平房，外面還掛著聖誕節的裝飾品，是七0年代 晚期某個時候放上去的。當他接近房子時，他可以聞到廚房裡傳來潮濕的酸味。生鏽的 信箱上寫著幾乎無法辨認的名字，海倫．特洛伊。 紗門的鉸鏈已經脫落。他敲了敲門，坐在黑白電視機前的一位老婦人，從電視上的 盤子裡拿起一副假牙，將它快速塞到嘴裡，然後再拖著龐大的身軀來到門口。她的灰白 頭髮仍舊是五0年代晚期的款式——瀏海以及一條馬尾辮子。在她那張浮腫、雀斑滿佈 的白臉上，嘴唇幾乎看不太到，不過當他看到是誰站在她的前廊時，她突然號啕大哭起 來。海倫．特洛伊，辛恩暗忖，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看到她。一張沉掉一千艘船艦的臉 。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回家了！我的凱斯脫寶貝。』 『嗨，媽。』辛恩說道，此時她將她那肥嘟嘟的身軀往辛恩撞過來。當她把他擁入 她的酸臭味時，他把手臂舉了起來。這個時刻致使辛恩對凱斯脫的恨意又湧上了心頭。 無論她是怎麼樣的人，不管她該為撫養出一對瘋子負起多大的責任，凱斯脫顯然已經徹 底遺棄了她。 『進來，凱斯脫。我知道你遲早都會來看我。』海倫已經在電視上看到新聞報導， 並且希望她的兒子會跑來躲在她這邊。在她生命中的每一天，她都感覺到被兒子拋棄的 痛苦，不過既然凱斯脫已經來了，她就覺得快樂得不得了。辛恩跟著她走進屋子裡，屋 內非常像是個垃圾場。舊報紙、壞掉的傢俱、衣服、瓶瓶罐罐，全都堆得特高，在它們 之間留出來的小徑通往重要的地方，像是冰箱、電視機，以及廁所。牆壁和天花板被過 去八十年來的炊煙燻得黑摸摸的。 『媽，我帶一瓶葡萄酒給妳。』他一邊說，一邊拿出酒來，特洛伊媽媽又哭了一場 。 『你要我現在打開嗎？』她問。 『不要。為妳自個兒留著吧。』 『你餓嗎，凱斯脫？爐子上還有一塊豬排，我可以熱一下。』 辛恩的肚子餓了，不過他可以看到廚房裡的狀況，爐子上放著一小片薄薄的豬排， 浸在半吋厚的凝固油脂裡。 『不。不餓。不過我倒想躺躺。』 『那麼你直接回房間吧。我會送點安神的飲料給你，你就可以睡覺了。』 辛思不確定哪一間臥房是他的。在一個房間裡，他看到一些鋁盤子散落在地上—— 上面所盛的食物好像剛被吃完。海倫的幾件媽媽裝就堆在角落裡。 他窺著另一個房間，驚訝地發現它很乾淨，而且維持得令人訝異的好，是七0年代 一個十來歲男孩典型的房間。牆壁上貼了『吻』（Kiss）、『空中史密斯』（ Aerosmith），以及『藍蠔教』（BlueOysterCult）的海報。其中一張有點格格不入的 是『文尼．巴巴里諾』和『汗豬』 的海報。一疊唱片放在一個箱子裡，旁邊緊臨著一台裱有仿木貼紙的老式留聲機。 他在一張豆袋椅上坐了下來，發現背後有東西刮到他。回頭一看，原來是一支巫師造型 的大麻葉菸槍——煙從尖帽子吸入，菸斗部分則托在巫師的胖肚子上，也就是原本肚臍 應該在的部位——沒有槍，沒有錢，什麼都沒有。 辛恩掀開床單，一邊脫衣服，一邊打量房間的擺設。當他想起自己的房子裡也有一 間這種紀念某人年輕時的博物館時，不禁黯然神傷起來。他拉出床頭櫃的抽屜，找到一 張特洛伊兄弟和德瑞奇．哈斯勒三人十來歲時合照的相片，他們當時參加一個名叫『疾 風』的樂團。他們都穿著七0年代的華麗服裝，而且頭髮皆吹成又長又黑的波浪捲。當 辛恩看到凱斯脫腳上穿著綴滿亮片的高跟鞋時，忍不住笑了出來。而德瑞奇的嘴唇及臉 上則分別抹著紅色口紅以及金色的粉彩。德瑞奇！辛恩對自己說。我必須跟德瑞奇聯絡 。 當特洛伊媽媽捧著一個托盤溜進房間時，天色幾乎已經暗下來了。托盤上是一杯冒 著熱氣的飲料和一個塑膠罐子。 『你在那邊幹嘛？』她問。 『什麼？』 『你為什麼在波勒斯的床上？』 『噢……啊，他的床總是比較舒服。』 『現在還是嗎？它聞起來還有沒有尿騷味？』 辛恩不知道要說什麼。整個房子到處都有尿騷味。 『沒。妳給我帶來什麼？』 『可可加咖啡酒，』她抿著嘴笑道。『就跟你在嬰兒時喝的一樣。』 辛恩呷了一口，暗地裡希望所有的東西都有煮熟。『妳對我太好了。』他說。 『總是要有人對你好，要不然你怎麼受得了，那個狗雜種辛恩．阿契一直不肯放過 你。』 辛恩嗆了一口，把臉轉向別處，微笑著。 『你還好吧？』她問道。『你好像有點緊張。』 『我會沒事，只是需要一點睡眠。』 『把你的襪子脫掉，』她一邊說，一邊將塑膠罐的蓋子砰地打開。當她將手指浸入 某種白色的黏質物時，辛恩照著她的吩咐做。『媽媽幫你的腳抹些酸乳霜，保証你很快 就會睡著。』 辛恩咧嘴而笑，即使發生了這麼一些事情，他還是讓她用『澤西女僕膏』按摩他的 腳趾。她正用喜愛的眼神注視著他腳踝上的刺青司芬克斯。它並不是一個詳細刻劃的圖 案，因為這個獅女的嘴唇又紅又豐滿，是以瑪麗蓮夢露的五官為藍本。 『啊，凱斯脫。我還記得有一次你偷我們的租金去付那些刺青的費用，「世界七大 奇景」。』她凝視著她的『兒子』，微笑著，滿足地看著他已經入睡。『你說你將會成 為第八大。』她輕聲說道，深信他就是。 辛恩一直睡到隔天下午，在做過他常做的那個夢之後醒來。同樣是在天空中獵狐， 不過這次當麥克在他的懷中消失時，辛恩的臉上是戴著凱斯脫的臉孔。睡了整整一夜之 後，他的精力幾乎全恢復了，他那清醒的頭腦擬出一個策略來。他讓特洛伊媽媽用一個 不怎麼乾淨的有柄圓筒杯，盛咖啡給他喝，而且再次婉拒了昨天那塊豬排。在這個時候 她才聳了聳肩，將它撿起來自己吃，把骨頭上的肉啃個精光。當她正在觀賞一個女拳擊 賽的節目時，辛恩吃了幾顆自己煮的幾乎已經臭掉的雞蛋。黃昏將近，他告訴她他必須 走了。 『要小心一點，凱斯脫，』她說道，然後哭了起來。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無法見到 他了。『叫波勒斯回來看我。』 『我們兩個都會來，』辛恩說道。『我們會一起出去吃飯。』 『如果能這樣，那就太神了。』她說。她已經幾十年沒上過餐廳。 離開時，他戴著一頂棒球帽遮住自己的臉。再過幾分鐘，他便能夠離開這個高速公 路南邊的破敗地區，沐浴在比佛利出的輝煌燈光之中。 佳美必須翹課，這樣子卡爾才能帶她到墨西哥的提華那市刺青。他先讓她喝醉酒， 這個步驟青少年可以在邊界以南輕易做到，而目前為止，她讓他負擔所有的花費。他們 吃了烤龍蝦、喝了好幾杯瑪格麗特，而且就像他們周遭的大學生，他們正在『青蛙紳士 』大飲『爆爆酒』（poppers）。服務生把蘇打、墨西哥龍舌蘭酒，以及根汁烈酒混合 而成的一杯雞尾酒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後用一條髒布把杯子壓在顧客的嘴上。當服務 生搖動飲酒者的頭時，泡沫爆了出來，流過他們的鼻子，再注入他們的喉嚨。 為她刺青的藝術家是一個年輕人，工作時赤裸著上身。他那褐色的軀幹上刺滿了墨 西哥畫家里維拉的壁畫。佳美指著一幅她喜歡的刺青，是最初的霹靂嬌娃的三人肖像。 她希望刺在臀頰上，如此她的父母便不會發現。當她拉下她的緊身短褲時，卡爾色迷迷 的欣賞著。她捲起一條印花大手帕，在接受刺青時將它咬在嘴裡。卡爾的春情蕩漾起來 。他已經在美國那一邊挑了一間汽車旅館，而且打算在等待通關時，在車子裡讓她為自 己打個手槍。 德瑞奇．哈斯勒以輕蔑的眼神瞅著掛在他畫廊裡最新一批的畫作，是一位韓國畫家 的作品。巴黎的評論家異口同聲的封他為『非寫實派運動之後最重要的畫家』。德瑞奇 推想，他一定是跟那些要人們一一上過床。他的畫作看起來都大同小異，一連串寬、窄 條紋，之間穿插著灰色或白色。在條紋裡面，有筆或鉛筆輕描淡寫的幾畫，而且至少有 一段條紋裡會植入一隻簡單幾筆的小昆蟲。其中的一幅已經以三十萬美金賣給『大西洋 沃田公司』。反正這對我有好處，德瑞奇暗忖，他準備結束一天的工作，將後門鎖上， 走向他的雷色斯汽車。 他的注意力馬上被引向一群圍繞在一輛56年別克車的刑事鑑識小組成員身上。當德 瑞奇了解到該小組是由那個雜碎『辛恩』帶頭時，他立即把臉轉開，快步走向自己的汽 車。 『某個可憐的蠢蛋麻煩大了。』德瑞奇一邊對自己咕噥，一邊將車子倒出車位，開 到街上。 『沒錯……我，』辛恩說道，他蹲伏在雷色斯車的後座。 德瑞奇猛踩煞車，迅速從夾克裡拔出一把手槍。他轉回頭，用它指著『凱斯脫』的 臉。他吐了一口氣，此時後面有一輛車子在向他按喇叭。 『我的老天爺，凱斯脫。你差點讓我把屎拉在褲子上。』 『開車。打開你的行動電話。我要你打給幾個人。』辛恩說道，此時他們的車子已 經混入車列之中，遠離警方的鑑識小組。 『你想去哪？』德瑞奇問道。 『你以為我他媽的想去哪？』他大叫。『我是個逃犯。』 『我不知道。我的地方？』 『答對了，你的地方。用電話通知費區和奧爾多。』 雷色斯車抵達『小東京』的東邊，這個地帶都是工業區的建築物和空地。他們駛過 一條鐵軌，經過一個調車場，來到一排磚造建築物附近。德瑞奇開入一幢曾經製造絲襪 和降落傘的建築物的停車場。他們搭乘一台運貨電梯到達頂樓，在這裡，德瑞奇住在一 層寬闊、壯觀的閣樓裡。閣樓的上面有一個附屬建築，容納著德瑞奇寬敞的臥室。閣樓 旁邊則是一個很大的圓形建築，蒐集著他私底下所收藏的藝術品。 閣樓本身也擺滿了畫件及雕塑，其中許多是他從自己所開的畫廊偷來的，目的是為 了要詐領保險金。奧登保的一些巨大雕塑放置在閣樓的主臥室裡，當他們步入鋼製安全 門時，它們是辛恩第一眼所看到的東西。 這些軟雕塑品中的第一件是一把碩大的油炸鍋，上面盛有雞蛋和培根。培根的體積 大到足夠拿來當床墊用。另一件奧登保作品是一大碗字母湯，裡面的每一個字母都跟小 枕頭一樣大。 當德瑞奇爬上螺旋梯到他的寢室去時，辛恩審視著閣樓裡的藝術品。寢室門下面的 牆壁上掛著一幅跟電影銀幕一樣大的畫作。它是凱斯脫一夥人的肖像畫，畫得很好。辛 恩看到這幅畫的底部有莎莎的簽名，旁邊還有一幅她在帆布上所作的自畫像。辛恩抬頭 望向天花板，是出一片片的天窗所蓋成的。他以前從未能進入這個閣樓，現在他終於看 到了它，當他想到他敵人的朋友竟然住得這麼好時，不禁怒火中燒。 在樓上，德瑞奇為自己快速剃了個頭，然後帶一些古柯鹼下樓來。他覺得『凱斯脫 』出奇的安靜，於是想提供讓他爽一下的機會。 『等一下好了。』辛恩應道，此時他注視著建築物入口和外面街道的監視螢幕。費 區和奧爾多乘著一輛加長型的高級大驕車抵達。四個保鑣先站了出來，辛恩認出其中一 個，這個保鑣在膝蓋尚未受傷之前，是個前途看好的美式足球隊後衛，為淘金隊打過球 。現在他理著光頭，他那幾乎赤裸的胸前掛著一條像是金鏈環的東西。他把車門打開， 出現兩位年輕的美女。辛恩認出她們是莉維亞．達進沙和辛蒂．庫班絲，她們兩人還沒 被甩掉他有些驚訝，因為凱斯脫這一夥人的女人更換率滿高的。她們的服裝貴而庸俗， 當她們把口香糖嚼得吱吱作響時，看起來既性感又強硬。費區和奧爾多最後踏了出來。 辛恩跑到廁所去讓自己鎮靜下來。當德瑞奇開門迎接客人時，辛恩在臉上潑了一些 冷水。 『大驚喜是什麼，可以說了吧？』奧爾多問德瑞奇，此時女孩們已經跑到吧台去調 飲料。 辛恩在廁所裡聽到奧爾多的說話聲，他告訴自己，『你是凱斯脫．特洛伊。這些是 你的舊部屬。你是老大，你說一，他們不敢說二。』 鼓起胸膛，辛恩大步走出廁所，將門用力關上。他大搖大擺的走在玻璃磚鋪成的地 板上，看著奧爾多和費區嚇得全身僵直。莉維亞和辛蒂的臉上露出笑容來，她們忘了手 上還夾著香菸，菸灰於是掉到地板上。 費區最後終於找回他的舌頭，憤怒地瞪著辛恩。『你瘋了嗎？你這樣子會把調查局 那些傢伙全引來！』 『辛恩要抓的人不是你們，而是我！』辛恩回嘴。『不過我想先對他下手……如果 你們願意助我一臂之力的話。』 『別作夢，』奧爾多說道。『你身上有幅射線。』他轉身準備離去，且打出手勢要 其他人跟他一起走。辛恩衝向他，將他的身體扭過來，猛然把他推去撞牆。奧爾多想要 拔槍，但槍已被辛恩搶先一步奪走。他轉過身子去面對其他的保鑣，他們已經把他從三 面圍住，手中拿著武器瞄準他。 『你們想要跟凱斯脫．特洛伊作對？』辛恩大吼，他的聲音響徹整個閣樓。『來啊 ，來啊，反正我已經豁出去了！』 他打量他們，發現這群保鑣們的額頭都在冒汗。奧爾多和費區嚇得不敢動彈。辛蒂 和莉維亞則繼續掛著微笑，含情脈脈的凝視著『凱斯脫』。 辛恩狠狠地瞪著奧爾多的眼睛，拿槍頂住他的胸膛。 『你們這些蠢蛋已經忘了誰是真正的敵人。』辛恩說道。他開始覺得趣味盎然起來 ，宛如一個演員戲演到一半，忽然領悟到如何才能把該角色扮演好。接著他緩慢、真心 地微笑著。他讓槍脫離手掌，先在食指上轉了幾圈，然後再把它插回奧爾多的背心。緊 張的氣氛緩和不少。 『三年前，辛恩把你捉去盤問，』他對著奧爾多說道，奧爾多正不自覺地眨著眼睛 。『他把你搞得如此難堪，以至於你當場把屎拉在你的阿瑪尼西裝上。』奧爾多原本蒼 白的臉忽然變得通紅，汗珠一顆顆的冒出來。凱斯脫怎麼知道這件事？他暗忖。費區突 然大笑出來，是一陣粗嘎、尖銳的嚎叫，深深地刺痛奧爾多的自尊。他不確定這個時候 他比較恨誰，是費區還是『凱斯脫』。辛恩轉向費區，冷笑著。 『你笑人家，費區。九四年五月你被捕時，辛恩也是以這樣的笑聲笑你，當時你跪 在地上，想要用哭聲來求取自由。』 聽到這裡，大家捧腹大笑，費區則蜷縮著身子。假使此時他有一把鶴嘴鋤，他一定 會把它埋入『凱斯脫』的臉孔裡，並且看著它從他的後腦冒出來。 『我們大家都恨辛恩．阿契。我們都想看到他死得很慘，』辛恩大聲吟誦著，覺得 自己已經控制住局勢。『這是我們難得的機會。』 德瑞奇同意地點點頭。『跟他們談談你的計畫，凱凱。』他說。 辛恩放鬆下來，點燃一根香菸。他開始喜歡上哈幾口這種有毒的東西，他吸菸的樣 子彷彿香菸如媽媽的奶水般那麼的甜美。『我們先從你基本的綁架著手。然後……再來 點手術。』 『手術？』費區問道。此時他想像辛恩．阿契的臉龐及身軀被一刀一刀慢慢地凌遲 著。 『沒錯。我要把他的臉用你們無法相信的方式重新整修。』 『你真是個邪惡的婊子，凱凱，』奧爾多得意地笑道。『不過你下面的確吊著兩顆 如假包換的鈦金屬丸子。』 費區和奧爾多兩人各用一隻手搭在辛恩身上。『把我們算進去。』奧爾多說道。辛 恩吸了一口菸，然後放心地將煙噴出。你表現得不錯，他在心裡告訴自己，此時德瑞奇 從夾克裡拔出一個飾有金線的琺瑯盒子，取出一個藍色膠囊。當德瑞奇走向吧台，打開 膠囊，讓粉末掉入一個高腳酒杯時，其他人的臉上都掛著微笑。他在粉末上淋上龍舌蘭 酒，最後一滴時，一條蟲衝了出來。不要又來了，辛恩心想，此時德瑞奇正在攪拌杯中 物。 『來一杯你最有名的飲料如何？』德瑞奇一邊說，一邊把杯子遞給辛恩。 辛恩呆住了。在一片寂靜之中，大家都露出期望的表情轉向他。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他舉起酒杯。『嗯，敬我們的舊工作、新工作，還有……嗯……爆炸工作？』 酒像一塊糞便般落了下來。然後德瑞奇竊笑著，費區、奧爾多，和其餘的人也跟進 。其實這些笑聲大多來自於對先前緊張氣氛的反應，不過女孩們和所有的保鑣也都加入 進來。辛恩將雞尾酒一口氣喝下，用手背拭了拭嘴巴。他將嘴中的蟲嚼了一嚼，如他曾 經在監獄中做過的，接著慢慢地將舌尖的碎蟲肉秀給每一個人看。大家再度放聲大笑。 『正事辦完了，凱凱。我們要跳舞。』莉維亞一面說，一面在CD唱盤上播出緩慢、 抒情的藍調音樂。由於喝酒時胃是空的，酒精幾乎闖入辛恩全身的系統。這樣的效果進 而帶出了最後會超越酒精的另外一種感覺。莉維亞牽著辛恩的雙手，將他帶到鋪有玻璃 磚的地板上。辛蒂按下開關，彩色光線從玻璃磚下流洩出來。當『匡崔克斯』在他的身 體裡發生作用時，辛恩覺得自己就是那些光線，彷彿他的身體已經融入徘徊不去的磷光 裡。 辛蒂加入莉維亞，她們用曼妙的身軀將辛恩夾在中間，緩慢而性感地扭動著臀部。 辛恩跟著音樂擺動身體，從頭到腳放鬆下來，覺得自己與陰鬱的音樂節奏暗暗互相纏繞 著。他朦朧地感覺到一種溫暖、緊吸的感覺，低頭看到辛蒂正在摩擦他。她抬起頭來凝 視著他，然後張開嘴，用她的雙唇鉗住他的。當她那沾有香檳的舌頭逼入他的嘴裡時， 他覺得他的整個身體已經被某種濕潤、火熱、酸溜的東西所貫穿。莉維亞正緩慢地用雙 手搓揉他的背部。辛恩的感受就彷彿是正被蒸氣壓路機平無過的瀝青。她將他轉過來， 用塗有馬丁尼酒的舌頭插入他的嘴中。 他的靈魂搖晃於幾叢花枝招展的來姆樹之間，他嚐出且辨認出孟買琴酒的十一種香 料——杜松子的味道最強，茴香最弱。當莉維亞對他說話時，他覺得自己似乎看到她的 臉爆炸開來，宛如她是一個巨大電影銀幕上的特寫。 『還記得戰馬隊的球賽嗎，凱凱？在包廂裡？我們總共做了四次。』 雖然辛恩從未去過那裡，他幾乎確定他能夠記起自己曾經跟這個女孩做過愛。包廂 外，一群原本是來看足球賽的人，把他們的注意力轉移到為他們的性愛加油這件事身上 。群眾們把身上的衣服脫掉，給他們倆一陣赤裸的『波浪』。辛恩感覺到褲子裡有一個 奇怪但熟悉的感覺。 他很肯定，在他的拳擊短褲裡，有一千個如螞蟻般大小的上空法國女郎，正豎立起 艾菲爾鐵塔。 『我當然記得，』辛恩咕噥著。『一次兩毛五，對不對？』當辛恩了解到自己有一 股突然、可怕的衝動時，他驚恐起來，不過這股衝動是什麼？他是不是想要小便？大便 ？不對。當他閉起嘴巴時，他以為口中全是沙子、石頭，還有仙人掌。他了解到自己渴 得要命，於是跌跌撞撞的經過那支巨大的油炸鍋，它簡直有一個停車場那麼大。他踉蹌 地走過一些巨幅的抽象畫，它們似乎正伸出扭曲、沾有油彩的手臂，要把他撕成碎片。 到達一段通向廚房的小樓梯之後，他用屁股慢慢地滑下樓梯。那副鍍鉻的水龍頭是世界 上最閃亮、最美麗的物品，他衝向它，把頭插入它的下方，貪婪地喝著水。辛恩停下來 喘口氣，看到水槽的窗戶上映著一個女人的影子。她的雙臂生氣地盤在胸前。他站直身 子，看到莎莎．哈斯勒站在一旁。他登錄她的影像，然後如一部電腦般，開始從記憶庫 裡蒐尋資料。 『莎莎，』他說。『年齡三十五。在德州奧斯丁「珍珠醬」的一場音樂會上邂逅凱 斯脫。』突然之間，辛恩回過神來，覺得自己彷彿在對抗大海的波濤。 『啊，妳好嗎，寶貝？』他問。 她的拳頭打開來，掌肉往後提，然後重重地在他的臉頰上著陸。辛恩覺得自己像是 廣島市被轟炸之後的情形。 『你在這兒搞什麼鬼？你應該早就翹辮子了。』她說。當他注視著她時，他看到她 藏在一朵蕈狀雲裡說話。每樣東西忽然變黑。辛恩的腦海裡浮現出，超強原子旋風夷平 一個由木造房屋所構成的城市的情景。莎莎看著他晃動身子，然後臉朝下地癱倒在地上 。他又一次墜入生命中的死亡。德瑞奇聽到撞掌聲之後，步入廚房，後面跟著其他人。 『怎麼了！』德瑞奇大叫。『凱斯脫從什麼時候開始禁不起一點點「匡崔克斯」， 親愛的朋友們，這顯示他的中年期已經快要結束。』 卡爾的臉孔變成如假包換的青紫色。這個小婊子拒絕陪他在六號汽車旅館過夜。她 也不願幫他打手槍。她甚至沒有讓他吻她。在他們離開了刺青館之後，他為她買了一些 銀製的骷髏頭耳環，還有一個扁蝨形的墨西哥彩陶。她到底還想要什麼？ 從聖地牙哥開車回家的路上，為了避免跟卡爾說話，佳美一直在玩車上的收音機， 找尋她喜歡的歌曲。她屁股上的刺青又痛又癢。她覺得和他在一塊很不舒服，最令她難 受的是，她還得要求他把車子停到路邊，好讓她尿尿。卡爾覺得自己被耍了，彷彿他把 一大疊鈔票丟到營火裡，卻連一個藥蜀葵也沒有烤到。她是個小騷貨，不過她身上那些 刺青、衣服和化粧卻使她的價值大打折扣。他從來沒有想要把她帶回家去見見父母，他 們一定不會喜歡她。如果她想要穿成那個樣子，那麼她應該停止賣弄風情。在卡爾把魚 餌放出去之後，沒有人能夠逃過他的魔掌。而現在他們已經快要回到她家了。 凱斯脫站在辛恩家的陽台上眺望著城市的燈光。這個雜種阿契到底躲在哪裡？他點 燃最後一根香菸，然後了解到這一天他已經抽掉整整四包——他正頻頻乾咳著。他的眼 睛搜尋著洛杉磯盆地上空的星野。無星的深藍色穹蒼中隱約飄浮著橘色霧氣。他一直無 法想出辛恩的去處，這導致他變得更加神經兮兮。凱斯脫想要對著夜空吶喊出自己的挫 折感，想要殺個人來解悶。 當他認出卡爾的BMW在寂靜的街道上轆轆駛來時，他那充滿暴力的沉思被打斷了。 凱斯脫將可以從佳美的表情，看出這個卡爾混混是不是已經上了她。 當車子最後終於抵達家門口時，佳美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她把墨西哥彩陶和其他紀 念品拿在手上。『謝謝你所有的招待，卡爾。我玩得，嗯……很開心。』她滾動一下眼 珠子，然後直視前方，伸出手要跟他握手。妳他媽的小婊子，他暗忖。握住她的手，他 將她的瞼拉向自己的嘴，然後吻她。她緊閉嘴唇讓他啄一下，便立即將頭甩開。他的手 臂落到她的肩上，用力扯緊她，舌頭在她的臉上粗魯地滑動著。 『卡爾，不要。卡爾……冷靜下來。』 從陽台上，凱斯脫可以看到佳美在抗拒卡爾。凱斯脫安靜地跑下後面的梯子，然後 躡手躡腳的走到車庫門邊，想要看清楚一些。他瞧到卡爾獸性大發，正使勁地摸弄著佳 美，舔著她的嘴。 『卡爾！住手。』她一邊說，一邊試著打開車門。他將她的手撥開，撲到她的身上 。他的手按下座位旁的一個按扭，椅背便往後倒去。 『聽著，』她大喊。『我爸爸有一把槍，他會……他會……』 卡爾將自己的腰帶扯開，拉下褲子。『那個？種什麼也不會做，』卡爾說道，他已 經在脫佳美的短褲子。『而且妳說他從不在家。』 玻璃爆破開來。透明的小玻璃塊傾注在卡爾半裸的身上。佳美尖叫著。卡爾轉頭看 到凱斯脫的鞋子正從曾經是乘客窗戶的地方拉回。現在凱斯脫的兩隻手已經跑到車子裡 面，伸向卡爾的頭皮。凱斯脫抓住他的頭髮，從破碎的玻璃邊緣將他拉出車子，與一張 憤怒的臉龐相逢。 『你是什麼東西，敢叫辛恩．阿契？種？』他咆哮著，此時佳美趁機衝出汽車。凱 斯脫扯住卡爾的馬球衫，將他的身體丟向擋風玻璃，撞出一個大蜘蛛網來。卡爾滾離引 擎蓋，掉到地上，當他站起身時，幾乎喘不過氣來。他一面使勁呼吸，一面感到更加害 怕，因為此時凱斯脫正把手臂拉回，作勢要猛擊他。卡爾低下頭去，跌跌撞撞的衝入前 座，當他轉動鑰匙時，有如氣喘病人般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BMW狼狽地駛離，佳美 則往房子裡跑去。 凱斯脫進入客廳，佳美正蹲坐在沙發的一角，若有所思地經搖著身體。她不想抬頭 看他。 『妳怎麼了——受騙了？』他問。 她以厭惡的眼神瞅向他，然後突然哭了出來。『你——就是——這副德性！』她哭 喊著。『有個傢伙想要強姦我，而你卻站在他那一邊。』 凱斯脫的頭前後搖晃，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話。『我看起來像是站在他那一邊嗎？ 』 她注視著地板。 『有嗎？』他喊道。『妳想要跟下流胚子玩遊戲，妳最好有所準備。妳有保護措施 嗎？』 喲，她暗忖。她可不想跟她的父親討論這種事情。『你是指……保險套嗎？』她說 完這句話，便緊閉起嘴巴。 『我是指保護措施。』凱斯脫應道。凱斯脫動作流利地將手伸入口袋裡，熟練地彈 開一把發亮的彈簧刀。他將它遞給佳美。她吃了一驚，先瞄了一下刀子，然後再盯著她 『父親』看。 『給我的？』 『下次再有這種情形，低插進去，然後扭轉一下。這樣子傷口才會無法癒合。』 佳美接過彈簧刀，練習將刀刃彈出。凱斯脫幫忙矯正，直到她學得基本技巧為止。 『等熟悉一點，妳的速度還會更快，』他說。『現在，嗯，先去刷牙，然後再上床 。明天還要去學校呢。』 佳美用崇拜的眼神凝視著他，接著突然衝向他，擁抱住他。凱斯脫一陣慌亂，不知 道應該如何回應，然後忽然才想到伸手回抱她。她最後鬆開手，在他的臉頰啄了一下， 然後難為情地跑上樓梯。凱斯脫擦擦自己的臉頰，拿起鑰匙準備出門買香菸。難怪他一 天到晚都在追捕我，他暗付。誰受得了這種家庭鳥事？ 當他幾乎已經走出門時，電話響了起來。 『辛恩．阿契。』 『是我，老兄，』波勒斯喘道，『我的眼睛正盯著真正的辛恩．阿契。』 『他在哪？』 波勒斯此時在德瑞奇閣樓對面的一棟廢棄的停車建築物裡。正使用夜視鏡看著莎莎 送辛恩上床。 『我猜他可能在造訪你的一些老朋友，』波勒斯對著他的行動電話說道。『還有， 凱斯脫，如果我不是知道得更清楚一些，我會發誓這個王八蛋喜歡當你。』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辛恩從昏天暗地中醒來，是一間燈光柔和的房間。他在哪裡？去過哪邊？他依稀記 得廣島、莎莎、喝了很多水。他了解到自己的外褲又濕又臭，有人幫他拽了下來。是莎 莎，而且從房間裡女性化的擺設以及卡洛和歐基利的版畫，他推測他是在她的睡房裡。 他儘量以襯衫下擺遮遮掩掩，發覺她穿著睡衣，正滿抽屜的在翻找東西——保險套？ 『呃，我們只說說話不行嗎？』 『說話？我聽你說僅有的幾句話就是「脫掉它」、「坐上去」、「明天付妳錢」， 哪，』 她抽出幾件款式是凱斯脫穿著的衣物，沒頭沒腦的扔向他。『把身上的破爛剝了， 穿上這些，然後滾蛋。』她邊說邊整理抽屜。 『那得等我跟你哥哥把事情搞定，』他說，一副耍狠的派頭。他套上絲質的黑褲子 ，感覺穿了好像沒穿似的。 『快點，要是辛恩發現我跟你見了面……』她轉過身，盯住他，『我會失去兒子。 』她低頭看著地板，害怕地駝著肩。在目光交接的那一瞬間，她眼睛裡有一種懇求的眼 神。辛恩第一次發現他並不是在跟一個無情的壞蛋打交道，而是一個飽受驚嚇，有著母 性保護本能的母親。 他猛然警覺他過去的狠勁已經在莎莎的身上起了效應。當他在對她道歉時，不自覺 的返回自己本來的面目。 『我知道我做了一些事令妳很不好受……』牠的話剛起頭，她忽然轉身，連珠炮似 地向他發難。 『你怎麼可能知道，凱斯脫？你連一張「立可貼」也沒甯就這麼走了。』 凱斯脫。我是凱斯脫，他記起自己目前的身分。『我不是妳記憶中的那個人了，莎 莎。無論如何……我很抱歉。』 她再次轉開，假裝在抽屜裡尋找什麼。她的背緊繃著。她的內心正想盡辦法用兇猛 的恨來趕走殘餘的愛。她的兒子闖進來找玩具箱時，她整個人頓時溫柔起來。孩子跪在 玩具箱前面，取出一些金剛戰警和飛行艙。辛恩襯衫鈕鈕扣到一半停了手，很自然的被 這孩子所吸引。莎莎留意到『凱斯脫』奇怪的反應，辛恩繼續把釦子扣完。他從鏡子裡 看身上的衣服，襯衫是義大利貨，橄欖底色上面爬滿金線，這是他絕對不會穿上身的東 西，要買下它大概得花掉他一個星期的薪資。『滿合身的。』他說，心想著這張臉終於 和身上的衣服契合了。 『應該的，』她說，『這本來就是你的。』辛恩等了一下子才弄清楚她的話裡所隱 藏的心酸。她跟他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但她卻保存著他的衣服。她到底愛這個男人的什 麼地方？他看著她把注意力移轉到她兒子的身上，他正把一樽黃色金剛戰警插入一架老 虎飛行艙裡。 『很可愛的孩子。』他說。 『當然，凱斯脫。他也是……』她把快要講出口的話吞了回去，梗在她的喉嚨裡， 這是因為，幾個小時之前，她很確定凱斯脫已經死了。不過她現在最好還是講出來。 『……他也是你的兒子，』她哽咽地說出，羞赧地轉頭看著他。她驚訝地發現他竟 然有反應，而更令人訝異的是，他因為震驚而臉色慘白。 辛恩和莎莎並不知道，他們兩人的剪影正由凱斯脫和『他的』組員嚴密地監視著。 柏茲、萬妲和魯米士埋伏在閣樓對面停車大樓的屋頂上。萬妲偶爾回頭看著凱斯脫輕聲 地跟波勒斯交談。當她再度檢查自己的來福槍時，她注視著他們二人，發現辛恩竟然和 曾經是他的第二號敵人的人合作得那麼愉快。波勒斯的一九七IQ到底能夠想出什麼好點 子來？她納悶著。其他幹員也同樣納悶，不過只有新手魯米士有這個膽子問辛恩，他為 何如此肯定波勒斯會陷害自己的哥哥。『我這輩子從未這麼有把握過。』凱斯脫答道。 凱斯脫快步跑向幹員埋伏的地方，他認為辛恩一旦綁好鞋帶，便會離開閣樓。『大 家各就各位，』他大聲耳語著。『還有記得，格殺勿論。』魯米士和柏茲把他們的武器 垂下，對此命令表示抗議，不過凱斯脫鋼鐵般的眼神傳達著，不要反駁。這是命令。 柏茲吐了一口氣，使自己堅強起來，然後說道，『你們聽到老板的話了。把陣勢擺 出來吧。』幹員們沿著屋頂一字排開。很自然的，凱斯脫選擇了一個最有利的位置，以 便第一個對辛恩射出致命的一擊。萬妲聽到有人離開屋頂的腳步聲，轉頭看到波勒斯正 快步離去。他要去哪裡，為什麼『辛恩』允許他離開？ 真正的辛恩正從這則令他震驚不已的消息中回過神來：這麼可愛的男孩竟然是死敵 的兒子。『他幾歲？』他一邊問道，一邊綁著一雙太小的鞋子的鞋帶。他跟凱斯脫的腳 差半號。 『五歲，』莎莎答道，洩露這一個秘密令她感到鬆了一口氣，但也有些許的後悔。 凱斯脫會不會想要撫養他，對他行使父親的權力，並且把他拖入一個充滿混亂、災禍， 以及血淋淋的財富的生活之中？ 『沒人知道你是他爸爸。』她說。 『為什麼？』 『我怕別人會傷害他，只為了要傷害你。』 『砰，砰，砰，』亞當抬起一把透明的塑膠雷射槍瞄準他們，對他們喊道。這個男 孩把槍上的開關扳開，槍內的燈管便閃了起來，且發出一陣刺耳的雷射槍聲，很像是綜 合各種汽車防盜器的一系列警笛聲。莎莎嚇了一跳，把槍從他的手中拿走。 『你知道媽咪不喜歡你玩這些東西。』她說，然後把槍丟入玩具箱裡。亞當無法體 會她的感受，嘟起嘴來。她把他抱起，讓他看往辛恩的方向。 『亞當，這是你爸爸。』她說。男孩低頭看著地上，她輕輕推他一下。『去，去找 他，』 她輕聲地鼓勵，當他搖搖擺擺地走過去，舉起雙手時，他注視著辛恩的眼睛。辛恩 的左眼抽動著，笨拙地抱起男孩。他那粗壯的的手臂使得男孩的身體看起來更小了。大 量的情緒壓迫在每一條神經上，辛恩憶起了往事。淚水湧了土來，他急促地呼吸著。亞 當在他那逐漸夾緊的雙臂中，身子緊繃起來。 『你抱得太用力了，凱凱，凱凱？』 莎莎可以看出他已經出神了，不過不曉得他神遊何處。遊樂場裡汽笛風琴的音樂聲 返回辛恩的腦海裡：當他坐在飛馬上，速度快得令人暈眩地往前繞圈子時，『坎普鎮大 賽』這首曲子的每一個音符都重重地戳在他的心坎上。他聽到麥克的歡笑聲，看到紅色 的氣球，當記憶中的槍聲第一萬次撕裂他的頭顱時，他跳了起來。辛恩回過神來，減輕 他雙臂所施的力氣，此時男孩才放鬆下來。他陶醉在強壯的臂膀裡，是一個成年男子的 臂膀，他感覺到一種從未經歷過的安全感。這個感覺讓亞當的臉上露出微笑。辛恩則痛 苦地掙扎在他對這個男孩的父愛以及他自己的痛失愛子這兩種情緒當中。他將身體拉到 最直，挺起胸膛緩和情緒，把孩子推回莎莎的懷裡。 『這不是我兒子。』他說。莎莎被他這個徹底的否認觸怒了。 『是的，他是！』她嘶喊說道。將兒子轉向別處，以避開這個男人的殘酷無情，此 時辛恩默默地望著窗外的夜色。她回過頭以她那慣有的輕蔑眼神瞧著他，結果發現他的 身體忽然僵直起來。 他看到對面屋頂上有東西在閃爍著微光而心生警覺。接下來他聽到金屬的卡達聲。 辛恩脖子上的汗毛豎了起來。腎上腺素在他的全身洶湧著。 『趴下！』他邊喊邊撞到地板上。當莎莎猶豫時，他伸手抓住她的足踝，便將她和 她的兒子扯到地毯上，然後把他們拉到牆腳。半秒鐘後，玻璃窗碎裂開來。槍火齊射閣 樓，畫作、傢俱無一倖兔，皆被打得粉粹。 在停車建築物的屋頂上，開火的幹員們所在的位置皆在閣樓的每一扇窗戶對面，所 有的玻璃爆裂得四處飛散。魯米士對每一扇破掉的窗戶都射進一顆槍榴彈。榴彈爆炸之 後，閣樓的各個房間都瀰漫著催淚瓦斯。其他人則繼續開火。 客廳裡，當連發的子彈射破一張玻璃桌時，兩個保鑣正在玩撲克牌。玻璃桌爆炸成 碎片，射進他們的臉龐和身體。從前是美式足球後衛的那個保鑣，膝部中了一槍，往前 倒下。他那顆光頭的中央吃進第二顆子彈。另一個則一面往外跑，一面從腿上拔出一塊 尖銳的玻璃。 當一陣子彈把廚具打得乒乓作響時，費區正在廚房櫃檯上幹著辛蒂。子彈在鑲著鋼 板的廚房裡飛跳成致命的旋風。飲水機上的玻璃瓶撕裂開來。 當一顆榴彈射入冰箱，爆炸！接著釋放出揮發性氣體時，費區和辛蒂溜到濕地上， 躲在爐子後面。費區在自己的衣服裡找到槍，不過已經被嗆得喘不過氣來。 在莎莎的臥室裡，辛恩利用翻騰的煙霧為掩護，偷偷地匍匐出去。當他聽到莎莎的 聲音時，他幾乎已經爬到走廊上了。『亞當！』她尖叫著。她那充滿恐懼的哭泣聲使辛 恩吃了一驚。他回頭，看到孩子由於受不了催淚瓦斯的味道，而想要站起來，他的臉則 沉默地尖叫著。 此時槍火暫停下來。 『繼續射擊！』凱斯脫喊道。辛恩聽到他，透過窗戶，可以看到他的敵人的身影站 了起來，手裡握著一把衝鋒槍。一股自動槍火闖入窗戶，子彈線正快速接近亞當。 當辛恩注視著他的死敵的孩子時，內心有兩個衝動在交戰著。如一隻蟾蜍般，辛恩 突然跳向男孩。當他在窗下把孩子拉到自己的懷中時，一個頭戴防毒面具的人影從破掉 的窗戶縋了進來。當SWAT『特種武器及戰略』幹員的武器擺好，正準備要開火時，辛恩 使勁踢向他的鼠蹊部。他痛苦地往前傾倒，這次是辛恩的鞋子和他的下巴接觸。此一衝 擊導致依舊繫著繩子的幹員飛出窗外，開始往下掉，直到他的繩子將他扯住為止，使他 免於撞擊到地面。 亞當尖叫著，槍聲把他逼得用手摀住耳朵。辛恩伸手取得莎莎的隨身聽，壓下ON的 按鈕，然後把耳機戴在男孩的頭上。他的耳朵立即響起茱迪．嘉倫所唱的（飛越彩虹） 。辛恩抓住男孩，讓他蜷縮在自己的懷裡，接著便一塊爬出臥室。莎莎在走廊上，她扯 了一下辛恩的襯衫。『走這邊。』她喊道，將他帶入一個大雜物間裡。她開始踢石膏灰 泥板，辛恩幫著她。當洞踢到夠大時，他們進入一個滿是水管和通風孔的狹窄通道。剩 餘的空間剛好夠他們勉強通過。 費區和辛蒂在廚房地板上痛苦地吐著口水，他們咳出血及黏液來，滴在瓷磚上面。 每當他們接近門口時，就會有人朝他們開槍。催淚瓦斯消退之後，費區步到窗旁瞄準他 的槍，就在此時，一個SWAT幹員縋繩飛奔進來。他的腳在費區的臉上著陸。費區暈死過 去，一隻手還在顫抖，幹員迅速拔槍，射入他的胸膛。 辛蒂伸手在殘骸中翻找，然後握著一把切肉刀跳了起來。幹員的前幾顆子彈打中她 的肩膀，將她的背部釘在冰箱上。接下來的三顆是排成一條直線的鈕釘，打入她的胸口 。她的屍體重重地摔在地上，此時SWAT幹員們使用油氣炸藥成功地將前門炸開。頭戴兜 帽、臉覆防毒面具的幹員們蜂擁入閣樓，宛如一群黑色的蝗蟲。 待在螺旋梯頂端、只穿著內衣褲的德瑞奇，衝到臥室門口，用一把AK-四七對抗入 侵者。他向他們開火，前排的幹員們紛紛倒下。其他人則從前門撤退到街上，此時辛恩 、莎莎和亞當從雜物間跑出來。當他們正衝過鋪有玻璃磚的地板時，聽到天窗在他們上 頭破裂的尖銳聲。新一群幹員正在入侵，如水蟲般縋繩而下，在落到地面之前便開火了 。 當幹員們會合時，奧爾多和他的保鑣蹲坐在吧台後面。保鑣從吧台窺出，向外開火 。第一顆子彈打中他的手，手指飛了起來，他的『哥拉克』也旋轉開來。第二顆擊中他 的頭頂，剛好切過頭顱。當它從他的後腦跑出來時，它把血及腦細胞濺在奧爾多身上。 奧爾多猛衝向螺旋梯，通過一陣陣的槍林彈雨。 當一個矮胖、強壯的幹員就在辛恩的面前落下時，辛恩把莎莎和亞當推到一張長沙 發的後面。辛恩躲過入侵者的一擊，用拳頭重擊他的手臂，導致幹員手中的槍飛向沙發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幹員往辛恩的臉上打了一拳，暫時將他擊昏，迅速移向槍掉在地 板上的位置。 正當幹員要拿到它時，一隻小腳又把它踢走。幹員抬頭看到亞當的小臉上堅決的表 情，此時莎莎從他們後面衝了出來。她拾起槍，用槍柄敲打另一位縋下來的幹員。她開 火，子彈撕裂第三個入侵者的繩子，這個幹員臉朝下的撞擊在地板上，昏死過去。正當 矮胖的幹員轉向莎莎時，辛恩醒了過來。 辛恩撲向這個人的背部，將他擊倒。這股力量把幹員頭上的防毒面具扯下。辛恩看 到的是一位朋友憤怒、驚嚇的眼神。『柏茲！』他說。幾個小時之後，柏茲將會納悶， 為什麼凱斯脫會叫他的名，而非姓。而此時他只感到恐懼及仇恨。 凱斯脫的臉龐使得柏茲的身體裡流竄著腎上腺素。他從大腿的槍套取出一把刀子， 正當他要戳入辛恩的身側時，辛恩及時將武器敲到沙發下面。為了要使柏茲不礙事，但 又不想殺他，辛恩舉起柏茲，將他丟向用餐區的玻璃門。柏茲倒在玻璃碎片裡，抽動得 像一隻被虐待的昆蟲，這個時候，更多的幹員從前門衝了進來。辛恩抬頭望向那幅巨大 的書作，看到德瑞奇就站在它的上方，手裡拿著機關槍。 『德瑞奇！那幅畫！』辛恩喊道，德瑞奇立即了解他的意思。他瞄準帆布的上緣開 火，切開畫作。整幅畫掉了下來，將最新的一波入侵者吞噬掉。藉由製造這個短暫的中 斷，德瑞奇為他們爭取了一些時間。 『快走！』德瑞奇大叫，莎莎、辛恩和亞當急忙爬上樓梯。 『射擊！』凱斯脫對著無線電對講機喊道。他正在對第三波幹員下命令，他們正擁 入閣樓的玻璃地板下面。 亞當在螺旋梯的第三階絆倒，跌回鋪有玻璃磚的地板。幹員們把武器瞄準上頭掉下 來的『目標』。『你他媽的還等什麼，快開槍！』凱斯脫在他們的頭戴受話器裡尖叫著 。當一股玻璃往上爆炸時，辛恩及時將亞當拉開。亞當除了耳機裡傳來『快樂小藍鳥』 的歌聲之外，什麼也沒聽到。辛恩被爆炸的外圍波及到，不過他得以將亞當扯到樓梯上 安全的地方。當他們繞著螺旋梯往上爬時，下面的幹員盲目地對他們開火。德瑞奇則從 他的寢室朝地板上的洞射擊。 在窗戶外面，SWAT幹員已經鞏固了他們對建築物的控制。他們殺了莉維亞和一個保 鑣，他們二人先前偷跑開來，在蒸氣浴室裡玩著性遊戲。現在幹員們如返巢的螞蟻大軍 般蜂擁而入。辛恩帶著他的『家人』進入德瑞奇的臥房，奧爾多和最後一個保鑣等在那 邊。德瑞奇伸手到一塊黃棕色的木頭鑲板後面，拉開一扇暗門，說道：『如果我們成功 ，我們會在『妥潘多』 和你們碰面。你趕快走吧，凱凱。』 辛恩輕輕點了一下頭，將亞當交給莎莎。她摟著兒子，另外一隻手伸向辛恩，緊緊 地擁著他。她知道他已經快要完蛋。除非撒旦直接干預，否則沒有人可以救得了她的男 人。漁網正在收緊，梯子上的靴子噹郎聲愈來愈近。 『凱凱，謝謝。謝謝，』她說。 辛恩掙開擁抱，將她輕推入隱藏的隔間裡，然後說道：『好好照顧妳的兒子。』德 瑞奇為辛恩指出通往圓形建築物的門。當幹員們出現時，他衝向它。德瑞奇和奧爾多試 著阻擋他們，希望能跟著辛恩走，不過幹員們所釋出的毀滅性火力無人可以抵擋。這兩 個人倒了下來，當他們被自動槍火切割時，身體還在顫抖著。 辛恩出現在圓形建築這個私人藝廊的一截樓梯頂端。月光從天窗篩了進來，為雕像 及畫作披上銀光。辛恩聽到幹員們從遠處一面窗戶匍匐而來的窸窣聲，然後知道他們已 經打破玻璃，有人正躲在這個地方的某處。當辛恩跑下半截樓梯時，一個身影從亨利． 穆爾的雕像後面走出來。辛恩在凱斯脫的頭上看到自己經過移植的臉龐。想都沒想，辛 恩直覺地利用自己的居高臨下，腳趾用力往階梯的邊緣一推，整個人撲向他的敵人。 手槍作響，射破了天窗，這兩個人撞在一塊。當破裂的玻璃傾注而下時，辛恩在凱 斯脫的肚子、下巴上施予重擊，使他摔倒在地，槍也跳了開來。 『離我的家人遠一點。』辛恩尖叫。他再次猛撲，不過凱斯脫已經有所準備。他迅 速滾開，辛恩重重地衝撞在地板上。 『太晚了，』凱斯脫邊說邊跳向辛恩，以一隻手臂用力拴緊他的脖子。『你的孩子 愛死我了。而你太太是一隻動物。即使是我，都還比不上她。』凱斯脫打量著一塊曲曲 折折的玻璃——如果能夠割斷敵人的喉嚨，讓他的熱血沖洗自己的手，這該是多麼美好 的一件事啊。辛恩終於要翹辮子了。不過在他喪命之前，凱斯脫想用比這塊玻璃還銳利 的侮辱來使自己的勝利更加甜美。他把辛恩束得更緊，令他幾乎快要窒息而死。當辛恩 感覺到凱斯脫又熱又濕的舌頭如愛人般舔祇著自己的耳朵時，他幾乎無法相信。『今夜 我將要把臉埋入你太太的香屄裡，直到她變得像是尼加拉大瀑布……』凱斯脫說道。然 後他把聲音降成低沉的嘶啞聲，加了一句，『……好慶祝你的死亡。』 他這樣說著實壞了大事。當玻璃幾乎要挖入辛恩的喉嚨時，他整個人爆發著憤怒。 他以手肘往後戳入凱斯脫的肚子，致使他中午所吃的食物如飛彈般噴射出來。辛恩轉身 ，將他丟入一堆玻璃碎片裡，然後撿起原本用來割他的玻璃，以熾熱的狂怒瞪視著凱斯 脫。凱斯脫處於恍惚的狀態之中，只曉得辛恩正在攻擊自己。然後一個聲音從房間的一 端傳來。 『辛恩！你在哪裡？』 是魯米士，握著一把槍榴彈發射筒。他衝了進來，看到『凱斯脫』，立即開火。辛 恩躲入一個凹室裡，裡面的一扇門通往屋頂的樓梯井。當他把門推開時，警報器響了起 來。魯米士所發射的槍榴彈緊跟著爆炸，對著關起的門吐出火舌。 『幹！』凱斯脫大喊，他知道辛恩已經逃出去了。凱斯脫跑到正在燃燒的樓梯間， 一了解他無法通過，便衝過圓形建築，進入閣樓去尋找到外面去的門。辛恩走出樓梯間 ，看到閣樓的屋頂出奇的平靜，SWAT幹員此時皆聚集在下面。他發現一個太平梯，於是 爬到建築物的壁架，攀下太平梯的平台——沒人看到他。 『哇嘿，蠢驢。』波勒斯說道，他蹲在一個窗框裡，吸著香菸。辛恩轉身，發現自 己正好進入波勒斯的手槍射程，吃了一驚。當波勒斯扣鈑機時，辛恩的左手迅速扯了一 下手槍。子彈擦到辛恩的手臂，他平衡不住身體，掉出樓梯平台。手重重地撞在柵欄上 ，不過他設法用左手攀住柵欄，再把受傷的右手往上提。他的雙手痛得要命，一時無法 抓緊，到最後只剩下手指勉強扣著柵欄。 『還記得我嗎？你親愛的小弟弟？』波勒斯嘲弄著，接著從嘴中取出香菸。『最好 把這個弄熄。』他說，然後將它丟入辛恩的襯衫裡。襯衫和他那經過移植的胸毛燃燒起 來，刺痛辛恩的眼睛。波勒斯踩著辛恩的手指，用力地輾壓，辛思痛得尖叫出來。 凱斯脫和魯米士出現在下面的人行道上，他的衣服沾滿了嘔吐物。魯米士使勁一拉 手中的衝鋒槍，將它瞄準懸吊在半空中的辛恩。辛恩扭動著被波勒斯以腳固定的身子， 感覺到太平梯快要從牆上鬆掉——它那生鏽的鉚釘正要自磚頭上脫落。當魯米士瞄準時 ，辛恩靈機一動，想到他唯一的機會。 『等他不動時再射，』凱斯脫說道。辛恩此時把雙腳植於牆上。波勒斯拿槍對準辛 恩的頭，迅速地吐出他最後的幾句話。『你騙我把我從未告訴別人的秘密跟你說。現在 你可以帶著它進墳墓了。』 辛恩用腿上所剩的最後一點力氣往牆上一蹬。鉚釘吱嘎作響，然後跳了出來，太平 梯立即拉離牆壁。波勒斯滑了一跤，頓時失去平衡。他伸手想要抓住窗框，不過未能如 願。坍塌下來的柵欄彎掉，將他遠遠拋在馬路上面。 當波勒斯往下墜落時，凱斯脫雙眼直視，覺得整個世界在一時之間瓦解了。他的老 弟以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撞擊，平墜著陸在柏油路上。凱斯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 到的一切，頓時變得又瞎又聾，癱倒在地上。他暫時失去知覺，當他甦醒時，隱約看到 辛恩掛在太平梯的末端，弧線躍入隔壁建築物的窗戶裡。凱斯脫無法專注於此事，因為 他整顆心都放在弟弟的身上。凱斯脫蹣跚地走向波勒斯正在失血的身軀，跋涉過弟弟的 血跡。 波勒斯的生命力在快速消逝當中。凱斯脫悲痛欲絕地抱住他，叫他要支撐下去，然 後擁緊他。魯米士安靜地在一旁凝視著，直到凱斯脫看到他。 『叫個救護員來——馬上！』凱斯脫喊道。 『忘了他吧，主任。他只是波勒斯．特洛伊。』 凱斯脫對自己的第一個衝動讓步。他扯出槍來，往魯米士的額頭開火。當魯米士的 身體癱倒在人行道上時，凱斯脫並沒有覺得舒服一些——他的身子正因為憤怒而抽搐著 。聽到槍聲，柏茲和萬妲從轉角處窺過來，在走近凱斯脫之前，丟下他們的武器。 『發生什麼事？』萬妲問道，當她看到魯米士的屍體時，她那原本因為震驚而皺起 的額頭轉變成哀戚。 『妳他媽的以為發生什麼事？』凱斯脫對著她大吼。『凱斯脫．特洛伊剛剛射死他 ！』 柏茲和萬妲驚訝地瞪大眼睛。當凱斯脫對他們下命令時，他的聲音混雜著憤怒與哀 怨的情緒。『你們還等什麼？走開！走開！』他們一離去，凱斯脫便轉頭觀察有沒有任 何人在看他。 當他確信周遭只有自己一人之後，便將臉埋在他弟弟的胸膛裡，感覺著正在消逝中 的體溫。他看到波勒斯的一條鞋帶鬆掉，最後一次，他將它綁好。 『我會要辛恩．阿契付出代價，波勒斯，』他對著屍體說道。『他必須用他的家人 來償還。』 辛恩衝到空無一人的建築物後頭，透過滿是灰塵的窗戶看到了調車場。他發現一扇 沒有玻璃的窗戶，於是從這裡懸盪出去，自二樓跳到地面。他朝設計得像迷宮般的閒置 車廂快跑過去，心裡浮起一絲新希望，他正使自己遠離那片混亂、遠離危險，遠離強大 的敵人。一列運貨火車正在接近當中，速度比他期待的還要快些，不過無論如何他必須 跳上火車。列車駛過他身旁時，辛恩往同一個方向起跑，當一截梯子出現在一個冷藏車 廂時，他往上跳，抓緊，然後把自己拉上去。他爬到車廂頂，仰躺著身子，覺得自己似 乎永遠無法喘過氣來。他望著無星的夜空，並沒有看到任何一架直昇機。甜甜的涼風吹 在他的臉龐。他半笑，然後安心地半哭出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那個黯淡的清晨，凱斯脫並沒有回到辛恩的家。他直接到辦公室去。坐在辦公椅上 ，眼睛凝視著窗戶外面，喝著加有少量龍舌蘭酒的咖啡，身上穿著嘔吐後發臭的衣服。 拉查洛也一早就進來，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裡打包。在先前打包的盒子中，其中一盒 放著他私自影印的辛恩的檔案；現在他回來帶走他個人的財物。他原本希望能在九點鐘 之前完成，不過很快便了解到，他沒有足夠的時間，也沒有多餘的盒子來收集他工作數 十年之後的殘餘物。 當他第三趟搬東西到車子裡時，經過凱斯脫黑暗的門口－－當天早上他還沒有打開 電燈。 拉查洛安靜地站在門口，腋下夾著一個盒子，感到很有意思，因為此時凱斯脫忽然 抓起狂來。他站在書架前，將手中的杯子重重摔向加框的伊娃和佳美的照片。他把照片 撕得粉碎，然後扭彎相框。當他正準備要將它丟出去時，他發現拉查洛站在那裡。他看 了多久？凱斯脫立即戴起他那毫無表情的辛恩臉來。 『你要做什麼？』凱斯脫問道，他的臉上逐漸浮現出一個冷笑。 『只是想要祝你好運……在我離開之前。』拉查洛斜視的眼睛充滿懷疑的眼神。他 以前很肯定另外有人付錢給『辛恩』，不過現在他卻覺得他只是發瘋了。『你理應得到 這個工作，辛恩。炸彈的事情你說對了。凱斯脫躲藏的地點你也說對了。我的天啊，你 連那個鳥波勒斯都說對了。』 拉查洛步入辦公室，將盒子放在桌上，然後用銳利的眼神瞅著凱斯脫。『你只是在 小事情上出了一點差錯。』他邊說邊拾起地板上撕碎的照片。他將碎片塞入自己的口袋 裡，這使得凱斯脫警覺起來，他坐在椅子上，流利地把椅子滾向門邊。在他關門時，他 注意到金百麗已經來上班了，穿著一件白皮迷你連衣裙。『把話講明白些，不要吊我胃 口。』他一面說，一面站起來將辦公室之間的百葉窗拉下。 『你開始跟布洛迪和米勒見面，』拉查洛說道，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凱斯脫在房間裡 四處移動著。『然後當瓦許診所燒成灰燼時，他們死在裡面。你最好的朋友被謀殺，你 一點也不在乎。突然之間，你又抽菸，又喝酒，彷彿有什麼事情不可告人－－』 拉查洛懷疑到多少？有沒有可能他已經知道？ 『我不曉得是誰收買你，辛恩，或是他們有什麼目的。不過不管我有沒有退休，我 一定要查清楚。』 凱斯脫彈開電燈開關，日光燈管先是一閃，然後亮了起來。他竊笑著，知道拉查洛 仍舊蒙在鼓裡。『維多，像你這麼明察秋毫的人，華府沒有在你退休後給你一個榮譽職 位，真是可惜。OK，我的確有事情向你告白，不過你鐵定不會喜歡。』 凱斯脫側身偎向拉查洛，以一隻假裝友好的手臂搭在他的脖子上。『我是凱斯脫• 特洛伊。』他對著拉查洛耳語。 『什麼？我……我聽不懂。』 凱斯脫突然以另一隻手握拳，捶擊拉查洛的胸部。他再擊一拳。拉查洛試著要舉起 垂在腰邊顫抖的手臂，但凱斯脫不停地重擊著。他大門的喘著氣，默默地求饒，當他望 著凱斯脫的眼睛時，看不到一點感情的火花。凱斯脫更加用力地擊打拉查洛的心臟－－ 直到他心臟病發作為止。拉查洛先是痛苦地抽搐著，然後臉部及身體完全放鬆，重重地 癱倒在地上。凱斯脫拉起他的手腕，想找找看有沒有脈博，不過沒找到。 『現在你搞懂了吧，』他邊說邊從拉查洛的口袋裡取出撕碎的照片。他走到桌旁， 敲下內部通話系統。『金百麗，取消我十點的約會，』他說，隔幾秒鐘他又加了一句， 『噢，派醫務員到我這裡來，維多•拉查洛的心臟病發作了。』凱斯脫往維多的盒子裡 瞧，發現辛恩的檔案，於是將它塞入自己的辦公桌裡。此時他看到龍舌蘭酒瓶。嗯嗯嗯 。 剛才的咖啡使他的精神為之一振。他還有時間小酌一下。當烈酒燒下他的喉嚨時， 他望一眼手錶，然後在拉查洛的身旁跪下來。此時兩個調查局的醫務員撞開門，衝了進 來。他們發現凱斯脫正在施行『心肺復甦術』，使勁地擠壓拉查洛的胸部。 『媽的，維多，呼吸！呼吸，混蛋！』 凱斯脫用拳頭重擊拉查洛的胸部，似乎是由於徹底的絕望－－醫務員將會推測，這 就是胸骨斷裂的原因。凱斯脫以一張蓬頭垢面的臉轉向他們。他們輕輕將他推到一旁， 試著為屍體把脈。凱斯脫故意想到波勒斯的死亡，因此看起來真的是很哀傷的樣子。 辛恩跳下火車之後，他休息了一下。他的身體上佈滿了各式各樣的瘀血、擦傷、骨 折，以及血腫。不過當他想到家人還陷於危險之中時，便趕緊行動起來。他遇到一個頭 戴舊軟呢帽、腳穿破爛跑鞋的遊民，這個遊民願意用它們交換凱斯脫的名牌服飾。上頭 的天空中，直昇機正在盤旋。底下的街道上，巡邏車距細靡遣地搜尋著，通勤者則咒罵 著FBI所設的路障。辛恩百分之百確定，他們全都在找他。 當他著手施行回家的計畫時，其實他的計畫只草擬了一半。他出現在百老匯的一個 地段 上，在這裡，原本迎合拉丁美洲移民的商店逐漸由豪奢的專賣店所取代，後者的顧 客全是一些午休時跑出來購物的經理級人物。路人經常會看到遊民，不過當辛恩繞過路 障，抱起一個垃圾箱，在繁忙的交通中穿越馬路時，連他們之中最提不起勁的人都停下 來呆望著他。偶爾，他會放低垃圾箱，露出一張雙眼圓睜、表情堅韌的臉龐。他是一個 已經毀掉的男人，以尖銳的聲音喋喋不休著很像是『效忠誓詞』的文句：『余誓以至誠 ，對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效忠……還有李查•史坦茲的親屬，雞雞鴨鴨，肝和洋蔥給羅爾 。』 當辛恩越過繁忙的交通，走向一間電器用品店前的人行道時，路上的車子全都發出 尖銳的緊急煞車聲及喇叭聲。他抱著垃圾箱不停地繞圓圈，行人們紛紛走避。等到附近 只剩下辛恩一人時，他將垃圾箱砸向這間商店的櫥窗。玻璃只是出現裂痕，辛恩於是拾 起垃圾箱，來回的往裂痕上撞擊，直到整片玻璃破碎為止。 防盜鈴刺耳地響了起來，街上的每一個人都在一旁觀看。幾個穿著幫派服裝的投機 份子接近櫥窗。當這些年輕人挑選了他們想要的物品，然後消失在巷于裡時，辛恩裝出 一張傻蛋臉，當場跳起舞來。店員們衝出來對抗更多的掠奪者，此時一輛洛城警局的巡 邏車開到人行道上來。除了辛恩以外，大家都一哄而散。押車的警員從車子裡跳出，追 趕一個抱著電視機逃離現場的打劫者。 辛恩將帽子拉低，蓋住臉龐，咂了咂嘴，然後重複他對阿拉伯聯合酋長國的效忠誓 詞。駕駛巡邏車的警員站在車門旁，手裡拿著無線電，瞅著這個『怪胎』，一副很不耐 煩的樣子。當辛恩接近警員時，他幾乎是在地上爬，哞得像條母牛，警員發出噓聲想把 他趕走。 突然之間，辛恩往下竄，扯走警員萬用腰帶上的某樣東西。在警員還來不得及做出 反應之前，辛恩跳了起來，用噴霧瓦斯噴向他的臉。警員先是咳嗽，然後全身無力，從 車門旁癱倒在地上，辛恩溜入車裡，屁股一古腦兒坐上凹背座椅，就猛踩油門。他在染 色車窗上彈下一個開關，車窗立即變暗，車外的人便看不到車內的情形。另一個警員回 來時並沒有帶著打劫者，不過手裡抱著一台摔壞的電視機，他眼睜睜的看著巡邏車加速 駛離。辛恩在開車時，他了解到他的女兒說得沒錯－－偷警車滿容易的。 在FBI的停屍間裡，當管理員打開一個滑輪抽屜，拉出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時，凱 斯脫把目光投向別處。 『出去。』他說，結果管理員瞪著他。管理員的早晨過得並不順利，鬧鐘沒有響、 錯過一班巴士，而且襯衫被咖啡濺到。而現在這個辛恩賤胚又對他頤指氣使，他在這裡 一個小時只賺六塊五，工作是用冰塊來保存一票死人。 『你說什麼？』 『我說出去。』凱斯脫懶得看他一眼。 『你是個沒禮貌的狗雜種。』管理員說道。凱斯脫起了殺他的念頭－－只要往喉嚨 一挖，便可以撕出他的氣管－－最後還是放棄了。 『不離開就找死！』他大喊，此時不笨的管理員發現苗頭不對，趕緊離開。他將要 查清楚這個混蛋的辦公室在哪裡，然後在他的檔案櫃裡留下某樣駭人的東西在那裡退冰 ，某樣幾天之後會發臭、不得不被找出來的東西。然後當他看到這是人類身體上的那一 部位時……只剩下他和波勒靳的屍體時，凱斯脫打起精神將白布拉開，凝視著他弟弟的 遺容。有生以來第一次，凱斯脫認真地質疑到底有沒有來生這回事。如果有，那麼一旦 他和辛恩了斷之後，他就想要死去，好跟波勒斯相聚。凱斯脫憶起他弟弟小時候是個病 懨懨的男孩，留著鬈髮，臉色如脫脂乳般又黃又白。他們是在七歲和五歲的時候，媽媽 向他們解釋，她為什麼會為他們取這樣一個會被其他小孩子嘲笑的名字。在學校，人家 叫他們『凱斯脫機油』和『安樂死』。 『在神話裡，凱斯脫和波勒斯是同母異父的兄弟，他們非常的友愛對方。』她在晚 上睡覺前一邊說，一邊把熱咖啡酒和可可端給他們。凱斯脫記得在那天晚上，她的帕爾 瑪爾香菸灰掉入他的有柄圓筒杯裡。 『波勒斯是宙斯的兒子，而宙斯是神明之中的大哥大。不過凱斯脫的爸爸是個凡人 ，就像你們的爸爸。有一天，凱斯脫因為搶人家牛隻而被殺死，當波勒斯發現他死掉時 ，幾乎把自己的眼睛哭瞎。凱斯脫是半人半神，死後必須前往冥府，也就是死人去的地 方。波勒斯向他的爹地宙斯祈求，希望能夠到冥府去找他的兄弟。不過宙斯想要把他的 兒子留在身邊，因此他讓波勒斯把生命跟凱斯脫分享。他們兄弟倆花一半的時間在奧林 帕斯山上間混，另外一半掛在冥府裡。他們再也沒有分開過。就像你們一樣，永遠不會 分開。』 凱斯脫一直以為這是真的。他摸摸弟弟冰冷、慘白的額頭，然後深情地為他拉上白 布。 無論辛恩往哪裡開，巡邏車和路障似乎到處都是。他先前轉到一條小幹道上，結果 發現更多的巡邏車和路障擋在通往一條主幹道的雙向車道上面，警方已經在那裡設立了 一個檢查站。 他在可以轉彎的地方趕緊轉彎，然後找一個安靜的角落打開車上的手提電腦。他鍵 入自己的使用密碼，登錄了一個由幹員辛恩•阿契昕發出的『優先警戒』。他等了好久 ，開始因為沒有被接受而失望。當調度員發出一個密碼為零－零的警戒命令之後，他終 於鬆了一口氣。所有單位都接到前往『地鐵紅線』東西兩側車站的命令，一片混亂隨之 而起。據報，凱斯脫進入了『帕西亞街地鐵站』，可能隨時從任何一個車站出來。 辛恩望入後視鏡裡，看到一排巡邏車分別往東西二方駛去。在他的上頭，一架直昇 機也飛往同一個方向。『戰術空軍指揮部』的隊員也正魚貫進入裝甲吉普車裡，緊跟在 後。辛恩現在可以開向北方，並且希望他家四周那一大票偵察車也已經轆轆駛離。他不 久就能夠回家了。 他將車子停在離家不遠處的一條街上，然後走出來，慶幸著此時沒有人在附近。他 檢查一間間房子的窗戶，發現窗戶裡沒有臉在偷窺。他走遇一塊常春藤，翻過鄰居的煤 渣磚籬笆。他了解到自己從未見過這些鄰居，只是曾經在夏季裡聽過他們的談話聲以及 聞過他們的烤肉香。 辛恩到達他家的後院。躲在一顆酪梨樹的枝葉裡，看到拉茲坐在一張草坪椅上，正 在調無線電的警用波段。辛恩注視著一個小鳥舍，是佳美在女童軍時所做的，然後從樹 葉中伸出手，將手指插入鳥舍的洞裡。他摸到鑰匙，把它取出，此時他的上頭有一隻藍 鳥正在鳴叫。拉茲抬頭看著藍鳥，但沒有發現辛恩的手臂正扯回樹裡。 從萬妲臉上的表情來看，凱斯脫很可能會以為，他正拿著自己割下來的頭走入辦公 室。『你在這裡做什麼？』她尖叫。 『我應該在哪裡？』他邊問邊打量了一下周遭，發現平靜得有如聖誕節。『大家跑 到哪裡去了？』 『都去支援你啦！你不是追蹤凱斯脫到帕西亞街的地鐵站嗎？』 『什麼？』 『你傳入你的個人安全密碼！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 凱斯脫明白過來，不禁怒火中燒。他為什麼沒有改掉所有的密碼？辛恩比他想像的 還要聰明許多。『顯然有別人知道！』他對著萬妲尖叫。『叫大家回到自己的崗位－－ 現在！』 當辛恩踮著腳尖在屋裡走動時，腳上所穿的舊跑鞋使他得以不發出聲響來。從樓梯 外側，辛恩看到倫特那雙大腳蹺在廚房的桌子上。倫特一邊吃著起士餅乾，一邊把子彈 自手槍裡搖出，以便清槍。當倫特起身去倒咖啡時，辛恩趁機偷偷溜上樓梯。 主臥房的門是關著的。他進入，看到床還未舖好。淋浴間的水龍頭在流著水。辛恩 看到伊娃的睡袍放在床上，還有一件凱斯脫的黑色網孔低腰三角褲。憤怒的火花點燃了 一連串狂怒的連鎖反應，他感到極為憤慨。崩潰之後，他坐在床上，拿起睡袍，聞著它 。他並不知道水籠頭此時已經關掉，他太太將要進入房間。而當她進入時，他完全忘記 他正戴著別人的臉。『伊娃。』他輕聲叫道，他的身體因為過度傷心而顫抖著。 她臉上恐懼的表情將他扯回現實中來。她往後跑向浴室，不過辛恩已經撲向她，摀 住她的嘴巴。她丟下浴巾，又踢又抓，但他設法使她的嘴無法張開。當她咬著他手掌上 的厚繭時，他專注於他要說的話。 『我不會傷害你，伊娃。請妳不要尖叫，好嗎？』 他感覺到她的牙齒鬆開來。『好嗎？』他懇求著。她點了點頭，他便稍微放開她。 當他看到她臉上懼怕的表情以及眼睛裡所升起的憤怒眼神時，他非常的難過。他以前到 底如何讓這個美麗的女人傷心呢？ 『我認識你，』她喘道。『你是那個叫做……你是凱斯脫，特洛伊。你殺死我兒子 。』 辛恩的眼睛噙著淚水，當他對她說話時，她能感受到他那真情流露的哀戚。『我打 過電話給妳。不過我不是凱斯脫•特洛伊。我是妳丈夫。』 伊娃又掙扎起來，但她現在是在懼怕這個顯然已經發瘋的罪犯。他再度開門，試著 要穩定住她。『這次，你一定要聽我說。上個禮拜我們在床上……在你摸到我的傷痕之 後，我們吵了一架。我告訴妳我必須離開一陣子。』 她很驚訝於他竟然知道這麼私密性的事情。但她先生在調查局工作－－也許他們的 房子被竊聽，而這個神經病剛好聽到他們的談話。『我的任務……辛恩•阿契的任務， 是以凱斯脫•特洛伊的身分進入一所聯邦監獄。』 當伊娃聽到遠處傳來的警笛聲時，她忽然冷靜下來。在警察返回之前，她必須先爭 取一些時間，讓他繼續說下去。 『他如何能夠做到這一點？』她問。 『調查局的一位外科醫師為我縫上凱斯脫的臉。妳認識他，就是馬爾康•瓦許，被 認為死在一場大火裡。他負責移植、聲帶的植入、所有的事情。凱斯脫不知怎麼搞的從 昏睡中醒來，殺死每一個知道這個任務的人。不過是在他變成我之前做的。』 伊娃吃了一驚。這個故事太荒謬了－－她自己是個外科醫師，她無法想像這樣的手 術是可行的。然而當她望人這個男人的棕色眼睛時，她看到一些熟悉的東西，聞到她認 識的人的味道，聽到她先生的語調隱藏在別人的聲音裡。樓下傳來拉茲的叫喊聲。 『阿契醫師，妳還好吧？』 她不知道應該回答他還是尖叫救命。辛恩做出一個叫人不要出聲的動作，用食指垂 直在自己的嘴唇上。『聽著，』他輕聲說道。『如果妳需要証據，儘管去拿。妳先生的 血型是O型陰性。凱斯脫是AB型。』 腳步聲蠹蠹蠹地爬上樓梯。當伊娃正要拉開嗓子求救時，辛恩跪下來懇求她。『不 要，伊娃。還記得降落傘的夢嗎？我正在墜落，我需要妳的幫助。』 『阿契醫師，一切都好嗎？』拉茲問道。 『我很好。我剛才只是在浴室裡。』 當辛恩望著她太太的眼睛時，他幾乎要微笑出來，接著他從窗戶跳到外面的一顆大 楓樹上。當她注視著床上凱斯脫的黑色三角褲時，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辛恩一向是穿拳 擊短褲。 伊娃坐在書房裡，看不下書，清不了帳單，什麼事都做不成，只是一個勁的抖著， 雖然天氣一點也不冷。房門都關好了，那票瑞典怪物不會知道她在裡面做些什麼。她將 丈夫的改變一一對照，想到他那些怪異的行徑真是心驚膽顫：滿嘴菸味、車裡一堆啤酒 罐、刻意逃避夜間看診牙醫的往事、粗暴野蠻的做愛方式。這份秘密她只能獨自驚恐無 比的守著。她知道絕對不可以亂撥電話。聽見丈夫那輛奧斯摩比的引擎聲轉上車道，她 便打開電腦，假意查看新設有關神經病症方面的網址。再聽見凱斯脫的聲音到了起居室 時，她一顆心幾乎跳到臉上。 『你們兩個，』他向倫特和拉茲發話。『去巡邏吧。叫那些條子離草坪遠一點。』 凱斯脫大力敲起她的房門，她跳起來。 『進來。』 她連回頭面對他都做不到，只能佯裝對一套新的坐骨神經療程很有興趣的樣子。『 嗨。』 她聲調不穩地說，他兩手落在她肩上，感覺得出她的緊張。當他開始為她按摩，她 的肌肉變得更加緊繃。 『妳全身都打結了，看樣子得再來個「約會夜」才能幫妳放鬆心情。』 『今晚不要，』她用一隻冰涼的手按著他的手阻止著。『我的進修課程落後太多了 。』 凱斯脫端詳她，感應到她的恐懼，他不知道她猜著些什麼，知道些什麼。他牢牢抓 住她的肩頭。『妳以為我這一陣子行為很怪異，像是完全換了個人。』 伊娃遲疑著，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實話實說，就怕妳不愛聽。』 凱斯脫的手指緩慢地一根一根繞上她纖細的脖子。『我讀了妳的日記，』他說。『 我一直努力的在做改變。努力的想做一個妳心目中想要的男人。』伊娃摒住氣。他這番 話聽來實在很合邏輯，她把憋住的氣吐了出來。這個男人當然是她的丈夫；她放鬆了， 開始享受她肩上那雙手溫暖的力量。 『為了証明我的話，』他再度為她按摩，『我要帶妳和佳美出去玩一趟。就等追悼 會結束後。』 『什麼追悼會？』 『維多心臟病發作……就在我辦公室裡。太可怕了。』 『噢，天哪，辛恩……』伊娃起身安慰他，看著他的眼睛。凱斯脫唱作俱佳，充分 表現出一個男人無法再以平時控制情緒的能耐來面對巨慟的模樣。 『先是提托，現在又是維多，』他帶著哭聲，緊擁著她，再加上一句結尾：『千萬 別再說連妳我也要失去了……』 『當然不會。』伊娃應道，回擁著他。但是在他動手撫摸著她的背，收住抽泣時， 她心裡想著自己的醫藥包裡不知道還有沒有取血針。 伊娃好怕上床，她也知道如果不跟他一起睡覺，必定引起這個可能不是她丈夫的男 人的猜疑。她已經以發現某種酵母感染為藉口，擋掉了他的求歡。他應該不想再度讓這 種感染跑上他的尿道吧。在凱斯脫斷續睡著的時間裡，她發覺自己看同一頁書已看了十 次。最後他終於將身體轉向另外一側。她從書背底下抽出取血針，一戳。他猛地驚醒， 她順手將取血針丟入一個打開的糖果盒裡。 『什麼東西？』他問。 『什麼什麼東西？』她回答，翻過一頁書，愜意的扔一顆櫻桃進嘴裡。 『有東西咬我。』他邊說邊揉肩頭。 伊娃幫他揉了揉。『大概是蚊子，』她說著下床。『我來關窗吧。』她關了窗、關 了燈。 等凱斯脫再度入睡之後，她下床來，把取血針帶到樓下的浴室裡，她的衣物都掛在 那裡。她擠壓取血針，一小滴血滴入小玻璃瓶。她悄悄地換好裝，走出屋子去開車。 伊娃打開富豪的車門鎖時，一隻手捉住了她，嚇得她腦袋一震。強壓住尖叫，回頭 一看原來是奉命保護她的員警。 『對不起，阿契醫生，』警員德納說。『這個時候妳要去哪？』 『急事，』她說。『醫院急事，借過。』 『對不起，我們得派一個人護送妳。』 『可以。』德納為她拉開車門。另一名員警走向巡邏車時，伊娃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拜託別吵醒我先生，他累垮了。』員警點頭。 在她辦公室外面，百般無聊的員警靠在牆壁上。偌大的白色長廊空空盪盪，只有一 名清潔工拿拖把在除塵。辦公室裡邊，伊娃心焦地踱著步，血液分析機正卡噠作響。『 拜託是O型，拜託。』她喃喃自語，分析機響完最後一聲。監看器上讀出：『男性…… AB型。』她盯著監看器，僵住，無法理解這個訊息。一時間她糊塗了。她丈夫是O型， 還是凱斯脫是O型？她腦子一團亂，猛然想起跟一個不是她先生的男人做愛，一個跟她 換七種姿勢做愛的男人，覺得既可怕又噁心。 『天哪，辛恩。』她喊著，把臉埋進手裡，癱坐在辦公椅上。 『多謝妳相信我。』有個聲音在說。伊娃轉頭瞧見辛恩從黑漆的X光幕後面出現。 她伸手搆向打開的皮包，掏出手槍，極鎮定地轉過身去，瞄準自己的丈夫。 『妳這是做什麼？妳哪來的槍？』他問。 『從我那冒牌的老公那兒拿的。』 『為什麼對著我？我是正牌啊。』 『我怎麼知道，』她興起莫名奇妙的怒氣。她已經被拖進了一個顛三倒四的世界當 中，根本分不清真假了。『也許真的辛恩•阿契早就死了。』 他一邊搖著頭，一邊滾動眼珠子。伊娃覺得這個姿勢很眼熟。她把槍瞄準他的臉下 達命令：『你說……你說出夜間看診牙醫那件事。』 辛恩走去靠在櫃檯旁，不過她把槍對準他。於是他站直身子，兩手高舉過頭，伊娃 趁他說話的時間仔細搜尋他那對棕色的眸子。 『十八年前，我約了個女孩出去吃雞塊，那曉得她是個嚴格的素食派，任何動物類 的產品一概不碰－－牛奶、雞蛋、甚至動物膠。她唯一可以吃的就是三色豆沙拉。那個 晚上糟上加糟的是，她因為沙拉裡的一粒小石子居然咬斷了犬齒。那晚她紮著辮子，穿 著連身褲跟格子棉布襯衫，外加一顆斷牙，看起來就像個鄉下來的小土豆。我買了黑橋 牌口香糖，把自己的牙世糊住，讓她心裡覺得好受些。在車上，我們聆聽鄉村音樂台， 總之那晚我和她開車兜風樂得很，一路說笑一路尋找夜間看診的牙醫診所。』 伊娃的手臂垂落下來。她以沒拿槍的手擦拭淚水。辛恩在她面前跪下，望著她涕淚 縱橫的瞼，將故事說完。『縱使牙齒一定很痛，妳還是吻了我。』 現在她大哭。槍掉到地上，她拚命捶打他的肩膀。『天啊，辛恩！你怎麼可以把我 們搞到這步田地？你知道……你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麼嗎？』 他退縮，一手搭在她的大腿上。『不管發生什麼，不管他做了什麼，我知道全是我 的錯。 我知道我永遠都補償不了妳。』 『可是你至少要嘗試一下，』她抽抽答答地說。『再說眼前，我們該怎麼讓你脫困 呢？』 她努力恢復鎮定。 辛恩做了一件他非做不可的事。他緊緊摟住自己的妻子，一個深深的擁抱，兩個灼 熱的身體緊貼著彼此。只是他還無法做到親吻她……絕對不用凱斯脫的嘴唇。 在此同時，凱斯脫從斷續的睡眠中醒來，發現伊娃不在床上，他一躍而起。脫下 T恤，開亮浴室的燈，對著鏡子仔細查看自己的肩膀。他揉搓上面的小紅點，看不到蚊 子咬起的腫包，只有一個很小很小的V字孔。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伊娃翻遍了她的儲物櫃，找到了一個黃色玻璃瓶裝的鎮靜劑Ketalar。『這個東西 可以將他扳倒幾個鐘頭，』她說。 『好。他明天的行程如何？』 『他告訴我的，並不比你說的多。我知道的全部情況是在維多的追思儀式舉行之後 ，他就要將佳美同我帶走。』辛恩對於『維多已經死了』這件事畏畏縮縮。他努力想把 維多的死因歸咎於自己的這種想法塗抹掉，就好像他對提托．白昂狄的死也必須如此一 樣：以後總是會有報應的。他也明白當老婆伊娃與女兒佳美走了，她們就不會回來了。 『在哪兒舉行儀式？』 『海邊聖瑪麗教堂。』 他的兒子埋葬之地。辛恩搖搖頭，他忘不了這種反諷。命運之輪轉來轉去就是這麼 回事。 他明白對他而言，聖瑪麗教堂有它的可取之處。 『很好，伊娃。我在那裡有充分的掩護。那個地方要進行保護會感到棘手。我得試 試運氣。』 『你要幹些什麼？』 伊娃直視著她老公活生生面具下面的眸子，他正提出他的計畫。『我會用鎮靜鏢射 擊他。 他一不醒人事，我，在安全小組找到我之前，就設法去找柏茲和萬妲。』 『我能夠為你做些什麼嗎？』她問，心裡討厭她就像老電影中毫無辦法的女性，只 能袖手旁觀。 『離開鎮上，』他說。『想一個好的藉口。我不想要妳或是佳美待在儀式附近的任 何地方。』 她搖搖頭。『不。我可以掩護佳美，但是如果我人不在此地，他就會疑神疑鬼。』 辛恩沒有什麼把握。 『你一開始行動的那一剎那，』她說，『就會天搖地動。如果我在那兒站在他身邊 ，我就可以控制局面。我現在是他的老婆，記得嗎？』 辛恩在重新考量。她溫柔朝著他笑，並且說：『這樁事並沒有第二條路。總算有一 次，你需要我。』 他的眼睛泛起了淚光，俯視地板，然後看著她。『我一直都需要妳。』他說，並且 再伸手去抱她。她的雙手在他背上摸上摸下，一股暖流在兩人之間流動。 『辛恩，勝算如何？』她問道，眉宇之間很明顯的表現出憂思重重。 『很可怕。但是憑我們所掌握的，我們最多也只能做到如此。』他掙脫了她的擁抱 ，但是仍鎖住她的眼光。『如果那種事沒發生，便帶著佳美走，不要回頭看。』 『那事情會發生的，』伊娃說，並且又回到他的懷抱。他突然察覺到有快速走近的 腳步聲，嚇了一跳。 『大夫們旅行都是大包小包嗎？』他問道。 『只有在他們打高爾夫球的時候。』 『是他，』辛恩說。『我就知道是如此。』 『走這邊。』她命令著，辛恩便跟著她一齊跑。他們由一個通往坐浴浴盆的門跑出 去，浴盆則連結著主廊。他們由那裡轉入了灼傷者病房。 凱斯脫與瑞典孿生兄弟衝入了她的辦公室，手中的槍平舉。他們看到辦公室裡空無 一人，便返身走進走廊。他們前進到灼傷者病房，看到伊娃正在為一個『毛髮被燒捲的 傢伙』臉上纏紗布。她看到了他們和手上的槍，短短地尖叫了一聲，然後抓緊胸口。『 辛恩！你在這兒做什麼？』 『正等待妳對我解釋。』凱斯脫說。 『警方難道沒有告訴你嗎？這是一個急救病患。』伊娃繼續纏紗布，拉斯將她手裡 的紗布搶了過去。倫特則將繃帶都扯走了。 『你們在幹什麼？』她大聲喊叫。『辛恩，叫他們住手。亞南卓先生病得很厲害。 』 『不會像他要病的那麼重。』凱斯脫說，而倫特扯走的紗布已經夠多，結果那受害 人新近被灼傷的可怖面容露出來了。他的眼皮整個的不見了，在天花板刺眼的燈光下， 他曝露的眼球痛得轉來轉去。伊娃氣得面紅耳赤；這樣一來提醒了凱斯脫他自己在瓦許 手術間沒有臉的時刻，臉色嚇得發白。他轉過身去。瑞典孿生兄弟雙雙被驚嚇住了而向 後退。伊娃由拉斯手中搶回了紗布，重新為亞南卓包紮。 『我很抱歉，』凱斯脫說。『可是當一個人的老婆半夜裡跑掉了，他會怎樣想？』 伊娃注視著他，好像他最乖巧了，並且吻他的嘴巴。『全是我的錯。在我離開之前 ，我不應該吵醒你的。現在拜託……讓我回去幹活。你認為這些繃帶下面的人是誰？我 的情人嗎？』 『嗯……是呀。』他回答道。伊娃轉動著她的眼睛。在凱斯脫與那兩個手下走了之 後，她擦掉了他留在她嘴上的討厭味道。辛恩從這個房間的浴室裡冒了出來，擁抱住他 的老婆。『堅強一點。』他說。她點了點頭。 『我的天，我愛你。』她說，並且將她的臉藏在他的胸前。辛恩只能靠掙扎才能脫 身。 凱斯脫並不要碰任何運氣。他靜靜地走回他的車子，瑞典孿生兄弟急忙跟上去。『 守在這裡，』凱斯脫吩咐著。『像老鷹一樣看住她。』 『你認為她知情嗎？』拉斯問道。 『無關緊要，』凱斯脫回答著說。『不論怎樣她今天晚上都會死。他們全都會死。 做老婆的、做小孩的……做老爸的。』 辛恩和他進來的方式一樣——經由垃圾滑槽——離開了醫院。他滑進了一部鄧浦斯 特自傾式垃圾卡車，隨後冒了出來，知道他需要參加葬禮的衣服和武器，最好是一枝狙 擊步槍。德瑞奇位於托潘加峽谷中的『安全住家』，辛恩記得，隔這兒有很長的一段路 ——他知道那房子附近的一般情況，並且記得要從一座印度寺廟那兒的一條路走上去。 在他通過貧民聚集的拉丁區，瞄到了一部五0年代的、福特舊卡車。車子的側面、褪色 的字母寫著『岡薩雷茲父子公司』，它是一部園丁用的卡車；一兩個鐘頭之內，岡薩雷 茲家人就會開始將他們這一行的設備裝上車子。車蓋壞掉了，卻很容易打開。辛恩用他 在一些破爛雜物中找到的衣架通電發動了卡車。他自己許下諾言一定要償還岡薩雷茲先 生所做的犧牲。見鬼，我會雇用他們整理我自己的院子。 卡車轟隆轟隆地在碎石子路上前進。開往德瑞奇在峽谷深處的牧場平房。莎莎自從 閣樓被攻擊以來，就睡得不夠沈，車聲將她驚醒了。她與她的兒子藏在小房間裡面，並 且使他保持安靜長達七個小時，一直到警方走了為止。她心裡想他們現在又來找她了， 不過看到從舊福特車走出來的是『凱斯脫』，她的心就為之一寬。她穿著睡袍從樓梯上 跑下來讓他進去。 『凱茲，你是一隻九命怪貓，』她說。『儘管我猜想你快沒命了。』 『有任何咖啡嗎？』他問道。她點點頭，他便跟著她走進廚房。 『你的老哥逃掉了嗎？』他問。很長一陣兩人都不講話。她不愉快地搖搖頭。 『艾爾多也死了。』她說。 辛恩並不因為那些人的死亡而有所動，可是卻因為她的痛苦而有所感傷，同時對她 有幾分敬意，故沈默不語。 『孩子好嗎？』他問道，而她將咖啡倒進咖啡蒸餾器裡煮。 『他有一陣子呼吸不太順暢。昨天出去玩了。』她頓了一頓，然後注視著辛恩。『 謝謝你。』她說。 『謝什麼？』 『救他的命。』辛恩對她稍微點了點頭。 『我需要一枝狙擊步槍，』他說。『以及一點衣服。一套黑西裝。行嗎？』 『我就知道你不是來看我的，』她回答道，然後人就不見了。咖啡壺中的咖啡在往 下滴，辛恩吃了幾根青香蕉和從冰箱拿出來的點心。他望望起居室，看到她正在查一張 亞當的畫像。 他心裡想，她還真有天賦，而他的老婆伊娃會喜歡莎莎的作品的。莎莎帶了一個長 匣子、一些彈藥與衣服回來了。他把他要在葬禮上射殺『辛恩』的計畫告訴了她。 『喂，凱凱，』她說，而辛恩在她的面前著裝。『那個地方到處都有聯邦調查局的 探員。 或許你應該找點幫手。我們可以撥幾個電話。我們還剩下很多人，他們都想要辛恩 的命。就是因為他，我的老哥才喪了命。』她的臉變得很陰沈。 『我們？不，莎莎，』他說，一面拉好褲子的拉鍊。『相信我，這不是妳應該參加 的戰鬥。』 他拿起步槍轉身離去。她兩臂交叉。眼中的情緒起伏不定。辛恩覺得正視她的瞼， 已經是犯了一個錯誤——她是那麼的可愛，那麼的脆弱，而她被凱斯脫吸引住又是那麼 帶有悲劇性。 他想要吻她，不過不是激情地，而是很敬重的。 『不管是否值得，不管會發生什麼事，我都答應妳，辛恩永遠不會騎在妳的背上了 ，』他吻她之後說。在他走出門口之前，他轉身說：『謝了，莎莎。』 他跳上了卡車，她對他感到納悶。他什麼時候學會講禮貌了。 她應當穿黑色嗎？在洛杉磯千百年來，前一個十年，穿黑色衣服參加葬禮幾乎被認 為是古裡古怪。大家想怎樣穿便怎樣穿，一個人可能在婚禮以及在葬禮上都看到黑色。 她明白她真正想做的事是使自己對這個山雨欲來的早晨分心。對了，她要穿黑色去向維 多致敬，作為她吊唁的表示。他曾經是個好人、君子、她老公的朋友與導師。她知道他 的老婆會感念這種情感。 那件事一決定，她的心思就再度轉到她要怎樣做才能幫忙拯救自己老公的性命。這 種事需要了不起的女演員大力表演才行，而她知道她的緊張都看得出來。她回想到她高 中時所學的戲劇課程，以及她的教練告訴她，必須抓住她的負面感覺並且『利用它們』 。今天這場戲的第一幕很容易，凱斯脫一離開家，她就與她的女兒溝通。不過這件事比 她預期的要困難一點，因為佳美想要去參加葬禮。伊娃堅持她最好是去上學，結果被逼 著作了金錢上的安排，塞錢給她。 一陣子之後，伊娃戴上了太陽眼鏡，走近在車中等候的凱斯脫。 『佳美在哪裡？﹄他問道。 『那正是我想知道的事。她從我的皮包裡偷了五十塊錢就閃掉了。你知道要她穿得 規規矩矩是多麼困難。』 凱斯脫想要看穿她的心思，眼睛瞇了起來。他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她在太陽眼鏡後面 的眼神。 『我等一會會教訓她。』他說。 『好的。因為我受夠了。』伊娃說，稍稍搖搖頭。她將皮包放在膝蓋上，樣子看上 去很端莊，就好像是她第一次讓凱斯脫陪她到聖瑪麗教堂去。她的臉朝著前方，注視著 他頭部側面，注意到了他已經在他耳機中插上了受話器。他現在似乎正要由受話器上接 到一個訊息。 維多的葬禮並沒有碰到下雨。洛杉磯的天氣完美得像明信片上所印的一樣，天空碧 藍像是電影明星的游泳池，雲朵白得像化妝用的粉撲。海洋上方美麗起伏的懸崖峭壁上 都長滿了濕濕的青草，長耳野兔在其間覺得安全而安心的在嚼食。甚至於被風吹日曬的 墓碑也有一種奇異的歡愉之色，好像它們是由好萊塢片場搬來的可愛假道具。公墓山丘 底部放著一排排的白色椅子。像伊娃所期盼的一樣，吊唔者當中穿黑色的人少之又少， 有些人還徹頭徹尾的穿得五顏六色。放在棺柩後方的燦爛花朵使這過分的歡愉更添了幾 分熱鬧。只有吊唁者的臉色是陰鬱的。 其中有幾個人和伊娃一樣，期望下一場雨把一切弄得稍微有點哀傷的氣氛。 每十五秒鐘她都要壓抑自己眺望辛恩的衝動，她也知道那樣做會惹起凱斯脫的疑心 。當她先走下轎車的時候，她向四周偷窺了一下，但是拉斯與倫特兩兄弟難道不是一直 在注意她嗎？ 她由太陽眼鏡後面斜視他們。果然，他們盯著她不放。 葬禮開始了，凱斯脫帶著伊娃走向前排。維多幾位成年的孩子帶著不屑之色看凱斯 脫，並且低聲公開地談論『辛恩。』當蕾娜妲不願與伊娃的目光相接時，她很痛苦。她 只能忖度，凱斯脫扮演『辛恩』的時候，在她丈夫喪生之前，曾經得罪過他。柏茲．威 廉斯和萬妲．譚恩跟在伊娃背後抵達了。柏茲曾經請萬妲和他一起去，作為真正約會的 前奏。雖然這個場合是個陰暗的場合，他倆卻散發出一對情人互相吸引的光彩。 神父是位很帥的、年輕墨裔美國人，膚色完美像花生醬，頸上濃密黑髮更叫禿頭男 士發出陣陣羨慕之聲。雖然他的法衣是黑色的，他繫的腰帶上卻有條紋鮮明豔麗的色彩 。他在場主持更增添了歡愉氣氛，直到他運用超出他年齡的能耐使這個場合呈現出肅穆 。他向喪者家屬致詞，聲音有如凝重的經文。 『我們在此紀念維多．拉查洛的一生。我們都知道他是一位終身奉獻，保衛這個國 家得以如此富足安享和平與繁榮的人……』 『哈利路亞，老兄！』凱斯脫大聲喊著。伊娃很糗，弄得面紅耳赤，其他的幹探都 偷偷在笑，用手肘彼此相碰示意。柏茲與萬妲覺得有趣而又困惑，交換了一下眼光。凱 斯脫明白維多的一家人都正在凝視著他，他一定是犯了什麼錯。神父稍為瞄了他一眼， 再繼續唸下去。 『……但是你們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維多是位深具靈性的人。他的追思彌撒要以拉丁 語進行。InNominePatrisetFiliietSpiritusSamcti（以聖父聖母聖靈之名）。』 神父在他自己身上畫著十字，這是個吩咐其他天主教徒做同樣動作的信號。伊娃注 意到凱斯脫用手比劃了一下，好像是在空中畫了個納粹德國的國徽，她幾乎都要偷笑了 。 辛恩本來可以跪在任何墓碑後面，其中有些可能給予他較好的地利。但是他還是被 吸引到愛子及兄弟的墓碑那裡。他掃開他在伊爾溫獄中的時候，他老婆留在兒子墓前的 玩具，檢查步槍的組合。他將鎮靜鏢的鏢尖插入鎮靜劑，拉開栓子，注視到那黃色的 Ketalar灌滿了玻璃的封罩。 ? yDomine,demorteaeternaindieillatremendaquandocaelimovendisuntetterra（主啊… …），』神父吟誦著，伊娃謹慎地望了一下她的手錶。她突然同情起她以前從未擁有過 的丈夫——如果這是他每天都必須忍受的一種緊張，那麼這種緊張也會使她逐漸感到厭 煩，變得比她曾經想像到的還要冷酷。凱斯脫以一隻眼睛緊盯著她，發現她的心思已經 游移到別處去了。 辛恩是一位卓越的神槍手，但是他再度想到他只有一發子彈，他就顫抖起來。他吻 一下飛鏢，將它放進槍膛，然後扭動射程測距器上的一個手把。他由墓碑上方小心翼翼 地窺視，找到了凱斯脫的頸部。一剎那間他感到暈眩，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不對，他 以前沒有來過此地，不過命運之輪轉了一圈：辛恩是狙擊手，凱斯脫是目標。這一次不 會有無辜的傷亡。 『Reqeuiemaeternumdonaeis,Domine……Amen（主啊……阿門），』神父唸完了。 伊娃明白若不是她那樣子心有旁鶩，她會被神父的言語深深地打動。他擁有才剛離 開神學院的那種稚嫩的虔誠與熱忱。一排排座位中的年輕婦女都悲嘆這位神父決定選擇 了主而沒有選她們當中的一位。 辛恩受到他自己宗教經驗的束縛。他與日俱增的感受不只是一種預感，而是一種確 定。是一種不容爭議的保證，就似一棒球選手那般的確定自己會打出一支全壘打、一位 職業賭徒必須上馬場時所持的信心、一位女演員會無庸置疑的在試鏡中擔任主角的那種 無法動搖的信念。他的手指正在緊扣。 然後他不得不停下來。 一個人影在凱斯脫的前面穿過、擋住了辛恩的射擊。她的秀髮在她臉上亂飄。辛恩 看到那個人是他的女兒佳美，他幾乎都要崩潰了。 她擠進凱斯脫與她的母親之間。伊娃在她的女兒塞給她一張美金五十元的鈔票時， 她人都僵住了。『總之謝謝，媽。但是我要為妳……和爹地待在這裡。』凱斯脫得意地 笑，凝視著伊娃的眼眸。他的表情對她說，我知道妳知道的事，而她的恐懼升到了一個 新的高點。 佳美無法解讀他們臉上的表情。對她的母親而言，她似乎做了一件糟糕的事。而她 的『父親』看上去似乎是他最疑心的壞事已經得到了證實。他倆都什麼也不說，他握著 佳美的手，將他的手指與她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聯邦調查局的儀隊向前走，端槍上肩，開始鳴槍致敬。辛恩不知道是否他的時機已 失，然後奮力將他的懷疑視作迷信而拋開。他將自己穩住，重新將步槍對準目標。他那 種預感的平靜又重新回來了——他要找到他的目標。凱斯脫是觀測儀中的正中心。 辛恩正扣下扳機，卻聽到身後草叢中跑步的沈重靴子聲。那是什麼東西？他的雙手 一抖，鎮靜鏢毫無聲息由槍管射了出去。 伊娃感覺到一個投射物所夾帶著的風聲，閉上了眼睛，祈禱它不是辛恩的鏢。她突 然驚惶不已，確信它是的。鏢剛好由凱斯脫頸旁飛過，沒入了草叢，儀隊致敬的清脆舞 槍聲掩蓋住了它短短的聲息。 空包彈一開火發射，辛恩就知道他非轉身、逃跑與戰鬥不可。但是時間已經遲了。 一枝自動手槍的沈重槍托已經敲到他的頭，將他打昏了。第二次槍托打在他的第五節脊 椎骨上。他在往下落，深深墜入『小死神』跟前的那個無底洞裡。他最後知道的是手槍 套了滅音器的槍管塞住了他的耳朵。『大死神』像一個內部充滿沸騰焦油的黑太陽，在 他面前逐漸呈現出來，要將他吸進去。 儀隊捲好由棺上取下的旗子，將它獻給拉查洛夫人。伊娃現在不得不四周看一下， 確知一切都搞砸了。凱斯脫正在摸他的耳機，得到了一個訊息，一個重要的訊息。他將 頭上耳機其餘部分繫好，由她身邊走開，轉過身去。 『倫特。帶著佳美。把車子開過來，然後在教堂的後面和我碰面。』他說，心裡明 白沒有他老弟波勒斯在場，他終於能區別雙生兄弟中誰是誰了。然後他轉身盯著伊娃。 吊唁的人都在安靜的聊天，會面，問候。同時緩緩走向他們的車子。伊娃在驚惶衝 動之下，抓住這千鈞一髮的機會走近萬妲與柏茲身邊。 『萬妲！』伊娃大叫。萬妲聽到伊娃聲音中的焦急，轉身向著她，研讀她臉上的表 情。 伊娃抓住萬妲的手臂，然後看到倫特站在汽車旁邊，凝視著他們。他正將箍住佳美 的手腕『友善』的加緊。 『我會……我會打電話給你。』伊娃說，她整個人被打敗了。凱斯脫走過來和她站 在一起。 『我們失陪了，』凱斯脫說，帶著她走開了。『我們要去為離開的親人點蠟燭。』 柏茲和萬妲注視著『阿契夫婦』朝教堂走去，然後互相注視。什麼事出了差錯。他 倆在爭吵什麼呢？ 教堂很陰暗。許願燭上的少數火焰飄來飄去。伊娃看到座位都空無一人，她的心就 往下沈。凱斯脫帶著她匆匆走過祭壇進入聖器收藏窒，並把他們身後的門用力關上。她 首先看到倫特的背，然後由他的雙腿空隙看到了她的老公。他靜止得像死了一樣。她喘 著氣，尋找著任何動靜，希望她看到了他胸口的微弱起伏。 『瞧我們抓到了誰在四處爬，凱斯脫。』凱斯脫說。 伊娃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感到發燒、噁心，雙腿軟得都站不起來。『為什麼他會在 這裡呢？』她問道。 『在我將他交給警方之前，我想我們要償還他讓我們所經歷的一切。』凱斯脫一說 完他的話，就用力踢他的每一根肋骨，然後用腳端他的肚子。『來呀，寶貝。一起享樂 呀。』他說，且將辛恩賜了一遍又一遍。 『你這個臭狗屎虐待狂！』她尖叫著，向凱斯脫衝過去。 『伊娃，那樣的語言，出自你們這樣的人口中，』他說，輕輕鬆鬆就將她降伏了。 『太壞了。我有一部分希望妳過去不知道。猜猜是哪一部分？』 他將她拋到地板上，她抓住她的老公。他的身體還是暖的。她將耳朵貼到他胸口上 ，可以聽到他的心跳。『伊娃，』他說。她看到他張開了眼睛。其中一隻眼睛浮腫。雖 然他從被打傷的肋骨上抬起手臂使他疼痛，他仍舊設法在她哭泣時抱住她。凱斯脫在旁 邊竊笑。 『那不是很可愛嗎，』他說，並且繞著兩人打轉。『你真的以為要整我是那樣容易 嗎，你這個笨蛋！』他踢辛恩的耳朵，並且又重新咆哮起來。『那一對哥兒們想把你殺 掉，毀屍滅跡算了。可是我有一個更好的計畫。一個會將鬆的線頭紮起來的計畫。』 凱斯脫點燃了一支香菸。辛恩的一隻耳朵在嗡嗡作響。『我人到此地，參加我導師 的葬禮，而有件事出了可怕的差錯。凱斯脫躲過了安全人員——那便是你辛恩，』他說 ，一面把菸灰撣在辛恩的臉上，『凱斯脫攻擊我，所以我殺了你。但是太遲了。你已經 謀害了我的老婆和女兒。最後三個可以揭發我的人都死翹翹了。』 辛恩抬頭注視他。『讓她們不要？進這淌渾水，』他喃喃地說。『這是你我之間的 恩怨。』 凱斯脫頓了一頓，吸著菸。『過去是你我之間的恩怨。甚至你的小男孩。那件事是 不該發生的，辛恩。但是你卻無法撒手不管。』 『沒有一個父親能夠不管。』辛恩低聲說。 凱斯脫怒喝起來。『想用我對家庭的看法來打動我是行不通的，辛恩。我想你比我 更了解那一點。』 辛恩在盤算是否有任何希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在他身上，直到最後他才明白他的 腳位在一個很重的鍛鐵燭檯旁邊。他將一隻腳像蛇一樣的伸到燭檯短的檯腳下。機會並 不是太大，但他非得試一下不可。如果可以使燭檯倒下來，或許就可以將它撿起來當作 武器，可以用來打凱斯脫的腦袋。 『我知道某些甚至你都不知道的事……』辛恩說。凱斯脫不由地一縮。辛恩一直在 幹莎莎嗎？不會的。他是一個軟腳蝦銀樣蠟槍頭，是那種在家裡陪老婆過夜的一型。『 你有一個兒子，』辛恩說。『我見過他。他名叫亞當。』 『我想像我已經有一打小子——那又怎麼樣呢？』凱斯脫咆哮著，扳上手槍鈑機， 表現出一副全然漠不關心的樣子。『不要再玩數人頭的遊戲了。你的老婆先死。然後是 你的女兒。最後是你。』手槍朝著伊娃的頭垂下來。辛恩過去要將燭檯弄倒，正在此時 有人在敲門。凱斯脫望著倫特，這個瑞典人聳聳肩膀。 『是拉斯，還有那個孩子，』凱斯脫說。『把她帶進來。好一個快樂的大家庭。』 倫特走去把門打開，不過他卻雙手高舉過頭，倒退了回來。來的人是莎莎，手中端著一 枝俄製卡里希尼科夫衝鋒槍。他要殺掉那些瑞典『叛徒』。 『莎莎！』凱斯脫有點不相信的摒息住了。她看到他手中所執的槍偏到一邊。她佔 到了上風。 『辛恩．阿契，對你來說我是哈斯勒女士。把槍丟掉。』 『莎莎，我……』 『我說了把槍丟掉！』莎莎咬牙切齒地說。凱斯脫只好照辦。伊娃掙脫了辛恩。在 這個時刻。拉斯與佳美將車子停在教堂外面。拉斯由他頭上耳機中可以聽到出了差錯。 莎莎倒到辛恩身邊，她手中的武器牢牢地瞄準著凱斯脫。『你沒事吧，凱凱？』她 問道。 辛恩點點頭。 『妳在製造一個錯誤！』凱斯脫大聲喊叫。『我才是凱斯脫，他是辛恩，莎莎—— 寶貝——只要給我一分鐘做個解釋就行。』 莎莎冷笑著。『你的笑話正是要害死我。讓我回報一下這種恩惠吧。』她扣下了鈑 機，此時拉斯衝了進來，她的子彈都射到天花板了。他媽的倒底在搞些什麼？ 『開槍射擊，拉斯！』凱斯脫大聲喊叫。 『射誰？』 『他們全部！』 剎那間拉斯有些猶豫。辛恩踢向燭檯的檯腳，燭檯倒在他胸口上。凱斯脫向下撲倒 搶他的槍，莎莎則朝著拉斯開火。倫特開火射向莎莎，伊娃踢中了凱斯脫的睪丸。辛恩 持著燭檯站起身來，用它的鍛鐵底座打爛了倫特的腦袋。他的子彈射進了莎莎的眉頭。 她緊扣鈑機，槍轉了個方向，子彈打得倫特全身是洞，他的身體倒下來，擋在他們的路 上。莎莎手中的衝鋒槍掉下來了，辛恩走過去拿起來。凱斯脫在拉斯的掩護下閃了。他 需要去找聯邦調查局的人馬，命令他們將『凱斯脫．特洛伊』幹掉。 『去找佳美，並且找人幫忙！』辛恩對著他老婆大吼。他有點眩暈，有點困惑，跛 著走出了教堂。他向著拉斯和凱斯脫開火，這兩個歹徒一面還擊，一面設法由出口逃出 去。伊娃在槍林彈雨下匍匐爬行，由一個緊急時用的側門爬了出去。她跑向停車場，等 她找到車子時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 『佳美！』她高聲呼叫。『佳美！』 車子裡空無一人。萬妲與柏茲正在上他們的車時，注意到了她。伊娃掉頭注視教堂 ，子彈橫飛將染色玻璃窗戶擊成了碎片。『什麼鬼事？』柏茲大聲叫喊，他和萬妲都向 伊娃跑去。 『辛恩人在哪裡？』萬妲問道。 伊娃驚魂未定，連呼吸都很困難。『萬妲，我要告訴妳某件事。某件瘋狂到極點的 事。』 莎莎很痛苦。但是她看到凱斯脫的手槍躺在地板上，便過去拿槍。她從來就沒有左 手持槍射擊，但是她非一試不可。她由聖器收藏殿，步伐不穩地走出來，看到辛恩在前 排以座位作為屏障封鎖出口。凱斯脫與拉斯想要奪門而逃，辛恩便對他們開火，他們必 須退回來，躲在最後一排座位的後面。 『蹲下來。』辛恩對著莎莎尖叫，這個時候拉斯正好現身出來，由座位側面對外開 火。 『給我把手槍！』凱斯脫對拉斯下令，他將藏在腳踝槍套的手槍拋給了他的老板。 莎莎不肯蹲下來，反而向拉斯開火，他也同時還擊。凱斯脫冒出頭來，進行瞄準，此時 辛恩想把莎莎扯住使她躺到地板上，但是凱斯脫的子彈射中了她的頸子，她倒了下來。 辛恩看到傷口噴出來的血，知道傷口是致命傷。她跌到地上，用她帶著溫情而又潑辣的 眼光看著他，地板都被血浸濕了。紅紅的一灘血襯著她的臉，與愈來愈慘白的面孔形成 了對比。 『幫助亞當，』她掙扎著說出來。『不要讓他……下場像我們……』 辛恩摸了一下她的臉。他正視她的眼眸說，『我一定會的。』她長著長睫毛的眼皮 慢慢地眨了一下，然後就靜止不動了。在這短暫沈默的片刻，辛恩在咬牙切齒。殺死這 個女人的竟然是凱斯脫，真是天網恢恢，但是卻又何其悲慘。 拉斯向著祭壇開火，打斷了這短暫的沈寂。他的子彈打中了十字架的纜線，十字架 朝前方掉了下來。凱斯脫站起來觀望。辛恩跳開了，十字架將一排座位砸得粉碎。 凱斯脫與拉斯趁這片刻休息時間趕緊閃開。辛恩正好及時躍起瞄準拉斯。頭一發子 彈削掉了他的耳朵。第二發子彈射斷了他頸部以下的脊髓。拉斯摔倒了，無法移動他身 體的任何部分，辛恩由他身邊快跑而過。拉斯的大腦仍舊在運作的，但是他的肺不能再 發生任何作用。他活得夠久足以有時間親自觀察到自己的窒息，他想尖叫，可是叫不出 來。他的老板已經把他忘了，退到教堂花園中像迷宮般的樹籬去了。 辛恩由佈滿花木與雕像的迷宮中現身出來。一處樹籬下方的樹葉在動，他瞄準扣下 了鈑機。只不過是隻兔子，但是他的槍失靈無法開火——他檢查彈匣，看到它是空的。 『狗屎。』 他喃喃地說，並且把槍丟到土地上。隔著一段距離，他看到凱斯脫正偷偷地穿過狹 窄的路徑。 雖然辛恩的身體虛弱，他還是穩定地一步步向凱斯脫靠近，這個惡徒已經不能維持 他的步伐。 他上氣不接下氣，因為咳出來的黏液而使喉嚨有些被梗住，這是多年來抽菸的後果 。 辛恩繼續追上他。凱斯脫由肩頭朝後面看。他不會被人從後面抓到的。他停下來， 轉身用槍瞄準，一看辛恩居然消失了。他在哪裡呢？辛恩突然跳過一處樹雜向前猛撲， 這股衝擊力量將凱斯脫的槍打掉了。這兩個人相互猛撞，鐵拳相加、惡語相向，一路打 到一處空地。他倆兇狠地互掐對方，手指深深地挖進對方喉部。辛恩感覺到血從他食道 的背後流下來，他的氣管有東西在抽動。 『自首吧，凱斯脫。大家會找出真相的。』他啞著喉嚨說。喉部轉接器已經移動了 。他的聲音帶著混淆不清的，有機器人技術雜音的回響。 『如果我把你先殺掉就不會了。』凱斯脫說，一面用他的膝蓋去撞辛恩的胸口，以 便擺脫他的糾纏。他們都搶著去抓那枝槍。凱斯脫的手已經在拿得到槍的範圍之內，突 然間在杜松灌木叢裡伸出一隻手來抄到了槍，並且瞄準他們兩個人。 佳美。辛恩與凱斯脫盯著那位女孩受到驚嚇的面孔。都呆若木雞，同時喘著大氣。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把槍遞過來，佳美，』凱斯脫說。 『不，佳美。不要那樣做！』辛恩大吼。他明白他不再擁有凱斯脫的聲音，他自己 的聲音又恢復了。佳美目瞪口呆。『那樣子就對了，佳美。聽聽我的聲音。我是你的老 爸。』 『那是詭計，』凱斯脫大喊。『我才是你的老爸。』 佳美被困惑住了，將槍前後擺來擺去。她認為凱斯脫可能不是她的父親。有關他最 近的一些回憶在眼前閃動，但都與他不符，不過他的父親可能會看起來像另外一個人嗎 ？『射死他，佳美。』凱斯脫拚命地喊。 『不，乖女兒，不要……』辛恩懇求著。 『射死他！』 佳美的手臂慢慢地搖動指向她真正的父親。她開火了。砰地一聲使她嚇了一跳，人 也被後座力掀翻了。子彈頭擦到他的肩膀，辛恩搖搖晃晃。凱斯脫跳起來，一副鬼臉， 由她手中把槍搶了過來。『妳這個白痴。我的孩子沒有人這樣糟得射不中。』他狠狠地 反手摑了她一個耳光，她踉踉蹌蹌倒到一棵樹上。 凱斯脫用槍瞄準辛恩的頭。『我的天，辛恩。讓我們把這勞什子的事了結吧，成不 成？』 凱斯脫扯下鈑機，辛恩閉上了眼睛。一發射出去了，可是辛恩並沒有死。誰開的火 呢？ 『不要動！』一個女性的聲音在說。萬妲與柏茲已經衝到空地，兩人的槍都平舉。 伊娃與其他幹探緊跟在他們後面。凱斯脫嘆口氣說，『正好省掉納稅人擔負一次審判的 成本。如此說來每個人都搭便車。』 萬妲搖搖頭。『不，你們兩人都被捕了，等到DNA測試證明誰是誰再說。』 『我現在命令妳後退！』凱斯脫狂吼著。幾位幹探有些動搖，但是萬妲幾乎深信伊 娃的說詞。 『把——槍——放下。』萬妲命令著。 佳美正在起身，凱斯脫聳聳肩，做了一個鬼臉。『可不能怪我要試一試。』他說。 他上下揮舞著雙臂，做著鬼臉，幹探都被他的表演弄得分了心。快如電光火石，他的臉 變成純然暴怒的樣子，向佳美跳過去，抓住她的下巴而將她拖到他身下，用槍抵住她的 臉頰。伊娃嚇得話也說不出來了。辛恩已經恢復精力，拚命站了起來。凱斯脫利用佳美 作為人肉盾牌，由空地退往大門口。她不能談話——她的牙齒咬著她的舌頭抖個不停。 『對妳的父親大人說再見，』凱斯脫說，並且用他的臀部推開了大門。她讓他拽著 她走，她的腳跟在泥土中刮來刮去，同時她伸手到她衣服下面。凱斯脫扯著她通過大門 ，她刷地一下抽出一把彈簧摺刀，手腕迅速一翻就露出了刀刃。她將刀深深刺進他的大 腿，並且扭了一扭，就像他教她的一樣。他痛得嚎叫，並且猛將刀由大腿中拔出來。她 撲到地上躲開了。『妳這個忘恩負義的小賤人！』他大聲喊著，幹探同時開火了。他一 拐一跛地向松樹叢中的路徑跑去，這條路可通到懸崖邊緣。 凱斯脫已經跑到松樹那裡，一位糊里糊塗的安全幹探走到了這條小徑上，手臂上遠 端著烏茲衝鋒槍。他注視著凱斯脫的臉，並且問道：『是辛恩探員嗎？』凱斯脫的回答 方式是用拳頭揍他，把烏茲衝鋒槍奪走了。松樹叢過去一點便是懸崖，懸崖再過去便是 一望無際的太平洋。 伊娃正在檢查她的女兒，要確定她完全沒事。『她沒事。』她對辛恩說，他認為那 句話是給他的暗示。 辛恩走向萬妲，她仍舊將她的槍瞄準他。『退後！』她大叫，但是辛恩心急如焚， 繼續朝她走過去。『我需要妳的傢伙，』他說。『好了，萬妲。這是我，妳那如坐針氈 的上司。』 萬妲愣住了，但是接下來她的手指扣動了鈑機。辛恩向她撲過去，躲開了子彈，然 後抓到了槍。他向花園大門衝出，經驗到在隧道中的那種看不到東西的情形。當他見到 懸崖邊上一個跛行的人影，凱斯脫便已經成了他唯一注意的焦點了。凱斯脫先遠眺小船 塢那邊曬日光浴的人群還有遊艇，然後再找到一個崎嶇不平、佈滿灌木叢的山壁滑下了 懸崖。他的耳朵調向轉動馬達聲，而人便朝那個方向走去。辛恩到達了懸崖頂上，往下 一看，便看到凱斯脫一跛一拐沿著碼頭朝船的停泊處走去，兩位輕鬆、皮膚曬黑的船員 正在為他們大而窄的摩托快艇作準備，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在比賽前互相激勵。 第一艘船的船長注視著凱斯脫扭傷、流血的樣子，對他關心起來。凱斯脫看出船長 同情心大發，便故意誇張地展示他臉上受傷的情形。 『嗨，你沒事吧？』船長問。 『沒事。』凱斯脫回答道，痛苦地抓緊他上衣中的那塊硬東西。他抽出烏茲衝鋒槍 ，打死了船長。其他的水手部尖叫著紛紛逃命，凱斯脫跳進了快艇，將它發動了。快艇 開始向大海衝去，不過又被扯了回來——原來汽艇下了錨。 『把它鬆掉，』凱斯脫大聲喊叫，手中揮舞著烏茲衝鋒槍。『把它解開，不然你們 全都得死！』他向他們大吼，可是沒有一個人採取行動。 『你們！快點解開！』他對著最靠近繫錨繩索索端的一位婦女尖叫。她緊張地將錨 拉了起來，然後將它拋到快艇上。等辛恩趕到碼頭向快艇走近的時候，凱斯脫正駕艇揚 長而去。 凱斯脫一手掌著舵輪，一面轉身對著辛恩開火，將碼頭打得到處是洞。辛恩撲倒在 碼頭上，而第二艘快艇的船長手臂中彈。子彈橫飛，他由快艇跳入水中。快艇的引擎還 在運轉。 辛恩跳上了這艘快艇，將它轉個彎便出發了。當快艇速度到達最高點的時候，他穩 定地持住槍對凱斯脫的頭部瞄準。子彈剛好由凱斯脫的肩頸上方進入，有一剎那他倒在 舵輪上。辛恩再度開火，沒有擊中目標；然後凱斯脫挺起身來，將烏茲衝鋒槍對準他射 擊。 辛恩趕快躲到舵輪下方，快艇的擋風玻璃被擊得粉碎。他蹲下身來駕駛，而兩艘快 艇都向一艘往岸上駛去的漁船衝了過去。凱斯脫將他的快艇作了一個急轉彎，但是卻撞 上了漁船的船尾，結果使快艇和漁船都失控地打轉。辛恩一使勁，將他的快艇駛向漁船 的左邊。但是無法避免側面的擦撞。他的快艇彎成弧度用側面飛馳，躍進空中，然後以 洞穿船側之力撞在凱斯脫已經損壞的快艇。凱斯脫急踩踏板，他的快艇又緩緩地開動了 ，而辛恩也將他的快艇轉個彎繼續進行追逐。 辛思不費吹灰之力便追上了凱斯脫損傷極重的快艇，兩艘快艇平行行駛較勁。到了 正面射程範圍之內，兩個人都準備好要互相對轟。凱斯脫自信滿滿地微笑著，露出一口 牙齒，扣動了鈑機。但是他的快艇只能維持慢速，突然一個浪頭便便快艇改變了方向。 辛恩幾乎能接觸到烏茲衝鋒槍的槍尾把槍搶走。兩艘快艇靠得太近，互相猛行擦撞。掀 起了大浪。兩個人都跌倒了。當辛恩搖晃著站起來的時候，他看到是警方的巡邏艇正駛 近快艇，他感到希望大增。 總之警方巡邏艇夾在這兩個對頭中間，他倆的快艇在行駛緩慢的警方船隻周圍打轉 。凱斯脫用槍對著警方人員掃射。辛恩利用這個優勢，追上了凱斯脫的快艇。凱斯脫的 快艇已經在進水，還不停猛撞著敵人的船隻。辛恩注意到有一艘輸油的駁船正朝港口開 去，他想到了一個主意——他再度覺得他的運氣來了；在過去幾天當中他那飽受煎熬的 腎上腺又再度蠢動。他將相連在一起的快艇朝向運油駁船駛去，頓時覺得衝勁十足。 凱斯脫了解辛恩的意圖。他不曉得辛恩已經離開了他的快艇，而且已經跳到凱斯脫 的快艇上了。被拋棄的快艇擺脫了它的負載，轉彎猛力衝進運油的駁船，撞偏了，然後 爆炸掀起烈焰。凱斯脫正處於危險的狀態中，他的快艇直逼近那燃燒中的殘骸。他瘋狂 地轉向，將辛恩由船邊拋了出去。不過辛恩設法抓住快艇，而且抓得牢牢的。在這個時 刻，凱斯脫抓起烏茲衝鋒槍的更換彈夾，重新將子彈上膛。 他回頭看想找到辛恩。但是卻看不到他的對頭。快艇速度慢了下來，他搜尋著四周 水面。 水面很靜，只有馬達的噗噗聲以及海浪輕拍聲。突然間，船首向下一沈，凱斯脫正 好及時轉身，看到一股浪花，辛恩從海中冒了出來，攀上船頭飛撲過去。凱斯脫開火了 ，但是辛恩早已經壓在他上面，那隻槍滑過了甲板。辛恩迅速地匍匐爬到槍旁邊，雙臂 將槍抄起來，決定將凱斯脫了結。 但是凱斯脫找到了鐵錨。當辛恩恰巧移到開火位置時，凱斯脫將鐵錨由他頭頂上擲 出去。 鐵錨帶著令人不舒服的聲音飛了出去，正中辛恩的下巴，將他擺平在地。烏茲衝鋒 槍由辛恩的後面彈走，可是凱斯脫沒法知道它掉到那裡去了。他找不到槍，便像美洲豹 一樣躍起來撲向辛恩，一下子就用繩索箍住了他的脖子。 凱斯脫將繩索緊緊纏在他的手腕上，用盡他吃奶的氣力將它拉得死緊。辛恩拚命爭 取寶貴的呼吸，臉都成了紫灰色。他的全身在抽動，他的頭部頂著汽油踏板——快艇又 開始加速。 辛恩不斷的踢動，使得凱斯脫將繩索拉得更緊。快艇行駛得更加快速，破浪前進。 辛恩像是垂垂待斃，腦中有千百隻黑蜜蜂在嗡嗡的鬧個不停……接下來，是一片沈寂。 辛恩知道他死走了。他的腳已放在傳說中光的隧道那裡。他看見他的祖父母，他童年時 養的狗，還有……麥克。 然後快艇撞毀了。首先它的船頭撞進了防波堤的石塊，快艇也翻了，將裡面的人用 力倒了出來。辛恩碰到了石塊，人八九成還是活的，不過痛得很厲害。他用肺吸取空氣 ，精力猛增。 凱斯脫撞得比較嚴重，根本無法呼吸，而且暈眩得無法動彈，輪到他要拚命尋找氧 氣了。他的肺無法擴大。他揮舞著雙臂，驚惶不已，然後才能做短促的呼吸。 辛恩由快艇底下匍匐著爬出來，看到烏茲槍躺在防波堤上。它插在救生工具後面。 凱斯脫由石塊堆抬起頭來，頭部正在流血。他知道他是被壓在翻覆過來的快艇下面，便 爬了出來，看見了烏茲衝鋒槍。在瞬間他領悟到辛恩已站了起來要去拿那枝槍。凱斯脫 爬行得更加快速，但是在樁材的縫隙中爬動難免踉踉蹌蹌。 辛恩搶先到達烏茲衝鋒槍那裡。雖然兩腿搖晃，他把槍拖到身邊，凝視著正在爬行 的敵人，雙眼睜得大大的瞪著他。從過去到現在，辛恩首次看到凱斯脫心中的恐懼。他 慢慢地站起來，像個初次學步，惴惴不安的嬰兒。凱斯脫的身體痛得發抖。他必須拖延 時間，必須再一次用他的鬼點子製造奇蹟。 『你不會射我的，辛恩，』他用微弱的聲調吐出這些字眼。『我沒有攜帶武器。』 辛恩謹慎地確信他站穩了腳步。他聆聽著海浪衝擊防波堤的聲響，感覺到清涼的海 水噴濺到他的臉上。他匆匆一瞥天上蔚為壯觀的雲彩，藍天有如孔雀的胸部——一時之 間，他以為他看到了他的兒子騎在有翅膀的獨角獸上面。麥克正往下看，辛恩的手指摸 著鈑機。 『好的……我要做一番告解，』辛恩說。『但是你不會喜歡它的。』 凱斯脫看到辛恩的手臂放鬆了，不再用槍瞄準他，心中升起了一線希望。 『你說對了，凱斯脫。我不會射你的，』辛恩說，他的眼睛很冷酷，眨也不眨。『 總之，不會是正面。』 辛恩用烏茲衝鋒槍對著凱斯脫的胸部射擊。八發子彈一下子便射光了。三枚子彈射 進了凱斯脫的胸膛，其中一枚進入了他的左肺。他身體抽動，搖搖晃晃，不敢相信地跪 了下來，向前跌倒而靜止不動。辛恩聽到他自己的呼吸響得像颱風一樣，注視著敵人的 死亡。 辛恩幾乎在大笑，幾乎在嘆氣，把他的槍放低了。一架聯邦調查局的直昇機飛近了 。他轉身對直昇機揮手，那種寬慰之感像夏天清涼的雨灑遍他的全身。可是當辛恩轉過 身面向凱斯脫時，卻發現他已經死了。 凱斯脫並沒有死，但是他垂垂待斃。他正在匍匐爬行，活像一隻蛞蝓，在石塊上留 下一灘血跡。他到達了翻覆的快艇，艇上穩定器的螺旋推進器還在旋轉。穩定器的扇葉 好像圓鋸一樣呼呼地響，凱斯脫這時嘲笑著辛恩。 『事情永遠不會了結，辛恩。每次你照鏡子，你都會看到我的臉。』凱斯脫把他的 臉朝著扇葉，辛恩趕快一躍上前，把凱斯脫扯到一邊——僅僅只有臉頰被刮傷。凱斯脫 仍舊在掙扎，要上前將自己的臉放進扇葉裡面。 辛恩看到鐵錨的繩索吊掛在快艇一邊。他將鐵錨拋進扇葉裡面。螺旋推進器開始咬 繩索，然後鐵錨猛地一拉，便卡住了穩定器。凱斯脫往前跌倒在靜止的扇葉上，然後便 倒了下去。他的眼睛茫然無神，動也不動。辛恩盯著他看，眨眨眼。他撥動一下這個沒 有生命的身體，並且踢它以便確定人是否真的死了。陽光在那結婚戒指上閃耀。 他伸手去拿戒指，並且用力扯動。他剛將它脫下來，就在這個時刻，凱斯脫突然動 了一動，抓住了他的手腕。辛恩尖叫著向後面跳開。凱斯脫得意地笑笑。跌了下去，再 也沒有生命跡象。 辛恩倒退著走，眼睛緊盯著他的敵人。他真的死了嗎？他拾起了烏茲衝鋒槍等待著 ，等待著凱斯脫再活過來。辛恩慢慢地走近，脫掉凱斯脫的襯衫瞧瞧他的槍傷。槍的傷 口已經都不流血了。或許凱斯脫是千真萬確的死了。 辛恩將屍首抬往盤旋中的直昇機，柏茲接過以後將屍體推到裡面，然後關心地注視 著辛恩。 『你沒事吧，辛恩？』柏茲問道。 『你叫我什麼？』 『辛恩，他叫你「辛恩」，』萬妲說，並且伸出一隻手臂，把他拉進直昇機內。她 看到他粲然微笑——這是他長久以來失掉的微笑，她認為這微笑使得那張凱斯脫的臉也 幾乎甜得可愛。 直昇機在飛，穿過雲朵形成的峽谷，辛恩認為他又看到了他的兒子。獨角獸正在休 息，嚼食雲朵。麥克看到了他的父親，揮起手來。這個小孩子不再手持一隻紅汽球，而 是成天吸著奶嘴。『再見，爹地。』他說，用他的嘴做出字形，這樣子辛恩就可以認得 出來。『再見，麥克。』辛恩也揮著手以嘴型回話。當他看到獨角獸擺動著尾巴，而他 的兒子也在雲霧中消失了，他忍不住哭了起來。柏茲和萬妲注現著他，他的淚水流遍了 滿臉。他們朝窗外看去，卻不知道他正在向誰揮手。 直昇機著陸時，正好碰到太陽下山。辛恩已經傷重乏力了。他由聯邦調查局的一個 醫療小組抬上擔架車，推入了一架醫療疏散直昇機。凱斯脫沒有生氣的身體用皮帶綁在 一部擔架車上，也推入直昇機放置在辛恩旁邊。當辛恩看到他要同這具屍首放在一起， 他的心跳得更快。 他伸手過去，撥一撥那冰冷的皮肉。伊娃把頭伸了進來，笑容才又浮現在他臉上。 『撐下去，辛恩。他們已將頂尖的手術小組調往華府。』 『他怎麼樣了？』辛恩問道，把他的頭朝凱斯脫那個方向動了一下。 『一點生命跡象也沒有，』她文雅地笑著說。『他是一顆大頭菜。』 『那是他們常常說的話。』辛恩說。他精神不支，然後就失去了知覺。萬妲跳上了 直昇機，伊娃也跟著登機。 『伊娃，我很抱歉。妳不能來。』萬妲說。 『我來都來了。他是我的老公。』她堅持著，雙臂交叉。 『不行。我很抱歉。』 『我不會離開他的。』 伊娃坐在機艙的一端，全身緊縮著哭泣。萬妲慢慢地向她走過去，伸出一隻手來。 『我知道他是妳的老公。但是也為我們工作。好了，我會讓柏茲迭妳回家。』 伊娃看出萬妲很執著，而且如果她幫得上忙的話，她早就幫了。當她的母親離開直 昇機，佳美很困惑。她拉住她母親的手，又氣又哭。 『媽，爹地會再度變成爹地嗎？』 『我希望如此，乖女兒。』 醫療疏散直昇機起飛，隨後飛走了。當一切靜下來的時候，佳美講話了。『你們這 些傢伙老說我的生活亂七八糟。』 伊娃用一隻手臂抱著她的女兒，她們隨著柏茲一起走上他的汽車。佳美偎進了母親 的懷抱，彷彿她只是個小女孩。 麥爾康．瓦許的電腦系統連接在聯邦調查局在華府的主機上。他的一些高度實驗性 的技術都已經取到手了，而世界上頂尖的外科醫生已飛到了華府。當他們獲悉辛恩的故 事時，都感到十分驚訝也不敢相信，不過他們都很高興受邀參加將臉換過來的工作。 麥爾康．瓦許以短時間所進行的手術，得要花上幾星期的時間來予以解除。辛恩的 臉已經從凱斯脫屍首上剝下來了，被保存在絕對零度的溫度中。辛恩也得知，他並沒有 掌握勝算，如果他原來的臉無法進行移植，他就必須接受一個最近才斷氣病人的捐贈— —他要保留凱斯脫的臉，永遠都不會有任何問題。辛恩請外科醫生們將槍疤仍舊弄回到 他的胸口上——凱斯脫也許是被打敗了，但是他的所作所為如果不被抹滅掉的話，他也 就永遠不會被人們所忘記。 美國總統已經聽取聯邦調查局史上這樁最奇怪的插曲的簡報。他在辛恩接受雷射手 術之前來看過他。『總統先生，我深感榮幸，』辛恩說。『但是我有樁事需要向你稟報 。我們的憲法應當保護我們免於殘忍以及非比尋常的懲罰。無論如何……』 總統已經知道有關伊爾溫監獄的事。它是上一任行政當局所構想、建造與資助的。 但是現任總統獲悉在伊爾溫的狀況後十分震驚。紅面鬼華頓、警衛們與脫水牢房（ DesiccationWard）的生化工程師都被捕，成了那個地方的囚犯靜待審判。被脫水的受 刑人立即由艙器中釋放出來，重新補充水分。總統也獲悉，他們的身體曾經被用來作為 某些突變病毒的宿主，他們經過改變的流質也被（製造）處理成有名的可治不治之症的 生物產品，去治那無法醫治的病症。這些產品卻在香港與日本黑市賣給有錢人和重病者 以牟取厚利。 辛恩出院的日期比預定的還要提早，他由華府直接飛回洛杉磯的辦公室接受任務完 成後的詢問。那天早上他帶著會感染他人的笑容，走過了那如同牛欄的辦公室。他欣然 接受組員的喝采。儘管還只是早上十點鐘，他打開了一瓶他帶來的香檳，並且倒出來喝 。有人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辛恩。對少數人而言，他是他們一度熟悉的傢伙，一位沒有一 個大敵存在的人。 辛恩將歌黛娃巧克力糖當作禮物送給布斯特小姐（她請他喊她小金而不是金百麗） ，用他辦公室的收音機放音樂。他打量一下四周，覺得辦公室需要打扮一下，或許掛幾 幅畫，弄點花草之類。可是有股非常怪的味道來自他自己的辦公桌。他看遍抽屜，卻什 麼也沒有發現。它倒底是什麼東西呢？咻？ 在他等候詢問的同時，他著手作些補償工作。安排由南達科州的一位牧場主與他的 老婆收留亞當。他雇用岡薩雷茲父子的公司整理他的院子。確定已將卡車歸還給他們， 並且補償他們的損失。他送了一張面額很大的支票給聖保羅文生的男性收容所，並加上 給魯絲的一百朵玫瑰。 他還有其他事要做，但首先他得找出那臭味的來源——他一分鐘也不能忍受了。雙 手雙膝著地，聞到了他辦公桌的下側用膠帶黏著一個火柴盒，盒中傳出陣陣的惡臭。火 柴盒裡面是一個腐爛的、屬於人體的某種東西，顯然是由死了很久的屍體上切下來的。 一張小便條上寫著，『吃掉這個吧，辛恩，吹簫客。』將這個禮物送來的人將永遠都是 一個謎。辛恩當它是留給死去勁敵的禮物而將它扔了。然後他對這件事大笑不已。 黃昏降臨了，伊娃坐在餐廳的桌邊，想設法聽取新聞報告，但是她的心思卻在別的 地方。 她聽到車子開近的聲音，然後車門打開了。在前面的紗門上現出一個男人的側影。 『嗨，伊娃。』這個男人說，聲音卻是她老公的聲音。 她的脈搏怦怦亂跳，人也跑到了門口，看到了他的臉。她端詳細看著他的笑容，淚 水滿眶。那是她曾經見過的最英俊的臉上最美的笑容。她倒進他的臂彎，融化在他的胸 前。佳美由她的房間走了出來。 『爹地？』 『對。是我。』 『我很抱歉對你開槍。爹地。我是不是被禁足了？』佳美哭起來了。她需要她的父 親，於是跑到他的懷裡。他擁抱著她，然後注視著她的臉，居然未施脂粉。 『不過不要再那樣做。』他說，並且咯咯地笑了起來。伊娃聽到他大笑，心裡感到 一陣溫暖。 『我升級了，伊娃，』他告訴她。『我要當西海岸的主任了。是個坐辦公桌的差事 。』 『真的嗎？』她問道。 『真的。我想要重新過我的生活。』他說，一面拭掉了她的眼淚。佳美注視著她的 父母。 她從來沒有想到他們是如此地相愛。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伊娃問道。 『什麼？』辛恩低聲說，覺得他自己正在脹大。 『好好睡一覺，』 辛恩擁抱著他的老婆，將嘴唇吻在她的嘴上。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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