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的一次午餐


     
                                                 引子
    
       “埃莉諾﹒凱瑟琳﹒卡萊爾﹐您被指控於本年七月二十七日殺害了瑪麗﹒傑勒德。
    
     您是否承認自己是有罪的﹖”
    
         埃莉諾﹒卡萊爾筆直地站立著。她那傲然高昂的頭、生氣勃勃的藍色眼睛使人驚訝。
    
     她的頭發像煤炭一樣烏黑。修剪應時的眉毛形成兩條細線。
    
         法庭籠罩在一片沉悶而緊張的寂靜中。
    
         辯護人埃德溫布爾默先生出於一種不祥之感而神情緊張起來﹐他想﹕我的天哪﹐她
    
     伯是要承認自己有罪了……支持不住了﹐顯然是支持不住了……
    
         埃莉諾開口了﹕
    
         “我沒罪。”
    
         辯護人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用手帕擦擦額頭﹐心想﹕
    
         案子險些以悲劇告終。
    
         公訴人塞繆爾﹒阿頓伯里先生站起來說道﹕“尊敬的法官先生﹐尊敬的陪審員先生
    
     們﹐我認為我有必要再次陳述一下諸位已經熟知的事實。是這樣﹕七月二十七日下午三
    
     時三十分﹐瑪麗﹒傑勒德在梅登斯福德的H莊園死去……”
    
         公訴人說話時聲音高亢﹐抑揚頓挫中含有明顯的做作味道。這種聲調使埃莉諾昏昏
    
     欲睡﹐她忘掉了周圍的一切﹐她聽到的僅是只言片語﹐“……事件就其本質而論可以說
    
     是驚人地簡單……原告方面的責任是証實被告人存在著促使自己犯罪的動機和可能性……
    
         “綜合全部情況來看﹐除被告之外﹐再沒有別人存有殺害這個不幸的瑪麗姑娘的動
    
     機了。她差不多還是個孩子﹐天真爛漫﹐在整個世界上﹐可以斷言﹐她沒有一個仇敵……”
    
         現在埃莉諾覺得這一切是那麼遙遠﹐猶如一場夢……
    
         “我認為本人有責任提醒諸位特別注意以下幾點﹕
    
         第一﹐被告有過哪些致死者於非命的機會﹖
    
         第二﹐她是出於什麼動機作案的﹖
    
         “我應當並且盡可能向法庭提供能夠幫助諸位做出正確結論的証人……
    
         “……對於瑪麗被害這一事實﹐我將盡心証明﹐只有被告﹐也只有她具有作案的可
    
     能性……”
    
         埃莉諾覺得自己好像在濃霧中迷了路。斷斷續續的話語在霧中回響著﹐“……三明
    
     治……魚肉糜……空屋子……”
    
         這幾個字眼像大頭針一樣刺痛了埃莉諾﹐使她一瞬間神志又清醒過來。
    
         法庭。一張張面孔。形形色色的人物﹗有個長著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留著黑胡子
    
     的人特別引起埃莉諾的注意。
    
         這就是赫爾克里﹒波洛。他稍歪著頭﹐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
    
         埃莉諾心想﹕他在設法弄明白為什麼我下毒……他想猜透我的心思﹐想知道我在考
    
     慮什麼﹐有什麼感覺……是啊﹐有什麼感覺呢﹖只感到眼前是一層層厚重的帳幕﹐還感
    
     到一種震顫﹐使人精疲力竭﹐好像處在病中一樣衰弱……這是羅迪的面孔……多麼可愛
    
     而親切的面孔啊﹕修長的鼻子﹐線條清晰的嘴唇……羅迪﹕從她記事的時候起﹐在H莊園
    
     的那些日子里﹐她就與羅迪形影相隨……噢﹐羅迪﹐羅迪……接著出現了另一些嘴臉……
    
     滿臉雀斑的奧布賴思護士半張著嘴﹐身子向前傾著。霍普金斯護士則活像一只塞滿了肚
    
     皮的貓﹐悠然自得﹐無動於衷。嗅﹐那不是彼得﹒洛德嗎﹖
    
         這是位多麼善良、思維多麼敏捷、多麼……多麼值得信賴的人﹗可是今天﹐他卻一
    
     反常態﹕愁眉苦臉﹐一副憂心如焚的樣子。然而﹐可以稱為主角的她﹐對眼前的這一切
    
     卻十分淡漠。
    
         你看﹐她雖然被指控為殺人犯﹐卻泰然自若﹐異常冷靜地站在法官面前。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埃莉諾的心中蘇醒了﹔纏繞在她思想上的烏雲開始消散了。
    
         法庭﹗這麼多人都向前傾著身子﹐緊張地瞪大了眼睛打量著埃莉諾﹐同時懷著幸災
    
     樂禍的好奇心和掩藏起來的快樂﹐聆聽著高個子的公訴入在講述著她。
    
         “事實異常簡單而又毋庸置疑。下面我把事實簡略地向諸位加以介紹﹐而這要從事
    
     情的開頭講起……”
    
         埃莉諾想著﹕開頭……開頭﹖是接到那封可伯的匿名信的那一天﹗這就是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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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1
    
    
         匿名信﹗埃莉諾﹒卡萊爾手里拿著一封拆開的信﹐張惶失措地看著。她從來沒遇到
    
     過這類事兒。討厭的玩意兒﹕難看的字體﹐文理不通的語句﹐廉價的粉紅色信紙。
    
         寫這封信是為了提醒您。我不願說出自己的姓名。有一個人像螞蝗一樣叮住了您的
    
     姑媽。您不當心﹐就會失掉一切。年輕的女人更狡猾﹐她們對上了年紀的太太們溜須拍
    
     馬﹐太太們就上鉤兒。最好您自己來這里親眼看一看發生的事兒吧。您和您的未婚夫失
    
     掉這份家產是太不應該了。而這個姑娘詭計多端﹐況且您的姑媽又隨時都會去見上帝。
    
         同情者
    
    
    
         埃莉諾厭惡地看著這封信﹐正在這時﹐女僕開門來報告說﹐“羅迪先生來了。”─
    
     ─羅迪進屋了。
    
         羅迪﹕埃莉諾像往常見到羅迪時一樣百感交集﹕她感到意外的快樂﹐同時又想到不
    
     應當喜形於色﹐因為她清楚﹐羅迪雖然愛她﹐但遠不及她愛他那樣強烈。一看見他﹐埃
    
     莉諾的心就急促地跳動起來﹐整個身子都沉浸在一種柔情蜜意的旋渦之中。真是荒唐﹕
    
     一個毫不出眾的青年男子竟有這麼大的使人降伏的魅力﹐看他一眼你就會頭暈目眩﹐產
    
     生一種奇怪的不自覺的願望……甚至想哭……然而愛情帶來的畢竟是歡樂﹐而不是痛苦……
    
     但如果愛戀之情過於強烈的話……有一點她是清楚的﹕她應當謹慎從事﹐同時又要做得
    
     自然得體﹐顯得落落大方。男人是不喜歡別人過分贊賞和崇拜他的﹐這反而會使人陷入
    
     苦悶﹐至少羅迪不喜歡這個。
    
         埃莉諾溫柔而快活地向羅迪打著招呼﹕
    
         “你好﹐羅迪﹗”
    
         “親愛的﹐你好﹗你臉色很難看。這是什麼﹖沒付款的帳單﹖”
    
         埃莉諾搖著頭說道﹕
    
         “不是。你看﹐這是一封匿名信。”
    
         羅迪的眉毛向上一揚。他那表情豐富的面容一瞬間變得木然了。
    
         埃莉諾向寫字台走去﹐然後說道﹕
    
         “看來﹐最好是撕掉……”
    
         她完全可以這樣做﹐羅迪也不會阻止她﹐因為羅迪對此類事情厭惡之感勝過好奇心。
    
     可是埃莉諾卻改變了主意﹐她說道﹕
    
         “或許﹐你最好還是先看看﹐然後我們再燒掉它。這上面寫的事與勞拉姑母有關。”
    
         羅迪的眉毛揚得更高了﹐他問道﹕
    
         “與我的勞拉嬸母有關﹖”
    
         他拿過信﹐看了一遍﹐全身抽搐了一下﹐又把信還給了埃莉諾。
    
         “是呀﹐”他說﹐“燒掉就算完事了﹕世上競有這樣的怪人﹗”
    
         “你認為這會不會是哪個僕人寫的﹖”埃莉諾問道。
    
         “可能是。”他沒有把握地說道。“有意思﹐這里提到的姑娘指的是誰呢﹖”
    
         埃莉諾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
    
         “一定是指瑪麗。”
    
         羅迪皺起眉頭﹐極力想記憶起瑪麗是誰。他打聽道﹕
    
         “瑪麗﹖她是誰﹖”
    
         “更房里的那個小姑娘。你不記得了﹖勞拉姑母一向喜歡這個孩子﹐對她十分優待﹐
    
     甚至替她付學費……付音樂課和法語課的學費。”
    
         “哦﹐記起來了﹐就是那個長著一頭淡色亂發的瘦弱的小姑娘吧﹖”
    
         埃莉諾點點頭。
    
         “自從媽媽爸爸到國外去的那個夏天以後﹐你大概再沒見過她。是呀﹐你到H莊園去
    
     的次數比我少﹐又加上最近一個時期她在德國做事﹐好像干女伴一類的差事。小時候我
    
     們經常在一塊兒玩。”
    
         “她現在長成什麼樣子啦﹖”羅迪頗感興趣的地問道。
    
         ‘‘面龐和悅可親﹐身腰窈窕裊娜﹐不知道的話﹐誰也不會認為她是更夫老傑勒德
    
     的女兒。”
    
         “這麼說﹐像一位大家閨秀嘍﹖”
    
         “是的。正因為這樣﹐我看她現在再住在打更人的房子里﹐伯有些難為情了。她母
    
     親傑勒德太大死去不幾年﹐她就和父親合不來了。老頭兒抱怨說女兒念完書看不起人了。”
    
         羅迪氣憤地說道﹐“人們從來不考慮﹐他們使人受到所謂教育的同時﹐也會使人受
    
     到折磨﹕這往往不是仁慈﹐相反﹐是殘酷。”
    
         此時﹐埃莉諾想的是另外的事情﹐“據了解﹐她確實經常呆在姑媽家里。我知道﹐
    
     在姑媽得了腦溢血以後﹐她經常給姑媽朗讀書報。”
    
         “怎麼﹐護土不能給她讀嗎﹖”
    
         “奧布賴恩護土﹖”埃莉諾微笑著說道﹐“一口愛爾蘭腔﹐聽了會使人發瘋﹗難怪
    
     姑媽喜歡瑪麗的聲調。”
    
         羅迪神經質地在屋里來回走了有兩分鐘﹐然後說道﹕
    
         “埃莉諾﹐我認為我們有必要到H莊園走一趟。”
    
         埃莉諾不悅地反問道﹕
    
         “就因為這件事嗎﹖”
    
         “不﹐不﹐完全不是。可是……見鬼﹐還是讓我們說老實話吧﹕是因為這個﹕這是
    
     一封卑鄙的短信﹐然而其中說的可能是真事﹐我指的是老太大病人膏盲﹐而……”羅迪
    
     承認人的本性有陰暗的一面﹐他臉上帶著令人迷醉的微笑看了一眼埃莉諾﹐然後結束了
    
     自己的話﹕“……而金錢無論對你還是對我都是有意義的﹐埃莉諾。”
    
         “噢﹐是的。”埃莉諾急忙答話表示同意。
    
         羅迪又認真地說下去﹕
    
         “請不要認為我小氣愛財﹐嬸母自己不是經常說﹐我們是她惟一的親屬嘛。你是她
    
     弟弟的女兒﹐是她的侄女﹐我是她丈夫的侄兒。她經常暗示我們﹐說她死後一切財產不
    
     是歸你就是歸我﹐很可能歸我們兩個。這可是一筆巨款哪﹐埃莉諾。”
    
         “是呀。”埃莉諾沉思地附和著。
    
         “H莊園的開銷相當大﹐亨利叔父與勞拉嬸母相處的時候﹐是個有萬貫家私的財主。
    
     勞拉嬸母本人也是富有的繼承人。她和你的父親在他們的父母雙亡之後﹐都得了一筆數
    
     目可觀的遺產。可惜﹐你父親迷上了交易所的投機買賣。”
    
         埃莉諾嘆口氣說道﹕
    
         “可憐的爸爸﹐他從來沒有管理錢財的能力﹐也不會看行情。一直到死﹐錢財上的
    
     事兒還使他不得安寧。”
    
         “是呀。勞拉嬸母倒是個有能力的人。她嫁給我叔父亨利之後﹐他們買下了H莊園。
    
     有一次她對我說﹐她搞投資總是財運亨通。”
    
         “亨利姑父把所有的家產都遺留給她了﹐是這樣吧﹖”
    
         羅迪點頭說道﹕
    
         “是的。真遺憾﹐他故世太早了﹐而她始終沒改嫁。沒什麼說的﹐是個守貞節的人。
    
     她對我們情深義厚。對我就像對她親侄兒一樣看待。我手頭緊的時候﹐她總是幫助我擺
    
     脫困境。可是我不經常讓她這樣做。”
    
         “她對我也是慷慨好施的。”埃莉諾很感動地插了一句。
    
         “勞拉嬸母真行。”羅迪以贊同的口氣說道﹐“埃莉諾﹐你要知道﹐我們倆的生活
    
     可能過於闊氣了……工作也是……
    
         就說現在﹐譬如說我在‘劉易斯和休姆’公司工作。這個地方對我很合適﹐活兒不
    
     累﹐卻又很體面。因為不管怎麼說﹐我總在做事。何況﹐我對未來也不擔憂﹐因為我把
    
     希望寄托在勞拉嬸母身上了。”
    
         埃莉諾嘆息了一聲﹐“也可以把我們叫做螞蝗了。”
    
         “別說傻話了﹗我只是說﹐將來我們會有一筆錢。這自然要影響我們的生活﹐牽涉
    
     日常的言談。”
    
         埃莉諾在思索著什麼。
    
         “可是姑媽從來沒具體談過﹐她將如何處理自己的錢財。”
    
         “這有什麼關系。我們不是已經准備結婚了嗎﹐所以﹐她的財產給我們兩個人平分
    
     也好﹐或是留給我們當中的誰也好﹐反正都是一樣。”
    
         他溫情地微笑著﹐又補充道﹕
    
         “我們相愛﹐這多麼好啊。你不是很愛我嗎﹐埃莉諾﹖”
    
         “是呀。”她冷漠地回答著。
    
         “是呀。”羅迪扮出一副滑稽相﹐摹仿著她的口吻說道。
    
         “你太迷人了﹐埃莉諾。你是白雪女王﹐冰冷得難於靠近。大概﹐正因為這樣我�
    
     愛你。”
    
         埃莉諾突然感到呼吸困難﹐然而她依然平靜地說道﹕
    
         “原來是這樣﹖”
    
         “是的﹐”羅迪皺起了眉頭說道﹐“有些女人纏住你就不放﹐厚顏無恥簡直到了令
    
     人作嘔的程度……或者表示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愛慕﹐而且一點兒不講分寸﹐這種愛讓人
    
     喘不過氣兒來﹐我簡直不能容忍﹕可和你在一起﹐相反﹐我又太不踏實了﹐你那冷淡孤
    
     獨的目光隨時都可能使我感到壓抑﹐你還會隨時宣布你改變了主意﹐並且﹐你這樣做的
    
     時候甚至連眼睛都不眨動一下。你真了不起﹐埃莉諾﹐你是這樣超群而絕倫﹐文雅而高
    
     尚﹐仿佛是一件藝術珍品﹕……我想我們的結合將是非常幸福的。……我們相愛﹐但又
    
     不過分。我們是好朋友﹐情同手足。我們的興趣在很多方面是一致的。你永遠不會使我
    
     感到厭倦﹐因為你是這樣的變幻莫測﹐這樣的難以捉摸。我倒會使你膩煩﹐因為﹐我確
    
     實是個平庸無奇的凡夫俗子。”
    
         埃莉諾搖著說道﹕
    
         “你永遠不會使我膩煩﹐羅迪﹐永遠不會的﹗”
    
         羅迪親吻了她﹐又接著說道﹕
    
         “勞拉嬸母不糊塗﹐她大概已經猜到了我們相處到了什麼程度。雖然自從我們決定
    
     了婚事之後再沒到她那兒去過。
    
         看來﹐這倒是我們上她那兒去的一個蠻好的借口呢﹗”
    
         “是的﹐我正好想過……”
    
         羅迪替她說完了這句話﹕
    
         “……我們去她那兒的次數太少了﹐我也想到了這一點。
    
         她初患腦溢血時﹐我們每周都去﹐可現在已經有兩個月沒去探望她了……”
    
         “如果她叫我們去﹐我們會立即去的。”
    
         “那當然了。就因為我們知道﹐那兒對她照料得很周到。
    
         她又很喜歡奧布賴恩護土。可是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有些不夠關心她。我方才說
    
     的這些與錢財可毫無關系呀。”
    
         埃莉諾點一下頭說﹐“我知道。”
    
         “這封可惡的信倒有幾分好處。我們到她那兒去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除此之外﹐
    
     還因為我們確實喜歡這位令人敬愛的老太婆﹗”
    
         他划了一根火柴﹐點著了信﹐思索著說道﹕
    
         “有意思﹐這封信出於誰的手呢﹖……是像我們小時候常說的﹐有人‘向著’我們
    
     嗎﹖沒什麼﹐世上的事真是無奇不有……就拿吉姆﹒帕延頓的媽媽來說吧﹐她到里維埃
    
     拉去了﹐在那兒愛上了一個年輕的意大利醫生﹐她對他一片癡情﹐後來她把自己所有的
    
     財產﹐直到最後一個銅板都送給了這個醫生﹐吉姆和她的幾個姊妹設法對遺書提出異議﹐
    
     可是毫無用處……”
    
         埃莉諾笑了。
    
         “勞拉姑母很喜歡新來的醫生﹐他是接替蘭塞姆醫生的﹐可是也沒到這種程度啊2還
    
     有這封討厭的信里提到的姑娘﹐指的准是瑪麗。”
    
         “我們到那兒去﹐就會親眼看個明白。”
    
         羅迪以此結束了他們的談話。
    
    
    
                                                      2
    
    
         奧布賴恩護士從韋爾曼太大的臥室里出來到洗澡間去﹐她身著漿洗過的衣服﹐因此
    
     走起路來發出沙沙的響聲。
    
         她邊走邊回過頭來對霍普金斯護士說﹕
    
         “我馬上燒水。您不會拒絕喝一小杯茶吧﹖”
    
         霍普金斯護士欣然同意了﹕
    
         “親愛的﹐我從來不反對喝茶。要是有好喝的濃茶就更好了﹗”
    
         奧布賴恩接滿一壺水﹐放到爐子上說道﹕
    
         “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這個櫃櫥里──沏茶的小壺、茶碗、沙糖。埃德娜每天還給我
    
     送兩次鮮牛奶。干嗎要沒完沒了地按鈴麻煩僕人呢﹐這兒的爐子又很快﹐一壺水一會兒
    
     就燒開了。”
    
         奧布賴恩護士個子很高﹐頭發是金黃色的﹐有30歲左右﹐長著一口耀眼的白牙齒﹐
    
     臉上有雀斑﹐總是笑瞇瞇的﹐給人一種親切感。患者因為她爽朗、熱情都喜歡她。霍普
    
     金斯護士是個外表溫厚的中年婦女﹐給人一種手腳利索、辦事機靈的印象。她每天早晨
    
     來幫助護理老年體質特征突出的病婦韋爾曼太太。
    
         霍普金斯稱贊地說道﹕
    
         “這所樓房蓋得真不錯呀。”
    
         奧布賴恩點頭表示同意地說道﹕
    
         “有些地方的樣式已經不時興了﹐沒有暖氣設備﹐可是壁爐倒完全夠用。女僕都很
    
     勤快。管家畢曉普太太對僕人們看管得很嚴厲。”
    
         霍普金斯不滿地說道﹕
    
         “現在的這些姑娘們連她們自己也不知道想干些什麼﹐至於說到干活兒……”
    
         “瑪麗可是個好姑娘。”奧布賴恩辯解地說﹐“我簡直想象不到﹐要是沒有她﹐韋
    
     爾曼太大會是什麼樣。你聽見韋爾曼太太今天是怎樣叮囑她的嗎﹖總之﹐小姑娘確實是
    
     溫順可愛﹐就連她的名字也是悅耳動聽的。”
    
         霍普金斯為誇獎瑪麗也盡了一份力﹕
    
         “我可憐的瑪麗。她爸爸這個討厭的老頭子變著法兒不讓她過好日子。”
    
         “就是嘛﹐從這個老鬼的嘴里你聽不到一句好話。”奧布賴恩表示有同感。“你看﹐
    
     水開了。”
    
         不一會兒﹐濃茶已經沏好。兩位護士在韋爾曼太大臥室隔壁房間里的一張桌旁坐好
    
     了﹐這是奧布賴恩護士暫用的屋子。
    
         “羅迪先生和埃莉諾小姐今天到。”奧布賴恩告訴對方說道。“早晨來電報了。”
    
         “我就看出來了嘛。”霍普金斯活躍起來﹐“韋爾曼太大可興奮了。他們好久沒來
    
     了﹐是吧﹖”
    
         “有兩個多月了。羅迪先生是個可愛的紳士﹐就是舉止太傲慢了。”
    
         霍普金斯說道﹕
    
         “我前些時候看到過埃莉諾的一張照片﹐是和女友在紐城照的。”
    
         “她可是社交界的紅人﹐對吧﹖”奧布賴恩感興趣地說道﹐“她的裝束打扮總是與
    
     眾不同﹐你認為她確實很美嗎﹖”
    
         “很難說﹐這些上流社會的小姐太大們服粉搽得太多了﹐你簡直看不出她們本來的
    
     模樣兒了。我個人認為﹐看外表她遠不如瑪麗。”
    
         奧布賴恩把嘴唇一癟﹐歪著頭說道﹕
    
         “你看的也可能對﹐可是瑪麗缺乏那種風度。”
    
         霍普金斯用教訓的口吻說道﹕
    
         “要是有穿戴﹐風度也就有了。”
    
         兩個女人品著芳香的飲料﹐挨得很近地坐著談天說地。
    
         奧布賴恩講道﹕
    
         “昨天夜里出了一件怪事兒。我和往常一樣﹐兩點鐘走進韋爾曼太太的房間﹐想幫
    
     她躺得舒服一點﹐可是可憐的老太大還沒睡。一看見我就說﹕‘相片﹐給我相片。’我
    
     回答說﹕
    
         ‘好吧﹐韋爾曼太大﹐可是能不能最好等到早晨再說﹖’她堅持說﹕‘不﹐我現在
    
     就要看一眼。’於是我就問﹕‘相片在哪兒﹖
    
         您是不是想看一張羅迪的相片﹖’可是老太婆神態反常地說﹕‘誰的﹖羅迪的﹖不﹐
    
     是劉易斯的。’說完﹐頭就從枕頭上一點點往上抬﹐抬得那麼費勁……我幫她坐起來﹐
    
     她從床旁小桌子上放著的一個小匣里取出了鑰匙﹐讓我打開斜面寫字台的第二個抽屜。
    
     里面果真有一張鑲著銀框的大相片。您知道﹐真是一個美男子呀﹗相片上橫寫著‘劉易
    
     斯’﹐當然相片全是舊式的﹐因為是好多年前照的。我把相片遞給了她﹐她左看右看﹐
    
     看了好長時間。然後嘆了口氣﹐讓我放起來。您信不信﹐當我放好相片回過頭來一看﹐
    
     她睡著了﹐睡得像個嬰兒一樣的香甜。”
    
         “您認為這是她的丈夫﹖”霍普金斯好奇地問道。
    
         “根本不是﹗今天早晨我隨便問了問畢曉普太太﹐已故的韋爾曼先生叫什麼名字﹐
    
     她說叫亨利。”
    
         兩個女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霍普金斯的鼻子很長﹐這會兒她的鼻尖兒由於興奮而痙
    
     攣性地輕輕扯動著。她凝神思索著說道﹕
    
         “劉易斯﹐劉易斯……我怎麼想不起來這里有這麼個人呢﹖”
    
         “這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親愛的。”奧布賴思提醒她說﹐“是呀﹐我來這兒的
    
     時間不久。可是總能……”
    
         奧布賴恩沉入幻想似地說道﹕
    
         “這麼漂亮的男人。您知道﹐真像一個騎兵軍官。”
    
         霍普金斯呷了一口茶說道﹕
    
         “這可倒很有意思。”
    
         然後深深嘆一口氣說道﹕
    
         “可能他在戰場上陣亡了。”
    
    
    
                                                      3
    
    
         香茶和談論愛情的話題使霍普金斯護土精神煥發。當地走出韋爾曼太太的家門時﹐
    
     瑪麗趕上了她。
    
         “護土﹐我可以和您一起回村子嗎﹖”
    
         “當然可以啦﹐親愛的。”
    
         瑪麗氣喘吁吁地說道﹕
    
         “我需要和您談一談。我很擔心﹐非常擔心……”
    
         這位年歲稍大的婦女溫和地打量瑪麗一眼。21歲的瑪麗是個迷人的妙齡女郎。她的
    
     外貌宛如一朵野瑰玫花﹕項長而柔韌的脖子﹐淡黃色的頭發和閃閃發亮的藍眼睛。
    
         “出什麼事兒了﹖”霍普金斯深表同情地問道。
    
         “沒什麼特殊的事。我只是覺得時間在不停地流逝﹐可我卻碌碌無為。韋爾曼太大
    
     非常善良﹐她拿出了一大筆錢讓我接受教育。我想﹐現在我該自謀生路了。應當學會點
    
     真本領。”
    
         對方點點頭﹐瑪麗繼續說下去﹕
    
         “我幾次試著把我的想法講給韋爾曼太大聽﹐可是太費勁了……她好像一點不理解
    
     我﹐總是說時間還多著呢。”
    
         “別忘了﹐她的病情很重。”護士插嘴說道。
    
         瑪麗的臉上泛起了紅暈﹐說道﹕
    
         “噢﹐我知道。看來不應當糾纏她。可是我多麼不安啊﹐又加上父親總是找我的碴
    
     兒﹐沒完沒了地嘮叨﹐說我硬裝小姐。我實在想做些事情﹕糟糕的是﹐要想學會點什麼
    
     總是要花好多錢。我的德語還算不錯﹐也許這對我還有點兒用。我總想當護士﹐我喜歡
    
     護理病人。”
    
         “干這個得像匹馬一樣有力氣。”
    
         “可我有勁呀﹗而且我真正喜歡這一行。我那個沒見過面的姨媽﹐就是去新西蘭的
    
     那個﹐她是護土﹐所以我生來就有這個癖好。”
    
         “你要搞按摩嗎﹖”霍普金斯說道﹐“這個行當可不少掙錢。”
    
         瑪麗躊躇著。
    
         “可是要學成個按摩師需要花好多錢﹐是不﹖我指望……可是我這麼貪求真不好意
    
     思……她已經為我付出不少代價啦。”
    
         “您說的是韋爾曼太大嗎﹖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有責任幫助您。她讓您受到了
    
     最上等的教育﹐可是只靠這一點還做不成什麼事。您真的不想當教師嗎﹖”
    
         “當教師我的才智不夠。”
    
         “才智與才智不同。您聽我的勸告吧﹐瑪麗﹕您先別忙。
    
         我覺得韋爾曼太太在您開始生活的最初階段應當幫助您﹐而且我一點兒不懷疑﹐她
    
     正是准備這樣做的。可是問題在於她喜歡您﹐不想和您分開﹐半身癱瘓的可憐老太婆﹐
    
     在自己身邊看到一個可愛的年輕姑娘心神會感到愜意﹐加之您在病人身邊的確善於行事﹐
    
     這點沒說的。”
    
         “如果您真的這樣認為﹐”瑪麗低聲說道﹐“我也就不羞於游手好閒了。親愛的韋
    
     爾曼太太……我非常非常愛她。她對我總是那樣寬厚﹐我要為她做到世間的一切。”
    
         霍普金斯護士冷淡地說道﹕
    
         “那麼您能做到的最好一點就是留在老夫人身邊﹐不要再閒溜達了﹐一切很快就會
    
     結束的。她現在還很好﹐可是……她將要第二次發病﹐隨後還會有第三次。我算看夠這
    
     類事兒了。需要耐心啊﹐親愛的。如果您能在老夫人彌留的日子里減輕她的痛苦﹐那將
    
     是從您這方面為她做了一件好事。
    
         事情過後會有時間去考慮其它一切的。”
    
         他們來到沉重的大鐵門跟前。一個老態龍鐘的駝背男人步履艱難地邁過更房的門坎
    
     走了出來。霍普金斯高興地向他打招呼﹕
    
         “早晨好﹐傑勒德先生﹕您看﹐天氣好得出奇呀。”
    
         “好天氣也不是為我的。”傑勒德老頭說道﹐不友好地斜眼看著兩個女人。“要是
    
     讓你們得上這個腰痛病﹐你們“我想這是由於上星期太潮濕了。如果現在有太陽而且干
    
     燥﹐那您的疼痛會一下子無影無蹤的。”
    
         然而這些獻殷勤的話好像更加激怒了老人。
    
         “哈﹐你們這些護土全都一個樣兒。你們對別人的痛苦就是滿不在乎。你看﹐瑪麗
    
     也老是說這一套﹕‘我要當護土﹐我要當護士。’這都是去那個法國、德國去的……”
    
         瑪麗態度有些生硬地說道﹕
    
         “醫院里的工作對我完全合適﹗”
    
         “可是什麼也不干對你更合適﹐不是嗎﹖你就知道翹鼻子﹐趕時髦。還裝小姐呢﹕
    
     你是個懶蛋﹐再就什麼也不是了。”
    
         瑪麗由於受了委屈而流下了眼淚。
    
         “你說得不對﹐爸爸﹗你沒有權力這樣說。”
    
         霍普金斯用招人喜歡的寬容態度勸慰道﹕
    
         “好了﹐好了﹐這些話都是身體不舒服引起的。實際上您不是這樣想的﹐傑勒德。
    
     瑪麗是個好姑娘﹐是個好女兒。”
    
         老頭兒用近乎兇狠的眼光看了瑪麗一眼說道﹕
    
         “她現在不是我的女兒了﹐讓她和她那個法語、還有那個歷史﹐鬼知道還有什麼﹐
    
     一塊兒去吧。呸﹗”
    
         他轉過身﹐又回到更房里。瑪麗的眼里哈著淚花。
    
         “您看﹐和他在一起日子多難過呀。他從來沒有真正愛撫過我﹐甚至在我小的時候
    
     也沒有。只有媽媽袒護我。”
    
         護士忙著要看病人﹐於是對瑪麗說幾句毫無用處的寬心話就匆匆地和她分手了。剩
    
     下瑪麗一個人﹐她感到心情更加沉重郁悶。
    
         ------------------
    第三章
    
                                                      1
    
    
         電文﹕
    
    
    
         昨天夜里您姑母舊病復發﹐對生命暫無直接威脅﹐不過﹐如果方便﹐請回來一趟為
    
     盼。
    
    
    
                              洛德
    
    
    
                                                      2
    
    
         埃莉諾接到電報後﹐馬上給羅迪打了電話。這會兒他們兩人已搭上火車前往H莊園了。
    
         來到H莊園一周了。這期間埃莉諾很少看見羅迪﹐他們只見過兩次面﹐而且﹐每次見
    
     面雙方總是感到很不自然。
    
         羅迪派人給埃莉諾送來了鮮花﹐這是過去沒有過的事兒。還有一次﹐當他們共進午
    
     餐時﹐羅迪對埃莉諾比以往顯得更關心﹐更殷勤﹐埃莉諾覺得他好像是在竭力扮演一出
    
     戲中的一個熱戀著的未婚夫的角色。不過她又馬上糾正了自己﹕“別發傻……什麼事情
    
     也沒發生﹐這只不過是你的錯覺而已。”
    
         她本人對羅迪的態度變得更冷漠了﹐幾乎到了傲慢的程度。
    
         然而﹐被不幸的消息驚動的埃莉諾和羅迪現在仍和往常一樣﹐在無拘無束地閒談著。
    
         羅迪說﹕
    
         “老太太真可憐。我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自我感覺還不這樣糟糕。”
    
         “我真替她難受。”埃莉諾開始說﹐“這次犯病以後她更要癱瘓得厲害了﹐這對她
    
     這個性格剛強的人來說簡直是個折磨。說實在的﹐羅迪﹐應當設法使處在這種狀態的人
    
     脫離苦海﹐如果他們願意的話。”
    
         “你說得對。不是經常有人藥死動物嗎﹖但是﹐對人可不能采取這種辦法﹐因為這
    
     樣一來誰都會謀財害命﹐甚至在親屬病得不重的情況下對他們下毒手﹐把有錢的親屬干
    
     掉。”
    
         “不會的﹐這樣的事只有醫生才能決定。”
    
         “您不要忘記﹐醫生也可能是惡棍。”
    
         “像洛德這樣的醫生﹐我想﹐還是可以信賴的。”
    
         羅迪點點頭﹐漫不經心地說道﹕
    
         “是啊﹐他是個相當正派而又可愛的人。”
    
    
    
                                                      3
    
    
         洛德醫生俯下身子站在韋爾曼太太慶前﹐他身後站著奧布賴恩護土。病人吃力地抖
    
     動著嘴唇﹐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醫生則由於太緊張而皺著眉頭。他在極力想捉摸出病
    
     人發出的聲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他說﹕
    
         “好了﹐好了。您不要激動﹐也不要著急。如果您想說‘是’.就稍抬一下右手。
    
     有些事使您不放心嗎﹖”
    
         韋爾曼太大抬起了右手。
    
         “是急事嗎﹖是。您想派人去請誰來呢﹖請埃莉諾小姐和羅迪先生﹖他們正在途中。”
    
         韋爾曼太太又動著不聽使喚的舌頭想說什麼。洛德注意地聽著﹐“您是讓他們回來﹐
    
     但問題還不在這﹖您還想看到什麼人嗎﹖親屬﹖嗅﹐不。有些事情要辦﹖我懂了。是與
    
     錢財有關的事﹖律師﹖您想見到您的律師嗎﹖對他有所囑咐﹖好了﹐好了﹐一切都很順
    
     利。請放心、時間還夠用。您說的是埃莉諾嗎﹖”與其說他聽懂了含糊不清的名字、不
    
     如說他猜出了病人說的是誰。“埃莉諾認識您的律師﹐能和他商量﹖好啦。再過半小時
    
     埃莉諾小姐就到了。我和她一起來﹐我們會把─一切安排妥當的。這事兒您就交給我吧。”
    
         醫生望著床上松軟下來的病體﹐停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樓梯口的小平台上。奧布賴
    
     恩護士跟在他後面。這時霍普金斯護士恰好上樓。她氣喘吁吁地說道﹕
    
         “晚上好﹐醫生。”
    
         “您好﹐護士。”
    
         醫生對霍普金斯護士做了必要的指示﹕霍普金斯應當接替奧布賴恩護士留下來值夜
    
     班。洛德醫生急忙結束了與護士們的談話﹐下樓去迎接病人的親屬。根據他的估計﹐他
    
     們馬上就要到了。
    
         在客廳里他看到面色蒼白、焦急不安的瑪麗。瑪麗問道﹕
    
         “她不見好嗎﹖”
    
         “我可以保証她今晚一夜平安。我所能做到的一切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瑪麗聲音顫抖地說道﹔
    
         “這太殘酷﹐太不公平了……”
    
         醫生同情地點點頭.說道﹕
    
         “是啊﹐事情常常是這樣。我想……是什麼聲音﹐是汽車咀﹖”
    
         洛德朝大門迅速走去。瑪麗跑上樓去。
    
         埃莉諾下車後走進客廳﹐立刻問道﹕
    
         “她病情很重嗎﹖”
    
         醫生簡單而鄭重地答道﹕
    
         “恐怕是這樣。我想這對您是個突加其來的打擊。她嚴重癱瘓﹐說話含糊不清。順
    
     便說一句﹐她要求派人去請律師。
    
         您知道﹐她提的是誰嗎﹐埃莉諾小姐﹖”
    
         埃莉諾毫不猶豫地答道﹕
    
         “是在布盧姆斯伯里廣場辦公的塞登先生。可是﹐現在天已經黑了﹐他肯定不在那
    
     兒﹐我又不知道他家的地址。”
    
         洛德鼓勵地說道﹕
    
         “這些事可以明天去辦。不過﹐不要使病人著急。如果您──埃莉諾小姐﹐同我一
    
     起到樓上去一趟﹐那麼﹐我想﹐我們能使她得到安慰。”
    
         醫生和埃莉諾上樓去了。羅迪留在樓下﹐顯然﹐他極為滿意﹐因為他避免了去病人
    
     的房間作一次令人難受的拜訪。
    
         勞拉﹒韋爾曼太大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木然不動地躺在床上。埃莉諾俯下身子
    
     站在姑媽面前﹐她吃驚地看著姑媽那副變得令人難認的、走了樣的面孔。突然韋爾曼太
    
     太的右眼臉略微一動。她認出了侄女﹐看樣子想說些什麼。可是﹐埃莉諾急忙先開口說
    
     道﹕
    
         “我在這兒﹐勞拉姑媽。您惦念什麼事嗎﹖您想讓我派人去請塞登先生嗎﹖”
    
         代替回答的是一陣含糊不清的咕嚕聲。然而﹐埃莉諾猜出了這聲音的含意。
    
         “瑪麗﹒傑勒德﹖”
    
         病人顫抖的右手遲緩地略微抬了─‘下﹐從她那不聽使喚的嘴里又發出一陣呼哧呼
    
     哧的聲音。洛德和埃莉諾全神貫注地聽著﹐設法能聽出來說的是什麼。埃莉諾突然聽清
    
     了一句。
    
         “關照﹖您想在您的遺囑中關照一下瑪麗﹖要留給她一些錢﹖我懂了﹐親愛的姑媽。
    
     這很簡單。塞登先生明天來﹐一切都會按著您的願望去辦的。”
    
         奄奄一息的病人松了一口氣﹐隨之絕望的神色就從她那懇求的目光中消失了。埃莉
    
     諾拉起姑媽的手﹐她感到病人的手輕輕握了一下﹐然後極度艱難地說道﹕
    
         “你……全由你……”
    
         “好﹐好﹐親愛的﹐您就相信我吧。我會按照您的願望安排好一切。”
    
         埃莉諾又一次感到病人的手輕輕一握又松開了﹐眼簾顫動一下垂了下來。洛德醫生
    
     把姑娘領出房間。值班的奧布賴恩護士在床邊坐了下來。瑪麗站在樓梯口的小平台上正
    
     與霍普金斯護士談什麼。看見醫生走過來﹐她沖動地向醫生問道﹕
    
         “我懇求您﹐大夫﹐請允許我進屋吧。”
    
         醫生點點頭說道﹕
    
         “不過要輕點﹐不要驚動病人。”
    
         瑪麗走進病人房間。
    
         洛德與埃莉諾開始交談了﹕
    
         “您坐的列車誤點了﹐您……”突然他沉默了。
    
         埃莉諾目送著瑪麗走進去。她忽然明白了醫生沉默的含意。她把頭轉向醫生﹐狐疑
    
     地朝他望了一眼﹐發現醫生一直在看著她﹐而且臉上現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埃莉諾窘迫
    
     得臉紅了﹐慌忙說道﹕
    
         “請原諒﹐大夫。您說什麼啦﹖”
    
         洛德慢聲慢語地回答道﹕
    
         “我說什麼啦﹖不記得了。不過您……您在那兒……”
    
         他偏頭點了一下病人的房門﹐“舉止叫人吃驚﹐您是那樣的沉著鎮定……”
    
         埃莉諾緊咬嘴唇﹐然後不大情願地說道﹕
    
         “我學會了……不顯露自己的情感。”
    
         醫生沉思地說道﹕
    
         “假面具有時也會滑落下去的……”
    
         姑娘霍地轉過臉朝樓下走去。洛德還是帶著那副嚴肅而疑慮的表情跟隨在她後面。
    
     在羅迪等著他們的那間樓下的客廳里﹐醫生對埃莉諾說道﹕
    
         “現在我該走啦﹐能做到的都做了。明天──早我就來。再見吧﹐埃莉諾小姐﹐希
    
     望您盡可能不要太激動。”
    
         他握著埃莉諾的手﹐沒有立即放開﹐握得是那樣親切﹐那樣使人快慰。“他這樣奇
    
     怪地望著我。”埃莉諾頭腦里閃過──個念頭﹐“他好像可憐我。”
    
         醫生走後﹐羅迪向埃莉諾提了一大堆問題。埃莉諾解釋道﹕
    
         “有一件事……使姑媽不安。我答應她﹐讓塞登先生明天來。一定要早些打電話給
    
     他。”
    
         “她想重新寫一份遺囑﹖”羅迪問道。
    
         “她沒說過這些事。”
    
         “那麼﹐為什麼……”他沒說完就停下了。
    
         瑪麗跑下樓來。她急速穿過客廳﹐在廚房的門里消失了。埃莉諾聲音有些嘶啞地開
    
     口說道﹕
    
         “什麼﹖那麼﹐你想問什麼﹖”
    
         羅迪想著心事漫不經心地說道﹕
    
         “我……我忘記啦。是無關緊要的……”
    
         羅迪還是望著瑪麗走進去的廚房門。埃莉諾的手握成了拳頭﹐她握得是那樣緊﹐甚
    
     至感覺到剪得根鋒利的長指甲刺得手掌發痛。各種念頭在她頭腦中回旋﹕“我忍受不了
    
     這個﹐忍受不了……這不是我的錯覺﹐是真的。羅迪﹐羅迪﹐我不能失去你﹗為什麼醫
    
     生在樓上那樣看著我﹖他猜到了什麼……噢﹐天啊﹐這太可怕了……怎麼辦啊﹐怎麼辦﹖”
    
         ------------------
    第四章
    
                                                    1
    
    
         第二天早晨﹐叫醒埃莉諾的不是女僕﹐而是畢曉普太大本人﹐她身穿沙沙作響的舊
    
     式服裝﹐滿臉淚痕﹕
    
         “噢﹐埃莉諾小姐﹐她死了﹗”
    
         “什麼﹖﹗”
    
         “您敬愛的姑媽﹐我善良的女主人……她在睡夢中死去了。您想想﹐多少年啦﹗我
    
     在這兒已經18年了﹗”
    
         埃莉諾侵吞吞地說道﹕
    
         “那麼﹐我姑媽在睡夢中死去了……沒感到痛苦﹐這是她的造化。”
    
         畢曉普太大傷心地大哭起來﹕
    
         “死得這麼突然﹐醫生昨天還說。他今天一早就來﹐一切……一切跟平常一樣……”
    
         姑娘打斷了畢曉普太大的話﹕
    
         “還不能算是突然。畢竟她病了很長時間啦。”
    
         埃莉諾披上睡衣急忙去羅迪的房間。剛邁進門檻就說﹕
    
         “勞拉姑媽死了﹐羅迪。她是在睡夢中死去的。”
    
         羅迪欠起身子長嘆口氣﹐說道﹕
    
         “可憐的嬸母J感謝上帝﹐她平靜地離開了人世……
    
         想到她可能還得忍受長時間的折磨﹐像昨天晚上那樣﹐就使人感到可怕。”
    
         埃莉諾有些驚奇地問道﹕
    
         “這麼說你還是進去看過她了﹖當時﹐你好像是留在樓下的。”
    
         羅迪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說道﹕
    
         “你知道﹐埃莉諾﹐我感到慚愧﹐在嬸母病危時……我卻不敢看她一眼。我昨天晚
    
     上去過嬸母的房間。正趕上那個胖胖的護土出去辦事﹐因此她不知道我去過。我溜進去﹐
    
     看嬸母一眼就出來了。她的樣子很可怕。現在她的一切痛苦和折磨都結束了﹐你我也輕
    
     松了﹐不是嗎﹖”
    
         埃莉諾默默地點點頭。
    
    
    
                                                    2
    
    
         “出什麼事了﹐霍普金斯護士﹖丟什麼東西啦﹖”奧布賴恩護士問道。
    
         霍普金斯護士紅著臉在藥箱里翻來翻去地找什麼﹐昨天晚上她把這個藥箱忘在客廳
    
     里了。
    
         “真是奇怪﹐我這是怎麼啦。”
    
         “出什麼事啦﹖”
    
         霍普金斯護土口齒不大清楚地回答道﹕
    
         “您認識患惡性腫瘤病的伊萊扎﹒賴金吧﹖每天早晚我要給她注射嗎啡。昨天晚上
    
     我到這兒來的時候﹐順路給她用舊玻璃管里的最後一片嗎啡打了針。我可以發誓﹐那個
    
     裝滿嗎啡的新玻璃管兒也在藥箱里。”
    
         “您再找找看﹐這些玻璃管兒太小啦。”
    
         霍普金斯護土又翻檢了一遺藥箱里的東西。
    
         “藥箱里沒有。大概我還是把它忘在家里的櫥櫃里了。
    
         真不得了﹐這種記憶讓人多麼難堪﹗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是把它帶來了。”
    
         “您在來這兒的半路上﹐是不是隨手把藥箱放在什麼地方了﹖”
    
         “決不會﹗”霍普金斯護士斬釘截鐵地說道。
    
         “沒關系﹐會找到的。”對方安慰霍普金斯護士說。
    
         “當然會找到的。我經常放藥箱的惟一地方就是客廳﹐誰也不會從這兒拿走什麼的。
    
     可我就是想不起來了。真糟糕﹐我還得回家一趟﹐走這麼遠的路﹐然後再拖著步於走回
    
     來。”
    
         奧布賴恩護土同情地說道﹕
    
         “您忙碌一夜了﹐希望您白天不要過於勞累……。可憐的韋爾曼太太﹗不過﹐我早
    
     就想到了﹐她不會拖延太長的時間。”
    
         “我也這樣想過﹐但是大夫大概會感到很意外。”
    
         奧布賴恩護土不太贊同地補充說道﹕
    
         “大夫總是指望有個順利的結局。”
    
         已經准備走的霍普金斯護士不想再談下去了﹐她說道﹕
    
         “洛德大夫還年輕﹐他沒有我們這樣的經驗。”護士說完這句不太受聽的話﹐隨手
    
     關上門走了。
    
    
    
                                                    3
    
    
         洛德醫生異常驚奇地問道﹕
    
         “這麼說﹐韋爾曼太大死啦﹖”
    
         “是的﹐大夫。”
    
         醫生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後﹐突然喊了一聲﹕
    
         “拿點開水來﹗”
    
         奧布賴恩護士嚇了一跳﹐同時也引起了她的好奇心。然而她清楚地知道﹐她的職責
    
     不是提問題﹐而是完成交給她的任務。如果醫生指令她去扒掉鱷魚的皮.她也只能低聲
    
     機械地說“是﹐大夫。”於是去扒鱷魚皮。
    
    
    
                                                    4
    
    
         羅迪疑懼地又問了一遍﹕
    
         “您是說﹐我嬸母死後沒留下遺囑嗎﹖”
    
         塞登先生細心地擦著眼鏡片﹐肯定地說道﹕
    
         “看來﹐是這樣。”
    
         “真奇怪﹕“律師小心地咳嗽了一聲說道﹕
    
         “不像您想的那樣奇怪。這里有點類似迷信的東西。人們總是以為自己還能活很長
    
     一段時間。我不止一次地與您嬸母談過﹐勸她早點寫下遺囑﹐可她很固執﹐現在……”
    
     律師無能為力地攤開了雙手。
    
         “可是﹐毫無疑問﹐在第一次發病以後……”埃莉諾插話說道﹐塞登搖搖頭﹐“病
    
     情惡化後﹐她更不願意聽到這類內容的話了。”
    
         埃莉諾若有所思地慢慢說道﹕
    
         “所以﹐姑媽昨天晚上才那樣不安﹐那麼急於派人快些把您找來……”
    
         “完全正確。”律師証實說。
    
         羅迪感興趣的是另一件事﹐他神情緊張地問道﹕
    
         “現在該怎麼力、呢﹖”
    
         “您說的是韋爾曼太太的財產嗎﹖”塞登又咳嗽一聲說道﹐“既然她已經死了﹐又
    
     沒留下遺囑﹐那麼她所有的財產﹐應由她的近親來繼承。也就是埃莉諾小姐。雖說要付
    
     出一大筆遺產稅﹐但還會剩下一筆數量可觀的錢財。”
    
         “可是﹐羅迪……”埃莉諾開口說道。
    
         律師看了他們兩人一眼﹐歉意地說道﹕
    
         “羅迪先生只不過是韋爾曼太大的丈夫的侄子﹐不存在血緣關系。”
    
         “正是這樣。”羅迪心平氣和地表示同意。
    
         埃莉諾慢條斯理地說道﹕
    
         “當然﹐這沒什麼大關系。因為我們已經准備結婚了。”
    
         輪到塞登先生說話了﹕
    
         “正是這樣。”
    
    
    
                                                    5
    
    
         塞登先生走後﹐埃莉諾又回到結婚的話題上來﹕
    
         “怎麼樣﹐羅迪﹖”埃莉諾問﹐她竭力使聲音平和一些。
    
         “什麼怎麼樣﹖”
    
         “我們打不打算結婚﹖”
    
         “我們不是好像說好了嗎﹕“羅迪很冷淡﹐甚至有些生氣地回答了一句。
    
         姑娘耐不住了﹐她說﹕
    
         “哦﹐羅迪﹐難道你不能把一切都如實地說出來嗎﹖”
    
         羅迪有點難於啟齒﹐過了一會兒﹐他含混不清地說道﹕
    
         “我不知道﹐我這是怎麼啦……”
    
         “可是﹐我知道。”埃莉諾蠕動著發干的嘴唇﹐低聲地喃喃自語。
    
         羅迪好像醒悟過來了。他說﹕
    
         “大概是我不喜歡靠妻子的錢財過日子。”
    
         埃莉諾的臉色蒼白了﹐她說﹕
    
         “問題不在這兒……”說著又突然不作聲了﹐然後終於下了決心﹐她說出了自己的
    
     想法﹕“這都是由於瑪麗﹐是吧﹖”
    
         羅迪顯得心慌意亂﹐樣子很尷尬。
    
         “好像是這樣﹐不過﹐你怎麼猜到的﹖”
    
         一瞬間﹐他那平靜的心情忽然消失了。
    
         “啊﹐埃莉諾﹐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是怎麼啦。可能我發瘋了。這事發生在我第
    
     一次在樹林里看到瑪麗的那一天﹐當時周圍的一切都好像翻了個兒……你不可能理解這
    
     個。”
    
         “為什麼呢﹖我完全能夠理解。你繼續說下去吧……”
    
         “請你相信﹐我並沒想去愛她﹐我和你在一起有多麼幸福﹗親愛的﹐我多卑鄙﹐對
    
     你說這些……”
    
         “這算不得什麼﹐你全都對我講了吧。”
    
         “你是不尋常的人﹐埃莉諾。我全都對你講出來了﹐現在我感到如釋重負。請相信
    
     我﹐對我來說﹐你是多麼親切﹗至於說到我愛上了瑪麗﹐那只不過是……種魔力。它改
    
     變了一切﹐改變了我的想法和觀點﹐你看……”
    
         埃莉諾聲音顫抖地問道﹕
    
         “你對瑪麗說過什麼沒有。”
    
         “說過﹐今天早晨說的。我這個蠢貨﹐神魂顛倒了。當然﹐瑪麗馬上叫我走開﹐這
    
     是由於勞拉嬸母﹐也由於你。”
    
         姑娘摘下了訂婚的鑽石戒指說道﹕
    
         “我看﹐你還是把它拿回去的好。”
    
         羅迪接過戒指﹐避開埃莉諾的視線﹐憂愁地說﹕
    
         “我已經感覺到自己是個很壞的人了﹐你如果能了解到這點就好了。”
    
         埃莉諾的音調仍然異常平靜﹐她說﹕
    
         “你以為﹐瑪麗會嫁給你嗎﹖”
    
         羅迪搖了搖頭說﹕
    
         “當然﹐現在還不可能……她還不愛我﹐不過﹐可能以後“很可能你是對的。你給
    
     瑪麗一段時間﹐讓她冷靜下來﹐暫時不要和她見面﹐然後﹐不妨再試試看。”
    
         羅迪極度感動地說道﹕
    
         “埃莉諾﹐親愛的﹗你是我多麼奸的朋友啊﹗”他感情沖動地拉起埃莉諾的手﹐吻
    
     了一下﹐“你知道嗎﹐埃莉諾﹐我現在對你的愛一點不減當年。有時候我覺得瑪麗像夢
    
     中的幻影。有時我又因為遇到她而感到懊悔……假如沒有她……
    
         我們在一起會多好啊﹐親愛的。”
    
         姑娘在心里默默地重復著羅迪的話﹕
    
         “假如沒有她……”
    
         ------------------
    
    第五章
    
                                                      1
    
    
         “真是讓人大開眼界的出殯儀式。”霍普金斯護士無限感慨地評論道。
    
         奧布賴恩護土十分贊同霍普金斯的看法﹐她說﹕
    
         “那還用說﹗花兒也很美。尤其是用白百合花做的豎琴、用月季花做的十字架更好
    
     看。真是美得再找不出第二份兒來﹗”
    
         霍普金斯護士嘆口氣﹐又揀了一塊蛋糕放在自己的茶碟里。兩個好朋友坐在咖啡店
    
     里﹐帶有欣賞性質地議論著剛剛結束的葬禮。霍普金斯護士又接著說道﹕
    
         “埃莉諾小姐這個人心腸真好。她送了我一件很好的禮物﹐雖然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當然啦﹐她繼承了這麼一大筆財產……”
    
         “奇怪﹐老太太沒留下遺囑。”另一個護士說。
    
         霍普金斯打斷了她的話說道﹕
    
         “韋爾曼太大不留遺囑是不應該的。生前就應該強迫人們去寫遺囑……不這樣做﹐
    
     就免不了要發生些不愉快的事情。”
    
         “有意思﹐假如有遺囑﹐那麼錢財會歸誰呢﹖”奧布賴恩護士要接下去說出自己的
    
     猜測。
    
         “我只知道一件事﹐一部分會歸瑪麗。”霍普金斯護士蠻有把握地宣布說。
    
         奧布賴恩護士非常興奮﹐她憑借自己豐富的愛爾蘭人的想象力﹐隨聲附和地說道﹕
    
         “您說得對﹐霍普金斯護士﹕我甚至想﹐如果韋爾曼太太寫出遺囑﹐會使所有的人
    
     大吃一驚。誰知道﹐她也許會把所有的財產一文不差地留給瑪麗。”
    
         “未必。”顯然霍普金斯護士不相信會有這種可能﹐“可是﹐我認為﹐把自己所有
    
     的財產留給親骨肉才是體面的事。”
    
         “親骨肉也有遠近之分。”愛爾蘭女人含混地說了這一句之後﹐突然又轉換了話題﹕
    
     “順便問一下﹐那天您找到嗎啡了嗎﹖還記得嗎﹐丟失的那個﹖”
    
         霍普金斯護土現出慍色﹐勉強地回答說﹕
    
         “沒有。我怎麼也弄不明白﹐嗎啡究竟丟到哪兒去了。很可能﹐我把裝嗎啡的玻璃
    
     管兒放在壁爐台邊上了﹐當我關櫥櫃門的時候﹐玻璃管兒滾到紙簍里去了。”
    
         “很清楚。”奧布賴恩護士說道﹐“除了莊園的客廳外﹐您不是再沒往別處放過藥
    
     箱嗎﹖因此……”
    
         “正是這樣。”霍普金斯接過奧布賴恩的話茬兒說﹐”別的情況是不會有的﹐對吧﹖”
    
         埃莉諾身穿黑色孝服﹐顯得特別年輕。她神色莊重地坐在已故姑媽書房的大寫字台
    
     旁。她剛與女僕及女管家畢曉普太大談完話。此刻﹐瑪麗正步履遲疑地走進屋來。
    
         “您找我嗎﹐埃莉諾小姐﹖”瑪麗問。
    
         埃莉諾把目光從放在寫字台上的文件上移開﹐拾起頭向瑪麗說道﹕
    
         “是的﹐瑪麗。請過來坐吧。”
    
         瑪麗坐在埃莉諾指過的沙發上。從窗外射進來的燦爛的陽光﹐使瑪麗潔白的皮膚和
    
     金光閃爍的頭發顯得更加耀眼。埃莉諾為擋住射來的光線﹐用手掌輕輕地遮著臉﹐同時
    
     偷覷著瑪麗的臉色。她想﹕“難道她能像我仇視她一樣再仇視另一個人﹐而又不表現出
    
     這種仇視的感情嗎﹖”
    
         埃莉諾用她那不大響亮但悅耳動聽的嗓音說道﹕
    
         “您可能也知道﹐瑪麗﹐我姑媽始終對您很關心﹐並且考慮了您的未來﹖”
    
         瑪麗的心情十分激動﹐她感謝地說道﹕
    
         “韋爾曼太太對我的關懷是無微不至的。”
    
         埃莉諾認真地繼續說下去﹕
    
         “雖然姑媽臨終前幾乎不能說話了﹐但我還是弄清楚了﹐她想關照您的未來。為了
    
     履行她的遺願﹐當我正式取得繼承權後﹐我就立即把兩千英鎊轉到您的帳目上﹐您可以
    
     隨意支配這筆錢。”
    
         瑪麗雙頰變得更加緋紅﹐她說﹕
    
         “兩千﹗噢﹐埃莉諾小姐﹐您太好了﹐我甚至不知說什麼才好……”
    
         埃莉諾的聲音尖利而響亮﹐她說道﹕
    
         “我根本不需要您說什麼。不過我倒想知道﹐您有什麼打算沒有﹖”
    
         瑪麗毫不遲疑地說道﹕
    
         “啊﹐有。我想去學按摩。霍普金斯護士也這樣勸過我。”
    
         “好﹐這個想法很聰明。我請塞登先生快些拔給您一筆錢﹐如果可能的話馬上就給
    
     您。”
    
         “您實在太好了。”瑪麗感激地說道。
    
         “我只不過是履行勞拉姑媽的遺願。”埃莉諾簡捷地說。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我看就談到這兒吧。”
    
         瑪麗懂了﹐在這里沒人再想見到她了。於是她站起來﹐小聲地又說了幾句感激的話﹐
    
     就走出了房間。
    
         埃莉諾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直望著前方﹐在她那毫無表情、呆滯的面孔上﹐誰也
    
     揣測不出﹐她在想什麼……
    
    
    
                                                      3
    
    
         埃莉諾終於恢復了理智﹐她站起身來去找羅迪。在客廳里她找到了羅迪﹐向他說道﹕
    
         “這件事總算完了﹗給畢曉普太太五百英鎊﹐廚娘一百英鎊﹐兩個女僕各五十英鎊。
    
     就剩下更房里的傑勒德了。大概需要給他一些類似養老金的東西吧。”
    
         她稍加停頓﹐又繼續說道﹕
    
         “我給瑪麗小姐兩千英鎊。我想姑媽也會這樣做的﹐您是怎麼想的﹖”
    
         羅迪把臉轉向窗戶﹐避開她的目光回答說﹕
    
         “您做得完全對﹐埃莉諾。您辦事總是這樣明智得體。”
    
         埃莉諾片刻之間屏住了呼吸﹐然後她急促地說起來﹐話像連珠炮一樣滔滔不絕。
    
         “還有一件事﹐羅迪。我想讓您也得到一份兒。這樣做才是公平的。”
    
         羅迪把身子轉向埃莉諾﹐他那帶有貴族血統特征的臉龐由於激憤而變得蒼白。他悻
    
     悻地說﹕
    
         “我不需要這些臭錢﹗依照法律這些錢是歸您的。算了吧﹗您的一分錢我也不要﹐
    
     我不需要您的恩賜。”
    
         “羅迪﹗”
    
         年輕人冷靜下來。
    
         “請原諒我﹐親愛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我腦袋里亂極了。”
    
         沉默片刻之後﹐他支支吾吾地問道﹕
    
         “您知道不﹐瑪麗……准備做什麼﹖”
    
         “聽她說﹐想學按摩。”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埃莉諾仰起頭﹐堅定而迅速地說道﹕
    
         “您聽我的勸告吧﹐羅迪。我知道您現在的心情是很沉郁的。您先這麼辦吧﹐到國
    
     外去﹐譬如說﹐去上三個月﹐對您來說這很容易辦到。您現在認為您愛瑪麗。可能是這
    
     樣。然而現在和她談這個還不是時候。我們的婚約徹底解除了﹐您現在是個自由的人了﹐
    
     不受任何約束﹐您走吧﹐這三個月您清理一下自己的想法。如果確認自己實在愛戀瑪麗﹐
    
     那麼您就回來對她說﹐您堅信自己是愛她的。到那時候﹐她可能會以另一種態度聽取您
    
     的話了。”
    
         羅迪走到她跟前﹐握住了她的雙手。
    
         “您真好﹐埃莉諾﹗您的頭腦多麼清醒﹐心胸多麼坦蕩。
    
         您甚至想象不到﹐我是如何地欽佩您。我遵照您的勸告﹐到國外去﹐而且盡量搞明
    
     白﹐是不是沒有她我就活不下去﹐還是我像一個最卑劣的白癡在自欺欺人。噢﹐埃莉諾﹐
    
     您總是比我高尚千倍。感謝您這一切﹗”他順從了一時的感情沖動﹐親吻了她的面頰﹐
    
     隨後幾乎是跑出了客廳。好在他沒有回頭﹐也就無法看到埃莉諾當時的臉色。
    
    
    
                                                      4
    
    
         幾天後﹐瑪麗向霍普金斯護士講述了展示在她面前的美好未來。這個八面玲瓏、見
    
     機行事的女人熱情地祝賀了她﹐同時也沒忘記對埃莉諾的慷慨大方報以幾句奉承話。
    
         “我還是感覺﹐”瑪麗若有所思地說道﹐“她不太喜歡我。”
    
         “怎麼能這樣想呢﹖”護士笑著說道﹐“您不要裝作無辜受屈的小綿羊啦﹐瑪麗。
    
     羅迪先生對您一見鐘情﹐可是您對他呢﹐我的孩子﹖”
    
         瑪麗吞吞吐吐地說道﹕
    
         “我……不知道。我不覺得特別喜歡他。當然他還是很可愛的。”姑娘急忙轉了話
    
     題﹕“您怎麼想的﹐護士﹐我應當怎麼對付我爸爸。他想讓我分給他一部分錢。”
    
         霍普金斯立即果斷地回答道﹕
    
         “別發傻了﹐瑪麗。要是韋爾曼太太活著﹐她肯定不贊成這個做法。我看﹐假如沒
    
     有您﹐她早把這個老懶貨辭退了。”
    
         “說起來很奇怪﹐”姑娘思索著說道﹐“韋爾曼太太最終都沒有寫遺囑。”
    
         霍普金斯只是搖搖頭說﹐“人就是這樣﹐他們總是在這個事兒上拖延時間﹐唯恐招
    
     來死神。”
    
         “多麼荒謬的迷信﹗”
    
         對方狡猾地瞇縫起眼睛。
    
         “瑪麗﹐您寫遺囑了嗎﹖”
    
         瑪麗詫異地看了她一眼說道﹐“過去我沒什麼可寫的。可是現在……咳﹐著什麼急
    
     呀。”
    
         “您瞧瞧﹐”護土用冷淡而帶有責備的口吻評論說﹐“您也講起迷信了。您現在雖
    
     然是個年輕體壯的姑娘﹐可是這不意味著明天您不會被汽車撞著。”
    
         瑪麗笑了。
    
         “我甚至還不知道該怎麼寫遺囑呢。”
    
         “最簡單不過了。到郵局就可以拿來遺囑用紙﹐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馬上就可以
    
     去一趟。”
    
         他們在霍普金斯家里的一張桌子上攤開了遺囑用紙﹐並且認真地研究了如何填寫它。
    
     顯然﹐護士因為自己成功地施展了詭計﹐而自得其樂了。
    
         瑪麗興致勃勃的問道﹕
    
         “如果我不寫遺囑﹐那麼誰能得到這筆錢﹖”
    
         “可能是您的父親。”霍普金斯不太肯定地說。
    
         “不。”姑娘皺起了眉頭﹐“最好還是留給我那個僑居在新西蘭的姨媽。我記不得
    
     她的住址了﹐她有好幾年沒有音訊了。”
    
         “這倒沒什麼關系。”霍普金斯安慰她說。“你不是知道她的的姓名嗎﹖”
    
         “她叫瑪麗﹐瑪麗﹒賴利。”
    
         “這就妥了。您在遺囑上就寫您把所有的財產留給瑪麗﹒賴利﹐也就是你已故的母
    
     親伊萊扎﹒傑勒德的妹妹。”
    
         瑪麗俯下身子﹐在遺囑用紙上填寫起來。驀地她哆嗦了一下﹐因不知道是誰的影子
    
     遮住了太陽光。她抬起頭﹐發現埃莉諾正在憑宙往屋里看著。埃莉諾問道﹕
    
         “您在忙什麼呢﹐瑪麗﹖”
    
         霍普金斯笑著回答說﹕
    
         “她在寫遺囑。”
    
         “遺囑﹖”埃莉諾突然笑起來﹐她笑得很怪﹐近乎歇斯底里般地狂笑。然後﹐笑聲
    
     一下子中斷了﹐她又問道﹕
    
         “這麼說﹐您真是在寫遺囑了﹐瑪麗﹖多有意思……”
    
         埃莉諾笑著離開了宙子﹐沿著小路急步走去﹐兩個女人驚奇地望著她的背影。
    
    
    
                                                      5
    
    
         埃莉諾不住地笑著。她剛走了幾步﹐突然有人從後面碰了一下她的手。她猛然停住
    
     了腳步回過頭去﹐原來是洛德醫生。他微微皺起了眉頭﹐直視著她。
    
         “您笑什麼﹖”醫生不太禮貌地問道。
    
         埃莉諾漲紅了臉﹐回答說﹕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剛才從宙子向您的護土住的房間里看了一眼﹐發現
    
     瑪麗在寫遺囑﹐不知為什麼﹐這件事使我發笑……真不知道﹐我這是怎麼啦。”
    
         醫生沒有把目光從埃莉諾的臉上移開﹐他感興趣地問道﹕
    
         “您在這兒還要呆很久嗎﹖”
    
         “明天就走。”
    
         她說話的腔調很冷淡同時把手伸給洛德﹐顯然她想快些結束這個偶然的會面。醫生
    
     沒有立刻放開她的手﹐板著面孔固執地問道‘“埃莉諾小姐﹐請您告訴我﹐您剛才笑的
    
     時候想了些什麼﹖”
    
         埃莉諾不耐煩地抽回了手說道﹕
    
         “我只不過感到滑稽可笑﹕““是指瑪麗寫遺囑嗎﹖可是為什麼呢﹖這是擺脫一系
    
     列麻煩事的一種非常明智的做法。”
    
         看樣子埃莉諾失去了最後的一點耐性。
    
         “當然每個人都應當寫遺囑。我笑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洛德醫生突然問道﹕
    
         “您怎麼樣呢﹖”
    
         “我嗎﹖”
    
         “您剛才不是說﹐每個人都應該寫遺囑嗎。您也寫了嗎﹖”
    
         她向醫生膘了一眼﹐然後又大笑起來。
    
         “多奇怪呀﹕“姑娘感嘆地說道。“沒有﹐我還沒來得及考慮這件事。可是﹐醫生﹐
    
     您提醒了我。我馬上給塞登先生寫信。”
    
         “您做得很對。”洛德贊許地說道。
    
    
    
                                                      6
    
    
         埃莉諾坐在書房里﹐看了一通自己剛剛寫好的信。
    
         尊敬的塞登先生﹐希望您為我寫一份遺囑並寄給我簽字。我的遺囑很簡單。我要把
    
     我所有的財產毫無條件地留給羅迪﹒韋爾曼。
    
         哀心感謝您的埃莉諾﹒卡菜爾埃莉諾忽然想起來﹐她手頭的郵票全用光了。不過好
    
     像樓上的臥室里還有幾張。她上樓了。當她手里拿著郵票回到書房時﹐羅迪站在窗旁。
    
     他說﹕
    
         “那麼我們明天就走了。再見了﹐古老幽靜的莊園。我們在這兒度過了美妙的時光。”
    
         “我打算賣掉這個莊園﹐您不反對吧﹖”
    
         “不﹐不﹗看來﹐這是上策。”
    
         雙方都開始沉默不語了。這時埃莉諾把信放進信封﹐封好了口﹐貼上了郵票。
    
         ------------------
    第六章
    
       奧布賴恩護土給霍普金斯護士的信中的片斷﹕
    
    
    
         七月十四日﹐拉巴勒考特
    
    
    
         親愛的霍普金斯﹕
    
    
    
         終於抽出空來給您寫信了。這兒的房子倒不壞﹐但是與H莊園的房子相比不那麼舒適
    
     方便。
    
         我想給您講一件非同尋常的巧事﹐您一定感興趣。
    
         在這兒的客廳里有一架鋼琴﹐上面放著一張鑲在銀框里的照片。您信不信﹐這就是
    
     那張簽有“劉易斯”名字的照片﹔您還記得嗎﹐也就是韋爾曼太太曾經想看一眼的那張
    
     照片。我當然對它很感興趣﹐然而誰處在我的地位能對它不感興趣呢﹖我問過管家﹐這
    
     是誰。管家說這是女主人的哥哥﹐也就是我現在服侍的患者(可憐的人﹐他得了肺炎)妻
    
     子的哥哥。他叫劉易斯﹒里克羅夫特。他住的地方好像離這兒不遠﹐他是在戰場上陣亡
    
     的。我問﹐他是否結過婚。管家說結過婚﹐可是結婚不久﹐里克羅夫特大大就被送進精
    
     神病院了。據管家說﹐這個女人還活著。有意思﹐是嗎﹖劉易斯和韋爾曼太太大概相愛
    
     過﹐但沒能結婚﹐因為他的妻子還住在精神病院里﹐不允許他離婚。真像一部電影……
    
     韋爾曼太太多少年來一直想念著他﹐正巧她在臨終前看了一眼他的相片。
    
         霍普金斯護士給奧布賴恩護士的信中的片斷﹕
    
    
    
         七月十四日﹐玫瑰別墅
    
    
    
         我們這兒的一切基本照舊。H莊園正在拍賣。最近我遇見了畢曉普太太﹐她當然心情
    
     不好。
    
         可見﹐她一直堅信埃莉諾小姐會嫁給羅迪先生﹐並住在這兒。可是現在埃莉諾小姐
    
     去倫敦了。埃莉諾小姐有時很怪﹐使我難於捉摸她。瑪麗也去倫敦了﹐她打算學按摩。
    
         您還記得您給我講過在韋爾曼太大那里看見的那張簽有“劉易斯”名字的照片嗎﹖
    
     我在這兒和老斯萊特里太大閒聊天﹐她熟悉周圍所有的貴族。
    
         當提到貴族的名字時﹐我說劉易斯這個名字在這一帶沒聽見過﹐可是她馬上記起了
    
     住在福布斯花園的劉易斯﹒里克羅夫特先生。他是在戰爭臨結束的時候陣亡的。當時我
    
     說﹕“她是韋爾曼太太的摯友﹐對吧﹖”她好像很奇怪地看我一限說道﹕“是呀﹐他們
    
     非常要好﹐聽人說﹐他們不單是要好。”開始她不想多說什麼﹐可是後來她說﹕“韋爾
    
     曼太大是個寡婦﹐但他們沒能結婚﹐因為男方的妻子住在精神病院。”
    
         您看﹐現在離婚多麼容易﹐可是當時﹐處於這種情況還不許人家離婚﹗您還記得那
    
     個儀表堂堂、一味追求瑪麗的名叫特德﹒比格蘭的小伙子嗎﹖
    
         他到過我的家﹐問瑪麗在倫敦的地址﹐我沒給他。
    
         我認為瑪麗會找到一個比他強百倍的人。不管怎麼樣﹐羅迪先生為了瑪麗已是神魂
    
     顛倒了。你記住我的話好了﹐就因為這個﹐羅迪和埃莉諾解除了婚約。我看埃莉諾會報
    
     復他們兩個的。
    
         老傑勒德身體日漸衰弱﹐可是﹐照舊那樣粗暴﹐嘮叨不休。他甚至說瑪麗不是他的
    
     女兒。我馬上反駁了他﹐這您可以相信我。好像他的妻子是韋爾曼太太的女僕。
    
         洛德醫生於七月二十四日寫給埃莉諾的信﹕
    
    
    
         親愛的埃莉諾小姐﹐老傑勒德於今日故世。如果能助您一臂之力﹐我將很高興。
    
    
    
         您的洛德
    
    
    
         埃莉諾於七月二十五日寫給瑪麗的信﹕
    
    
    
         親愛的瑪麗﹐知悉您父親逝世的噩耗﹐我萬分悲痛。H莊園現已賣給薩默維爾少校。
    
     他想盡快遷至此地。我將親自去清理已故姑媽的文件﹐處理未盡事宜。您是否能快些搬
    
     走更房里您父親的遺物﹖祝您一切順利。
    
    
    
         您的誠摯的埃莉諾
    
    
    
         瑪麗於七月二十五日寫給霍普金斯護士的信﹕
    
    
    
         親愛的霍普金斯護士﹐感謝您寫信告知關於我父親病故一事。他臨終未受折磨﹐這
    
     使我感到欣慰。埃莉諾小姐寫信說莊園已經賣掉﹐需要立即騰出更房。如果我明日前去
    
     奔喪﹐您可否為我備下下榻之處﹖
    
    
    
         您的瑪麗
    
         ------------------
    第七章
    
                                                     1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四。早晨﹐埃莉諾從國王紋章旅館出來﹐站在門口﹐向梅登斯
    
     福德的主要大街的兩頭張望。突然她驚喜地喊了一聲﹐急匆匆地穿過了馬路。
    
         “畢曉普太太﹗”
    
         “怎麼﹐是埃莉諾小姐嗎﹖2想都沒想到您會在這兒。誰在H莊園侍奉您呢﹖”
    
         埃莉諾搖搖頭說﹕
    
         “我住在G旅館﹐沒在H莊園。我來這兒是為了清理文件和遺物﹐只是小住兩天。您
    
     知道嗎﹐畢曉普太大﹐我賣掉莊園丁。一個人住這麼大的宅子太曠費了。”
    
         女管家咬嚥起來。埃莉諾趕緊轉了話題﹐開始談論這位可尊敬的太大感到高興的事
    
     情。埃莉諾問畢曉普太大是否願意拿些H莊園的家具做紀念﹐如果願意的話﹐想拿些什麼﹖
    
         畢曉普太太不勝感激﹐然後說道﹕
    
         “我暫時住在姐姐這兒。我能幫助您做點什麼嗎﹐埃莉諾小姐﹖如果您願意的話﹐
    
     我可以陪您去門莊園。”
    
         “謝謝您﹐畢曉普太太﹐不必了。有些事我想獨自一個人處理。”
    
         畢曉普太大有些見怪了。
    
         “那就隨您的便吧﹐埃莉諾小姐。”接著她又補充說﹕“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我記
    
     不得了﹐就是老傑勒德的女兒﹐她在這兒﹐住在霍普金斯護士家里。我聽說今天早晨她
    
     們去莊園的更房了。”
    
         埃莉諾點了一下頭解釋道﹕
    
         “是的﹐我讓瑪麗整理一下那兒的東西。H莊園新主人薩默維爾少校想盡快遷入新居。”
    
         兩位女人道別之後分手了。埃莉諾來到面包舖買了新鮮面包﹐之後又到另一家商店
    
     買了半磅奶油和一些牛奶﹐最後進了副食店。
    
         “我想買點魚肉糜。”
    
         “好的﹐埃莉諾小姐。”商店主人艾博特先生用胳膊推開了女售貨員﹐急忙上前殷
    
     勤地問買主﹕
    
         “您還想買點什麼﹖我們這兒有鮭魚蝦罐頭、火雞牛口條罐頭、鮭魚沙丁魚罐頭﹐
    
     還有火腿口條罐頭。”他邊說邊把這些罐頭的樣品一盒一盒地擺到櫃台上。
    
         埃莉諾說﹕
    
         “現在簡直害怕吃魚肉糜﹐它常常引起中毒﹐不是這樣嗎﹖”
    
         艾博特先生感到有失體面﹐趕忙說道﹕
    
         “我擔保﹐這都是上等品﹐絕對可靠。敝店的貨物從來沒人抱怨。”
    
         “那麼我買一個鮭魚和安抽魚罐頭﹐再買一個鮭魚蝦罐頭﹐不要別的了﹐謝謝您。”
    
    
    
                                                     2
    
    
         這是一個陽光絢麗的夏日。在H莊園迎接埃莉諾的是留守在這兒的年輕園丁霍利克。
    
     他想繼續在H莊園做事兒﹐埃莉諾答應在新主人面前替他說情。
    
         “謝謝您﹐小姐。”園丁說道﹐“您看﹐我們大家都指望莊園能保留在你們家族的
    
     手里呢。再次感謝您﹐小姐。”
    
         埃莉諾朝房舍的方向走去。突然﹐一股不可遏制的委屈和憤怒的情緒如浪潮一般淹
    
     沒了她。她自言自語地重復著﹕
    
         “我們大家都指望莊園能繼續掌管在你們家族的手里。”
    
         她和羅迪本來可以住在這兒﹗她和羅迪﹗羅迪過去也把門莊園看做是自己的家。埃
    
     莉諾和他本來完全可以一起生活在這里。如果不是發生鬼使神差的偶然事件﹕羅迪遇上
    
     了像一朵野玫瑰花似的漂亮姑娘﹐那現在就不是准備賣掉莊園﹐而是准備在這兒度過幸
    
     福的一生了。羅迪了解瑪麗什麼呢﹖一無所知。他愛的是真正的瑪麗嗎﹖瑪麗完全可能
    
     具有高貴的品德﹐可是羅迪發現了嗎﹖不﹐這不過是再次蒙受生活的捉弄罷了──輕率
    
     而又殘酷的捉弄。羅迪本人不也是說過這是一種“魔力”嗎﹖可能在他心靈深處也不反
    
     對擺脫掉這個“魔力”。如果瑪麗死去﹐能否有一天羅迪會承認說﹕“這樣的結局很好。
    
     現在我看清了﹐我和瑪麗之間沒什麼共同之處……”同時他還會不無惋惜地補充說﹕
    
     “天哪﹐她是多麼美呀。”
    
         如果瑪麗發生什麼意外﹐羅迪一定會回到自己的身邊。
    
         這點她深信不疑﹐如果瑪麗發生什麼意外……
    
         埃莉諾轉動一下邊門的把手。她從太陽光的暖流里走進遮滿了陰影的屋子﹐不由得
    
     打了一個寒戰。這里的一切都使人感到淒涼、暗淡。姑娘感覺在這間屋子里好像有誰在
    
     窺視著她。
    
         埃莉諾從客廳來到了餐室。屋子里有一種發霉的氣味兒﹐她推開了窗子﹐把奶油、
    
     面包、一小瓶牛奶放到桌子上。
    
         她突然想起來﹕“我還忘記買咖啡了。”在隔板上的茶盒里只剩下一點兒茶葉了﹐
    
     可是沒有咖啡。“這倒無關緊要。”埃莉諾想著。
    
         她又把兩個魚肉糜玻璃瓶罐頭的包裝打開了﹐看了一眼﹐然後走出餐室上樓去了。
    
     埃莉諾打開了韋爾曼房間里的所有櫥櫃和抽屜﹐麻利地清理著衣物﹐把它們整整齊齊地
    
     疊放好。
    
    
    
                                                     3
    
    
         瑪麗在更房里束手無策地四下打量著。她沒想到這里會亂到這種地步﹕又舊又破的
    
     東西橫七豎八地堆滿了屋子。
    
         此時此刻﹐童年的回憶湧上了她的心頭。當時父親極好動怒﹐冷冰冰的﹐一點也不
    
     喜愛她。
    
         “爸爸死前什麼也沒說﹖”瑪麗突然問霍普金斯護士﹐“什麼也沒讓轉交給我嗎﹖”
    
         “噢﹐沒有﹐他臨死前有一個月昏迷不醒。”
    
         姑娘慢吞吞地說道﹕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應當來照料他。他畢竟還是我的父親。”
    
         霍普金斯有些舉止失常地回答道﹕
    
         “這無關緊要。現在父母和孩子之間的關系不比從前了。”
    
         她對這個話題羅嗦了好一會兒。之後兩個女人商量了如何處理家具﹐並開始整理東
    
     西。首先清理了死者的衣服﹐接著把一個裝滿了文件的大紙箱子放到桌子上。
    
         “看來﹐這些文件都得查看一下。”瑪麗不悅地說道。
    
         她倆面對面地坐下了。
    
         “人們總是愛把什麼都留著。”護土抓起一把紙張慨嘆著﹐“剪裁下來的報紙、信
    
     件……都是些廢物﹗……”
    
         瑪麗翻開一個文件說道﹕
    
         “這是爸爸和媽媽的結婚証書。是一九一九年在聖奧爾本斯發的……”突然她的聲
    
     音中斷了﹐眼神里露出恐懼和驚疑。
    
         “護士……”
    
         “怎麼啦﹖”
    
         瑪麗聲音顫抖地說﹕
    
         “難道你沒看見嗎﹖現在是一九三九年﹐我二十一歲。一九一九年我是一歲。這就
    
     是說﹐爸爸和媽媽是在生了我之後結婚的。”
    
         霍普金斯皺起眉頭說﹕
    
         “這有什麼呢﹐好多夫婦去教堂的時間比應當去的時間晚得多。可是如果他們最後
    
     結成了夫妻﹐那誰也管不著。”
    
         但是姑娘還是平靜不下來。
    
         “您不認為就是由於這個﹐父親才不喜歡我嗎﹖可能是母親強迫父親娶她的﹖”
    
         霍普金斯輕輕地咬著嘴唇支吾地說道﹕
    
         “我想不完全是這樣。”護士稍加停頓﹐然後拿定了主意說﹕“好吧﹐如果您為這
    
     個難過﹐那我就把真情告訴您。傑勒德根本就不是您的親生父親。”
    
         瑪麗驚恐地看著她。
    
         “怪不得他這樣對待我﹗”
    
         “可能。”對方避免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瑪麗臉紅了。
    
         “可能這有失我的體面﹐然而我還是很高興2過去我總是因為不喜歡父親而覺得慚愧。
    
     可是如果他根本不是我的父親……您怎麼知道的﹖”
    
         “傑勒德臨死之前絮絮叨叨地說了不少事兒。當然﹐若不是您看到了這個結婚証書﹐
    
     那我什麼也不想告訴您。”
    
         瑪麗沉思起來。
    
         “有意思。”她思忖著說﹐“誰是我真正的父親呢﹖”
    
         霍普金斯左恩右想。委實不便啟口。她張開了嘴又閉上了。看來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突然一個人影照落在地板上。
    
         瑪麗和霍普金斯轉過臉去﹐發現埃莉諾站在門口。埃莉諾打招呼說﹕
    
         “你們好﹕“霍普金斯護士回敬說﹕
    
         “您好﹐埃莉諾小姐。多麼美好的天氣呀﹐不是嗎﹖”
    
         埃莉諾繼續說﹕
    
         “我准備了三明治。你們不想和我一起吃點什麼嗎﹖現在正是中午1點鐘﹐為了一頓
    
     午飯你們還得回家走那麼遠的路。我這兒的東西夠咱們吃啦。”
    
         霍普金斯高興極了。
    
         “您太好了﹐埃莉諾小姐。我確實不想沒清理完東西就跑回家去。我本來打算今天
    
     早晨我們清理完﹐所以才提前看望病人﹐可是沒有想到在這兒耽擱住了。”
    
         瑪麗也感激地說道﹕
    
         “謝謝您﹐埃莉諾小姐﹐您的心腸真好。”
    
         她們三個人向埃莉諾出來時沒關上門的大廳走去。大廳里涼颼颼的﹐瑪麗打了個寒
    
     戰。埃莉諾瞧她一眼問道﹕
    
         “怎麼啦﹖”
    
         “噢﹐沒什麼。從亮處進到這里覺得不舒服。”
    
         埃莉諾輕聲說道﹕
    
         “奇怪﹐今天早晨我也有過同樣感覺。”
    
         可是霍普金斯護士笑著說﹕
    
         “嘿﹐你們還要說屋子里有鬼呢﹐可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埃莉諾微笑了。她從正門的右側把客人領到客廳。客廳的窗子開著﹐室內的氣溫舒
    
     適宜人。埃莉諾穿過大廳來到餐室﹐端起一大盤三明治立刻又回到了客廳。她把盤子遞
    
     給瑪麗說﹕
    
         “吃吧。”
    
         瑪麗拿一份三明治。埃莉諾在一瞬間留意到瑪麗潔白整齊的牙齒咬住了面包。埃莉
    
     諾把盤子緊貼在自己的胸口﹐輕輕地嘆了口氣﹐沉思地站在那里﹐可是當她發現霍普金
    
     斯用不加掩飾的貪婪的目光瞧著三明治時﹐她臉紅了﹐便趕忙將盤子遞給了霍普金斯﹐
    
     然後自己也拿了一份﹐並抱歉地說﹕
    
         “我想煮點咖啡﹐可惜忘買了……可是還有些啤酒“如果我想到拿點兒茶來就好了。”
    
     霍普金斯說道。
    
         埃莉諾提醒說﹕
    
         “在櫥櫃的鐵盒里還剩一點。”
    
         護士的臉馬上現出高興的樣子。
    
         “我馬上燒開水。牛奶可能沒有了吧﹖”
    
         “有一點。”埃莉諾說。
    
         “那就好了﹕“霍普金斯高聲說道﹐同時急忙走出房門。
    
         剩下兩位姑娘了。氣氛頓時變得使人透不過氣來的緊張﹐話也不投機。在埃莉諾審
    
     視的目光下﹐瑪麗路縮起身子。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鼓起勇氣﹐打破了沉寂﹕
    
         “埃莉諾小姐﹐您不應當想……”
    
         埃莉諾敏捷而傲慢的目光逼視著瑪麗﹐她把話停下了。
    
         “我不應當想什麼﹖”埃莉諾的語調宛如一塊生鐵。
    
         “我……我忘記想說什麼了。”瑪麗吞吞吐吐地說道。
    
         霍普金斯拿著裝有褐色小茶壺、三個茶杯、還有牛奶的托盤走進了客廳。她沒注意
    
     到不和諧的氣氛﹐高興地說﹕
    
         “茶好了﹗”
    
         霍普金斯把托盤放到埃莉諾面前﹐但埃莉諾搖搖頭說道﹕
    
         “我不想喝。”
    
         她把托盤推到瑪麗面前。姑娘倒了兩杯茶。護士心滿意足地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新沏的濃茶。”
    
         埃莉諾站起來走到窗前。霍普金斯關心地勸她道﹕
    
         “您還是喝一小杯吧﹐埃莉諾小姐。這對您是有益處的。”
    
         可是埃莉諾只是說﹕
    
         “不﹐謝謝您。”
    
         霍普金斯喝完了一杯茶﹐把杯子放在小盤上說道﹕
    
         “我去把茶壺從爐子上拿下來。我尋思我們還得需要開水﹐所以把壺放在爐子上了。”
    
         她很有精神地走出去了。埃莉諾從窗於那兒轉過身子﹐她開口了﹐但話聲中帶有悲
    
     觀失望的懇求語調﹕
    
         “瑪麗……”
    
         瑪麗忙問道﹕
    
         “什麼事﹐埃莉諾小姐﹖”
    
         懇求的眼神從埃莉諾的臉上漸漸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極不自然的呆板的神態。
    
         “不﹐沒什麼。”
    
         屋於里又是一陣使人難堪的沉寂。瑪麗想﹕“今天的一切是這麼奇特﹐好像我們都
    
     在等待著什麼。”
    
         埃莉諾終於離開了窗子﹐她把盛過三明治的空盤子放到托盤上。瑪麗立刻站起身來
    
     說道﹕
    
         “我來拿吧﹐埃莉諾小姐。”
    
         埃莉諾斷斷續續地回答道﹕
    
         “不﹐你……你留在這兒吧……我自己來。”
    
         埃莉諾拿著托盤往外走﹐同時回過頭來把目光投向這個年輕俊俏、充滿了青春活力
    
     的瑪麗姑娘。
    
    
    
                                                     4
    
    
         在餐室里﹐霍普金斯用手帕擦著臉。在埃莉諾走進屋於時﹐她說﹐“說實在的.這
    
     兒有點熱。”
    
         埃莉諾機械地回答道﹕
    
         “是呀﹐餐室朝陽。”
    
         霍普金斯接過了托盤。
    
         “讓我洗吧﹐埃莉諾小姐。您好像不舒服。”
    
         “噢﹐我很好。”
    
         埃莉諾拿起抹布說道﹕
    
         “我來擦。”
    
         霍普金斯卷起袖子﹐從水壺里往盆里倒些熱水。埃莉諾看著護士的手腕﹐順口問道﹕
    
         “您扎到什麼上了吧﹖”
    
         護士笑了。
    
         “碰到更房旁邊的玫瑰花上了。玫瑰刺把手腕子扎了。
    
         不要緊﹐呆會兒我把刺兒弄出來就好了。”
    
         更房旁邊的玫瑰……對往事的回憶又占據了埃莉諾的腦海。小時候她和羅迪經常分
    
     成白玫瑰和紅玫瑰兩伙打仗﹐有時還吵起來﹐可是過後總能言歸於好。啊﹐天真無邪、
    
     歡樂幸福的童年時代……一陣厭惡自己的心情控制了埃莉諾。
    
         如今她到了這種地步2她競讓自己滑到多麼黑暗的仇恨與激憤的深淵里。她的身子晃
    
     動一下﹐心想﹕“我剛才瘋了﹐簡直是個瘋子……”
    
         霍普金斯好奇地看著她。
    
         “當時埃莉諾悵然若失﹐不能自持。她連自己都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眼睛閃著光﹐
    
     奇怪地望著什麼。”事後霍普金斯護土這樣回憶說。
    
         茶碗和小碟在盆里碰撞著叮當作響。埃莉諾從桌子上拿起那個裝過魚肉糜的玻璃罐
    
     頭空瓶放到盆里。然後她說起話來﹐聲音非常冰冷生硬﹐連她自己都感到驚奇。
    
         “我在樓上清理出一些衣服。護士﹐您去看一看﹐然後告訴我﹐村子里誰能穿這些
    
     衣服﹖”
    
         霍普金斯心甘情願效勞了。她和埃莉諾收拾好餐具後﹐一起來到樓上﹐她們在這兒
    
     逗留了將近一小時。當她們包好了衣服以後﹐霍普金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問道﹕
    
         “瑪麗在哪兒﹖”
    
         “她不是留在客廳里了嗎﹖”
    
         “她不能在那兒呆這麼久呀。回更房去了吧﹖”
    
         霍普金斯急忙下樓﹐埃莉諾隨後也下去了。她們進到客廳。護士驚叫了一聲﹕
    
         “您看﹐她睡著了﹗”
    
         瑪麗癱軟地坐在宙旁的安樂椅上。屋里回響著奇怪的聲音﹕這是瑪麗艱難的斷斷續
    
     續的呼吸聲。護士走近姑娘﹐搖晃著她的肩膀說﹕
    
         “醒醒﹐親愛的……”
    
         她突然不作聲了﹐俯下身子﹐仔細看著……然後臉色陰沉地開始使勁地搖晃著瑪麗。
    
     接著向埃莉諾轉過身去﹐用嚴厲的口吻問道﹕
    
         “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埃莉諾不知所措地回答說﹕
    
         “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麼。她怎麼啦﹖她不舒服嗎﹖”
    
         護士急速而果決地問道﹕
    
         “這兒的電話在哪兒﹖趕緊請洛德醫生來。”
    
         埃莉諾莫名其妙。
    
         “到底出了什麼事﹖”
    
         “出了什麼事﹖姑娘不好了﹐她要死了﹗”
    
         埃莉諾後退了一步問道﹕
    
         “要死﹖”
    
         霍普金斯慢騰騰地說﹕
    
         “她中毒了……”
    
         護士嚴酷地審視著埃莉諾﹐在她的目光中顯露出強烈的懷疑。
    
         ------------------
    第一章
    
       波洛鵝卵形的腦袋微微歪向肩頭﹐他詢問地揚起眉毛﹐審視著在屋子里焦急地踱來
    
     踱去的年輕人﹐年輕人那可愛的面孔此刻是陰沉、黯淡的。
    
         “究竟發生什麼事啦﹐我的朋友﹖”波洛終於開口問道。
    
         洛德醫生紋絲不動地站住了。
    
         “波洛先生﹐世界上只有您能幫助我。關於您﹐我是從斯蒂靈弗利特那兒聽到的。
    
     他給我講了一件事﹕在分析一個案情時所有人都深信是自殺﹐而您証明了是他殺。”
    
         “在您的患者中是否發生過使您不安的自殺事件﹖”波洛問道。
    
         洛德否定地搖搖頭﹐他坐在波洛的對面開始講了﹕
    
         “一個年輕姑娘被捕了﹐說她殺了人﹐要審判她。我想讓您找到她無罪的証據。”
    
         波洛的眉毛揚得更高了﹐他客氣地問道﹕
    
         “您和這位年輕小姐訂婚了嗎﹖你們相愛﹖”
    
         洛德發出很不愉快的笑聲。
    
         “沒有的事﹗她的鑒賞力很差﹐竟然喜愛上一個長鼻子、長著一副陰沉沉的馬臉、
    
     妄自尊大的混蛋。很不高明﹐然而是事實。”
    
         “啊。”波洛說﹐“我理解。”
    
         年輕的醫生毫不掩飾內心的痛苦﹐說道﹕
    
         “您理解得很對。干嗎要半吞半吐呢﹖說實話吧。第一眼我就被她征服了……再沒
    
     有什麼比當前的事實所說明的問題對她更不利了。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証明她有罪。我
    
     請求您動用起您所有的聰明才智﹐找到一個讓她擺脫困境的出路。她確實有一個辯護人
    
     叫布爾默﹐可是一點也別指望他。他有一張巧嘴﹐想憑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感化法官﹐
    
     可是法官的心﹐用這個辦法是打動不了的。不﹐靠辯護毫無指望。”
    
         “譬如說假設她確實有罪﹐”波洛說﹐“您還想判她無罪嗎﹖”
    
         洛德毫不動搖地回答說﹕
    
         “是的。”
    
         波洛坐在安樂椅上挪動著身子﹐說道﹕
    
         “您這個人很有意思。好吧﹐您就詳細地講一講這件事吧。”
    
         洛德開始講了﹕
    
         “一切都非常簡單﹐驚人的簡單。埃莉諾小姐剛剛繼承了姑媽留下的一筆財產﹕H莊
    
     園和一筆數目可觀的錢財。
    
         生前她姑媽沒有寫下遺囑。姑媽的丈夫有一個侄子叫羅迪。
    
         他和埃莉諾很久以前就訂婚了。他們彼此從小就了解。在莊園這兒還有一個姑娘叫
    
     瑪麗﹐是更夫的女兒。老韋爾曼太大對她溺愛得不得了﹐替她支付教養費和其它一切費
    
     用。因此表面上看瑪麗和正脾兒的小姐一樣。羅迪看來被她迷住了﹐因此羅迪與埃莉諾
    
     的婚約解除了。
    
         “現在的事實是﹕埃莉諾決定賣掉莊園﹐一個叫薩默維爾的人買去了。埃莉諾到姑
    
     媽這兒來是為了清理遺物。剛剛死去父親的瑪麗也正在為騰出更房而整理東西。這些事
    
     把我們帶回到七月二十七日的早晨。埃莉諾住在當地的一個飯店里。她在街上遇見了管
    
     家畢曉普太太﹐後者表示願意幫助埃莉諾整理遺物﹐可是埃莉諾當時可能不太客氣地拒
    
     絕了。後來她到商店買了魚肉糜﹐並在商店里說了些有關食物中毒的話。這種議論是無
    
     可指責的。然而它卻成了小姐的罪過。她回到家以後﹐1點鐘左右到更房去了。正趕上瑪
    
     麗在當地護士霍普金斯的幫助下整理東西﹐順便插一句﹐這個護士是個詭計多端的婆娘。
    
     當時埃莉諾讓她倆和她一起用點兒三明治。於是三人一同走進客廳進餐。可是過了大約
    
     一小時﹐或者更長一些時間﹐打電話叫我去。當我趕到的時候﹐瑪麗已經失去了知覺。
    
     我盡了一切努力﹐可是﹐唉﹐毫無效果。解剖後發現﹐在她的肌體里有大量嗎啡。警察
    
     在埃莉諾准備三明治的那個地方發現一小片紙﹐是上面寫有‘鹽酸……嗎啡’字樣的制
    
     藥廠的商標。”
    
         “瑪麗還吃了些或者喝了些別的什麼東西嗎﹖”
    
         “她和霍普金斯喝了茶。霍普金斯煮的茶﹐瑪麗倒的茶。
    
         茶里什麼也不可能有。我知道﹐辯護人要強調說三明治是三個人一起吃的﹐因此不
    
     可能毒死其中的某一個人。”
    
         波洛搖搖頭說﹐“不過這也完全可能。您擺好三明治﹐其中有一份是有毒的﹐您把
    
     盤遞給一個人。這個人很可能要拿靠近他的那一份三明治。您不是說﹐埃莉諾先遞給瑪
    
     麗的嗎﹖”’“是。”
    
         “不過屋子里不是還有一個歲數比瑪麗大的護士嗎﹖”
    
         “是。”
    
         “這事做得不太漂亮。”
    
         “在臨時安排的一頓午餐上﹐先給誰後給誰有什麼關系﹖”
    
         “誰准備的三明治﹖”
    
         “埃莉諾。”
    
         “屋里還有別人嗎﹖”
    
         “誰也沒有。”
    
         波洛又搖搖頭說﹕
    
         “糟糕。姑娘除了茶和三明治之外﹐再沒吃別的吧﹖”
    
         “沒有。胃里的存物証明這是確鑿無疑的。”
    
         波洛繼續盤問道﹕
    
         “假如說﹐埃莉諾想用食物中毒來解釋姑娘死亡的原因﹐那麼她打算如何解釋這個
    
     事實﹐即受害者只是其中的一個人﹖”
    
         “這種情況是有的。譬如說有兩盒外表完全相同的魚肉糜罐頭。可能其中之一是質
    
     量好的﹐而另一個是變質的﹐恰好讓瑪麗碰上了。”
    
         “可是如果她想用食物中毒掩蓋真相﹐那她為什麼不選擇另一種毒藥﹖嗎啡中毒與
    
     食物中毒的症狀截然不同。在這種情況下最好是用阿托品。”
    
         醫生緩慢地說道﹕
    
         “是這樣。還有一個細節。這個鬼護士發誓說﹐她丟了一管兒片劑嗎啡。”
    
         “什麼時候﹖”
    
         “這個事件發生的前幾周﹐在老韋爾曼太大死去的那個夜晚﹐護土說她的小藥箱忘
    
     在大廳里了﹐第二天早晨發現缺了一管兒嗎啡。我想這是胡說。很可能﹐在這之前她在
    
     家打碎了一管兒嗎啡﹐後來把這件事忘了。”
    
         “瑪麗死後她才記起這件事﹖”
    
         洛德勉強回答道﹕
    
         “她是在和值班護士談話的時候﹐提起這件事的。”
    
         ───波洛感興趣地瞧著醫生﹐同時委婉地說道﹕
    
         “我覺得﹐我的朋友﹐您還隱瞞著什麼沒說出來。”
    
         他沒否認。
    
         “好吧﹐那就都告訴您吧﹕官方要求掘墳檢驗老韋爾曼太太的屍體。”
    
         “那又能怎麼樣呢﹖”
    
         “怎麼樣﹖他們很可能發現他們要尋找的東西一一嗎啡。”
    
         “您知道這個﹖”
    
         “我懷疑……可是我想會是老太太自己服了嗎啡﹐因為她忍受不了疾病和臥床不起
    
     的折磨﹐這個決心不用別人替她下。”
    
         他停了一會兒接著補充說﹕
    
         “她的死使我感到驚奇﹐出乎我的預料。當時我讓護土出去了﹐然後做了盡可能詳
    
     細的檢查。當然﹐在解剖之前不可能准確地說出什麼。再說既然她是出於自願﹐那麼還
    
     有什麼必要聲張呢﹖最好是在死亡証書上簽個字﹐讓她安息算了。對這點我始終沒有把
    
     握﹐但是我也沒去想這里會不會有人搞鬼。我一直相信她是自殺的。”
    
         波洛問道﹕
    
         “據您看﹐她怎麼弄到的嗎啡﹖”
    
         “一無所知。可是﹐像我對您說過的﹐這是一個果敢而聰明過人的婦女。”
    
         “她能不能從護士那兒弄到﹖”
    
         洛德搖搖頭說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從自己的親屬那兒呢﹖”
    
         “如果老太大使他們動了感情就有可能。”
    
         波洛轉向另一個話題﹕
    
         “您不是說韋爾曼太大沒有留下遺囑嗎﹖如果她再多活幾天﹐她能寫嗎﹖”
    
         對方冷笑一聲說道﹕
    
         “好一個魔鬼般的洞察力呀﹐波洛先生﹕是的﹐她准備寫遺囑了。她說話已經不清
    
     楚了﹐可是她還能表示出來這個願望。埃莉諾應當在第二天早晨給律師去緊急電話。”
    
         “那麼說﹐埃莉諾知道她姑媽要寫遺囑﹖並且知道﹐如果沒有遺囑﹐她將繼承所有
    
     財產﹖”
    
         醫生激動地急忙說道﹕
    
         “埃莉諾說她不知道這個。根本不知道沒有遺囑。”
    
         “她是這麼說的﹐我的朋友﹐可是實際上她能夠知道。說點別的吧。埃莉諾能夠從
    
     護士的小藥箱里取出嗎啡嗎﹖”
    
         “能﹐就像其他任何一個人一樣﹐譬如羅迪、奧布賴恩護士或者其他哪個僕人。”
    
         波洛把身子向椅背上一仰﹐說﹕
    
         “我們假設埃莉諾拿了嗎啡﹐並給了她姑媽﹐那麼有過關於丟失嗎啡的議論嗎﹖”
    
         “家里人誰也不知道。只有護士之間談論過這件事。”
    
         “據您所見﹐如果在韋爾曼太大的屍體里發現嗎啡﹐那麼負責這一案件的檢察員將
    
     如何行事呢﹖”
    
         洛德心情沉重地回答說﹕
    
         “即使根據現有的指控理由﹐可以宣告埃莉諾無罪﹐那她也還會第二次被逮捕﹐起
    
     訴她謀害了自己的姑媽。”
    
         洛波沉思起來。
    
         “那動機可就不同了。殺害韋爾曼太大的動機是為了中飽私囊﹐而殺害瑪麗則完全
    
     是出於嫉妒。不知打算選擇哪方面進行辯護﹖”
    
         洛德說道﹕
    
         “埃德溫想強調沒有犯罪的動機。他想証實訂婚的這個舉動完全是為了滿足韋爾曼
    
     太太的願望﹐而韋爾曼太太剛一死去﹐埃莉諾就主動解除了婚約。羅迪將按著這個意思
    
     提出供詞。我認為﹐他本人大概也相信這一點。”
    
         “他相信埃莉諾對他沒有什麼感情嗎﹖”
    
         “是的。”
    
         “這麼說﹐她就沒有殺害瑪麗的理由了。”
    
         “正是這樣。”
    
         “那麼是誰殺害了這個姑娘呢﹖”
    
         “難題就在這兒2如果不是她又能是誰呢﹖就拿茶來說吧﹐瑪麗喝了﹐霍普金斯也喝
    
     了。辯護人試圖提出一種說法﹐就是在其他兩個人從屋里出去的時候﹐瑪麗自己服了嗎
    
     啡﹐因此是自殺。”
    
         “她有服毒自殺的理由嗎﹖”
    
         “什麼理由也沒有。”
    
         波洛繼續耐心地問道﹕
    
         “瑪麗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對方思忖著說道﹕
    
         “她有很多稚氣﹐是個可愛的孩子……長得也漂亮。”
    
         波洛沉思片刻之後又接著問道﹕
    
         “據羅迪說﹐他和埃莉諾彼此很親近﹐也只限於此。您同意這個說法嗎﹖”
    
         “見鬼﹐我怎麼會知道呢﹖”
    
         波洛搖搖頭。
    
         “您進屋後曾經對我說過﹐埃莉諾喜歡上一個長鼻子、妄自尊大的混蛋﹐這點証明
    
     她的鑒賞力很糟糕。根據我的理解﹐這個混蛋您指的是羅迪。這麼說她是愛他的。”
    
         年輕人露出痛苦和絕望的神色低聲回答道﹕
    
         “該死的﹐她愛他﹐愛到發狂的程度。”
    
         “就是說﹐”波洛斷定說﹐“犯罪的動機還是存在的。”
    
         洛德把由於激憤而漲紅了的臉急速地轉向波洛。
    
         “那又怎麼樣﹖可能她這麼做了。這不會使我恐慌。我跟您說﹐我不願意讓人把她
    
     絞死﹗如果有人逼著她干的呢﹖
    
         愛情能夠使人步入歧途。假設﹐這是她干的﹐難道您對她一點不憐憫嗎﹖”
    
         “我不支持殺人。”波洛冷冷地說道。
    
         洛德使勁瞧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別處﹐然後又重新看著對方﹐驟然哈哈大笑起來。
    
         “哎呀﹐多麼高尚﹐多麼自負啊﹕誰請求您的支持啦﹖我不要求您說慌。事實就是
    
     事實﹐不是嗎﹖如果您發現有利於被告的線索﹐您不會因為這個人是犯人而加以隱瞞﹐
    
     對吧﹖”
    
         “一定不隱瞞。”
    
         “見鬼﹐那麼我請求的﹐您為什麼不能做到呢﹖”
    
         “我的朋友﹐”波洛平靜地說道﹐“我准備按您的請求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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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洛德一聲不吭地看著波洛﹐然後掏出手帕﹐擦干滿臉的汗水﹐一下於就癱倒在沙發
    
     上了。
    
         “咳﹕“他喘口氣說道﹐“你簡直叫我冒汗了。我怎麼也弄不清﹐您到底傾向哪面。”
    
         波洛欣然地解釋說﹕
    
         “我是在了解說明埃莉諾犯罪的事實。現在我搞清楚了。據我的理解﹐毒死瑪麗的
    
     嗎啡只能含在面包里。除埃莉諾之外﹐誰也沒碰過三明治。埃莉諾有殺害瑪麗的宿怨。
    
     根據您的看法﹐她能夠搞這個謀殺﹐而且很可能﹐事實上她也作了案。我看不出有另做
    
     考慮的理由。這是問題的一面﹐我的朋友。再看一看問題的另一面。我們變換個角度看
    
     看這個案件。如果埃莉諾沒有殺害瑪麗﹐那麼是誰殺的呢﹖或者說瑪麗是自殺的﹖”
    
         洛德坐直了身子。在他的額頭上出現一道皺紋。他打斷了波洛的分析﹕
    
         “您不完全對。”
    
         “我﹖﹗”波洛在心情頗佳的情況下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我……不完全……
    
     正確﹖﹗”
    
         醫生堅持己見說道﹕
    
         “是的。您方才說除了埃莉諾以外﹐任何人也沒碰過三明治。這點您不可能知道。”
    
         “可是當時房子里沒有別人。”
    
         “這我清楚。可是我們忽略了埃莉諾走出屋門到更房去的這段時間﹐這期間三明治
    
     是放在餐室里的一個盤子里。任何人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
    
         波洛深探吸進一口氣。
    
         “我承認﹐您是正確的。確實有一個空隙﹐某某可能乘此時機把毒藥放到三明治上。
    
     我們應當竭力把這個‘某某’查出來。”
    
         他停了一會繼續說道﹕
    
         “不是埃莉諾而是另外一個人希望瑪麗死。為什麼呢﹖
    
         她的死對這個人有利嗎﹖瑪麗有什麼財物可繼承的嗎﹖”
    
         洛德搖搖頭。
    
         “現在還不行。再過一個月她就會得到兩干英磅。埃莉諾打算把這筆錢轉到瑪麗的
    
     戶頭上﹐因為埃莉諾認為這是姑媽的遺願。但是有關遺產的種種事宜還沒有最後處理完
    
     畢。”
    
         “那麼﹐困財害命這一動機就不存在了。”波洛做出結論說﹐“您說過瑪麗很漂亮。
    
     這總是能引起一系列麻煩事。有追求過她的男人嗎﹖”
    
         “可能有。我不太了解。”
    
         “誰了解這個情況﹖”
    
         洛德得意地微笑了。
    
         “最好讓您和霍普金斯護士相識。她是個梅登斯福德的‘萬事通’。”
    
         “那您就給我講一講兩位護士吧。”
    
         “奧布賴恩是愛爾蘭人﹐是個有經驗的護士。她有點傻氣﹐有時還說謊話﹐但沒有
    
     惡意﹐只是為了說幾句俏皮話。”
    
         波洛點點頭。
    
         “霍普金斯﹐”醫生繼續說道﹐“是個隨機應變﹐比較機靈的中年婦女﹐心眼兒挺
    
     好、辦事利落﹐可是喜歡多管閒事。”
    
         “如果這個案件牽扯到農村的那個小伙子﹐霍普金斯護士能了解這件事嗎﹖”
    
         “這您不必懷疑。可是這未必能給我們提供什麼。瑪麗長期不在家﹐她在德國呆了
    
     兩年。我的天哪﹕“突如其來的新想法使醫生驚叫起來﹐“可能這是從德國來的小伙子
    
     和她算總賬了﹖”
    
         波洛對這個想法持懷疑態度﹐而洛德卻抓住不放。
    
         “您想得太離奇了。”波洛使他冷靜下來。“但是確實存在這個可能性。”
    
         “什麼樣的可能性﹖”
    
         “六月的一個晚上﹐不知是誰從霍普金斯護士的小藥箱里拿走了一管兒嗎啡。可能
    
     瑪麗看到了。”
    
         “她會說出來的。”
    
         “不﹐不﹐我親愛的。您要合乎邏輯地想一想。隨便哪個人﹐當他看到某人﹐比方
    
     說埃莉諾、羅迪、奧布賴恩護土或者其他僕人打開了小藥箱﹐從中拿出一管兒藥﹐他能
    
     有什麼想法呢﹖只能想到這個人是替護士拿藥。就說瑪麗吧﹐她會馬上忘掉這件事﹐也
    
     許過些時候﹐瑪麗可能偶然和拿藥的那個人提起這件事。在這種情況下﹐她本人不會有
    
     一點懷疑﹐可是您想象一下﹐毒死韋爾曼太太的那個人會作何想法﹖噢﹐你瑪麗看見了﹐
    
     這樣就必須不惜任何代價迫使瑪麗沉默。請相信﹐我的朋友﹐誰搞過一次謀殺﹐他就會
    
     毫不猶豫地再搞第二次。”
    
         波洛思索片刻﹐然後繼續說道﹕
    
         “我們好像又回到談話的起點上來了。誰拿走嗎啡的可能性更大些﹖埃莉諾。我們
    
     可以假設﹐她是要保証自己攫取大筆遺產。我們還可以寬宏大量一些來設想﹕她這樣做
    
     是出於憐憫﹐是為了讓姑媽擺脫疾病的折磨。不管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總之是她拿
    
     了嗎啡﹐而被瑪麗看見了。這樣﹐我們就又重新談起空屋子和埃莉諾。只是這次涉及的
    
     是她另外的一個作案動機﹕從危亡中拯救自己。順便問一句﹐埃莉諾是否有親屬﹐如父
    
     親、母親、姐妹、表姐妹﹖”
    
         “沒有﹐她是孤兒──孤孤伶伶的一個人。”
    
         “多動人啊﹕辯護人一定要借這個話題﹐胸有成竹地替她辯護。如果埃莉諾死去﹐
    
     誰能繼承她這筆錢呢﹖”
    
         “說不上﹐沒考慮這件事。”
    
         “遺憾。”波洛不贊同地說道﹐“對這一類事情應當經常考慮。譬如說﹐她是否寫
    
     了遺囑﹖”
    
         洛德漲紅了臉﹐躊躇地回答道﹕
    
         “我……我不知道。”
    
         他的躊躇沒有瞞過波洛的眼睛﹐波洛終於還是從他嘴里得知了埃莉諾如何向霍普金
    
     斯家的窗子里張望﹐過後這件被她看到的事兒又是如何引起了她一陣大笑。
    
         波洛思索地說道﹕
    
         “那麼﹐當時她就說﹕‘您在寫遺囑﹐瑪麗﹖有趣﹐真有趣。’而您完全清楚當時
    
     埃莉諾腦子里想的是什麼──她想的是瑪麗活不長了。”
    
         洛德打斷他的話說﹕
    
         “我只不過是這樣猜想。較起真來我可什麼也說不准。”
    
         “不﹐我的朋友﹐這不是簡單的猜想。”波洛說道。
    
         ------------------
    第三章
    
       波洛坐在霍普金斯家里。是洛德醫生領他到這兒來的﹐並介紹給了霍普金斯。進屋
    
     後波洛向醫生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即領悟地告辭了。屋里只剩下波洛和女主人。一開始﹐
    
     霍普金斯護士被這位外國模樣的客人窘住了﹐可是很快就恢復了常態﹐甚至為有機會閒
    
     談而高興起來。她沉痛地說道﹕
    
         “是呀﹐是件駭人聽聞的事。瑪麗是個多麼可愛的姑娘呀﹐是個美人兒﹐像位真正
    
     的電影明星﹐同時又多麼樸素文雅。雖然她各方面都很優越﹐她並不自命不凡。”
    
         洛波巧妙地插進一個問題﹕
    
         “您指的是韋爾曼太太對瑪麗的關照嗎﹖您對這個不感到奇怪﹖”
    
         “誰知道呢……可能恰恰相反﹐這是很自然的﹐我想說……”霍普金斯有點失去常
    
     態了……“我想說瑪麗很可愛﹐上了年紀的人就喜歡在自己的身邊看到這樣的年輕人。”
    
         “我估計埃莉諾小姐常來探望她姑媽吧﹖”波洛插問一句。
    
         霍普金斯的答話中充滿了毒汁。
    
         “埃莉諾小姐是無利不登姑媽家的門哪。”
    
         “您不喜歡埃莉諾小姐﹖”波洛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探詢著。
    
         對方怒氣大發地說道﹕
    
         “您算說對了﹗下毒的人﹕沒良心的殺人犯﹗”
    
         接著她又誇獎一番瑪麗。波洛找了個機會問道﹕
    
         “在鄉下是否有追求她的人﹖”
    
         “有的﹐譬如﹐特德。”她告訴波洛。“他對瑪麗追求得可厲害了﹐瑪麗不想和他
    
     接觸﹐他很惱火。您看看﹐他倒埋怨起我來了﹗好像我沒有資格給一個沒有生活經驗的
    
     女孩子出主意似的。我不想讓瑪麗吃虧。”
    
         波洛提出了一個新問題﹕
    
         “說實在的﹐您為什麼要參與瑪麗的事呢﹖”
    
         “不知道……”霍普金斯猶豫不決地說﹐“是因為瑪麗身上有浪漫主義的味道還是
    
     怎麼的……”
    
         “可她充其量只不過是一個更夫的女兒呀﹐不是嗎﹖”
    
         “是呀……當然是啦。不過……”她神思恍惚地瞧著波洛﹐後者向她投以同情和理
    
     解的目光。“本來﹐”霍普金斯喜好搬弄是非的老脾氣又發作了﹐終於脫口而出﹕“瑪
    
     麗本來不是傑勒德老頭兒的女兒。這可是老頭兒親口告訴我的。她的父親是個紳士呢。”
    
         波洛說道﹕
    
         “我懂了。她母親是誰﹖”
    
         對方猶豫了。停了一陣兒才說道﹕
    
         “她的母親是韋爾曼太太的女僕。她是生過瑪麗之後嫁給傑勒德的。”
    
         “多麼神秘而浪漫呀。”波洛拿出與談話氣氛很融洽的神情回應著霍普金斯護士說
    
     道。
    
         霍普金斯也十分欣賞她與波洛之間的交談。
    
         “我完全是由於某個偶然的機會才知道了這件事的一些內情。老實說﹐是奧布賴恩
    
     護士向我透露了一點隱情﹐可這又是另一碼事兒了。”
    
         波洛冒然問了一句﹕
    
         “您可能知道誰是瑪麗的生父吧﹖”
    
         護土不情願地回答說﹕
    
         “算是知道﹐也可算不知道。常言道﹐父親的罪過往往落到孩子們身上。我不是那
    
     種好傳瞎話的人﹐一句話我也不再多說了。”
    
         波洛明智地感到該退回來轉向其他話題了。
    
         “還有個微妙的情況﹐但是我完全有把握信賴您的為人和生活經驗。”
    
         霍普金斯那熱情的面孔泛起了滿意的微笑。
    
         “我指的是羅迪先生。我聽說﹐他被瑪麗迷住了。”
    
         “都神不守舍啦﹗”
    
         “是瑪麗引誘他這樣獻殷勤的嗎﹖”
    
         霍普金斯不滿意地回答道﹕
    
         “瑪麗的舉止是穩重的。誰也不能說她引誘了他。”
    
         “可是我認為﹐如果瑪麗不死的話﹐將來他們可能會結合的。”
    
         “可能。”霍普金斯承認道﹐“可是瑪麗不會操之過急的。
    
         她在這兒說過﹐在羅迪沒和埃莉諾解除婚約之前﹐他不應當向她表白愛情。當羅迪
    
     去倫敦找她時﹐她也是這樣說的。”
    
         波洛頗感興趣地問道﹕
    
         “您對羅迪是怎麼看的﹖比方說﹐他很喜歡他的嬸母嗎﹖
    
         嬸母病重時﹐他是否花費很多時間照料她了﹖”
    
         “您指的是在他嬸母第二次發病的時候﹖也就是她死的那天夜里﹖依我看﹐他連嬸
    
     母的屋子都沒進去。”
    
         “是這樣﹖”
    
         霍普金斯急忙補充說道﹕
    
         “她沒叫他。再說我們也不知道她快要嚥氣兒了。您知道﹐有好多男人都怕走進病
    
     人的屋子。這不是沒情沒義﹐只是他們不願過於傷感。”
    
         然而波洛堅持說﹕
    
         “您有把握說羅迪先生在他嬸母臨終之前沒進屋嗎﹖他是不是﹐譬如說﹐正好您不
    
     在場的時候進去啦﹖”
    
         霍普金斯立刻惱怒起來。
    
         “我可從來沒有扔下患者不管過﹐波洛先生。”
    
         “請您多加原諒﹐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您可能下過樓去燒開水或取什麼藥去
    
     了……”
    
         聽到波洛的道歉﹐霍普金斯態度緩和下來﹐她說﹕
    
         “我下樓只是換暖水袋里的水。這最多不過五分鐘左右。”
    
         “噢﹐那麼羅迪先生在這個時間就可能進屋去……好了﹐不談這些了。關於瑪麗﹐
    
     您再沒什麼可說的啦﹖”
    
         較長時間的沉默之後﹐霍普金斯回答說﹕
    
         “我什麼也不知道了。”
    
         “您確信這點嗎﹖”
    
         護士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地說道﹕
    
         “您不明白……我喜歡瑪麗。”
    
         “這就是您能對我說的一切﹖”
    
         “是的﹐就這些了──這是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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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在莊重的、身穿絲綢料緊身連衣裙的畢曉普太大面前﹐波洛保持著一個無足輕重的
    
     外國人應當有的謙恭態度。可取得這位可敬太大的信任是件不容易的事。第一﹐她看不
    
     起所有的外國人﹔第二﹐她把給她介紹波洛的洛德醫生看得一文不值。她認為醫生是個
    
     不負責任的乳臭未干的孩子和不講禮貌的風頭主義者。
    
         波洛在言談話語中﹐需要巧妙地暗示出他是著名的偵探﹐能夠出入於上流社會(畢曉
    
     普太大對上流社會欽慕得五體投地)﹐其目的是使這位舊管家談及到他所感興趣的話題。
    
     其中之一就是關於埃莉諾。
    
         “我想﹐”波洛說﹐“韋爾曼太太生前就想安置好侄女吧﹖”
    
         畢曉普太太點一下頭說道﹕
    
         “當然啦﹐我的女主人對埃莉諾小姐與羅迪先生訂婚的事很高興。她一直希望他們
    
     能成親。他們倆也彼此相愛。”
    
         “可是婚約終究還是解除了。”
    
         畢曉普太大激動了﹐她粗聲大氣地說道﹕
    
         “這都怪隱藏在草叢里的那條毒蛇所施的詭計﹐波洛先生﹐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波洛恰到好處地裝出一副震驚和好奇的樣子。畢曉普太大興致勃勃地繼續說﹕
    
         “在我們國家里﹐按老規矩不應當說死人的壞話……可是這個姑娘……波洛先生……
    
     噢﹐這是個罕見的狐狸精。不管是誰她都能哄騙住﹐比方說霍普金斯護土﹐還有我那可
    
     憐的女主人。可憐的人哪﹐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惡化﹐而這個黃毛丫頭巧取了她的信任。
    
     我們的女主人把她視為掌上明珠﹐為她花什麼錢都舍得了。高貴的學校、去國外留學─
    
     ─
    
         這一切都是為了老傑勒德的女兒﹗可是﹐我敢向您擔保﹐這些並不合老傑勒德的口
    
     味。我告訴您吧﹐瑪麗手伸得太長了﹐伸的不是地方。”
    
         波洛點著頭﹐發出表示有同感的嗯嗯聲。
    
         “她多麼能在羅迪先生面前賣弄風騷呀﹕所有的男人都是一路貨﹗貪圖治媚﹐喜歡
    
     漂亮的臉蛋兒。要知道﹐她還有個特德呢﹐這是個值得尊敬的好小伙子。可是那怎麼行
    
     呢﹖我們這位高貴的小姐﹐配他不是太可惜了嘛﹕“輪到波洛說話了。
    
         “您講的事使我很感興趣﹐畢曉普太大﹐”波洛甜言蜜語地柔聲說道﹐“您有非凡
    
     的口才﹐幾句話就能准確地描述出一個人的性格﹐現在我的眼前清楚地浮現出了瑪麗的
    
     形象。
    
         真有趣兒﹐所有這一切怎樣結束呢﹖”
    
         “是呀﹗”畢曉普太太嘆息著說道﹐“我現在看明白了﹐我這位女主人故世了倒是
    
     件好事兒。不然﹐最後她可能把所有錢財一文不剩地留給瑪麗﹐而瑪麗正是要達到這個
    
     目的……謝天謝地﹐邪惡並非總能得逞﹐世間還有正義。”
    
         “是呀﹐”波洛說﹐“瑪麗死了﹐她死亡的情況﹐看來還沒弄清。”
    
         管家揮揮手說道﹕
    
         “唉﹐這些警察們盡出些時髦的點子2簡直不可想象。像埃莉諾這樣一個溫文爾雅、
    
     學識廣博的年輕小姐會毒死人﹖﹗咳﹐出事兒的那天早晨﹐縱然她不願意﹐我還是應當
    
     和她一起去H莊園就好啦。”
    
         “可是﹐”波洛恭敬地說道﹐“當時您可能有重要的事情。”
    
         “沒有﹐沒什麼特別的事兒。我只是上墓地去了一趟。您明白嗎﹐為了表示我對韋
    
     爾曼太太的悼念﹐在她墳上放了一些鮮花。”
    
         波洛敬佩地看著她說道﹕
    
         “我敬佩您﹐畢曉普太大。多好哇﹐您對死者做到了一切﹐無可非議﹔我相信﹐每
    
     當羅迪先生想到他沒能與自己的嬸母訣別──雖然他不知道嬸母會這樣突然地離開人世
    
     ──他總會感到內疚的。”
    
         “可是您錯了。”畢曉普太太立刻打斷了他的話﹐“羅迪先生去過她嬸母的房間。
    
     當時我恰好在樓梯口的小平台上站著。我聽見霍普金斯護士下樓去了﹐於是想到應當出
    
     來看看女主人是否需要什麼。您知道這些護士是什麼人……就在我走到樓梯口的小平台
    
     上時﹐羅迪先生進到他嬸母的房間去了。我不知道﹐韋爾曼太大是否認出了他﹐可是不
    
     管怎麼說﹐他是問心無愧的。”
    
         “畢曉普太太﹐我看您是一位頭腦清楚的女人﹐可以相信您的判斷。”波洛柔聲細
    
     語地說﹐“您看﹐瑪麗是怎麼死的﹖”
    
         畢曉普太大“噗嗤”一聲笑了。
    
         “好像真是一個秘密呢﹗肯定是吃了從艾博特那兒買的魚肉糜中了毒。他那兒賣的
    
     罐頭都是放了好幾個月的陳貨。”
    
         “可是嗎啡……”波洛小心翼翼地提醒說。
    
         “有關嗎啡的事兒我可一點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這些大夫﹐不管你讓他們找出什
    
     麼﹐他們都能找到。爛魚肉皮不合他們的心思﹐對他們來說﹐你看到沒有﹐這太一般了﹗”
    
         “您不認為瑪麗是自殺嗎﹖”
    
         “她﹖自殺﹖在她拿定主意要嫁給羅迪先生的時候﹖這是世上沒有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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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波洛沒費吹灰之力就使特德說出了真情。他甚至為有機會談談死去的姑娘而感到高
    
     興。
    
         “這麼說﹐先生﹐您想查詢出是誰殺害了瑪麗﹖這是件難事。”
    
         “那麼您不相信是埃莉諾小姐殺害了她﹖”
    
         特德像小孩子一樣皺起了眉頭﹐慢騰騰地回答說﹕
    
         “埃莉諾是位真正的小姐。很難想象﹐她會做出這種事。”
    
         “可是﹐”波洛堅持說道﹐“瑪麗死了﹐而且不是自殺。請您好好想一想﹐我的朋
    
     友﹐您知道哪些有助於我們找到殺人犯的線索﹖”
    
         年輕人緩緩地搖著頭說道﹕
    
         “瑪麗被人殺害了﹐這仿佛不是真的。她像……像一朵花。”
    
         波洛馬上就另眼看待死去的姑娘了。聽著特德斷斷續續的哀嘆聲﹐波洛仿佛覺得死
    
     者伴著她那全部的青春魅力在一瞬間復活了。在波洛的記憶中﹐對瑪麗的評語接通而至﹕
    
     洛德說﹐瑪麗是個可愛的孩子﹔霍普金斯護土說﹐她是個電影名星﹔畢曉普太大說﹐她
    
     是個少有的狐狸精﹔“她像一朵花”﹐這最後一句對瑪麗發自肺腑的評價好像勾銷了對
    
     她的一切品評。
    
         波洛擺脫了這些想法所引起的短暫的沉思﹐繼續盤問道﹕
    
         “您不是在車庫工作嗎﹖是吧﹖事情發生的那一天您在班兒上嗎﹖”
    
         “是的﹐我在檢查一位先生的汽車。車出了一點故障。為了找出毛病﹐不得不開著
    
     這輛車走好長一段路。這天風和日麗﹐牆上爬滿了金銀花。瑪麗喜歡這種花……”
    
         波洛換了話題。
    
         “您說﹐霍普金斯護士喜歡瑪麗嗎﹖”
    
         “總的來說是喜歡的。可是霍普金斯是個好給人家出主意﹐好為人師的那種人。”
    
         波洛不慌不忙地接著說﹕
    
         “假如﹐霍普金斯知道什麼對瑪麗不利的事﹐您看她會不會閉口不向任何人洩露。”
    
         特德好奇地看他一眼回答道﹕
    
         “我懷疑﹐狗肚子里裝不了二兩油。村子里老幼皆知﹐她是個好扯閒話的人。如果
    
     說她能為誰保守秘密﹐也只能是為瑪麗了。您問這個做什麼﹖”
    
         波洛沒有回避對方提出的問題。
    
         “您知道﹐對人的一定印象往往是通過談話形成的。霍普金斯護士給人的印象是非
    
     常誠懇和坦率。可是我感覺.她隱瞞著一些事。這些事倒不一定是很重要的﹐可能與案
    
     子毫不相關。可是她沒把她所知道的全部都說出來。我還感到﹐霍普金斯隱瞞的一些事
    
     ──不管是什麼事──對瑪麗來說是不光彩的。”
    
         特德無能為力地攤開了雙手。波洛嘆口氣說道﹕
    
         “先把這個事放一放。慢慢我會知道真情的。”
    
         ------------------
    
    第六章
    
       波洛神情專注地瞧著羅迪那張陰暗不定的長臉﹐在心里馬上給他下了一個恰當的評
    
     語﹕神經過敏。的確﹐羅迪的神經處在極度的病態中﹕他的雙手直打哆嚏﹐眼里充滿了
    
     血絲﹐聲音嘶啞而煩躁。他對偵探的來訪絲毫不歡迎。然而﹐波洛卻表現出極大的耐性。
    
         “我要幫助埃莉諾小姐﹐我想您不會不高興吧﹖”
    
         “不﹐當然不會的﹐可是……”
    
         “您想問我能做些什麼嗎﹖我能夠設法弄清真情﹐可能找到有利於被告的事實。”
    
         在羅迪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他嘆息著說道﹕
    
         “咳﹐要是能找到……”
    
         波洛繼續說﹕
    
         “如果您能說出您對這一案件的想法﹐您一定能夠對我有所幫助。”
    
         羅迪站起身來﹐心神不安地在屋里踱起步來。
    
         “我能說什麼呢﹖所有這一切是這樣荒誕離奇。埃莉諾﹐在孩提時代我就熟識的埃
    
     莉諾能把誰毒死﹗而且還是為了嫉妒﹗想到這兒甚至都覺得可笑﹐可是如何才能使陪審
    
     員們相信呢﹖他們只相信事實﹐而事實對她是不利的。”
    
         波洛思付地點一下頭。
    
         “您﹐羅迪先生﹐是個有頭腦的好心人。現有的事實証明埃莉諾小姐有罪。您了解
    
     她的性格﹐所以您為她辯解。那麼根據您的看法﹐實際上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羅迪完全束手無策了。
    
         “這事太蹊蹺﹐鬼才能弄清﹗我想﹐護士不能做出這種事吧﹖”
    
         “她沒接近三明治﹐這點已被証實﹐她不可能往茶里下毒﹐服毒自殺。對這點我堅
    
     信不疑。此外﹐她有什麼理由要殺害瑪麗呢﹖”
    
         羅迪高聲說道﹕
    
         “那麼別的人誰有理由一定要殺害瑪麗呢﹖”
    
         波洛表示同意地說道﹕
    
         “問題難於猜測的一面就在於此﹐誰也沒有殺害瑪麗的理由(他心里補充說﹕“埃莉
    
     諾除外”)。那麼﹐按著事物的邏輯可以說瑪麗沒有被害﹐但是﹐咳﹐她被害了。我首先
    
     請您原諒﹐羅迪先生﹕做一個偵探﹐同時又要做一個真正有禮貌的人是很難的﹐因為不
    
     得不談及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向人們提出涉及到他們私生活的問題﹐甚至是有關他們
    
     感情的問題。您要理解我的處境﹐羅迪先生。那麼我們就快點兒結束這個令人傷心的話
    
     題吧﹐再也不談它了。羅迪先生﹐請您告訴我﹐您追求過瑪麗﹐這是真的嗎﹖”
    
         羅迪站在窗旁﹐機械地擺弄著窗簾的繩穗兒回答說﹕
    
         “是。”
    
         “您愛上她了﹖”
    
         “我認為是這樣。”
    
         “這麼說您還不太敢相信這點﹖”
    
         對方難以啟齒地說道﹕
    
         “不知道……她是那麼美麗動人﹐像幻影﹐像夢境。這一切都好像不是現實。當我
    
     初次看見她時﹐我的神經都錯亂了……簡直喪失了理智﹐可是現在一切都消逝了﹐好像
    
     根本什麼也沒發生過。”
    
         波洛點頭說道﹕
    
         “我理解您的心情。她死的時候您沒在英國吧﹖”
    
         “沒有。我七月九日去國外了﹐八月一日回來的。埃莉諾給我拍了電報﹐得到這個
    
     消息後﹐就馬上趕回來了。”
    
         波洛再沒提出問題﹐而是自己說起來﹕
    
         “是呀﹐生活就是這樣。春天的早晨﹐姑娘的笑臉兒──
    
         已經安排妥妥當當的、有條有理的全部生活一下子翻了個個兒。可是﹐您對瑪麗了
    
     解些什麼﹐羅迪先生﹖”
    
         羅迪口吃地說道﹕
    
         “現在我明白了﹐我對她了解得很不夠。我覺得她善良可愛﹐可是實際上我什麼也
    
     不了解﹐完全不了解。大概正因為如此﹐我才沒有感到這是個重大的不幸……是呀﹐她
    
     很可愛﹐但是不特別聰明……可是她具有她這個階級的姑娘所不具備的雍容文雅。”
    
         “她不是那種無意中為自己樹敵的人吧﹖”
    
         “不﹐不是。”羅迪趕忙搖頭說﹐“我想象不出有誰真正與她為敵。可是當然也發
    
     生過引起敵意的事﹐有封信証明了這點。”
    
         波洛淬然一震問道﹕
    
         “什麼信﹖”
    
         羅迪臉紅了﹐看樣於是後悔自己由於不慎而脫口說錯了話。
    
         “無關緊要的。”
    
         波洛執意地重復問道﹕
    
         “什麼信﹐羅迪先生﹖”
    
         “匿名信。”羅迪不情願地回答說。
    
         “什麼時候寄來的﹖給誰的﹖”
    
         羅迪很勉強地做了必要的解釋。
    
         “有意思。”波洛喃喃地說道﹐“我可以看一眼這封信嗎﹖”
    
         “燒掉了。不值得一留。”
    
         波洛遺憾地繼續問道﹕
    
         “接到達封信後您和埃莉諾小姐就趕到H莊園去了﹖”
    
         “是的﹐我們到那兒去了。可是我不認為當時我們特別著急。”
    
         “你們有些不安﹐是吧﹖這是很自然的﹕應許給你們的遺產受到了威脅嘛。錢財還
    
     是有著重大意義的。”
    
         “不像您認為的那麼有意義。”羅迪不自然地插嘴說道。
    
         “是這樣﹕真是無私呀。”
    
         年輕人臉紅了。
    
         “當然啦﹐錢對我們來說是起著某種作用的。可是我們到那兒去的主要目的是看望
    
     嬸母﹐並想知道她是否一切都正常。”
    
         “於是﹐您和埃莉諾小姐就啟程了。”波洛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似地繼續說道﹐“那
    
     時您的嬸母還沒寫下遺囑。不久她的病情就惡化了。她想對遺產做一下安排﹐但是可能
    
     韋爾曼太大沒有來得及作出安排就與世長辭了﹐這對埃莉諾小姐是有利的。”
    
         羅迪的臉色陰暗了。
    
         “喂﹐您說些什麼呀﹖”
    
         回話迅速而且無情﹕
    
         “您剛跟我說過﹐羅迪先生﹐出於嫉妒而謀害人是與埃莉諾小姐的性格相矛盾的。
    
     但是﹐也可能有另一種說法。您自己想一想﹕埃莉諾有理由擔憂她繼承遺產的權利會被
    
     另外一個外姓人家的姑娘所取代。匿名信提醒了她注意這個問題﹐她姑媽含糊不清的話
    
     語也証實了這一點。在樓下的客廳里放著護士的小藥箱﹐從藥箱里拿出一管兒嗎啡是片
    
     刻之間的事兒。而後﹐據我所知﹐她曾一個人呆在病人的房間里。”
    
         羅迪高聲說道﹕
    
         “天哪﹐您這是在影射什麼﹐波洛先生﹖是埃莉諾謀害了勞拉姑媽嗎﹖您瘋了﹖﹗”
    
         “您不是知道嗎﹖”波洛說﹐“不是已經請求掘墳檢驗已故韋爾曼太大的屍體了嗎﹖”
    
         “我知道﹐同時我還知道他們什麼也找不到。”
    
         波洛搖搖頭說﹕
    
         “我不完全相信這點。您自己也明白﹐韋爾曼太太在那個時刻死去﹐對一個人、只
    
     對一個人有好處。誰能給病人嗎啡呢﹖您應當正視事實並承認﹐只有埃莉諾能輕而易舉
    
     地做到這一點。”
    
         “護士又如何呢﹖”
    
         “當然﹐每個護士都有這種可能性。可是霍普金斯護士丟失一管兒嗎啡以後非常不
    
     安﹐並且立刻就提出了這件事兒。任何人也沒有強迫她這樣做。死亡証書順利地簽了字。
    
         如果是她毒死了韋爾曼太太﹐為什麼她還要把注意力引向丟失嗎啡這件事上呢﹖韋
    
     爾曼太太去世會給她帶來什麼好處呢﹖一點好處沒有。奧布賴恩護士也是如此。她可以
    
     從別的護士藥箱里拿出嗎啡毒死病人﹐可是她這樣做有什麼必要呢﹖還有一種說法﹕您
    
     本人。”
    
         羅迪驚愕不已。
    
         “我﹖﹗”
    
         “當然了。您可以拿到嗎啡﹐把它給韋爾曼太大。因為在那個夜里有一段時間﹐雖
    
     然是很短的一段時間﹐只有您和韋爾曼太大兩個人在房間里。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您又
    
     為什麼呢﹖如果她能活長一點時間﹐她會寫下遺囑﹐而且在遺囑里可能會提到您的名字。
    
     這樣一來﹐您也沒有殺害她的動機。這個動機只能有兩個人有。”
    
         “兩個人﹖”
    
         “是的。第一個是埃莉諾。”
    
         “那麼第二個是誰﹖”
    
         “第二個是寫匿名信的人﹐”波洛一字一板地說出來﹐“某人寫了這封信﹐這個人
    
     仇視、至少是不喜歡瑪麗。這個人不想讓瑪麗從韋爾曼太太的死亡中得到好處。誰可能
    
     是這封匿名信的炮制者呢﹖對這點﹐您是怎麼推測的﹐羅迪先生﹖”
    
         羅迪搖搖頭說﹕
    
         “無從推測。這是一封文理不適的信。”
    
         波洛擺了一下手。
    
         “這說明不了什麼。為了遮掩真情﹐有文化的人也可能寫出這樣的信來。很遺憾﹐
    
     您把信銷毀了。有文化的人偽裝沒有文化總會露出蛛絲馬跡的。”
    
         羅迪遲疑不決地說道﹕
    
         “我和埃莉諾認為這可能是哪個僕人寫的……我真的百思不解﹐究竟是誰寫的呢﹖”
    
         “管家畢曉普太太怎麼樣﹖”
    
         年輕人不以為然地說﹕
    
         “噢﹐不可能﹐這是一個可尊可敬的人。她寫信的筆跡帶雲於卷兒﹐而且喜歡長句……”
    
     這時﹐在他的頭腦中閃出了一個新想法﹕“您不認為﹐波洛先生﹐是我的嬸母自己喝了
    
     嗎啡嗎﹖”
    
         波洛疑問地瞧他一眼。
    
         “她對臥床不起的病症厭煩透了。”羅迪解釋道﹐“她常說﹐不如死了﹐好結束這
    
     癱瘓的生活。”
    
         “是呀﹐但是癱瘓得這樣厲害的韋爾曼太大可需要起床下樓去取嗎啡喲。”
    
         羅迪慢慢地說道﹕
    
         “有人能夠為她做這件事。”
    
         “是誰﹖”
    
         “譬如說﹐護士當中的某個人。”
    
         “絕對不可能。她們最明白﹐做這種事將會召來什麼樣的後果。”
    
         “那麼……可能是另外的人……”
    
         羅迪欲說又止了。
    
         波洛安詳地問道﹕
    
         “您好像記起什麼了﹖”
    
         年輕人遲疑地說﹕
    
         “不……我……確實不知道。”
    
         奇怪的微笑浮現在波洛的臉上。
    
         “那麼埃莉諾小姐是在什麼時候說的﹖”
    
         羅迪深深嘆口氣﹐用迷信式的恐懼目光望著波洛。
    
         “你簡直是個未卜先知的聖人﹐波洛先生。這是在我們得知嬸母犯病後去H莊園的火
    
     車上。埃莉諾說﹐姑媽讓疾病折磨得絕望了。她非常可憐姑媽。埃莉諾還說﹐如果病人
    
     自己願意的話﹐應當幫助她解脫不必要的折磨。”
    
         “您呢﹖”
    
         “我同意她的說法。”
    
         波洛說得認真而又嚴肅﹕
    
         “您剛才──羅迪先生。排除了埃莉諾為錢財而謀害自己姑媽的可能性。您是否也
    
     排除了埃莉諾出於憐憫而殺死韋爾曼太大的可能性﹖”
    
         年輕人心情矛盾地回答說﹕
    
         “我……不﹐這個我不排除。”
    
         波洛點點頭。
    
         “我一直堅信您會這樣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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