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位住在巴黎市的大富翁突然去世了。據估計,他的遺產約有兩億法郎之多。 誰是這筆龐大遺產的繼承人呢?暗中偵查這些對象的警員竟無緣無故暴斃身亡。 而有資格繼承這筆遺產的人,也一個個相繼被注射猛烈的毒劑而斃命。心狠手辣 的兇手到底是誰? 在案發現場,發現了兇手所遺留下來的巧克力糖和蘋果。而那些東西上面都留有 可怕的虎牙痕跡。警方經過一番嚴密的調查,終於查出那是被毒殺者之一妻子的齒痕。 羅蘋陸續發現了幾個可疑人物,但是過了不久,這些人不是被毒殺,就是自殺死了 ,使得案情疑雲重重,愈來愈棘手。 最後,羅蘋將追緝的目標指向他的女秘書,為了查明真相,他暗中跟蹤她,就在此 時,突然出現了一個行蹤不定的怪人,真正的兇手到底是誰呢?虎牙印又是怎麼一 回事呢?讓亞森·羅蘋帶領讀者一起進入這驚險、刺激的緝兇之旅吧! 第一章 達德尼昂1、波爾多斯2和基督山 12法國小說《三劍客》中的主人公。——譯注 下午四點半,巴黎警察總監德斯馬利翁還沒有回辦公室。他的私人秘書把一疊批注過的 信件和報告放在寫字檯上,按鈴叫人。接待員從正門進來了。 秘書對接待員說:「總監先生今天下午五點召見幾位先生。這是名單。你把他們引到單 間候見室,不要讓他們彼此交談,然後把他們的名片送給我。」 接待員聽完吩咐,走出去了。秘書朝側門走去,準備回自己的辦公室。這時大門又開了 ,一個人闖進來,靠在一把椅子背上,身子還在東搖西晃。秘書吃了一驚。 「哦,是你,韋羅?」秘書問,「出了什麼事?你怎麼了?」 韋羅是一個便衣警察,身材高大,肩寬背厚,滿面紅光,眼下顯然受了驚嚇,變得一臉 蒼白,失去了往日的紅潤。 「秘書先生,沒什麼事。」 秘書說:「你臉色可不好啊……鐵青……又一頭虛汗……」 韋羅擦掉額上的汗,鎮定下來說:「我是累了些……這幾天忙壞了……總監交辦的一件 案子,我費了不少勁……可是,我覺得情況很怪……」 「喝點東西提提神吧?」 韋羅說:「不要,我只是口渴。」 「來杯水?」 韋羅說:「不……不要……」 「那麼……」 「我想……我想……」 他眼裡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聲音似乎十分慌亂,突然把話停了下來,過一會又問:「總 監不在嗎?」 「不在。他大約五點鐘回來。要召開一個重要的會。」 「對……我知道……非常重要,我就是他召來的。我想先同他會面。我很想見他。」 秘書打量他一眼,說:「你怎麼啦?這麼激動!事情真的這樣要緊嗎?」 「是的,十分要緊,同一個月前那件罪案有關……案沒有完,今天晚上還要發生兩起謀 殺。我們必須阻止……是的,今晚假如不採取必要措施,謀殺是不能避免的。」 「韋羅,你坐下說吧。」 「啊,這是個精心策劃的陰謀,真想不到……」 「韋羅,你既然知道了這件事,總監先生一定會授予你全權處理這件案子。」 「是的……顯然……但是,我不知為什麼,總擔心見不到他了,所以寫了個報告給他, 所有情況都在這裡面了。這樣更保險。」 他取出一個黃色大信封,交給秘書。又說:「喏,還有一個小盒子,也放在桌上,裡面 的東西,可以補充說明我的報告。」 「這些東西,你為什麼不自己拿著呢?」 韋羅說:「我很害怕……有人監視我……想把我幹掉,這個秘密只有讓第二人知道,我 才放心。」 「韋羅,不要怕,總監先生就要回來了。我勸你還是去診所看看,喝點活血提神的東西 。」 韋羅聽了有些猶豫,又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站起身出去了。秘書把那封信放在總監桌 上厚厚的卷宗裡,然後從側門回到他的辦公室。 他剛關上門,前廳的門忽然又開了。韋羅回到屋裡,咕噥著說:「秘書先生,我覺得還 是告訴你更好……」 他一臉慘白,牙齒打戰,見屋裡沒人,就想去他辦公室,但是,他突然一陣頭暈,就倒 在一把椅子上,休息了幾分鐘。他覺得渾身沒有一絲氣力,有氣無力地呻吟道:「我到底怎 麼了?……又中了毒嗎?唉,我怕……」 他伸手到寫字檯上取了一支鉛筆和記事簿,開始草草地寫了幾個字,忽然又停住,結結 巴巴說:「不,不用費事了,總監先生會讀我的信的……我到底怎麼啦?啊,我怕……」 猛地,他站起來,說道:「秘書先生,必須……必須……今夜……什麼也阻止不了…… 」 他像個木頭人似的,由自己的意志支撐著,一小步一小步朝秘書辦公室門口移去。沒走 多遠,他又搖晃起來,不得不又坐下來。他十分恐懼,聲音啞了,叫喊也聽不見。他四下張 望,想按小鈴,但眼前像蒙了一層黑紗,什麼也看不見。 他跪下來,像瞎子一樣摸索著,爬到牆邊。這是板壁,他順著摸去,可是腦子裡一塌糊 塗,記不起房間的位置了,本想去左邊秘書辦公室,卻朝右邊爬,摸到屏風後面一扇門,用 力把門打開。 這是總監辦公室的盥洗問。他跌進去以後,斷斷續續地喊道:「救命呀……救命呀…… 」他以為是在秘書辦公室,又哼著說:「今夜!謀殺……今夜!你們會看到……齒痕……可 怕啊……好難呀……我中毒了……救命啊!救命!」 聲音停了。接著他像在惡夢中發出夢囈似地又說了好幾遍:「牙齒……白森森的牙齒… …合上了!」 接下來,聲音更弱了,一串含糊不清的聲音從他蒼白的嘴唇間流露出來。他張了幾下嘴 ,像是老頭子老太婆翕動著嘴,沒完沒了地咀嚼。漸漸地,他的頭耷在胸前,發出兩三聲歎 息,身子一陣戰抖,接著就不動了。 於是他開始了臨終的喘息,節奏均勻,十分輕微,有時他的本能似乎作出努力,想恢復 那顫悠悠的呼吸,並在他無神的眼睛裡投進一束意識的光亮,可終究枉然。 五點差十分,警察總監回到辦公室。他在這個令人尊敬的崗位上已有幾年了。他五十歲 左右,身體魁梧,一臉精明神氣。他穿著一身灰西裝,綁一副白色腿套,一條領帶在胸前飄 擺,從裝束上看不像個警官。他作風正派、坦率、樸實、善良。 總監按鈴叫秘書。秘書進來了。 「我召見的客人都來了嗎?」他問。 「都來了,總監先生。我已請他們在幾間會客室中分別候見。」 「其實他們彼此碰見也沒什麼不便。不過……這樣更好。我想,美國大使不會親自來吧 ?」 「是的,沒有親自來,總監先生。」 「你有他們的名片嗎?」 「喏。」 總監接過名片念道:阿齊伯德·布裡特,美利堅合眾國駐法國大使館一等秘書; 勒佩蒂依,公證人; 胡安·卡塞雷斯,秘魯駐法國公使館專員; 德·阿斯特裡尼亞克伯爵,退役少校。 第五張名片,只印著姓名,職銜和地址全都沒有:堂路易·佩雷納「啊,我很想見見他 。」總監說,「我對他很感興趣。你看過外籍軍團的報告嗎?」 「看過,總監先生。我承認,我也對他感興趣。」 「多麼勇敢的人啊!對吧?簡直是瘋子,英勇的瘋子。他的戰友給他起了個綽號,叫『 亞森·羅平』……他們對他多貼心,多佩服呀!……亞森·羅平死了多久了?」 「戰前兩年,總監先生。有人在離盧森堡邊境不遠一所小木屋的灰燼下面,發現了他和 克塞巴赫夫人的屍體。調查證實,他先把那邪惡的女人掐死,然後放火燒房,自己也跟著懸 樑自盡了。後來的調查證明那女人確實有罪。」 「只有那該死的人才配得上那樣的結局。說實話,我寧願不與他交手……瞧,說到哪兒 啦?莫寧頓遺產案的材料,你準備好了嗎?」 「放在您寫字檯上了,總監先生。」 「哦,我忘了……韋羅來了嗎?」 「來了,現在可能在診所看病。」 「什麼病?」 「他樣子十分難看。」 「怎麼?說說看……」 秘書把與韋羅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 「你說他有一封信留給我?信在哪裡?」德斯馬利翁先生有些擔心地說。 「在卷宗裡,總監先生。」 「真怪……這一切真怪。韋羅是第一流的便衣偵探,向來穩重,他這麼害怕,事情一定 嚴重。你去找他來。我先看材料。」 秘書立即去找,五六分鐘後驚慌地跑回來說沒有找到。「更奇怪的是,接待員看見他從 這裡出去,差不多立刻又折回來,以後沒有再出去。」 「可能是經過這兒上你那裡去了。」 秘書說:「上我辦公室?總監先生!」 「那就搞不明白了……」 「是啊……韋羅既不在這裡,又不在隔壁,那就是出去了。可能是接待員有一會兒不當 心,沒見到。」 「顯然是這樣。他或許是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去了,一會兒就要回來的。再說,一開始 也用不著他在場。」 德斯馬利翁先生看看表。 「五點十分了。請告訴接待員領那幾位先生進來吧……啊,不過……」 他猶豫了一會,翻著卷宗,找出韋羅留下的信。這是個黃色大信封,一角印著「新橋咖 啡店」的字樣。 秘書提醒說:「總監先生,您先看看信吧。既然韋羅不在,他剛才又反覆囑咐,我認為 這件事很緊急。」 「對,也許你說得有理。」 總監拿把尖刀把信挑開。 「啊!怎麼搞的!」他驚叫道。 「怎麼啦,總監先生?」 「這有什麼?……你看,一張白紙,折了四折……什麼字也沒寫。」 「可韋羅告訴我,這個案件的情況,他知道的都寫在裡面了。」 「他是告訴你了,可是你看見了,信紙上一字沒有……真的,我要是不瞭解他,會以為 他在開玩笑……」 「總監先生,這是疏忽,最多也是疏忽。」 總監說:「是的,是疏忽。但事關兩條人命,韋羅不會這樣疏忽,因為他確實對你說了 今夜將發生兩起謀殺案,對吧?」 「是的,總監先生。今夜,而且極恐怖,他是這麼說的。」 總監背著手,在室內踱了幾圈,忽然在一張小桌旁站住了。問:「這是什麼?這給我的 小盒子?『面交警察總監德斯馬利翁先生……出事時拆開。』」 秘書說:「哦,我忘了,這也是韋羅要轉交您的。據說裡面有重要東西,是那封信的補 充。」 總監忍不住微微一笑,說:「怎麼,信還需要補充說明?儘管還沒出事我們也打開看看 吧。」 總監一面說,一面剪斷小繩,打開包裝紙,只見裡面包著一個小紙盒,一個藥房用的紙 盒,又舊又髒。 他揭開盒蓋。 裡面襯著幾層棉花,也是髒兮兮的。中間放著半塊巧克力。 「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總監奇怪地說。 他拿起這塊巧克力細細打量,才明白這有點發軟的巧克力的特殊之處和韋羅保存它的緣 故。這塊巧克力上下都有明顯的齒痕。咬人有兩三毫米深,形狀和齒寬各不相同,上齒四個 ,下齒五個,各不相混。德斯馬利翁先生低頭沉思,在屋裡踱了幾分鐘,喃喃道:「真怪。 這個謎,我一定要解開……這張白紙,這些齒痕……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可是,他不願在這個謎上耽擱太久。反正謎底遲早要解開的,既然韋羅就在警察總署, 或就在附近。於是他吩咐秘書:「那幾位先生,不能讓他們久候了。你叫人請他們進來吧。 韋羅若是趕回來了,你立刻通報,我馬上見他。除此之外,其他事不要以任何借口來打擾了 。」 兩分鐘後,接待員引進來四個人。第一個是公證人勒佩蒂依,他身體肥大,一張紅臉, 蓄著頰髯,戴著眼鏡。接著是美國大使館一等秘書阿齊伯德·布裡特、秘魯公使館專員卡塞 雷斯。這三位都是熟人。總監先生同他們寒暄幾句,然後上前一步,歡迎退役少校德·阿斯 特裡尼亞克伯爵。他是許伊阿戰鬥的英雄,光榮負傷,被迫提早退役。總監說了幾句話,讚 揚他在摩洛哥的所作所為。 門又開了。 「堂路易·佩雷納,對吧?」總監向來人伸出手去。這人中等身材,身體偏瘦,胸前掛 著一枚軍功章和榮譽團的勳章,面容、眼神和舉止神態都很年輕,看上去只顯得四十歲左右 ,但眼角額頭上有些皺紋,表明他已四十好幾了。 他行了一個禮。 「是的,總監先生。」 伯爵看見他,叫道:「是你,佩雷納!你還活著?」 「啊!少校!見到你,真高興。」 「你還活著!我離開摩洛哥時,沒聽到你的音訊,大家以為你已經死了。」 「我只是被俘了。」 「做那幫人的囚徒,還不和死一樣。」 「不完全一樣,少校。到處都可以逃走……證明……」 總監不由得生出好感,仔細端詳了一會他的面孔,只見他面含微笑,兩眼坦誠、堅毅, 古銅色的皮膚,顯然是曬多了太陽的結果。 總監請客人在他寫字檯周圍坐下,自己也坐下,說:「諸位,我請大家來這裡,你們也 許感到突然和神秘……我同你們談話的方式,你們也會感到詫異。但是,你們要是信任我, 就會發現,事情其實很簡單很自然。另外,我也盡可能簡要。」 他把秘書準備的卷宗翻開,一面說,一面看那些批注。 「一八七○年戰爭的前幾年,有三姐妹,三個孤女,老大叫艾爾默利娜,二十二歲;老 二叫伊麗莎白,二十歲;小的叫阿爾芒德·羅素,十八歲。她們同一個叫維克托的表弟住在 聖泰田。維克托年輕幾歲。 老大艾爾默利娜第一個離開聖泰田,跟一個姓莫寧頓的英國人到了倫敦,嫁給他,生了 一個兒子,取名叫柯斯莫。一家人生活貧困,有時日子相當困窘。艾爾默利娜幾次給妹妹寫 信求助,但始終得不到回音,以後就斷了聯繫。一八七五年前後,莫寧頓夫婦離開英國去美 國。五年以後,居然成為富翁。一八八三年,莫寧頓先生死了,他的妻子則繼續經營他留下 的資產。她有投機奇才,賺了很大一筆錢。一九○五年,她去世。留給兒子四億元錢。」 這個數字給客人們留下了印象。總監看見堂路易·佩雷納同伯爵互遞眼色,就問:「你 們認識柯斯莫·莫寧頓,對吧?」 伯爵說:「是的,總監先生,佩雷納和我在摩洛哥打仗的時候,他也在那裡。」 總監說:「的確,柯斯莫·莫寧頓早年開始周遊世界。據說他是學醫的,有時也看看病 ,醫術不錯,當然不收診費。他起先住在埃及,後來遷到阿爾及利亞和摩洛哥。一九一四年 底回到美國,支持協約國。他在去年停戰後來到巴黎住下。四個星期前,死於一場極其意外 的事故。」 美國大使館秘書說:「這事報上登了,我們使館也得到了通知。是因為打針失誤死的吧 ?」 總監說:「是的。他患了流感,在床上躺了一個冬天。按照醫生的囑咐,自己注射甘油 磷酸鹽。有一次注射,忽略了消毒,傷口很快感染,沒有幾小時就死了。」 總監說到這裡,轉身問公證人:「勒佩蒂依先生,我簡要講的這些情況,合乎事實嗎? 」 公證人說:「總監先生,完全合乎。」 總監又說:「第二天上午,勒佩蒂依先生來到這裡,把柯斯莫·莫寧頓的遺囑給我看。 他為什麼來,你們讀了這份文件就明白了。」 他動手找這份遺囑。勒佩蒂依先生接口說:「我說明幾句,總監先生不反對吧?莫寧頓 生前,我只見過一次。他請我到他房裡,把一份剛寫完的遺囑交給我。這時他剛患流感。他 告訴我,他正在尋找他的親戚。病好後,還要認真尋找。可是一場事故使他還沒有達到目的 ,就去世了。」 總監找出一個已經拆開的信封,裡面裝著兩張紙。他抽出一張大的,展開來說:「這就 是遺囑。請大家仔細聽。我叫柯斯莫·莫寧頓,是休伯特·莫寧頓和艾爾默利娜·羅素的婚 生子,是一個取得美國籍的公民。我把一半財產留給接納我的美國,舉辦符合我所寫說明的 慈善事業。將由勒佩蒂依公證人轉交美國大使館。 餘下大約兩億元,包括在巴黎、倫敦各銀行的存款,已開出清單,存在勒佩蒂依的事務 所。為了紀念敬愛的母親,這一份財產傳給姨媽伊麗莎白·羅素或她的直系後人。如果再無 後人,便傳給堂舅維克托·羅素或者他的直系後人。 如果還未找到羅素家三姐妹和她們堂弟的後人就去世了,那就請我的朋友堂路易·佩雷 納盡力尋找。我在歐洲的這部分財產,請他做遺囑執行人,並請他做我的代表,處理我死後 或因我死亡而引起的一切事情,只要有利於擴大我的名聲,完成我的遺願就行。茲贈給一百 萬元,以預先酬謝他的服務,並感謝他的兩次救命之恩。」 總監停頓了一會。堂路易囁嚅道:「可憐的柯斯莫……我執行他的遺囑,並不必要收這 麼一大筆錢。」 總監繼續往下念:「倘若我死後三個月,堂路易·佩雷納和勒佩蒂依的尋找工作沒有結 果,羅素家族始終沒有任何後人出來接受遺產,這兩億元全部歸我的朋友堂路易·佩雷納所 有,以後不論什麼人要求繼承都無效。我深知堂路易的為人,知道他會把這份財產用於他在 摩洛哥帳篷裡熱情地告訴我的高尚目的和偉大計劃。」 總監念到這裡,又停頓一下,抬眼看著堂路易。堂路易無動於衷,也不出聲,神情鎮定 ,不過睫毛上閃著淚光。 伯爵說:「佩雷納,祝賀你。」 「我敢發誓,如果這事取決於我,我一定能找到羅素家族的後嗣。少校,我提醒你注意 ,這筆遺產是附有條件的。」 「我瞭解你,相信你做得到。」少校說。 總監問堂路易:「不管怎樣,這附有條件的遺產……你不會拒絕吧?」 「不,不拒絕。」佩雷納笑著說,「有些事情是不能拒絕的。」 總監說:「我問你這個問題,是因為遺囑最後有一條:如果我的朋友佩雷納出於某種原 因拒絕這份遺產,或者他在繼承之日之前死了,就請美國大使先生和警察總監先生用這筆財 產在巴黎辦一所大學,專招美國的學生和藝術家入學。無論如何,總監先生可以預先提取三 十萬元,作為他手下警務人員的津貼。」 總監折好這份遺囑,從信封中抽出另一張紙,說:「遺囑有一個附件,是莫寧頓先生隨 後寫給勒佩蒂依公證人的一封信,對遺囑的幾處地方,作了更明確的解釋。」 茲請勒佩蒂依公證人在我死後次日,當著警察總監的面開讀我的遺囑。務請總監保密一 個月。一個月以後,請總監召集勒佩蒂依、佩雷納和美國大使館的一位要員到他辦公室。宣 讀遺囑以後,請把一張一百萬元的支票交給我的朋友、遺產繼承人佩雷納,但請查明其身份 和證件。查驗身份一事,請少校德·阿斯特裡尼亞克伯爵負責。少校曾經在摩洛哥當過他的 長官,因傷過早退役。出生地的查驗,請秘魯公使館職員負責,因為堂路易雖然保留了西班 牙國籍,卻是在秘魯出生的。 此外,我要求找到羅素家族繼承人兩天以後,在勒佩蒂依公證人事務所向他們宣讀我的 遺囑。 最後,這是我對於財產分配以及分配方式的意願——在第一次會議六十天以後,九十天 以內,由警察總監再次召集同一些人在他辦公室開會,依照條款指定遺產繼承人,但必須是 在繼承人本人到會的情況下方可指定。如前所述,屆時如果仍無羅素家和維克托家的後嗣前 來承受遺產,堂路易·佩雷納即被確定為繼承人。 總監念完,把兩份文件放回信套,說道:「諸位先生,這就是柯斯莫·莫寧頓的遺囑。 也是請諸位到這裡來的原因。等會有第六個人會來這裡。他是我們警署的偵探。我讓他對羅 素家族作個初步調查。他將把調查結果向大家報告。現在,我們來按死者的遺囑辦事。應我 的要求,佩雷納在兩個星期前把證件寄給了我,經過我親自查驗,一點不錯。至於出生地, 我已請秘魯公使收集更準確的資料。」 秘魯公使館專員卡塞雷斯說:「敝國公使已將這件事委託我辦理。這件事並不難辦。堂 路易·佩雷納出生於西班牙古老世家,三十年前移居秘魯,但仍保留歐洲的產業。我曾在美 國見到他父親。他父親說起這個獨生子十分喜愛。他父親去世的消息,是我們公使館在五年 前通知他的。這就是當時寄往摩洛哥那封信的底子。」 「那封信的原件在這裡,是堂路易·佩雷納寄給我的。」總監說,「您呢,少校?佩雷 納在摩洛哥外籍軍團當兵的時候,曾在您指揮下打過仗,您還認識他嗎?」 少校說:「認識。」 「不會弄錯吧?」 「決不可能弄錯。而且我沒有半點猶疑。」 總監笑起來說:「您認識佩雷納,那個功勳卓著,被戰友們稱為亞森·羅平的佩雷納? 」 「對,總監先生,就是這個人。他的夥伴稱他為亞森·羅平,我們當頭的卻稱他為英雄 。我們常說,他像達德尼昂一樣勇敢,像波爾多斯一樣強壯。」 總監仍然笑著說:「像基督山一樣神秘。這是外籍軍團第四團的報告裡說的。報告當然 不必在這裡全文照念。我只指出一點,佩雷納在兩年中功績卓著,得了軍功章和榮譽團勳章 ,七次通令嘉獎。我只是隨便唸唸。」 堂路易表示反對:「總監先生,我求求您,都是些平凡小事,毫無意思……」 總監說:「很有意思。大家到這裡來,不單要聽那份遺囑,而且要監督執行遺囑中唯一 能立即執行的交付一百萬元那一條。遺產繼承人的來歷,大家都需要知道,所以我要繼續說 ……」 「那麼,總監先生,」佩雷納一邊說,一邊起身朝門口走,「請允許我……」 「向後轉!……停步!……立正!」少校開玩笑似地發令。 他把堂路易拉回辦公室中央,讓他坐下。 「總監先生,我請求您饒了我這位老戰友,他確實面子薄,人家要是當他面表彰他的功 績,他很不好意思。再說,那份報告在這兒,各人可以拿了看。若是從前,我不瞭解他,我 會贊成誇獎他。我戎馬一生,還從未見過能與他相比的士兵。雖然我手下有許多勇敢的小伙 子,一些奮不顧身的好漢,為了一點樂趣,一個玩笑,為了讓別人吃驚,就可以冒險,把命 都可以送掉。可他們沒有一個趕得上佩雷納。我們稱他為達德尼昂、波爾多斯·布希。他完 全可以與傳說中現實中最有名的英雄相提並論。我親眼看見他辦一些事情。我不願在此敘述 ,否則人家會以為我是吹牛。那些事情辦得那樣妙,我今天儘管十分冷靜、清醒,也忍不住 要問自己,是不是確實親眼見到的。有一天,在塞塔,我們被敵人追擊……」 「少校,您再說一句,」堂路易不高興地叫道,「我就出去,這次可不是說著玩的。真 的,您真有辦法顧全我的面子。」 「親愛的佩雷納,」伯爵說,「我總是跟您說,您有種種優點,只是有一點不足,就是 :您不是法國人。」 「少校,我總是回答您,我母親是法國人,我也有法國人的血統。再說,從氣質和情感 上講,我也是法國人。有些事情,只有法國人才能幹成。」 兩人又一次親熱地握手。 總監說:「好吧,我不表他的功績就是了。這報告也不念了。論理,我還得說一件事, 那就是一九一五年夏天你中了四十個柏柏爾人的埋伏,被俘虜,直到上月才回到外籍軍團? 」 「對,總監先生。五年契約期早就滿了,我就退伍了。」 「柯斯莫·莫寧頓先生立遺囑的時候,你已經失蹤了四年,他怎麼會在遺囑裡指定你為 繼承人呢?」 「我們經常通信。」 「嗯?」 「是的,我早把準備出逃,並且回巴黎的消息告訴他了。」 「你們用什麼方法通信?……你在那裡又怎麼可能……?」 堂路易笑而不語。 「這一次,該叫你基督山了。」總監說,「神秘的基督山……」 「總監先生,您要願意,就稱我基督山吧。至於我被俘,逃走,簡言之,我在戰時整個 人生的秘密,確實相當不尋常,或許哪天會有機會跟大家講的,請大家相信我。」 大家靜默了一會。總監再次打量這與眾不同的人,似乎還有許多事情沒弄清楚,便忍不 住問道:「我還要問……你的夥伴為什麼叫你亞森·羅平呢?只是表示你勇敢,精力充沛嗎 ?」 「這倒是另有原因的,總監先生。我曾經根據一些表面上不可理解的細節,破過一件奇 怪的竊案。」 「這麼說,你有破案的本事。」 「是的,總監先生,我在非洲用過幾次。那時亞森·羅平剛死,大家都在議論,所以給 我取了這個綽號。」 總監問:「那是樁大案嗎?」 「相當大的。失主就是柯斯莫·莫寧頓。那時他住在奧蘭省,我們的交往就是那時開始 的。」 又是一陣沉默。堂路易補充道:「可憐的柯斯莫!……就是這個案子使他信服我那點偵 探的小本事。他老是對我說:『佩雷納,我要是被人謀殺了,你要向我發誓,要追出兇手。 』他腦子裡一直有個頑念,就是自己將死於非命。」 警察總監說道:「可他的預感沒有道理呀。柯斯莫·莫寧頓並不是被人謀殺的啊?」 堂路易說:「總監先生,那您就錯了。」 總監嚇了一跳,忙問:「什麼?您說什麼?柯斯莫·莫寧頓……」 「我說他並不是如人們所認為的,是打針失誤致死的,而是如他自己所擔心的,死於非 命。」 「可是,先生,您這樣說沒有根據。」 「總監先生,我是根據事實的。」 「莫非您知道什麼隱情?當時在場?」 「上個月我並不在場。老實說,即使我到了巴黎,因為不常看報紙,我也不會知道他去 世的事。是總監先生您剛才說起我才知道的。」 「先生,既是這樣,您能知道的,也就是我知道的這些呀!您得相信醫生的診斷啊!」 「很抱歉,我覺得醫生的診斷是不能使人信服的。」 「可是,先生,您究竟有什麼權利這麼說話?您有證據?」 「有。」 「是什麼?」 「您自己的話,總監先生。」 「我自己的話?」 「總監先生,就是那幾句話。您先說莫寧頓行醫,醫術很高明,後來卻說,他自己注射 一種針劑,不小心引發炎症,幾小時後就死了。」 「對,我說了這些話。」 「那麼,總監先生,我敢肯定,像柯斯莫·莫寧頓那種替人看病,醫術高明的醫生,給 自己打針,不可能不仔細作消炎殺菌處理的。我看過柯斯莫工作,知道他是怎麼給人治療的 。」 「那麼……?」 「那醫生就出具了死亡證。一般醫生沒有發現什麼疑點,都是這樣幹的。」 「所以,您的看法……」 佩雷納轉身向公證人:「勒佩蒂依先生,您被請到莫寧頓先生病床前時,沒看到什麼異 常情況嗎?」 「沒有。莫寧頓先生已經彌留了。」 佩雷納說:「無論怎樣不得法,一針打下去,引起這樣快的後果,這已經夠奇怪了。他 沒有什麼痛苦嗎?」 「沒有……或不如說有……我想起來了,他臉上有褐斑。那是我第一次見他時沒有的。 」 「褐斑?那就證實我的假設了。柯斯莫·莫寧頓是被人毒死的。」 「怎樣下的毒呢?」 佩雷納說:「在甘油磷酸鹽安瓿裡,或者病人使用的針管裡,一定放了什麼東西。」 「可醫生是怎麼看的呢?」總監補充道。 佩雷納又問勒佩蒂依先生:「勒佩蒂依先生,你沒有請醫生注意那些褐斑嗎?」 「請過的,但他根本不重視。」 「是他的保健醫生嗎?」 「不是,他的保健醫生皮若醫生,是我的朋友,就是他介紹我去作莫寧頓的公證人的。 皮若病了。我在病床前看到的,肯定是街區的一個醫生。」 總監翻出死亡證說:「他的姓名地址,這裡都有。貝拉瓦納醫生,阿斯托路十四號。」 「快去找他,把他領來。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他,別耽擱。」 又對堂路易·佩雷納說:「韋羅一小時前來過這裡,很不舒服,驚慌不安,說有人監視 他,又說要向我報告重要情況,是關於莫寧頓案件的。還說今晚要發生雙重謀殺案,是柯斯 莫·莫寧頓被害一案的餘波,讓警察出面阻止。」 「你說他身體很不舒服?」 「是的,是不舒服,而且很奇怪的是,他的腦子也受了打擊。他出於謹慎,給我留下一 份報告,但這報告竟是一張白紙。喏,這是信紙和信封。另外還有一個紙盒,裡面裝著一塊 巧克力,上面有齒痕。」 「總監先生,那兩件東西,我能看看嗎?」 「當然可以,不過它們不會告訴您任何情況的。」 「或許……」 堂路易把那紙盒和黃信封仔細看了好一會兒。那信封上印著「新橋咖啡館」幾個字。大 家都等他說話,以為會有什麼意外的發現。但他只說:「信封上和紙盒上的字跡不同。信封 上的較模糊,有點戰抖,一定是模仿的。」 「這表明……這信封不是您那位部下寫的,總監先生。我推測,這位偵探在新橋咖啡館 桌上寫報告,封好後,一不留心,被人家掉了包,信封寫的是同一個地址,裡面卻是一張白 紙。」 總監說:「純粹是假設!」 「也許是的。但有幾條可以肯定,總監先生,就是您那位偵探的預感是有根據的,他已 經被人嚴密地盯上了,他對莫寧頓遺產的調查妨礙了犯罪活動,因此他有極大的危險。」 「啊!啊!」 「必須救他,總監先生。從會議一開始,我就相信,我們碰上了一樁已經開始的犯罪活 動。但願為時還不太晚,您的偵探還沒成為第一個犧牲品。」 「啊!親愛的先生,」總監叫道,「您這麼肯定,我很佩服,但這並不等於說,您的擔 心得到了證實。韋羅回來,就最能說明問題。」 「韋羅不會回來了。」 總監說:「為什麼這麼說?」 「他早已回來了。接待員看見他回來的。」 「接待員一時看走了眼。要是您沒有別的證據,表明這人……」 「我有,總監先生。韋羅回來了……在這留下了……在這記事簿上寫了幾個幾乎認不出 來的字母。您的秘書沒有看見他寫,我也是剛才看見的。這不是他已經回來的證據嗎?而且 是有力的證據。」 總監顯得困惑。大家也都惶惶不安。這時秘書回來了,說誰也沒見到韋羅。大家更是擔 心起來。 堂路易說:「總監先生,請您叫接待員來問問。」 接待員一進來,佩雷納不等總監開口,先問道:「你確實看見韋羅第二次走進這間屋子 嗎?」 「是的。」 「沒有再出去?」 「是的。」 「您就沒有走過神嗎?」 「一秒也沒有。」 堂路易叫道:「總監先生,你有本年度的醫生名錄嗎?」 總監找出一本醫生名錄,翻了一會,說:「名錄上沒有貝拉瓦納醫生,阿斯托路十四號 沒有醫生居住。」 警察總監說完這幾句話,大家沉默了好久。美國使館秘書、秘魯公使館專員十分關注地 聽著這番談話。少校不住地點頭表示同意:他覺得佩雷納不可能出錯。 總監承認道:「顯然……顯然……情況攪在一起……不如說模糊不清……那褐斑……那 個醫生……這個案件應該仔細調查一下。」 他似乎不由自主地詢問堂路易·佩雷納道:「大概,在您看來,謀殺……與莫寧頓先生 的遺囑可能有關?」 「總監先生,這我不知道。也許應該假設有人知道了遺囑的內容?」 「我認為不可能。您認為這可能嗎,勒佩蒂依先生。因為莫寧頓先生似乎做事是很謹慎 的。」 「你的事務所也不可能洩密嗎?」 「誰洩密呢?只有一個人經手這份遺囑,再說也只有我掌握保險櫃的鑰匙。每天晚上我 親自把重要文件鎖在保險櫃裡的。」 「你的保險櫃不會被人撬開嗎?你的事務所失竊過嗎?」 「沒有。」 「你是上午去見柯斯莫·莫寧頓的吧?」 「星期五上午。」 「從上午到晚上你把遺囑放進保險櫃以前,那份遺囑放在什麼地方?」 「大約放在寫字檯抽屜裡。」 「有人開過你的抽屜嗎?」 勒佩蒂依顯得驚住了,答不出話來。 「怎麼?」佩雷納又問。 「怎麼!……是的……我想起來……是有點不對頭……那天,那個星期五。」 「您能肯定嗎?」 「對。」 「那天我吃了午飯回來,看見抽屜沒有鎖上,就把它鎖上了,當時沒起疑,也沒怎麼在 意,今天才明白……才明白……」 這樣,堂路易·佩雷納的假設就逐步得到了證實,確實,他是憑幾個疑點作的假設的, 可是首先他憑的是一種直覺,一種洞察力,他沒有經歷這些事件,卻能巧妙地把這些事件串 接起來,在他身上,這種直覺和洞察力真是叫人驚異。 總監說:「先生,您得承認,您的診斷,多少帶點偶然性,我們很快就可以用更客觀的 事實來檢驗您的假設。我派了一個部下去調查此事……現在他應該在這兒了。」 公證人問:「是調查柯斯莫·莫寧頓的繼承人嗎?」 「首先是調查繼承人。兩天以前,他打電話給我,說他已經搜集到許多材料,甚至瞭解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他今天曾對我的秘書說,一個月前發生了一起暗殺案。柯斯 莫·莫寧頓先生不是剛好死了一個月嗎?……」 他說著果斷地按了鈴。 他的秘書立刻跑進來。 「韋羅呢?」 「還沒有回來。」 「先生,您很清楚,韋羅要是在這裡,我們自然知道!」 「他在這裡。總監先生。」 「什麼?」 「總監先生,請原諒我的固執,我是說,一個人進來了又沒有出去,當然還在這裡。」 「難道他躲起來了嗎?」總監越來越生氣了。 「不,也許昏過去了,病了……或者死了。」 「那麼他在哪裡呢?」 「就在那個屏風後面。」 「屏風後面並沒什麼東西,只有一扇門。」 「什麼門?」 「洗手間的門。」 「好!總監先生,韋羅昏昏沉沉,以為是從您的辦公室進您秘書的辦公室,誰知進了那 間洗手間。」 總監立即奔到門邊,正要開門,又退了回來。是害怕嗎?是想擺脫這令人吃驚地、如此 自信地發號施令,就像操縱了事件本身一樣的人的影響? 總監說:「我真不能相信……」 「總監先生,請記著,韋羅的情報也許可救兩條人命。耽誤一分鐘就少了一分鐘。」 總監聳聳肩膀。可是佩雷納的神氣讓他信服了。他推開門。 他沒動,也沒叫,只是囁嚅道:「啊!這是真的嗎?」 藉著從窗戶毛玻璃上透進來的黯淡日光,大夥兒看到洗手間地上躺著一個人。 「偵探……韋羅偵探……」接待員奔過去叫道。 他在秘書幫助下,扶起韋羅,放在辦公室一把扶手椅上。 韋羅還活著,只是心跳微弱,幾乎聽不到。嘴角流出一線涎水。兩眼無神。但臉上有幾 塊肌肉還在抽搐,也許是一種至死不泯的意志的作用吧。 堂路易低聲說:「總監先生,您看……褐斑……」 在場的人都覺得恐慌,有的按鈴喚人,有的開門叫人來救。 「醫生!……」總監吩咐道,「快請醫生……還有教士……不能讓他……」 堂路易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沒有用了,」他說,「不如盡量利用這最後的幾分鐘……總監先生,您允許嗎?…… 」 他朝垂死的人俯下身,把那搖搖晃晃的頭靠在椅背上,十分溫柔地問:「韋羅,是總監 在和您說話哩。我們想知道今夜會發生什麼事。您聽見了嗎,韋羅?要是聽見了,就閉上眼 皮。」 韋羅的眼皮果然合上了。可這是不是偶然的呢?堂路易繼續問:「我們知道,您已經找 到了羅素姐妹的後人,就是這後人中的兩個人面臨著被殺的危險。……這第二次謀殺就要在 今夜發生。可我們不知道這幾個繼承人的姓名,他們肯定不姓羅素。您得告訴我們。請聽我 說:您在記事簿上寫了三個字母,像是Fan……我沒弄錯吧?這是不是一個姓名的開頭呢? 後面是什麼字母呢?……是b?還是c?」 可是偵探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表示。他的頭重重地垂到胸前,發出兩三聲粗重的喘息 ,緊接著全身一顫,就不動了。 他死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二章 瀕危的人 這悲慘的一幕這麼快就過去了。在場的人都不寒而慄,好一會兒都沒定下神來。公證人 劃了個十字,跪下來禱告。總監喃喃說道:「可憐的韋羅……一個誠實正派的人,恪盡職守…… 他不去看病,來到這裡,就是希望說出秘密……誰知道呢?他要是去看病,也許還有救呢……可憐 的韋羅……唉……」 堂路易問:「他結婚了嗎?有孩子嗎?」 總監道:「有一妻三子。」 堂路易說:「讓我來負擔他們的生活吧。」 這時,有人領來一個醫生。總監命令把屍體移到隔壁房問。佩雷納把醫生拉到一旁,說 :「韋羅無疑是中毒死的。您查看他手腕,會發現一個針眼,周圍有燒灼的痕跡。」 「是在那兒刺的嗎?」 「是的。是用別針或筆尖刺的。但刺得不怎麼厲害。因為他過了幾小時才死。」 勤雜人員這時把屍體移走了。室內只剩下總監請來的五位客人。 美國使館秘書和秘魯使館專員覺得留下來起不了作用,便向佩雷納說了幾句恭維話,告 辭走了。 德·阿斯特裡尼亞克伯爵同老部下親熱地握過手,也回去了。公證人和佩雷納講好交付 遺產的日期,正要離開,總監急急忙忙走進來,說:「啊!堂路易·佩雷納,您還沒有走… …太好了!……我想起一件事。您剛才說,在記事簿上認出三個字母,果真是Fan嗎?」 「總監先生,我認為是的。您看,這不是F、a、u三個字母嗎?您看F是大寫,我想這是 一個名字的第一個字母。」 「的確……的確……說來奇怪,這些字母,正好是……來,我們來驗證驗證。」 他匆匆在桌子角上那疊信件中翻尋著。那是他回來時秘書交給他的。 「啊,找到了。」他抽出一封,看了看裡面的署名,叫道:「找到了,就是這封……我 想是這封……署名是Fauville……第一個音節不是Fau嗎……瞧,就Fauville一個姓,再也 沒有名字了……一定是匆忙之中趕寫的……沒有日期和地址……手抖得厲害……」 他大聲念起來:總監先生:我和我兒子有生命危險。死神正向我們大步走來。他們威脅 我們的陰謀,我今夜,至遲明早就可得到證據。請允許我明早送給您。我需要保護。請予援 助。 致敬! Fauville(弗維爾) 「沒有別的名字嗎?」佩雷納問,「頭銜也沒有?」 「沒有了。不過錯不了。韋羅偵探的話,同這封信絕望的求救顯然是一回事。這弗維爾 父子,就是他說的今夜將被謀殺的人。可怕的是姓弗維爾的人太多了,很難及時找到。」 「怎麼!總監先生,我們無論如何得……」 「當然,無論如何也要找到。我要我的手下都去找。可是,現在還沒有一絲線索哩。」 堂路易嚷道:「真可怕,眼看那兩人就要被人謀殺,我們卻不能去救他!總監先生,我 求您。請您親手處理這個案子。一則由於柯斯莫·莫寧頓的意願,您從一開始就捲了進來, 二則由於您的權威和經驗,您可以加快破案的進程。」 「這要由保安局……檢察院來決定……」總監說。 「當然,總監先生。不過,您不認為,在有些時候,只有長官才有行動的資格?請原諒 我的固執……」 他話沒說完,總監的私人秘書就拿著一張名片闖了進來。 「總監先生,這個人一定要見您……我拿不準……」 總監接過名片一看,立即驚喜地叫出來。 「瞧,先生,」他對佩雷納喊道。 只見名片上印著:伊波利特·弗維爾工程師絮謝大道十四號乙「瞧,」總監道,「機遇 硬要把這個案子的線索塞到我手裡。這一來,先生,我就如您所願,不得不管這案子了。再 說,事件在朝對我們有利的方面發展。這個弗維爾先生要是羅素家那些繼承人中的一個,事 情就簡單多了。」 「不管怎樣,總監先生,」公證人說,「我得提醒您,遺囑上有一條規定,只能在四十 八小時以後開讀遺囑。因此,還不能讓弗維爾先生……」 辦公室的門剛剛打開一條縫,一個男子就把接待員推開,猛然闖了進來。 他語無倫次地說:「偵探……韋羅偵探!死了,是不是?剛才有人告訴我……」 「是的,先生,他死了。」 「唉!太晚了!我來得太晚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他驟然往地下一跪,兩手合在一起,抽泣起來:「哼!那幫混蛋!無賴!」 他頭髮全掉光了,額頭上刻著一道道深深的皺紋,下巴神經質地抽搐著,牽著兩隻耳垂 也跟著一扯一扯的。這人大約五十上下,臉色蒼白,兩頰凹陷,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兩隻眼 睛裡滾著淚水。 總監對他說:「先生,您指的是誰?是殺害韋羅偵探的人?您能說出他們是誰嗎?能引 導我們調查嗎?」 伊波利特·弗維爾搖搖頭。 「不能。不能。現在,調查也沒用了……我的證據還不夠……不能,說實在的,不能。 」 他已經站了起來,對總監表示歉意:「總監先生,我白白地來打擾您……可是我想知道 ……我本希望韋羅偵探倖免於難,……他的證詞加上我的證據,是十分要緊的。也許,他已 經通知您了……?」 「沒有。他只說今晚……今夜……」 伊波利特·弗維爾一跳。 「今晚?!那麼,時間已經到了……不,不,不可能,他們還不可能衝著我幹什麼事… …他們還沒準備好。」 「可是韋羅偵探肯定,今夜會發生兩起謀殺。」 「不會,總監先生……在這一點上,他弄錯了……我清楚這事,我……最早明天晚上。 我們設下埋伏,捉住他們……啊!那幫壞蛋……」 堂路易走近他,問:「您姨母叫艾爾默利娜·羅素,對嗎?」 「對。艾爾默利娜·羅素。她已經去世了。」 「她是聖泰田人嗎?」 「是啊……您為什麼問這些事?……」 「總監先生明天會告訴您的……還有一句話要問。」 他揭開韋羅留下的紙盒。 「這塊巧克力對您有什麼意義嗎?這些齒痕……?」 「哼!」工程師叫了一聲,聲音很低沉……「真卑鄙!……偵探是在哪兒找到的?」 他有些支持不住,身子晃了幾下,但很快就站直了,跌跌撞撞地向門口走去。 「我走了,總監先生,我走了。明天早上,我向您說出……我會抓到所有證據……司法 機關會保護我……我是病人,不錯,可終歸我要活!……我有權活下去……我兒子也一樣… …我們要活下去……哼!那幫壞蛋……」 他像個醉漢似的衝了出去。 總監立即站起來。 「我讓人去他周圍瞭解情況……監護他的住所。我已經打電話給保安局。我在等一個信 得過的人來。」 堂路易表示:「總監先生,我向您請求,請給我在您指揮下偵破這個案子的權力。柯斯 莫·莫寧頓的遺囑使我義不容辭,我要承擔這個任務,同時,請恕我冒昧,也給了我這個權 利。弗維爾先生的對手極為狡猾,極為猖狂。我今晚堅決要求守在他家,守在他身邊。」 總監有些猶豫。他當然想得到,堂路易·佩雷納與遺產案的關係。莫寧頓的繼承人要是 一個也找不到,或者,至少不攔在他與幾億元遺產之間,那麼他就能得到巨額遺產。他要保 護伊波利特·弗維爾的奇怪的意願,能說是出於高尚的感激之情,出於崇高的友誼與道義嗎 ? 總監注視著這張堅毅的臉,這兩隻又聰慧,又機靈,又莊重,又和善,還帶有幾絲嘲弄 意味的眼睛。當然,從這眼睛裡看不出他心底打的是什麼算盤。可它們望著你,是那樣真誠 、坦率。過了好一會,他喚秘書進來。 「保安局派人來了嗎?」 「對,總監先生。馬澤魯隊長來了。」 「讓人領他進來。」 他轉向佩雷納:「馬澤魯隊長是我們最優秀的警察。我需要精明能幹的人辦事時,不是 叫他就是叫那可憐的韋羅。他對您會很有幫助的。」 馬澤魯隊長進來了。這是個小個子,乾乾瘦瘦,但很結實。他那兩撇下垂的小鬍子,那 厚厚的眼皮,那哭喪的眼睛,那又直又長的頭髮,使他看上去一副苦相。總監對他說:「馬 澤魯,你大概知道,你的夥伴韋羅死了,也知道他死得十分慘。現在要緊的是為他報仇,並 防止發生其他謀殺案。這位先生十分瞭解案情,必須瞭解的情況,他會向你介紹的。你好好 配合他行動。明天早上來向我匯報今夜的情況。」 這就等於放手讓堂路易·佩雷納行動,完全相信他的主動精神和洞察力。 堂路易躬下身子。 「總監先生,謝謝。我希望,我不會辜負您的信任,讓您覺得後悔的。」 他向總監和勒佩蒂依先生告辭,就和馬澤魯隊長一起走出門去。 到了外面,他把自己瞭解的情況都告訴了馬澤魯。馬澤魯對這位同伴的專業素質印象很 深,似乎願意服從他的指揮。 他們決定先去新橋咖啡館。 在那裡,他們瞭解到,韋羅偵探是店裡的常客,今天早上確實寫了一封長信。夥計記得 很清楚,韋羅的鄰座是與他差不多同時進來的,也要了信紙,並且要了兩個黃信封。 「對了,」馬澤魯說,「正如您所推測的,那封信被人掉了包。」 至於那鄰座的特徵,夥計說得很明確:那人高高的身材,稍有點駝背;蓄著栗色鬍鬚, 下部修得尖尖的;戴一副玳瑁夾鼻眼鏡,由一根黑色絲帶繫著;拄一根烏木手杖,銀質把手 雕成一個天鵝頭。 「有了這些特徵,」馬澤魯說,「警察就可以查訪了。」 他們正要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堂路易一把拉住同伴。 「等一等。」 「什麼事?」 「有人跟蹤……」 「跟蹤!太不客氣了。是什麼人跟蹤?」 「沒關係。我知道怎麼對付。而且我喜歡給他來個措手不及。等一等。我就回來。我包 您不會無聊的。您會看到那是個什麼角色。」 果然,片刻之後,他帶著一個高高瘦瘦、蓄著滿臉絡腮鬍子的男人回來了。 他給雙方作介紹:「馬澤魯先生,我的朋友。卡塞雷斯,秘魯公使館專員,剛才參加了 總監召集的會議。正是這位卡塞雷斯,受秘魯公使委託,收集了有關我身份的材料。」 又高興地補充一句:「親愛的卡塞雷斯先生,您在找我……確實,我們一出警察總署, 我就認為……」 秘魯專員使了個眼色,指指馬澤魯隊長。佩雷納說:「請放心……馬澤魯先生不會妨礙 您的!……您有什麼話,盡可當他的面說……他很謹慎……再說案子的來龍去脈,他也知道 。」 專員不說話了。佩雷納讓他在對面坐下。 「親愛的卡塞雷斯先生,說吧,別繞彎子了。這種事該直截了當地說。就是說些粗鄙話 我也不怕。可以少耽誤多少時間吶!說吧。您要錢用,是嗎?或至少,需要額外一筆開銷。 多少?」 秘魯人遲疑了一下,瞥了一眼馬澤魯,猛地下了決心,低沉地說道:「五萬法郎!」 「天吶!」堂路易嚷起來,「您這麼貪?馬澤魯先生,您說怎樣?五萬法郎,這麼大一 個數。尤其是……瞧,親愛的卡塞雷斯,我們扯扯往事。幾年前,您從阿爾及利亞路過,我 有幸與您認識,我從別處瞭解了您的為人,便問您能不能為我弄一個祖籍西班牙的秘魯人身 份證,取名佩雷納,為期三年,證件齊備,無可挑剔,祖先也確有其人,且系名門望族,您 回答說『可以』,並定下價錢:兩萬法郎。上星期,警察總監讓我把證件寄給他,我就去拜 訪您,得知您受命正在調查我的出身。再說,一切證件都準備得好好的。已故的佩雷納是祖 籍西班牙的秘魯貴族,您把他的身份證件作了適當的修改,給了我,使我有了頭等的身份地 位。商量好我們在警察總監面前要說的話以後,我就付了您兩萬法郎。我們兩清了。您怎麼 又要加碼呢?」 秘魯專員毫不顯得尷尬。他把兩肘支在桌上,不慌不忙地說道:「先生,從前與您打交 道時,我以為您是為了個人原因,才穿上外籍軍團軍服,掩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希望以後能 夠體體面面地在社會上生活。今天可不一樣了。您是柯斯莫·莫寧頓的遺贈財產的承受人, 明天,您就可以憑這個假名,領取一百萬元,或許過上幾個月,還將領到兩億元呢。」 這道理似乎打動了堂路易。不過他還是問道:「我要是不同意呢?」 「您要是不同意,我就通知公證人和警察總監,說我調查失誤,堂路易·佩雷納的身份 有問題。這樣一來,您一文也別想拿到,甚至還可能要被逮捕。」 「和您這位誠實正直的先生一樣。」 「和我?」 「對!為了您編造的這個假身份……您完全想得到,我會把您供出來。」 專員沒有答話。他的鼻子很大,似乎在兩邊長長的頰髯中間拉長了。 堂路易笑起來。 「好了好了,卡塞雷斯先生,別擺出這副苦相了。我不會害您的。只是您不要費心把我 弄進局裡去。有一些人比您還狡猾,曾想過這麼做,結果一個個碰得頭破血流。真的,說到 詐騙別人,您這樣子,不算頭等高手。稍稍笨了點兒,卡塞雷斯先生,稍稍笨了點兒。好了 ,我的話都說明白了,對吧?繳械投降,不再對這個傑出的佩雷納打冤枉主意了吧?很好, 卡塞雷斯,很好,我會寬宏大量的,您會感到,兩者中最公道的……就是人們所想得到的。 」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里昂信貸銀行的支票簿。 「拿著,親愛的朋友,這裡兩萬法郎,是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繼承人給您的。拿了支 票開路,別像洛特先生的女兒似的,搔首弄姿,一步三回頭吧。走吧……快點!」 專員老老實實地服從了他的命令,沒有再討價還價,收下支票,綻出笑容,說了兩聲謝 謝,就趕快走了,果然沒有回頭。 「無賴!……」堂路易低聲罵了一句,「嗯,您覺得怎樣,隊長?」 馬澤魯隊長圓睜雙眼吃驚地看著他。 「啊,這,這!不過,先生……」 「這什麼,隊長?」 「啊,這,這!先生,您到底是誰?」 「我是誰?」 「對。」 「可是人家不是告訴您了嗎?一個秘魯貴族,或者,一個西班牙貴族……我也不太清楚 ……反正,是堂路易·佩雷納。」 「您是開玩笑吧!我剛剛聽見……」 「堂路易·佩雷納,從前是外籍軍團戰士……」 「夠了,先生……」 「獲得過各種軍功章……榮譽勳章。」 「我再說一遍,夠了,先生。我勒令您跟我到總監面前說清楚。」 「真見鬼了!讓我說下去吧!……從前外籍軍團的戰士,從前的英雄……從前被衛生檢 疫所拘禁的犯人……從前的俄羅斯王子……從前安全部的長官……從前……」 「您瘋了!」馬澤魯罵道,「……這段經歷算什麼?」 「這是真正的經歷,地道的經歷。您既然問我是什麼人……我就一一說出來。再老一點 的事還要說嗎?我還有一些頭銜沒說呢……侯爵、子爵、公爵、大公、王子……一大串哩, 整個一架哥達飛機的轟炸,怎麼樣?有人若說我是國王,我是畜生才會去打反口。」 馬澤魯隊長用他幹慣了重活的兩隻手抓住佩雷納兩隻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手腕,喝道:「 少囉嗦,對吧?我不知道您是誰,可我決不放過您。我們一起去警察總署說清楚。」 「亞歷山大,別這麼大叫大嚷好不好?」 那兩隻弱不禁風的手腕輕輕一轉,就掙脫出來了,馬澤魯兩隻孔武有力的手反被他抓得 鐵緊,絲毫也不能動彈。堂路易冷笑道:「蠢東西,認不出我了?」 馬澤魯隊長說不出一個字。兩隻眼睛睜得更大了。他努力想弄明白,可是始終瞠目結舌 ,搞不明白。這個聲音,這開玩笑的方式,這又頑皮又放肆的行為,這譏弄的眼神,還有亞 歷山大這個名字,這不是他的本名,是從前一個人給取的,也只有他才這麼叫。這可能嗎? 他張口結舌道:「老闆……老闆……」 「這有什麼可疑的?」 「不是……不是……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您死了。」 「後來呢?你以為我死了,就不能再活了嗎?」 馬澤魯似乎越搞越糊塗。佩雷納把手搭在他肩上,說:「誰讓你進警察總署的?」 「保安局的長官勒諾曼先生。」 「勒諾曼是誰?」 「是老闆。」 「也就是亞森·羅平,對嗎?」 「對。」 「那好!亞歷山大,你知不知道,對亞森·羅平來說,當保安局的長官,儘管當得十分 出色,還是比當堂路易·佩雷納,當勳章獲得者,當外籍軍團戰士,當英雄,甚至當名亡實 存的人要難得多。」 馬澤魯隊長默默地打量著這位同伴,接著他憂傷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彩,黯然的臉上頓 時神采奕奕,猛地一拳擊在桌子上,聲音嘶啞地說:「好吧,就算您是老闆。可我要警告您 ,別指望我會幫您。啊!不會的,決不可能。我現在是為社會服務,我也決不違背社會的利 益。我什麼忙也不會給您幫。我已經嘗到了老老實實做人的滋味。我不會再去嘗別的滋味了 。啊!不會的,我不會再幹傻事了。」 佩雷納聳聳肩。 「你真蠢,亞歷山大!真的,老實人的麵包沒有喂胖你的智力。誰跟你說要重操舊業了 ?」 「可是……」 「可是什麼?」 「老闆,你那些小詭計小伎倆……」 「我的小詭計小伎倆!你以為我在這個案子裡充當了什麼角色?」 「我是說,老闆……」 「告訴你,小伙子,我可什麼也沒插手。兩個鐘頭以前,這個案子,我知道的不會比你 多。是好上帝招呼也不打,突然送一筆遺產讓我來繼承。我不能違抗他的旨意,才……」 「才什麼?」 「才受命為柯斯莫·莫寧頓報仇,才受命尋找他的天然繼承人,保護他們,並給他們分 配屬於他們的兩億元。就這些。這種事,難道不是正派人的作為?」 「是的。」 「是的,不過,如果我不是作為一個正派人去辦這種事……你想說的是這層意思吧?」 「老闆……」 「好吧!小伙子,你要是看到我有絲毫讓你反感的行為,要是在堂路易·佩雷納的良心 上看到一點污點,那你就不要猶豫,儘管揪住我的領子送到警察總署去吧。我授權你這樣做 。我命令你這樣做。你這下滿意了吧?」 「光我滿意還不夠,老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還有別人吶。」 「說明白一點。」 「您要是被人逼迫呢?」 「怎樣逼迫?」 「人家可能會背叛您。」 「誰?」 「我們原先的那幫夥伴……」 「早走了。我早把他們打發出法國了。」 「他們在哪兒?」 「這是我的秘密。你呢,我把你留在警察總署,需要時再叫你幫忙。你明白我是有道理 的了吧。」 「可要是人家發現了您的真實身份呢?」 「那又怎樣?」 「會逮捕您的。」 「不可能。」 「為什麼?」 「不可能逮捕我。」 「什麼理由?」 「你自己剛才也說了。一個充足的理由,高級的理由,讓人不能不接受的理由。」 「到底是什麼?」 「我已經死了。」 馬澤魯似乎呆住了。佩雷納的理由彷彿給他當頭一棒。他一下看出了老闆的氣魄和滑稽 ,猛地一下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那張苦臉一扯一扯的,可笑極了。 「啊!老闆,您還是老樣子!……上帝啊,這真可笑!……我不是在做夢吧?我認為我 不是做夢!……比原來還清醒得多。哈哈,您死了!埋了!一筆勾銷了!啊!多麼可笑!多 麼可笑!」 伊波利特·弗維爾工程師住在絮謝大道上一座大公館裡,後面是一線城防工事,左邊是 一個花園。他讓人在花園裡建了一間大房子,充作工作室。這樣,花園就小了,只有幾棵樹 和柵欄邊的一溜兒草地。柵欄上爬滿常春籐,開了一道門,把花園與大馬路隔開。 堂路易·佩雷納和馬澤魯去了帕西警察分局。在那兒,馬澤魯按佩雷納的指示,作了自 我介紹,要求派兩名警察通宵守護弗維爾工程師的住宅,凡有可疑人員企圖進入,即於拘捕 。 警察分局長答應協助。 辦完此事,堂路易和馬澤魯就在附近一帶吃了晚飯。九點鐘,他們來到公館大門口。 「亞歷山大。」佩雷納叫道。 「老闆?」 「你不怕吧?」 「不怕,老闆。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我們保護弗維爾工程師父子,就是跟一幫傢伙對著幹。他們除掉那父 子倆,就能得到巨大的好處,所以一個個都急紅了眼。你的命,我的命……如一絲輕風,微 不足道……你不怕?」 「老闆,」馬澤魯答道,「我不知道哪天會嘗到害怕的滋味,但在一種情況下,我是永 遠不會嘗到它的。」 「哪種情況?」 「在您身邊。」 他果斷地摁了門鈴。 門開了,出來一個僕人。馬澤魯把名片遞給他。 伊波利特·弗維爾在工作室接待他們倆。桌上堆滿了書本、小冊子和紙張。在兩個由高 高的架子撐起的繪圖架上,有一些草圖和詳圖。兩個玻璃櫥裡,陳列著一些象牙和鋼鐵模型 。那都是工程師發明或製造的機器的模型。靠牆擺著一隻寬寬的長沙發。對面是轉梯,通到 樓上的迴廊。天花板上,吊著水晶掛燈。壁上掛著電話機。 馬澤魯報上自己的姓名職務,並介紹說他的朋友佩雷納也是警察總監派來執行任務的。 之後他就開門見山,說出此番前來的目的。警察總監德斯馬利翁先生發現了一些十分嚴重的 跡象,很是著急,等不及明天與他會見,先派手下人來指導他採取防備措施。 弗維爾開始有點不悅。 「兩位,我已經採取防備措施了。再則,我怕你們捲進來,反倒有害無益。」 「這話怎麼講?」 「會打草驚蛇,也妨礙我收集證據。我需要那些證據,來挫敗那幫歹徒的陰謀。」 「您能給我解釋解釋嗎?」 「不行,我不能……明天,明天上午……在這之前,不行。」 「明天太晚了吧?」堂路易·佩雷納打斷他的話。 「太晚,明天?」 「韋羅偵探告訴德斯馬利翁的秘書:『今夜會發生兩起謀殺案。避免不了,改變不了的 。』」 「今夜?」弗維爾生氣地叫道,「……我跟你們說,不會,今夜不會,我確信……我掌 握了一些情況,不是嗎?而你們並不知道……」 「是的,我們是不知道,」堂路易反駁道,「可是有些情況,韋羅偵探知道了,您卻不 清楚。您敵人的機密,他或許瞭解得更深。證據,就是那幫傢伙對他嚴加防備;證據,就是 一個拄烏木手杖的傢伙一直監視著他;證據,就是他最終被謀殺了。」 伊波利特·弗維爾的自信被打消了。佩雷納趁機進一步勸說,終於使他服從了這比他更 強的意志,雖說他還有所保留。 「怎麼?這麼說,你們想在這裡過夜?」 「正是。」 「可這真荒唐!真是白費功夫!你們把事情搞糟了,就……怎麼,你們還想幹什麼?」 「家裡住了些什麼人?」 「什麼人?首先,我妻子。她住二樓。」 「弗維爾夫人沒有危險。」 「是的,她沒事。有危險的是我,我和我兒子埃德蒙。因此,八天來,我一改習慣,不 在我的臥房。而在這間屋子過夜。我假稱要幹活,要寫東西,要熬夜,還需要兒子幫忙。」 「那他也睡在這兒?」 「在我們頭上的一間小房子裡,我叫人給他整理出來的。只有從這道室內樓梯才能上去 。」 「他現在在屋裡?」 「對。他睡了。」 「他多大了。」 「十六。」 「您這樣換房間,是擔心有人襲擊?那麼是誰呢?某個敵人,也住在公館裡?某個僕人 ?或者,是外面的人?如果是外面的,會怎麼進來?我要問的就是這些。」 「明天……明天……」弗維爾固執地回答,「……明天,我會跟你們說的……」 「為什麼今晚不說呢?」佩雷納也同樣固執地問。 「因為我需要證據,我再說一遍……因為我只要說出來,就可能引出嚴重後果……我怕 ,是的,我怕……」 確實,他渾身發抖,樣子是那麼可憐,那麼驚懼,堂路易不再堅持了。 「好吧,」他說,「我只要求一件事,就是允許我和我這位同伴在您叫得應的地方過夜 ,好嗎?」 「隨你們的便,先生。不管怎麼說,這樣也許更好一些。」 這時,有個僕人敲門進來說:太太要出門,想見一見先生。幾乎是同時,弗維爾太太進 來了。 她優雅地點點頭,向佩雷納和馬澤魯致意。這女人大約三十五歲,長著兩隻藍眼睛,一 頭波浪起伏的頭髮,臉蛋兒略顯俗氣,卻很漂亮迷人,整個人很有風韻,很招人喜歡。她裡 面穿一件跳舞時穿的長裙,袒露出美麗的雙肩,外面罩一件鏤花的絲質外套。 丈夫驚訝地問:「你今晚要出門?」 「你記得吧,歐微拉家在歌劇院他們的包廂裡給我留了個位子。還是你要我看過戲後去 出席艾爾辛格夫人的晚會。」 「確實……確實……」他說,「我忘了……光忙著幹活!」 她扣好手套,又問:「你不來艾爾辛格夫人家與我會合嗎?」 「為什麼?」 「這會讓他們高興的。」 「可是我不願意。再說,我的身體也不好,去不了。」 「我幫你解釋一下。」 「對,你幫我說一聲。」 她姿態優雅地扣上外套,站了一會兒沒動,似乎在想什麼告別的話。接著,她問:「埃 德蒙不在嗎?我還以為他在幫你幹活呢?」 「他累了。」 「睡了?」 「對」 「我想親親他。」 「算了,你會弄醒他的。再說,你的汽車候在這兒呢。去吧,親愛的朋友。祝你玩得開 心。」 「啊!玩……」她說,「好像人家去歌劇院和晚會是為了玩似的。」 「總比你留在屋裡要好。」 出現了一陣尷尬場面。看來這家庭不大和睦,丈夫身體不好,不願去交際場合玩樂,把 自己關在家裡,而太太年輕好玩,在外面尋歡作樂消遣。 見丈夫不再跟她說話,妻子便俯下身子,吻了吻他的額頭。 接著,又向兩位來客打了招呼,就走出門去了。 過了一會,傳來汽車馬達聲。車聲漸漸遠去。 伊波利特·弗維爾立即站起來,搖鈴喚人,說:「家裡人誰也不知道我危險臨頭。我誰 也沒告訴,連西爾威斯特也不例外。雖說他是我的貼身僕人,服侍我多年,為人忠厚老實。 」 僕人進來了。 「我要睡了,西爾威斯特。給我鋪床吧。」弗維爾先生說。 西爾威斯特打開長沙發,鋪好床單被子,便成了一張舒適的床。接著,他按主人吩咐, 拿來一瓶酒、一隻酒杯、一碟糕點和一盤水果。弗維爾先生啃了一塊糕,接著切開一隻紅皮 小蘋果。蘋果還沒熟。他又拿起另外兩個,摸了摸,覺得也是生的,又放回盤裡,另拿起一 隻梨,削了皮吃起來。 「把果盤留下,」他對僕人說,「夜裡要是餓,我就好……哦,我忘了,這兩位先生留 在這裡。別告訴別人。明早我搖鈴後再來。」 僕人出去之前,把果盤留在桌上。佩雷納把什麼都注意到了,因而能夠一絲不差地回憶 起那晚上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細節。他數了數,果盤裡有三隻梨,四隻紅皮小蘋果。 這時弗維爾登上旋梯,循著迴廊,來到兒子睡的房問。 「他睡得可沉哩。」他對跟著上來的佩雷納說。 房間狹小。由一套專門的通風系統通風。因為木質百葉窗板釘死了,窗口密不透風。 「這是我去年採取的一個措施。」伊波利特·弗維爾說,「我在這間房裡作電氣實驗, 怕有人偷看。把通屋頂的出口也封死了。」 他又壓低聲音,補充道:「長久以來,總是有人在周圍不懷好意地蕩來蕩去。」 他們下了樓。 弗維爾看看表。 「十點一刻……是睡覺的時候了。對不起,我很乏……」 他們商量好,佩雷納和馬澤魯搬兩張扶手椅,坐在工作室通往前廳的過道裡守衛。 直到此時,伊波利特·弗維爾一直十分興奮,似乎能夠控制自己,可是在離開他們上床 之前,卻突然支持不住,輕微地叫了一聲。堂路易回過身,見他臉上脖子上虛汗直冒,因為 驚恐和發燒而一身直抖。 「您怎麼啦?」 「我怕……我怕……」他說。 「您精神太緊張了。」堂路易叫道,「我們兩人都在這兒,您還怕什麼!我們甚至可以 守在您身邊,守在您床頭過夜。」 工程師扶著佩雷納的肩頭,猛烈搖著,臉部抽搐著,結結巴巴道:「你們就算有十個… …二十個守在我身邊,您以為他們就不敢動手了嗎?您聽明白了嗎,他們無所不能!……他 們無所不能!……他們已經殺害了韋羅偵探……他們會殺了我的……也會殺了我兒子……啊 !那幫壞蛋!……上帝呵!憐憫憐憫我吧!……啊!多可怕呀!……我難受得很!」 他跪下來,捶著胸脯,反覆叫著:「上帝呵,憐憫憐憫我吧……我不願死……我不願我 兒子死……憐憫我吧,我求求你……」 他又猛地站起來,領著佩雷納來到一個玻璃櫃前。那櫃子下面安著銅滾輪,輕輕一推就 推開了,露出嵌在牆裡的一個小保險櫃。 「我的全部經歷都在這裡面。三年來,我每天都寫一段。倘若我遭遇不測,很容易查出 兇手。」 他匆匆地撥動鎖上的數字,又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把保險櫃打開。 保險櫃裡四分之三是空的。只有一層擱板上放著一堆紙張文件,裡面有一本灰色漆布本 子,外面箍一圈紅色橡皮筋。 他抽出本子,說:「喏……這本子……一切都記在裡面。看過以後,就知道罪行的來龍 去脈了……裡面先記著我的懷疑,以後是我的確證……一切……一切都記了……憑這些,完 全可以設計……把他們抓獲……您不會忘記吧?一個灰皮本子……放在保險櫃裡……」 他慢慢鎮定下來,把玻璃櫃移回原處,整理好幾份文件,擰亮床頭的壁燈,熄了房中央 的吊燈,然後請堂路易和馬澤魯出去。 堂路易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檢查兩扇窗子的鐵護窗,注意到入口對面有一個門,便問工 程師……「這是老客戶進出的門……有時我也走一走。」 「通到花園裡吧?」 「對。」 「關緊了嗎?」 「你們可以看看……鎖緊了,還上了保安閂。兩枚鑰匙,連同花園門的,都在鑰匙串上 。」 他把鑰匙串和錢夾放在桌上,把手錶上緊發條,也放在桌上。 堂路易毫不為難,拿上鑰匙就去開了鎖,扯下保安閂,開門走下三級台階,來到花園, 繞著狹小的花壇走了一圈。透過柵欄上覆蓋的常春籐,他看到並聽到兩個警察在大馬路上來 回走動。他檢查了柵門。門鎖上了。 「行。」他回到屋裡,說,「一切正常。您可以放心。明天見。」 「明天見。」工程師把佩雷納和馬澤魯送到過道裡。 在工作室與過道之間隔著一道雙層門。其中一層填充了軟料,蒙了仿皮漆布。過道另一 邊,掛著一幅沉甸甸的幃慢,把它與前廳隔開。 「你可以睡一睡,」佩雷納對同伴說,「我來值班。」 「可是老闆,您不認為這只是一場虛驚嗎?」 「我不認為,因此我們才作防備。不過你瞭解韋羅偵探,你認為他是個憑空想像的人嗎 ?」 「不是,老闆。」 「那麼,你知道他說了什麼。他說那話,一定有根有據。所以我得睜大眼睛。」 「老闆,我們輪班。到我值班的時刻,叫醒我。」 他們坐在一起,一動不動,又稍微說了幾句話,然後馬澤魯就睡著了。堂路易坐在扶手 椅上不動,尖著耳朵傾聽著周圍的動靜。公館裡一片沉寂。外面,偶爾有一輛汽車或出租馬 車駛過。他還聽見奧特伊線上最後幾班火車開過的聲音。 堂路易起了幾次身,走近門口。沒有一點聲音。毫無疑問,伊波利特·弗維爾睡著了。 「很好。」佩雷納暗忖,「大馬路那邊有人看守,只能從這邊進屋。沒什麼可擔心的啦 。」 凌晨兩點,一輛汽車在公館大門前停住。一個僕人大概守候在廚房和配膳房那邊,趕緊 跑過去開門。佩雷納熄了過道的電燈,輕輕撩起幃幔,看見弗維爾夫人進來了,後面跟著西 爾威斯特。 她登上樓。樓梯間又變得黑暗了。有半個鐘頭,樓上傳來輕輕的話聲和挪動椅子的聲音 。接著就沉寂下來。 在這靜寂之中,佩雷納覺得心裡生出一種難以表達的不安。為什麼?他也說不出來。可 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擾人,他便囁嚅道:「我去看看他睡著了沒有。房門應該沒有 閂緊。」 確實,他一推門就開了。他打著手電,走近床邊。 伊波利特·弗維爾面朝牆壁,睡著了。 佩雷納放心地吁出一口長氣,回到過道,搖醒馬澤魯。 「該你了,亞歷山大。」 「沒事吧,老闆?」 「沒有,沒有,什麼事也沒有。他睡著了。」 「您怎麼知道的?」 「我剛才去看了。」 「真怪,我都沒聽見。真的,我睡得很死。」 他跟佩雷納走進房問。佩雷納對他說:「你坐在這兒,別吵醒他。我打一會兒噸。」 他仍然守了一會。後來就睡著了。不過,即使在睡夢中,他也留意周圍的動靜。 一架座鐘小聲地報時。每次佩雷納都數著鐘點。接下來街面甦醒了。送奶的車子過去了 。早班火車拉響汽笛,隆隆駛往郊區。 公館內部也開始騷動了。 日光從護窗板縫裡透進來。漸漸地,房間裡亮堂起來。 「我們走開吧。」馬澤魯說,「最好別叫他發現我們在房裡。」 「別說話。」堂路易命令道,做了個急切的手勢。 「為什麼?」 「會把他吵醒的。」 「您看得清清楚楚,他並沒醒。」馬澤魯仍然大著嗓門說。 「確實也是……也是……」堂路易喃喃道,這麼大的說話聲竟沒把睡覺的人鬧醒,他覺 得有點怪。 半夜的那種恐慌,此刻又在他心裡冒了出來。這回是更明確了。儘管他不願意,也不敢 弄清恐慌的原因。 「老闆,您怎麼啦?您不舒服。哪兒不舒服?」 「沒有……沒有……我只是害怕。」 馬澤魯渾身一顫。 「怕什麼?您說這話的口氣,就和他昨晚上一樣。」 「是啊……是啊……為的是同樣的原因。」 「可到底為了什麼?」 「難道你還不明白?……你還不明白,我在問自己……」 「……什麼?」 「他是不是死了!」 「您瘋了,老闆!」 「不……我不知道……只不過……只不過……我覺得他死了。」 他拿著電筒,一動不動地站在床鋪對面,像癱了一樣。他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此 時卻沒有勇氣拿電筒照一照伊波利特·弗維爾的臉。房間裡籠罩著可怕的沉默。 「啊!老闆,他不動……」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我看出,他一夜都沒動。正是這點讓我害怕。」 他鼓起勇氣向前走,差不多碰到了床鋪。 工程師似乎沒有了呼吸。 他下決心抓住工程師的手。 那隻手冰涼冰涼。 佩雷納猛一下冷靜下來。 「窗戶!打開窗戶!」他叫道。 當光亮湧進室內以後,他發現伊波利特·弗維爾浮腫的臉上有幾塊褐斑。 「啊!」他低聲說,「他死了。」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馬澤魯結結巴巴地說。 他們確認了這極神秘、極不可思議的事實,目瞪口呆,大惑不解,傻愣愣地站了兩三分 鐘,十分喪氣。接著,佩雷納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跳起來,幾個大步就上了樓,跑過迴 廊,衝到閣樓問。 伊波利特·弗維爾的兒子埃德蒙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如土色,身子早就硬了。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馬澤魯老是念著這句話。 在他的冒險生涯中,佩雷納也許從未受過這樣大的震動。他忽然覺得十分疲勞,似乎再 沒有力氣做一個動作,提不起精神說一句話。父子倆都死了!有人在夜裡殺了他們。就在幾 個鐘頭以前。儘管房子有人看守,所有出口都封死了,還是有人用可惡的針管把他們毒死了 ,就像毒死那美國人柯斯莫·莫寧頓一樣。 「真想不到!」馬澤魯還在說,「可憐的傢伙,我們熬夜守護他們,盡力挽救他們,卻 都是白費氣力!」 這話裡帶有幾分責怪的意思。佩雷納抓住他,坦白地說:「你說得對,馬澤魯。我太沒 用了,沒把事情辦好。」 「我也是,老闆。」 「怪不得你……你……你昨天晚上才參與進來呀。」 「可是,您也是一樣,老闆。」 「對,我知道,我是從昨晚才進來的,而那些對手,他們早在好多星期好多星期以前就 進行陰謀策劃……可是,他們終究死了,被人害死了,而且是在我眼皮下,我亞森·羅平的 眼皮下……事情在我眼皮下發生,我卻沒有看見……什麼也沒看見……這可能嗎?」 他扒開可憐小傢伙的膀子,指著上臂一個針眼,說:「一樣的針眼……顯然,在做父親 的身上也可以發現……孩子似乎也沒感受到痛苦。不幸的小傢伙!看上去不結實……有什麼 關係……有一張俊秀的臉蛋……啊!那母親該會多傷心啊!」 馬澤魯十分憤怒,對那位母親深表同情,不禁流下淚來,一邊喃喃念著:「真想不到! ……真想不到!」 「我們要替他們報仇,嗯,馬澤魯?」 「老闆,您是在對誰說?那幫惡棍,我要一次又一次整他們!」 「一次就夠了,馬澤魯!不過整就整個徹底!」 「哼!我發誓非這樣做不可。」 「你說得對,我們發誓吧。發誓為這兩個死者報仇。發誓不把殺人兇手繩之以法決不罷 休。」 「我憑著靈魂的永福來起誓,老闆。」 「好。」佩雷納說,「現在我們幹活吧。你立即去打電話,報告警察總署。我相信總監 先生會覺得你立即報告做得對。他對這個案子極為關注。」 「要是僕人進來呢?要是弗維爾夫人……」 「在我們開門以前,誰也不會進來。而我們要等總監先生來了才開門。由他去通知弗維 爾夫人,她丈夫和兒子死了。去,快打吧。」 「等一等,老闆,我們忘了一件事,它肯定對我們大有幫助。」 「什麼事?」 「保險櫃裡的灰皮小本子。弗維爾先生在上面記下了衝他而來的陰謀。」 「哦,對了!」佩雷納叫道,「你說得有理……尤其是,他昨夜忘了撥亂數字,而且把 鑰匙丟在桌上。」 他們立即下樓。 「讓我來。」馬澤魯說,「這種保險箱保險櫃,您還是別碰為好。」 他拿上那串鑰匙,移開玻璃櫃,急迫地插進鑰匙。堂路易更是十分興奮。這神秘案件的 真相,他們就要得知了!死者將向他們交出劊子手的秘密了! 「唉呀,你真慢!」堂路易埋怨道。 馬澤魯兩手伸進保險櫃,在鐵架上那堆紙張文件裡翻。 「來!馬澤魯,給我。」 「什麼?」 「灰皮本子。」 「不可能,老闆。」 「嗯?」 「不見了。」 堂路易低聲罵了一句。工程師當他們的面放進保險櫃的灰皮本子不翼而飛了! 馬澤魯搖著頭。 「真想不到!這麼說,那幫傢伙知道有這麼個本子?」 「肯定!而且還知道好多別的事。那幫傢伙的底細,我們遠遠沒有摸清。因此,不能再 耽擱了。打電話吧。」 馬澤魯聽從了他的吩咐。電話一打過去,總監馬上就讓人回話,他等會兒打過來。 馬澤魯等著。 佩雷納在房裡走來走去,仔細檢查各種物件,幾分鐘後,過來坐到馬澤魯旁邊,顯得惶 惶不安。他思索良久,眼光停在果盤上,喃喃說道:「瞧,昨晚上是四隻蘋果,現在剩了三 隻。那麼他吃掉了一隻?」 「的確,」馬澤魯說,「他大概吃了。」 「這就怪了,」佩雷納道,「因為他昨晚發現蘋果沒熟。」 他又不說話了,手肘撐在桌上,顯然在用腦筋。然後,他抬起頭,說出這句話來:「罪 行是在我們倆進來之前發生的。準確地說,在零點三十分發生的。」 「您怎麼知道,老闆?」 「殺害弗維爾先生的那個兇手,或那些兇手摸過桌上這些東西,把擺在桌上的表碰跌了 。他們撿起來放回原處。可是表被撞停了。表針指著零點三十分。」 「這麼說來,老闆,大約凌晨兩點,我們坐進來的時候,睡在我們旁邊和樓上的人都已 經死了。」 「對。」 「可那些魔鬼是從哪兒進來的呢?」 「是從蘇捨大馬路邊的柵門進的花園,又從花園這張側門進屋來的。」 「他們有鑰匙?」 「是的,另配的鑰匙。」 「可是外邊不是有警察看守嗎?」 「他們還在看守哩。他們看守啊,從這個點走到那個點,轉過身又從那個點走到這個點 。就沒想到,人家可能趁他們轉身的功夫潛入花園。是這樣進來的,也是這樣出去的。」 馬澤魯似乎感到震驚。罪犯如此大膽,如此靈活,行動如此精確,真是匪夷所思。 「他們本事不小。」他說。 「本事不小,馬澤魯,你說他們本事不小。我預計戰鬥將十分激烈。真的!他們的進攻 多麼兇猛!」 電話鈴響了。堂路易留下馬澤魯獨自與總監通話,拿起那串鑰匙,輕易打開了側門的鎖 和插銷,下到花園裡,希望能找到蛛絲馬跡,給偵破提供方便。 和昨夜一樣,透過常春籐枝葉,他看到兩個警察在兩盞路燈之間來回踱著。他們看不見 他。再說,公館裡可能發生什麼事一他們完全不感興趣。 「這是我的重大失誤。」佩雷納尋思,「意識不到責任多麼重大的人,根本就不應該委 以這樣的重任。」 他四處打量,終於在礫石小路上發現了一些足跡,只是太模糊,看不出是穿著什麼鞋子 踩的,不過證實了佩雷納的假設:兇手是從這邊潛入室內的。 突然,他高興得一蹦。路邊一株杜鵑的枝葉間,有一點紅東西映入他的眼簾。 他彎下腰。 是一個蘋果。那第四個蘋果,果盤裡少了的那一個。 「很好,」他想,「伊波利特·弗維爾沒有吃。準是兇手中哪個帶出來的……是一時心 血來潮……還是突然餓了……準是從手上滑落的,來不及去找。」 他撿起蘋果,仔細察看。 「啊!」他渾身一顫,叫道,「這是真的嗎?」 他十分興奮,半晌說不出話來,這明明白白在他眼前的事實,他卻怎麼也接受不了。有 人在這蘋果——在這酸得不能吃的蘋果上咬了一口,留下了齒痕。 「這是真的嗎?」堂路易再次問道,「他們中的一個竟這樣不謹慎,這可能嗎?蘋果一 定是他不注意時掉的……或者天色大黑他沒有找到。」 他總是認為這不可能,於是想出種種理由來解釋。可是事實擺在這兒。兩排牙齒,在薄 薄的紅皮上啃出了一個半圓,在果肉上留下了清晰的整齊的印痕。上排是清清楚楚的六顆, 下排則是彎彎的一線。 「虎牙!……」佩雷納輕聲叫道,盯著這兩排印痕不放。虎牙!韋羅偵探那塊巧克力上 面印的就是虎牙!多麼出人意外的巧合!難道能假設這是偶然的嗎?難道不應該認定,這只 蘋果和那塊巧克力都被同一個人咬過?韋羅偵探把那塊巧克力當作不容置疑的證據帶回警察 總署。 他猶豫片刻。這個證據,他要不要留下,以便開展個人的調查?或者把它扔下,讓司法 機關去搜查發現?他拿著這個蘋果,覺得那樣厭惡,那樣不舒服,就把它扔下,讓它滾回杜 鵑的枝葉下面。 他心裡反覆念著:「虎牙!……猛獸的牙!」 他關上通向花園的門,插上門閂,把那串鑰匙放回桌上,對馬澤魯說:「你跟總監通過 話啦?」 「對。」 「他來不來?」 「來。」 「他沒有命令你打電話通知警察分局?」 「沒有。」 「他是想先把一切親眼看了再說。好哇!可是保安局呢?檢察院呢?」 「他通知他們了。」 「亞歷山大,你怎麼啦?你好像不情願答話似的。好吧!後來哩?你怎麼這麼奇怪地望 著我?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有?」 「好吧。你大概被這案子攪糊塗了。確實,是有點不合適……總監是不會開心的……尤 其是他把這事交給我未免有些輕率;人家會要他解釋我為什麼在場……啊,說到這事,你最 好把我們所做的一切全部承擔下來,對吧?這對你只有好處。再有,你要痛痛快快站在前面 ,盡可能把我遮住。尤其是——我想,你大概沒有想到這細節會有什麼麻煩——別說蠢話, 要咬定你昨夜在過道裡一秒鐘也沒睡。否則,責任就會落在你身上。再則……再則……我們 說定了,嗯?現在我得離開了。如果總監要找我,我預計他會找的,就叫人給我打電話好了 。我在波旁宮廣場自己家裡。再見。我參加調查並無益處。人家會認為我不宜在場。再見, 夥計。」 他朝過道門走去。 「等一會兒。」馬澤魯叫道。 「一會兒?可是……」 馬澤魯衝到他前面,攔住他的去路。 「是的,一會兒……我不同意您的意見。您最好耐心等到總監來。」 「不過我可不把你的意見當回事。」 「那也可能,不過您別想出門。」 「什麼?呵!亞歷山大,你是不是病了?」 「別走,老闆。」馬澤魯軟下來,求道,「這對您有什麼益處呢?總監要和您交談交談 ,也是很自然的事啊。」 「呵!是總監要和……?好吧!小伙子,你告訴他,我不由他指揮,不屬任何人指揮。 就是共和國總統,就是拿破侖一世本人攔我的路……嗨,得了,囉嗦這些幹什麼呢?讓開! 」 「您別想過去!」馬澤魯伸開雙臂,堅決地說。 「這真可笑,這樣子。」 「您別想過去。」 「亞歷山大,一直數到十。」 「您要願意,數到一百也行。可是您別……」 「啊!你說來說去就是這一句,把我搞煩了。去你的,走開!」 他揪住馬澤魯的兩個肩膀,把他扭過身子一推,推得老遠,碰到長沙發,一屁股坐了下 去。 他打開門。 「停步!不然我開槍了!」 是馬澤魯在喝令。他已經站起來,舉著槍,一副凜然不可改變的表情。 堂路易大吃一驚,站住了。他根本不把這個威脅當回事,面對著這裡黑洞洞的槍口,他 也毫不驚慌膽怯,只是馬澤魯,他從前的同謀,狂熱的弟子,忠心耿耿的僕人,竟敢對他發 出威脅,這是多大的奇跡? 他走攏去,輕輕地按著那伸直的手臂,問:「是總監的命令,對吧?」 「是的。」馬澤魯嘟囔道。 「命令你把我留住,直到他來?」 「對。」 「還命令你,要是我表現出走的意圖,就要阻止?」 「對。」 「不惜任何手段?」 「對。」 「甚至給我一槍?」 「對。」 佩雷納思索片刻,認真地問:「馬澤魯,如果是那樣,你真會開槍?」 馬澤魯低下頭,輕輕地說:「對,老闆。」 佩雷納沒有生氣,反而以憐愛的目光看著他。對他來說,看到從前的夥伴如今受這種責 任與紀律的意識所支配,是十分感動的。這種意識超出了一切感情。即使馬澤魯仍然保留著 對主人的欽佩與敬愛,也得服從這種意識。 「我不怪你,馬澤魯。我甚至贊同你這樣做。只是,你好好告訴我,總監讓你留住我, 是出於什麼原因……」 馬澤魯沒有答話,但他眼裡的表情是那樣痛苦,堂路易霍地一驚,頓時恍然大悟。 「不……不可能……」他叫道,「這很荒謬……他不可能這樣想的……你,馬澤魯,你 也認為我是罪犯?」 「啊!我,老闆,我相信您,就跟相信我自己一樣……您沒有殺人,沒有!……可是, 有些事情,有些巧合,總免不了……」 「事情……巧合……」堂路易慢慢地重複道。 「對……其實……你說的話是有些事實……對,這一切,湊巧與……我怎麼就沒有想到 哩?我與柯斯莫·莫寧頓的交往,我到巴黎來聽人開讀遺囑,我執意要守在這兒過夜,弗維 爾兩父子的死大概將使我得到好幾億……還有還有……你的總監,他有成千上萬條理由!… …尤其是……總之……總之……什麼!我是壞蛋。」 「喂,老闆……」 「叫壞蛋,夥計,腦子裡好好記著,叫壞蛋……不過,亞森·羅平,那個前俠盜、那個 前苦役犯,那個前什麼什麼的,隨你怎麼稱呼,可不是壞蛋……在那方面,我是無可指責的 ……但堂路易·佩雷納,這個正人君子,這個遺贈財產的承受人,等等,確實是壞蛋。不過 ,這事兒也辦得太蠢!因為要是把我投進大牢,誰來查出殺害柯斯莫、韋羅和弗維爾兩父子 的兇手呢?」 「喂,老闆……」 「閉嘴……聽著……」 一輛汽車在大馬路上停下來,接著又是一輛。顯然,總監和檢察院的官員到了。 堂路易抓住馬澤魯的臂膀,說:「只有一個辦法,亞歷山大,就是別說你睡著了。」 「老闆,這不可能。」 「蠢東西!」堂路易低聲罵道,「蠢到這一步!你做老實人,真叫人倒胃口。再說,你 這樣做圖什麼?」 「老闆,您將查出罪犯……」 「安!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澤魯也抓住佩雷納的臂膀,彷彿絕望中抓住什麼救命的東西,含淚說道:「老闆,您 將查出罪犯。不為這個,您早就沒事一身輕了……這是肯定的……總監對我說的……得找到 一名罪犯,好向法院交待……而且今晚上就要……必須要一個……請您去查出來……」 「你真會開玩笑,亞歷山大。」 「對您來說,老闆,這只是個遊戲。您只要願意,就查得出來。」 「可是沒有絲毫線索。傻瓜!」 「您會發現線索的……必須查出來……我懇求您,交出某個……要是把您抓了,我會很 難過。尤其是,老闆,您會被指控犯了謀殺罪!不……不能……我求求您了,查出兇手,交 給法院……您有一整天時間查訪……羅平要是有這麼多時間,還能幹好些事哩!」 他絞著雙手,含著眼淚,語無倫次,那張可笑的臉都扭曲變了形。在主人面臨危險時, 他這麼痛苦,這麼驚慌,真叫人感動。 德斯馬利翁的聲音已經在前廳響了起來,透過遮住過道的幃幔傳進來。第三輛汽車在大 馬路上停下來,接著是第四輛。兩輛汽車大概坐滿了警察。 公館被包圍,被封鎖起來。 佩雷納不說話了。 旁邊,是馬澤魯那張著急的臉,似乎在哀求他。 幾秒鐘過去了。 接著佩雷納鄭重其事地說:「亞歷山大,仔細思考之後,我承認你對形勢看得很清楚, 你的擔心有充分的理由。要是我在幾個鐘頭之內,查不出殺害伊波利特·弗維爾父子倆的兇 手,並把他或他們交給法院,那就該我本人,堂路易·佩雷納,在今天,四月一號星期四晚 上,去睡牢裡那堆潮乎乎的稻草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三章 黯淡的綠松石 大約上午九點鐘,警察總監走進工程師的工作室。那神秘的不可思議的雙重謀殺案就發 生在這裡。 他甚至沒有跟堂路易打招呼。倘若保安局的長官不問這個私自闖入的傢伙是什麼角色, 檢察院的人還以為他是馬澤魯的助手。 總監匆匆檢查了兩具屍體,就讓馬澤魯簡要地匯報情況。 接著,他回到前廳,上樓去二樓的客廳。弗維爾夫人聽說他來了,趕緊出來接待。 佩雷納一直在過道裡沒動,這時溜進前廳。公館的僕人這時已經得知發生了謀殺案,都 在前廳進進出出。他走下幾步台階,來到大門口。 有兩個人守在門口。其中一個說:「不准出去。」 「可是……」 「不准通行……這是命令。」 「命令?……誰下的?」 「總監本人。」 「真不巧,」佩雷納笑著說,「我守了一夜,餓壞了。沒辦法去弄點東西塞塞牙縫嗎? 」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然後其中一個示意西爾威斯特過來。僕人走過去,與他交談幾句, 便朝廚房與配膳房走去,從那裡拿來一隻羊角麵包。 堂路易道了謝,心想:「好,這下探明了,我已經被禁閉了。我想知道的正是這點。不 過德斯馬利翁先生少了點邏輯頭腦。因為,他若是想把亞森·羅平扣留在這裡,這幾個老實 巴交的警察根本不夠用!如果是扣留堂路易·佩雷納,這些警察就更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既 然開溜的佩雷納先生從真佩雷納先生那兒奪來繼承好柯斯莫錢財的機會,這些傢伙我當然沒 放在眼裡。」 他果然又在過道裡坐下來,靜候事態發展。 從工作室敞開的門口,他看見檢察官正在房間裡作調查。法醫對兩具屍體作了初步檢查 ,立即發現了中毒的跡象,就和頭天晚上在韋羅偵探屍體上發現的一模一樣。接著警察抬起 屍體,搬到三樓兩間相連的房問。從前這是父子倆的臥室。 總監這時下樓來,對檢察官說:「可憐的女人!她不願明白……當她聽懂我說的話後, 身子僵直地往地上一倒,就昏過去了。你們想想,丈夫和兒子一下子就沒了……可憐女人吶 !」 堂路易聽見了這些話。這以後,他就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工作室的門關上了 。總監大概在外面,從花園通往大門的通道上下了些命令,因為那兩個警察來到前廳,來到 過道口子上,一左一右,守在幃幔兩邊。 「顯然,」佩雷納尋思,「我的身價並沒有提高。亞歷山大該會多麼不安啊!多麼不安 啊!」 中午,西爾威斯特拿只托盤,給他送了些吃的來。 飯後,又開始了漫長的、難堪的等待。 在工作室和公館裡,被午餐中斷的調查重又開始了。檢察官和警察在他身邊來來去去, 各種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到後來,他覺得睏倦、乏味,就仰靠在扶手椅上,睡著了。 馬澤魯叫醒他的時候,已是下午四點了。馬澤魯領他往前走,一邊低聲說:「喂!您發 現他了吧?」 「誰?」 「罪犯!」 「當然發現了!」佩雷納說,「就跟說你好一樣簡單。」 「啊!好極了。」馬澤魯高興地說,絲毫沒聽出這句話的戲謔意味。「正如您早上說的 ,要是沒有發現,您就完了。」 堂路易進了工作室。屋裡已經坐著共和國檢察官、預審法官、保安局的長官、警察分局 的局長和兩個便衣偵探,三個穿制服的警察。 外邊,絮謝大道上,響起了一片喧鬧聲。當警察分局長和三個警察奉總監之命,出去驅 趕人群時,大家聽見一個報販扯著嘶啞的嗓子在叫賣:「絮謝大道的雙重謀殺案!韋羅偵探 遽死揭秘!警察當局驚慌失措!」 接著,門又關上了。又是一片寂靜。 「馬澤魯並沒弄錯。」堂路易想,「事情明明白白,不是『別人』就是我。在訊問過程 中,要是我不能從言語與事實中,引出一絲理智之光,從而向他們指出那神秘的兇手,他們 今晚就會把我作為公眾議論的材料交出去。當心點,我的好羅平!」 從前,每次臨近激烈的戰鬥,他都感到全身掠過一陣快樂的震顫。此刻,他又感覺到了 。事實上,這場戰鬥,將是他所經歷的最殘酷最激烈的戰鬥之一。他瞭解總監的名望、經驗 ,他的固執,以及親自審理大案要案,取得突破之後再移交法官的愛好,他也清楚保安局長 官的職業素質,預審法官的精明與鞭辟入裡的邏輯頭腦。 攻擊由警察總監指揮。他直截了當地發問,毫不轉彎抹角,聲音稍顯冷淡,對堂路易友 好的聲調已經消失。態度也更為僵硬,頭天給堂路易留下深刻印象的友善已蕩然無存。 「先生,」他說,「您作為柯斯莫·莫寧頓先生的代表和普遍遺贈財產承受人,在一定 的形勢下,要求到這裡值班過夜,而在這一夜這裡發生了一起雙重謀殺案。我們希望您能對 昨夜的情況作出詳盡的敘述。」 「總監先生,換句話說,」佩雷納迎頭痛擊這次進攻,「換句話說,您根據特定的形勢 ,准許我在此過夜,您一定願意知道我的證詞與馬澤魯隊長的證詞是否完全一致吧?」 「是的。」總監說。 「這就是說,您覺得我的角色可疑?」 德斯馬利翁先生遲疑了一下。他的眼睛緊盯著堂路易的眼睛。顯然,對方坦誠的目光給 他印象很深。但他還是回答道:「先生,您不應該向我提問。」答覆很明確,聲調卻很生硬 。 堂路易欠一欠身,說:「總監先生,我服從您的命令。」 「請把您所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 於是堂路易把昨夜的情況細敘了一遍。之後,總監思索片刻,問道:「有一點我們必須 弄清楚。凌晨兩點半您進了這間房,坐在弗維爾先生床邊,難道沒有發現絲毫表明他已死亡 的跡象?」 「總監先生,沒有……否則我和馬澤魯隊長早就報警了。」 「通往花園的門是關的?」 「肯定是關的,因為我們早上七點不得不開門出去檢查。」 「用什麼開的?」 「那串鑰匙。」 「那些兇手從外面進來,怎麼可能打開門呢?」 「用另配的鑰匙。」 「您有證據允許您作這種假設嗎?」 「沒有,總監先生。」 「那麼,我們應該想到,門不可能從外邊打開,罪犯就在屋裡,直到找到相反的證據為 止。」 「可是,總監先生,屋裡只有我和馬澤魯隊長!」 出現了一陣沉默。沉默的意味不容置疑。而總監先生的話說得更加明白:「您夜裡沒睡 ?」 「睡了。不過是一夜將盡的時候。」 「這以前,您在過道裡沒睡嗎?」 「沒有。」 「馬澤魯隊長呢?」 堂路易猶豫了一下。他能夠指望誠實正直的馬澤魯違心地說假話嗎? 他答道:「馬澤魯隊長在扶手椅上睡著了,兩個小時以後,弗維爾夫人回來時才醒。」 又是一陣沉默,顯然意味著:「因此,在馬澤魯隊長睡著的兩個小時裡,您實際上可能 開門殺害弗維爾父子。」 訊問完全按照佩雷納預見的步驟進行。包圍圈越來越緊。對手很有邏輯頭腦,又精力充 沛,他由衷地欽佩。 「見鬼!」他暗忖,「明明是清白的,卻要為自己辯護,這滋味真不好受!左右兩翼都 被攻破了,中央經得起攻擊嗎?」 總監與預審法官商量幾句,又開口道:「昨晚,弗維爾先生當你們的面打開保險櫃時, 裡面有什麼東西?」 「一大堆文件紙張。其中有一個灰色漆布本子,後來不見了。」 「您沒有碰那堆文件嗎?」 「連保險櫃都沒碰。總監先生。馬澤魯隊長今早大概告訴您了,為了使調查合法,他把 我排斥在一邊。」 「那麼,您和那只保險櫃沒有任何接觸?」 「任何接觸也沒有。」 總監搖搖頭,望了一眼預審法官。佩雷納若是懷疑給他設下了陷階,只要瞧一眼馬澤魯 就會得到證實!馬澤魯一臉毫無血色。 總監繼續問道:「先生,您作了調查,應該由警察作的調查,因此,我要向掌握了證據 的偵探提個問題。」 「總監先生,我將盡力回答。」 「是這樣的。假定保險櫃裡有一件物品,一件首飾……領帶別針上落下來的一顆鑽石, 而且無可爭議地是從我們大家都認識的人領帶別針上落下來的,而他這一夜又是在公館裡過 的,這種巧合,您怎麼看呢?」 「來了,陷阱設下了。」佩雷納暗忖,「顯然,他們在保險櫃裡發現了什麼東西,便想 像是我的。好。只不過,必須假設有人把這東西是從我這兒偷去,放在保險櫃裡,以便陷害 我,因為我根本沒碰保險櫃。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只是昨天晚上才捲進來,昨夜又沒見 什麼人,人家要栽贓也沒有時問。因此……」 總監又問了一句,打斷他的內心獨白:「您怎麼看呢?」 「總監先生,這個人在公館過夜,與公館裡發生的雙重謀殺案,有不可否認的聯繫。」 「那麼,至少我們有權懷疑這個人?」 「對?」 「這是您的看法?」 「一點不錯。」 總監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絲帕,攤開,兩指夾起一顆小小的藍寶石,說:「這是我們在保 險櫃裡發現的一顆綠松石。毫無疑問,它是您食指上那枚戒指上面的。」 堂路易勃然大怒,咬牙切齒地說:「哼!混蛋!竟這麼卑鄙!……不,我不相信……」 他檢查戒指。那戒指中間鑲嵌著一顆黯淡無光的綠松石,周圍鑲著一圈不整齊的小綠松 石,也是那種黯淡的藍色。中間確實少了一顆。總監手上那顆補上去一絲不差。 總監問:「你有什麼話說呢?」 「我說,這顆綠松石是我戒指上的;戒指是柯斯莫·莫寧頓給的,是在我第一次救了他 的命以後。」 「我們意見是一致的吧?」 「是的,總監先生,我們意見一致。」 堂路易·佩雷納開始在屋裡踱步,邊走邊思索。保安局的警察趕緊守住各個門口。照此 看來,他明白他的被捕是肯定無疑的了。只要總監一聲令下,馬澤魯隊長就不得不揪住老闆 的領口。 堂路易又朝昔日的夥伴掃了一眼。馬澤魯匆匆做了個哀求的手勢,好像在說:「唉呀! 您怎麼還不說出兇手呢?還等什麼?快呀,是時候了。」 堂路易微微一笑。 「那麼,這其中有什麼問題呢?」總監問道,還是從訊問一開始就用的那種聲調,硬裝 得有禮,卻不露任何情緒。 「有……有……」 佩雷納抓住一把椅子背,拖轉過來,一屁股坐下,說道:「我們聊聊吧。」 他是帶著這種態度、這種毅然決然的動作說的,使得總監似乎有點動搖了,喃喃說道: 「我還不明白……」 「總監先生,您會明白的。」 他慢慢地、字字清晰地說道:「總監先生,事情很清楚。您昨晚准許了我的要求,這就 極為嚴肅地使您承擔了責任。因此,您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並且馬上查出罪犯。而那名罪犯 ,這就是我。至於理由,您並不缺乏,比如我在現場,門在裡面關上了,馬澤魯隊長在罪犯 動手時睡著了,還有保險櫃裡發現的這顆綠松石。我承認,這些理由很壓人。另外,還加上 這條可怕的推測,害死弗維爾父子於我有利。因為只要柯斯莫·莫寧頓的繼承人不存在,我 就可以拿到兩億元。好極了。我只需跟您走,去拘留所……或者……」 「或者?」 「或者,把罪犯,真正的罪犯交到您手裡。」 總監嘲弄般地笑著,掏出懷表。 「我等著哩。」 「總監先生,只要您給我一切行動的自由,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查出兇手。決不會要很 多功夫。再說,我覺得,查明真相值得花費一點耐心。」 「我等著哩。」總監又說一遍。 「馬澤魯隊長,請通知僕人西爾威斯特,總監先生要召見他。」 看到總監示意可以,馬澤魯走了出去。 堂路易解釋道:「總監先生,發現這顆綠松石,在您看來,是一個極為重要的物證,對 我來說,卻是最要緊的啟示。為什麼這麼說呢?這顆綠松石肯定是昨晚跌落的,滾在地毯上 。因此,只有四個人可能注意到它掉了,並且撿起來,並為了陷害我這個新敵手,把它塞進 了保險櫃。第一個是你們的人,馬澤魯隊長……他,我們就不說了。第二個死了,就是弗維 爾先生……他我們也不說了。第三個,是僕人西爾威斯特。我想跟他說幾句話。不用多久。 」 的確,西爾威斯特的陳述十分簡短。僕人說,他一直守在廚房裡,與一個貼身女僕和另 一個男傭人玩牌,直到弗維爾夫人回來他去給她開門才離開。 「很好。」佩雷納說,「還問一句。您大概在晨報上讀到了韋羅偵探的死訊,並且看到 了他的肖像?」 「是的。」 「您認識韋羅偵探嗎?」 「不認識。」 「可是他白天很可能來過這兒。」 「我不知道。」僕人答道,「弗維爾先生有很多客人都是在花園接待的。他親自給他們 開門。」 「您沒有別的話要說嗎?」 「沒有。」 「請告訴弗維爾夫人,總監先生將樂意與她說一會兒話。」 西爾威斯特退出去了。 預審法官和共和國檢察官驚訝地湊近腦袋悄聲交談。 總監叫道:「怎麼?先生,您不會斷言弗維爾夫人有什麼嫌疑吧……」 「總監先生,弗維爾夫人是可能見到我的綠松石掉落的第四個人。」 「那又怎麼樣?沒有確鑿證據,有權假設一位妻子會謀害丈夫,一位母親會毒殺兒子嗎 ?」 「我什麼也沒假設,總監先生。」 「那麼?」 堂路易沒有答話。總監毫不掩飾他的氣惱。不過他又說:「叫她來就來吧。不過您不許 開口,由我來問她。您說,我該問她什麼話?」 「總監先生,只要問一句:除了她丈夫,弗維爾夫人是否還認識羅素姐妹家的其他後人 。」 「為什麼要提這個問題?」 「因為,如果這後人確實存在,那就不是由我,而是由他來繼承那兩億元,因而也不是 我,而是他將從弗維爾父子的死亡中受益了。」 「顯然……顯然……」總監囁儒道,「……試試這條新線索也……」 話未說完,弗維爾夫人進來了。儘管她哭得眼皮發紅,滿面淚痕,一張臉卻還是秀秀氣 氣,楚楚動人。不過她的眼睛裡流露出驚恐,而腦子中縈繞不退的慘景使她整個漂亮的身體 ,整個言談舉止,都隱隱透出某種焦慮和衝動的意味。 「夫人,請坐。」總監極為尊重地說,「請原諒我又來勞煩您。可是我們時間寶貴,我 們要盡一切努力,盡快為您失去的兩個親人報仇。」 她那秀美的雙眼又滾出了淚珠。她抽泣一聲,說:「既然司法機關要找我,總監先生… …」 「是的,要找您瞭解一點情況。您的婆婆已經過世了,對嗎?」 「是的,總監先生。」 「她是聖泰田人,娘家的姓叫羅素?」 「對。」 「伊麗莎白·羅素?」 「對。」 「您丈夫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 「這樣,伊麗莎白·羅素就沒有一個後人了,對吧?」 「對。」 「好。不過伊麗莎白·羅素有兩姐妹,是嗎?」 「是。」 「艾爾默利娜·羅素,姐姐,移居國外,以後再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另一個,妹妹, ……」 「叫阿爾芒德·羅素。就是我母親。」 「嗯?您說什麼?」 「我說我母親當姑娘時名叫阿爾芒德·羅素,我嫁的是我表哥,伊麗莎白·羅素的兒子 。」 這真是地地道道的戲劇情節。 這樣,姐姐家的直系後人伊波利特·弗維爾和兒子埃德蒙一死,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 就轉到了妹妹阿爾芒德·羅素這一支。而這一支迄今為止一直由弗維爾夫人所代表。 總監和預審法官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兩人又本能地轉身望了望堂路易·佩雷納。他沒 有動。 總監又問:「夫人,您沒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總監先生。我是獨生女。」 獨生女!這就是說,既然丈夫和兒子都已死亡,柯斯莫·莫寧頓的兩億元遺產就百分之 百,無可爭議地歸她,歸她一個人所有了。 官員們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可怕的,殘酷的念頭,怎麼也擺脫不了:面前這女人是埃德蒙 ·弗維爾的母親呀!總監先生觀察堂路易·佩雷納的反應,只見他在一張紙片上寫了幾句話 ,遞給總監先生。 總監漸漸恢復了頭天對堂路易的友好態度,讀了這張紙條,思索片刻,便向弗維爾夫人 問道:「您兒子埃德蒙多少歲了?」 「十七歲。」 「您看上去這麼年輕……」 「埃德蒙不是我的親生子,而是繼子,是我丈夫頭一個妻子生的。她已經死了。」 「啊!……這樣,埃德蒙·弗維爾……」總監喃喃說道,話沒有說完……才過兩分鐘, 形勢就完全變了。在官員們看來,弗維爾夫人不再是那個不可指責的寡婦與母親,而突然變 成了應該盤問的女人。儘管大家對她先就抱有好感,深表同情,儘管她的美貌如此迷人,但 大家不可能不尋思,這女人會不會出於某種理由,比如說,獨吞那筆巨額財富的貪心,而一 時發狂,殺了丈夫和繼子。不管怎樣,問題明擺在那兒。必須把它解答出來。 總監又問:「您見過這顆綠松石嗎?」 他把寶石遞過去。她接過來,拈在手上,細細打量,毫不驚慌。 「沒見過。」她說,「我有根綠松石項鏈,從未戴過。但顆粒更大,而且每一粒形狀都 很規則。」 「這一粒,我們是在保險櫃裡找到的。」總監說,「是我們一個熟人戒指上的。」 「那麼,」她立即答道,「應該找到那個人。」 「他在這兒。」總監說,指指堂路易。堂路易坐在一邊,弗維爾夫人進來時不曾注意到 。 她見到佩雷納,渾身一戰,驚慌地叫道:「這位先生昨晚在這兒!和我丈夫聊天……喏 ,和那一位一起,」她指著馬澤魯隊長……「應該問問他們,看他們是為什麼事來的。您知 道,既然這顆綠松石是他們中一個人的,那麼……」 暗示十分明顯,只是多麼笨拙!而且加重了佩雷納這段論據的份量:「撿起這顆綠松石 的人,昨晚見到我,並想陷害我。而除了弗維爾先生和馬澤魯隊長,昨晚只有兩個人見到我 :僕人西爾威斯特和弗維爾夫人。這一來,僕人西爾威斯特就排除在外了,是弗維爾夫人把 這顆綠松石放進保險櫃的。」 總監又問:「夫人,您能把那副項鏈給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它和我其他的首飾,都放在我的梳妝台裡。我這就去拿來。」 「您就不必親自跑了,夫人。您的女僕知道嗎?」 「知道。」 「那麼,馬澤魯隊長陪她去取來。」 馬澤魯出去了幾分鐘。這幾分鐘大家都沒說話。弗維爾夫人似乎沉浸在悲痛之中。總監 一直在觀察她。 馬澤魯帶了一個大盒子回來。裡面有許多小珠寶匣子和首飾。 總監找到那串項鏈,細細打量,果然發現上面的寶石與那顆綠松石不同,而且一顆也不 缺……不過,他分開兩個小匣子,取出一個也嵌著藍寶石的頭飾時,不覺做了個意外的手勢 。 「這兩枚鑰匙,是開什麼鎖的?」他指著兩枚鑰匙問道。那兩枚鑰匙與通花園的側門鑰 匙形狀相同。 弗維爾夫人仍然十分鎮定。臉上不顯絲毫驚慌。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兩枚鑰匙被人發 現使她驚慌。她只是說:「我不清楚……老早就放在這裡面了……」 「馬澤魯,」總監命令道,「拿去開開這張門。」 馬澤魯執行了命令。門開了。 「的確,」弗維爾夫人說,「我現在想起來了,是我丈夫交給我的。我有兩套……」 這些話說得再從容平淡不過,好像年輕女人還沒意識到那衝她而來的可怕罪名。 她這種從容沉著最叫人傷腦筋。這是絕對清白無辜的表現,還是罪犯老奸巨猾,遇事不 慌呢?難道這場戲她一點也不明白,她在其中無意識地扮演主角?抑或,她覺察到那可怕的 指控漸漸從四面八方逼過來,以最恐怖的危險威脅著她?不過,既然是這樣,她怎麼可能幹 出這種出奇的蠢事,把這兩枚鑰匙保存下來呢? 大家腦子裡都冒出一連串的問題。總監這樣問道:「兇殺案發生的時候,您不在家,對 嗎,夫人?」 「對。」 「您去了歌劇院?」 「是的。後來又出席一個朋友艾爾辛格夫人的晚會。」 「司機送您去的嗎?」 「去歌劇院,是的。然後我就讓他回車庫了。晚會出來是他去接的。」 「啊!」總監道,「從歌劇院到艾爾辛格夫人家,您是怎麼去的呢?」 直到這時弗維爾夫人似乎才明白,她是一場真正訊問的對象,於是她的目光和神態顯得 有些不安。她答道:「我叫了一輛汽車。」 「在街上?」 「在歌劇院廣場。」 「那麼,是十二點?」 「不,十一點半。沒散場我就出來了。」 「您急於趕到朋友家?」 「對……或者,不如說……」 她突然停住了,兩邊面頰漲得通紅,嘴唇和下巴激動得直顫。她問:「為什麼問我這些 事?」 「夫人,必須問這些事。有助於我們弄清案情。我請求您回答我的問題。您是什麼時候 到朋友家的?」 「我不太清楚……我沒注意。」 「您是徑直去的嗎?」 「差不多是吧。」 「怎麼?差不多?」 「對……我有點頭暈,就叫司機開上香榭麗捨大街……樹林大道……慢慢開……然後, 又回到香榭麗捨……」 她的話語越來越混亂,聲音越來越模糊。到後來,她頭一低,不出聲了。 當然,她的沉默並不意味著她供認了。也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讓人認為,她這麼虛弱並不 是因為悲痛。不過她顯得這麼疲憊,以至於人家可以說,她覺得自己完了,就乾脆放棄抗爭 。現在她成了案情的焦點。大家對她幾乎生出幾分憐憫;她如此不善於自衛,使得大家都不 忍心進一步逼她。 事實上,總監先生顯得有些猶豫不決,似乎勝利來得過於容易,反使他對窮追猛打產生 了顧慮。 他無意識地看了佩雷納。 佩雷納遞給他一張紙條,說:「這是艾爾辛格夫人的電話號碼。」 總監喃喃說道:「對……的確……可以查證……」 於是,他拿起話筒,說:「喂……請接盧浮宮25—04。」 電話立即接通了。他對著話筒說:「請問是誰?……膳食總管……啊!好……艾爾辛格 夫人在家嗎?……不在……先生呢?也不在……不過,我想,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我是 德斯馬利翁先生,巴黎警察總監。我想瞭解一點情況。弗維爾夫人昨夜是什麼時候到府上的 ?您怎麼說的?……您有把握嗎?……凌晨兩點?……沒早一點?……什麼時候離開的呢? ……十分鐘以後,對嗎?……好……那麼,到達的時刻,您沒說錯吧?……我極為注重這一 點……那麼,確實是凌晨兩點?……凌晨兩點……很好。謝謝您。」 當總監轉過身時,發現弗維爾夫人站在他身旁,極為焦急地望著他。在場的人腦子裡都 冒出一個念頭:眼前這個女人要末絕對是清白無辜的,要麼是個極為出色的演員,那張臉上 顯出完全清白的表情。 「您想幹什麼?……」她氣急敗壞地說,「這是什麼意思?您能給我解釋嗎?」 德斯馬利翁先生只是問她:「昨夜十一點半到凌晨兩點,您在幹什麼?」 這是個可怕的問題,問到了要害。言下之意十分明白:「在兇殺案發生的這段時間裡, 您要是不能準確地說明您在幹什麼,我們就有權認定,您與您丈夫和繼子的被害有關……」 她明白這一點,身子晃了幾晃,低聲抱怨道:「這真要命……這真要命……」 總監又問一遍:「您在幹什麼?回答這個問題應該不難。」 「唉!」她仍是一口抱怨的語氣,「你們怎麼可能相信呢?……唉!不會的……不會的 ……這可能嗎?你們怎麼可能相信呢?」 「我什麼都還沒有相信,哪怕是……再說,一句話,您實話實說就是了。」 她嘴唇翕動著,猛地做了個毅然決然的動作,似乎鼓起了勇氣,就要說出昨夜所幹的事 情,可忽然一下,她又顯得驚慌失措,張口結舌,含含糊糊地吐出幾個音節,就往扶手椅上 一倒,猛烈地抽泣起來,一邊發出絕望的叫喊。 這就是招認。至少是招認她無力作出說得過去的解釋,以便結束這場訊問。 警察總監走到一邊,和預審法官,共和國檢察官低聲交談。 佩雷納和馬澤魯隊長待在一起。 馬澤魯低語道:「我剛才是怎麼跟您說的?我知道您會想出法子的!啊!您是多麼了不 起的人!您抓著了要害!……」 想到老闆排除了謀殺的嫌疑,再也不用與他的長官爭來辯去糾纏不清了,馬澤魯就開心 了。他幾乎像敬重老闆一樣尊重長官。現在,大家和好了,「彼此仍是朋友。」馬澤魯覺得 快活得透不過氣來。 「會把她關起來,安?」 「不,」佩雷納道,「還沒有足夠的『把柄』,可以把她抓起來。」 「怎麼?」馬澤魯生氣了,低聲埋怨道,「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不管怎麼樣,我希望 您不要放過她。不然,她會反咬一口,攻擊您的!老闆,給她來一下狠的,把她了了,這樣 一個鬼女人!」 堂路易一直在思索。他想到從四面八方向弗維爾太太逼過來的事實,想到前所未聞的巧 合。那決定性的證據,將彙集所有事實,給起訴提供基礎的證據,佩雷納拿得出來。這就是 那只扔在花園灌木叢中的蘋果上的牙印。對司法機關來說,這就和指紋一樣有效。尤其是可 以用那塊巧克力上的牙印來驗證蘋果上的牙印。 不過他猶豫不決。他焦慮而關切地打量著這個女人,又覺得憐憫,又覺得厭惡。照種種 跡象看來,是她殺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他應不應該放她一馬?他有沒有權利扮演這伸張正 義者的角色?他要是弄錯了怎麼辦? 這時德斯馬利翁先生走過來,裝出跟馬澤魯說話的樣子,問佩雷納道:「您是怎麼看的 ?」 馬澤魯點著頭。堂路易回答道:「總監先生,我想,這女人如果是罪犯,是有權自我辯 護的,可她的辯護大笨拙了,令人無法相信。」 「這就是說……?」 「就是說,她大概是某個同謀手中的工具。」 「同謀?」 「總監先生,您記得昨天她丈夫在署裡是怎麼叫的吧:『啊!那幫壞蛋!……那幫壞蛋 !』因此,至少有一個同謀。馬澤魯隊長也許跟您匯報了,我們昨天在新橋咖啡館瞭解到, 韋羅偵探在那兒的時候,有一個蓄著栗色絡腮鬍子,拄一根銀柄烏木拐棍的男人也在那裡, 所以……」 「所以,」總監把他的話接過去說完,「我們今天根據簡單的假定,把弗維爾太太拘捕 ,就有可能順籐摸瓜,抓到同謀,是吧?」 佩雷納沒有答話。總監若有所思地說:「拘捕她……拘捕她……還需要一個證據……您 沒有發現什麼痕跡?……」 「沒有,總監先生。我的調查匆匆忙忙,確實粗略。」 「可我們的調查很細。我們把這間房徹底搜了一遍。」 「總監先生,花園呢?」 「也徹底搜了。」 「也那麼細?」 「也許沒那樣細。不過我覺得……」 「我的感覺卻相反,總監先生。兇手是從花園進來的,也是從花園出去的,或許留下了 什麼痕跡……」 「馬澤魯,」總監吩咐道,「您再去細細地搜查一遍。」 馬澤魯出去了。佩雷納又退到一邊,聽見警察總監反覆對預審法官說:「唉!只要有一 個證據就行了!只要一個!這女人顯然是罪犯。她太讓人懷疑了!……還有,柯斯莫·莫寧 頓的億萬家財……可是,另一方面,您看著她,她那張漂亮臉蛋顯得那麼誠實,她是那麼痛 苦,又像是清白無辜的。」 她一直在抽泣,身子一抽一聳的,有時猛地發作,拳頭攥得緊緊的。有一陣,她緊緊抓 著被眼淚打濕的手帕,塞在牙間,狠命地撕著,像有些女演員那樣。佩雷納看著她那一口濕 津津亮閃閃稍大了一點的白牙在細麻布後面咬合著。他想到了蘋果上的牙印。他極想知道那 牙印與手帕上的牙印是否同一個人的。 馬澤魯進來了。總監立即朝他走過去。馬澤魯把枝葉叢中拾到的蘋果拿給他看。佩雷納 馬上看出,總監對馬澤魯這一出人意料的發現和解釋極為重視。 在場的官員們聚在一起,商量了很久,最後作出的決定,是堂路易已料到的。 總監先生回到弗維爾夫人身邊。 這是結尾了。 他思考了一會,看這最後一仗該怎麼打,然後,他說:「太太,您還不能告訴我們,昨 夜您是怎麼度過的麼?」 她努力壓住抽泣,低聲道:「能……能……我坐汽車……兜風……有時,也下來走一走 ……」 「這事,我們是很容易查證的,只要找來司機一問……您不告訴我們,給我們的印象… …可不大好,您得抓緊時機,打消這種印象……」 「我準備把什麼都……」 「好吧。犯下謀殺案的那個人,或者那幫人中的一個,在一個蘋果上咬了一口,隨後就 丟在花園裡,我們剛才找到了。為了打消對您的假設,您能不能也同樣咬一口呢……」 「哦!肯定可以,」她立即答應說,「只要能讓你們相信……」 總監把那只盛了三個蘋果的果盤遞給她。她抓起一隻,送到嘴邊。 這是個決定性的行動。要是兩個牙印相同,那就證據確鑿,無可否認了。 因此,她正要咬上去時,又突然停住了,好像害怕了似的……怕踩圈套?怕有暗藏的危 險,要把她斷送?不管怎麼樣,她這份猶豫,比任何事情都對她不利。因為她若是清白的, 這樣猶豫就叫人不可理解,若是罪犯,這就很能說明問題。 「太太,您怕什麼?」總監先生問。 「不怕……什麼也不怕……」她哆嗦著說,「我不清楚……我什麼都怕……這一切是這 樣可怕。」 「可是,太太,我向您保證,我們要您做的事並不要緊,我相信,這對您只有好處。那 麼……?」 她把手往嘴邊送,抬起一點,再抬起一點,緩緩地,顯得還未打定主意。確實,照事情 發生的方式來看,這場面是有些莊嚴、悲壯,讓人心情沉重。 「我要是拒絕呢?」她突然問。 「太太,您完全有權利拒絕。」總監說,「可是何必這麼做呢?我相信,您的律師會第 一個勸您……」 「我的律師……」她結結巴巴地說,明白了這句話的可怕含義。 驀地,她狠下決心,臉都變了形,一副生死關頭豁出去的樣子,舉起手,張開嘴,只見 兩排白牙一亮,就在蘋果上咬了下去。 「先生,我咬了。」她說。 總監朝預審法官轉過身來。 「花園裡找到的那只蘋果,在您那裡吧?」 「在這兒,總監先生。」 總監把兩隻蘋果拿在一起比較。 大家圍過來,關切地看著,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驚呼。 兩隻牙印相同。 相同!當然,必須等到專家鑒定之後,才能確定所有細小之處,每顆牙齒的印痕是否完 全相同。不過有一點是明白無誤的;那兩道曲線完全相似。兩隻蘋果上的圓弧是一樣的。兩 隻半圓形都窄窄的,稍稍偏長,帶點橢圓,幾乎可以疊合在一起。牙印不大。這也是弗維爾 夫人的頜部特徵。 在場的人不作一聲。總監先生抬起頭。弗維爾夫人呆若木雞,臉色蒼白,嚇壞了。縱使 她的表情靈活多變,她的才華非同一般,能夠表達恐懼、驚愕和憤怒的情緒,也無法讓大家 不相信眼前這不容置疑的鐵證。 兩個牙印相同:同一口牙齒在兩隻蘋果上咬出來的。 總監開口了:「太太……」 「不,不……」她一陣瘋狂,大聲叫道,「不……這不是真的……這只是一場惡夢…… 一場惡夢,難道不是嗎?您不會逮捕我吧?我,我要去坐牢!可是這是可怕……我幹了什麼 ?啊!我向您發誓,您弄錯了……」 她兩手抱住頭。 「啊!我的頭要爆炸了……這一切是什麼意思?可我沒有殺人……我什麼也不知道。是 您早上把一切告訴我的……我難道察覺了嗎?我可憐的丈夫……還有那小埃德蒙,他是那樣 愛我……我也那樣愛他……我為什麼要害死他們?您說……您說呀?我害他們總要有動機… …那麼……那麼……您答話呀!」 接著,她又爆發出一股怒氣,緊握拳頭,氣勢洶洶地衝向官員們,吼道:「你們只是劊 子手……你們無權這樣折磨一個女人!啊!多可怕呀!指控我殺了人……要把我抓起來…… 毫無根據!啊!可惡!……你們都是劊子手!尤其是你(她對佩雷納說),是的,是你…… 我很清楚……你是……敵人……啊!我明白……你有道理……你昨夜在場,你……為什麼不 把你抓起來?為什麼不說是你,你昨夜在這裡……我不在這裡,……我什麼也不知道,發生 了什麼事,我一概不清楚,為什麼要抓我?……為什麼不說是你?」 最後幾句話含含糊糊,勉強才可聽清。她沒有一絲力氣了,不得不坐下來。她腦袋垂到 膝蓋上,又放聲哭起來。 佩雷納走過去,托起她的額頭,望著她淚水橫流的臉,說:「兩隻蘋果上的牙印是一樣 的。毫無疑問,都是您留下的。」 「不是。」她說。 「是。」他肯定道,「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但是,頭一隻蘋果上的牙印,也可能是您 在昨夜之前留下的,也就是說,您可能是昨天咬的這只蘋果……」 她結結巴巴道:「您相信嗎?……是啊,也許,我覺得,我想起來……昨天早上……」 但警察總監打斷她的話:「太太,不必說了,我剛問了西爾威斯特……是他昨天晚上八 點鐘去買的蘋果。弗維爾先生上床時,四隻蘋果還好好地擺在果盤裡。今早八點鐘,果盤裡 只剩了三個。因此,花園裡找到的這個就是第四個,這是不容置疑的。而這第四個昨夜被人 咬過了,留下的是您的牙印。」 她語無倫次地說:「這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的牙印。」 「可是……」 「這不是我的牙印……我憑我靈魂的永福發誓……我發誓,如果是我的,我就去死…… 是的,去死……我寧願死,也不願坐牢……我要自殺……我要自殺……」 她的眼睛發直。她挺直身體,努力想站起來,可是剛一離座,就轉了幾個圈,倒在地上 ,不省人事了。 當大家忙著照料她時,馬澤魯向堂路易使了個眼色,低聲說:「老闆,快走。」 「啊!解禁了。我自由了?」 「老闆,您看看那人,剛進來不到十分鐘,正和總監說話的那個。您認識他嗎?」 「媽的!」佩雷納打量那面色紅潤的大胖子後罵道,「媽的!是副局長韋貝。」 韋貝一直盯著他不放。 「老闆,他認出您了!他一眼就認出了亞森·羅平。碰上他,您就別想偽裝掩飾了。他 眼睛厲害得很。您跟他玩的那些花招,您還記得吧?1您問問自己,看看他會不會施加報復 。」 1見《八一三》。——原注「他報告了總監,是嗎?」 「當然。總監命令手下盯住您。您要是想開溜,就把您抓起來。」 「既然如此,也沒什麼辦法了。」 「怎麼,沒什麼辦法?只要把他們甩掉就行了,利利索索地。」 「這又有什麼用?反正我得回家,而我家在哪兒大家都知道。」 「唉!發生了這樣的事,您還有膽子回家?」 「那我睡哪兒?睡橋下?」 「唉,雷打的!發生了這樣的案子,一定會引起議論,您已經完全徹底牽扯進去了,大 夥兒會掉轉槍口,攻擊您的,您難道不明白嗎?」 「那怎麼辦?」 「怎麼辦?丟下這事別管了。」 「那殺害柯斯莫·莫寧頓和弗維爾的兇手呢?」 「警察會管的。」 「你真蠢,亞歷山大。」 「那好,您又變回亞森·羅平,那看不見逮不著的亞森·羅平,像從前一樣,親自跟他 們對著幹。不過,我的好上帝,您千萬不要再充佩雷納!太危險了。也不要再公然管一件與 您無關的閒事了。」 「亞歷山大,你真是說得好。我跟這兩億元有關,還說是閒事。要是佩雷納不堅守崗位 ,兩億元就會從他眼皮下溜走。好不容易能夠堂堂正正地賺幾個銅板,卻拿不到手,你說這 氣不氣人。」 「可他們要是逮捕您呢?」 「不可能。我已經死了。」 「亞森·羅平是死了。可是佩雷納活著。」 「既然他們今天沒抓我,我就平安無事了。」 「這只是推遲執行罷了。從現在起到將您逮捕為止,您的住宅將被包圍。您將受到日夜 監視。命令十分明確。」 「那太好了!我就是夜裡害怕。」 「可是,媽的!您指望什麼嘛?」 「亞歷山大,我什麼也不指望。我只是心裡有底。我相信,現在沒人敢抓我。」 「韋貝會不舒服的!」 「我才沒把韋貝放在眼裡哩。沒有命令,韋貝什麼也做不了。」 「可是命令,別人會給他下的!」 「盯著我的命令,是的,會下的;可是抓我的命令,不會的。警察總監在我的事兒上捲 進來太深,不得不給我撐腰。再說,還有這一點,案子這樣複雜,這樣不合邏輯,你們不可 能查出結果的。總有一天,你們會來找我。因為除了我,沒有誰能鬥得過這麼厲害的對手。 你和韋貝都不行。你們保安局的那批同事更不行。我等著你上門來請,亞歷山大。」 第二天,司法鑒定證實,兩隻蘋果上的牙印是同一個人的,那塊巧克力上的牙印也是。 另外,有一個出租車司機來證明,昨晚一位太太走出歌劇院時叫他,叫他一直開到亨利 一馬丁大道盡頭,在那兒下了車。 而亨利一馬丁大道盡頭離弗維爾公館只有五分鐘路。 這個司機被帶到弗維爾夫人面前,一眼就認出是她。 她在那一帶待了一個多小時,幹了些什麼呢? 瑪麗—安娜·弗維爾被送到拘留所。 當晚,她就睡在了聖拉扎爾監獄。 這一天,記者開始披露一些調查的細節,如發現了牙印等。不過他們不知道是誰的牙印 。這一天,兩家大日報發表的文章,用的就是堂路易·佩雷納用來表示蘋果上的牙印的兩個 字:虎牙。這兩個凶險的字讓人想到這個案子殘忍、凶狠,充滿了獸性。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四章 鐵幕敘述 亞森·羅平的生平,有時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差使,因為他的每一次冒險經歷,都部分地 為公眾所瞭解,在當時都曾引起過哄動。倘若你想闡述那不為眾人所知的部分,你就不得不 把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的事兒從頭細述一遍。 正是出於這種需要,我們必須在此把那一系列兇殺案在法國、歐洲,乃至全世界激起的 義憤再次提起。公眾一下——因為兩天之後,柯斯莫·莫寧頓遺產案就在報上披露了——就 獲知發生了四起兇殺案。毫無疑問,是同一個兇手,殺害了柯斯莫·莫寧頓、韋羅偵探、弗 維爾工程師和他兒子埃德蒙。是同一個兇手,彷彿受到命運的報復,昏頭昏腦,在兩隻蘋果 和一塊巧克力上各咬了一口,留下了最不容抵賴,給人印象最深刻,讓公眾感到案情恐怖, 不寒而慄的罪證:牙印——虎牙的印痕! 在這場殘忍的殺戮之中,在這場昏天黑地的悲劇最淒慘的時刻,終於從黑暗中突然冒出 了最怪異的形象。這是個英勇的冒險家式的人物,聰明過人,洞察力驚人,在幾個鐘頭裡, 就把一部分糾纏不清的頭緒解開、理清。他預感到了柯斯莫·莫寧頓的被害,預告了韋羅偵 探的死亡,親自指導調查工作,把那個一口白牙和牙印正相吻合、就像首飾上寶石和托子嚴 絲合縫一樣的邪惡女人送交司法當局。在立下這些勳績的次日,他拿到了一張百萬元的支票 ,最終還可能獲得一筆巨額遺產。 於是亞森·羅平復活了! 因為公眾並沒有看錯人。他們憑著神奇的直覺,早在別人對案件認真研究,認為亞森· 羅平的復活確有可能之前,他們就宣佈:堂路易·佩雷納就是亞森·羅平。 「可亞森·羅平早死了呀!」懷疑者反駁道。 公眾回答說:「是呀,盧森堡邊境附近一座小木屋燒燬了。從還在冒煙的灰燼下發現了 多洛雷·克塞巴赫的屍體,還有一具男屍,警方認定是亞森·羅平。但一切跡象表明,這是 亞森·羅平製造的假相。他出於一些秘不外宣的原因,希望人們以為他死了。一切跡象也表 明,警方承認他已死亡,並使之合法,唯一的理由,就是想擺脫這個永遠跟他們作對的人。 至於跡象,有瓦朗格萊透露的秘密,他當時已經擔任行政法院院長。還有卡普裡島的神秘事 件。當時德國皇帝遇到塌方,被土掩埋,被一個隱修士救了出來。照德國人的說法,那個隱 修士不是別人,正是亞森·羅平。」 在這件事上,懷疑者又反駁道:「就算是吧,可是請你們讀讀當時的報道。十分鐘後, 那個隱修士從台伯河岬角頂上投入水中。」 公眾回答道:「一點不錯。可是他的屍體並沒有找到。而且有一件事是眾所周知的:一 艘船在海上航行時,在沿岸地區救起一個向它發信號的人。那艘船是開往阿爾及爾的。因此 ,請你們比較一下日期,並注意二者之間的巧合:那艘船到達阿爾及爾沒幾天,一個叫堂路 易·佩雷納的人,就是我們今天談論的那人,在西迪一貝拉貝加入了外籍軍團。」 當然,報紙引發的這方面的論戰是謹慎的。大家都怕這個人。記者們在各自的文章裡都 作了一定的保留,避免過於明白地肯定佩雷納就是亞森·羅平。不過關於他在外籍軍團當兵 那一節,關於他在摩洛哥居住那一段,他們則作了報復,盡情地寫了一通。 德·阿斯特裡尼亞克少校說了話。別的軍官,佩雷納的別的戰友也敘述了他們目睹的他 的事跡。報紙發表了有關他的獎懲記錄。而那本被稱為《英雄業績》的書幾乎成了名人留言 簿,其中每一頁都在歌頌他那令人難以置信的英勇事跡。 三月二十四日,在梅狄烏納,副長官波來克斯罰戰士佩雷納關四天禁閉,理由是「無視 命令,在晚點名之後外出,打翻了兩個哨兵,第二天中午才回來,帶回了在一次伏擊戰中陣 亡的中士的屍體。」 命令公文的旁邊是上校的批語:「上校命令對戰士佩雷納的處罰加倍,但對他的行為予 以嘉獎,向他表示祝賀與感謝。」 貝爾—勒希戰鬥之後,法爾代小分隊面對一支四百人的摩爾人保安隊的進攻,被迫且戰 且退。戰士佩雷納要求留在一個山口掩護撤退。 「您要多少人,佩雷納?」 「一個也不要,中尉。」 「什麼?!您打算一個人掩護大家撤退?」 「中尉,要是讓別人和我一道死,我死起來還有什麼意思?」 應他的要求,大伙給他留下十幾支步槍,把剩下的子彈也分了一些給他。他那一份共有 六十五發子彈。 小分隊安全撤離了,再沒受到滋擾。第二天,大家領著援軍回到山口,發現那些摩洛哥 保安隊只是圍著山口潛伏著,不敢靠近。 陣地附近有六十五具屍體躺在地上。 大家把敵人趕走了。 在山口,大家發現戰士佩雷納躺在地上。 大家以為他死了。誰知他只是睡著了!!! 他的子彈打光了。不過六十五發子彈彈無虛發。 不過最超乎民眾的想像的,是少校德·阿斯特裡尼亞克伯爵敘述的達爾德比巴戰鬥的經 過。在大家認為這場戰鬥失利的時候,卻解了費茨城的圍,在法國引起轟動。少校承認,這 樣一場戰鬥,其實是不戰而勝,而且是由佩雷納單槍匹馬贏來的! 清早,那些摩洛哥人正在準備進攻時,佩雷納拋出套馬索,套住一匹正在原野上亂跑的 阿拉伯馬,飛身躍上,沒有馬鞍,沒有韁繩,沒有任何馬具;而且他也沒穿外衣,沒戴軍帽 ,沒有武器,只穿了一件被風吹得鼓起的白襯衣,兩手插在褲袋裡,嘴上叼著煙,直朝敵人 衝去! 他衝進敵人陣營,橫衝直撞,在敵人營帳間表演了一系列馬術動作,接著又順著原路退 回。 這次不顧性命的衝鋒,叫人意想不到,讓那些摩洛哥人大為駭異,他們的進攻也因此變 得軟弱無力,於是這邊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取得了勝利。 佩雷納的英雄傳說便是這樣形成的(有多少英勇事跡可充作傳說的材料啊)。它突出了 他那超人的精力,不可思議的莽撞,驚人的奇想,勇於冒險的精神,身手的敏捷和冷靜沉著 。這樣一個特別神秘的人物,很難叫人不把他當作亞森·羅平。他是亞森·羅平,但是一個 嶄新的亞森·羅平,一個功勳卓著、更高尚、更偉大、更理想、更純潔的亞森·羅平。 絮謝大道雙重謀殺案過去半個月之後的一天,這個不同尋常的人物,這個激起公眾極強 烈的好奇心,處處被人當作傳奇人物談論的堂路易·佩雷納早上起來,穿好衣服,在公館周 圍走了一圈。 這是一所十八世紀的房子,舒適、寬敞,坐落在巴黎郊區聖日耳曼的入口處,挨著波旁 宮小廣場。這是他連傢俱一起,從一個富裕的羅馬尼亞人瑪洛內斯庫伯爵手裡買下的。伯爵 的馬匹、馬車、汽車、八個僕人,甚至連女秘書勒瓦瑟小姐,他都留下了。他讓勒瓦瑟小姐 負責管理僕人,接待或打發訪客、記者以及為公館的豪華或為新主人的名氣吸引而來的討厭 鬼或推銷商。 他檢查過車庫和馬廄,穿過前院,上樓進了工作室,微微推開一扇窗戶,抬頭往上望。 他的頭上斜掛著一面鏡子,能照見院子和院牆外波旁宮小廣場的一邊。 「唔!」他說,「這些倒楣警察還沒走。都兩個星期了。這樣盯著我不放,我都煩了。 」 他心情不好,便拿起信件來看。那些有關他個人的信他看過就撕掉,其餘的,如求援信 ,要求見面的信,則在上面寫下批語……看過信,他搖鈴叫人。 「請勒瓦瑟小姐把報紙給我送來。」 她從前給羅馬尼亞伯爵當過秘書和讀報員。佩雷納讓她養成習慣,給他讀報上有關他的 報道,每天早上向他報告有關弗維爾夫人的預審情況。 她總是穿一身黑連衣裙,身材姣美,氣質優雅,很討他喜歡。她的模樣十分莊重,表情 嚴肅,沉穩審慎,根本看不出她內心的活動。若不是那一頭金髮,不安分地鬈曲著,襯著她 的臉蛋,給那上面添上一點亮色和歡快,那她的表情就太嚴厲了。她的聲音清亮、柔和、婉 轉,佩雷納很喜歡聽。不過,他對勒瓦瑟小姐的矜持有些不解,弄不清她對他,對他的生活 ,對報紙披露的他的神秘經歷是怎麼看的。 「有沒有什麼新消息?」他邊問邊瀏覽著文章標題:《匈牙利的布爾什維克主義》、《 德國的意圖》。 她讀了有關弗維爾夫人的報道。堂路易發現:在這方面,預審沒有進展。瑪麗—安娜· 弗維爾還是使用老辦法,哭哭啼啼,不論人家問什麼,不是顯得十分氣憤,就是裝出一無所 知的樣子。 「真荒唐。」他大聲評論道,「沒見過有人這樣笨拙地為自己辯護。」 「可是,如果她確實是清白無辜的呢?」 勒瓦瑟小姐是頭一次表明自己對這個案子的看法,或確切地說,對這個案子的意見。堂 路易吃驚地看著她。 「小姐,這麼說,您認為她是清白的?」 她似乎準備回答,準備解釋她的話的意思。好像在內心洶湧翻滾的情感推動下,她準備 扯下平靜淡漠的假面具,顯出生氣勃勃的面孔。可是,出於顯而易見的努力,她克制住自己 ,只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我沒有什麼看法。」 「也許是吧。」他說著好奇地打量著她,「可是您有疑問……如果弗維爾夫人沒有留下 牙印,這疑問是可以成立的。可是您明白,那些牙印比簽名,比罪犯的招供更有說服力。只 要她對牙印作不出像樣的解釋……」 可是,不光是牙印,對別的事情,瑪麗—安娜·弗維爾也沒作出任何解釋。另一方面, 警方既沒查出她的一個或幾個同謀,也沒查出,新橋咖啡館的夥計給馬澤魯描繪過的那個戴 玳瑁眼鏡、拄烏木枴杖的傢伙。那傢伙的角色特別可疑。總之,整個案子仍是一團漆黑,沒 有照進一絲光亮。尋找羅素姐妹的日耳曼表親維克托的工作也同樣毫無著落。如果直系繼承 人都不在了,那麼繼承莫寧頓的遺產的人就是他了。 「就這些嗎?」佩雷納問道。 「不,」勒瓦瑟小姐說,「《法蘭西回聲報》上有篇文章……」 「與我有關?」 「我想是的,先生。文章的標題是:《為何不逮捕他?》。」 「這是針對我來的。」他笑道。 他拿起報紙,念道:為何不逮捕他?為何要違反邏輯,使一種令正人君子大惑不解的非 正常局面延續下去?這是人人都在思索的問題。我們偶然作的調查,使我們有可能確切地作 出回答:亞森·羅平假死一年之後,司法當局發現,或者認為發現了亞森·羅平的真實身份 。原來他名叫弗洛裡亞尼,生於布盧瓦,失蹤之後,在戶籍簿弗洛裡亞尼先生那一頁上,有 人批上了「已故」的字樣,並且標明:「死時化名亞森·羅平。」 因此,為了撕開亞森·羅平的偽裝,不僅要掌握他還活著的不容否認的證據(這倒並非 不可能),而且要轉動最複雜的管理機器,取得行政法院的法令。 然而,行政法院院長瓦朗格萊先生似乎與警察總監意見一致,反對進行任何過於深入細 緻的調查,因為這樣有可能引發高層人士懼怕的醜聞。要撕破亞森·羅平的偽裝?重新與那 該死的傢伙去鬥?還去冒失敗與丟醜的危險?不,不行,一千個不行! 這樣,便發生了這種前所未聞、無法接受、無法想像、讓人氣憤的事情:亞森·羅平, 這個昔日的竊賊,屢教不改的慣犯,這個強盜頭子,竊匪首領,今天可以堂而皇之地進行最 可怕的活動,可以冒他人之名公開在市內居住。他為了不讓人對自己的身份提出異議,指使 人暗殺了四個礙事的人,又親自收集偽證,把一個無辜婦女投入監獄;總之,他要冒天下之 大不韙,玩弄不可告人的陰謀,把莫寧頓的兩億元遺產拿到手。 以上就是醜惡的真相。把它披露出來是有益的。希望它能對事件的進展發生影響。 「至少,它會對寫這篇文章的傻瓜的行為發生影響。」堂路易冷笑道。 他把勒瓦瑟小姐打發走,要通了德·阿斯特裡尼亞克少校的電話。 「是您嗎,少校?您讀了《法蘭西回聲報》上的那篇文章嗎?」 「讀了。」 「要那位先生用武器來補過,您也許很厭惡吧?」 「哦!哦!您是說決鬥!」 「少校,不這樣做不行啊。那幫拿筆桿子的胡說八道,把我搞惱火了。得把他們的嘴巴 封住。他們那一幫人的賬,就和這個傢伙清算了。」 「您若執意要這樣做話……」 「我堅決要這樣做。」 於是談判立即開始了。 《法蘭西回聲報》的社長表示,雖說那篇文章沒有署名,送來的又是打字稿,而且發表 時也沒有經過他,他還是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當天下午三點,堂路易·佩雷納由德·阿斯特裡尼亞克少校、另一名軍官和一名醫生陪 同,乘車離開波旁宮小廣場他的公館,來到親王公園。後面緊跟著一輛出租汽車,裡面坐滿 監視他的保安局警察。 在等對手到來之時,德·阿斯特裡尼亞克伯爵把堂路易拉到一邊:「親愛的佩雷納,我 也不問您什麼話。人家發表的有關您的文章有多少屬實?您的真名是什麼?這些都無關緊要 。對我來說,您是外籍軍團戰士佩雷納,這就夠了。您的過去是從摩洛哥開始的。至於將來 ,我知道,不管會發生什麼事,不管會受到什麼誘惑,您的目的都是:為何斯莫·莫寧頓報 仇,保護他的繼承人。只是,有一件事讓我擔心。」 「說吧,少校。」 「您要向我保證:不能殺他。」 「讓他在床上躺兩個月。」 「太久了。半個月吧。」 「遵命。」 兩個對手站好位置。開第二槍時,《法蘭西回聲報》的社長胸脯中了一彈,倒在地上。 「啊!糟了,佩雷納。」少校埋怨道,「您原來答應我……」 「我說話算話,少校。」 兩個醫生俯身觀察傷者。 過一會兒站起來一個,說:「不要緊……最多休息三星期。不過,要是再過去一厘米, 就沒命了。」 「是啊,可偏偏就是差了一厘米。」佩雷納低聲道。 堂路易回聖日耳曼郊區,仍然被警察的汽車跟著。這時發生了一件事,讓他特別困惑, 給《法蘭西回聲報》那篇文章投下一道著實怪異的光。 回到公館,他發現有兩隻小狗在院子裡。這是馬車伕的狗,平時待在馬廄裡,很少出來 。此時,它們在玩一隻紅線球,叼著球滿院子跑,把線掛在台階上,花壇邊,到處都是。最 後,線扯完了,露出裡面的紙芯。堂路易正好路過,看見上面有字跡,就撿了起來,打開看 。 他不禁渾身一顫,立即看出這就是《法蘭西回聲報》上那篇文章的底稿。文章是用蘸水 筆寫的,用的是格子稿紙,有劃掉詞句的槓槓,有添加的詞句,有刪掉的段落,有重寫的部 分。 他叫來馬車伕,問他:「這個線團是從哪兒來的?」 「先生,這個線團嗎?……我想,是從鞍具庫裡弄出來的吧……是米爾扎那鬼東西纏… …」 「什麼時候纏的?」 「昨晚,先生。」 「哦!昨晚……紙是從哪兒來的?」 「說實在的,先生,我不太清楚……我想找點什麼來繞線團,……就從車庫後面撿來這 張紙。白天,公館裡的垃圾都堆在那地方,到天黑了再送到街上去。」 堂路易繼續調查。他親自出馬或者請勒瓦瑟小姐出面盤問那些僕人。但什麼也沒問出來 。不過事實是明白無誤的:《法蘭西回聲報》上那篇文章是住在公館裡的某人,或與住在公 館裡的某人有來往的人寫的——撿到的草稿便是明證。 敵人在自己身邊安插了內應。 可是,敵人到底是誰呢?想幹什麼?僅僅是要緝拿佩雷納? 整個黃昏,堂路易都心事重重,被自己身邊的這個謎,尤其是被逮捕的威脅搞得煩亂不 安。由於自己無所事事,他更覺得惱火。當然,他並不怕被抓,但這會使他的活動停頓下來 。 將近晚上十點鐘,僕人來通報,說有一個叫亞歷山大的人,執意要見他。他讓這人進來 ,發現他是馬澤魯,不過他已經喬裝改扮,穿著一件舊大衣,都幾乎認不出來了。他朝馬澤 魯撲過去,就好像是撲一個獵物一樣,使勁地搖撼他:「你總算來了!我跟你說過,你們那 幫警察,是破不了這個案子的。現在你找我來了吧?你給我坦白地說,大傻瓜!是啊……是 啊……你來找我……啊!這件事真好笑……見鬼!我早知道你們沒有膽量抓我,警察總監會 讓韋貝那小子不識時務的狂熱冷一點的。首先,人家會逮捕用得著的人嗎?算了,說這些廢 話幹什麼?上帝啊!你怎麼這樣一副蠢相!回我的話呀!你們怎麼啦,快說呀。我給你數五 下。你們的調查,你只要告訴我個大概,我就可以讓你們一刀見血,捉住兇手。我拿著表, 兩分鐘了。你說不說?」 「可是……老闆……」馬澤魯傻愣愣地站著,結結巴巴道。 「什麼?還要我把話從你嘴裡掏出來嗎?說吧。我要動手了。是那個拄烏木手杖的人, 對吧?是韋羅偵探遇害那天,人家在新橋咖啡館見過的那人,對吧?」 「是的……確實。」 「你們發現了他的蹤跡?」 「對。」 「那麼,快告訴我呀!」 「是這樣的,老闆。那天不先是那個夥計注意到他。有一個喝咖啡的顧客也注意了他, 而且是和他一同走出咖啡館的。我找到了那個顧客。來到咖啡館外面,他親耳聽見那人向一 個行人打聽去訥伊方向最近的地鐵車站在哪兒。」 「太好了。到了訥伊,找幾個人問問,就找到那傢伙了吧?」 「不光查出了那傢伙,還打聽到了他的名字,老闆。他叫於貝爾·洛蒂耶,住在魯爾大 街。只是,他早在六個月前就搬走了,留下一房傢俱,只帶走兩隻箱子。」 「可是去郵局打聽了嗎?」 「我們去了郵局。聽我們說了特徵,一個郵局職員確認是他。他每過八天到十天來取一 回信。信不多……一兩封面已。他有好一陣沒去了。」 「郵件上寫著他的名字嗎」 「是幾個字母和一個數字。」 「那職員能記起來嗎?」 「記得。B.R.W.8。」 「就這幾個。」 「我所瞭解的,就是這些。不過我的一個同事根據兩個警察的證詞,確信有一個戴玳瑁 眼鏡拄銀柄烏木手杖的人,於雙重謀殺案當晚十一點三刻左右,走出奧特伊火車站,往拉納 拉方向走去。您記得同一時刻弗維爾夫人也在那個街區,謀殺案發生在子夜之前一點兒…… 我斷定……」 「夠了,快走。」 「可……」 「快跑。」 「我們不再見面了?」 「半小時內,趕到那人的家門口。」 「哪人?」 「瑪麗—安娜·弗維爾的同謀……」 「可您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住址嗎?可這是你剛告訴我的呀。理查德—華萊士大道八號。B.R.W. 8這幾個字母和數字不就是這意思嗎?去吧,別呆頭呆腦的了。」 他把馬澤魯撥轉身子,推到門外,讓一個僕人領這個瞠目結舌的人出門。 過了幾分鐘,他本人也出門了,把那些監視他的警察也拖在後邊跟著走。他鑽進一幢有 兩個出口的樓房,讓他們傻乎乎地等在外邊,自己從另一個出口溜走,叫了部汽車直奔訥伊 。 他沿著馬德里大街步行,走上理查德—華萊士大道,朝布洛涅樹林的方向走。 馬澤魯在一個院子後面的三層小樓門前等他。院子兩邊,是鄰宅的高牆深院。 「這就是八號?」 「是的,老闆。可是您得跟我解釋……」 「等一會,老夥計,讓我喘過氣來再說!」 他深深吸了幾口空氣。 「上帝啊!一動就不行了!」他說,「真的,我都�袘k了……追緝這幫歹徒真有意思! 怎麼,你要我解釋?」 他挽起馬澤魯的手臂。 「聽著,亞歷山大,好好記住。當一個人選擇幾個字母作為留局待領的郵件地址時,決 不會隨意定幾個,選的幾乎總是有意義的,能讓寄件人容易記起來的字母。」 「那麼,這一回……?」 「這一回,馬澤魯,聽你一說,我這個熟悉訥伊和布洛涅樹林一帶地形的人,立即就被 B.R.W.那三個字母吸引住了,尤其是W那個英文字母引起我的注意。就像是幻覺似的,我 的腦子裡,我的眼前立即出現了那三個字母所在位置,所代表的詞。B就是大道,R和W就是 英國人的姓名理查德和華萊士。親愛的先生,這就是你們所不明白的原因。」 馬澤魯似乎還有一些猶疑。 「老闆,您就這麼相信?」 「我什麼也不相信。我是尋找。我隨便找一個基礎建立假設……一個有可能是真的假設 ……我尋思……我尋思……我尋思,馬澤魯,這個小角落是個神秘的所在……這所房子…… 噓……聽……」 他把馬澤魯推到暗處。他們聽見有聲音:一扇門的吱嘎聲。 確實,一串腳步聲穿過院子,來到大門前。外面的柵門開了。出來一個人。一盞路燈正 好照亮他的臉盤。 「媽的!」馬澤魯低語道,「正是他。」 「果然,我覺得……」 「是他,老闆。您看那根黑乎乎的手杖,那亮錚錚的手柄……您再看那副眼鏡……還有 鬍子……老闆,您怎麼這麼沒眼力!」 「別出聲,跟著他。」 那人穿過理查德—華萊士大道,轉過拐角,上了馬約大街。他走得很快,昂首挺胸,輕 快地揮著手杖。他點燃一支煙吸起來。 走到馬約大街盡頭,那人過了入市稅徵收站,就進了巴黎市區。環城鐵路站就在附近。 他朝車站走去,上了一列去奧特伊的火車。佩雷納和馬澤魯一直跟著他。 「怪事。」馬澤魯說,「半個月前,他也是去那兒。有人就是在那兒見到他的。」 那人下了火車後,沿著舊城牆走,一刻鐘工夫,就到了絮謝大道,接著馬上又到了弗維 爾公館。工程師弗維爾和他兒子就是在公館裡被人謀殺的。 走到公館對面,他登上城牆,面朝公館正牆,一動不動地站了幾分鐘,接著,又繼續行 路,來到米埃特,進入黑魆魆的布洛涅樹林。 「動手吧,勇敢點。」堂路易加快步子,說。 馬澤魯拉住他,問:「您說什麼,老闆?」 「唉!撲過去,掐住他的脖子。兩對一,時機再好不過了。」 「怎麼!可這不行!」 「不行!你怕了!好吧,我一個人干。」 「唉!老闆,您別想這樣幹。」 「為什麼?」 「因為不能無緣無故抓人。」 「無緣無故?抓他那樣一個歹徒,殺人犯,你還要什麼緣什麼故?」 「既然不是現行犯罪,行兇殺人,我就必須要有東西才能抓人。」 「要什麼東西?」 「一張逮捕證。」 在佩雷納聽來,馬澤魯的語氣是如此老實,回答的話是如此可笑,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 來。 「你沒有逮捕證?可憐的小乖乖!好吧!你會看到我要不要逮捕證的!」 「我什麼也不看。」馬澤魯叫道,緊緊拉住佩雷納的手臂,「您不能碰那人。」 「他是你媽?」 「瞧您,老闆……」 「可是,我的大老實人,」堂路易氣壞了,訓道,「我們要是錯失良機,又上哪兒去找 他呢?」 「容易得很。他會回家的。我通知警察分局長。讓他們給總署打個電話。明早……」 「要是鳥飛走了怎麼辦?」 「我沒有逮捕證。」 「我給你簽一張,行嗎,白癡?」 堂路易忍著不發火。他清楚地感到,他的這些理由,在馬澤魯的固執面前碰得粉碎。如 果必要,這個老牛筋甚至會保護對手,而反對他的。於是他只是用教訓般的口氣說道:「一 個糊塗蟲加上你,等於兩個糊塗蟲。想憑那些破紙、簽名、逮捕證當警察的人,都是糊塗蟲 。小傢伙,當警察,憑的是拳頭。只要發現敵人,就要上去揍。不然,你就只能接空氣。好 吧,就到這兒吧,晚安。我要去睡了。事情有了結果,就打個電話告訴我。」 他回到家,因為在行動上沒有自由,受制於別人的意志,或確切地說,別人的軟弱,心 裡大為不快,十分窩火。 不過,第二天一早,一覺醒來,他忽然想去看看警方是否逮著了那拄烏木手杖的傢伙, 尤其是想看看需不需要他協助,於是趕快穿衣。 「我要不趕去援助,他們又會被要了的。這種仗,他們打不贏的。」 正好馬澤魯打電話來找他。他趕忙跑到二樓一個小房問。房間黑乎乎的,是前面那個房 主隔出來的,只與他的工作室相連。他開亮電燈。 「是你嗎,亞歷山大?」 「是的,老闆。我在一個酒鋪裡,離理查德—華萊士大道那房子不遠。」 「那傢伙呢?」 「鳥在巢裡。不過是時候了。」 「哦!」 「是的,他箱子都準備好了,準備今天出門。」 「你怎麼知道的。」 「從做家務的女傭嘴裡。她剛進了他家,等會兒會給我們開門的。」 「他就一個人住?」 「對。那女傭白天給他做飯,晚上回自己家。他搬到這裡以來,沒有人來訪,只有一個 蒙面紗的女人來過三次。那女傭認不出她的模樣。據女傭說,那男的是個學者,整天不是看 書就是寫東西。」 「你有逮捕證了?」 「對。我們就要動手了。」 「我就趕來。」 「不行!是副局長韋貝指揮行動。喂!您大概不知道有關弗維爾夫人的消息吧?」 「有關弗維爾夫人?」 「對,昨夜她想自殺。」 「嗯?!她想自殺?」 佩雷納驚叫一聲,幾乎同時,他也聽到有別人也叫了一聲,就像近處傳來的回聲,他大 為詫異。 他手握話筒,回過身來,只見勒瓦瑟小姐在他辦公室裡,離他只有幾步遠,神情緊張, 面色蒼白。 他們對視一眼。他正要問她,她已經走開了。 「她為什麼要聽我打電話?」堂路易尋思,「為什麼神色這樣恐慌?」 馬澤魯繼續說:「她早就說過,她會想方設法自殺的。可她還少了點勇氣。」 佩雷納問道:「怎麼?」 「我以後說給您聽吧。有人在叫我。千萬不要來,老闆。」 「不行,」他明確回答,「我要來。無論如何,我來觀看捕捉獵物壞不了什麼大事,畢 竟是我發現他的洞穴的。不過你不要擔心,我不會出頭露面的。」 「那您就快來,老闆。我們要進攻了。」 「我就到。」 他立即掛上聽筒,轉過身,準備走出小房問。 突然他一退,碰到最裡面的牆壁。 就在他要跨過門檻時,頭頂上什麼東西波動起來。他剛來得及往後一跳,一道鐵幕—— 一塊鐵板就猛地從天而降,在他面前劈下。 再返一秒鐘,這巨大的鐵板就把他劈死了。他手上都感到了鐵板劈下時帶起的颼颼冷風 。他也許從沒這樣恐懼過。 他嚇得魂飛魄散,呆若木雞,頭腦裡一片混亂,過了好一會兒才鎮定下來,朝鐵板撞去 。 可是他馬上明白,鐵板固若金湯,根本不可逾越。這是一塊完整的厚鐵板,不是一塊塊 拼接的,死沉死沉,十分堅硬,因為年深月久,泛起一層暗綠的油光,這裡那裡,長著點點 �袨部C從右到左,從上到下,鐵板都嵌在窄窄的槽子裡,不露一絲縫隙。 他被關在裡面了。他猛地發狂,使勁擂著鐵板,呼喚勒瓦瑟小姐。她要是還沒有離開工 作室——鐵板落下時她肯定沒有走——應該聽得見聲音的。她大概已經聽見了,正在往回走 ,她將發出警報,並且來救他。 他屏息靜氣,聽著。什麼動靜也沒有。無人回應。他的聲音碰到天花板和幾面牆壁,又 彈回來。他覺得整座公館,客廳,樓梯間,前廳,都聽不到他的求救聲。 可是……可是……勒瓦瑟小姐呢? 「這是怎麼回事?」他思忖,「這是什麼意思呢?」 現在他不擂門了,也不叫喊了,又想起年輕姑娘那奇怪的態度,想起她慌亂的神色、驚 恐的眼睛。他弄不明白那看不見的機關是怎麼發動的,那可怕的鐵板是怎麼陰險地無情地朝 他砸下來的。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五章 往烏木手杖的人 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保安局副局長韋貝、探長昂瑟尼、馬澤魯隊長、三個偵探,以 及訥伊警察分局局長聚集在八號的柵欄門口。 馬澤魯注意著馬德里大街。堂路易應該從這邊過來。可是電話通過以後,半個鐘頭過去 了,他還不見人影,馬澤魯開始覺得奇怪了。他再也找不到理由推遲行動了。 「該動手了。」副局長韋貝說,「女傭在一個窗戶向我們示意:那傢伙正在穿衣。」 「為什麼不趁他出來時再捉呢?」馬澤魯提出不同意見,「只要一出手就可把他逮住。 」 「要是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出口,他從那兒跑掉呢?」副局長說,「這樣老奸巨猾的 傢伙,可得提防點。不,還是去窩裡抓保險。」 「可是……」 「馬澤魯,您這是怎麼啦?」副局長把他拉到一邊問道,「您沒見到,我們的人早已忍 不住了?那傢伙讓他們坐立不安。只有一個辦法,把他們放出去,就像去捉一隻猛獸。再有 ,等會兒總監要來,我們先得把他抓住。」 「總監會來?」 「對。他想親自審問。這個案子攪得他吃不香睡不好。就這樣吧,準備進去!準備好了 嗎,小伙子們?我摁鈴了。」 果然,鈴響了。女傭跑來,打開一條門縫。 儘管有令在先,絕對保持安靜,以免過早驚動對手,但大家對那傢伙心存怯意,還是嘩 啦一下把門推開,呼地一下全湧進了院子,舉槍準備射擊……這時三樓有人推開一扇窗戶, 叫道:「出了什麼事?」 副局長沒有回答,帶著兩個警察、探長和警察分局長衝進屋內。另有兩人守在院子裡, 防止那人逃跑。 副局長在二樓遇上了那人。那人衣著整齊,戴著帽子走下樓來。副局長喝道:「站住! 別動!你是於貝爾·洛蒂耶?」 那人顯得有些慌亂。五支手槍對著他。不過,他臉上並未露出懼色,只是問道:「你們 想幹什麼?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我們來此執行法律。這是逮捕證,要逮捕你。」 「逮捕我的逮捕證?!」 「逮捕於貝爾·洛蒂耶,家住理查德—華萊士大道八號。」 「可這真荒謬!……」他說,「真叫人難以相信……這是什麼意思?有什麼理由?…… 」 不容他稍作反抗,警察們便扭住他的雙臂,將他帶進一間大房子。裡面有三張籐椅,一 張扶手椅,一張堆滿厚書的桌子。 「坐那兒。」副局長喝道,「不許動。只要動一動,就讓你好受……」 那人不再抗議。他被兩個警察揪著領口。他似乎在思索,在試圖理解突然逮捕他的秘密 原因。他長著一張精明的臉,栗色大鬍子閃著稍帶棕紅色的光澤。眼鏡後面兩隻灰藍色的眼 睛不時射出凶光。他肩膀寬寬的,脖子粗壯,表明他很有氣力。 「給他戴上鐐銬吧?」馬澤魯問副局長。 「稍等一會兒……總監到了,我聽見了……您搜了他的身嗎?沒有武器吧?」 「沒有。」 「沒有什麼藥片、藥瓶吧?沒有可疑之物嗎?」 「沒有,什麼也沒有。」 警察總監一到,就一邊打量那人的面相,一邊與副局長低聲交談,聽他講述捉人的經過 。 「幹得漂亮。」他說,「我們早就要逮他了。兩個同謀都抓到了,只要他們一招供,案 情就清楚了。這麼說,他沒有抗拒?」 「沒有,總監先生。」 「還是得嚴加看守。」 那人一聲不吭,始終是一副思索的神態,彷彿鬧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當他 得知新來的人是警察總監以後,便抬起了頭。德斯馬利翁先生問他:「不必宣佈逮捕你的原 因了,對不對?」 他以尊重的語氣回答:「對不起,總監先生,正好相反,我想請您告訴我。我根本不知 道是怎麼一回事,肯定是你們警察搞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大概,您說上一句話,就可以 消除誤會。我希望您能說……我要求您說……」 總監聳聳肩膀,說:「你涉嫌參與了謀殺弗維爾工程師和他兒子埃德蒙的罪行。」 「伊波利特死了?!」 他聲音低沉地反覆說著,緊張得發抖:「伊波利特死了?您說什麼?這可能嗎?他是怎 樣死的?被人謀殺?埃德蒙也一樣?」 總監又聳聳肩膀。 「你稱呼弗維爾先生直接叫名字,單是這一點,就可看出你與他關係很親近。就算你沒 參與謀殺他的罪行,這半個月來的報紙天天有案情報道,你從那上面也應該知道了。」 「我從不讀報,總監先生。」 「嗯!你還會說……」 「這可能不像實話,但確實如此。我一心撲在工作上,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一項大眾化產 品的科研上,對外面的事情毫無興趣也無暇顧及。因此,我敢說,沒有一個人能夠證實,說 我這麼些年來看過一張報紙。這就是我有權說不知道伊波利特·弗維爾被殺的原因。我早就 與他熟識,但後來鬧翻了。」 「為什麼緣故?」 「家事……」 「家事!你們是親戚?」 「對。伊波利特是我表兄。」 「你表兄?弗維爾先生是你表兄?可是……可是……弗維爾先生和他太太是伊麗莎白和 阿爾芒德兩姐妹的子女。兩姐妹從小與一位叫維克托的德國表親一起生活。」 「對,維克托·索弗朗,是羅素的外孫。維克托·索弗朗在外國成了家,生了兩個兒子 ,一個十五年前死了,另一個就是我。」 德斯馬利翁渾身一震,情緒十分激動。這人若是講的真話,若真是警方尚未找到的維克 托的兒子,那麼,他們現在逮捕的,就是美國人柯斯莫·莫寧頓的最後一個繼承人,因為弗 維爾先生父子已經遇害,弗維爾夫人可以說被證實犯了謀殺罪,失去了繼承權。 這個沉重的罪名雖然沒有強加給他,卻使他感到十分迷亂。 那人又說道:「總監先生,我這番話讓您感到驚訝。也許,您會發現聽信了錯誤的情報 ,害得我被捕吧。」 他不慌不忙地說著,彬彬有禮,聲音清亮,語調優雅,似乎並沒有覺察到他這番話反而 證實了對他採取的行動是合理的。 總監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只是問道:「那麼,你的真名是……?」 「加斯通·索弗朗。」 「那你為什麼要用於貝爾·洛蒂耶這個名字呢?」 那人身子微微一晃,卻能沒逃過德斯馬利翁先生那雙犀利的眼睛。他彎腰撐住兩條腿, 兩眼一個勁兒地眨著,說:「這與警察無關,是我個人的事。」 總監笑道:「這理由就說不過去了。要是我問你為什麼隱藏起來,為什麼搬離魯爾大街 的寓所,也不留下新居的地址,為什麼要到郵局去領取寫著縮寫字母的郵件,你也這樣回答 我嗎?」 「對,總監先生,這都是私事,只與我個人的良心有關。這方面的事,您不必盤問我。 」 「你那個同謀也正是這樣回答我們的。」 「我的同謀?」 「對,弗維爾夫人。」 「弗維爾夫人?」 加斯通·索弗朗又叫了一聲,和聽到工程師的死訊時一樣,但顯然更驚訝,更不安,臉 都變了形。 「什麼?……什麼?……您說什麼?瑪麗—安娜……不是她,對吧?這不是真的吧?」 德斯馬利翁先生認為不必回答。因為他裝出不知道絮謝大道慘案的樣子顯得十分愚蠢幼 稚。 加斯通·索弗朗眼神驚慌,不由自主地囁嚅著:「這是真的嗎?她跟我一樣,也是被一 種誤會害了?你們也許把她逮捕了?她!她關在監獄裡!」 他揚起攥得緊緊的拳頭,似乎在威脅包圍著他的不知名的敵人,威脅不但迫害他,還謀 殺了伊波利特·弗維爾,又把瑪麗—安娜送交司法當局的敵人。 馬澤魯和昂瑟尼探長狠狠制住他……他做了個反抗的動作,似乎想推開扭住他的人,可 是轉瞬間他就放棄了反抗,頹然倒在椅子上,雙手掩住面孔。 「多麼神秘的事情!」他結結巴巴地說,「真不明白……真不明白……」 他不說話了。 總監對馬澤魯說:「和弗維爾太太的戲一模一樣。同一類角色,同樣的演技。看得出他 們是親戚。」 「對他得防著點,總監先生。眼下他剛被捕,十分沮喪,可是當心他醒過來!」 韋貝副局長幾分鐘之前出去了,這時又進來了。總監問他:「都準備好了?」 「對。總監先生,我叫出租車一直開到柵門口,就停在您的汽車旁邊。」 「你們有多少人?」 「八個。警察分局又派了兩個人來。」 「你們搜過房子了。」 「對。再說,房子裡幾乎是空的。只有幾件必不可少的傢俱。臥室裡有一摞摞紙張卡片 。」 「好。把他帶走,加強監視。」 加斯通·索弗朗乖乖地跟著韋貝副局長和馬澤魯走了。 走到門口,他轉過頭來:「總監先生,既然你們要搜查,我就請你們別弄丟我臥室裡的 紙張卡片。那是一些摘錄、筆記,是我熬了多少夜才做出來的。再有……」 「再有什麼?」 「唉!總監先生,我是想說……有些事情……」 他在斟酌著措辭,似乎害怕用詞不當,引來不利後果。最後他猛地下了決心:「總監先 生,這裡……有個地方……收了一包信,我看得比性命還寶貴。這些信的意思要是理解反了 ,也許會成為攻擊我的武器……不過不要緊……最要緊的,是收好……必須收好……您明白 ……那裡面有些極為重要的文件……拜託您了……總監先生,我只拜託您一個人。」 「它們在哪兒?」 「藏信的地方很容易找到。只要登上我臥室上面的閣樓間,摁一下窗戶右邊的釘子…… 那釘子看起來無用,其實是暗箱的按鈕,暗箱就在牆外,一片石板瓦下面,和簷槽並排。」 他由兩個警察押著,開始往外走。總監拉住他們。 「等一下……馬澤魯,去閣樓間看看。把信給我取來。」 馬澤魯道命去了,過了幾分鐘空手回來了,他沒有能開動機關。 總監讓昂瑟尼探長與馬澤魯帶上那人一起上去,看機關怎麼開動。 他本人則和韋貝副局長留在一樓,等著搜查結果並開始觀看桌上堆放的書的名字。 這是一些科技書,其中有化學書籍:《有機化學》、《化學與電的關係》。書頁邊的空 白上都寫了批注。他正翻看一本的時候,忽然聽到幾聲叫喊,趕緊想跑出去看看,還沒等跨 出門口,樓梯間就傳來一聲槍響,跟著有人疼得號叫起來。 接著又是兩槍。接著是叫喊聲,打鬥聲,又響了一槍……總監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樓梯 ,身體出乎意料地敏捷,副局長緊隨其後。他們跑過二樓,上了三樓:上面的樓梯要窄一些 ,陡一些。 剛一轉彎,總監就碰到一個趔趔趄趄的人倒在他懷裡:是馬澤魯,他受了傷。 階梯上,躺著探長昂瑟尼,他已經不動了。 上面,一個小門洞裡,加斯通·索弗朗面目凶狠地舉著槍,亂放了第五槍。接著,他看 見總監,趕忙屏息瞄準。 總監看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自己的臉,心想這下完了。正在這節骨眼上,他身後傳來一 聲槍響,索弗朗手中的槍還沒來得及開,就掉在地上。總監像在夢中一樣,看見一個人,那 救了自己的人,跨過探長的身體,把馬澤魯推到牆邊,領著幾個警察往上衝。 總監認出來了,他就是堂路易·佩雷納。 堂路易迅速衝上閣樓,索弗朗往後退。一轉眼就躍上窗口,從三樓往下跳去。 「他跳下去了?」總監跑上來問,「抓不到活的了?」 「總監先生,死的活的都抓不到了。您瞧,他爬起來了。這些傢伙是有些驚人本領…… 他朝柵門跑去……只稍稍有些跛。」 「可是我的人呢?」 「呵!他們聽到槍聲,都衝了進來,衝上樓梯,在照料傷員哩……」 「哼!這個惡魔,」總監低聲罵道,「他這一次玩得不錯。」 確實,加斯通·索弗朗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阻擋。 「抓住他!抓住他!」總監大喊。 沿著人行道停了兩輛汽車。一輛是總監的專車,一輛是副局長叫來押送犯人的出租車。 兩個司機坐在座位上,一點也不清楚戰鬥的情況,但他們看見加斯通·索弗朗從樓上跳下來 。總監的車裡放了不少證物。司機隨意抓起了那根烏木手杖,拿著這唯一的武器,勇敢地朝 逃犯衝過去。 「抓住他!抓住他!」總監叫道。 司機與逃犯在院門口遇上了。兩人交手的時間很短。索弗朗朝司機衝過去,奪過手杖, 往後一搶,正打在司機臉上,手杖斷為兩截。他拿著手上剩的那截,奪門而逃。另一個司機 和終於從屋裡跑出來的三個警察在後面緊追不捨。 追趕的人離他有三十步遠。有一個警察朝他放了幾槍,都沒有打中。 總監和副局長走下樓來,發現探長躺在二樓加斯通·索弗朗的臥床上,面色慘白。 他頭上中了一彈,正在嚥氣。 幾乎就在這時他死了。 馬澤魯的傷不重,他一邊讓人包紮傷口,一邊講事情的經過:索弗朗把他們領上三樓, 迅速把手伸進牆上掛在廢棄不用的工作服和僕人圍裙之間的一個舊挎包,掏出一支手槍,幾 乎頂著探長的頭開了槍。探長倒下了。那殺人犯被馬澤魯抓著,使勁掙脫出來,朝他連開三 槍,第三槍擊中了他的肩膀。 在這場警察局出動一批訓練有素的警察,敵人被擒住、似乎逃生無望的戰鬥裡,狡猾的 敵人以前所未聞大膽,把兩個對手帶到一邊,打死打傷,又把其他對手引到屋內,騰出了逃 跑的通道,就這樣跑掉了。 德斯馬利翁先生氣得臉發白,十分沮喪,咆哮道:「他耍了我們……那些信、暗箱、活 動釘子……全是騙人的鬼話……啊!這強盜!」 他下到一樓,來到院子裡。在大馬路上,他遇到一個沒追上殺人犯、氣喘吁吁地走回來 的警察。 「怎麼樣?」他焦急地問道。 「總監先生,他轉到鄰近一條街……那裡有一輛汽車在等他……馬達大概沒熄火,因為 一下子那傢伙就坐車跑遠了。」 「可是我也有汽車呀?」 「總監先生,您明白,車子發動起來要時間……」 「那輛車是租的吧?」 「對……一輛出租車……」 「我們要找到那輛車。司機看報後會來找我們的……」 韋貝搖搖頭說:「總監先生,除非那司機不是一夥的。再說,就算我們找到了那輛車, 難道加斯通·索弗朗那號角色還不懂消滅痕跡麼?總監先生,不會那麼順利。」 堂路易一聲不響地參加了初次搜查,又留在馬澤魯身邊陪了他一會兒。這時他說:「是 啊,不會順利的,尤其是明明逮住了的人都讓他逃跑了。嗯,馬澤魯,昨晚我跟你說什麼來 著?不過,這傢伙也確實厲害!他也不是孤家寡人,亞歷山大。我敢肯定:他有一幫同謀… …遠的不說,我家就有……你明白嗎,我家就有?!」 他仔細問了索弗朗的態度和被捕時的細節,就回到自己位於波旁宮廣場的公館。 他要作的調查自然與一些奇怪的事情有關。如果說,加斯通·索弗朗在獵取柯斯莫·莫 寧頓遺產過程中玩的陰謀值得他注意,那麼勒瓦瑟小姐的表現同樣讓他驚訝。 他與馬澤魯通話時勒瓦瑟小姐那聲驚叫,他是不可能忘記的,她那驚慌的面部表情他也 忘不了。這不是他那句話,又是什麼東西引起的呢?他當時間馬澤魯說:「你說什麼?弗維 爾夫人想自殺?」事情明擺著,自殺的消息和勒瓦瑟小姐的驚慌之間,顯然有一種聯繫,佩 雷納不能不努力探索答案。 他徑直進了工作室,立即檢查電話間的門洞。門洞是拱形的,約兩米寬,很低矮,只掛 著一幅絨布簾子。簾子幾乎總是撩起來的,裡面的情形一目瞭然。簾子下邊,在裝飾用的蔥 形線腳之間,有一個活動按鈕,一按,鐵幕就落下來了。兩個鐘頭以前,他就是碰上了這道 鐵幕。 他把鐵幕收落了三四次。試驗表明整套機械裝置狀況良好,沒有外力操縱不可能自動落 下。因此,是否可以得出結論:那姑娘想置他佩雷納於死地呢?可是她這樣做出於什麼動機 呢? 他差不多就要搖鈴喚她進來,決心問個明白。可是躊躇之後,終於沒有搖鈴。他從窗戶 裡看著她緩緩地走過院子,柳腰款擺,步幅和諧。一縷陽光照亮她那滿頭金髮。 上午餘下的時間,他一直坐在沙發上吸煙……他不舒服,對自己,對事件本身都不滿意 。現在他在混沌中掙扎,不但沒有發現一絲半縷真相的光亮,反而被攪得撲朔迷離、黑上加 黑。他渴望行動,可是一旦動起來,就碰到新的障礙,讓他無法實行自己的意願,而且在這 些障礙上,他看不出半點對手的個性特徵。中午,他搖鈴吩咐僕人送飯來。膳食總管端著托 盤,走進工作室,激動地叫道:「先生,警察總監前來拜訪。」 這表明公館上下都知道堂路易所處的進退維谷的境地。 「嗯,」佩雷納道,「他在哪兒?」 「下面,先生。我起初不知道……想通知勒瓦瑟小姐。可……」 「你能肯定?」 「這是他的名片,先生。」 佩雷納接過來一看,上面果然印著:居斯塔夫·德斯馬利翁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藉 著頭上的鏡子,觀察波旁宮廣場的動靜。有五六個人在廣場上踱步。他認識他們,就是平常 監視他的那些人。昨晚他把他們甩了,現在他們又來站崗了。 「沒有加人。」他尋思,「那好,沒有什麼可擔心的。總監對我沒有惡意。這正是我所 料到的。我相信,我救了他的命並不吃虧。」 德斯馬利翁先生走進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韋貝陪同 他進來,甚至連佩雷納應該得到的敬意也不屑於表示……作為回答,堂路易裝出沒看見他的 樣子,只端上一把扶手椅。可是德斯馬利翁先生手背在身後,在房裡踱起步來,似乎要深思 熟慮之後,才開口說話。 沒人打破沉默。堂路易安詳地等著。倏地,總監停住步子,問道:「離開理查德—華萊 士大道以後,您是徑直回的公館吧,先生?」 堂路易接受了這種審問式的談話方式,回答道:「是啊,總監先生。」 「待在工作室裡?」 「待在工作室裡。」 德斯馬利翁先生停了停,又說:「我是在您之後三四十分鐘走的,坐汽車徑直回了總署 。我在那裡收到了一封快信,您可以看看。您會注意到,信是九點半在交易所投郵的。」 堂路易接過快信,讀到下邊這些大寫的句子:謹通知您:加斯通·索弗朗逃走後,與同 夥佩雷納會合。如您所知,佩雷納就是亞森·羅平。亞森·羅平向您提供索弗朗的住址,是 為了甩掉他,獨吞莫寧頓的遺產。今早他們和好了。亞森·羅平告訴索弗朗一處安全的隱蔽 住所。他們接頭和同謀的證據很容易找到。索弗朗把他無意中帶在手上的半截手杖交給亞森 ·羅平。您可以在佩雷納先生工作室裡找到那半截手杖,就在兩個窗子之間的沙發坐墊下面 。 堂路易聳聳肩。這封信十分荒謬,因為他沒有離開工作室半步。他不慌不忙地把信折好 ,還給總監,沒有附加任何評論。他打算讓德斯馬利翁先生完全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總監問他:「對這個指控,您怎麼回答?」 「我不作任何回答,總監先生。」 「可它很明確,而且也容易驗證。」 「很容易,總監先生。沙發就在兩扇窗戶之問。」 德斯馬利翁先生等了兩三秒鐘,接著走近沙發,拿起坐墊。 那半截手杖赫然躺在一個坐墊下面。 堂路易忍不住做了個驚愕與氣憤的動作。他壓根兒也沒想到會有這種奇跡。這件事弄得 他措手不及,十分狼狽。不過他還是忍住了。不管怎麼說,沒有什麼東西能證實這半截手杖 就是加斯通·索弗朗拿在手裡,無意中帶出來的那半截。 「另外半截在我這裡。」總監說,「韋貝副局長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上撿起來的。喏 ,就是這個。」 他從大衣內袋裡抽出那半截,去對這半截。 兩截手杖正好對上,而且嚴絲合縫。 又是一陣沉默。佩雷納有些窘困,就像那些老是被他這樣折磨和欺侮的人一樣。他還沒 有回過神來。加斯通·索弗朗是靠了什麼神通,竟能在這短短的二十分鐘裡,潛入這所房子 ,進入這間工作室?只有假定他在公館裡有一個同謀,事情才稍稍說得過去。 「這件事推翻了我的預見。」他想,「這次我逃不掉了。我逃過了弗維爾夫人的指控, 打消了綠松石的嫌疑,可是德斯馬利翁先生不會同意我今天作一次類似的嘗試的,加斯通· 索弗朗和瑪麗—安娜·弗維爾一樣,也想通過把我拖進去,讓我被逮捕,來把我排斥在戰鬥 之外。」 「喂,」總監不耐煩了,喝道,「回答呀,為你自己辯護呀!」 「不,總監先生,我不需要為自己辯護。」 德斯馬利翁先生跺著腳,抱怨道:「既是這樣……既是這樣……你已經招認了……你已 經……」 他抓住窗戶把手,就要往外推。只要吹一聲哨子,警察就會衝進來,任務就完成了。 「總監先生,需要我叫您那些偵探嗎?」堂路易問。 德斯馬利翁先生沒有回答,放了窗戶把手,又在房間裡走起來。佩雷納正納悶他為什麼 這麼猶豫時,猛一下總監又站在他前面,說:「如果我把手杖看作無效的證據,或確切地說 ,看作與你無關的事情,因為它毫無疑問證實了某個僕人的叛變,如果我只看重你對我們的 幫助,總之,我讓你自由,你覺得如何?」 佩雷納忍不住微笑起來。儘管出了手杖事件,儘管事情表面上對他不利,但在案子似乎 變糟的時刻,事情還是朝著他一開始就預見到的方向。也就是他在絮謝大道調查時告訴馬澤 魯的方向發展。人家還是需要他的。 「自由?」他問,「不再派人監視了?再也沒有人跟蹤我?」 「沒有了。」 「要是新聞界繼續圍繞我的名字大作文章,要是有人利用一些無稽之談、一些巧合,大 造輿論,要是有人要求對我採取措施,怎麼辦?……」 「不會採取什麼措施的。」 「那我沒什麼可擔心的?」 「沒有。」 「韋貝先生將放棄對我的成見?」 「他至少會像放棄了一樣行動,對嗎,韋貝?」 副局長悶聲悶氣地咕噥幾句。嚴格說起來,這不能算作同意。堂路易立即嚷道:「那麼 ,總監先生,我有把握贏得勝利,而且是按司法機關的需要和意願。」 這樣,局面就變了。經過一系列非同一般的事變,警方本身也不得不折服於堂路易·佩 雷納的非凡素質,承認他已經干的和可能幹的一切,決定支持他,向他求助,並且可以說, 將領導偵破工作的大權交給了他。 這種尊敬是讓人高興的。可是這僅僅是向堂路易·佩雷納表示的嗎?難道亞森·羅平, 那可怕的、桀驁不馴的亞森·羅平就無權要求自己的一份嗎?難道能夠認為,德斯馬利翁先 生心底並不承認這兩個人物就是一個人? 只是警察總監的神態不容許對他的內心想法有絲毫懷疑。他向堂路易提議訂一個條約, 這類條約,司法機關常常不得不簽訂,以便達到目的。條約訂立了,這方面的事就不需多說 了。 「你不問我什麼情況嗎?」總監道。 「要問的,總監先生。報上說,在倒楣的韋羅偵探口袋裡,發現了一個筆記本。那本子 上記了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只有一些私人帳目,開銷啦,等等。哦!我忘了,還有一張女人相片… …關於那張相片,我還沒有得到半點情況……再說,我不認為她與案子有關,因此沒把她告 訴報社。喏,你瞧,就是這張。」 佩雷納接過相片,渾身一顫。這點反應沒有逃過德斯馬利翁先生的眼睛。 「你認得這女人?」 「不……不……總監先生,我以為……不……只是有點相像罷了……也許是一家人。讓 我再去查對一下,如果您能把相片留在這兒,讓我晚上再還的話。」 「晚上再還?行。你就還給馬澤魯隊長吧。另外,我要吩咐他與你商量商量,怎樣偵破 莫寧頓遺產案。」 這次的談話到此結束。警察總監走了。堂路易一直把他送到門口台階上。 出門的時候,德斯馬利翁先生回過頭來,簡單地說:「今早你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 索弗朗這匪徒就……」 「嗨!總監先生,這種小事就別說了。」堂路易打斷他的話。 「是的,我知道,這種事你是做慣了的。不過,還是請你接受我的謝意。」 警察總監向他行了個禮,似乎是向那位貨真價實的西班牙貴族,外籍軍團的英雄堂路易 致敬。至於韋貝,他將兩手插在口袋裡,像是戴了嘴套的狗一樣從佩雷納身邊走過,仇恨地 瞪了這個對手一眼。 「見鬼!」堂路易想,「只要有機會,這傢伙是不會放過我的。」 他從一個窗戶看到德斯馬利翁先生的汽車開走了。保安局的人馬緊跟他們副局長,離開 了波旁宮廣場。包圍撤除了。 「現在,要動手了!」堂路易說,「沒有人礙腳礙手。我可要甩開膀子干了。」 他把膳食總管叫來。 「給我上飯。另外,你告訴勒瓦瑟小姐,讓她吃過飯就來見我。」 他朝餐廳走去,上桌吃飯。德斯馬利翁先生留下的那張相片,他放在旁邊,側著身子細 細打量。 相片有些發白,磨舊了,就和所有在皮夾裡或文件堆裡抽來抽去的相片一樣。不過相片 中的人樣子還是很清晰的。這是一個姑娘的肖像,她穿著舞會用的裙子,雙肩雙臂都裸露在 外頭,頭上插著花和葉子,笑吟吟地,光彩照人。 「勒瓦瑟小姐,」他囁嚅了幾次,「真是她嗎?」 相片一角,有幾個模糊不清的字母,他仔細辨認出「弗洛朗斯」幾個字,大概是姑娘的 名字。 他反覆念著:「勒瓦瑟小姐……弗洛朗斯·勒瓦瑟……她的相片是怎麼夾到韋羅偵探的 本子裡去的呢?給這所房子的前主人、那個羅馬尼亞伯爵讀報的姑娘與這個案子是什麼關係 呢?」 他想起鐵幕,想起《法蘭西回聲報》上那篇攻擊他的文章,他在公館裡發現了文章的草 稿。他尤其想到那半截手杖,那是怎麼帶進他工作室的呢? 他努力開動腦筋,想弄清這些事情,弄清勒瓦瑟小姐扮演的角色。他兩眼緊盯著那張相 片,心不在焉地注視著那漂亮的嘴巴,嫵媚的微笑,優美的頸部,豐滿圓潤的肩膀。 門突然開了。勒瓦瑟小姐走了進來。 這時,佩雷納倒了一杯水,送到嘴邊,正準備喝。她搶上前幾步,抓住他的手臂,奪過 玻璃杯,砸在地毯上,摔碎了。 「您喝了嗎?您喝了嗎?」她氣急敗壞地問。 他肯定地回答說:「沒有,我還沒有喝。怎麼啦?」 她結結巴巴道:「那瓶裡的水……那瓶裡的水……」 「怎麼?」 「那水裡有毒。」 他一躍而起,使勁抓住姑娘的手,問道:「有毒!您說什麼?快說!您肯定有毒?」 儘管他很能控制自己,但聽了這話後還是心驚膽戰。他知道那幫歹徒用的毒藥的效力, 親眼目睹了韋羅偵探和弗維爾父子的屍體,明白自己若是也服了毒藥,決不可能免於一死。 這種毒藥可不會對誰好對誰壞,誰服了它都別想活。 姑娘不作聲了。佩雷納命令道:「回答我的話!您肯定有毒?」 「不……只是我的想法……一種預感……肯定是偶然……」 好像她後悔說漏了嘴,努力想作些彌補。 「哦,哦,」他嚷道,「可我還是想知道……您並不肯定這只瓶裡的水有毒?」 「並不肯定……但是,它可能有……」 「可是,剛才……」 「剛才我確實是這樣認為……不過,不……不……」 「要弄清楚不難。」佩雷納說,伸手去拿水瓶。 可她比他還快,一把把水瓶抓過來,砰地在桌上砸碎了。 「您幹什麼?」他惱怒地叫道。 「我弄錯了。因此,您不要把這件事看得太重要……」 堂路易快步走出餐廳。他喝的水,是按照他的吩咐,從配膳室後部的濾水器取來的。配 膳室在廚房過去,通往餐廳的走道盡頭。 他跑到濾水器那兒,從一塊擱板上取了只碗,斟了一碗水,順著走廊,拐彎進了院子, 喚小狗米爾扎過來。那隻狗正在馬廄那邊嬉戲。 「喏,喝吧。」他把碗放在狗面前。 小狗喝了起來。 但它馬上就不喝了,接著一動不動,四肢僵直,全身發硬,打了個激靈,嘶啞地哀叫了 兩聲,轉了兩三個轉,就倒在地上。 「它死了。」佩雷納摸摸它的頭說。 勒瓦瑟小姐已經追了過來。佩雷納轉身對她吼道:「真的有毒……您知道……可是,您 是怎麼知道的?」 她氣喘吁吁的,等心跳緩了下來,才回答說:「我看見另一條小狗在配膳室喝水,死了 ……去報告了司機和馬車伕……他們都在馬廄……然後我就跑來告訴您。」 「那麼,沒有什麼可懷疑了。可是既然如此,您為什麼還說不能肯定呢?」 馬車伕和司機從馬廄出來了。佩雷納拉起姑娘,說:「我有話要跟您說。去您那兒談。 」 他們走回走道的分岔口。在安裝了濾水器的配膳室旁邊,另有一條過道,通往三級台階 。台階上面,是一道門。 佩雷納推開門。 這是勒瓦瑟小姐住的套問。他們進了客廳。佩雷納把大門和客廳門都關緊。 「現在,我們好好談一談。」他堅決地說。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第六章《莎士比亞全集》 第八卷公館裡有兩座亭閣,是古代留下來的建築,一左一右聳立在隔開正院與波分宮廣 場的矮牆兩邊。兩溜兒附屬建築,把這兩個亭閣和院子深處的主建築連在一起。 一邊是車庫、馬廄、鞍具庫,最後是作門房用的亭閣。另一邊是洗衣房、廚房、配膳室 和勒瓦瑟小姐住的亭閣。 堂路易這是第一次進勒瓦瑟小姐的套房,雖然有些緊張和拘謹,卻也感到愉悅。傢俱很 普通,幾把桃花心木的扶手椅和靠背椅,一張帝國時代毫無雕飾的寫字檯,一隻獨腿小圓桌 ,桌腿粗粗的,幾個書架。可是窗簾布慢顏色淺淡,襯得房裡明亮悅目。牆上掛著名畫的複 製品,是一些風景名勝的畫片,如意大利的城市、西西里的廟宇……姑娘站著。她恢復了沉 著冷靜,又顯出那謎一般的面目。她的臉部沒有一絲改變,表情是那樣憂鬱,因而是那樣讓 人困惑。不過佩雷納認為透過她的面容,能看出她激動的情緒,緊張的心理和紛擾喧動的感 情,她便是再留神,也無法將它們掩飾得一絲不露。她的目光既不畏怯,也不咄咄逼人,似 乎她並不怕作解釋。 堂路易半天沒有開口。這真是怪事。他心裡對這個女人有著最強烈的譴責,可是面對她 時,卻覺得難以啟齒。他意識到這一點,不免有些氣惱。他不敢指責她,也不敢明確說出心 中所想之事,只是問:「您知道今早屋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今早?」 「對,在我掛上電話的時候。」 「我知道了,是僕人們和膳食總管告訴我的。」 「在他們告訴您之前呢?」 「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她是說謊。她不可能不是說謊。可是她答話的聲音是多麼沉著! 他說下去:「我簡略講講事情經過。我走出電話間的時候,隱藏在上部牆裡的鐵板突然 砸下來,從我面前掠過。我發現推不動這堅不可破的障礙,就打算請一個朋友幫忙。我打電 話給德·阿斯特裡尼亞克少校。他立即趕來了,和膳食總管一起,把我解救出來。僕人們是 這樣說的嗎?」 「是的,先生。我那時回了房間,所以不知道發生了這件事,也不知道少校來了。」 「好吧。不過,我出來以後才知道,膳食總管,還有公館裡所有的僕人,也包括您,都 知道有這麼一道鐵幕。」 「當然知道。」 「是誰安的。」 「瑪洛內斯庫伯爵。我聽他說,大革命時,他的曾外祖母住在這個公館裡。她丈夫那時 已上了斷頭台。她就藏在那裡面,生活了一年零一個月。那時候,鐵幕外邊還遮著一層細木 護壁板,和房間裡的一樣。」 「大家都沒有告訴我,真遺憾,因為只差一點點我就被砸死切斷了。」 這種可能性似乎並沒有讓姑娘感動。她說:「最好檢查一下機關,看看是怎麼發動的。 東西太舊了,運轉不靈了。」 「機關運轉狀況極好。我看過了,心裡有底。決不是偶然失靈造成的。」 「那是什麼造成的呢?」 「是哪個暗藏的敵人在害我。」 「有人見到他了嗎?」 「只有一個人可能見到了他。就是您。我接電話時,您正好在我的工作室裡。說到弗維 爾夫人時,我還聽到您驚叫了一聲。」 「是的,我聽到她自殺的消息,十分驚駭。我很同情這個女人,不管她有罪還是無罪。 」 「您就在那門洞旁,伸手就碰得到機關,害我的人不可能逃過您的眼睛。」 她垂下眼簾。也許微微有點臉紅。她說:「照我看來,我是事故之前幾秒才出來的,至 少應該撞見他才對,可我確實沒見到。」 「那自然嘍。」他說,「不過,有一點我覺得奇怪……覺得不可能,就是鐵幕砸下來的 巨響,還有我的大聲呼救,您都沒有聽見。」 「我也許出來時把工作室的門帶上了,因此什麼也沒聽見。」 「那麼,我該推測,那時候有個人藏在我的工作室裡,而且那個人是製造絮謝大道雙重 謀殺案的匪幫的同謀,因為警察總監剛才在我的沙發坐墊下面,發現了屬於其中一名匪徒的 半截手杖。」 她顯得十分吃驚。看來這件事她確實一無所知。佩雷納走近她,盯著她的雙眼,說:「 至少您得承認,這事很奇怪。」 「什麼事很奇怪?」 「這衝著我來的一連串事件。昨天,我在院子裡發現了那篇草稿——《法蘭西回聲報》 上那篇文章的草稿!今天早上,先是我出門時鐵板砸下來,接著是那半截手杖……接著…… 接著是剛才,那瓶毒水……」 她點點頭,低聲說:「是啊……是啊……是有一連串的事……」 「一連串的事!」他加重語氣說,「毫無疑問,我應該把它們看成是那個最無情最無恥 的敵人的直接干涉。他的出場得到了證實。他的行動持續不斷。他的目的顯而易見。他想通 過那篇匿名文章,通過那截手杖,把我拖進去,讓警方逮捕我。他想讓鐵板砸死我,或至少 把我在那小房間裡關幾個鐘頭。現在,他又下毒了,陰險地、卑鄙地想毒死我。今天他往我 的水裡下毒,明天就會往我的食物裡下毒……然後,就會動刀,動槍,或者拿繩子把我勒死 ……不論什麼……只要能讓我消失……因為他們所希望的,就是把我除掉。我是他們害怕的 對手,有朝一日將發現他們的秘密,把他們想搶走的億萬金錢裝進腰包。我是半路殺進來的 人。在莫寧頓那筆遺產前,有我在站崗放哨。這下輪到我了。已經死了四個人。我將是第五 個。加斯通·索弗朗已經作出了決定。是加斯通·索弗朗或另一個傢伙在操縱整個陰謀。而 在這個公館裡,在廣場心臟,在我身邊,就有同謀在監視我,跟蹤我,在我的影子裡生活。 他選擇有利時機有利地點下手襲擊我。唉!我受夠了。我想知道他是誰。我要弄清楚,我會 弄清的。」 姑娘往後退了一點兒,靠在獨腳小圓桌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邊仍然盯著她的雙眼,一邊在她不動聲色的臉上尋找慌亂、不安的 跡象。他更凶狠地又說一遍:「這個同謀,到底是誰呢?到底是誰一定要把我害死呢?」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也許並不像您以為的那樣,有什麼陰謀……而 只是一些偶然的事件……」 他習慣用「你」來稱呼他看作敵人的人。他多想用這種口氣對她說:「美人兒,你在說 謊,你在說謊。那個同謀,就是你。只有你聽到我和馬澤魯通電話,只有你才可能去救加斯 通·索弗朗,坐在汽車裡在大馬路的拐角上等他,並和他串通好,把那半截手杖帶這裡。美 人兒,想殺我的正是你。為了我不清楚的原因。在暗中襲擊我的,正是你。」 可是這番話他對她說不出口。他為自己不敢憤怒地喊出這些有根有據的事實而十分氣惱 ,忍不住抓起她的手,使勁捏著,並且狠狠瞪著她。他的整個神態都在譴責這個女人,連最 尖刻的言辭也沒有這樣強烈。 但他馬上又控制住自己,鬆開捏緊的手。姑娘立即把手抽了回去。那動作裡分明帶著仇 恨和反抗。 堂路易說道:「好吧。我再去問問僕人。如果需要,我會把那些可疑的傢伙攆走的。」 「您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她立即說,「不應該這樣……我瞭解他們。」 她會為他們辯護?她知道這些僕人是無可指責的。她自己拒不承認事實,頑固不化,眼 看要犧牲這些僕人時,突然良心發現,有了顧慮? 堂路易覺得她的目光裡,有種求情的意味。可是為誰求情?為僕人,還是為她自己? 他們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堂路易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想到了那張相片。他吃驚地發 現相片上女人的美麗,眼前的這個女人也都有。在此之前,他對此沒有注意,但現在它像一 種新發現給他留下強烈的印象。金色的頭髮閃耀著他從未見過的光澤。嘴上的表情也許並不 歡樂,也許有些辛酸,但仍然不失魅力。下巴的曲線,頸項的優雅,肩膀的線條,手臂撐在 膝上的姿勢,顯得十分溫嫻,十分善良,十分迷人。這樣的女人會是殺人兇手,會是投毒的 人? 他對她說:「您告訴過我您叫什麼名字。我記不起來了。不過那也不是真名吧?」 「可是,可是,是真的。」她說,「……瑪爾特……」 「不對。您叫弗洛朗斯……弗洛朗斯·勒瓦瑟。」 她聽了一跳。 「什麼?誰告訴您的?弗洛朗斯?……您怎麼知道的?」 「這是您的相片。這是您的名字,差不多已看不清了。」 「啊!」她叫道,看著相片大驚失色,「這能叫人相信嗎?……您是從哪兒得來的?告 訴我,您是從哪兒拿到的?……」 突然,她又叫道:「是警察總監交給您的,是嗎?對……是他……我可以肯定……我可 以肯定,這張相片被作為體貌特徵……他們在我……我也是……總是您……總是您……」 「請放心,」佩雷納道,「只要在相片上稍作修改,您的模樣兒就認不出來了……我負 責吧……請放心……」 她沒有聽他說,只是出神地盯著相片,喃喃說道:「我那時只有二十歲……住在意大利 ……上帝呀!照相那天。……還有見到相片那天,我是多麼高興啊!我那時十分美麗……那 以後,就不行了……人家把我的美麗偷走了,就像偷我其他東西一樣……」 接下來,她反覆念著自己的名字,輕輕地,像是對另一個女人,一個不幸的女友說話一 般:「弗洛朗斯……弗洛朗斯……」 眼淚從她臉上滾滾流下。 「她不是那種殺得了人的女人……」堂路易想,「甚至也不能認為她是同謀……只是… …只是……」 他從她身邊走開,在房裡踱起步來,從窗下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到窗下。牆上掛的意 大利風景畫引起了他的注意。接著他觀看起書架上那些書的名字來。這是一些文學作品,法 國的外國的都有,小說,劇本,道德隨筆,詩集。表明了書的主人有一種實在而豐富多彩的 文學修養。他看到拉辛的作品擺在但丁的旁邊,愛倫·坡的作品過去是司湯達的小說,歌德 和維吉爾的書之間,插著蒙田的隨筆集。突然,憑著他那一見之下,便能從一堆事物中發現 一些特別細節的特殊本領,他注意到那套英文版的《莎士比亞全集》中有一卷外觀似乎與別 的不同。那一卷也是紅色軋花革面精裝本,只是書脊有些不同,要硬挺一些,沒有用舊的書 的那種皺褶與裂損。 是第八卷。他一把將書抓在手裡,好像有人不同意他拿似的。 他沒有弄錯。這一卷是假的,只是個盒子,藏匿東西用的。他看見裡面有些白信箋,一 些顏色協調的信封,還有一些格子紙,都一般大小,似乎是從一個記事簿上撕下來的。 看見這種紙,他吃了一驚,立即想起《法蘭西回聲報》那篇文章的草稿用紙。格子相同 ,大小也差不多。 此外,他匆匆翻了翻這些紙,發現倒數第二頁上有幾行鉛筆寫的文字和數字,好像是匆 匆作的記錄。 他念道:絮謝大道公館第一封信,四月十五日夜第二封,四月二十五日夜第三第四封, 五月五日與十五日夜第五封和爆炸,五月二十五日夜首先,佩雷納注意到,第一封信的日子 正是今日,以後每隔十天一封信。他還注意到,這筆字與那篇文章草稿的字相同。 那份草稿,他夾在一個記事簿裡,就帶在身上,因此,他可以拿出來對一對,看兩者用 的格子紙和兩者的筆跡是否相同。 他掏出記事簿,打開。 草稿不見了。 「他媽的!」他咬牙切齒罵道,「這事真怪!」這時他清楚地記起來,早上他和馬澤魯 通話時,那記事簿還放在大衣口袋裡,大衣搭在挨近電話間的一把椅子上。 而那時勒瓦瑟小姐卻無緣無故在工作室裡轉悠。 她在那兒幹什麼呢? 「哼!蹩腳的演員!」佩雷納氣憤地尋思,「在騙老子。又是流淚,又是裝出老實模樣 ,又是敘說動人的回憶,又是廢話連篇!和瑪麗—安娜·弗維爾,和加斯通·索弗朗是一路 貨色,一幫的;和他們一樣,慣會說假話,一個小動作,聲音的一點點變化,都是做戲。」 他準備戳穿她。這一次證據確鑿,不容抵賴。她怕人家順籐摸瓜,調查到她這兒來,自 然不願把文章草稿留在對手手裡。他怎麼光懷疑她是那幫製造莫寧頓慘案,想把他佩雷納除 掉的人的幫兇呢?難道就無權假定她是那個黑幫的頭目,是憑膽量和聰明支配其他匪徒,帶 領他們奔向罪惡目的的人呢? 因為她終究是自由的,她那些行為動作完全不受約束。她可以利用夜色,從那些朝向波 旁宮廣場的窗子自由出入,也沒有人會發現她外出。因此,那發生雙重謀殺案之夜,她很可 能和殺害伊波利特·弗維爾父子的兇手在一起,很可能參與犯罪,很可能是她親手投的毒, 是她那雙捧著金髮的小手,那麼白皙纖細的小手投的毒。 他渾身打了個哆嗦。輕輕把那些紙放回書裡,又把書插回書架。他回到姑娘身邊,突然 ,他發現自己在仔細打量姑娘那張臉的下部,打量她的腮部的形狀!是呀,他想方設法要猜 測的,正是這彎曲的腮幫子和嘴唇裡面的東西。他懷著不安又好奇的心情,忍不住一個勁地 盯著她的嘴部,恨不得撬開她緊閉的嘴唇看個明白,看是不是她的牙齒在那蘋果上留下了齒 痕。看那老虎的牙齒,猛獸的牙齒,究竟是她的,還是另一個女人的。 這真是荒謬的假設,因為警方已經認定那齒痕是瑪麗—安娜·弗維爾留下的。可是說一 個假設荒謬,就有足夠的理由把它排斥嗎? 他一時心緒煩亂起來,連自己也覺得吃驚。他怕流露出內心的想法,就立即結束了這次 談話。從姑娘身邊經過時,他專橫地咄咄逼人地吩咐:「我要把公館裡的僕人統統打發走。 您算好他們的工錢。他們想要補償,您就給他們。總之讓他們今天就開路。換上一批人,晚 上就來上班。您負責接待。」 她沒有回話。他走了出來,經過這場談話帶走的是不自在的感覺。這顯示出他與弗洛朗 斯的關係很不融洽。他與她之間,氣氛總是沉重得很,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兩人心裡想的是 一套,說出來的又是一套。言行更是不一。要改變這個局面,唯一合乎邏輯的辦法,就是立 即辭退弗洛朗斯·勒瓦瑟,難道不是嗎?可是堂路易聯想都沒有想到這點。 回到工作室,他立即和馬澤魯通了個電話。他怕被別的房間裡聽到,壓低聲音說:「喂 ,是馬澤魯嗎?」 「是。」 「總監讓你跟我行動嗎?」 「對。」 「那好。你告訴總監,我把所有的僕人都打發走了。我把他們的名字告訴你,讓你負責 安排人密切監視他們,以便找出索弗朗的同謀。還有一件事,要求總監准許你和我在弗維爾 工程師的家裡過夜。」 「什麼?是絮謝大道那座公館?」 「對。我有充分理由認為那裡會發生事兒。」 「什麼事?」 「我不清楚。但肯定會發生什麼事。我堅決要求他准許我們去。同意嗎?」 「同意,老闆。除非總監不准,今晚九點,我們就在絮謝大道見。」 這一天佩雷納再沒有見到勒瓦瑟小姐。他中午離開公館,先去一間職業介紹所,挑了幾 個僕人,如司機、車伕、內僕、廚娘等等。 接著,他又到了一家照相館,把勒瓦瑟小姐那張相片翻拍出來。他讓技師作了些修整, 並親自動手修飾了幾個地方,好讓警察總監看不出相片被換過了。 他在一家飯館吃了晚飯。 晚上九點,他到弗維爾公館與馬澤魯會合。 自從弗維爾父子遇害以來,這座公館就由門房看守。每個房間,每把鎖上,都貼了封條 。只有工作室的內門除外。警方保管那張門的鑰匙,以便隨時可以進行調查。 寬敞的房間裡保持了原貌。不過,所有的文件紙頁都被拿走或者碼好了。工作台上沒有 留下一本書或小冊子。在電燈光下,可以見到黑皮面上和桃花心木的框飾上蒙了一層灰塵。 「喂,亞歷山大老夥計,」他們坐下後,堂路易叫道,「你有什麼感覺?再來這兒,別 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吧?不過,這一次,再也不必把門閂緊鎖好了。倘若今夜——四月十五日 之夜真要發生什麼事情,那就讓它發生吧。給那幫傢伙百分之百的自由。由你們定吧,先生 們。」 堂路易雖然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並不輕鬆。如他所說,他一想起他未能制止的那兩樁 可怕的謀殺案,眼前一浮現那兩具屍體,心情就格外沉重。他還不無激動地想起他與弗維爾 夫人那無情的對質,想起那女人的絕望表情,想起她被捕的情景。 「跟我說說她的事兒。」他對馬澤魯說,「她真的想自殺?」 「是啊,」馬澤魯說,「是真的。而且是以本該使她害怕的方式:她把被單和衣服撕成 一條條的,編織成繩子,上吊自盡。費了好大的勁,又是用舌節律牽引法,又是作人工呼吸 ,才把她救過來。眼下,據說已脫離了危險。可是還得派人守著。因為她發誓還要自殺。」 「她沒有供認什麼嗎?」 「沒有。她一直咬定自己是清白無辜的。」 「檢察院的意見呢?警察總署怎麼看?」 「老闆,對她的看法怎麼又改得了?預審已經一點一點確認了對她的指控。尤其是已經 無可否認地證實,只有她才可能接觸到蘋果,只有她才可能在頭天晚上十一點到第二天早上 七點這段時間裡接觸到蘋果。而且,蘋果上不容置疑地留下了她的齒痕。您認為世上有兩個 人的頜部能留下完全一樣的齒痕嗎?」 「不……不可能。」堂路易肯定地說,一邊想到了弗洛朗斯·勒瓦瑟……「不可能,這 種說法不經一駁。事實俱在,明明白白。那個齒痕可說是現行犯罪的證據,當場起獲,不容 抵賴。不過,那上面,有沒有人做了什麼手腳呢?……」 「有誰作了手腳呢,老闆?」 「沒有……只是一個想法,老是纏著我……再說,你也明白,那裡面有那麼多不正常的 東西,那麼多奇怪的巧合、矛盾之處,我甚至不敢輕易相信什麼,怕第二天又被事實推翻。 」 他們低聲地聊了很久,反覆琢磨著案情。 將近午夜時,他們關了頂燈,說好兩人輪著睡。 一個又一個鐘頭過去了,和他們頭一次來這裡值夜時一樣,大馬路上響著那遲遲不歸的 馬車和汽車的聲音。鐵路上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之後是同樣的寂靜。 一夜過去。 沒有任何警報。沒有任何事件。 拂曉,外面開始熱鬧起來。這時正是堂路易值班的時刻。他在房間裡聽到的,只是馬澤 魯的呼嚕聲。 「我弄錯了嗎?」他尋思,「那卷莎士比亞里收的指令,也許是別的意思?或者是指去 年幾個日子發生的事情?」 隨著日光從半閉的百葉窗裡透過來,他開始生出一絲隱隱的不安。半個月以前那一夜, 也是沒有半點異常之處,可是一覺醒來,兩具屍體躺在他身邊。 七點鐘,他叫道:「亞歷山大?」 「嗯!什麼事,老闆?」 「你沒死吧?」 「您問什麼?我死了沒有?沒有,老闆。」 「你有把握這麼說?」 「當然!您不是也好好的嘛,老闆。您為什麼沒死呢?」 「唉!不久也會輪到我了。那幫匪徒,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他們還在屋裡待了一個鐘頭。然後,佩雷納打開窗戶,推開百葉窗。 「呵,亞歷山大。你也許是沒死。可是……」 「可是什麼……」 「你臉色發青。」 馬澤魯苦笑了一下。 「真的,老闆,我跟您說實話,我值班時,您睡著了,我真是提心吊膽哩。」 「你害怕?」 「一直怕到頭髮尖上去了。我覺得隨時都會發生什麼事兒。可是您呢,老闆?您的氣色 也不好……難道,您也……」 他看見堂路易的臉上顯出驚訝之色,就不再說下去了。 「出了什麼事,老闆?」 「瞧……桌子上……那封信……」 馬澤魯往桌子上瞧去。 在工作台上,果然有一封信,或確切地說,一封郵簡,封口已經順著虛點撕開了。信封 上寫了地址、貼了郵票,蓋了郵戳。 「是你放的嗎,亞歷山太?」 「老闆,您在開玩笑吧。您明明知道這只可能是您放的。」 「這只可能是我……可是,確實不是我……」 「那是誰呢?……」 堂路易拿起郵簡,細細檢查,發現地址和郵戳都被人刮過,看不清收信人的姓名和住址 ,寄發的地址和日期卻十分清晰:「巴黎,一九一九年一月四日。」 「三個半月以前寄出的。」堂路易說。 他翻到背面。那裡寫有十來行字。他立即叫起來:「簽的是伊波利特·弗維爾的名字! 」 「是他的筆跡。」馬澤魯說,「我認識他的字。錯不了。這是什麼意思?伊波利特·弗 維爾寫的信,而且是死前三個月……」 佩雷納大聲念道:親愛的朋友:唉!早幾日寫信告訴你的事,我今日只能進一步肯定。 陰謀正在加緊進行。我不清楚他們的計劃,更不知道他們將如何執行。不過一切跡象表明, 結局就在眼前。我在她眼裡看出來了。她有時望我的眼神非常奇怪!啊!多麼卑鄙的傢伙! 誰會想到,她竟做得出……我真不幸,可憐的朋友。 「是伊波利特·弗維爾簽的名。」佩雷納接著說,「我向您肯定,這確實是他……今年 元月四日,寫給一個朋友的。我們不知這個朋友叫什麼名字,可是我發誓,我們會查出來的 。這個朋友會向我們提供所有必要的證據。」 馬澤魯歎道:「證據!等他提供證據,早就不必要了!這就是證據。弗維爾先生自己提 供的證據。『結局就在眼前。我在她眼裡看出來了。』她,就是他夫人,就是瑪麗—安娜· 弗維爾。丈夫的證詞,肯定了我們所知的對她的一切指控。您說呢,老闆?」 「你說得有理。」佩雷納道,「你說得有理。這封信是關鍵。只是……」 「是哪個鬼東西送來的呢?昨夜我們守在這裡,有誰進來過?這可能嗎?因為只要進來 人,我們總會聽見……這就是讓我驚奇的地方。」 「事實是……」 「不是嗎?半個月以前發生的慘案,已經夠奇怪的了。但終究我們是守在外面,案子是 在這裡面發生的。而昨夜我們兩人是守在裡面,而且就挨著這張桌子。昨夜桌上連一點紙屑 都沒有,今早起來卻發現了這封信。」 他們仔細察看現場,沒有發現半點線索。他們把公館裡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沒有發現 藏了什麼人。再說,即使公館裡藏了人,要進這間工作室,怎麼可能不引起他們注意呢?這 問題沒法解開。 「別再找了。」佩雷納說,「毫無用處。這種事情總有縫隙,哪天陽光透過看不見的縫 隙照進來,就會慢慢清楚的。把這封信交給總監看看。告訴他我們守夜的情況。請他准許我 們四月二十五日夜裡再來。那一夜又會有信送來。我倒要看看,第二封信會不會是聖靈給我 們送來的。」 他們關上房門,走出公館。 他們往右拐,朝米埃特大街走,去坐汽車。走到絮謝大道盡頭,堂路易偶然轉過頭,望 一望馬路。 一個男人騎自行車超過他們。 堂路易剛好看到他那張無須的臉,那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的眼睛。 「當心!」他大喊一聲,猛地推了馬澤魯一把。警察隊長打了個趔趄。 那人伸直手臂,舉著手槍。接著一聲槍響。子彈從堂路易的耳邊呼嘯而過。幸好他彎腰 躲得快,沒有傷著。 「我們快追。」他說,「你沒受傷吧,馬澤魯。」 「沒有,老闆。」 他們立即往前追,一邊叫:「抓歹徒。」可是,這大清早的,空蕩蕩的馬路上行人稀少 。那人拚命蹬車,越來越快,到了奧克塔夫—弗伊耶街,一拐彎,就不見了。 「混蛋!走著瞧吧,看老子不逮著你!」堂路易罵道,放棄了追趕。 「可您不知道那是誰,老闆。」 「我知道。就是他。」 「是誰?」 「那個拄烏木手杖的傢伙。他剃掉了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不要緊,我認出他了。正是 昨天早上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從他家樓梯上向我們開槍的傢伙。殺死昂瑟尼探長的就是 他!啊!鬼東西,他怎麼可能知道我在弗維爾公館過夜呢?難道有人跟蹤,盯梢?是誰呢? 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做呢?又是怎樣跟的呢?」 馬澤魯想了想,說:「您記得吧,老闆,您昨天中午打電話給我,約好在弗維爾公館過 夜。誰知道呢?您低聲說話也不管用,還是被人聽去了。」 堂路易沒有回答。他想到了弗洛朗斯。 這天早上,送郵件來的不是勒瓦瑟小姐。堂路易也沒喚她來。他看見她好幾次給新來的 僕人派活。接下來,她大概回了自己的房問。因為他再也不見她露面。 下午,他吩咐備車,去絮謝大道,和馬澤魯執行總監的命令,繼續在公館裡搜查。不過 ,他們沒有什麼收穫。 回到自己的公館,已是下午六點。他和馬澤魯一起吃晚飯。晚上,他想去往烏木手杖的 人家裡檢查檢查,就仍帶著馬澤魯,一起坐汽車出發,吩咐司機往理查德—華萊士大道開。 汽車駛過塞納河,沿著右岸行駛。 「快一點。」他雙手合成喇叭狀,對新司機喊道,「我開慣了快車。」 「老闆,會出車禍的。」馬澤魯說。 「沒有危險。」堂路易道,「只有那些傻瓜才出車禍。」 他們到了阿爾瑪廣場。汽車這時朝右邊駛去。 「筆直走。」堂路易吼道,「走特羅卡代羅街。」 汽車轉了過來。可是,它突然左右閃了三四下,就飛快地衝上人行道,撞在一棵大樹上 ,翻了車。 一會兒工夫,就有十幾個行人跑過來,打碎玻璃,打開車門。堂路易第一個爬出來。 「沒事。我沒一點事。」他說,「你呢,亞歷山大?」 行人幫著把馬澤魯拖出來。他有幾處挫傷,有幾個地方碰到了,但是沒有受重傷。 只是司機從座位上衝了出去,躺在人行道上,一動不動,頭上血流如注。 大家把他抬到一家藥店。十分鐘後他就斷氣了。 馬澤魯陪送司機去了藥店,頭暈得很,便吃了一服活血藥,又回到汽車旁。他發現兩個 警察在察看事故,收集證詞,但老闆不見了。 的確,佩雷納走了。他跳進一輛出租車,叫司機盡快開到他家。他在廣場下了車,跑進 大門,穿過院子,走上了通往勒瓦瑟小姐房間的走道。 上了台階,他敲敲門,也不等裡面的人回答,就闖了進去。 客廳門是開著的。弗洛朗斯出來了。 他把她推進客廳,氣憤地說:「好了。出事了。不過不是原來的僕人做的手腳。因為他 們已不在公館裡,而且下午我開車出去過了。因此,是晚上六點到九點這段時間,有人潛入 車庫搞的破壞,把操縱桿銼掉了四分之三。」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說,樣子十分驚慌。 「您完全明白。那幫匪徒的同謀絕不在新招來的僕人裡面。您完全明白,這一招肯定成 功。確實,它成功了,只是叫人大失所望。死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 「別這麼說好不好,先生!您叫我害怕!……出了什麼事?……到底怎麼啦?」 「汽車翻了。司機死了。」 「啊!」她叫道,「多可怕呀!您以為是我,我可能做了……啊!死了人,多可怕!可 憐的司機……」 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她站在佩雷納對面,隔得很近。只見她臉色變得慘白,像是昏 倒似的,閉上了眼睛,身體搖搖晃晃。 就在她要倒地的一刻,佩雷納趕緊抱住她。她想掙扎出來,但是沒有氣力。佩雷納扶她 在一張扶手椅上躺下。她一遍又一遍地歎息:「唉!可憐的司機……可憐的司機……」 佩雷納一手托著姑娘的頭,另一隻手掏出手帕,替她擦去額上的汗水和臉上的淚水。她 也許完全失去了知覺。因為她聽任佩雷納照料,沒有表示半點反抗。佩雷納也不再動了,只 是緊張地盯著他眼前的這張嘴巴。平時這張嘴嫣紅嫣紅的,此刻則十分蒼白,好像失血過多 。 他輕輕地用兩根指頭分開她的上下唇,就像分開一朵玫瑰花的花瓣似的。她的兩排牙齒 顯露在他眼前。 她的牙齒雪白,整齊漂亮。也許牙齒比弗維爾夫人的稍小一點,而牙床或許更寬。可是 他知道什麼呢?誰又能肯定它們咬東西,不會留下同樣的齒痕呢?他知道,這種假設是說不 過去的,是不能接受的奇跡。可是,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件件都是這個姑娘有罪的證明,無不 表明她是最凶狠、最殘忍、最冷酷、最可怕的罪犯! 她的呼吸漸趨平緩。她嘴裡均勻有致地吐著氣。他感到她的氣息輕輕地拂過他的面頰, 像幽蘭的清香一般醉人。於是他忍不住再彎下身子,離她那麼近那麼近,以致心旌搖蕩起來 。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姑娘的頭放回椅背,才從那芳唇微啟的美麗面龐上收回目光。 他直起身子,走了出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第七章 有吊死鬼的穀倉 在所有這些事件中,公眾所知道的,就是瑪麗—安娜·弗維爾企圖自殺,加斯通·索弗朗被 抓獲又逃跑,探長昂瑟尼以身殉職,伊波利特·弗維爾的一封信被人發現。再說,公眾本來就 被莫寧頓遺產案吸引住了,有人執意要把堂路易與亞森·羅平混為一談,這個神秘人物的一舉 一動,都引起公眾的強烈興趣,因此,光有上述這幾件事,就足以煽起公眾好奇心了。 當然,抓住拄烏木手杖的傢伙的功勞——儘管他一會兒以後又跑了——大家都記在堂路 易身上。大家也知道他救了總監的命;最後他要求去絮謝大道的公館裡值夜,以極不可思議 的方式收到了弗維爾工程師幾個月前寄出的一封信。這一切極大地刺激了公眾輿論。 可是,向堂路易提出的問題,卻要複雜得多,惱人得多!四十八小時之內,他已是四次 遇險。且不說那篇揭露他真實面目的匿名文章,單是人家下手謀害他,就有四次之多:電話 間砸下來的鐵板,水裡的毒藥,絮謝大道上的槍擊,汽車上作的手腳。弗洛朗斯不可否認地 參與了這一系列謀殺。多虧《莎士比亞全集》第八卷裡那些小紙片,她與殺害伊波利特·弗 維爾的兇手的關係得到了證實!現在,受害者的名單上又增加了兩個:昂瑟尼探長和汽車司 機。 這謎一般的女人,究竟該怎樣確定和解釋她在整個案件中扮演的角色呢? 真是咄咄怪事。波旁宮廣場的公館裡又恢復了生機,彷彿從未發生什麼不正常的事情。 每天早上,弗洛朗斯·勒瓦瑟當著堂路易的面整理好郵件,並高聲朗讀報上與他有關或提到 莫寧頓遺產的文章。 兩天之內,關於有人追著謀害他、必欲置他於死地的凶殘鬥爭,佩雷納一次也沒有提起 。他覺得他與敵人之間達成了休戰協定。眼下敵人放棄了對他的攻擊。他覺得平安無事,沒 有危險了。因此他對姑娘說話時,完全是一副淡然的神氣,就好像是對隨便什麼人說話一樣 。 可是暗地裡,他是多麼留心地觀察她呀!他注意到她的面部表情是那麼熱烈,又是那麼 沉著。在那張臉上,在那平靜的外表下,顫動著痛苦的、強烈的、難以抑制的同情心。這點 ,從她嘴唇的哆嗦,鼻孔的翕動就可看出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到底是什麼人?」他真想叫起來,「你想叫路上鋪滿死屍嗎?你 一定要置我於死地才達到目的嗎?你是從哪兒來的?到底要達到什麼目的?」 他經過一番思索,慢慢地對一個常常困擾他的問題有了明確的看法,這問題就是:他在 波旁宮廣場這座公館住下,與一個顯然對他懷有刻骨仇恨、纏著他不放的女人也在公館工作 ,這二者之間有什麼神秘的聯繫。今天他明白了,他買下這座公館絕非偶然。他是接到一份 打印的房產介紹之後,才動了買下這座公館的念頭。但是,這份匿名的房產介紹是誰給他寄 的呢?不是弗洛朗斯又是誰呢?顯然弗洛朗斯總把他吸引到身邊,以便監視和動手害他。 「對了,」他想,「真相就是這樣。因為我有可能繼承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就直接 捲入了這起案件,就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想方設法要把我除掉,像除掉另外幾 個人一樣。對付我的就是弗洛朗斯,正是她下的黑手。一切都表明她是有罪的。沒有任何跡 象說明她是無辜的。她的眼睛不是很純潔嗎?她的聲音不是很清白嗎?她的模樣不是很端莊 高雅嗎?……可是,這又怎麼樣?……這能說明問題嗎?我不是見過一些女人,眼神天真得 很,卻無緣無故,僅僅是為了一絲快感而殺人嗎?」 他想起多洛雷·克塞巴赫,不覺打了個寒噤……在他的腦海裡,有種什麼樣的神秘關係 ,把這兩個女人連在一起呢?他曾經愛慕過其中一個,那魔鬼般的多洛雷,可是他親自用雙 手把她扼死了。今天,命運又將驅使他生出同樣的愛慕之情,幹出同樣的殺人之事嗎? 弗洛朗斯離開後,他覺得如釋重負,呼吸也暢快多了。可是他跑到窗口,目送她穿過院 子,又守在窗邊,看著她在院子裡走過去又走回來。這個姑娘,她那幽蘭般的氣息曾在他臉 上拂過。 有一天早上,她對他說:「報上說,今晚又有情況。」 「今晚?」 「對,」她指著那篇文章說,「據說,警方根據您提供的情報,聲稱絮謝大道的公館, 每隔十天將收到一封信。今天是四月二十五號,離上次收到信的日子正好十天。還說收到第 五封信,也就是最後一封信的夜裡,公館將會被爆炸摧毀。」 難道這是在向他挑戰?她是不是想讓他聽出這層意思: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障礙有多 大,《莎士比亞全集》第八卷那張紙上預告的事情,那些來歷不明的信件,都會照樣出現在 弗維爾公館? 他死死地盯著她。她沒有動彈。他答道:「確實。是今夜。我會去那兒。什麼也攔不住 我。」 她想要說話,卻又再次壓住內心湧動的情緒,把話嚥了下去。 這天,堂路易保持著高度警惕,午飯和晚飯都是在外面餐館吃的。還和馬澤魯說好,讓 他派人嚴密監視波旁宮廣場。 下午,勒瓦瑟小姐沒有離開公館。晚上,堂路易命令馬澤魯的手下;無論任何人出公館 ,都要跟蹤。 十點鐘,馬澤魯來到弗維爾工程師的工作室,與堂路易會合。保安局副局長韋貝和兩名 警察與他同來。 堂路易把馬澤魯拖到一邊。 「你說實話,他們信不過我,是吧?」 「不是。只要德斯馬利翁在台上,別人就不可能幹任何反對您的事。不過,韋貝斷言, 這一切都是您一手炮製的。而且說這話的還不止他一個。」 「我這麼干有什麼目的呢?」 「目的就是,提供不利於瑪麗—安娜·弗維爾的證據,讓人給她判罪定刑。於是我就要 求副局長和這兩名警察親自來看看。我們四個人一起來證明您的誠意。」 他們各就各位。 兩名警察輪流值班。 這一次,仔細檢查了從前弗維爾的兒子睡的小房間以後,他們把門窗都關緊,插上銷子 。 十一點,他們熄了頂燈。 堂路易和韋貝僅僅只合了一下眼。 一夜過去了,平平安安,沒有任何異常。 可是,第二天早上七點鐘,他們推開窗子,發現桌上有一封信。 和前次一樣,桌上有一封信! 最初的驚愕過去之後,副局長拿起信。他奉了命令,不僅自己不讀,也不讓任何人讀這 封信。 後來報紙登出這封信,還附上專家的鑒定,證實這封信確實是伊波利特·弗維爾的筆跡 。信文如下:我見到他了!好朋友,你明白我指的是誰,對吧?我見到他了!他在布洛涅樹 林的一條小徑上散步,衣領翻起,帽子一直渡到耳朵上。他看見我了嗎?我認為沒有。天幾 乎都黑了。不過,雖然暮色蒼茫,我還是清清楚楚地認出他來了。我認出了他那根銀頭烏木 手杖。正是那個壞蛋,一點也錯不了! 這個傢伙儘管答應不來巴黎,還是來了。加斯通·索弗朗還是到巴黎來了!你知不知道 ,這件事是多麼可怕?他來巴黎就是說他要下手了。他來巴黎,我就死定了。啊!他是我的 冤家對頭,他害我好苦哇!不但奪走了我的幸福,現在又要奪我的生命了。我怕。 這樣說來,弗維爾工程師早已知道那個拄烏木手杖的傢伙,那個加斯通·索弗朗預謀要 殺他。這一點,伊波利特·弗維爾用他這份親手寫的證詞,表達得清清楚楚。此外,這封信 還證實了加斯通·索弗朗被捕時說的話,讓人看出他們兩人從前有過來往,後來斷了友情, 而且,加斯通·索弗朗還答應永遠不來巴黎。 至此,莫寧頓遺產案那一團漆黑之中,終於照進了幾絲光亮。不過,從另一方面說,這 封信出現在弗維爾工作室的桌子上,又是個多麼叫人難以相信的謎!五個人,而且是五個最 精明強幹的人守了一夜,卻仍被人鑽了空子。這一夜和四月十五日夜一樣,一隻看不見的手 把一封信送進門窗緊閉的房間,沒有弄出半點聲響,沒有任何開門撬鎖的痕跡,真是不可思 議! 有人馬上提出一個假設,說房間裡有暗門,可是大家對房間四壁作了仔細檢查,又把幾 年前按弗維爾工程師的圖紙承建房子的包工頭叫來詢問,之後否定了這個假設。 在這件事上公眾的驚愕,在此也就不必再提了。事情發生在這樣的條件下,簡直就像是 變戲法。在公眾看來,與其說這種事是有人利用人所不知的辦法辦成的,不如說是一個很有 神通的魔術師在變戲法。 不過,這件事也證明,堂路易·佩雷納提供的情報並非空穴來風,無中生有。四月二十 五日夜裡,一如四月十五日夜裡,他預言的事情果然發生了。五月五日夜裡還會收到第三封 信嗎?誰也不會懷疑,因為堂路易有言在先,他說來就會來的,大家覺得他是不可能出錯的 。因此,到了五月五日夜裡,絮謝大道上聚集了大批民眾。那些喜歡看熱鬧的人,夜裡在外 面遊蕩的人成群結隊而來,打聽最新消息。 警察總監本人也被這兩次奇跡驚動了,想到現場看個究竟,便親自參加了第三次夜間值 勤。他帶來一些偵探,分別安排在花園、過道和閣樓間守夜。他本人和韋貝副局長,馬澤魯 、堂路易·佩雷納一起守在一樓。 不過大家白等了一場。這只能怪德斯馬利翁先生。儘管堂路易明確指出,他這樣做毫無 必要,他還是決定亮著燈過一夜,看看燈光會不會妨礙奇跡發生。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不會 出現什麼信件。不論是魔術師玩什麼把戲,還是歹徒要什麼陰謀,都需要求助於黑暗的疪護 。 因此,這十天就白白耽誤了,如果那惡魔般的通信人還敢繼續幹下去,把那神秘的第三 封信送來的話。 五月十五日夜裡,又開始了值夜。公館外面,聚集著同一些看熱鬧的人。他們焦急地等 待著事情的發生,屏息靜氣,不放過任何輕微的響動。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弗維爾公館,誰 也不出聲,靜穆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這一次,房間裡熄了燈。但是警察總監把開關抓在手上。有十次,二十次,他出其不意 地把電燈開亮,可桌上什麼也沒有。原來是傢俱一聲乾裂的響聲,或者是在場的某個人動了 一動的聲響,引起了他的警覺。 突然,他們一齊驚叫起來。有一種不尋常的,像是紙張磨擦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德斯馬利翁先生已經擰亮了電燈。 他驚得一叫。 那封信不在桌上,而是在桌旁的地上,在地毯上。 馬澤魯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偵探們一個個大驚失色。 德斯馬利翁先生看看堂路易。他只是點點頭,一聲不吭。 有人去檢查門鎖門閂。沒有人動過。 這一天又是如此。在某種程度上,信的內容使人們對這種前所未聞的送信方式表示理解 。這封信終於驅散了罩在絮謝大道雙重謀殺案上的陰雲。 仍是工程師的簽名,日期是二月八日,地址看不清。信文如下:親愛的朋友:喂,我不 會像被牽到屠宰場的綿羊一樣,任人宰割。我會奮起自衛,鬥爭到最後一分鐘。啊!這是因 為現在事情變了樣子。現在我掌握了證據,無可抵賴的證據……我掌握了他們來往的書信! 我知道他們一直相愛,就像剛開始時一樣。他們想結婚,什麼也阻攔不住。你明白,這是瑪 麗—安娜寫的話:「耐心點,親愛的加斯通,我現在越來越有勇氣了。活該阻隔在我們中間 的人倒楣。他早晚要被打發走的。」 好朋友,我要是在鬥爭中死去,你可以在玻璃櫥櫃後面的保險櫃裡找到這些信(還有我 收集的所有指控那可惡女人的證據)。那時,就請你為我報仇。再見。也許,該說:永別了 ……這就是第三封信的內容。伊波利特·弗維爾從墳墓深處點了他妻子的名,並指控她是罪 人。他從墳墓深處給出了謎底,並說明了犯罪的原因:瑪麗—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相愛。 當然,他們知道何斯莫·莫寧頓上有遺囑,因為他們是從除掉柯斯莫·莫寧頓開始入手 的。為了早點得到那筆巨額遺產,他們加緊動手。不過犯罪的根源還是在於一段老感情:瑪 麗—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相愛。 有一個問題尚待解決。伊波利特·弗維爾委託收信人幫他報仇。這收信人究竟是誰呢? 他不是簡單地直接地把信交給司法當局,而是繞了這麼大的彎子,費了這麼多心思。難道他 是為形勢所迫,必須留在暗處? 對於這些問題,瑪麗—安娜以最令人意料不到的方式作了回答,不過這與她威脅倒也一 致。八天之後,她受到長時間的訊問,法官逼她回答她丈夫這位老友是誰。她拒不回答,表 情冷漠麻木。晚上,回到牢房,她用收藏的一塊玻璃割破了手腕上的血管。 第二天一早,還不到八點,馬澤魯就跑來報信,把堂路易從床上叫起來。馬澤魯手上提 著一隻旅行袋。 堂路易被這個消息震驚了。 「她死了嗎?」他叫道。 「沒有……好像又救過來了。可是有什麼用?」 「怎麼,怎麼會沒用呢?」 「當然!她還會尋短見的。她一心想的就是死。早晚有一天……」 「這次,自殺以前,她沒有招認什麼嗎?」 「沒有。她只是在一張紙片上寫了幾句話,說她反覆回想,那些神秘信件的來源,得去 一個叫朗熱諾先生的人那兒找。她只認識她丈夫的這個朋友。這也是她丈夫唯一在任何時候 都稱為『好朋友』的人。這位朗熱諾先生只可能為她辯護,證明她是一場可怕的誤會的犧牲 品。」 「那麼,」堂路易說,「既然有人能夠證明她無罪,她為什麼還要割腕自殺呢?」 「據她自己說,證明她有罪無罪對她來說都是一回事。她這一生完了。她現在希望的, 就是休息,就是死。」 「休息,休息,也只有一死,她才能得到休息。要是發現真相對她是一種拯救,那真相 也許就有可能發現了。」 「您說什麼,老闆?您覺察了什麼?您開始悟出來了?」 「哦!也只是覺察了一點影子罷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幾封信準時送來,確實很不正 常,似乎給我指點迷津……」 他思索片刻,又說:「那三封信上面模糊不清的地址,拿去仔細檢查了嗎?」 「檢查了,而且辨認出來了,收信人寫的是朗熱諾的名字。」 「這朗熱諾住在哪裡呢?……」 「據弗維爾夫人說,住在奧爾納的弗爾米尼村。」 「在信上辨出了弗爾米尼這幾個字?」 「沒有。信上寫的是鄰近的城市。」 「哪個城市?」 「阿朗松。」 「你要去那兒?」 「對,總監派我立即趕去。我到殘老軍人院去坐火車。」 「你的意思是,你坐我的汽車,和我一起走。」 「嗯?」 「小夥計,我們一起去。我需要活動活動。我覺得公館裡的空氣壞得要命。」 「壞得要命?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自己明白。」 半小時以後,他們驅車行駛在去凡爾賽的公路上。佩雷納親自駕駛他的敞篷汽車,開得 那樣猛,叫馬澤魯又驚又怕,不停地念著:「天啦,開這麼……天打雷劈的!老闆,您開這 麼猛!……您不怕翻車?……那天的事兒,您不記得了……」 他們趕到阿朗松吃午飯。飯後去了中心郵局。郵局職員不認識朗熱諾先生。再說,弗爾 米尼村有郵政所。 因為信封上蓋的是阿朗松的郵戳,那就只能假設朗熱諾先生是讓人把他的信寄到郵局待 領的。 堂路易和馬澤魯又去了弗爾米尼村,那裡,郵件收發員也不認識有個叫朗熱諾的人,雖 說弗爾米尼只有千把居民。 「去問問村長吧。」佩雷納說。 在村公所,馬澤魯出示了身份證件,把來意向村長說明。 村長點點頭,說:「朗熱諾老頭……我認為他……是個誠實正派人……從前在首都做生 意。」 「他有個習慣,上阿朗鬆去取郵件,對吧?」 「正是……他每天都要走一趟。」 「他家在哪兒?」 「村尾。筆直走就是。」 「能望見那房子嗎?」 「當然……只是……」 「他也許不在家?」 「肯定不在家。走了四年了,不再回來了,可憐的傢伙。」 「怎麼回事?」 「唉!他死了四年了。」 堂路易和馬澤魯面面相覷。 「啊!他死了……」堂路易說。 「是啊,挨了一槍。」 「您說什麼?」佩雷納叫道,「他是被人殺死的?」 「不,不是的。一開始,大家把他從他臥室的地板上抬起來時,以為他是被人殺的。可 是,後來的調查證實,他是死於事故。他在擦獵槍時,不小心走了火,打中了肚子。只不過 ,我們村裡人還是覺得這事可疑。朗熱諾老爹是個老打獵的,不至於這麼粗心。」 「他有錢嗎?」 「有。可正是這一點叫人捉摸不透。他死後,他那屋裡沒找到一文錢。」 堂路易思索了半晌,接著問:「他有孩子嗎?有沒有兄弟子侄?」 「一個也沒有。堂兄堂弟也沒有。證明就是,他的產業——大夥兒管它叫老城堡,因為 那裡有一些老房子的廢墟——一直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公共產業處把房門都貼了封條,把花 園門堵住了。只等期限一過,就歸公了。」 「那些好奇的人就不會進花園裡走一走,看一看?」 「說實話,不行。首先圍牆很高。再則……再則,老城堡在本地名聲不好。總有人說到 在那兒遇到了鬼魂……總之是好些讓人不敢躺下睡覺的故事……不過……」 「這事就玄乎了。」堂路易與馬澤魯一走出村公所,就忍不住叫道,「弗維爾竟給一個 死人寫信。順帶說一句,我看那人像是被人謀殺的。」 「那幾封信,一定是有人截獲的。」 「顯然是這樣。儘管他是寫給死人的,傾訴心裡話,講述他妻子的罪惡計劃的。」 馬澤魯不作聲了,他似乎也極為困惑。 下午,他們花了一些時間找村裡居民瞭解朗熱諾老頭的習慣,希望發現一些線索。可是 他們的回答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將近六點光景,他們準備動身了,可是堂路易發現汽車沒有油了,便派馬澤魯坐馬車去 阿朗松城郊買油,他利用這段時間去看看村尾的老城堡。 他順著兩排樹籬中間的一條道路,走到一個種著椴樹的圓形花圃。旁邊一堵圍牆中間, 開了一道高大的木門。門關緊了。堂路易沿著圍牆走了一圈,發現圍牆不但很高,而且沒有 缺口。不過他借助牆邊一株樹的枝椏,翻過了牆。花園裡,是一片未經修剪的草坪,開滿了 大朵大朵無人照料的花,小路上長滿雜草,右邊通往一座小丘,那裡擁塞著一些建築物的廢 墟;左邊通往一座破敗不堪的房子。百葉窗都合不嚴了。 他朝房子這邊走,看到一個花壇被不久前的雨水淋濕的泥土裡,有新近踏出的足印,頓 時大吃一驚。看得出來,這是女靴留下的印子,又秀氣又纖小。 「有誰來過這兒?」他尋思。 稍微過去一點,在另一個花壇裡,他又發現了那女人走過的痕跡。足跡朝房子對面一片 連一片的小樹林的方向。在樹林裡,他還兩次見到了足印。 然後,就看不見了。 他來到了一座背靠高坡的大倉房。房子坍塌了一半。門都叫蟲蛀壞了,似乎只是因為偶 然的平衡才沒倒。 他走過去,貼著一條木板縫往裡瞧。 倉房沒有窗子,所有的洞眼都被草堵住了。加上已是向晚時分,裡面更是若明若暗,依 稀看得見堆著一隻隻大桶,還有拆下來的搾機、舊犁鏵和各種廢銅爛鐵。 「那女人肯定不是來這兒。」堂路易尋思,「上別處找找看。」 但他沒有走開。他聽見倉房裡有什麼聲音。 他尖著耳朵去聽,又沒有聽見什麼。但他想弄個明白,就用膀子一下子頂破一塊木板, 闖了進去。 缺口給倉房裡增加了一點亮光。他可以在木桶之間潛行。地上是一些破窗框,他腳踏上 去把玻璃踩碎了。木桶一直碼到靠對面牆的一塊空地。 他走著。兩眼慢慢適應了黑暗。不過,他額頭撞上了一件相當硬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反正那東西搖擺起來,發出生硬的怪叫。 光線太暗了。堂路易從口袋裡掏出手電,擰亮。 「媽的!」他罵了一句,嚇得倒退幾步。 他頭上吊著一具乾屍! 佩雷納馬上又罵了一句。在這一具旁邊,還吊了一具! 這兩具乾屍被粗粗的繩索吊在橫樑的螺栓上。頭從活套裡面耷拉下來。佩雷納碰上的那 具還在擺動,骨頭碰撞著,發出不祥的吱嘎聲。 他看見一張瘸腿的桌子,便把它搬過來,胡亂塞墊了一下,就站上去,就近仔細檢查兩 具乾屍。 衣服碎片和風乾發硬的肌肉連接著每塊骨頭,使它們仍舊是一個整體。只不過一具乾屍 上缺了一條胳膊,另一具缺了一條胳膊一條腿。 即使沒有什麼東西碰撞,洞眼裡透進來的風也將它們吹得輕微擺盪。兩具乾屍一會兒分 開,一會兒又靠攏,緩慢有節奏地擺盪著。 這一幕慘景中,給他印象最深的,也許是兩具乾屍手上各有一個金戒指。指頭上的肉乾 縮了,戒指顯得格外寬大,由彎曲的指節像鉤子一樣將它們勾住。 他將兩枚戒指取下來,噁心地打了個激靈。 這是兩枚結婚戒指。 他仔細打量。兩枚戒指內圈都刻著同一個日期和兩個名字:1892年8月12日,阿爾弗雷 德、維克托利娜。 「這是一對夫婦。」他尋思,「兩人是雙雙懸樑自盡?還是被謀殺的?竟沒有人發現, 這可能嗎?因此,是不是應該假設,他們是在朗熱諾老頭死後,公共產業處封了這處產業, 再也無人進來以後,吊在這兒的?」 他動腦子想:「沒有人進來?……沒有人進來?……不對,我剛剛明明看見花園裡有腳 印。甚至就在今天,有一個女的還進來過。」 他又想到那不明身份的女人,便下來了。雖說他聽到了什麼響動,卻根本沒想到她就在 倉房裡。他檢查了幾分鐘,正準備出去,忽然聽見左邊傳來一陣乒乓聲,不遠的地方,一些 桶箍落在地上。 桶箍是從上面,從閣樓上落下來的。那上面也同樣塞滿了物品和工具。有一架樓梯靠在 上面。他想:會不會是那女人被他的到來嚇慌了,躲進了閣樓,一不留神,碰倒了一堆桶箍 ? 堂路易把電筒立在一隻大酒桶上面。電筒光把閣樓全照亮了。他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 ,看到的只是些舊犁耙、舊鎬頭和廢置不用的長柄鐮刀。他認為是野貓之類弄出的響動,不 過他還是想看個究竟,就大步走到梯子跟前,爬了上去。 上到天花板的時候,他又聽到一陣響動,又是什麼東西坍落的聲音。一個人影從雜物堆 中凶狠地衝出來。 事情來得像閃電一樣快。堂路易看見一把長柄鐮刀朝他腦袋削過來,只要遲疑一秒鐘, 甚至十分之一秒鐘,那寒光閃閃的刀片就把他的頭割斷了。 他剛把身子往樓梯上一躲,鐮刀就呼嘯著,擦著他的衣服削過去。他立即溜下樓梯。 不過他看清了。 他看到了加斯通·索弗朗那猙獰的面目。在這個拄烏木手杖的傢伙身後,是弗洛朗斯· 勒瓦瑟那張驚懼抽搐的臉,在電光照耀下,它顯得那麼蒼白!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八章 亞森·羅平的憤怒 他驚呆了,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樓上,乒乒乓乓地響了一陣,似乎那兩個傢伙在搬東 西築工事。 可是,在電筒光束的右邊,忽然開了一個洞眼,透進了一片慘淡的光亮。他看見一條身 影,接著又是一條身影弓著身子,從洞眼裡鑽出去,逃到了屋頂上。 他抽出手槍,朝他們開火。可是沒有打中。因為他想到弗洛朗斯,手就發抖。他又開了 三槍。子彈打在閣樓的鐵件上。 第五槍響過之後,傳來一聲呻吟。堂路易再次衝上樓梯。 閣樓上雜亂地堆著一些雜物工具,又碼著一堆堆曬乾的油菜捆,使他邁不開步子。末了 ,他磕磕碰碰,終於走到了洞眼前。他鑽出去一看,不覺一愣:原來那上面是坡頂,倉房就 是靠著土坡蓋的。 他信步走下土坡,經過倉房左邊,來到房子正面,沒有見到一個人影。他又從右邊上坡 ,坡頂狹小,他仔細搜索了一遍。因為,他怕敵人藉著暮色,又悄悄殺回來。 這時他發現了剛才沒有注意到的情況。這一處的圍牆足有五米高。牆頂挨著土坡。加斯 通·索弗朗和弗洛朗斯肯定是從這兒跑了。 牆頂相當寬,佩雷納順著它走下去,走到一段較低的地方,跳到一畦翻耕過的土地上。 那塊土地挨著一座小樹林,那兩個傢伙大概就是從那裡逃走的。他開始在林子裡搜查,可是 灌木叢密密匝匝,他立即發現,這樣做沒有結果,完全是浪費時問。 於是他回到村子裡,一邊想著這場新戰鬥的波折和突變。弗洛朗斯和她的同謀又一次企 圖除掉他。弗洛朗斯再一次出現在這個犯罪陰謀網的中心。就在堂路易偶然得知朗熱諾老頭 可能是被人暗殺的時候,就在他偶然走到倉庫,面對著兩具乾屍的時候,弗洛朗斯這個殺人 的凶神,作惡的精靈突然出現了:哪兒有死神經過,哪兒流了血,死了人,哪兒就可以看到 她的身影……「啊!可怕的女人!」他低聲咒道,不寒而慄……「她長了一張那麼高貴的臉 ,這可能嗎?……還有眼睛,那莊重、純潔,幾乎是天真的美麗大眼睛,叫人難以忘懷…… 」 在教堂廣場,飯館前面,馬澤魯已經回來了,給油箱灌滿了汽油,開亮了車燈。堂路易 看見弗爾米尼村的村長穿過廣場,就把他拉到一邊:「村長先生,順便打聽一件事。您聽見 四周鄉里有沒有人說過有一對夫妻失蹤的事,大概有兩年了吧,男叫阿爾弗雷德……」 「女的叫維克托利娜,對不對?」村長打斷他的話說,「我想是聽說過的。這事情當時 傳說紛紜。他們是阿朗松的居民,沒有職業,靠一點利息生活。他們把房子賣了,得了兩萬 法郎,就不見了。不知後來他們怎麼樣了,也不知那筆錢到哪兒去了……我要是記得不錯的 話,那對夫婦姓德代絮拉瑪!……」 「謝謝,村長先生。」佩雷納道,瞭解這點情況已經足夠了。 汽車準備好了。再過一分鐘,他和馬澤魯就要朝阿朗松趕去。 「去哪兒,老闆?」馬澤魯問。 「去車站。我有理由相信,第一,加斯通·索弗朗今早得知弗維爾夫人昨夜說出了朗熱 諾老頭——至於是怎樣得知的,我們總有一天會清楚的,第二,他今天來朗熱諾老頭的領地 周圍和領地裡面轉悠,是什麼動機,我們以後也會知道的。我推測他是坐火車來的,也會坐 火車回去。」 佩雷納的假設立即得到了證實。在車站,有人告訴他們,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下午兩點 鐘從巴黎坐火車來到這裡,在鄰近的旅館租了一輛輕便馬車,事情辦完後,他們剛才坐七點 四十的快車走了。這對先生太大的特徵正與索弗朗和弗洛朗斯的相符。 「上路。」佩雷納看了看時刻表,「我們晚了一個小時。也許能在芒斯趕上那兩個匪徒 。」 「我們會趕上的,老闆。我發誓,要把他們抓起來……他和他女人,既然他們是一對。 」 「確實,他們是一對。只是……」 「只是……?」 堂路易等他坐好,發動起馬達,才說:「只是,小夥計,你別嚇著了那個女的。」 「為什麼?」 「你知道她是誰?有沒有逮捕證?」 「沒有。」 「那麼,還是讓我們安靜為好。」 「然而……」 「你再說一句,亞歷山大,我就請你下車。你想抓誰就抓誰好了。」 馬澤魯不說話了。再說,車子開得那麼快,他馬上也沒有心思還嘴了。他怕出事,一門 心思觀察著路上,報告有什麼障礙。 兩邊的樹一閃就過去了。頭上,樹葉有節奏地響著。夜間出來的野獸在車燈照耀下狂奔 。 馬澤魯斗膽講一句:「用不著開這麼快,我們也可以趕在他們前面。」 汽車一下又加了速。他只好閉嘴。 汽車駛過一座座村莊、一塊塊平原、一道道山嶺。突然,黑暗之中,現出一片燈的海洋 。一座大城市出現在眼前。芒斯到了。 「亞歷山大,你知道車站在哪兒?」 「知道,老闆,向右轉,然後筆直開。」 其實,他們應該往左轉。他們在大街小巷拐了七八分鐘以後,才打聽到火車站在相反的 方向。當汽車在火車站前停住時,火車一聲呼嘯,駛進了車站。 堂路易跳下汽車,衝進大廳,發現大門關了,就去開門。車站職員拖住他。他使勁掙脫 出來,衝到月台上。 火車就要開動了。有兩個車廂離得老遠。列車員關上了最後一個車廂的門。他攀著銅把 手,一個一個車廂看過來。 「先生,您的票!……您沒有票!……」一個職員氣急敗壞地追著他喊……堂路易繼續 冒著危險,跳上踏板,透過玻璃往車廂裡看,推開窗前可能礙事的人,只要發現那兩個罪犯 ,就準備衝進去。 最後幾節車廂,他沒有發現他們。火車開動了。突然,他大叫一聲。他們在那上面,兩 個人都在,單獨在一個車廂!他看見他們了!他們在上面!弗洛朗斯躺在長椅上,頭靠著加 斯通·索弗朗的肩膀。索弗朗兩手摟著姑娘,低頭向著她! 佩雷納怒不可遏,扯開銅閂,抓住門把手。 就在這時,他被怒氣沖沖的職員和馬澤魯拖住,失去了平衡。馬澤魯聲嘶力竭地勸道: 「老闆,您發瘋了,要被壓死的。」 「笨蛋!」堂路易咆哮道……「是他們……放開我……」 一節節車廂從他們面前駛過。堂路易還想跳上去。可是兩人死死揪住他。一些送貨人也 幫著拖住他。站長跑過來。火車走遠了。 「白癡!」他罵道,「笨蛋!一群傻瓜!你們就不能把手鬆了?啊!我憑上帝起誓!… …」 他左手一拳打翻了鐵路職員,右手一拳打倒馬澤魯,掙脫送貨人和站長的拖拽,衝到行 李房,跳過一堆堆行李、箱子,來到站外。 「啊!大蠢蟲!」他看到馬澤魯把發動機熄了火,不禁咬牙切齒怒罵道,「只要有機會 ,他准干蠢事。」 堂路易白天車就開得飛快,這會兒開車,快得叫人頭暈。真像一股龍捲風從芒斯郊外掠 過,衝向大路。他只有一個想法,一個目的:要趕在兩個罪犯之前,趕到下一站沙特爾站, 要撲上車掐住索弗朗的脖子。他只想著這件事:緊緊地掐住,讓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情人在 他兩隻鐵掌之下喘不過氣來。 「她的情人!……她的情人!……」他咬牙切齒地罵道,「媽的!是啊,這一下,什麼 事情都說通了。他們兩個結成伙,害那個同夥瑪麗—安娜·弗維爾,讓那不幸女人獨自為他 們一連串暴行付出代價。甚至她是他們的同謀嗎?誰知道呢?誰知道這對惡魔除掉弗維爾工 程師父子之後,會不會設下陰謀,除掉瑪麗—安娜這攔在他們與莫寧頓遺產之間的最後一個 障礙呢?為什麼不這樣做呢?難道一切案情都與這假設不合?難道那份日程表不是在弗洛朗 斯的一本書裡發現的?難道事實沒有證實,信是由弗洛朗斯遞送的?……但那幾封信不也指 控了加斯通·索弗朗?但那算什麼!他反正不愛瑪麗—安娜了,而弗洛朗斯……弗洛朗斯愛 他……她是他的同謀、幫兇、出主意的人,她將與他一起生活,將享受他的財富……當然, 她有時假裝為瑪麗—安娜說話……可那是做戲!或者,她想到她把情敵害到這個地步,想到 那不幸女人先前的命運,而覺得內疚、驚慌!……可她愛索弗朗。她要無情地、不懈地把鬥 爭進行下去。正是為此她才要殺我。她怕我看破案情……她憎惡我……仇恨我。」 在馬達轟鳴聲中,在迎面而來的樹木的呼嘯聲中,他斷斷續續地囁嚅著什麼。想到那兩 個情男情女,如膠似漆地勾搭在一起,他就嫉恨得直叫。他要報仇。在他那狂熱的腦子裡, 第一次隱隱出現了殺人的意願。 「他媽的,」他突然罵道:「馬達打不著火了。馬澤魯!馬澤魯!」 「安!怎麼?老闆,您知道我在這兒?」馬澤魯從暗處一下冒出來,大聲叫道。 「混蛋!你以為隨便哪個蠢蟲攀上我的車,我都不知道?你坐在那兒很舒服吧?」 「受刑哩。我一身都在發抖。」 「活該。讓你受點教訓。你說,你是在哪兒買的汽油?」 「食品雜貨店。」 「那是個奸商。汽油裡摻了東西。火花塞堵塞了。」 「您能肯定?」 「你沒聽見嗎,白癡,那打不著火的聲音?」 的確,汽車似乎過一陣就遲疑一下,然後又恢復正常。堂路易加大速度。下坡的時候, 汽車好像直往深淵裡沖。一盞前燈熄滅了。另一盞也不似平時那麼亮。不過堂路易的狂熱並 不因此稍減。 又有一陣打不上火,汽車又是一陣躊躇。接著又轟轟地響起來,似乎馬達在努力盡職。 接下來,是突然一下,馬達熄火了,再也發動不起來。汽車懨懨無力地停在路上,拋錨了。 「媽的!」堂路易罵道,「在這兒拋了錯。唉!真是倒楣透頂!」 「別洩氣,老闆。會修好的。頂多是在沙特爾抓不到索弗朗吧,反正在巴黎也要把他逮 住的。」 「大笨蛋!修好要一個鐘頭哩!再說,修好又怎麼樣,又會堵住的。人家賣給你的不是 汽油,是渣滓!」 他們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原野,除了夜空閃爍的幾顆星星,再沒有別的亮光。 堂路易氣得直跺腳,恨不得一腳把汽車踹爛,恨不得……借用倒楣的警察隊長的話,現 在是該他來當「出氣筒」了。堂路易揪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撼,一頓臭罵,最後,把他推倒 在斜坡上,斷斷續續地,一會兒痛心疾首,一會兒仇恨滿腔地說:「馬澤魯,你明白嗎?這 一切,都是她,索弗朗的同伴干的。我馬上把這些告訴你,因為我怕自己改變主意……是的 ,我是很卑怯……可她的模樣那麼端莊……眼睛那麼純真。可確實是她,馬澤魯……她住在 我公館裡……你記住她的姓名;弗洛朗斯·勒瓦瑟……你會逮住她的,對嗎?我哩,我做不 到……我一見到她就失去了勇氣。……因為我從沒愛過……別的女人……別的女人……沒有 。連一時的心血來潮……甚至也沒有……過去我記得也沒有!……而弗洛朗斯……得把她抓 起來,馬澤魯……讓我不再見她那雙眼睛。……它們讓我心裡發燒……它們是毒藥。你要不 幫我的忙,我會像對待多洛雷一樣殺了她……要不然她就會殺了我……要不然……唉!我現 在思緒萬千,心亂如麻……她愛的是另一個男人……是索弗朗……啊!那幫歹徒,他們殺了 弗維爾、他兒子、朗熱諾老頭,還有倉庫裡那兩個吊死的……還有柯斯莫·莫寧頓、韋羅, 以及別的人……這是一群惡魔……尤其是她……你要是看見她那雙眼睛……」 他聲音很低,馬澤魯勉強聽清楚。堵在心頭的話說出來後,這個如此有精力,如此有自 制力的人,彷彿一下給悲觀失望擊倒了。 「好啦,老闆,」馬澤魯站起來,說,「這都是裝出來的……女人慣會耍的花招……我 知道……女人都會來這一套……馬澤魯夫人……上帝呵,是的,您不在國內的時候,我結了 婚。唉!馬澤魯夫人不像她應該的那樣賢惠,我吃了不少苦……馬澤魯夫人……不過,老闆 ,我會說給您聽的,告訴您馬澤魯夫人是如何給我補償的。」 他輕輕地把堂路易拉到汽車上,讓他坐在後座。 「老闆,休息一下……夜裡不太冷,披蓋的東西也有……明早,碰到頭一個農民,我就 請他去附近城裡找我們需要的東西……還有吃的。我都餓死了。事情會好好解決的……對女 人好辦得很……只要把她們攆走就行了……除非她們先下手為強……馬澤魯夫人就……」 堂路易大概永遠都不可能知道馬澤魯夫人後來怎麼樣了。最猛烈的發作過後,必然引來 深沉的睡眠。他幾乎立即就睡著了。 第二天,他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了。早上七點,馬澤魯就叫了一個騎自行車去沙特爾的 人幫著辦事。 到九點鐘,汽車又發動了。 堂路易恢復了冷靜。他對馬澤魯說:「昨夜我說了許多傻話。我並不後悔。不,我有義 務盡一切努力救出弗維爾夫人,抓住真正的罪犯。只是,這任務只應該由我一個人去完成。 我跟你發誓,我決不會不盡責任的。今晚,我就要叫弗洛朗斯·勒瓦瑟在拘留所過夜。」 「老闆,我幫您。」馬澤魯說,聲音有點異樣。 「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忙。你要是碰了她的一根頭髮,我就打斷你的骨頭。聽明白了嗎? 」 「明白了,老闆。」 「因此,你給我安靜待著就是。」 他的火氣慢慢又上來了,把車開得飛快。馬澤魯覺得,他彷彿是在跟自己過不去。汽車 火流星似的駛過沙特爾、朗布耶、什弗勒茲、凡爾賽。 接著是聖克盧、布洛涅樹林……到了協和廣場,汽車往王家花園開。馬澤魯問了一句: 「老闆,您不回家看看?」 「不。先忙最緊迫的事:讓人告訴瑪麗—安娜·弗維爾,罪犯查出來了,讓她丟掉那輕 生的念頭……」 「怎麼做呢?……」 「怎麼做?我去見警察總監。」 「德斯馬利翁先生不在,要下午才回來。」 「那我就會見預審法官。」 「他中午才去法院。現在才十一點。」 「到那兒再說吧。」 馬澤魯沒有說錯。法院裡一個人也沒有。 堂路易在附近吃了午飯。馬澤魯去保安局跑了一趟,回來找到他,領他去法院。他的激 動、少見的不安沒有逃過馬澤魯的眼睛。他問道:「老闆,您打定主意啦?」 「打定了。吃午飯時,我看了報紙。瑪麗—安娜·弗維爾第二次自殺被送到醫院後,又 試圖撞牆自殺。醫院裡沒法,只得給她穿上緊身衣,不讓她動。可她又絕食。我有義務救她 。」 「怎麼救?」 「抓獲真正的罪犯。我要報告預審法官。而且,今晚,我要把弗洛朗斯·勒瓦瑟交給你 們,不論是死的還是活的。」 「索弗朗呢?」 「索弗朗!晚不了多久的。不過……」 「不過……?」 「不過,我要親手宰了他,這個土匪!」 「老闆!」 「別煩我了!」 附近有些記者,是來打聽案情的,認出堂路易來了。他對他們說:「諸位,你們可以宣 佈,從今天起,我要為瑪麗—安娜·弗維爾辯護,要全力洗清她的罪名,保護她的利益。」 記者們一片嘩然。難道使弗維爾夫人被捕的不正是他?收集她一大堆無可否認的罪證的 不也是他? 「那些罪證,」他說,「我會把它們一個一個否定。瑪麗—安娜·弗維爾是奸徒的替死 鬼,犧牲品,他們設下最卑鄙的詭計陷害她。我就要把那些奸徒交給司法當局。」 「可是牙印呢?齒痕呢?」 「巧合!前所未見的巧合。不過今日看來,它們是弗維爾夫人無罪的最有力的證明。我 只指出一點,瑪麗—安娜·弗維爾既然有那麼狡猾,謀殺了那麼多人,也會同樣狡猾,決不 會在蘋果上留下自己的齒痕。」 「可是……」 「她是無辜的!我要告訴預審法官,她是無辜的!得通知她,讓她知道外面有人正在努 力救她。得馬上讓她生出希望。不然,這不幸的女人會自殺。她要是死了,所有指控過這個 無辜女人有罪的人都會難過。必須……」 這時,他停住話,雙眼盯住一個稍站得遠一點,一邊聽一邊作記錄的記者。 他悄悄對馬澤魯說:「你可以去打聽那傢伙的名字嗎?我不知在哪個鬼地方見過他。」 這時,一個接待員打開了預審法官辦公室的門。預審法官見了佩雷納的名片後,想請他 立即進去談談。 他往前走,正要走進預審法官的辦公室時,猛地轉過身來,對跟著走的馬澤魯狂怒地吼 道:「是他!是索弗朗!那傢伙化了裝。抓住他!他剛跑了。快追!」 他立即衝出去,馬澤魯、幾個衛兵和一群記者都跟著他跑。他跑得飛快,不久就與後面 的人拉開了距離,三分鐘後,已聽不到後面的腳步聲了。他衝下地道的階梯,穿過地下道。 那兒有兩個行人。證實說,他們碰見一個行色匆匆的人。 可是這條路追錯了。等他意識到這點,轉過頭來尋找,時間已經耽誤了。他只打聽到索 弗朗是從法院大道跑的,在大鐘沿河馬路與一個金髮女子會合,那女人十分漂亮,顯然是弗 洛朗斯·勒瓦瑟……兩人一起上了從聖米歇爾廣場開往聖拉扎爾火車站的公共汽車。 堂路易走回一條僻靜的小街。他的汽車停在那兒,請一個小傢伙照看。他發動汽車,以 最快的速度,趕到聖拉扎爾火車站。在公共汽車售票亭,他打聽了新線索,又開上車去追, 結果也沒找著,一來一去耽誤了一個多鐘頭。他回到火車站,最後才打聽到確切消息:弗洛 朗斯一個人上了去波旁宮廣場的公共汽車。這樣看來,那姑娘大概出人意料,回到公館了。 想到還會見到她,他就怒火直冒。他一邊沿著王家大街往前開,穿過協和廣場,一邊咕 咕噥噥地說著報復和威脅的話。他急於實施報復。他把弗洛朗斯罵了個狗血淋頭,想出些話 來侮辱她。那可惡的女人,傷害她,作踐她,成了他的一種心理需要,一種辛酸的痛苦的需 要。 到了波旁宮廣場,他嘎吱一聲停住車,受過訓練的眼睛立即看出有五六個人在廣場上值 班,那種職業的氣派一看即知。馬澤魯一見到他,立即一個轉身,溜到大門口躲起來。 他叫道:「馬澤魯!」 馬澤魯聽見點名,顯得十分意外,走過來說:「到,老闆!」 他的表情顯得那樣侷促不安,堂路易覺得自己的擔心越來越得到了證實。 「你帶著這幫人在我公館門口轉來轉去,不是衝我來的吧?」 「是這麼個打算,老闆!」馬澤魯尷尬地說,「您很清楚,您受歡迎得很哩。」 堂路易渾身一震,恍然大悟:馬澤魯背叛了他。這位警察隊長一方面出於良心的驅使, 一方面不願看到老闆為一種不祥的激情所折磨,就把弗洛朗斯·勒瓦瑟的事說了出來。 他攥緊拳頭,使勁壓住狂怒的情緒。這真是可怕的打擊,他立即感到,昨晚以來,他因 嫉妒得發狂,而鑄下大錯,並且明白了此事會帶來無法挽回的後果。他將失去偵破案情的領 導權。 「你帶了逮捕證嗎?」 馬澤魯結結巴巴地說:「真是偶然,……總監回來了,碰見我……我就把那位小姐的事 說了。正好有人發現那張相片……您知道,總監交給您的那張相片,弗洛朗斯·勒瓦瑟的… …有人發現您在相片上作了修改。因此,我一說出弗洛朗斯的名字,總監就記起來了。」 「你帶了逮捕證?」堂路易生硬地問道。 「當然帶了……對不對?……少不了的……德斯馬利翁先生……法官……」 要是波旁宮廣場空寂無人,堂路易肯定會給馬澤魯下巴上來一個合乎技術規則的直拳, 以發洩心頭之恨。可惜廣場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再說,馬澤魯也預見到這種可能,賠著 小心,站得遠遠的,連聲說對不起,以平息老闆的怒火。 「老闆,這是為您好……非這樣做不可……您想想,是您吩咐我這樣做的:『給我抓走 這女人。我,我太卑怯了……你會逮住她的,對吧?她那雙眼睛讓我心裡發燒……那是毒藥 。』您說,老闆,我能不執行您的命令嗎?不行,對吧?更何況韋貝副局長……」 「啊,韋貝也知道了?……」 「當然知道!既然您修改相片的事叫人家看出來了,總監就有點信不過您了……也許再 過一個鐘頭,韋貝就會帶著後援趕來。我告訴您,副局長剛剛得知:加斯通·索弗朗住在理 查德—華萊士大道時,有個女人經常去他家,她一頭金髮,長得很漂亮,名叫弗洛朗斯。有 幾次,她甚至在那兒過夜。」 「你撒謊!你撒謊!」堂路易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身上又燃起了仇恨的怒火。他曾經追捕過弗洛朗斯,可是用意卻不好說出。現在,他 突然一下,又希望把她繩之於法,而且這一次是有意識的。實際上,他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他是盲目行動,輪番受著種種情感的支配,受著那狂亂的愛情折磨,那種愛情可以教你掐 死你愛的人,也可以教你為救她而赴湯蹈火。 有一個報販從廣場經過,叫賣午報號外。報上大字印著:堂路易·佩雷納聲稱,弗維爾 夫人是清白的。罪犯即將緝捕歸案。 「是的,是的,」堂路易大聲說,「慘劇就要結束了。弗洛朗斯將償還她的債。活該她 倒楣。」 他重新開動汽車,駛進大門。在院子裡,他對迎上來的司機說:「把車掉頭,別開進車 庫,我隨時要走。」 他跳下車,叫來膳食總管問:「勒瓦瑟小姐在嗎?」 「在,先生,在她房裡。」 「她昨天出去了,對嗎?」 「對,先生。她收到一份電報,說是一個親戚病了,讓她去外省探望。到夜裡才回來。 」 「我有話要跟她說。您去請她來。我等著她。」 「在先生的工作室?」 「不,在樓上,我臥室旁邊的小客廳。」 這是三樓的一個小房間,從前是太太的小客廳,自從敵人幾次謀害他未遂之後,他就把 它當作工作室使用。他在這兒更平安,更僻靜。他把重要文件都藏在這兒。鑰匙從不離身。 那鑰匙是特別的,有三條槽,還有內彈簧。 馬澤魯跟著他一直走到院子裡。佩雷納知道他跟在後面,一把抓住他的臂膀,拖著他往 台階走。 「一切順利。我擔心弗洛朗斯覺察到什麼,不再回公館了。大概她沒想到我昨天看見她 了。現在,她別想逃走了。」 他們穿過前廳,上了二樓。馬澤魯搓著手說:「老闆,您這下明白了?」 「不管怎樣,我的決心已定。我不想,你明白,我不想讓弗維爾夫人自殺。既然只有一 個辦法阻止這慘事發生,就只好犧牲弗洛朗斯了。」 「不難過嗎?」 「不後悔。」 「那麼,您原諒我了?」 「我感謝你。」 他乾脆有力地往馬澤魯下巴下面打了一拳。 馬澤魯倒在二樓樓梯上,一聲不哼,失去了知覺。 樓梯中間有一間放雜物的小暗室,僕人們把工具和用髒了的布品衣物收在裡面。堂路易 把馬澤魯搬到裡面,讓他背靠一隻箱子坐在地上,嘴裡塞上手帕,用一條餐巾勒住,又拿兩 條桌布捆住手腳,綁到牆上牢靠的釘子上。 這時馬澤魯甦醒了。佩雷納對他說:「我想,該有的你都有了……桌布……餐巾……, 嘴裡塞了一隻梨,好抵抵饑。慢慢吃吧。吃完再睡一覺。這樣,你就跟玫瑰一樣紅潤了。」 他把馬澤魯關在裡面,又看看表:「我有一個鐘頭時問。好極了。」 這會兒他的打算是這樣的:把弗洛朗斯叫來,痛罵一頓,歷數她的卑鄙行徑和罪行,讓 她寫下供詞,簽字畫押,等拯救瑪麗—安娜的證詞拿到手以後,再看怎樣處置弗洛朗斯。也 許把她扔在汽車後座,帶到某處隱蔽的住所,把她當作人質,向司法機關施加壓力。也許… …他並不勞神費力去預計事情會怎樣發展。他所希望的,是馬上作出言詞激烈的說明。 他一直跑到三樓他的臥房。他把頭在冷水裡浸濕。他從未感到如此興奮,從未覺得盲目 的本能如此衝動過。 「是她。我聽見她的聲音了!」他尋思,「她到了樓梯下面。終於來了!就兩個人,面 對面,把她罵一頓,該有多麼痛快啊!」 他退回樓梯口,來到小客廳門前,掏出鑰匙。門開了。 他發出一聲驚叫。 加斯通·索弗朗在屋裡。 加斯通·索弗朗又著雙手,站在這間關閉的小房間裡等他。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九章 索弗朗述說真相 加斯通·索弗朗! 堂路易本能地往後一退,掏出手槍,對準那匪徒。 「舉起手來!」他喝令道,「舉起手來,否則我開槍了!」 索弗朗並不顯得驚慌。他揚起頭,點點他放在一張桌上,一下子夠不著的兩把手槍,說 :「我的武器在那兒。我來這兒不是打仗的,是來找您談談的。」 「你是怎麼進來的?」堂路易問道,被他這副沉著的樣子激怒了,「靠一枚偷配的鑰匙 ?你是怎麼拿到鑰匙的……」 索弗朗不回答。堂路易猛一跺腳。 「說!快說!不然……」 可是弗洛朗斯跑來了。她從他身邊走過。他也沒有拉住她。她撲到加斯通·家弗朗身上 ,也不顧忌佩雷納在場,對他說:「你為什麼要來?你不是答應我說不來的嗎?……你還發 了誓的……快走吧。」 索弗朗掙脫出來,強按她坐下。 「弗洛朗斯,讓我干。我答應你,只是叫你放心。讓我干吧。」 「不行!不行!」姑娘激烈地反對,「不行!你瘋了。我不許你說一句……唉!我求求 你,別試圖幹這種傻事。」 他伸出手去,緩緩地撫摸她的額頭,分開她的金髮,稍稍彎下腰,反覆輕輕地說:「讓 我干吧,弗洛朗斯。」 她不作聲了,彷彿被這溫柔的聲音解除了武裝。他又說了一些別的話,堂路易聽不清楚 ,不過看來她被說服了。 佩雷納站在他們對面,沒有動。 他舉著手,指頭扣著扳機,槍口對準敵人。 當索弗朗與弗洛朗斯親熱地說話的時候,佩雷納從頭到腳打了個寒顫。指頭也在攣縮。 是因為什麼奇跡他才沒有開槍?是出於多麼大的毅力他才壓住了像一團怒火在他心裡燃燒的 嫉恨?這狗日的索弗朗竟敢當他的面撫摸弗洛朗斯的頭髮! 他放下手臂。以後再把他們除掉吧。以後他覺得怎麼合適就怎麼處置他們吧,既然他有 力量處置他們,既然從此以後,任什麼事情也不能讓他們逃脫他的報復。 他抓起索弗朗的兩把手槍,放進一個抽屜,然後走回門口,本是打算關上門的,但聽到 二樓有腳步聲,就又走到欄杆邊。上樓來的是膳食總管,他舉著一隻托盤。 「有什麼事嗎?」 「一封急信,先生,剛送來的,要交給馬澤魯先生。」 「馬澤魯先生在我這裡。給我吧。別讓人打攪我。」 他撕開信封。信是守在公館外邊的一個偵探用鉛筆匆匆寫的。內容如下:當心,隊長。 加斯通·索弗朗在公館裡面。據住公館對面的兩個居民說,那姑娘進去有一個半鐘頭了,在 我們來此執行任務之前。本街區的人都知道她是公館的女管家。後來他們看見她在她住的小 樓窗口露了面。不久,小樓下面一個小矮門,大概是地下室的門打開了。顯然是弗洛朗斯開 的。幾乎是同時,一個男人順著圍牆來到廣場,匆匆鑽進了地下室。根據那人的特徵來看, 那就是加斯通·索弗朗。因此,千萬當心,隊長。您只要一發警報,一發信號,我們就衝進 來。 堂路易想了想,明白那匪徒是怎樣進來的,怎樣不受懲罰,躲在最安全的處所,逃過了 追捕。他,佩雷納,竟和不共戴天的死敵住在一起。 「好啊,」他尋思,「那傢伙的事情定了……他的小姐也同樣。不是我手槍的子彈,就 是警察的手銬,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他甚至沒有想到他的汽車停在下面,隨時可以開走,也沒想到弗洛朗斯會逃走。他不殺 死他們兩個,自有司法當局來收拾他們。這樣也許更好。他把他們交給社會。讓社會來懲罰 這兩個害群之馬。 他推上門,插上銷子,來到兩個罪犯面前,搬了張椅子坐下,對索弗朗說:「談吧。」 房間狹小,彼此換得很近,堂路易都覺得幾乎碰到了他心底最厭惡的人。 他們倆的座椅,相距不到一米。一張擺滿書籍的條桌擺在他們與窗戶之問。窗洞開在厚 厚的牆上,像所有老房子一樣,成了一個隱蔽的角落。 弗洛朗斯稍稍偏轉了扶手椅,背著光,堂路易看不清她的面容。可是加斯通·索弗朗的 臉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帶著強烈的好奇心觀察那張臉,越看越有氣:那張臉仍然年輕,一張 嘴富有表情,儘管目光冷酷無情,眼睛卻顯得聰慧漂亮。 「怎麼?開口啊!」堂路易專橫地命令道,「我同意和你休戰,可只是暫時的,只是說 幾句必說的話的時間。現在你怕了?後悔這麼做了?」 那人沉著地笑了笑,說:「我什麼也不怕,也不後悔來了這兒,因為我有個明確的預感 ,我們能夠,也應該互相理解。」 「我們互相理解?」堂路易身體一震,問道。 「為什麼不呢?」 「訂個條約!你我之間訂個同盟條約!」 「為什麼不呢?我都想過好幾次了,下午在預審法庭走道裡,我豁地一下想明白了。尤 其是看了報紙號外您的聲明,我更是丟不下這個想法了。報紙上是這樣說的:『堂路易·佩 雷納發表引起轟動的聲明:弗維爾夫人是清白無辜的……』」 加斯通·索弗朗從椅子上半坐起身子,打著手勢,字斟句酌地說:「全部事情都在這幾 個字上面:弗維爾夫人是清白無辜的。您寫了這幾個字,公開說了這幾個字,而且是鄭重其 事地說的,它們是不是表達了您的想法呢?現在,您果真認為瑪麗—安娜·弗維爾是清白無 辜的嗎?」 堂路易聳聳肩。 「呵!上帝呵!弗維爾夫人是不是清白,我們不必討論。現在我們要談的不是她,而是 你們,你們兩個和我。有什麼話還是直截了當地說吧。而且盡可能快點。這對你們更有好處 。」 「對我們更有好處?」 堂路易叫道:「你們忘了那篇文章的第三個小標題……我不但表示瑪麗—安娜·弗維爾 是無罪的,而且宣佈……你唸唸吧:立即將罪犯逮捕歸案。」 索弗朗和弗洛朗斯一起站起來,出於同一種本能的反應。 「在您看來……罪犯是……」索弗朗問道。 「天吶!你們和我一樣清楚。那就是控烏木手杖的人。他至少不能否認殺了昂瑟尼探長 。另一個是他的幫兇、同謀。兩個人大概都記得暗殺我的企圖:在絮謝大道槍擊我,在汽車 上搞破壞,害死我的司機……還有,昨天在那邊,你們清楚,在那有吊死鬼的倉房,……你 們記得吧,那一鐮刀劈下來,差點把我的腦袋都割掉了。」 「那又怎麼樣?」 「哼!怎麼樣?你們的企圖沒有得逞。欠債必還。尤其是,你們傻乎乎地自投羅網。」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這意思是,人家知道弗洛朗斯,知道你在公館裡,已經把公館包圍了,並且 韋貝副局長等會兒將親自上陣。」 索弗朗聽到這出乎意料的恐嚇,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弗洛朗斯在他身邊,一臉蒼白,惶 恐不安,連臉都變了模樣,語無倫次地說:「啊!真可怕!……不,不,我不願意!」 接著,她撲向堂路易:「卑鄙傢伙!卑鄙傢伙!你把我們出賣了。卑鄙!啊!我知道, 你什麼背信棄義的事都做得出來!你在這兒,像個劊子手……啊!多麼卑鄙!多麼陰險!」 她歇斯底里,大吵大鬧,鬧得沒有勁了,倒在椅子上,一手捂著臉抽泣起來。 堂路易扭過頭去。奇怪的是,他沒有生出半點憐憫,姑娘的眼淚,她的辱罵,都沒有使 他動心,就好像他從不曾愛過弗洛朗斯似的。他很幸運地解脫了。她讓他產生的恐懼,泯滅 了他心中的愛情。 他在房間裡走了幾步,又回到那兩人身邊,發現他們握著手,像兩個走投無路的朋友, 互相支持著,便突然一下湧出滿腔仇恨,怒從心頭起,抓著索弗朗的手臂,問道:「要我保 護你們……有什麼權利?……是因為你妻子,你情婦,對不對?……」 他的聲音顯得侷促不安。他自己也覺得這通火發得十分奇怪。在那毫無來由的盛怒裡面 ,分明顯示出他以為已經永遠泯滅的情意。看到加斯通·索弗朗驚愕地看著他,他臉一紅, 相信這個對頭看出了自己內心的秘密。 接下來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他的目光碰上了弗洛朗斯的目光。那敵意的眼神裡充滿了 怨恨和反抗。難道她也看出來了? 他再也不敢說一句話。他等著索弗朗的解釋。 在這等待之中,他沒有去想索弗朗要說出什麼真相,沒有去想他們將知道答案的可怕問 題,沒有去想將要發生的悲慘事件。他唯一想的,而且是那麼激動,那麼焦渴地想的。就是 :他即將瞭解弗洛朗斯是個什麼人,瞭解她的感情,她的過去,她對索弗朗的愛情。他感興 趣的只有這一點。 「好吧,」索弗朗說,「我就開始講吧。命中注定的事,要來就來吧!不過,我可以跟 您說嗎?我現在唯一的意願,就是讓他們抓我。」 「說吧。我關了門。我願什麼時候開才開。說吧。」 「我說簡短一些。」索弗朗說,「再說,我所知道的事情無足輕重。我不要求您相信它 ,只要求您權且把它當作真話,百分之百的真話來聽。」 於是他說出下面這番話:「原先我未見過伊波利特·弗維爾和瑪麗—安娜,只不過和他 們有通信聯繫——您知道我們是表親;幾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們在巴勒莫見了面。他 們那會兒請了建築隊在絮謝大道翻蓋新房,自己就去那兒過冬。我們一起生活了五個月,每 天都見面。伊波利特和瑪麗—安娜不是很合得來。有一晚,他們大吵了一場。瑪麗—安娜傷 心得直哭,被我撞見了。我被她的眼淚打動了,禁不住說出了心裡話。從見頭一面開始,我 就愛上了瑪麗—安娜……我一直愛她,越來越愛她。」 「你說謊!」堂路易忍不住叫起來,「昨天,在從阿朗鬆開往巴黎的火車上,我看見你 們一對……」 加斯通·索弗朗觀察弗洛朗斯的反應。她沒說話,雙肘支在膝上,兩隻拳頭抵著臉。於 是索弗朗不理會堂路易的喊叫,繼續說下去:「瑪麗—安娜也愛我。她向我傾吐了心聲,但 是要我發誓,除了純潔的友情,永遠不抱非分之想。我發了誓。於是我們過了幾個星期無與 倫比的幸福日子。伊波利特·弗維爾愛上了大眾音樂會的一個歌女,常常長時間外出不歸。 小埃德蒙身體不好,我花了許多時間帶他做體育運動。而且,在我們身邊,我和他之間,有 一個最好的女朋友,她真誠地給我們出主意,體貼我們,給我們包紮傷口,給我們打氣,讓 我們快活,給我們的愛情注入高尚和熱烈的活力:她就是弗洛朗斯。」 堂路易覺得心跳加快了。倒不是他不怎麼相信加斯通·索弗朗的話,而是他透過這些話 ,希望深入到事實的核心。也許他不知不覺,受了加斯通·索弗朗的影響,他那爽直的樣子 ,真誠的語氣讓他多少有些吃驚。 索弗朗又說道:「十五年前,我哥哥拉烏爾·索弗朗住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收養了一對 朋友留下的一個孤女。我哥哥逝世的時候,把當時才十四歲的孩子托付給一位老保姆撫養。 這位老保姆曾經帶過我,後來跟我哥哥去了美洲。老保姆把孩子帶回法國,交給我後,沒過 幾天就死於一場事故。 我把孩子帶到意大利,住在朋友家裡。孩子在那裡學習功課,長大……成人。她想自食 其力,就應聘去一個家庭教孩子。後來,我把她介紹給表親弗維爾家。我在巴勒莫見到他們 一家人時,也再次見到她。她那時是小埃德蒙的家庭教師,小傢伙很喜歡她。她尤其跟瑪麗 —安娜·弗維爾處得來,是她的摯友。 那時,她也是我的摯友。那一段日子是那樣幸福、歡樂,唉!只可惜太短暫!的確,我 們的幸福,我們三人的幸福不久就蒙上了陰影,而且是那樣突然,那樣令人驚愕。每天晚上 ,我都在日記本上記下我的愛情生活,那雖是平安無事、沒有希望、沒有前途的生活,卻是 那樣熱烈,那樣燦爛輝煌!我把瑪麗—安娜當作女神一樣愛慕。我跪在地上寫日記,喋喋不 休地形容她的美貌,並且臆想出一些情景:她如何對我說出本要說的話、如何答應給我我們 倆其實已自願捨棄的快樂。 這本日記被伊波利特·弗維爾發現了。他是怎樣被意想不到的偶然性,被陰險可惡的命 運驅使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發現了我的日記。 他勃然大怒,本想立即把瑪麗—安娜趕走。可是,看到妻子沉著的神態,看到她出示的 表明自己清白無辜的證據,看到她堅決不同意離婚,並保證不再見我,他又鎮定下來。 我離開了巴勒莫,心如槁灰。弗洛朗斯也被打發走了。從那以後,我再沒有與瑪麗—安 娜說過一句話,可是堅不可摧的愛情仍把我們聯繫在一起。分開也罷,時間流逝也罷,我們 的愛情都沒有減弱分毫。」 他停住話頭,想看看這番話在堂路易臉上引起什麼反應。堂路易沒作任何掩飾,他專心 聽著,急於知道下文。最讓他覺得驚訝的,是加斯通·索弗朗那出奇的沉著,是他那平靜的 眼神,是他從容不迫的語氣,他敘說這麼一出男女間的感情糾葛,口氣竟是這般平常,這般 舒緩。 「他真會做戲!」堂路易心想。 他這麼想的時候,又記起瑪麗—安娜·弗維爾也曾給他留下這樣的印象。他是不是應該 回到最初的看法,認為瑪麗—安娜有罪,因為她也像索弗朗這個同謀,像弗洛朗斯一樣善於 做戲?或者,他應該相信,這個男人有幾分正直? 「後來呢?」他問。 「後來嘛,我在中部一個城市落了腳。」 「弗維爾夫人呢?」 「她住在巴黎的新房子裡。她和丈夫都不提過去那段事了。」 「你怎麼知道的呢?是她寫信告訴你的?」 「不。瑪麗—安娜是個恪守本分、盡職盡責的女人,觀念極為死板,從不給我寫信。但 弗洛朗斯應聘給您前面的房主瑪洛內斯庫伯爵當秘書和讀報員,常常在她房裡與瑪麗—安娜 見面。瑪麗—安娜從沒有一次提到我,對吧,弗洛朗斯?瑪麗—安娜不可能提到我。但她的 生活與靈魂卻充滿了愛情,充滿了對過去的回憶,對吧,弗洛朗斯?到後來,這種遠離她, 另居一隅的日子,我實在過不下去了,我來到了巴黎。這是我們的不幸。 這大約是一年前的事。我在魯爾大街租了一套房子,盡量深居簡出,悄悄過日子,生怕 教伊波利特·弗維爾知道了,而找瑪麗—安娜吵鬧,擾亂她的安寧。只有弗洛朗斯一個人知 道我回了巴黎,不時來看我。我很少出門,只有斷黑時去布洛涅樹林最偏僻的地方走一走。 可是,狠下決心的人也有軟弱的時候。有一晚,一個星期三的晚上,大約十一點鐘,我不知 不覺走上了絮謝大道,從瑪麗—安娜房前走過。偏偏就那麼湊巧,那晚上天氣溫暖,夜色清 朗,瑪麗—安娜正好站在窗邊,看見我走過,肯定認出了我。我幸福極了,兩條腿直哆嗦。 從此,我每逢星期三晚上就從她家經過。瑪麗—安娜有她的社交生活,也要尋找消遣,她丈 夫的地位也使她經常要外出應酬,但幾乎每個星期三,她都留在家裡,佇立在窗前,賜給我 那分出乎意料的、總是那麼新鮮的快樂。」 「快點說吧!」堂路易渴望知道下文,要求道,「講快點。講那些事實……說吧!」 因為,他突然擔起心來,生怕聽不到下面的解釋了,他突然發現,加斯通·索弗朗的話 像真話一樣,鑽進了他的心坎。儘管他努力抵拒,它們還是戰勝了他的成見,他的理由。其 實,在他交織著愛情和嫉妒的內心深處,有一股力量迫使他相信,眼前這個男人,這個迄今 為止他視為可惡情敵的男人,這個當著弗洛朗斯的面大聲宣佈他愛瑪麗—安娜的男人說的是 真話。 「快說吧,」他再次催促道,「時間寶貴。」 索弗朗搖搖頭。 「不能快了。我的話,在下決心說出來之前,早就一句句斟酌過了。一句也不能少。因 為您不可能在某個單個的事實上面,而只能在所有事實的聯繫上,在盡可能忠實的敘述裡, 找到問題的答案。」 「為什麼?我不明白……」 「因為事實隱藏在敘述裡。」 「不過這個事實,是你們的無辜,對吧?」 「不對,是瑪麗—安娜的無辜。」 「可我並沒說她有罪!」 「可有什麼用,如果您不能證明她無罪的話。」 「呵!正是你該給我提供證據呀。」 「可我沒有哇。」 「什麼?」 「我是說,我要求您相信的事,我沒有任何證據。」 「那麼,我是不會相信的。」堂路易叫道,語氣十分氣惱,「不,決不會相信的!你要 是拿不出最有說服力的證據,那麼,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到目前為止,我說的每一句,您都相信了。」索弗朗直截了當地說。 堂路易不說話了。他轉過眼睛瞧瞧弗洛朗斯·勒瓦瑟,覺得她望他的眼神沒有那樣怨恨 了,似乎她希望盡力讓他接受已經給他留下的印象。 堂路易低聲道:「繼續說吧。」 這兩個男人的神態真是怪。一個斟詞酌句,把每句話都說得簡明扼要,另一個認真地聽 ,掂量每一句話的意思。兩個人都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心平氣和,好像在冷靜地尋求解決一 個良心問題的辦法。他們根本不注意外面發生什麼事,也根本不考慮將來會出現什麼情況。 當務之急,就是讓一個人說下去,一個人聽下去,不管會引起什麼後果,也不管警方如何加 強了包圍。 「再說,我們也說到了最要緊的事情,」索弗朗嚴肅地說,「說明這些事情,會向你顯 示我們的誠意。您聽起來肯定覺得新奇,可我會不折不扣地按照事實來講。有一次,我去布 洛涅樹林散步時,不巧叫伊波利特·弗維爾撞見了。出於小心,我馬上換了住所,搬進理查 德—華萊士大道那座小房子住了下來。弗洛朗斯去那兒見過我幾次。我甚至謹慎得叫她不要 來看我,甚至叫她把信也不要寄到我的住處,只寄到郵局待領。這樣我就完全放心了。我在 完全與世隔絕,十分安全的環境裡工作。我什麼也不指望,也沒有任何危險,任何可能的危 險在威脅我們。然而,當警察總監帶著手下人衝進我家逮捕我時,我才聽說伊波利特·弗維 爾和埃德蒙父子被殺,我心愛的瑪麗—安娜被抓的消息。對我來說,借用一句最通俗又最確 切的成語,這消息好似晴天霹靂。」 「不可能!」堂路易叫道,語氣又變得忿急、憤怒,「不可能!事情都發生半個月了。 我不信你就沒有聽說。」 「聽誰說?」 「報紙上說!更可能聽這位小姐說。」堂路易指著弗洛朗斯叫道。 索弗朗口氣肯定地說:「報紙?我從不看報。怎麼?不相信?每天浪費半個鐘頭去瀏覽 那些報道政治蠢事和社會醜行的消息,難道是一種義務?一種不可抗拒的需要?難道我們不 能想像有只讀科學雜誌和小冊子的人存在?這種情況確實少有,但少有並不能證明沒有。 另一方面,發生兇殺案的那天早上,我已通知弗洛朗斯,要出門三個星期。臨到最後一 刻,我改變了主意。但她並不知道,她以為我動身了,不知到了哪兒,無法把弗維爾父子被 殺,瑪麗—安娜被抓的消息告訴我。後來人家指控拄烏木手杖的男子有罪時,她同樣也沒法 把人家開始偵察我的消息告訴我。」 「哼!」堂路易叫道,「你別想抵賴,說那拄烏木手杖的人,那跟蹤韋羅偵探,在新橋 咖啡館偷走他的信的……」 「那不是我。」索弗朗打斷他的話。 看到堂路易聳聳肩膀,他又加重語氣道:「那絕對不是我。這裡面肯定有個說不清楚的 錯誤。我從沒有去過新橋咖啡館,我向您發誓。您必須相信這是實話,百分之百的實話。再 說,我喜歡過清靜日子,也不得不過清靜日子,這種情況與我不理世事的生活完全相符。我 再說一遍,我什麼也不知道。猛一下聽到那消息,恍如五雷轟頂。您明白,正是因為這點, 我才產生了出乎預料的反應,出現了一反本性的精神狀態,流露出最原始最野蠻的本能。您 想想,先生,人家觸碰了我在世上最神聖的東西:瑪麗—安娜被投入了監獄!瑪麗—安娜被 指控犯了雙重謀殺罪。我急得發瘋了!我先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假意與警察總監周旋,然後 我推倒一切障礙,打倒昂瑟尼探長,擺脫了馬澤魯隊長,從窗戶跳下來。我只有一個念頭: 逃跑。只要得到自由,我就要救出瑪麗—安娜。那些人要擋我的路?那就讓他們倒楣吧。他 們有什麼權利,竟敢攻擊一個最純潔的女人?那天我只殺了一個人……要是撞在我手裡,我 會殺十個,二十個!昂瑟尼探長的性命算什麼?那些倒楣鬼的性命有什麼要緊?誰叫他們把 瑪麗—安娜關進牢房?誰叫他們攔住我,不讓我去救她?」 加斯通·索弗朗慢慢激動起來。他努力克制自己,臉上的肌肉都抽搐起來,終於冷靜下 來。可是他的聲音仍然發顫,身體仍然激動得直哆嗦,沒法掩飾。 他接著說下去:「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我甩掉了總監的人馬,轉過拐角,正以為自 己完了的時候,弗洛朗斯在那兒救了我。半個月來的案情,弗洛朗斯都知道。雙重謀殺案發 生的第二天,她就知道了。她給您讀報,與您討論報上的文章,她就是從報上知道的。正是 在您身邊,正是聽著您的議論,她才得出這個看法,再說,發生的事情也讓她認為,瑪麗— 安娜的敵人,唯一的敵人,就是您。」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因為她看到您行動,」索弗朗大聲說道,「因為我和瑪麗—安娜攔在您和莫寧頓遺產 之間,先把瑪麗—安娜,再把我除掉,對您比對任何人都重要。再有……」 「再有……」 加斯通·索弗朗猶豫一下,清楚地說道:「再有,因為她確實知道您的真名。在她看來 ,亞森·羅平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一陣沉默。此時此刻,這種沉默是多麼沉重!在堂路易·佩雷納的目光注視下,弗洛朗 斯臉不變色心不跳。在那張木然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內心的激動。 加斯通·索弗朗又說道:「瑪麗—安娜的朋友弗洛朗斯嚇慌了,為了反對亞森·羅平才 投入了戰鬥。為了撕開亞森·羅平的假面目,她寫了,或確切地說,請人寫了發表在《法蘭 西回聲報》上的那篇文章。文章草稿,您在線團裡面發現了。一天早上,她聽見亞森·羅平 和馬澤魯隊長通電話,準備立即捉拿我。為了救我,她冒著砸死人的危險,開動機關,放下 那塊鐵板,把亞森·羅平關在電話間裡,自己又匆忙坐汽車趕來報信,可是警察已經湧入了 我家,信沒報成,卻及時把我救了。 她對您的擔心、仇恨,她當時都告訴了我。在擺脫追捕我的人那二十來分鐘裡,她匆匆 地把案情大致講了一遍,並提到了您在其中起的主要作用。我們當時就想了個反擊的計策, 好讓警方懷疑您是此案的同謀。我讓人去給警察總監送信,弗洛朗斯回到公館,把那半截手 杖藏在沙發墊子下面。這個反擊沒有什麼力量,又沒有達到目的。可是使我們直接交上了手 。我也只好拚命地投入了。 這就是我針對您的一連串企圖。我潛入公館,藏在弗洛朗斯房中,試圖——我瞞著她, 我向您發誓——毒死您。弗洛朗斯對這種行為極為憤慨,痛加譴責,我也許應該改弦易轍, 可是,我跟您再說一遍,我已經瘋了,完全瘋了,覺得只有除掉您,才可能救出瑪麗—安娜 。因此,有一天早上,在絮謝大道,我跟上了您,朝您開了一槍。當天晚上,我又在您的汽 車上動了手腳,想把您和馬澤魯隊長打發掉。 這一次,您又大難不死,逃脫了我的報復。而一個無辜者,那個司機成了您的替死鬼。 弗洛朗斯聽到噩耗,傷心絕望,痛不欲生,終於使我答應她的請求,不再殺人。再說,我自 己也對這些暴行害怕了,老是想著死在我手裡的那兩條人命,不得安寧,便改變計劃,只去 想著怎樣策劃越獄,救出瑪麗—安娜。 我有錢。我買通了獄卒,卻沒有暴露意圖。我與供應商和醫務所的人串通好了。我為自 己弄到了司法專欄編輯的名片,每天都去法院,在預審庭的走廊裡走來走去,希望碰上瑪麗 —安娜,給她一個眼色,一個手勢,或許悄悄說上幾句話,鼓起她的勇氣。 她的確在繼續遭受折磨。您又弄出了伊波利特·弗維爾那些神秘信件,給她帶來極可怕 的打擊。那些信是什麼意思?是從哪兒弄來的?難道人家無權認定是您策劃的這個陰謀嗎? 難道不是您把它們交給人引起可怕的議論的嗎?弗洛朗斯可以說是日以繼夜地監視您。我們 尋找一線光亮,尋找蛛絲馬跡,好使我們看得更清楚一點。 昨天早上,弗洛朗斯發現了馬澤魯隊長。她聽不清馬澤魯跟您說了什麼話,但無意中聽 到了朗熱諾先生和弗爾米尼村這兩個人名地名。朗熱諾!她記起了伊波利特·弗維爾這個老 朋友。那些信莫非是寫給他的?您和馬澤魯隊長坐汽車動身,難道不是去尋找他嗎? 過了半個鐘頭,我們坐火車去阿朗松,也想去作一番調查。下了火車,我們叫了一輛汽 車,到了弗爾米尼村周圍,極為謹慎地找人打聽事情。得知你們大概也瞭解到的事情,也就 是朗熱諾先生已死的消息之後,我們決定去他的寓所看看,就進了他的莊院,但弗洛朗斯突 然發現您也在花園裡。弗洛朗斯無論如何要我避開您,就拖著我穿過草坪,躲到矮樹林後面 。不料您還是跟過來了。我們見到一座倉房,就去推門。門微微開了一條縫,我們就進去了 ,摸黑走到雜物堆中間,碰到一架樓梯,就爬到閣樓上躲起來。這時您進來了。 以下的事情您都知道:您發現了兩具乾屍,弗洛朗斯不小心碰倒了雜物,把您的注意力 吸引了過來,您向我們進攻,我順手操起身邊的鐮刀反擊,後來您開槍了,我們從天窗逃走 。我們擺脫了您。可是晚上在火車上,弗洛朗斯暈過去了。我照料她的時候,發現她肩膀上 中了一槍。只是擦破了皮,並不很疼,可是讓她神經極為緊張。您是在芒斯車站看見我們的 ,對嗎?您看見我們的時候,她頭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這番話說的是深藏的事實,索弗朗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顫抖。堂路易聽得聚精會神 ,一次也沒有打斷。他憑著那神奇的注意力,把索弗朗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 刻記在腦海裡。他一邊聽,一邊彷彿覺得,在他心裡,有時浮現起另一個弗洛朗斯,一個真 正的弗洛朗斯,擺脫了他的一切偏見和誤解的弗洛朗斯的形象。 然而,他還是沒有放棄成見。弗洛朗斯是清白的,這可能嗎?不,不可能。他親眼目睹 的證據,他的理智所判斷的證據,都一致反對這種論斷。忽然一下,弗洛朗斯就不是原來他 眼裡的那個女人,那陰險、狡詐、殘忍、血腥、邪惡的女人,他一時還接受不了。不,不可 能。這個人很會說謊,把謊話說得很圓,使人看不出真假,分不清黑白。 他是在說謊!他是在說謊!不過,這謊言聽起來多麼舒服!讓人多麼欣慰!這個虛構出 來的弗洛朗斯多麼美啊!這個受命運驅使,幹了她憎惡的事情,但完全與謀殺案無關的弗洛 朗斯,這個問心無愧、善良、富有同情心、兩眼炯炯有神、兩手雪白的弗洛朗斯多麼美啊! 聽信這番話,陶醉在這番美夢裡,該是多麼愜意的事情! 加斯通·索弗朗偷偷地打量這位過去的敵人的臉色。他靠近堂路易,臉色激動,興奮, 再也不極力克制滿腔激動的情緒,滿腔熱烈的感情。他低聲說:「您相信我的話,對吧?」 「不……不……」堂路易說,想頂住他的感染。 「您必須相信。」索弗朗斬釘截鐵地說,「您必須相信我的愛情的力量。我為了愛情可 以做一切。瑪麗—安娜是我的生命。如果她死了,我也只有一死了之!啊!今天早上,我從 報上讀到不幸的她割脈自殺的消息,心如刀絞!這都是您造成的,都是伊波利特那幾封信造 成的!啊!現在我想幹的,不再是除掉您,而是想用最殘忍的刑罰折磨您。可憐的瑪麗—安 娜,她受了多大的苦哇!您沒有回來時,我和弗洛朗斯在外面轉了一天,打聽她的消息,先 是在監獄周圍,後來又去了警察總署和法院。我就是在法院,在預審庭的走廊裡碰上您的。 那時您對一群記者說出了瑪麗—安娜·弗維爾的名字。您說她是無罪的!您說您發現了對她 有利的證據! 啊!先生,我對您的仇恨頓時煙消雲散了。轉眼之間,敵人變成了同盟軍,變成了人們 跪著懇求援助的主宰。您真有勇氣,放棄了自己的原有看法,表示要全力以赴,拯救瑪麗— 安娜!我的心兒怦怦直跳,因為我感到快慰,我看到了希望。我離開那兒,去與弗洛朗斯會 合,大喊著告訴她:「瑪麗—安娜有救了!他說她是無罪的。我想見他。我要跟他說話。」 這樣,我們就來到這裡。弗洛朗斯沒有放鬆警惕,求我暫緩見您,等您幹出幾件事情, 證明您的態度確實改變了再說。我答應了她的要求,可我決心已下。讀了報上發表的您的看 法,我的主意更加堅定了。無論如何,我要盡早把瑪麗—安娜的命運交給您安排。一個鐘頭 也不能耽誤。我等您一回到家,就上來了。」 此時的加斯通·索弗朗,已不再是開頭那個冷靜沉著的男人。他作了幾星期的鬥爭,付 出極大的努力,白費了許多精力,早已精疲力竭。此刻他顫抖著,一隻膝抵著堂路易身旁的 扶手椅,兩隻手攀著堂路易的臂膀,語不成聲地說:「我求求您,救救她……您有這個能力 ……對,您有這個能力……我在與您作鬥爭當中學會了認識您……當然您的守護神保護您, 躲過了我的幾次攻擊,但保護您的,更有一種運氣。您與別的男人不同。喏!喏!一開始我 瘋狂地追擊您,您卻不殺我,單是這一事實,單是您聽我講述經過,聽取我們三人都是無辜 的這個令人料想不到的事實,就說明您是很了不起的了!我在等您回來,準備向您說出事實 真相時,就直覺地感到了這一點!您並沒有受人引導,全憑自己的理智,大聲疾呼瑪麗—安 娜是無辜的,我看得很明白,只有您才能救她,而且只有您才能救出她。啊!我求求您,救 救她吧……從現在起,就去救她吧……不然,過不了幾天,她就沒命了。她是不可能過牢房 裡那種日子的。您明白,她想尋短見……沒有什麼事情能阻止她……一個人想要自殺,別人 能阻止得住嗎?……她要是死了,那該會多可怕呀!……啊!如果司法當局一定要一個罪犯 ,那麼他們想要什麼口供,我就作什麼口供好了。一切罪名我都承擔,一切懲罰我都接受, 只要放瑪麗—安娜出來!救救她吧……我,我先前不知道……現在不知道該幹什麼……把她 救出牢房,別讓她尋短見……救救她……我求求您……」 他那張焦急得變了形的臉上,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弗洛朗斯俯著身子,也哭了起來。堂 路易忽然一下覺得自己也極為焦灼慌亂起來。 儘管從談話開始以來,他就慢慢地形成一種新的看法,但可以說直到這時他才猛一下意 識到。他突然發現,索弗朗的話,他毫無保留地相信了。現在,在他看來,弗洛朗斯也許並 不像他原先有權認為的那樣,是個可惡的女人,而是一個目光坦誠、心靈與相貌都美的女人 。他突然得悉,這兩個人,還有那個瑪麗—安娜——他們愛她,想方設法救她,行動卻是那 樣笨拙,他們三人都被套在一個鐵圈裡,憑他們自己的努力,是無法衝破的。而這個鐵圈是 由一隻陌生的手,是他,堂路易·佩雷納極為無情地套上去的。 「啊!」他說,「但願還來得及!」 他百感交集,思緒如潮,各種想法猛烈地在他腦子裡相匯、相撞。他確信他們無罪,他 覺得快樂,又覺得恐懼,覺得失望,又覺得憤怒,他的身子搖搖晃晃。他拚命掙扎,要擺脫 這極可怕的惡夢。他彷彿覺得一個警察已經把沉重的手搭上了弗洛朗斯的肩膀。 「我們一起離開!一起離開!」他恐懼地一跳,叫道,「留在這裡才蠢呢!」 「可是公館叫他們包圍了……」索弗朗說。 「那又怎麼樣?你以為我會讓他們再抓……不行,絕對不行。我們必須一同戰鬥。當然 ,我心裡還有疑團……可是你們會打消它的。我們一起來救弗維爾夫人。」 「可是警察包圍了我們,拿他們怎麼辦?」 「走出去就是了。」 「韋貝副局長呢?」 「他不在這兒。只要他不在,一切就由我負責。走吧,跟著我,離遠一點。等我示意以 後,你們才可以……」 他扯開門閂。握住門把手,正準備開門,外面有人敲門。 是膳食總管。 「嗯,」他說,「為什麼來打擾我?」 「先生,保安局的副局長韋貝先生來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第十章 潰退 當然,堂路易料到了這可怕的事情。 不過他似乎仍然顯得束手無策,連聲說道:「啊!韋貝來了……韋貝來了……」 他的全部激情在這個障礙面前碰得粉碎,就像一支潰逃的軍隊,眼看就要逃脫了,卻被 一座陡峭的山峰擋住了退路。 韋貝來了,這就是說,敵人的主宰、首領來了,組織敵人進攻和阻擊的人來了。他的組 織工作是那樣周密,別指望可以逃走。 既然韋貝在這兒指揮,再試圖硬衝出去就是愚蠢的了。 「你給他開了門?」他問膳食總管。 「先生沒有吩咐我不許開門啊。」 「他一個人嗎?」 「不,先生。副局長帶了十個人。都留在院子裡了。」 「他呢?」 「他想上二樓。他以為先生在工作室。」 「他以為我和馬澤魯先生、勒瓦瑟小姐在一起?」 「是的,先生。」 佩雷納思索片刻,說道:「你去告訴他,沒有找到我,準備去勒瓦瑟小姐的套房找找看 。也許他會跟你去的。那樣就好了。」 他把門關上。 剛才震撼他的風暴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絲毫痕跡。既然必須行動,那他就豁出去了,什麼 都不顧了。他又恢復了在關鍵時刻從來不缺的那分冷靜。 堂路易走近弗洛朗斯。她一臉煞白,在無聲地哭泣。 他對她說:「小姐,不要害怕。您只要一切聽我的,就沒有什麼可怕的。」 她沒有回答。堂路易明白她仍不信任自己。於是他幾乎快樂地想道:他會迫使她信任自 己的。 「聽我說,」他對索弗朗道,「無論如何,我有可能失敗。萬一是這樣,我還有幾點必 須弄清楚。」 「哪幾點?」索弗朗問。他依然很沉著。 於是,堂路易理清思緒,免得忘了該問的事,說了不必說的話。然後,他問:「發生謀 殺案的那天上午,有個特徵像你、拄烏木手杖的人跟著韋羅偵探進了新橋咖啡館,你那會兒 在哪兒呢?」 「在家裡。」 「你肯定沒出門?」 「絕對沒有。我也絕對沒去過新橋咖啡館。我甚至從沒聽說過這家咖啡館的名字。」 「好。還有一件事。你瞭解整個案子以後,為什麼不去找警察總監或者預審法官呢?向 警方自首,說出事情真相不是要簡單得多嗎?何必作這種力量懸殊的鬥爭呢?」 「我正要這樣作的時候,突然一下意識到,這場針對我的陰謀策劃得太周密,僅僅說出 真相恐怕是不會讓司法當局信服。人家不會相信我的。我能拿出什麼證據呢?什麼也拿不出 ……而堆在我們身上,證明我們有罪的證據,我們又沒法推翻……那牙印難道不表明瑪麗— 安娜有罪嗎?另一方面,我沉默,我逃跑,我殺死昂瑟尼探長,難道不都是罪行嗎?不,為 了救瑪麗—安娜,我得留在外面,不能去自首。」 「可是她也可以為自己說話呀。」 「說我們的愛情嗎?且不說女人生來害羞,這種事說不出口,就是說了又有什麼用?反 而給人家的指控提供新的依據。正好這時伊波利特·弗維爾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披露出來,引 起公眾議論,向司法當局揭示了強加給我們的罪行的動機。這就是:我們相愛。」 「那些信,你是怎麼看的?」 「我不發表意見。我們不知道弗維爾產生了嫉妒。他沒有露出來。另外,他為什麼信不 過我們?是誰讓他相信我們要殺他?他的恐懼、他的噩夢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這都是謎。他 說,他掌握了我們的書信。什麼書信?」 「可是那些牙印難道真是弗維爾夫人留下的?就沒有疑問嗎?」 「我不知道。這一切都讓人無法理解。」 「那一夜,從十二點到兩點之間,她出了歌劇院以後幹了什麼,你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顯然,她被人引進了圈套。可是她是怎樣被人引誘的?被誰?為什麼她不說 出來?這些也是謎。」 「那天晚上,就是發生謀殺案的那天晚上,有人注意到你去了奧特伊火車站。你在那兒 幹什麼?」 「我去絮謝大道上走走,從瑪麗—安娜的窗下經過。你記得那天是星期三。後一個星期 三我又去了,仍是不知道發生了慘案,瑪麗—安娜被捕入獄,再往後一個星期三也去了,正 好是您發現我的住所,並告訴了馬澤魯隊長的那天晚上。」 「還有一個問題。你知道莫寧頓遺產的事嗎?」 「不知道。弗洛朗斯也不知道。我們有理由認為瑪麗—安娜和她丈夫也不大清楚。」 「弗爾米尼村的那間倉房,你是頭一次進去吧?」 「頭一次。看到樑上吊著的那兩具乾屍,我們和您一樣驚恐。」 堂路易停住話頭,想了一想,看還有沒有事情要問。然後,他說:「我想瞭解的就這些 。你呢,覺得需要說明的情況都說了嗎?」 「都說了。」 「眼下形勢嚴重。我們可能難得再見面。因此,你不給我出具什麼確認證明嗎?」 「我已經把事實告訴您了。對您這樣的人,有事實就足夠了。對我來說,我已經折服了 。我放棄鬥爭,或者說,我服從您的指揮。請您救出瑪麗—安娜。」 「你們三個我都要救。」佩雷納說,「明晚第四封神秘的信又該來了。我們有必要的時 間來把事情琢磨透徹,商量對策。明晚我會去那兒,憑著收集到的新的線索,我會找到證明 你們三人清白的證據的。最重要的,就是出席五月二十五日的聚會。」 「我請求您,只要想著救出瑪麗—安娜就行了。如果需要,把我犧牲了也成。甚至把弗 洛朗斯犧牲也可以。我以她的名義我的名義懇求您,只要有一線希望能救出瑪麗—安娜,把 我們兩人犧牲都行。」 「我要把你們三個一起救了。」堂路易又說一遍。 他把門打開一條縫,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對房裡的兩個人說:「你們不要動。任何人 敲門也別開,直到我回來找你們。再說,我不會去太久的。」 他帶上門,又上了鎖,然後下到二樓。平時,每臨大戰,他都覺得輕鬆。可是他今天卻 感覺不到。因為今天的賭注不是別人,是弗洛朗斯。倘若遭到失敗,其後果在他看來,比死 還要糟糕。 從樓梯平台窗口,他看見有警察看守著院子。他數了數,有六個。他還發現韋貝副局長 在他的工作室窗前監視院裡的動靜,並與警察保持聯繫。 「見鬼,」堂路易想,「他守在這兒。事情就不好辦了。他不相信人。總之,去見見他 再說吧。」 他穿過大客廳,走進工作室。韋貝看見他了,轉過身來。兩個冤家面對面地站著。 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接著兩人開始較量。一場短兵相接、迅速完成的較量,既不可能 稍作喘息,也不容絲毫分心。只須三分鐘就可分清勝負。 副局長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他頭一次得到允許,接到命令,與這可惡的堂路易交 交鋒。他對這傢伙懷有積怨,從未得到發洩的機會。而現在,他可以痛痛快快地享受這一樂 趣了。尤其是他勝券在握,而堂路易修改弗洛朗斯·勒瓦瑟的相片,企圖包庇她,已鑄成大 錯,他就更是覺得得意。可是另一方面,韋貝沒有忘記,堂路易並非他人,而是亞森·羅平 ,因此又有幾分警惕和怯意。他顯然在想:「情況稍有不對,我就了結他。」 於是他出招了,裝著開玩笑似的說道:「在我看來,您並不像僕人說的,去了勒瓦瑟小 姐的房問。」 「僕人是照我的吩咐說的。我在自己臥室裡,就在三樓。不過,我想把事情了結後才下 來。」 「了結了?」 「了結了。弗洛朗斯·勒瓦瑟和加斯通·索弗朗都在我房裡。捆住手腳,塞住嘴巴。您 只消把他們帶走就行了。」 「加斯通·索弗朗!」韋貝叫道,「那麼,有人看見他進來了?」 「對。他就住在弗洛朗斯·勒瓦瑟這裡。他是她的情人。」 「哈!哈!」副局長嘲笑道,「她的情人!」 「是啊。馬澤魯隊長讓人把弗洛朗斯·勒瓦瑟叫來,好避開僕人問一問她。索弗朗預計 會逮捕他的情人,竟膽敢跑來,想從我們手中把她搶回去。」 「你們把他制服了?」 「對。」 顯然,副局長並不相信這一番話。他通過德斯馬利翁先生和馬澤魯隊長,知道堂路易喜 歡弗洛朗斯。而堂路易這樣的人,是不會把他喜歡的女人交出去的,即便是出於嫉妒也不會 。他不免更加當心了。 「您幹得漂亮。」他說,「領我去您房裡看看。制服他不容易吧?」 「也不太難。我下了那匪徒的武器。不過馬澤魯拇指上挨了一刀。」 「不重吧?」 「嗨!不重。他到附近的藥房上藥包紮去了。」 副局長停住腳步,十分驚訝:「怎麼?馬澤魯沒有和兩個俘虜待在您房裡?」 「我沒跟您說他待在那裡吧?」 「沒有。可是您的僕人……」 「我的僕人弄錯了。馬澤魯在您來之前幾分鐘出去了。」 「這就怪了。」韋貝觀察堂路易說,「我手下那些人都以為他在裡面。他們沒有看見他 出去。」 「他們沒看見他出去?」堂路易裝出著急的樣子。反問一句,「那他在哪兒呢?他明明 跟我說要去包紮一下傷口的。」 副局長越來越懷疑了。顯然佩雷納是想讓他去找馬澤魯,把他打發走。 「我派一個警察去找。」他說,「藥房遠不遠?」 「就在旁邊,布高涅街。再說,可以打電話去問。」 「對!可以打電話去問。」副局長囁嚅道。 他不明白這裡有什麼圈套。他像一個完全不明就裡的人,慢慢向電話機走去,一邊擋著 堂路易的路,不讓他溜走。 堂路易退到電話機旁,似乎是被人押著似的,一手摘下話筒,說道:「喂……喂……薩 克斯24—09……」 他用另一隻手摸著牆壁,用剛才敏捷地從桌上拿來的一把小鉗子,剪斷了一根電話線。 「喂……喂……24—09……是藥房嗎?……保安局的馬澤魯隊長,在不在你們那裡?嗯 ?什麼?您說什麼?這真是可怕!您能肯定嗎?傷口有毒?」 副局長本能地衝過來,一把推開堂路易。堂路易碰到護壁板,正好在鐵幕下方。這正是 他求之不得的事。韋貝抓起話筒。聽說馬澤魯的傷口有毒,他一下慌了神:「喂……喂…… 」他對著話筒叫道,一邊監視著堂路易,打手勢命令他不要走開……「喂……喂!怎麼搞的 ?我是保安局副局長韋貝……喂……馬澤魯隊長……喂……說話呀,混蛋!」 他猛地扔掉話筒,看著電話線,終於發現了斷頭。他轉過頭,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 媽的,我上當了。」 佩雷納站在他後面三米遠的地方,懶洋洋地靠在門洞的牆裙上,左手伸到背後,摸到了 機關。 他微笑著。善意地微笑著。 「別動!」他用右手示意韋貝副局長別動。 韋貝沒有動。這微笑比威脅更讓他覺得可怕。 「別動。」堂路易又說一遍,那聲音無法形容,「尤其不要擔心……不會痛的。只不過 是小孩子不聽話,關五分鐘黑屋子罷了。您準備好啦?一、二、三,好咧!」 他身子一閃,手指使勁一按機關,沉重的鐵板嘩啦一下落了下來,把副局長關在裡面。 「兩億元失掉了。」堂路易冷笑道,「這一下蠻漂亮,只是有點貴。永別了,莫寧頓的 遺產!永別了!堂路易·佩雷納!現在,勇敢的亞森·羅平,你要是不願遭到韋貝的報復, 就趕緊走吧,而且要把門窗關好。一、二,一、二……稻草,牧草……」 他一邊念著,一邊裡面鎖上客廳通往二樓前廳的門,然後走回工作室,關上通往客廳的 門。 這時,副局長拚命捶門,又大聲叫喊。聲音從敞開的窗戶傳出去,外面的人可能聽見。 「您別叫了,副局長。」堂路易叫道。 他抽出手槍,開了三槍,有一槍打碎了一塊玻璃。接著,他從一道實心小門走了出去, 小心地鎖好。現在他來到兩間房間外面一條通往前廳的過道。 過道通往前廳的門十分高大。他打開門,藏在門後面。 警察聽見槍響和人聲,一齊衝進樓內,上了樓梯。他們上到二樓,穿過前廳,可是客廳 門關上了。只有一張門開著,就是過道門。過道盡頭,傳來副局長的呼喚。六個士兵一直衝 進過道。 最後一個士兵轉過彎,進了工作室以後,堂路易輕輕地把門推上,關緊,像別的門一樣 鎖好。和副局長一樣,六個警察也被關在裡面了。 「都成了甕中之鱉了。」堂路易低聲道,「少說要五分鐘他們才能明白處境,才會去開 門,去砸門出來。而五分鐘後,我們早就跑遠了。」 他碰到兩個慌慌張張跑來的僕人。一個是司機,一個是膳食總管。他扔給他們兩張一千 法郎的鈔票,對司機說:「快發動汽車。別讓任何人靠近汽車攔我的路。我要是坐汽車出去 了,每人再賞你們兩千法郎。對,就像這樣,別做出愣頭傻腦的樣子。還有兩千法郎,等著 你們賺哩!快去吧,兩位!」 他自己也不顯得急躁,仍舊不慌不忙地上到三樓。邁過最後幾級樓梯,他禁不住一陣狂 喜,大叫道:「勝利了!道路打通了!」 小客廳的門就在對面。 他打開門,又說了一句:「勝利了!可是一秒鐘也不能耽誤。跟我來。」 他走進去。 他在肚子裡罵了一句。 房間裡沒人。 「怎麼?」他張嘴結舌道,「……這是什麼意思?……他們走了……弗洛朗斯……」 他假設索弗朗有一枚另配的鑰匙,雖說這不大可能。可是,公館裡有這麼多警察把守, 他們兩個怎麼能逃得出去呢?他看了看四周,恍然大悟。開了窗戶的四處是牆壁最低矮的部 分。那段牆像一隻寬大的箱子,上麵包了木的窗台和窗就像箱蓋。這只打開的箱子裡面,看 得見一段窄窄的消防梯,一直通到下面……堂路易頓時想起了一段往事,前面那個房主瑪洛 內斯庫伯爵的祖先,就是藏在古老的府邸裡,逃過了搜捕,度過了大革命的風暴。現在一切 都明白了。厚牆上開出的一條通道,通往遠處的一個出口。弗洛朗斯就是從這條通道進出公 館的。加斯通·索弗朗也是從這條通道安全出入。他們兩人潛入他的房間,竊取他的秘密, 也正是通過這條通道。 「他們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尋思道,「大概,還不完全信任我……」 不過,他的目光被桌上一張紙吸引了。加斯通·索弗朗在上面匆匆寫了幾句話:我們試 一試,看能不能跑出去,免得連累您。要是被抓住,那就活該我們倒楣。最要緊的是讓您保 持自由。我們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了。 在這幾行字下面,有弗洛朗斯寫的幾個字:救救瑪麗—安娜「啊!」他被這種情況弄得 不知所措,囁嚅道,「他們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我們這一下分開了……」 樓下,警察在撞過道門,想出來。在門撞破之前,也許他還來得及跑到汽車上?不過, 他更願意循著弗洛朗斯和索弗朗逃走的路線,因為這使他有可能找到他們,在他們遇到危險 時出手援助。 於是,他跨過窗台,把腳踏上梯級,爬了下去。 下了二十幾級,到了二樓。那裡,借助電筒光,他鑽進一條低矮的拱形的隧道。如他所 想,隧道是開在厚牆裡的,十分狹窄,僅能側身而過。 行了三十米遠,隧道轉了個九十度的彎,又行了差不多遠,一張翻板活門打開了,又露 出一截樓梯。那兩人肯定是從這兒走的。他沿著樓梯下去,發現有一道光亮。原來他下到一 個大壁櫃裡。櫃門開著,兩道床幃也拉開了。平時想必是合著的。壁櫃下面是一張床,幾乎 佔據了整間凹室。走出凹室,來到隔壁房間,他十分驚奇地發現,這是弗洛朗斯的客廳。 這一回他明白了。出口並不秘密,因為它通到波旁宮廣場,可是卻很安全。弗洛朗斯就 是從這裡把索弗朗引進公館裡她的套房的。他穿過前廳,下了幾級台階,走到離配膳房幾步 遠的地方,下樓梯到了公館的地下室。晦暗之中,有一道矮門,是經過路障的唯一通道,上 面開了一個小窺視孔,透出一絲亮光。他摸著了鎖。終於出來了,他打開門。 「媽的!」他罵了一句,往後一跳,順手把門一碰,鎖上了。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正守在出口。一見他出來,就準備撲過來。 這兩人是從哪裡來的?他們攔阻了索弗朗和弗洛朗斯外逃嗎?不過,如果是那樣,堂路 易可以見到那兩個逃跑的人,既然他們走的也是這條路。 「不對。」他想,「他們跑出去以後,出口才被封鎖的。不過,他媽的!輪到我逃的時 候,就沒有那麼容易了!難道我要像個兔子,叫人在窩裡活活逮住?」 他又登上地下室的樓梯,打算來個出其不意,從迴廊潛入正院,跳上汽車,衝出門去。 但他走到車庫,正要進院裡時,發現保安局的四名警察從關著他們的樓房裡突然出來了,一 邊走一邊大聲叫嚷,還比劃著。另外,他還聽到大門和門房那邊傳來一片喧嚷。有好幾個男 人的聲音攪成一團,大概在爭吵。 或許這是個機會,他可以趁亂溜出門去。他冒著被發現的危險探頭張望。 他看到的情景叫他大吃一驚:加斯通·索弗朗雙手戴著手銬,被推搡著、辱罵著,逼到 牆邊,保安局和警察總署的人將他團團圍住。 加斯通·索弗朗被抓住了!兩個逃跑者與警察之間上演了一場什麼樣的慘劇?堂路易擔 心起來,心一下收緊了,把頭探得更出去一些。可是他沒有看見弗洛朗斯。大概,那姑娘逃 脫了。 這時韋貝出現在台階上。他的話證實了堂路易的希望。韋貝氣得怒不可遏。他被關在黑 屋子裡,遭受了失敗的恥辱,自然惱羞成怒。 「啊!」他發現被抓的加斯通·索弗朗,叫道,「逮著了一個!加斯通·索弗朗!一隻 肥的……在哪兒逮著的?」 「波旁宮廣場上。」一個偵探說,「我們看見他從地下室的門裡溜出來。」 「他的同謀呢?勒瓦瑟小姐?」 「沒逮著。她先出去的。」 「堂路易呢?沒有讓他走出公館吧?我已經有令在先了。」 「那兩人逃出去五分鐘後,他也想從地下室逃出去。」 「誰告訴你的?」 「守在地下室門口的一個警察。」 「以後呢?」 「他又退回了地下室。」 韋貝快活地笑起來。 「我們會逮住他的!這一下該他倒楣了!想跟警方搗蛋的反叛分子!……幫兇!……總 之!這一下要揭開他的真面目了!過來!過來!夥計們……兩個人看守索弗朗。四個人守住 波旁廣場,拿好槍。兩個人把守屋頂。其他人跟我走。搜呀,夥計們!」 堂路易不等那些人衝過來。他已經瞭解了他們的意圖,便悄悄地往後退到弗洛朗斯的房 問。由於韋貝還不知道通過迴廊,直接來弗洛朗斯的套房,他來得及在房裡檢查翻板活門的 機械裝置還靈不靈。他發現壁櫃開在臥室凹室的床幔後面,十分隱蔽,一般人發現不了。 他鑽進秘密通道,上了第一段樓梯,沿著開在牆裡面的通道,爬上通往三樓小客廳的樓 梯。探頭進屋仔細檢查以後,他發現翻板活門緊貼護壁板,做得嚴絲密縫,根本看不出來, 於是又放心地縮回腦袋,關好活門。 過了幾分鐘,他聽見頭頂上一片喧嚷,那些人進屋搜索來了。 五月二十四日下午五點,局勢變成這樣:弗洛朗斯·勒瓦瑟已經被通緝;加斯通·索弗 朗進了監獄;瑪麗—安娜·弗維爾在監獄裡絕食。堂路易相信他們是無辜的。也只有他才可 能救出他們,然而他被堵在公館裡,受到二十名警察的圍捕。 至於莫寧頓那筆遺產,他沒有希望得到了,既然他這個受遣贈人也開始公然反抗社會了 。 「好極了!」堂路易冷笑道,「這才是我所理解的生活。問題很簡單,有多種方式可以 說明。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不出家門,怎麼可能一夜之間暴富?一個彈盡糧絕、手下再 無一兵一卒的將軍,怎麼可以挽回敗局?長話短說,我,亞森·羅平,處於現在這個境地, 又怎麼可能出席明晚在絮謝大道的聚會,並據理力爭,救出瑪麗—安娜·弗維爾、弗洛朗斯 ·勒瓦瑟、加斯通·索弗朗,同時也附帶救出我的好友堂路易·佩雷納呢?」 從什麼地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大概他們上屋頂去搜了。他們也許會把牆壁審問一通。 堂路易伙在地上,把臉埋在臂彎裡,閉上眼睛,喃喃說道:「動腦子想想吧。」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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