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枝旗杆 朱應橋拚命的跑，終於，尖沙咀碼頭那個鐘樓見到了！ 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但是，他還是賈其餘勇的向前衝，通往海運大廈那邊的五枝旗 杆到了！ 可是，當他奔到五枝旗杆，雙手抓住其中的一枝旗杆，不停在喘氣，卻沒有再趕了 。 因為他已見到，碼頭早已拉了鐵閘，尾班船已在黑暗的海中，翻著白頭浪，緩緩地 駛離碼頭。 「唉！終於還是來遲一步！」朱應橋嘆了口氣，隨手抹抹額上的汗水。 反正已趕不及了，不若吹吹海風。 離開五枝旗杆。走不了兩步，就是欄杆。這時朱應橋見到欄杆下竟有人坐著。 朱應橋望望尖沙咀碼頭的大鐘，已經半夜一點多了，他感到很奇怪，心想：「怎地 還有人坐著？不會是有甚麼想不開的人罷？」 他好奇地走前兩步去看，隨即對自己的敏感覺得可笑，哪裏是想不開的，不過是半 夜在垂釣的人！ 朱應橋的興趣來了。他望著那坐在欄杆外面的釣客，忍不住問：「這兒會有魚上釣 ？」 那人聽到聲音，回過頭來。 路燈下，朱應橋這才看到，原來釣魚的竟是個六十多歲、長得很瘦削的老人家。那 老人家只是冷冷的瞪他一眼，並不回答。 朱應橋很有點兒尷尬，同那老頭兒解釋：「我也很喜歡釣魚的，不過，我不知道這 兒竟然也會有魚。」 那老頭兒又轉過臉來，瞪他一眼。忽然見他的手拚命的扯絲，手法熟練。他雙手不 停的拉，才半分鐘不到，已見銀光從黑漆的水面冒出來。 一條巴掌大的魚，居然給那老頭兒釣上來了！ 「是石斑！」朱應橋忍不住歡呼起來。 然而，那個老頭兒只是用熟練的手法，把魚從鉤上解下來，放在他身邊的竹魚簍內 ，對於朱應橋為他高興，絲毫反應也沒有。 朱應橋是感到有點沒趣的，但是，他還是站著看了好一會兒，待身上的汗水乾了才 離開。 朱應橋挽著釣具，來到尖沙咀碼頭五枝旗杆對開的攔河時，看著碼頭的大鐘，才不 過十一點多，但昨夜那個老頭兒，已經坐著了！ 「老伯！今晚的收穫可好？」朱應橋沒有記住昨夜那個老頭兒對自己不理不睬，他 很友善的跟那老頭兒招呼。 還是跟昨晚那樣，熱臉孔貼在冷屁股上，那個老頭兒冷冷的望他一眼，對他的招呼 ，像是聽而不聞，並且很快又轉向漆黑的海面去。 朱應橋也不生氣，他輕輕鬆鬆的把魚絲取出來，把沙蟲掛在鉤上，檢查清楚鉛墜。 就把魚絲投入漆黑的大海中。 然而，今夜的水流很稱，魚絲投下水之後，紋風不動，也沒有感到有魚來吃。 但朱應橋也不焦灼，他游目四顧，見到海運大廈那邊，還有一對情人摟抱著緩緩走 過來。也見到有兩個年青人在五枝旗杆下相會。一方埋怨另一方遲到，但很快又高高興 興趕去的士站那一邊了。 夜靜的尖沙咀碼頭。行人少之又少，跟尖東那邊的人山人海。成了個強烈的對照。 這時朱應橋見到碼頭的水手把鐵閘拉起來，尾班船開走了。 隨著船開出激起的浪花，朱應橋有個錯覺。以為有魚上釣，豈料，絲扯上來，那截 沙蟲還在鉤上。紋風末動。 朱應橋感到自己的動作，全落入相距幾呎的那個老頭兒眼中，他正暗自在冷笑。 朱應橋是有點狼狽。而偏偏就是這時，那老頭兒的手用力扯了兩下，然後飛快的收 絲。 又是一抹銀光在黑漆漆的海水中冒出來，老頭兒竟又扯上一尾足有半斤重的魚上來 ！ 「豈有此理！我就不相信我會釣不到！」旁邊的人的魚穫，激起朱應橋的雄心。 兩點的鐘聲都響過了，朱應橋依然連小魚也沒有扯上一條，但他身邊的老頭兒，已 經有釣上五六條魚。 碼頭的人越來越少，五枝旗杆下，根本再沒有在等朋友的人，連談心的情侶也早回 家了，朱應僑亦有點倦意。 可是他心中就是不服氣，心想自己也不是不會釣魚的，何以竟連半點收穫也沒有？ 一想到那老頭兒，準是在心裏笑他，朱應橋就渾身不安。 假如那老頭兒友善點，失應橋還不會有如此大的挫敗感，但那老頭兒又冷又傲，又 有點古怪，朱應橋就很不願意被他看扁，故而發誓要不就等有魚獲才離去，要不待那老 頭兒先走，自己才離去。 終於，深夜三點，那老頭兒的魚簍滿了魚。老頭兒收拾魚具，翻過欄杆，臨走前， 還向朱應橋投以輕蔑的一瞥。 朱應橋羞得要跳下海去－－他依然沒有任何收穫！ 第三夜，朱應橋頭一次感到輕鬆，因為他剛剛才扯上第一尾魚，是一條巴掌長的小 石斑，而他身邊那從不開口的老頭兒，仍未有魚上釣！ 那老頭兒狠狠瞪他一眼，彷彿對朱應橋今夜竟然比他早有收穫而生氣。 朱應橋暗地裏得意極了，他卻不理會那老頭兒，逕自游目四顧。 連續幾晚在此釣魚，朱應橋知道，碼頭一過十二點，便很幽靜，連的士站也沒有人 站著等車，更沒有的士會在那兒侯客，整個碼頭在一片寧靜中。 可是，今夜朱應橋才一回頭，竟見到背後那五枝旗杆下，居然站著一名女郎！ 女郎背光而站，看不清她的臉孔，但覺中等身材，衣著是普通毛衣西褲，沒有甚麼 特別之處。 在五枝旗杆下等侯約會的人，每晚都有的，朱應橋亦不覺得特別。因此不過多望了 兩眼，心中嘀咕著：這麼晚了竟約人在這兒會面。很快的，他又專注在手中的絲上，因 為旁邊的老頭兒剛扯上一尾大魚。 手上的絲忽然有點動靜了，但是，當朱應橋用力去扯時，絲傳來的感覺告訴他，狡 猾的魚兒已經逃脫了。 沮喪地把絲扯上來時，他依稀感覺旁邊那老頭兒正對自己輕蔑的冷笑。 再放絲下海後，朱應橋裝作若無其事，又再游視四周，很自然的，就回頭望向五枝 旗杆，旗杆下的女郎依然站著。 朱應橋本能的望望鐘樓上的大鍾，已經一點過了。 連尾班船都開走了，碼頭早已拉上了鐵閘，這女郎不是等尾班船的乘客，她等的到 底是甚麼人？ 朱應橋手上的絲紋風不動。他閒著無聊，不禁又多看旗杆下那女郎兩眼，心中生出 無限好奇。 「她約的人是男是女？怎麼三更半夜才約在這兒？對方到底是甚麼人？八成兒是失 約吧，可惜剛才沒有看鐘，不知她是甚麼時候來的，但起碼也站了一小時以上吧？」 偏偏此時，手上的絲有動靜了，朱應橋忙把精神集中回來。 又是空歡喜一場，絲扯上來，魚早就溜了。 惱恨的就是同一時間，身邊的老頭兒卻又有魚上釣了。 老頭兒抓著魚解鉤時，有意無意的向他望來，並且露出得意的微笑。 「別得意！還末天亮，等著瞧，我一定會釣得比你多的！」 待他重新拋絲下海，再回過頭時，五枝旗杆下的女郎，已條然不見了。 朱應橋有種遺憾的感覺。 不知她所侯的人是否終於來到，對方是誰？她是否等不到而悵然而去？ 次晚，月色特別好，朱應橋的心情也好。今夜月圓，轉水流的時間是午夜，這是魚 兒最多的時候，所以他今夜準備的沙蟲也特別多。 果然，才過十二點，他就連繽釣了兩條半斤來重的「火點」，身邊的老頭兒也不停 有魚獲。 本來，今夜豐收，大家都十分開心，如果不是那老頭兒孤傲冷漠，彼此談談，會是 更加高興，而此刻，朱應橋卻覺得若有所憾。 不知甚麼時候，似乎是尾班船泊岸的時候，朱應橋的目光隨著疏落的乘客而到處游 走時，他發現昨夜見過的那個女郎，又出現在五枝旗杆底下。她仍跟昨夜一樣打扮，站 的位置也相同。 朱應橋發現這女郎又再出現時，心裏很驚訝。 「怎麼又約了人在這兒等？不會是坐尾班船的人吧？」 碼頭的水手在拉鐵閘了，而那女郎卻仍在旗杆下，一動也不動。 朱應橋好奇心越來越濃，他告訴自己，今夜一定要留意這女郎約的是甚麼人。 朱應橋心目中估計，女郎等的一定是男朋友，五枝旗杆下約會的故事，在香港每天 不知上演幾回。 鐘樓的大鐘敲起了，深夜一點半。 朱應橋回頭去看，那女郎仍然站在旗杆下，相約的人依然杳然。 又側過頭去望望身邊的老頭兒，不知是月圓之夜魚穫特別豐富還是怎地，老頭兒像 完全不知道五枝旗杆下那女郎已站了個多小時。 朱應橋仍然在運用他的想象力：到底那女郎等的人是誰？已經變心的男朋友？ 丈夫？ 「大概是變了心的男朋友，只有變了心的人，才會讓她等這麼久！」 正當朱應橋自覺想得正確，對那女郎寄以同情時，手上的絲不停的掀動，而且掀動 的力很大。 他忙以迅速的手法去收絲．果然，冒出水面的是一尾差不多呎長的石斑。 正當朱應橋差不多要歡呼時，突然，他聽到一聲巨響，然後，見水面濺起了極高的 水花。 朱應橋的第一反應，是以為自己剛扯上的魚掉回水中，但見手上絲的盡頭，魚仍在 劇烈掙扎。 他本能的回過頭，同那五枝旗杆望去－－那女郎已不知所終！ 「不得了！一定是她等不到要等的人，跳下海去了！」心念至此。已顧不得剛扯上 來的大魚，朱應橋放下絲便要躍身下海救人。 然而，當朱應橋正要縱身下海時，突然一個嚴峻萬分的聲音喝道：「不要動！」 動作頓時僵著。朱應橋呆了半晌，有點不能置信的、硬生生的側過臉去，要證實自 己剛才的聽覺沒有錯。 因為他感到，自己剛才聽到那聲叱喝，是來自左邊很近的距離。 在那麼近的距離內，除了那個老頭兒，就沒有別人了。他來了多個晚上，無論他如 何逗那老頭兒，那老頭兒都不肯應他一聲，他一直以為老頭兒不是聾的，就是啞的，萬 萬料不到他會突然說話，因此朱應橋這時有點不能置信。 「是你說話？」朱應橋不敢相信的問。 「是我說的！我叫你別動！」老頭兒真的開口了，聲音跟剛才一樣的冷峻。 「但你聽不到嗎？有人掉在水裏！」朱應橋回答時，不由自主望向漆黑的海面，心 裏萬分焦灼，埋怨道：「現在可糟了，給你這麼一喚，人都不知是否沉下去了。」 「根木沒有人下水！」那老頭兒的聲音，冷得連一絲人味也沒有似的。 朱應橋不服氣道：「你沒有留意，旗杆那邊有個女郎，站了許久，忽然不見了，我 怕‥‥」 朱應橋的話尚未說完，老頭兒便搶著把朱應橋的話打斷。 「你怕就是她一時想不開，投了海？」那老頭兒冷冷搶白他。 對老頭兒這種態度，朱應橋有點兒反感了，所以他的聲音也是冷冰冰的：「救人一 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沒有甚麼不對！」 「如果是人．那自然！不過，鬼你又如何去救？」老頭兒馬上又道。 朱應橋再想一千一遍，亦不會想到那個老頭兒居然會這樣回答他，登時心跳加劇。 「你說甚麼？」朱應橋才開口，立刻發覺自己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說你別不自量力。你憑甚麼以為自己可救個鬼魂？她要把你拉下水，若非我喝 你一聲，救你一命，只怕你現在去了龍宮，作了海龍皇的女婿了！」老頭兒的聲音冷峻 而刻薄。 可是，朱應橋已沒有辦法跟他計較這個，他回頭向五枝旗杆的地方望了一眼，這時 ，旗杆下哪有人影？ 「老伯！你說站在旗杆下那個女郎，她真的不是‥‥不是人嗎？」 「你不相信隨便你！」 朱應橋感到自己的喉嚨發乾，聲音聽來極之不自然：「原來你一直有留意旗杆下的 動靜！」 老頭兒沒有立刻回答他，他只是好整以瑕的把沙蟲掛在魚鉤上，然後拋絲下海，再 徐徐的抬起頭來，望了一下天空。 朱應橋呆若木雞，完全猜不透那老頭兒的意思，正待追問，那老頭兒又開口 了：「今天是十五，月圓了！」 「十五月圓？」朱應橋重複他的話，突然有了頓悟，就問：「你是說月圓就有鬼？ 不！昨夜我也見到那女郎在旗杆下等人呀！」 老頭兒瞪了他一眼，道：「你在這兒釣魚有多少日子了？你會比我清楚？」 被這麼搶白後，朱應橋不敢再胡說了，陪笑道：「是的！我來這兒才幾日，甚麼也 不知道！」 「每逢月圓前後，半夜開始，那女鬼就會出現，我在這碼頭釣魚已有幾年，不知見 她多少回了！」老頭兒感慨的嘆道。 「她等誰？她是在等人嗎？」朱應橋還是忍不住又開口了。 「你真滑稽！在五枝旗杆下站著，當然是等人，難道看風景？這廿多年來，這兒自 有了五枝旗杆，便成了等人的最好地方，不等人還會幹甚麼？」 「是的！但那女‥‥鬼等的是誰？老伯，你在這兒幾年，你知道吧？」朱應橋怯怯 的問。 「你真是傻瓜！如果我知道她等的是誰，她大概也不會變成女鬼了。就因為等不到 ，她才會在這兒跳下去，才會成為冤魂，心心不息，每個月圓前後，都現身來等呀！」 老頭兒嘆道。 朱應橋雖被老頭兒搶白，但想想這番話也覺得實在說得有理。他這時又問道：「老 伯，你既然知道她是鬼魂，你不怕嗎？」 「有甚麼可怕的？又不是我失約於她，而且，人不犯鬼，鬼不侵人！」 朱應橋想起自己剛才差點跳下水中，不由自主驚出一身冷汗。他的水性其實並不太 好，當時不過是一時情急，若非老頭兒及時叫住他，說不定真會出意外。想到這一層， 朱應橋便開口向老頭兒道謝。 「那倒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我總不會讓你跳下海去的，其實在你不時回頭張望那 女鬼時，我已預料到你會有此一著！」 「老伯，當初那女‥‥女鬼末成為女鬼時，你已經在這兒釣魚了嗎？」 「沒有這回事！我來這兒釣魚時，她早已不是人了！」老頭兒搖搖頭，「我也是聽 比我早在這兒釣魚的人談到她才知道的！」 「那女鬼到底死了多少年？她等的人。一定是個男的，她八成兒是為情而死吧？那 個男的到底後來有沒有出現過呢？」朱應橋雖然知道眼前這老頭兒未必就知道這些事情 ，卻還是忍不住問。 老頭兒沒有立刻回答他，卻是怪有深意的望了他兩眼，然後才道：「朋友！過了今 夜，明晚開始，那女鬼再也不會出現了，你最好就是忘了她！」 朱應橋對老頭兒的警告，有點不大服氣，道：「你也說了，人不犯鬼，鬼不侵人！ 我覺得她怪可憐的，如果可以幫到她，為甚麼不？」 「哼！幫她？陰陽相隔，你怎麼幫？跳到海裏去？我看你是鬼不迷人人自迷了。明 兒開始你別再來釣魚呀！」老頭兒冷笑道。 朱應橋沒有接受老頭兒的勸告，他在次夜亦是一早就到碼頭去。正如那老頭兒所說 ，過了月圓夜，那女鬼使消失在五枝旗杆下。 這時朱應橋的心不能靜下來了。他不停的回過頭。希望在旗杆下會有所發現。 竟夜，他若有所失，好多次，魚明明上釣，也讓他溜走了。 「唉！想不到還是害了你。出聲提醒你，你依然被她迷住！」下半夜，一直不作聲 的老頭兒，突然向朱應橋嘆息起來。 朱應橋對老頭兒的話，有點不大舒服，便道：「我怎會是被她迷住？我只是好奇， 想知道那會是怎麼個故事。何以等不到人而跳了海？那個失約於她的人，知道她死了之 後，可曾後悔？只怕不會了，要不然，她又何以會冤魂不息？」 「嘖嘖！你聽聽自己的口氣，這還不是被鬼迷又是甚麼？這個世界值得你關心的事 還少？連陰間的事都關心起來？年青人！聽我的勸，以後不要再來，忘了這兒的事！」 快要到月圓之夜。方保華的心情變得極之緊張，他甚至連釣魚也心不在焉了。 他有點後悔上次開口警告那個年青人，可是見到當時的情形，又不能不開口制止他 往水中跳，哪裏會想得到，那姓朱的年青人還是迷了下去。 這大半個月，每一晚，朱應橋風雨不改的來到，他再也不是為釣魚而來，而是不停 的留意五枝旗杆下的人影。令方保華十分不安的，是這大半個月，他見到朱應橋一天瘦 似一天，到最近幾天，兩眼深陷，眼圈兒黑色的，精神很恍憾，方保華甚至有預感他會 出事。 今夜是農曆十三，離月圓還有兩天，此刻碼頭鐘樓響起鐘聲，子夜十二點了。 才響過鐘聲，五枝旗杆下的幽魂出現了！ 方保華發現旗杆下的女鬼出現，全身變得緊張，同時也在蓄意待發中，他既要留心 那旗杆下的女鬼，更要留神身邊的朱應橋。 朱應橋果然有所行動－－他放下手上的魚具，翻過欄杆，就向旗杆那邊走去！ 「喂！不要去！」方保華連忙放下手上的絲，彎身也要穿過欄杆，上前去拉住朱應 橋。 就有那麼湊巧的事，當方保華穿過欄杆，腳下竟給朱應橋的魚簍絆住，魚絲不知如 何竟扯著他的腳。 他眼巴巴的見到朱應橋已走到五枝旗杆下，站到那女鬼的面前了。 不過是稍站了一會，朱應橋已重新走向方保華來。 「你沒事吧？」方保華急不及待向地問。 朱應橋目光呆滯。他回答方保華：「她說已等我很久了！」 方保華覺得不對勁，正待開口。突然眼前人影一晃，朱應橋竟不見了！然後方保華 聽到一陣強烈的墮海聲，不暇思索的，他也立刻縱身下海。 碼頭的水手目擊這件意外經過，可跟救上來的兩人口供不一樣。水手聲稱在肇事當 晚他見到朱應橋突然放下釣具走向五枝旗杆，站了幾秒鐘，然後回頭就跳下海，那老頭 隨即也下了水；但旗杆下沒有兩人形容的女郎。當時沒有，每個月圓之夜也沒有！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人約月圓時 】 秦以信望著悄悄掩上門走出來的妻子，眉心直在打結，有點不耐煩的問：「睡了？ 」 「是的！醫生給的鎮靜劑挺有效的，他吃了沒多久就昏昏沉沉了！」秦太太答。 「不是我說你！你這個兄弟也太不像話了！」秦以信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 住開口。 一切像預期那樣，秦太太的反應很敏感，但聽她聲音已充滿了憤慨，道：「你這話 是甚麼意思？我弟弟怎麼不像話了？」 「這不是嗎？他從英國回來之後，差不多兩個月了，就是游手好閒，要不，也不會 出了今次的意外！」秦以信冷靜的說。 「這怎能算游手好閒，他唸了十幾年書．現在畢業回來，休息一兩個月才去找工， 怎算過分？我明白你的想法，從他回來開始，你就不願意他住在這兒，你覺得他礙著你 ！」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樣疑心的，但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他是我的小舅子，我又 怎會不關心他。你別忘了，今次其實並非意外，他八成兒是撞了邪！」秦以信說話時， 眉心還是緊皺在一起。 他的話也挑起了秦太太的心事，頓時她變得憂慮萬分，重重的嘆了口氣，才道：「 可不是！看他出事後，精神恍恍憾憾，我就擔心死了！」 秦太太向緊閉的房門望了眼，突然壓低聲音對丈夫問：「你看他的話實在還是那水 手的話實在？」 秦以信放下手上的報紙，道：「我覺得，那不能說是意外，你弟弟的話是可信的！ 」 「你是說‥‥」秦太太深呼吸了一下，聲音緊張萬分：「你真的認為五枝旗杆下有 個女鬼，而那女鬼對應橋說，已經等他很久，就如他自己說，當時他聽了之後，就完全 沒有想到該不該的問題，馬上往水中跳？」 「嗯！」秦以信用鼻端發出一下哼聲算是回答。 秦太太的臉色因此而轉得蒼白，她有點不服氣道：「但碼頭的水手說，他從來沒有 見過五枝旗杆下有任何女人的影子！當晚月圓他未見過，以前的月圓夜也沒有見過！」 「但別忘了，跳下海去救弟弟的那個老頭，他是目擊證人！他跟你弟弟一樣是見到 女鬼的！」 秦太太被丈夫說得啞口無言，但想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道：「我就是想不通，為 甚麼那個老頭兒跟應橋一起見鬼，那女鬼不迷那老頭兒，只迷應橋一個？這太奇怪了！ 」 「你問我，我問誰？我只是見到應橋精神還是不大穩定，我擔心仍會有事！」 秦太太被丈夫這麼警告，登時緊張道：「我是無論如何再也不讓他去碼頭那邊的了 ！」 「本來就是邪門嘛！」秦以信道：「你自己想想，應橋那次半夜回來說，他想坐天 星小輪，去到時尾班船都已開出，他在碼頭發現有人釣魚，從那天之後，他就每晚都跑 到那兒去了，這本身已經是件很怪的事了！」 「為甚麼？應橋喜歡釣魚呀！」 「但港口的水多髒，魚釣上來也吃不得的，他卻還是每晚風雨不改的去，以前他不 見得這麼沉迷釣魚，單是想想這件事，你就該明白事情根本不是那麼簡單啊！」 「你的意思是應橋被鬼迷不是這三兩天的事？」秦太太大驚失色問。 秦以信嚴肅的點著頭，道：「我只是就事論事！」 「不行了！我一定要跟他好好的談談！」奏太太思索了一會作出決定。 朱應橋不耐煩的打著呵欠，對秦太太道：「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現在已經沒 事了！」 「我知道你沒事，不過，碼頭你別再去，今次的事你就盡量忘了算，好嗎？」 「好！我記得了！」朱應橋答應著，人卻往客廳外走。 「你要上哪兒去？」秦太太連忙追出來問。 「到外面走走！睡了幾天，骨頭都軟了，出去散散步！」朱應橋懶洋洋答。 「我陪你去！」 「姐！你別這樣子把我當三歲小孩！」 秦太太望了弟弟幾眼，依然有點不放心的道：「你要記得我的話，不能去碼頭！」 然而，朱應橋根本就沒有把他姐姐的叮嚀記在心上，此刻他正站在五枝旗杆底下， 看著周困行色匆匆的人和車，腦海中不自覺就浮起那月夜下孤獨的影子。 「一定有個故事在裏面！怎麼可以知道當年到底發生甚麼事呢？」 當他見到自己旁邊一個穿校服的學生，突然自五枝旗杆下邊奔向碼頭出口處，跟另 一個穿同樣校服的少年一起離去時，他的決定更堅了。 「旗杆豎在這兒那麼多年，在旗杆下，一定有過數不清的悲歡離合故事，既然給我 遇上那一個，一定是有緣分，我要想想辦法，查出當年到底是怎麼個故事！」 朱應橋有這麼個決定時，不由自主便想起那許多個晚上都在這海邊釣魚的老頭兒。 「不知道他究竟住在哪兒。他一定知道很多的，如果能問得到他，那就好了！」 不過，朱應橋並沒有太感失望，他已決定晚上再出來一次。他心想那老頭兒既然在 這碼頭上釣了多年的魚，不會因為落了水就不再來。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五枝旗杆下，恰好見到有一個時髦打扮的女郎，正與一個從碼 頭出口趕過來的年青人相談甚歡，旋即兩人更手拉手一起離去。 朱應橋看著這兩個人的背影離去，竟然呆了一樣，人都走得無影無蹤，但他仍然站 著一動也不動，眼睛發直，不知在想甚麼。 「我怎麼會從未有約過朋友在這兒等的？」原來，朱應橋的心裏在翻騰著，「奇怪 ？我在香港長大，中學畢業末去英國之前，從未離開過香港，而且，唸書時經常來尖沙 咀的，我怎會從來沒有約過朋友在五枝旗杆下等的？」 可是，任他如何去想，還是想不出原因來；相反的，倒令他想到另一件他一直疏忽 的事：「太怪了？五枝旗杆‥‥五枝旗杆，我怎麼沒有想過的？要不是今次回來，偶然 來這兒釣魚，我也不曾發現自己從未對這五枝旗杆有甚麼印象！」 整天，朱應橋就為了這個問題而思索，他因為自己從未把五枝旗杆這個地方標誌放 在心上而隱隱感到不安。 到了半夜，他失望到極點，以往在碼頭上釣魚的老人家竟然沒有出現。 越等越不甘心，時間就在他的不甘中，一分一秒的溜走。 「果然在這兒！」正當朱應橋等得焦灼時，卻突然聽到他姐夫的聲音響起。 「我的天！你果然在這兒！」他姐姐已經趕了過來。 要等的人等不到，不想他們出現的人卻出現了，朱應橋登時眉心打結。 「你去了整天整夜，嚇得我甚麼似的，應橋！你為甚麼還要來這兒？」秦太太衝著 弟弟就問。 「我在等那次救我的老伯，我想多謝他一聲！」朱應橋捏了個藉口出來。 「最低限度你也該打電話回來，告訴我們一聲，免得我們擔心呀！」秦以信道。 「對不起！姐夫！」朱應橋不想把心裏的事說出來，何況他也感到自己的確有點不 對。 「馬上跟我回去！我不是跟你說過，以後別再來這兒的嗎？」秦太太道。 望著那個圖書館管理員，朱應橋道明來意：「我想查一查一宗在尖沙咀碼頭五枝旗 杆附近跳海的新聞！」 「發生在哪一年？」那管理員問。 「我就是不知道，所以了想查一下！」朱應橋苦笑道。 「對不起！這很難幫得到妳的，最好就有年月日，那麼你可以借那日子的報紙翻查 ，而沒有年月日，那真的很難！」 朱應橋聽到此語，很是失望，忙問：「就沒有別的辦法？」 那個圖書管理員望了他一眼，軌道：「只有一個方法了！」 「甚麼方法？」朱應橋興奮的問。 那管理員冷冷的答道：「你只要從五枝旗杆建成的年份開始，把每一年，每一月， 每一日的報紙翻一翻，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那豈不是要花許多時間？」朱應橋吃驚的問。 「先生！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自己要查的事情手上又一點資料也沒有，實在教人 沒有辦法可以幫得到你的！」 「那麼，請問那五枝旗杆是甚麼年份造好的呢？」朱應橋又問。 「先生！對不起，我不是資料檔案員，你的問題我無法回答你，還是得你自己去查 ！」 當朱應橋望著那個燈片機上放大了的報紙縮影時，他的眼睛發直，有說不出的感覺 來。 「一九六四年！」他小裏喃喃道。 報上有一段很小的報導，幾乎像花邊新聞一樣的短小，如果不留神，很容易會疏忽 了它。 那段新聞是這樣的標題：「癡情女子久候情郎不至投海輕生魂斷旗杆底下」。 若非那兩行小題目有旗杆二字出現，朱應橋可能還會錯失那段消息。 報導很短，也很簡單，不過就是說一名叫胡妙卿的女子，約了男友在尖沙咀約五枝 旗杆下會面，男友久候不至，女郎一時想不開，投在五枝旗杆對開的海中，被發現後， 已返魂無術。 也不知是甚麼緣故，朱應橋一看那宗新聞．就直覺這段新聞，正是自己要查的那一 宗。 再看看報頭那日期。正是農曆的三月十五，至於女郎投水的時間，正是半夜。 終於給他找到這段新聞了，可是，看完之後，朱應橋的心更亂了。 新聞實在短得很，除了寫上投海自盡的女郎名叫胡妙卿外，既沒有這個女子生前的 居所地址，也沒有她所久候而不至約男朋友的名字。 朱應橋對牢這段小小的新聞，不知怎地冷汗淋漓，他的靈魂像出了竅似的，有種不 知身在何方的迷憫。 朱應橋已經忘了自己是怎樣自圖書館裏出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了的士。 「先生！你到底要到哪兒？」司機在前座有點不耐煩的問。 朱應橋望著車窗外邊，像是回答，又像是喃喃自語，「我明明記得，好像是這兒的 ，街角處還有間戲院的，怎麼現在不見了？」 司機自倒後鏡中望了朱應橋一眼，沒好氣的道：「這兒在很久之前。的確有間戲院 的！」 朱應橋一聽，心裏狂喜，立刻便問：「現在戲院怎麼不見了？」 「哈！這位先生，你真幽默呀！戲院怎麼不在？拆了的房子又怎會在呢？」的士司 機道。 「拆了？怪不得！」朱應橋恍然大悟。 的士司機自倒後鏡偷偷的打量了他幾眼，問：「先生！你到底想找甚麼地方？」 「我忘了那條街的名字，但我記得怎麼去的！」朱應橋想了想，才對那司機道：「 你從這兒往前走，自然就會走得到。」 的士司機忍不住回過頭去，瞪著朱應橋道：「但你從上車開始，就不斷叫我兜來兜 去，我們已經走了半個多鐘頭！」 「我說不出那條街的名字，但我記得就在這附近．你再向前駛吧！若不是這條街， 一定是下一條了。」 司機無奈的把頭轉回去，卻道：「我們在這幾條街，已經走了好多圈，如果真的是 這附近，先生，你最好還是下車去找！」 朱應橋想想，覺得司機的建議亦是道理，就吩咐司機把車子停在一邊，然後下車。 走了幾步之後，朱應橋望著對面一家雜貨店。心裏似靈光一閃，自語說道：是這兒 了！我記得這家雜貨店，可是，旁邊‥‥」 朱應橋的思緒這時像是被甚麼絆住，沒有辦法好好想下去，於是位就連忙走過對面 馬路，直向這家雜貨店走去。 「先生！想買點甚麼？」雜貨店內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婆迎出來問。 「這位大嫂！我想請問一下，你們店鋪旁邊，不是三層高的一間舊樓的嗎？怎會不 見了的？」 雜貨店的那位老太婆，呆瞪著朱應橋，彷彿聽到甚麼荒謬絕倫的話似的，然後以剛 才那的士司機一樣的口吻答：「怎麼不見了？拆了呀！」 「又是拆了！」朱應橋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一樣，道：「怎會這樣的？拆了多久？ 你們這家舖為甚麼卻沒有拆？」 老太婆狐疑的打量了朱應橋一下，眼中充滿了戒懼的神色。 「先生！你是不是來光顧的？」 「我記得你們這家雜貨店，我記得的！對了！請問你可記得，以前你的隔壁，住著 一個姓胡的女孩子，大大眼睛，長長頭髮的！」朱應橋顯然一點兒也沒有察覺眼前的老 太婆根本把他當作神經失常的人，他還很焦急的追問她。 但見她臉色完全變了，看著朱應橋的目光變得很複雜，似乎是驚駭，又似乎是好奇 ，更有幾分迷憫似的。 「你是這兒的老闆娘？請你告訴我，這件事很重要的，以前這兒是不是住了一位姓 胡的女孩子？」 「的確是有過，但已經是甘多年前的事了！先生！那個時候，你只怕還末生下來！ 你－－問這些來幹甚麼？」 「真的住在這兒！我沒有記錯！」 雜貨店老闆娘見到朱應橋興奮地叫著，臉上的表情更吃驚了。 「先生！那姓胡的女子是你的長輩？你怎麼會問起那麼多年的舊事來？」 「我－－」朱應橋張大了嘴，一時之間，一竟然不知道怎樣回答，「我只想幫她的 忙！」 本來，雜貨店的老闆娘望著朱應橋的表情。是驚訝中常著好奇，這時聽了朱應橋的 話，剎那間像吞了一個滾燙的湯糰，卻卡在咽喉間，不上不下時那種模樣。 「老闆娘！你沒事吧？」朱應橋竟也看出她的反常，關切的問。 「先生！你不要開玩笑！你可知道，那姓胡的女子，在隔鄰的舊樓尚未拆時，已經 死了？」 「我知道呀！她是跳海死的！」朱應橋答。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剛才你說甚麼要幫她的忙。」 「是呀！她是為男朋友失約而自殺的！我就是要幫她找她的男朋友！」 老闆娘依然是喉間仍塞著湯糰的表情，模樣好不駭人：「你到底是她的甚麼人？你 怎會想到要幫一個已死去十幾年的人尋找男朋友？」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要這樣做－－」朱應橋居然嘆了口氣，「但我覺得這樣做才會 安心的！」 沒想到，雜貨店的老闆娘一臉不以為然的神氣，道：「安心？說老實的，姓胡這女 人，紅杏出牆，當年我們這條街上，無人不知。她的丈夫不知待她多好，可是姐兒愛俏 ，偷了個小白臉，還鬧著要離婚，怎知道那男的根本是個沒良心的，哪會讓她纏身？」 朱應橋呆了，想不到報紙上沒有刊登的故事背景，會從眼前這位老太太嘴裏知道。 「原來她有丈夫的。你認識她丈夫嗎？還住在這兒麼？」朱應橋忙問。 「房子都拆了，老方早搬啦！自從他的女人投了海，他不知有多傷心，我們見著也 覺得他可憐。那種女人，還為她傷心來幹甚麼？」 「搬到何處去了？」朱應橋追問時，突然想起老闆娘剛才的話，緊張的再問：「你 剛剛說那女人的丈夫姓甚麼？」 「姓方呀！」老闆娘不假思索道：「忘了叫方甚麼華。以前是航海的，要不，他的 女人也不會偷人！」 朱應橋的胸口像給人打了一記重拳，頂壁說道：「是叫方保華嗎？」 老闆娘如夢乍醒，道：「哎呀！你提醒我了，不錯，好像就是叫這麼個名字。 咦？你認識他？」 方保華見到大門外的朱應橋，也是呆了！ 「你怎會找到這兒來的？」方保華對這不速客道。 「我在碼頭等了你幾晚都等不到，後來在你的舊街坊那兒知道你就是她的丈夫，所 以找電話簿，幸好讓我尋到，要是再零不到，我打算到上次負責處理我們墮海意外的警 局那兒再查的了！」朱應橋回答。 方老頭的眉心不由自主打了結，有點無奈的，側過身讓客人入屋，卻問：「你找我 幹甚麼？」 「想親口謝謝你，上次在碼頭救回我的性命！」朱應橋說著，頓了頓，態度十分誠 摯，望著滿臉狐疑的方老頭兒，又道：「同時，我想親口向你說一聲對不起！」 方保華的眉心都皺起來了；「你到底在說些甚麼？」 「方先生，我本來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找得到你們的舊居，但聽到你的舊街坊一 提到胡妙卿是有丈夫的，我就記起一切來！」朱應橋答。 「你到底說些甚麼？我還是一頭霧水！」 「方先生，原來你太太死於一九六四年，我卻是一九六五年出生的！」朱應橋說。 方保華的臉色變了，「你怎知道她是我妻子？你還知道些甚麼？你告訴我你何年出 生是甚麼意思？」 「我並沒有在月園赴胡妙卿的約，但是，同一年，我卻死於車禍！上個月的月園夜 ，她終於等到我，是你救回我的！」朱應橋冷靜的說。 方保華身體像支持不住，整個人軟在沙發上，他望著朱應橋，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朱應橋用很真誠的語氣道：「前生是我對不起你，方先生！沒想到， 今生竟然還欠你這麼大的一份情！」 但見方保華躺在沙發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好半天，他才稍為平靜了一點，但見 他臉上的肌肉仍因心情的激動而有點抽動；「我不是存心救你的。廿幾年了，知道我為 甚麼去碼頭釣魚？你以為我喜歡釣魚？做了半生水手，到頭來連妻子都保不住，我恨透 海了，但為了見她，為了月圓時，她的鬼魂會在五枝旗杆下出現，我便十幾年風雨不改 的去，哈哈？想不到，到頭來居然還是救了你？這是天意，是天意？」 朱應橋對方保華充滿了歉意，他不知該怎麼安慰方保華，只是不安的看著他。 「每個人都跟我說，這樣的女人，不用再想念她，可是，我辦不到呀！假如不是我 扔下她去航海。她不會寂寞；她不寂寞，就不會認識別人，都怪我！」方保華在自說自 話，又像跟朱應橋說話。 「方先生！如果你知道我的前生就是那廝，月圓當晚你還會救我嗎？」朱應橋問。 「不會！她等你這麼久，你應該陪她！」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鬼屋奇譚 】 廖啟棠跟林厚文，還有方亦芹坐在咖啡店裏，三個好朋友本來地北天南扯著閒 話，忽然之間，方亦芹竟提起半山那間鬼屋來。 「自從公務員鬧著加薪百分之十五點幾，市面的租金又再漲了！」方亦芹唉聲嘆氣 ：「看樣子，若想住得寬敞點，除非住到半山那間鬼屋去！」 原是一句自嘲的話，居然就引起了其他兩個人的注意來。 「你說半山的鬼屋？就是在那廿五層的大廈旁那間？」先感到興趣的是廖啟棠。 方亦芹立刻便點頭回答：「當然就是那一間！」 「喂！你們說的可是半山那間三層高的戰後洋房？它比現在新蓋的大廈不知要漂亮 幾多！」林厚文也湊趣的說。 「你真會說，誰不知半山區戰後蓋的洋房最好住：樓底高，一條條筆直的柚木地板 ，說有多氣派就有多氣派，但輪到我們住嗎？」方亦芹瞪了他的好朋友一眼，沒好氣道 。 「你剛剛說那間鬼屋，出租兩三年，始終沒有人去住？」廖啟棠突然問。 「是呀！那間鬼屋遠近馳名，租金比市值低了五倍有多，的確划算到極，但誰敢去 住？」 方亦芹的話才說完，卻見廖啟棠與林厚文兩人相視一眼，好像有默契似的，同時一 起向自己望來。 「喂！你們兩個不是想租那間鬼屋吧？」方亦芹吃了一驚的問。 「對呀！我們正有這意思，租金比市面的便宜五倍呀！」廖啟棠先說。 「但你們不怕－－」方亦芹失聲問。 一句話也沒有機會說完，林厚文已打斷他的話：「怕？我們三個從中學一年級住宿 舍至今，有怕過甚麼來著？」 「但這不同呀！以前是孩子調皮，不知地厚天高，才像是甚麼也不怕，但那一間是 出了各的鬼屋呀，擱了幾年也租不出去，我們‥‥」 「有我們三個一起，只怕鬼也要迴避我們呢！」林厚文信心十足的說。 「且慢！你知道那間鬼屋鬧鬼的傳說是怎樣的嗎？你憑甚麼說自己不怕？」方亦芹 問。 「半山那間鬼屋的傳說，已有幾年，誰還末聽過？不過是說有人搬進去住，晚上明 明睡在床上，翌日發覺自己睡到大門外！我聽過呀！」廖啟棠馬上回答。 「這種事，往往以訛傳訛，誇張加渲染，哪有這麼嚴重？反正我現住那層二百呎不 到的小公寓。業主通知要加租千五，我想找地方搬！」林厚文說。 「我也比你好不了多少，租約還有兩個月就滿，只怕那一百呎左右的房間，也要加 到二千二左右，付那麼貴租而住那麼狹窄的地方，若可以有便宜租金，兩地方寬敞的， 就是鬼屋我也願意試試！」廖啟棠亦在說。 林厚文此刻向方亦芹望過來，道：「你不是一直也想找地方的？要捱貴租還是跟我 們一起去冒冒險，試試租那間鬼屋？」 方亦芹在兩個好朋友迫視下，一時間沒法拿定主意，只道：「不用那麼快決定吧？ 也不知你倆怎會這樣性急的，總得讓我考慮考慮呀！」 「好！限你三天給我們答覆！」 林厚文推開窗，深深吸了口氣，回過頭來，對正在整理書架的廖啟棠道：「半山區 就是半山區，空氣也比下面清新一點。才二千元租，二千呎地方，四個房間，我們每人 一間，還有一間可以用來做書房呢！」 廖啟棠抬起頭來，環視了周圍一眼，忽然問道：「怎麼不見了小方？」 「咦？剛剛還見他的，怎麼忽然不見了？」林厚文說著，眼睛也周圍搜索。 廖啟棠也自站了起來，準備入房間去找，卻突然嗅到一陣刺鼻的濃煙味。 「不是燒著甚麼－－」話還末說完，卻見方亦芹出現了。 兩人見到方亦芹時都呆住了。 但見方亦芹手上抓著一大把燃燒中的香燭，刺鼻的濃煙，正源自此。 「我的天！小方，你這是幹甚麼？」廖啟棠第一個叫起來了。 「入屋叫人，入廟拜神，姑勿論傳說是不是真的，但既然住了進來，我們也循例給 這兒的同屋共住打個招呼！」方亦芹回答。 「你說甚麼？小方，我發覺你一點也不像男人，倒似三姑六婆之流‥‥」林厚文衝 口而出就道。 但見方亦芹卻不理會他的諷刺，逕自把香燭插在客廳的一個角落，自己雙手合十。 恭恭敬敬的對著香燭膜拜起來。 「你們也拜拜！」方亦芹自己拜完之後，一本正經的向兩個朋友道。 「甚麼？你是認真的？」林厚文又怪叫起來。 廖啟棠這時卻走了過去，模仿著方亦芹剛才的舉動，也拜了那個牆角。 「輪到你了！」方亦芹對林厚支道。 「不！我沒有你這麼迷信！」林厚文居然拒絕。 「算了吧！阿文！這也沒有甚麼，何必那麼執著呢？拜一拜又不會吃虧的！」 廖啟棠勸著。 林厚文卻是很堅決的說：「搬得進來就不怕，怕就不搬進來，我最不喜歡這樣婆婆 媽媽，這算是甚麼？跟鬼魂妥協？」 方亦芹給林厚文的話，氣得臉色都轉青了，「你這人怎麼像牛一樣？拜一拜對你有 甚麼損害？我不過是想大家好！」 「我知道！總言之，我不相信這一套，你們要拜，我不阻止你們，但我不會拜的！ 」林厚文說得很堅決。 「這又何必？大家住一個屋簷下，等於同舟共濟呀，你又－－」 廖啟棠的話還末說完，林厚文已阻止他往下說，朗聲道：「反正若有甚麼邪門怪事 ，讓它們衝著我而來好了，我不怕！」 方亦芹搖了搖手，同林厚支道：「算了！你不拜也就算了，別胡言亂語！」 接著，他又轉回頭來，向廖啟棠道：「來！到對面角落再拜！」 「還要拜？」廖啟棠也是吃一驚。 「當然呀！四個角落都要拜齊的！」方亦芹認真的說。 「那麼煩！」 「拜託你，別胡言亂語，誠心一點好麼？」方亦芹皺著眉向廖啟棠提出警告。 小何及老莫來到門前時，臉色有點不大自然，尤其是小何，他回過頭來，望著廖啟 棠及林厚文，問：「你們真的要我們進去？」 「怕甚麼？進去呀！沒事的！」廖啟棠道。 小何與老莫相視一眼，然後又開口道：「但你們這兒是遠近馳名的鬼屋－－」 「放心吧！」林厚文爽朗的拍了他的肩膊一下，道：「裏面風涼水冷，環境不知多 好，我們三個人搬入來都整個月了，甚麼事都沒有！」 「對呀！初時我都有點擔心的，但住下來後，別說鬼影，甚至任何可疑的事情都沒 有！」 廖啟棠也不管小何他們反應如何，抽出鎖匙，便把大門打開，回過頭對兩個客人道 ：「進來吧！」 小何及老莫帶著戒懼的神色踏入屋內，幾乎立刻的，兩人便被屋內寬敞的環境吸引 。 「地方真的很舒服呀！」老莫首先叫起來。 「當然呀！這種地方，在外頭哪裏找得到？你們要喝甚麼？」林厚文得意的說。 「當然是啤酒！」小何答著，又向周圍觀察了一下，就對老莫道：「我初時以為， 一進來會覺得陰風陣陣，沒想到環境這麼好，又光猛，又舒適，怪不得他們三個住得那 麼開心！」 此刻，林厚文已經捧了幾瓶啤酒出來，恰巧聽到小何的話，馬上便接腔：「我們搬 進來之後，連工作也順利了不少，阿棠上個星期才替公司接了一張很大的訂單，佣金相 信會有不少！」 「咦，怎麼不見了小方？」老莫突然問。 「他上菜市場去了！他是我們的伙頭大將軍！」廖啟棠答。 「喂！你們這樣欺負他，有點不像話，我們四個在這兒開賭局，他負責做飯？」 「你千萬則這麼說！」林厚文正式的否定老莫的話，道：「我們三個人，各有各的 職責，小方是伙頭將軍，我負責清潔。而啟棠是負責收拾的！」 「原來是分工合作，這倒差不多！」 「別說費話了，麻將在哪兒？早點開局吧，時間寶貴呀！」老莫說。 四個人分工合作，很快開了牌桌．倒了麻將出來，突然發現沒有籌碼，廖啟棠便道 ：「我記起來了，上次不知怎地在我房玩紙牌，拿了籌碼進去，結果沒有用，又忘了拿 出來，我現在進去拿！」 於是，廖啟棠走回自己的房間去，滿以為籌碼是在書桌上，可是尋逼不獲，正待走 出去時，突然書桌抽屜一角吸引了他的視線－－抽屜竟開了一條縫，廖啟棠本能的把抽 屜拉開，但見自己的日記簿靜靜地躺在抽屜裏面。 廖啟棠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因為他這個放日記的抽屜，一向是鎖著的！ 「難道我忘了鎖好？」他心中暗忖。 「喂！怎麼你拿籌碼拿半天的？找到了沒有？」正要想清楚自己是如何疏忽時，林 厚文的聲音已在外邊嚷進來。 而就在此時，廖啟某一眼瞥見籌碼原來就在書桌對開的書架第一格上。 「快點出來呀！沒有籌碼，我們用現錢好了！麻將攤開這麼久都要冷了！」老莫的 聲音也在外邊響起來。 下班時，廖啟棠被出納主任喚住問一些交通費報銷的事，所以耽擱了不少時候，回 到家裏時，變得比平時晚了半個鐘頭。 才開了大門，就見到林厚文剛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 「咦？阿棠，今天怎地這麼晚？」林厚文望著剛進門的廖啟棠問。 「下班時被出納主任拉住。」廖啟棠解釋看，忍不住卻問：「你入我房找東西？」 林厚文立刻回答：「是的！昨晚的報紙，你不是拿了入房嗎？我還末看過，所以入 你房間找。」 廖啟棠眉頭不自禁皺了一下，冷冷的說道：「我看完就放回餐桌上，根本沒有拿進 房去，你不會連這麼大張報紙也瞧不見吧？」 廖啟棠說時，就向餐桌指一下。 林厚文隨著他的手勢，見到餐桌上的報紙，用力拍了自己的後腦一下，道：「我真 是瞎了眼，怎會連這樣大張報紙也會見不到的？怪不得在你房間找不到呀！」 廖啟棠對他的話沒有回應，只是冷冷的、若有所思的望他一眼，然後自他的身邊經 過，走向自己的房間。 林厚文終於醒覺到廖啟棠的態度跟平時不一樣；在廖啟棠尚未走回自己的房間時， 他使開口了：「你不是為了這麼小的事情而生氣吧？」 廖啟棠的腳步停住，沒有回頭，卻道：「不是生氣，只是，我不在家時，不大喜歡 別人進我的房間！」 林厚文愣了愣，似乎萬萬料不到廖啟棠會對自己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待要開口 分辯甚麼，廖啟棠已經入了自己的房間，旋即閉上房門。 「這算甚麼意思？不過入去找張報紙，這就要給我臉色看了？」林厚文氣咻咻的自 語。 「誰給你看臉色來著？」正當林厚文自言自語之時，突然方亦芹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 方亦芹一向比他們遲下班的。他剛剛入門便聽到林厚文的話，所以有此一語。 「不要提了！今天倒霉，莫名其妙的捱人家一頓搶白！」林厚文負氣答。 「誰那麼大膽給你搶白？」方亦芹說話時是十分輕鬆的，他知道林厚文一向性情比 較毛躁，往往在辦公室裏受了閒氣，會回來發發牢騷，因此根本沒有想到他與廖啟桌會 發生衝突，他隨口問一句後，又道：「阿棠呢？還末回來嗎？」 這話正惹起林厚文的牢騷，只聽他道：「回來了！人家當然要立刻回來！」 方亦芹呆了呆，他感到林厚文的話有點怪怪的，於是他又問：「他有甚麼事要立刻 趕回來？」 「哼！不趕回來行嗎？人家的房間裏放了不知多少寶貝，不回來守住，萬一丟了， 你跟我可會首當其衝被懷疑哩！」 「你在說些甚麼呀？」方亦芹終於聽到林厚文的口氣不對勁，「你們吵過架？」 「吵？才不會呢。都是我不好，給人遞個正著，連分辨都幾乎沒有人肯信呀！」 方亦芹這時完全可以確定林厚文與廖啟棠是鬧了意見；便追問林厚文道：「大家都 是好朋友，就像自己人一樣，為甚麼會不開心的？」 「我也以為我們像兄弟一樣，哪裏知道人家並不這樣想！」林厚文忍不住了，一五 一十便把剛才的事全說了出來。 方亦芹聽完之後，差點笑出來，道：「你倆真是的，怎麼像小孩子那樣，這算是甚 麼？芝麻綠豆的事也值得翻了臉？」 「可不是我要翻臉的，是人家先找我麻煩！」林厚文仍不服氣道。 方亦芹笑起來道：「八成兒在外頭有點不如意，算了吧！自己兄弟一樣，別記在心 裏．過陣子就沒事了！」 廖啟棠半夜裏起來，感到有點口渴，使到廚房找杯水喝，順便上了一次廁所。 客廳的燈早就熄了，不過，林厚文的房間，仍有點光透出來。 這兩天，林厚文的公司做年結，當會計的林厚文忙得不亦樂乎，工作要帶回家來做 ，所以半夜裏他的房間仍透出光。他們自那次有了衝突後，這幾天見面也比平日少說話 。 廖啟棠上了床，正要熄燈繼續睡時，突然間，他發現床對面的書桌的抽屜竟然拉開 了。 「我怎會這麼失魂，剛才明明已把日記簿放回抽屜，竟然忘了把它鎖上！」廖啟棠 這樣想著，自然便走下床來。 可是，當他走到書桌前時，他卻發覺日記簿並不在抽屜裏！ 廖啟棠呆了。 「怎會不在的？我記得清清楚楚，臨睡前我寫完日記便把它放進抽屜裏的，怎可能 會不在的？」 當廖啟棠這樣想著的時候，突然之間，他的腦海中閃出一個人影來。 幾乎有個衝動，便要衝到外面，闖入那仍然亮燈的房間去。但是，他很快剋制自己 這份衝動。 他彎下腰來，把書桌每個抽屜都拉出來，又蹲到書桌底要搜查，可是，日記卻依然 無影無蹤。 「怎麼可能的？日記自己不會有腳，除非‥‥」他想到這裏，頓了頓，又繼續想道 ：「沒有憑據，貿然闖過去也沒有用！」 越想越不服氣，忍不住又在自己的房間找了一遍，最後，他確定日記不在自己房內 ，情緒又激動起來：「一定是他拿去，一定是他！」 終於，憤怒蓋過理智，廖啟棠不顧一切衝到林厚文的房前，也不叩門，直闖入去。 林厚文正斜倚在床上看雜誌，乍見廖啟棠衝入來，吃了一驚，隨即卻也生氣了。 「甚麼事？」林厚文的語調很不客氣。 「姓林的！你還在裝蒜，你為甚麼偷去找的日記？你好卑鄙！」廖啟棠氣咻咻的質 問。 林厚文的反應激動，他使勁的擲下書本，跳下床來，「三更半夜，你連門也不拍便 跑進來，還誣捏我，誰拿你的日記了？你憑甚麼這樣侮辱人？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誰 對你的日記有興趣？」林厚文冷冷說。 這時，他們兩人的對罵，把另一個房間的方亦芹吵醒了，他睡眼惺悅的走過來，見 到兩人鬥公雞似的對立著，便問：「你們幹甚麼了？」 「你來得正好！這廝三更半夜找喳兒，無端衝進來說我偷他的日記，我會是做這種 事的人嗎？」林厚文抓著方亦芹，把心中的憤怒排渲出來。 「是呀！阿棠，大家這麼好的朋友，小林的為人大家都明白。他怎會做這種事？」 方亦芹勸道。 「是他做的，他乘我上洗手間時摸進來偷的，他要是沒做過，就讓我搜搜房間呀！ 」 方亦芹給廖啟棠提出來的話嚇了一跳。這是很侮辱的事情，要搜房間，等於是以後 也不用再做朋友，方亦芹因而使要相勸。 還末來得及開口，沒想到林厚文竟然搶先道：「好！你有瞻量就搜，搜不出來你怎 麼樣？」 「當然是向你道歉！」 「好！你搜吧！」 兩人片刻之間，已決定這麼做，方亦芹想勸已來不及，心裏極之不安，因為無論搜 到與否，結果其實是一樣的：兩個朋友再也不可能維持以往的友誼了！ 但見廖啟棠果然不客氣的，就往林厚文的書桌抽屜去翻，而林厚文只是冷冷的盯著 他，一副坦然無懼的神氣。 「你們兩個‥‥這又何苦呢？」正當方亦芹急得團團轉時，突然，廖啟棠手上抓著 日記本子衝過來。 「果然是你！你自己說，這該怎樣辦？」 林厚文的臉色全變了，他望著廖啟棠在自己面前揚著的日記本子，又是驚訝，又是 憤怒。 「栽贓！我沒有做過，我怎會偷看你的日記？你分明栽贓，故意找麻煩！」林厚文 叫著，聲音無限委屈。 「你現在才狡辯？姓林的，我早就發覺你乘我末下班悄悄入我房，今回你沒話說吧 ？」 「鬼！一定是有鬼！」突然間，林厚文驚呼起來：「這屋有鬼的，這根本是間鬼屋 ！我明明沒有偷過你的日記，但你竟然在我房中找到，分明是鬼在作祟呀！」 「哼！姓林的，你以為用鬼來作藉口，我會相信嗎？鬼要拿我的日記幹甚麼？」廖 啟棠冷笑。 方亦芹聽了林厚文的話．立即變了臉，凝重的道：「有道理！一定是了！阿文，我 們搬進來的時候，我叫你到處拜拜，你就是不肯依我，現在－－」 「現在怎麼辦？」林厚文惶恐的問。 「找這理由來推搪？我可拜了地主的，真的有鬼，也沒有理由搞到我頭上來的！」 廖啟棠可不理會方亦芹及林厚文的猜測。 「阿棠！你別這麼執著好嗎？現在日記已找回，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損失。事情不簡 單呀，我們別再鬧大它，應該從長計議！」 廖傲棠還想爭辯，但拗不過方亦芹，只好悻悻然返回自己的房間。 「現在怎辦？」經過今次的怪事，林厚文開始意識到那無形卻存在的「東西」 果然不簡單。 「先拜拜它吧！趕明兒問問人有甚麼辦法。」 到了次日，方亦芹特地比平時早點下班回家，就是要替林厚文解決得罪屋內的幽魂 事情。 沒想到，林厚文會比自己更早回來，因為方亦芹才開門，便見到林厚文在客聽中。 「你這麼早就回來了，那更好了，我已經問過懂得這方面事情的人，為今之計，你 只有誠心一點，替鬼魂做場法事！」 「好呀！但我相信沒有用！」林厚支應道。 「好歹也試試！」方亦芹答著，又道：「阿棠方面，等他回來，還要好好跟他說一 說，他似乎並不相信日記不是你拿的！」 方亦芹一邊說，一邊向自己的房間走，又道：「外邊很熱，我先洗個澡，等阿棠回 來，我幫你向他解澤一下！」 才說完，隨手推開自己的房門，耳邊同時聽到林厚支道：「沒有甚麼要解釋，本來 就是我做的！」 方亦芹聽著林厚文的話，覺得林厚文的聲音有點怪，跟平時不一樣。這時他推開門 ，見到自己房中的情形房間像給賊人光顧過一樣．衣櫃打開，他的所有衣服全給翻了出 來，同時都被惡意剪破。 「怎麼會‥‥是誰做的？」方亦芹本能的回過頭。當他望向林厚文時，林厚文正向 著他展露出狡滑的微笑，道：「我做的，當然是我！」 「你？你不是阿文，你‥‥纏上阿文！」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同心樹 】 「咦！小彭！今天不是你的例假嗎？怎麼還會回來的？」 當彭永中走進採訪部之時，他的同事小李很意外，所以有此一問。 「是呀！我今天放假，不過，昨天替社會服務版的阿高走了趟，拍了幾張工廠區污 水渠的照片，忘記了把底片帶回來，只有自己走一趟！」彭永中說著，便向社會服務版 那邊的辦公桌望了眼，空無一人。 「現在幾點鐘？人哪裏會這麼早回來。」小李說。 「見到你最好了，底片交給你，拜託你見到阿高時替我給他，謝謝！」 小李把底片接過，又對彭永中問：「我剛剛準備打電話買飯，要不要？」 「不！我約了朋友。馬上得趕去了！」彭永中望望表，又道：「不能跟你再說，時 間到了！」 彭永中匆匆離去，小李望著他的背影，自語道：「這廝那副緊張模樣，八成兒是約 了女朋友！」 「瞧你！趕得滿頭大汗的，我不是跟你說過嗎？難得一天假期，可以睡晚一點你就 多睡，遲了我一定會等你的！」傅雪玲給滿頭大汗的彭永中遞上紙手巾，一邊關切的說 道。 「就是難得一天假期，要爭取時間見你！」 傅雪玲聽得男朋友這樣說，心裏甜絲絲的，便情不自禁的把手伸到彭永中的臂彎裏 。 「我們上哪兒去？」 「我聽報館旅遊版的一位同事說，新界有間古老的佛寺，本來一直因為爭產業權的 事而荒涼了，但最近官司似乎有點眉目，可能會復修，所以要看古跡，快快去看，我們 上那兒定是好嗎？」 傅雪玲很柔順的點著頭。事實上，兩情相悅，無論到何處去，對她說來，都是一樣 的歡喜。 那間古寺果然是個好地方，林蔭夾道的山徑，幾乎不見人跡，寺院就在靠近山頂的 地方，越往山上走，越是古樹參天，但道旁野草，卻是齊膝而高。 不過，對彭永中及傅雪玲兩人說來，這人煙稀少的地方，正是他們談情說愛最佳場 地。 彭永中一邊走，一邊把這座古寺的歷史以及香火滅絕的原因，細細向傅雪玲道來。 「我帶你到後山看看，那裏有一塊石碑，相傳還是古時那位大書法家親筆寫的！」 彭永中見到傅雪玲聽得津津有味，便有份英雄感冒升。 他們走到碑石前，彭永中替傅雪玲拍了些照片，兩人就在石碑前歇息，突然前面一 棵很高大的榕樹吸引住彭永中。 「來，過來看看這棵樹！」彭永中拉著傅雪玲的手走向大榕樹旁邊。 望著眼前的榕樹，只見上面有不少刀刻著的名字。中文的、英文的，有些更列了些 心形圖案，顯然都是些情侶到此遊玩時順手刻下來的。 「有甚麼好看？這麼老土！」傅雪玲笑道。 但見彭永中這時從口袋中掏出一柄小刀來，說道：「甚麼老土？我們也來刻上我們 的名字！」 「甚麼？」傅雪玲瞪大眼睛看著彭永中．似乎不能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 「他們刻得那麼難看，自然老土，但你瞧我的刀法，雖然不會像那石碑上列的字那 麼漂亮，但肯定會是這樹上最出色的！」 彭永中曾經練過幾年書法，漢碑寫了不少，要在女朋友面前一展自己所長，也是自 然不過的事。 但見他用刀尖刻出自己與傅雪玲的名字。看他用勁的，一刀一刀，像孩子練字的描 紅本，以雙勾勒的方式，勾出了很漂亮的隸書來。 接看，他又費勁的把字都挖通了。差不多用了一個鐘頭的時間，弄得滿頭大汗．彭 永中終於以隸書列出了自己及傅雪玲的名字，更刻上了年月日。 果然是漂亮非凡！ 本來反對男朋友這樣做的傳雪玲，現在看著樹上自己與彭永中並排的名字，倒因為 它們刻工的漂亮、字體的渾厚，欣賞萬分。 「我沒有說錯吧？我一定會是刻得比其他的好許多，你瞧瞧我們旁邊那一對：譚金 水、郭美端，還有這邊的賴英豪、章阿妹，簡直像幼稚園學生的字，這兒還有，你看這 陳福木及何銀嬌，歪歪斜斜的都不似字‥‥」 「好啦。好啦，別自己誇自己了，刻得實在是漂亮了，不過，這麼矚目，若是給熟 朋友經過見到，多難為情！」 本來彭永中還是興高采烈的，但現在只是怔怔的看著面前的大樹斡，對於女朋友的 埋怨充耳不聞。 「永中！你怎麼啦？」 「沒甚麼！」彭永中很快定過神來，便道：「我們以後每年來看一次這樹，將來我 們給了婚，帶我們的兒子來－－」 「厚臉皮！誰說過要嫁給你？」傅雪玲也像一般女孩子一樣，因彭永中的話乍喜還 羞。 「我們的名字都刻在樹上了，還可以反悔嗎？你可知道這是盟誓的一種方式，你再 也逃不了，你注定要嫁給我了！」 博雪玲聽了彭永中的話，是有點乍喜還羞，但她卻仍是有點不依的說道：「但這又 有甚麼好？名字刻在樹上，若有甚麼朋友也來這兒遊玩，發現我們的名字，我們還要不 要見人？」 「這又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單是我的字，已經是整棵樹最漂亮的，哪有甚麼見不得 人的事！」彭永中說著，又本能的看了自己名字旁邊的那堆七歪八斜的名字，好似有點 甚麼懸心的，但認真去想卻又想不出甚麼因由來。 回到報館，彭永中環末坐下來，採主使高聲向他呼喚了：「小彭！你回來了最好， 剛接到消息，有對屍體在別墅中被發現，你去看看！」 「甚麼環境？」彭永中用他平時慣用的術語向採主問。 「別墅闢室自殺吧？如果是謀殺，反倒可以扯大一點來報導。別站在這兒窮扯了， 快點去看看，不是知道得更詳細嗎？」 於是彭永中揹上自己的照相機，馬上跑到報館樓下，把採訪車開出，依指示去採訪 現場。 果然如採訪主任所料，現場初步得到的消息，這兩名男女是因為家庭反對他們結婚 ，他們才會闢室自盡，很普通的一宗社會新聞。 彭永中拍了幾張照片，問了需要的資料，就趕回報館去了。 也不知是位好運還是怎地，原來在他前腳踏出報館，大概剛到採訪現場時，一宗鬧 市槍戰發生了，報社派了其他的記者去採訪，所以他回到報館後，可以很從容去寫他剛 才出動採訪的這宗自殺事件。 然而，當他很輕鬆的倒杯茶，坐了下來，根據自己剛採訪得到的資料組織一下怎樣 下筆時，突然，心裏閃起了一些特別的感覺來。 那種感覺，令他有點不安，不知怎地，他感到這感覺似曾相識，不久前，他有過同 樣的感受，可是當時亦想不到是甚麼原因導致會有那番感覺的。 當彭永中想到這裏，忽然有一番意會。 「對了！我記起來呀！是與雪玲到古寺的那天‥‥」 當這個念頭一浮起，彭永中彷彿被人用針扎一下似的，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了。 不安的感覺似攝影機的變焦鏡頭．當你從其一個距離移向另一個時，最初那一秒是 有點迷糊，但馬上就會清晰得很。 「我的天！我明白了，是樹上的那些名字，那其他的名字－－」 當日在古寺後出的大榕樹上，他曾經看過的那堆歪歪斜斜的名字，突然在彭永中的 腦海中盤旋。 到底那堆名字叫甚麼？這是彭永中用盡心思去想，很努力去思索，才能記起的名字 ，依稀只是：譚金水、郭美端、章阿妹及賴英豪。 當初見到樹上刻著這堆名字時，除了覺得他們的字跡不及自己刻的工整，就有種感 覺是極之熟悉，可又怎麼也想不出來。 現在他卻有模糊的概念了。 「喂！小彭，你今天怎麼了？那段雙屍案的稿呢？兩個鐘頭了，還末寫好？」 正當彭永中用心去思索，突然聽到負責社會新聞版的編輯突然向自己問道。 「我正在想﹒﹒」彭永中本能的分辯。 「你沒事吧？怎麼神不守舍的？」社會版編輯老張問道。 「沒甚麼，我立刻就寫！」 無可奈何的，只有收斂心神，把那段別墅雙屍案的報導草草為了出來，交到老張的 手裏。 「十一點了，我就欠你這段稿埋大版，你今天怎麼回事？」雖然稿已寫好，老張望 望鍾，少不免說兩句了。 彭永中向老張做了個歉意的手勢，然後就返回自己的座位。 本來，今天再沒有其他的事，可以下班了的，但是，彭永中坐下來，又陷入苦思之 中。 「章阿妹！沒有錯的，我記得我寫過這個名字，好像是在一宗自殺案裏頭‥‥」 彭永中想到這兒，人很敏感的跳起來，登時把坐在他對面一名叫李銘的記者嚇得一 呆。 「喂！你沒事吧？」李銘問。 望著李銘，彭永中忙道：「你可記得，曾經有過叫章阿妹的，是不是跳樓自殺的？ 好像在市中心的商業大廈跳下來，是不是？」 「在鬧市商業中心跳樓的新聞，不時都發生，我怎記得甚麼時候誰跳了？」李銘覺 得彭永中問的話很奇怪。 「我知道，但我說的是有個叫章阿妹的，對嗎？」彭永中急切的再問。 「這就更難了，誰又記得當事人的名字？怎麼了？有人託你查甚麼失散親人消息嗎 ？」 「不是的！」彭永中回答了之後，又低下頭自言自語：「我明明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章阿妹‥‥」 「你在這兒撈叨甚麼的？不敢肯定的事，乾脆去資料室找舊報紙翻翻呀！」李銘提 醒他。 彭永中接受李銘的提議，便往資料室去。 他翻開幾個月前的剪報，倒數似的每天去找，終於給他找到他所需要的那段消息。 那只不過只有一條字左右的新聞，他還有點印象，因為是自己所寫的。在中區鬧市 的一幢商業大廈，午間時候，出現了一個空中飛人，後來證實，是一個名叫章 阿妹的女子，她是該幢商業大廈一家洋行的普通文員。因為失戀而跳樓自殺。 彭永中對這宗新聞有印象，因為那個死者的名字比較特別，故而會記起來。 「也許是事有湊巧！」彭水中想著，待把剪報還給資料室的管理員，把報夾整理時 ，無意中瞥到一行小字，有幾隻字令他的動作不由自主停下來。 那是「譚金水」三隻字！ 他沒想到會見到這個名字的！本來，他不可能會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可是此刻卻是 記憶猶新，在那棵大樹上，他似乎亦見過譚金水這名字！ 彭永中發現這個名字後，連忙就要看清楚那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宗新聞。 一看之下，原來竟然是一宗公寓闢室自盡的雙屍案，案中的男子，正是名字啡譚金 水的，至於那女子的名字，卻是叫郭美端！ 彭永中發愣的跌坐下來，他的目光呆滯了似的，望著前面的報夾，腦海亂糟槽一團 。 「是同名同姓而已！」浮在腦海中第一個印象，就是這句話。 彭永中努力不作深入思索，但不安感卻越來越大，甚至是不能自已。 「就算同名同姓，已經是三個人了，要巧，亦不會巧得這樣子吧？」他非常不願意 去想，但工作的習慣，令他很自然的面對現實。 正當他想得入神時，冷不防背後被人用力拍了一下，接著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道 ：「原來你躲在這兒！快點去聽電話！」跟他說話的，正是李銘。 彭永中跑回採訪部去聽電話，原來打電話來的，正是傅雪玲。 彭永中這才記起自己明天放假，本來是約好了女朋友的，可是，此刻他忽然想起自 己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明天你不是休息嗎？你是不是明天一早來接我？怎麼不打電話來？」 「對不起！雪玲！我臨時有事，非辦不可，我想，我們明天的約會必須取消了！」 「取消？甚麼要緊的事？」傅雪玲追問。 彭永中是可以聽到傅雪玲的語氣是極之不滿，可是，他卻並不打算把臨時失約的原 因言明。 「改天我再向你解釋，對不起！也許，我們把約會推到下午好嗎？」 「下午你來得及辦你的正事嗎？」傅雪玲的聲音充滿了譏諷。 「不要生氣嘛！我早上辦了要辦的事，中午就趕出來陪你午飯！」 這一說，倒是溜了口風，傅雪玲立刻便問：「你上哪兒去？新界？」 「不！我去一去離島！」彭永中很機伶，知道自己溜了口風，連忙就想了個分辨的 理由。 「小彭！究竟你的老總要你追甚麼重要的新聞？怎麼這幾天，你總是泡在資料室裏 的？」資料室的負責人向彭永中間。 「沒甚麼呀！」彭永中否認道。 「沒有？你是很少會跑到資料室裏來的，如果不是有甚麼大事，你會這麼勤力？」 要是平日聽到這句話，彭永中一定會跟那個資料室同事磨磨牙。但此時，他卻悶聲 不窖，把一些舊報交回那資料搜集員，並道：「謝謝你，這些舊報我用完了！」 彭永中呆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對於身邊的一切，似乎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是專 心一意的想著自己的事情。 此刻他的心情是很混亂的。 彭永中用了半天假期，甘冒女朋友生氣之險，跑到古寺後出那棵大榕樹去，仔細的 將樹上那些刻待至歪斜斜的名字全抄了回來。 又在資料室內費了幾天功夫去尋找舊報，竟然被他發現了一件事情：樹上所有的名 字，全都見了報，全都屬已經不再生存的人！ 這個發現，令彭永中十分吃驚，樹上刻著的所有名字，他都在舊報上見到，他們不 是死於意外，就是自殺或者是殉情，總言之。沒有一個名字是報上找不到的！ 這是極之可怕的一個發現，這發現令彭永中無心工作，變得極之不安，因為他亦把 自己及女朋友的名字刻在樹上！ 那表示他與女朋友，亦會跟樹上其他剩下名字的人那般命運。 「不！我不能坐以待斃，不可以的，我一定要想個辦法。」 彭永中覺得自己面對死亡的陰影，但他絕不甘心被安排成那樣的命運，他一定要擺 脫厄困。 傅雪玲望著她的男友，帶點不安的問：「最近你到底怎麼回事？老是神不守舍似的 ！是不是報館裏有事令你心煩？」 彭永中搖搖頭否認：「我沒有事，沒事呀！」 「你強調沒有事，正顯示你的確有事！」傳雪玲嘆了口氣，「你這不是令我更擔心 嗎？有甚麼事你應該坦白的告訴我！」 「本來是有少少麻煩，但我已經解決了！是真的，我不騙你！」彭永中說話時，為 加強女友對他的信心，豎起三隻手指，像要起誓一樣。 「終於承認曾經有過煩惱，為何不告訴我？難道你覺得我們不是應該互相分擔彼此 的一切？」 「不過是報館裏一些小事情，我自己可以擺平了！」彭永中捏了個藉口，完全不提 他發現的事。 「真的解決了？」 「當然！我們別再提這些，甚麼時候了？我們去看場電影，好嗎？」彭永中不想話 題持續在那方面，便對傅雪玲建議。 社會版編輯老張看著彭永中的背影離去，忍不住搖了搖頭道：「也不知怎的，以前 一篇稿半小時便寫好，現在二小時，還要錯漏百出！」 採訪部主任仍末下班，聽了老張的話，亦嘆息道：「這陣子，大新聞我都避免找他 出去，就是因為他心不在焉。他工作能力一直很強，有「拚命三郎」之稱，總不能現在 就開除他！」 「到底這陣子，小彭幹甚麼會失魂落魄？」 「好像是私人感情有問題。李銘比較清楚，待明兒問問他就知道了。」採主回答。 「但他這情形，已經持續了個多月，而且動不動就發脾氣，真的得勸勸他才行。」 「我勸呀！但勸得聽嗎？就拿剛剛來說，他明明還有篇稿末交，但一個電話來，他 就怒氣沖沖的走了出去‥‥」 採主話還末說完，突然桌上的電話響起來，他拿起電話，就聽到李銘的聲音自電話 筒傳來，急急的叫道：「小彭在不在？」 「你找小彭？他出去好一會了！甚麼事？」 「糟了！那一定是他！」李銘在電話中叫道。 「怎麼回事？」 「有行家報料給我們，半小時前，我們有個記者，跟他的兄弟在家中動武，還出了 人命，他們說那記者是小彭！」 「不會吧？」採主抓著電話，也是呆一呆．「你趕快去看看，我立刻來！」 李銘坐在拘留所的會客室，望著形容憔悴的彭永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才 好。 「為什麼要這麼傻？女人嘛，十步之內焉無芳草，怎會－－」李銘終於忍不住還是 這麼說了。 彭永中苦笑，搖了搖頭：「注定的，都是我自作聰明。以為那麼做可以避了一劫。 怎料到頭來還是逃不了！」 「你說甚麼？我完全不明白呀！」李銘驚愕問。 「古寺山背後有棵大榕樹，你去看看就明白了！」彭永中說。 「甚麼大榕樹？一棵樹跟你的堂兄搶了你的女友。你失手殺了他倆，怎麼有關係？ 」 「三個月前我帶女友到那兒玩。一時手癢，在那樹上刻了我們的名字，豈料後來採 訪一宗自殺新聞時。發現死者名字跟樹上的一樣，後來再去資料室找，發覺很邪門，所 有樹上刻有名字的人，不是殉情就是自殺，都不得善終的。我覺得很不安，便在那樹上 做了些手腳，沒想到還是逃不了！」 自拘留所看完彭永中出來，李銘便趕到那古寺後出去，很容易找到那棵大榕樹，也 發現大榕樹上的名字「彭永申傅雪玲」，原來彭永中在自己的「中」字之間加上一劃， 「中」便成了「申」，而彭永申，正是他失手殺死的堂兄的名字！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大和魂 】 晏道平踏出機艙時，心裏一直盤算著，他從末見過面的伯父晏鎮海以及他的堂兄晏 道方，到底見到自己時會有甚麼反應。自己是否該給他們來個美式的擁抱？ 伯父是怎生樣子？ 晏道平一想到這問題，不由自主，又從上衣口袋裏把那張發黃的照片拿出來。 照片上是兩個穿中山裝、臉貌酷似的年青人，其中一個是晏道平的父親。另一個就 是他父親唯一的哥哥晏鎮海。 照片是他父親到美國留學前跟伯父在一間照相館裏拍的。當時沒想到他父親一去四 十幾年，當他父親想回返回唐山時，卻已是一病不起。 這次，晏道平回來，是特地把父親的靈灰帶返故鄉。以完成父親生前的遺願。 決定回來後，晏道平跟伯父寫了一封信，信上當然清楚寫上自己來香港的目的，同 時更有自己到達的時間、班機編號以及自己的照片。 他對伯父所知甚少，只知道伯娘在三十年前已經死了，伯父一直沒有再娶，跟他唯 一的兒晏道方相依為命。 信寫出後，沒有收到回音。所以晏道平在啟程前又拍了一發電報過去。 順利過了海關，抱著骨灰，隨著其他旅客一起走向出閘口，才走出那道玻璃門，但 覺人聲吵雜不堪，放眼望去，人頭湧湧要他自那密麻麻的臉去辨出照片上的人，簡直是 沒可能。 耳畔不停有人聲，嗡嗡的震盪耳膜，再加上數不清的臉，晏道平有種要昏倒的感覺 。 在出閘處站了兩分鐘，略為習慣了周圍的擠迫，晏道平才緩緩的推著行李車走出去 ，同時，小心翼翼的在圍了幾重人的出口細細找尋照片中著上千百回的那張臉。 沒有一張臉跟照片上的臉孔類似。晏道平這時已經走出了長長的出閘通道，步入接 機大堂中，但感到自己立刻身陷人海裏似的，圍繞著自己的，全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孔。 但哪一張臉孔會是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伯父或堂兄呢？ 耳邊的叫喊聲、歡呼聲不停地響著，面前不時有笑臉迎過來‥‥以為是迎向自己的 。但來到面前，那些笑臉卻原來只對著自己背後的人而發出來的。 人聲實在太吵了，一切的呼叫、吶喊，似全部在自己耳膜中震盪著。 晏道平正感到地轉天旋的時候，突然，一個無限陰沉的聲音，就在他的耳畔響著， 他甚至感到耳邊有股怪怪的氣息。 「你是晏鎮江的兒子？」那陰沉的聲音，竟說出了一個跟自己一生有著最親密關係 的名字。 晏道平連忙尋找發話的人。 圍繞著自己身邊，彷彿還是剛才的那堆人，他並沒有認得出到底是誰在說話。 「還望甚麼？先離了這兒再說：」陰沉的聲音又一次響著，語氣已是極不耐煩似的 。 晏道平終於找到發話的人了。 那是一張極之瘦削的臉孔，非但瘦削，而且臉色枯黃，甚至連兩隻眼睛，也是黃濁 不堪的。 接近二十個鐘頭的飛行，晏道平把照片拿出來瞧了無數遍，加上無數臆測，他知道 經過四十幾年滄桑，人一定不會像照片中那樣子，可卻從沒有想過，照片裏的人，跟眼 前兒的，會有那麼大的分別，晏道平呆瞪著面前的人，但覺那瘦削的、枯黃的臉孔，果 然依稀有點像照片中的人，可那對眼睛－－冷得教人抽口涼氣！ 那是一對像石頭一般冰冷，像刀鋒一樣銳利，又深不見底似的眼睛！ 全沒有預期中的擁抱或激動的握手．一切離想象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晏道平聽到自己用遲疑的口氣問：「您是伯父？」 話問出後，晏道平也覺得自己問得多餘，因為眼前這枯黃、冷漠的老人手上，拿的 正是自己寄回來的照片。 「嗯！」那陰沉的聲音發自喉間，完全沒有見到自己子姪會有的一點點欣慰。 「道方大哥呢？」晏道平伸長脖子往周圍的人叢搜尋。 「他沒來！」回答的聲音也是冰冷的。 晏道平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感覺：彷彿一下機。見到晏鎮海之後，他就墮進一團迷霧 似的。 自機場回到他伯父的住處，晏道平問過許多話，但得到的回答，不是冷冷的哼聲， 就是喉間的悶響。 最不自在的，是他隨老人走進他住的大廈時，無論在樓下大堂，還是在電梯內，所 碰到的人全都以極之好奇、像著籠子中動物的眼光來打量自己。 可是，沒有一個人對自己微笑過，也沒有人跟伯父打招呼。 終於踏入伯父的住所，小小的面積。那個所謂客廳，僅可轉身，屋裏黑漆漆，亂糟 糟，無數雜物，垃圾似的堆著。 「你睡這兒吧！」伯父指指牆邊的一張破爛的尼龍床道。 晏道平自然不能有異議，他指著一道緊閉的房間門問：「道方大哥睡這房間？」 「是我的！」 晏道平發現，屋裏沒有其他房間，而除了那道門，廚房及浴室的門全打開。 「道方大哥跟你同房間？」 老人的眼睛冷冷的瞪他一下，木無表情道：「他不住這兒的！」 晏道平驚訝極了，相依為命的父子原來不住一塊兒！ 「道方大哥結婚了沒有？」晏道平又問。 「你怎會這麼多問題？」晏鎮海突然向他瞪了眼，語氣極不耐煩，陰沉的臉色亦更 似烏雲密佈一樣。 晏道平從沒有被人這般搶白過，臉上火辣辣的，又狼狽又尷尬。這個伯父脾氣相當 古怪。一切遠超乎他的想象。 「你今晚就睡那兒吧。明天我才跟你去辦事！」晏鎮海完全不理會這個姪兒的感受 如何，又道：「你爸爸的骨灰，就放在桌上吧！」 晏道平望望那張亂七八糟、滿堆了各種罐頭、茶杯、餅乾罐的方桌，不禁呆了。 甚至連遠程飛行，他都小心翼翼的，盡可能不讓他父親的骨灰離手，而今，他伯父 卻把它視為一件普通雜物，教他隨便亂放。 晏道平委屈地抗議：「這是爸爸的骨灰，隨便亂放是否不太好呢？」 晏鎮海又瞪他一眼，好像嫌他的話說得過份，但又像忍住了沒有做聲。 突然，他衝向晏道平，嚇得晏道平本能縮了一下，以為晏縝海就要動手打自己。 卻原來晏縝海不過是衝到方桌前，隨手把幾張舊報紙起撿開，騰出一個小空間來， 然後對他說：「現在有空位了，放在這兒吧！」 本來，晏道平仍然不願意把父親的靈灰那麼隨便的亂放，可是，看他伯父的樣子， 似是已經作出了很大的讓步，如果不聽他的，說不定下一步他就會向自己大聲罵。 於是，心裏向父親道了歉，晏道平便無可奈何把他父親的靈灰擱在那張有點搖晃的 方桌上。 「晚了！有甚麼明天再說吧！」晏縝海交代了一句，也不理會晏道平，逕自回到房 裏，更「砰」的一聲關上門。 晏鎮海進房間後，晏道平面對混亂如垃圾崗似的房子，雖感無所適從，卻有種如釋 重任的感覺。 他完全知道，自己的壓力，來自他伯父。 他想象過晏鎮海的模樣、性情，卻從未想到他會是眼前這麼副樣子：詭異、深沉、 性情古怪兼不近人情。 不過，晏鎮海到底是在這世上他最親的人了，他不敢埋怨他伯父對自己一點不親切 ，畢竟他們的血緣是那麼的相親。 他只盼望盡快見到那位堂兄，或許可以自堂兄口中，知道他伯父何以性情這麼古怪 。 長途飛行教晏道平感到極之疲倦，雖然一輩子沒有睡過這麼樣的尼龍床，但頭才觸 忱，他已經進了夢鄉。 可惜，他的夢並不安穩，迷糊糊間，他聽到一陣陣淒厲的叫聲，初時，他以為自己 在作夢，可是淒厲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一下比一下恐怖，所以晏道平終於還是醒了過 來。 當他張開眼睛時，四周漆黑一片，而耳畔有種似人類忍受極限痛苦時，才會發出的 哀嚎。他有個錯覺，自己是到了地獄！ 幸而，很快的，他整個人完全甦醒了，他記得自己回到香港，住在他伯父的家。 到底是誰在半夜裏這樣子慘叫？晏道平十分緊張，正待要查清楚，突然慘叫又再響 起。 這一次，他聽得仔細，那淒厲的叫聲，竟是來自他伯父的睡房！ 晏道平嚇壞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連忙趕到晏鎮海的房門前，敲著房門問：「 伯父？你怎麼了？」 代替回答的。是另一聲更大、更痛苦的呻吟聲？ 晏道平急得甚麼似的。企圖扭開門旋，但一扭之下，卻發現門自裏面反鎖的。 顧不得晏鎮海會有甚麼反應，晏道平拚命的拍著房門，又高聲向裏面嚷道：「伯父 ！你沒事吧？是否不舒服了？你開開門！」 房裏那鬼嚎似的叫聲，隨著他拚命的猛拍房門。竟沉寂了。 但晏道平還是不放心，所以仍高聲叫著：「伯父！你開開門，你開開門呀！」 當他的拳頭拍得完全不知道痛楚時，突然，房門「咿呀」地打開，晏道平的拳頭， 只差一寸就要打中晏鎮海的頭！ 但見晏鎮海穿著睡衣，冷冷的望著他問：「半夜三更你叫甚麼？」 「伯父！我聽到你房裏有慘叫聲，我擔心你不舒服或有甚麼事！」晏道平連忙解釋 。 「你說房中有聲？怎麼會？我睡得好好的，就是被你敲門敲得發瘋似的吵醒的！」 晏道平呆住。對於晏鎮海這番話，他不知道是否應該相信。 「伯父！我明明聽到你的房裏有那些淒厲的聲音傳出來！」晏道平還是不死心。 「我說你做夢了！怎會有聲音？如果我真的像你說得那樣，我還會起來開門？」 「但－－」晏道平想解釋自己根本不是做夢，因為他清清楚楚聽到呻吟聲，而且很 確定是由晏鎮海的房間發出，可是，晏鎮海一口說沒有，晏道平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何況，晏道平最關心的，是這個老人的健康，如今晏鎮海自己說沒有這回事，而他又真 的好好的站在晏道平面前時，晏道平爭辯下去也沒有用。 「沒事就去睡吧！別胡思亂想了！」晏鎮海見姪兒不作聲，又重新關上房門。 可是，這麼一鬧，晏道平的睡意全消。 非但沒有睡意，同時對剛才的事，充滿困惑，「難道自己張開眼睛仍舊作夢？」他 想。 說也奇怪，當晏道平再睡下來之後，房間裏沒有任何怪聲再響，屋裏靜得很。 莫非真的是做夢？ 晏道平很迷惑，他是被陣陣淒厲的叫聲吵醒的，而且聲音明明來自晏鎮海的房間。 次日，晏道平跟他這個伯父去詢問他安葬父親骨灰的手續。走了幾個政府部門，到 了下午，晏鎮海已經顯得有點疲倦。 晏道平讓他先回家，反正餘下要走的地方，也不是一天可以走完，他決定自己走走 。 晏鎮海也沒有堅持，他自己先回家去．讓姪兒自己活動。 當晏道平回到伯父住的那所大廈時，管理員因為他面孔陌生，所以不肯讓他進來。 「我是剛從外國回來，寄住在親戚家。他住十三樓的。」 「十三樓？姓甚麼的？」管理員再盤問。 「姓晏的：」 管理員聽了晏道平的介紹，好像不能置信的，從頭到腳上下打量著晏道平。 「你真的住在姓晏的家裏？」那管理員問，語氣有點古怪。 「是的！他是我的伯父。」晏道平雖然感到管理員的態度有點奇怪，但還是照實回 答。 「從末見那老頭子有人來看過他的，你以前也沒有來過吧？」 「是的！我是第一次來香港！」 「怪不得！」管理員恍然大悟，望了他一眼，又道：「不是我不提醒你，小心一點 才好啊！」 晏道平呆了呆，不明白管理員的話是甚麼意思。 「為甚麼要小心？小心甚麼呢？」晏道平不解的問。 「你那個伯父，在這幢大廈很出名，人見人怕！」 「為甚麼？」晏道平更疑惑了，「他不過冷一點。」 「何止冷一點！」管理員還待說下去，這時卻有人走進大廈裏來，並且跟管理員招 呼起來。 晏道平還想從管理員口中打聽多一點有關伯父的事，但又不好意思在別人談話時插 嘴，偏巧電梯來了，只有把心中疑慮暫時壓下。 晏道平躺在床上，雙手擱在後腦下，眼睜得老大的，一點睡意也沒有。 剛才管理員的話，仍在晏道平耳邊，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何以晏鎮海會是人見 人怕？ 聽那管理員的口氣，分明就很討厭晏鎮海。 自然。晏鎮海不苟言笑，對人冷冰冰，不可能會有人緣，但他只是個普通的老頭， 何以會人見人怕呢？ 有一點令晏到平奇怪的，剛才晚飯時，他又向晏鎮海詢問有關堂兄的事－－他只渴 望見見伯父這唯一的兒子－－怎料，晏鎮海一聽他問及堂兄，臉色馬上沉下來，接著整 頓飯沒有說過一句話。 飯5後，他洗了碗就回房去，「砰」地關上房門，甚至不跟姪兒道一句晚安。 第一天回來還不覺得怎樣，但今夜很明顯了，晏鎮海對兒子似乎並不滿意，所以每 提起他時，他的情緒立即變壞。 到底他們父子之間，有過甚麼不愉快的事？晏道平覺得困惑不過了。 正當他思索怎麼去找這位堂兄弟時，突然，一陣慘烈的哀慟，在死寂的屋裏響起。 晏道平嚇得整個人自尼龍床上跳起來。 由於他一直沒有閤眼，所以叫聲一響起，他馬上感覺到，那厲叫源自他伯父的房間 ！ 絕對沒有錯，當他這麼確定時，房中又一次慘厲的嘶叫響起來。這嘶叫令人難受不 已，完全是忍受到痛苦極限，才可能會發出這樣的叫聲！ 晏道平但覺毛骨棟然，也不知甚麼原因，在叫聲響徹耳畔時，他本能的，就是往雜 亂的桌子望了自己父親的骨灰一眼。 那骨灰安然無恙，而那陣厲叫，不是來自桌子那邊，明明是來自他伯父房間！ 晏道平赤著腳跳下床，便衝到他伯父房間去叩門。 「伯父！你是不是做夢？你怎麼啦？」 當晏道平一敲房門，那可怕的慘叫聲馬上沉寂了。 沒多久，晏鎮海打開了房門，他兩隻夜梟子似陰寒的眼睛，瞪著門外的人。 「你幹甚麼？」晏鎮海的聲音冷硬。 「伯父！你沒有事吧？你房間是誰在叫？」 當晏道平問出這句話時，他立刻覺得自己問得傻，伯父獨個兒居住，他的房裏除了 他之外，根本沒有別人！ 「你以為誰在叫？」晏鎮海聲音冷硬似石頭。 晏道平愣住了．一時間，摸不透晏鎮海的意思是甚麼。 「我聽到你房間傳出一個好淒厲的叫聲－－」半晌，晏道平解釋。 「哼！你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樣東西叫收音機的嗎？你不知道本地的電台，喜歡在 半夜才播鬼故事的嗎？」晏鎮海冷笑道。 「是收音機在播廣播劇？」 「睡吧！別神經過敏了！」 晏鎮海沒讓姪兒人房看清楚他的收音機，冷冷的說了句，又重新把房門關上。 當晏道平再躺下來時，他對晏鎮海的話，產生了極大的懷疑。 不知為何，那淒厲、恐怖的叫聲，在他感覺上，絕對不是來自收音機的。 那是有人在房裏這麼叫！ 但有可能嗎？晏鎮海明明獨自居住的，房中不會有人，除非叫聲是晏鎮海自己發出 。 突然，晏道平想起大度管理員警告過他要小心。 可惜，當時有人打了岔，使他無法追問。到底管理員要他小心晏鎮海哪方面的事情 ？晏道平決定要找個機會，同那管理員問個清楚。 連續一個星期，每晚半夜，晏道平都被那淒厲的叫聲喚醒，可是當他向晏鎮海詢問 時，晏鎮海的答案依然是收音機在撥迷離夜的廣播劇。 晏道平沒有辦法相信晏鎮海的解釋，他直覺晏鎮海是隱瞞著自己，但到底是甚麼事 ，他卻不得而知。 他很想向當日警告自己的管理員打聽，然而，自那天之後，他沒有再見到那個管理 員，聽說，管理員請假回鄉去了。 最使他驚訝的，就是自始至終，他從未見到晏道方，他懷疑晏道方根本不知道自己 回來，要不，他大概會來看看他。 個多星期的相處，晏道平發覺自己對這個伯父一點兒也不了解，他沉默寡言，對人 冷冰冰的，有幾次，與他在大廈電梯處碰到鄰居，晏鎮海都沒有跟任何人打過招呼。 晏道平留意到，那些鄰居，見到晏鎮海好像很害怕的模樣，甚至明明電梯到了，只 要晏鎮海走進去，其他人就不肯進入。 「到底伯父為甚麼教人害怕？除了午夜自他房中傳出怪聲外，他不過是冷漠一點而 已。一切秘密，顯然都在伯父的房間內。深夜的慘叫，會是伯父自己發出的嗎？」晏道 平想。 晏道平留意了好多個晚上，那陣慘叫及哀嚎，不似晏道平的聲音。 雖然相處了差不多十天，但晏鎮海平日很少說話，晏道平還是不敢肯定聲音是否晏 鎮海發出。如果發出這樣的厲叫，應該受著很大痛苦呀。 但晏鎮海每天早上看來都精神奕奕，那又怎麼可能呢？ 秘密一定在他的房間中！ 晏道平在想著方法，乘晏鎮海不在時，悄悄進他的房間看一看。 但有個困難，晏鎮海根本沒有試過讓他單獨留在家裏，而晏鎮海在家時，要入他房 間根本沒有可能。 但機會總是有的，像這天下雨，晏道平沒有外出，他一直在那雜亂的廳中看報，而 晏鎮海卻躲在房中，他沒有解釋他是午睡還是怎麼的，晏道平也沒有問他。 機會終於來了，晏鎮海人房差不多兩個鐘頭後，突然出來上廁所去。 這是極之難得的機會，所以晏道平一聽到晏鎮海關上浴室門，立刻便竄進房間去。 這還是晏道平第一次走進晏鎮海的房間。 房間跟客聽一樣，亂得以垃圾崗，這並不意外，晏道平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已經知 道晏鎮海是個不會理家的人，房間若整齊才是不正常呢。 但令晏道平感到極之意外，甚至一入房間就震住了的，是房中竟然放了個無位，靈 位後面的牆上，掛有張殘舊而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個廿來歲的女人，臉目普通，但不 知是否因為靈前點著一盞長明油燈，影響了晏道平的心理，總言之，他一見這張照片就 覺得渾身不舒服。 晏道平甚至不敢多望照片兩眼，太可怖了！ 「怎麼伯父會把這些東西擱在自己房中的？」晏道平想。 晏道平環視了整間房一下．感到非常奇怪：房中根本沒有收音機！ 「伯父說謊！」晏道平暗暗地說。 「你進來幹甚麼？」突然，晏鎮海冷得似冰的聲音響起來。 晏道平嚇了一跳，慌忙回過頭去。 但見晏鎮海冷酷的目光，此刻迫射出怒火來。 「伯父！我‥‥」晏道平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的行動才好，突然靈機一觸 ，回身指著牆上那幀發黃的照片，訕訕回答：「我看這照片－－」 晏道平心裏暗暗叫苦，一向不會說謊，此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說些甚麼。 沒有料到，晏鎮海並不因自己的話而火上加油，相反的，本來冰冷、木無表情的臉 孔，突然露出一抹柔情！ 「你不知道麼？這是你的伯娘！」晏鎮海連聲音都變得溫柔了。 「原來是伯娘！」晏道平驚訝的叫著。 他知道他伯娘在生下了晏道方不久之後就病死了，但完全沒有料到，晏鎮海會把她 的靈位放在睡房內！ 令晏道平更加驚訝的，是晏鎮海提起她時，眼中出現柔情，完全跟平日不相同，換 了個人似的！ 從而可以想象，晏鎮海一定對她極之情深，故而她死去四十年有多，晏鎮海都沒有 續絃。 就在晏道平呆若木雞的時候，突然，晏鎮海的神色又回復剛才那般冰冷。 「沒有得到我的許可，誰教你走入我的房間？你馬上給我滾出去！」 「你真的不知道？這幢大廈的住客，都知道你伯父不正常的！」 晏道平望著剛自鄉間回來的管理員，試探著問：「你‥‥是指他屋裏半夜的聲音？ 」 「當然！你不會聽不到吧？奇怪，你居然不怕嗎？」管理員打量著晏道平，不置信 的問。 「是有點怕！但不是收音機放迷離夜廣播劇嗎？」晏道平故意這麼問。 「廣播劇？你還不知道你伯父有精神分裂症？」 晏道平愣住了，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我伯父有精神分裂？」 「你不知道嗎？他時時三更半夜慘叫，當初住客們不清楚，還以為他屋子裏發生命 案，後來才知道是他自己有毛病！他從不跟住同人來往，你竟然可以跟他住在一起，真 不簡單呀！」 「伯父有個兒子，你們不知道嗎？」晏道平乘機向管理員打聽。 「我在這兒五年了，總共才見過他的兒子一次，還是他病得不能起床，他的兒子來 帶他看醫生的！」 第二次偷進晏鎮海的房間，晏道平比上一次鎮定了許多，因為這次晏鎮海是獨自出 去了，一時三刻大概也不會回來。 晏鎮海那麼放心外出，因為他臨出門時，把房間的門鎖上。 可惜，他不知道，晏道平對各種鎖的開關很有研究。對於開敞小小一個普通門鎖， 易如反掌。 再次入到晏鎮海雜亂無章的房間，第一眼見到的，還是他伯娘的遺照及靈位。 許是這靈位供奉在房間裏，所以有一種詭異的氣氛。晏道平先向靈位行了三鞠躬禮 ，接著才開始在房中搜索。 房裏很雜亂，晏道平找了一會兒，還沒有找到可疑的東西．。 「不可能的！假如房中沒有特別的東西，伯父何必像看賊一樣的，完全不許我接近 他的房間？」晏道平不服氣的暗忖。 伯父床邊有一個五筒櫃，最頂的一個櫃桶上了鎖。 晏道平也不浪費時間，用一根幼鐵線，很快就把櫃桶打開了。 櫃桶拉開時，首先見到的，是一張發黃的照片。 當晏道平拿起照片時，卻是呆了，因為照片上的。竟是一個長了仁丹鬍子、穿著整 齊制服的日本軍人！ 無論晏道平怎麼猜測，也猜不到伯父上了鎖的櫃桶中，竟然放著一張二次大戰時日 本軍人的照片！ 「這人跟伯父有甚麼關係？何以伯父會那麼小心保存他的照片？」晏道平一邊想， 一邊隨手翻向照片背後。 又是令他一呆，照片背後竟有紅色的、類似昧砂寫的一道符！ 晏道平完全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但當他見到櫃桶內有一個白色瓷罐時，他的心便 旺跳起來。 輕輕把瓷罐的蓋子打開，晏道平往罐內望了眼．頤時有種發毛的感覺。 因為剛辦完父親的喪事，所以他認得，瓷罐內的粉末，應該是人的骨灰！ 晏鎮海的櫃桶裏，竟然有那麼一張奇怪的照片，又有一罈骨灰，這意味著甚麼？ 當慘叫聲再度自房中響起時，晏道平再也不直接去叩門了。 他只是悄悄的，用他特別的伎倆，把房門打開一條縫。 吊在房中天花的電燈，發出慘淡的黃光，但見晏鎮海站在五筒櫃前，他一隻手正把 那盛骨灰的白瓷罐翻側，把裏面的骨灰倒出來，然後讓骨灰自指縫間慢慢往櫃面瀉下， 他的嘴發出一種可怖的冷笑！ 慘叫自房中四壁響著，但不知道是誰發出的。當晏鎮海把自己的手，像沙漏那樣， 讓骨灰落得迅速時，慘叫聲更厲，當速度稍緩，慘叫也低下來，彷彿淒厲的叫聲，全由 晏鎮海那雙手控制！ 晏道平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他推門進去，駭然叫道：「伯父！你在幹甚麼？」 晏鎮海做夢也料不到房門會被打開，但見到晏道平臉無人色的望著自己，一股秘密 被揭穿的憤怒，使他忘形的咆哮起來。 「你－－豈有此理，你敢打探我的秘密？」 晏道平作夢地想不到，事情會這麼峰迴路轉－－伯父沒有罵自己，卻反而打電話把 他想見已久，卻又從末見過的堂兄，也就是晏鎮海的兒子晏道方叫來！ 晏道平完全弄不明白晏鎮海這突然的舉動有甚麼意圖，可是，見晏鎮海鐵青色的臉 孔，加上剛才在房中聽到他把玩骨灰時房中就會出現慘叫，他已是甚麼也不敢詢問。 門鈴終於響了！ 「你去開門吧，你不是一直希望見見你這堂兄，等會兒開了門，你最好鎮靜點！」 伯父頭一次對晏道平一口氣說那麼多的話。 晏道平懷著十分疑惑的神情跑去開門。 「你就是我的堂弟道平？」門外那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望著晏道平友善的說道 。 晏道平卻是張口結舌，明知道自己這般模樣不對，何況還先被警告。可是，他卻無 法控制得住自己！ 終於出現的晏道方，面貌是那麼的熟悉，彷彿不久之前才見過！ 「那舊照片！」明知道不應該，晏道平還是失聲叫起來。 「你現在明白了吧？他不是我的兒子，他是耶東洋鬼子的孽種！」晏道方離開後， 晏道平聽著晏鎮海以沉痛的聲音縷述往事。 「為甚麼竟會是這樣的？」 「和平前，在一次鬼子入屋搜查逃犯時，那叫中村正男的畜生，強暴了你的伯娘！ 」 晏道平倒抽了口涼氣，晏道方何以會跟照片中的日本軍人一般模樣，不再需要解釋 。 「天網恢恢，日本投降，我負責集中營伙食管理，中村正男死在集中營，可是，我 能這麼輕易放過他？我要他死了之後，不能歸故鄉，我要他的魂魄：永遠受折磨，嘿嘿 ‥‥」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異香迷魂記 】 吳國泰在下班時，接到他的女朋友艾黛的電話。 「國泰！我還在亞倫那兒，你來接我好不好？」艾黛在電話中帶著抱歉的語氣道。 吳國泰從來就沒有辦法抗拒艾黛的軟語，但他卻對艾黛所說的人名有點敏感。 「誰是亞倫？」 「吃醋了？」艾黛在對面悄聲的說著。 雖然隔著電話，但是吳國泰卻彷彿見到艾黛那張撫媚的臉兒，登時心中一蕩，同時 悶哼一聲，道：「你別氣我，你是知道我很在乎的，到底誰是亞倫？」 「我的天！吳國泰！你從來也不將我放在心上的，亞倫是出名的攝影師呀，你忘了 嗎？上星期我們在酒會中，遇到張思思，我還對你提過，最近亞倫替張思思在西西里島 拍的一輯寫真照片。拍得張思思很漂亮－－」 吳國泰聽到這兒，已緊張的打斷女朋友的話，道：「你不是也拍寫真吧？」 「你肯讓我拍嗎？」電話裏頭又傳來膩膩的聲音，這聲音卻令吳國泰整個人都軟化 了。 「亞倫的攝影室在甚麼地方？我馬上來？」吳國泰急不及待道。 「不睬你了，連這個也不會去問，你找不到就別來接我！」電話那邊連再見也沒有 一聲，就掛上了。 吳國泰抓住電話，呆了半秒鐘，連忙按下檯頭的通話器。呼喚坐在他辦公室門口的 女秘書。 「蓮達！你馬上進來一次！」 才把話說完，蓮達已出現在牠的辦公室門口。 「波士！你今天沒有約會，也沒有要見的客人了！」蓮達說著，又問：「剛才你不 是說要早點走的嗎？」 「你知道有個攝影師叫亞倫的嗎？」吳國泰立刻便問。 「知道！專門替女明星拍照的。最近替那個肉彈女星張思思拍了一輯寫真集，轟動 全城呀！」蓮達說到這兒，帶點誇張的掩住嘴巴，問：「波士！不是件的明星女友艾黛 小姐也找亞倫替她拍裸照吧？」 吳國泰本來就有點志忑不安，再聽到蓮達那麼說，心裏更不舒服了。 「我是叫你給我查一查亞倫的攝影室在那裏，不是叫你胡說八道！」 蓮達竟然立即便道：「我知道，就在‥‥」 吳國泰呆了呆，有點不能置信問：「你怎會知道的？」 「怎會不知道呢？亞倫的名氣那麼大，許多朋友也想找他拍照片的，我以前也陪過 我的女朋友去那兒。 「他真的拍得這麼好？」吳國泰半信半疑道。 「你等會兒去看看，不是知道嗎？波士！到底艾黛小姐是否找他拍寫真？」 「荒唐！你以為艾黛是甚麼女星，脫衣服的嗎？你別誣蔑她！」吳國泰臉色一變。 他是很認真的責備蓮達。 蓮達嘻皮笑臉的道：「是的，是我胡說八道。我早該想到，艾黛小姐有波士這樣保 守的男朋友，當然惜肉如金！」 吳國泰知道這個女秘書的嘴巴有多有多厲害，因而沉聲道：「今天沒事了，你早些 走吧，我立刻也出趣了！」 吳國泰簡直是恨不得能插雙翼，一下子就可飛身到那位名攝影師的影樓去！ 雖然他估量自己的女朋友絕對不會無緣無故拍裸照的，可是，不立刻前去看看，他 是絕對不能完全放心的。 當他踏進亞倫的影樓，便有個工作人員禮貌的問他找誰。當他道明來意。那職員便 道：「原來是吳先生！艾黛小姐已經交帶過，吳先生如果來了，請您直接入攝影室。她 還有幾個姿勢才拍完！」 吳國泰忙問：「她在甚麼地方？」 「請跟我來！」 隨著那工作人員的帶領，吳國泰來到攝影室裏。當那工作人員一開門，他見到坐在 橙紅色怖景紙前面的人時，他竟失儀的張大嘴巴，整個人呆住了。 那佈景紙前的，是一張令他神魂顛倒的臉，是他那麼熟悉的一張臉－－自從去年開 始，他們幾乎每個星期都要見面幾次的。 可以說，自己對眼前的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然而，此刻他見到那熟悉的臉；卻 又顯得那麼陌生。 明明是自己熱戀中的女人，可是，坐在佈景前的她，此刻給他的感覺。卻完全是另 一個人似的，陌生得很。 本來，吳國泰絕對不應該有這種感覺的，因為他經常陪女朋友拍戲，他見慣了女友 在鏡頭前不同的打扮、不同的造型。 但眼前女朋友這種打扮，他卻是從來也沒有見過，亦無法想象。 該怎樣去形容此刻吳國泰眼中所見的女朋友？ 她全身黑衣，襯托起她白晢的皮膚，使她分外特別。 那身黑衣，可不是她慣穿的歐陸及日本名設計師的服裝，卻是黑色無領的唐裝對襟 短掛，黑色闊腳的唐裝褲。 而艾黛顯然是為了這身打扮，而特地配了個髮型。她的一把長髮，挽成一個款式特 別的簪，還插上一枝木簪，那款式，吳國泰有點似曾相識，可是，想了許久，還是想不 起在甚麼地方見過這種髮型。 假如，僅僅是這身打扮，他還不至於像個木頭人般嚇得張了嘴那般失儀。 而在佈景紙前，擱著一張巨型的酸枝煙床，艾黛就是斜躺在煙床上。 在她的胸前，擱著一根用得舊舊但卻發亮的煙管和一盞只有在電影中才見到的煙燈 ，一切都由個紫檀木的托盤子盛著。 而艾黛，斜躺在煙床上，手握著煙管，星目半閉。一副吞雲吐霧後，飄飄欲仙的表 情。 望著這副光景，吳國泰呆了，他有種不知身在何處之感。 只覺得煙床上的艾黛，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她的那身打扮，那些姿態，不知如何 像帶著點邪惡，然而卻又是如此誘人。 他完全難以想象。艾黛可以用這麼個姿態出現在自己眼前。 她那種浮現於臉上的滿足感，也帶點詭異、邪惡，但教吳國泰心搖神蕩。 此刻，艾黛也發現他進來了，她霍然從煙床上跳起來，換以一張平日的笑臉，迎向 吳國泰。 「你終於來了，算你吧！」 「你怎會找來這身衣服，拍這樣的照片？」吳國泰望著已跳到自己臉前的女朋友， 仍然有種不能接受的感覺。 「不好看嗎？」艾黛故意伸直了雙手，拉著衣服的下擺，在吳國泰面前轉了個圈， 又道：「我不知花了多少時間，才找到這套衣服呢。」 這時。吳國泰的鼻子不由自主縮了一下，因為一種腐臭的味道突然鑽進他的鼻腔裏 。 「你還沒有說，我到底美不美？」艾黛努起嘴唇，不依的問。 「美！當然美！」吳國泰由衷的答著，卻又皺著眉道：「但這衣服很具，你也敢穿 ？」 「古董衣服，當然有些怪味！我已經用了許多香水灑過它的！」 吳國泰聽著艾黛的解釋，突然醒悟起來，道：「我明白了，原來你在扮清朝的女人 ，怪不得你的髮型那麼怪，又好像那麼熟悉，我在那部說滿清皇室的電影中，見過這種 髮型！」 「笨蛋！」艾黛翻著眼，白了吳國泰一下，才道：「如果我的影迷，個個像你那麼 笨，我大概也不用拍這輯照片了！」 「對了！無端端的，拍輯這樣古怪的照片幹甚麼？」 「甚麼無端端？用來宣傳的，你說不好看嗎？我要給觀眾一個新的形象！」 「好看好看！」吳國泰很自然就順著艾黛的口氣附和道。 「當然！你敢說不好看麼？」 「小姐！還要拍到甚麼時候？我們約了吃飯的呀！」吳國泰道。 「快了！瞧你，就是那麼不耐煩，一點兒也不遷就我的。」 「怎麼會？小姐！我是擔心你餓壞了。自己的胃不好，吃飯就得準時。你瞧我，只 要有空，一定抽時間陪你的！」 「知道你乖了！你再等一等吧！」艾黛柔聲的對他說完，又走回那張煙床去了。 一點也沒有糾錯，艾黛那輯清代婦女扮相的照片在一本周刊發表之後，立刻轟動全 城，街頭巷尾，隨處都聽到有人談及她的照片。 甚至有影評人批評艾黛這輯照片，拍出了清代那種世紀末風情－－靡爛而又墮落， 邪惡而誘人的頹廢風情。 其中一幅，是艾黛躺在煙床上，望著煙燈那黃色火苗，目光空洞的造型，更馬上被 一本外國電影雜誌買來轉載。 艾黛因此高興得很，作為她親密男朋友的吳國泰，理所當然又找到個最佳藉口 替她慶祝。 兩人找到艾黛不需拍戲的空檔晚上，在一家很清靜而菜色很好的義大利館子中吃晚 飯。 飯後，有小提琴師在演奏著極盡羅曼蒂克的音樂，他們兩人，很自然的相擁著，在 小小的舞池中翩翩起舞。 很難得這樣的機會。艾黛柔順的倚在吳國泰懷中，隨著音樂節奏，任由吳國泰領著 她踏著舞步。 然而，正當兩人都在享受這難得的溫馨時刻，突然，吳國泰覺得懷中的美人身上發 出一種很難聞的異味。 那是多殺風景的事，而且不可能會有這種情形發生的！ 吳國泰第一個感覺，是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而已，可是，再吸口氣，那異味仍然沒 有散去。 艾黛以乎惑覺得到吳國泰有點不大自在。仰起頭來，立刻發現吳國泰正在皺著眉頭 。 「你怎麼了？」艾黛登時有點不滿的問。 「你‥‥沒甚麼！」本來，吳國泰想把自己的感覺告訴她的，但回心一想，這樣一 來，艾黛必然會大發脾氣，所以只吐了一個字之後，又立刻硬生生的把話吞回去。 可是，就這麼一句，艾黛已經不高興了，但見她柳眉皺起，冷冷的說：「你根本不 投入的，既然如此，為甚麼又要跟我跳舞？不跳了！」 艾黛的脾氣說來就來，她說話的時候，已經掙開了吳國泰，走回座位去。 當她甫離開自己的懷中，吳國泰但覺那種難聞的異味，馬上消失。 這更進一步證實，他剛才的感覺沒有錯。 可以，艾黛生氣的情形，他不能不顧，所以連忙趕回位子去。 「好端端的，為甚麼要生氣呢？叫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跟你在一起，我如何會不 投入？」吳國泰歡聲地賠小心。 「你別騙我了，我感覺得出來的。你已經連續踩了我的腳兩次，你還敢說沒有事？ 」 沒想到，艾黛在這方面是那樣細心。 「親愛的！對不起，我不是有心踩妳的，只是‥‥」當吳國泰企圖解釋時，又感到 剛才那種中人欲嘔的惡臭又再自艾黛身上發出來。 他中斷了的話，卻引起了艾黛更大的誤會，但見艾黛臉有怒容，冷冷的說：你自己 說呀，為甚麼吞吞吐吐？還敢說沒有事嗎？」 吳國泰很想坦白跟艾黛說明自己的感覺，可是怕又害怕那完全是自己的幻覺，若根 本沒有這回事，那麼艾黛知道了，必定不會饒過他。 為了避免艾黨會跟自己反目，他終於還是沒有說出自己的感受來。 他只是不停的賠小心，又挖空心思找些理由出來告訴艾黛他心不在焉的原因。 可是，這一夜，艾黛還是很生氣，送她回家後，她甚至不許吳國泰入屋坐一會兒。 吳國泰也不敢像平時那樣，堅持要進艾黛的香閨坐一會，理由很簡單，艾黛身上的 那種異味，實在是他抵受不住的。 特別是開車送她回家時，兩個人困在那麼俠小的空間中，那異味更幾次令吳國泰幾 乎窒息。 離開了艾黛，車廂的空氣又再回復清新，吳國泰感覺自己好像活過來似的。 不明白何以艾黛突然會有那麼一種異味在身上發出，這事令吳國泰懊惱不已。 最令吳國泰懊惱的，是吳國泰根本不敢問她！ 那天不歡而散之後，吳國泰連續幾天打電話給艾黛，但艾黛每聽到他的聲音，立刻 就掛斷線。 吳國泰為此事苦惱極了，甚至連工作也有點心神不屬。他的秘書也看出波士的煩惱 ，可惜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這天下午，本來有一個會議的，但吳國泰因為心情不好，所以吩咐蓮達把會議取消 。 正在考慮是否應該再打電話給艾黛時，突然蓮達在對講機興奮地喚過來：「波士！ 機會來了，艾黛小姐的電話，在第一線！」 吳國泰幾乎不相信蓮達的話，他忙不迭的拿起了電話。 果然，聽到艾黛的聲音在對面傳來：「我要你馬上來！」 吳國泰嚇了一跳，因為他聽得出，艾黛聲音是很懊喪的。 「艾黛！你在哪裏？你沒甚麼吧？」 「我要你馬上來，我在家裏！」艾黛回答時，聲音像哭出來似的。 登時，吳國泰的心情變得十分緊張，「到底發生了甚麼事？親愛的，你快點告訴我 ！」 「他們都欺負我！」艾黛終於在對面哭出來了，「總言之，你立刻來吧！」 吳國泰如奉綸音，掛了線，甚麼也不顧，連忙就拉開辦公室的門衝出去。 「波士！怎麼了？」蓮達問。 「我今天不回來了，取消一切約會！」吳國泰拋下一句話。繼續往外走了。 一開門，艾黛便撲進吳國泰的懷中，鳴鳴的哭起來。 若是往日，吳國泰不知會多高興，可是此刻，他的眉本能皺起來。 因為那種可怕的異味．又再鑽入鼻孔裏。 但有過上次的經驗，他自然不敢推開艾黛，何況她還在哭泣。 「誰欺負你了？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你告訴我呀！」吳國泰像哄孩子似的，輕輕拍 著艾黛的背安慰她。 「他們欺我是個孤身女子。嗚嗚！我不依呀！」艾黛在吳國泰的追問下。更加傷心 了。 吳國泰實在受不了懷裏人那身異味，但又不敢無故推開她，只有把她輕輕扶到客廳 ，小心翼翼、萬分體貼的勸道：「不要哭！誰膽敢欺負我這個公主，你慢慢告訴我！」 「是鄭雄！還有以季導演他們，總言之，他們全都不是好人！」艾黛突然止了嗚咽 ，咬牙切齒的說。 「鄭雄？他不是正在跟你拍那套喜劇嗎？你們一向都合作得很好的。」吳國泰茂訝 道。 「哼！氣死我了，鄭雄那斯－－我不會再跟他合作！」艾黛切齒道。 「唉！到底是甚麼事？你最低限度要告訴我原因呀！」吳國泰不停聽到艾黛抱怨， 可是始終不知道她與當今首席男演員鄭雄發生了甚麼不愉快的事。 「他－－」艾黛似乎很難啟齒似的，但終於還是說道：「你知道他多可惡，他竟然 拒絕跟我拍接吻戲！」 吳國泰乍聽艾黛的話，先是一呆。 艾黛是現今影壇首屈一指的女明星之一，更被報章雜誌譽為最性感的女明星。 不知多少男明星想跟她拍稍為親熱的鏡頭，都為艾黛所拒，能與艾黛拍接吻戲的男 明星，除非是坐第一把交椅的。 而過去，鄭雄跟艾黛合作，也有過接吻鏡頭，當時，自己還看得滿「不是味兒。 如今，鄭雄居然拒絕跟艾黛拍親吻鏡頭，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艾黛所受的挫折感及 屈辱，怪不得她會哭出來了。 然而，他立刻就有答案了。 一定是艾黛身上的異味，只不過他實在不敢向艾黛言明。 「沒道理的！是不是鄭雄知道自己身體有甚麼毛病，怕連累你？」 吳國泰說得很含蓄，艾黛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才不是呢！他會這麼好心？我也不嫌他會不會有甚麼病，他居然嫌我！」 「他嫌你甚麼？」難得艾黛自己這麼說，吳國泰乘機便追問。 「他居然說我全身臭味難當！國泰呀！我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侮辱的！你說，我該 怎麼辦？」艾黛實在太生氣了，故此衝口而出。 果然為了她身上莫名其妙的異味。吳國泰是一點也不覺得稀奇。 但艾黛卻又哭起來了，「你說，我怎麼吞得下這口氣？還有，導演居然也遷就鄭雄 那斯，把那場親吻戲刪了！」 吳國泰聽她這樣說，亦不感到突然，一定是那個導演，亦聞到她身上的異味，故而 答允男演員的要求改戲。 「你面對當時情形，到底怎樣了？」 「我立刻收工不拍了，他們全合起來欺負我的！」艾黛悻悻然的說。 「這也應該嘛！親愛的，不要生氣呀，戲拍了一半，他們始終要求你拍下去的，為 這些人生氣來幹甚麼？」吳國泰眼看艾黛安了這麼大的打擊，只有小心的安慰她。 「國泰！我要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艾黛忽然很嚴肅的說道：「你是否也覺得我 身上有種怪味？」 冷不防艾黛會這麼問，吳國泰嚇了一跳，又不知道艾黛對這件事怎麼個看法，因此 不敢老實回答，只有支吾著。 「你說呀！你為甚麼不說？」 「我倒想問你，你自己可覺得呢？」吳國泰很小心的反問。 艾黛的柳眉又揚起來了，「當然不會呀！怎會這樣？我每天都洗兩次澡的，而且我 用的那種香水，不是普通的貨色！」 吳國泰聽她這樣說．更加不敢吭聲。 「你為甚麼這樣問？」然而，艾黛也不是傻瓜，她突然醒悟過來，就這樣的驚叫起 來。 「哼！我現在明白了，原來你跟他們一樣！怪不得，我早該知道了。那晚我們去跳 舞，你總是有意無意的推開我，原來你根本就嫌我！」 吳國泰被艾黛識穿自己的心意，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解釋。 正想著怎麼否認時，艾黛突然又冷靜過來，同他問道：「國泰！你老老實實說，我 身上真的有種怪味嗎？你別瞞我！」 吳國泰想了想，覺得如果自己不告訴她，後果可能會更嚴重，因此只有微微的點點 頭。 但見艾黛的臉色全變了。 「真的嗎？原來是真的！國泰！你真的也聞到我身上有種腐屍似的味道？」 吳國泰自從那天與文黛共舞，便發覺她身上有股難聞的異味，卻一直不知道她那種 異味該以甚麼來形容，如今由艾黛親口說出來，他卻覺得貼切不過了。 顯然，艾黛會得這樣形容，正是與她合作拍對手戲的鄭雄說的。 艾黛見到他不作聲，自己已失聲叫起來：「原來是真的！我怎會有這種氣味的？國 泰！我究竟出了甚麼毛病？」 吳國泰根本答不出話來，可是看她驚惶的樣子，他又不可以不回答。 「別太擔心，不若去看看醫生，說不定醫生給你一點藥，立刻就會沒事了！」 艾黛聽了吳國泰的話，臉色大變，只聽她道：「我不管，你一定要陪我去，知道嗎 ？還有，看甚麼醫生呢？有甚麼好醫生呢？」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找個最好的醫生！」吳國泰馬上說道。 情況跟吳國泰想像的要差好遠。第一次陪艾黛去看的，是他的一位世伯，很出名的 大國手張大夫。 張大夫替艾黛詳細檢查後，卻是皺著眉頭，一時間並未能查出艾黛是甚麼毛病。 張大夫很認真的告訴艾黛，他要詳細給艾黛作各樣的檢查，連內分泌都要檢查一下 。 艾黛聽了，嚇得半死。 沒想到張大夫竟然會說得那麼嚴重，艾黛卻不肯為此而留醫。 張大夫唯有安排她到化驗所去，要艾黛按他所寫下的每個程序去檢查。 吳國泰送了艾黛回家後。自己還是不放心，就折回醫務所去。 「張大夫！我的女朋友到底有甚麼毛病呢？」吳國泰是開門見山的問。 「阿泰！你是我的世姪兒。我可以坦白的告訴你，我行醫卅年了，但艾黛小姐那身 體臭，到底是甚麼毛病，我真的看不出來！」 吳國泰呆了呆，料不到張大夫竟然會這麼說，便道：「你不是說要她入醫院詳細檢 查嗎？」 「正因為我無法找出她那體臭的原因，所以才會要她入院詳細檢查，可是她又不肯 ，看來我也沒有辦法！」 「張大夫，到底一個人患了甚麼病，有可能會發出這種異味呢？」 「只有一個可能，」張大夫用嚴肅的口氣道：「那就是肉體的腐敗！」 「肉體的腐敗？那麼說那氣味就是屍臭！」吳國泰失聲的叫起來。 張大夫苦笑一下，才道：「你現在明白我何以會說沒有把握了？艾黛小姐一切正常 ，可偏偏有這麼種臭味，我實在不知道是何原因了！」張大夫又一次苦笑起來。 吳國泰很想問，卻又問不出口，但終於還是鼓起勇氣的問：「張大夫！你可知道， 你的同行之中，有誰會知道艾黛怎會有這種體臭的？」 張大夫是一個胸襟廣闊的人，因此他對吳國泰這番詢問，一點也不生氣，反而是很 正色的想了想，才道：「我也是在想著這個問題。這兒有梁大夫及丁大夫的地址，他們 一位是內分沁專家，另一位是藥物學專家，也許，他們可以幫助艾黛小姐也說不定！」 報章的娛樂版以及周刊的專題、明示暗示的文章，不下數十篇，都是寫著同樣的事 ，那就是艾黛患了一種怪病，身體發出腐屍似的臭味，因此沒有男演員肯同她合作，本 來正在拍攝中的一部電影，也因為艾黛身體的異味惡臭難當。男主角鄭雄要求陣前易角 。 記者們當然要追查這件傳說的真相，但多方面尋找，也無法找得到艾黛。 假如報導僅是如此，也沒有甚麼可怕，最要命的，就是有無數小道消息披露。 一說艾黛早在南洋登台時，騙了一個當地富商的錢及感情，殊不知對艾黛身上落了 降頭，如今正是降頭發作的一個象徵。 另外也有傳說，艾黛因為騙了本地一名公子的錢．所以被那位公子用邪門方法把她 弄成今天的田地。 自然，傳聞中，無稽之說比比皆是，但當事人沒有出來否認，而艾黛又沒有經理人 ，又不屬於任何一間電影公司，誰也不會為她挺身而出辯護。 到底艾黛近況如何了？ 也許，只有吳國泰一人是最清楚了。 她看了張大夫介紹的兩名專家，另外又找了幾個出名的醫生觀察，可是始終看不出 她有甚麼毛病，沒有醫生認為她有毛病的，只是那惡臭的來源，始終無法查得出來。 電影公司早就打電話來，很婉轉的解釋，要艾黛多休息，身體沒有事才再合作。 本來，艾黛手上有幾部電影的。一下子，不是改劇本，陣前易角，就是乾脆不開鏡 了。 艾黛從入電影圈以來，從未受過這樣的挫折，今次的打擊，令她痛苦萬分。 吳國泰算是最好的了，在這個時候，仍然沒有掉頭而去。 目前，艾黛為避免記者們的追蹤，住到了吳國泰在離島的別墅。 不過，吳國泰的心情，也是很矛盾的，萬一艾黛一直是這樣子，他又怎麼辦呢？ 吳國泰在辦公室內，想著艾黛的事情時，突然之間，他的女秘書走進來。 「波士！三點鐘大中洋行的李先生會來見你！」女秘書進來是提醒他等會兒要會客 。 「今天我精神不大好，替我取消這個約會！」吳國泰心氣浮躁的說。 蓮達川同情的目光望了他一眼，然後才道：「又為艾黛小姐發愁？」 「‥‥」吳國泰也懶得否認，反正蓮達對他和艾黛的事情知道不少，而這個女秘書 說話謹慎。所以他也不怕被她知道此事。 「波士，外邊傳說艾黛小姐中了降頭，既然醫生也沒有辦法，也許你應該在這方面 想想辦法幫幫她！」蓮達是說得很有誠意的。 「但這只是傳說。她到南洋登台時，根本沒有得罪任何人，絕對不是像外間傳說那 樣，跟甚麼男人在一起，怎會是中降頭呢？」 蓮達見到吳國泰這樣說，心中很不以為然，但她對這個波士的脾氣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不敢批評吳國泰太相信艾黛了，可又不想就這樣不把自己的意見說出來。 「無論如何，醫生既然已經沒有辦法了，你是否該找些其他辦法？」 「甚麼是其他辦法？」 「我認識一個專門幫人驅邪的，要不要跟他談談？」蓮達小心翼翼的說：「波士！ 我見你終日愁眉苦臉。想幫幫忙，沒有別的用心的！」 「我明白你的好意！」吳國泰點點頭，沉吟了一會才道：「那到底是甚麼人？」 「他是個盲眼的人？」蓮達說到這兒，馬上又補充道：「但是，他比開眼的人更厲 害，他能見到我們見不到的！」 吳國泰很不以為然道：「盲眼的人，自然見到我們見不到的，他根本不可能看得見 ！」 「波士！我是認真的，你不若讓艾黛小姐見見他，無論如何不會有害處的。」 「讓我考慮一下。」 入到房間，吳國泰被艾黛身上那股中人欲嘔的氣味熏得差點反胃，但他卻強忍著， 並對艾黛道：「艾黛！這位就是雷震子先生！」 艾黛見到吳國泰扶著一個六十歲左右，身型矮小、枯瘦的男子，這男子鼻樑上掛著 副黑眼鏡，使人完全見不到他的眼睛。 預先已知道雷震子的身分，艾黛連忙的招呼他。 奇怪的是，艾黛雖知他是瞎子，但雷震子面對她時，她卻感到雷震子似目光炯炯的 瞪著自己。 「怪不得了！」突然，那個叫雷震子的盲人對著艾黛喃喃自語似的說。 「雷震子先生，你看出甚麼了？」吳國泰緊張的問。 「艾黛小姐身邊有個陰人，她是個女的，十八、九歲年紀。」那雷震子說。 「甚麼？」艾黛幾乎因雷震子的話嚇得跳起來。她望著自己的背後，又躲到吳國泰 的身邊。 「怎會這樣的呢？有救嗎？」吳國泰最關心的是這個問題。 「當然！艾黛小姐，你霸佔了這位陰人的東西，人家才會沾著你，你把東西物歸原 主，自然沒有事了。那臭味，本來就是你身邊的陰人的。」雷震子輕描淡寫的說。 「我霸佔了陰人的東西？我不明白呀！陰人是甚麼意思？是死去的人嗎？」艾黛一 口氣的問。 「當然！」 「但我沒有－－」艾黛一句話沒有說完，雷震子卻已搖頭。 「不！一定有！你自己想一想。」雷震子道：「例如你最近可有買古玩、舊主器之 類？最有可能是件買了甚麼古董或是以前的人掛在身上的信物。 「沒有呀！我根本不懂玩古玩，而且我有錢也買鑽石呀，怎會買甚麼舊玉器－－」 艾黛一句話末說完，吳國泰已恍然大悟，高叫起來：「我想起了，你不是買了一套 發霉似的舊衣服，拍了那輯懷舊照片？」 「舊衣服？怪不得了，這一定是那陰人心愛的衣服。那衣服在何處？」雷震子插口 道。 但見艾黛的臉色赫然刷白，道：「我的天！那舊衣服，我專誠為了拍那輯照片才買 的，又霉又臭，我拍完那輯照片之後，早已扔了！」 「甚麼？扔了？你一定要把它找回來，物歸原主，這是唯一可以幫到你的辦法。」 雷震于說。 艾黛急得差點哭了：「如果我找不到呢？」 「那沒有辦法了！」 「為甚麼呢？你不可以驅鬼的嗎？」吳國泰道：「你要多少錢才－－」 「對不起，吳先生，這不是錢多少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是你自己不對，佔了人 家衣服。如今人家只想討回。凡事要抬得出道理，我們驅鬼，也要有原則的，要是不合 道理，那多少道行也沒有用，根本不靈光的！」 「艾黛，你想清楚拍完那輯照片後，你沒有再理會那套衣服，它是留在影樓中。還 是你的女佣替你扔了？無論如何，一定可以慢慢追查出來的！」 可是，衣服並不易追查。艾黛身上的惡臭，有天突然消失了，又過了很久，才知道 當日她的舊衣服，給影樓的女工扔掉，輾轉又給人撿到囉街那種地方。衣服重新出現， 附在艾黛身上的陰人也轉去那古董店，艾黛的體臭才會突然而消失。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餘肢 】 迷迷糊糊的。麥步雲覺得自己像是在洶湧的波濤中，身子不由自主的上上下下被拋 動，一時像給推到半空高，連心也在浮懸著。但一時間，又像從高處給滑至萬丈深淵。 他的心裏很是害怕，很想抓著一些甚麼東西。起碼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不受那起 伏的波濤所影響；可是，完全沒有用，他覺得自己伸手拚命去抓，卻是甚麼也抓不著。 從來也沒有發生過此刻的情形，他甚至不知道究竟自己遭遇甚麼事，他的腦海中， 似乎一點記憶也沒有。 又是一個巨浪捲來，麥步雲被淹沒其中，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驚惶，張聲就大叫出 來：：隨著那一聲大叫，他竟然可以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置身的環境了。 當他張大眼，見到面前的一切時，他竟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眼前是一個房間。 他躺在一張床上，面對的．正是房門口。 房裏的擺設很簡單，床是在房的中央，而床的右邊有個五筒櫃，五筒櫃再對開是一 道窗。 窗前有簾子低垂著，所以外邊是怎麼個環境，看不清楚，但是從外邊透進來的強烈 光線，給麥步雲一個感覺，現在該是正午或者是午後時分。 床的左邊，是一個床頭櫃，几上空洞洞的，甚麼也沒有放置。 房間的陳設就是那麼簡單，麥步雲完全不知道這是誰的房間，它絕對不是他的家， 這是他完全陌生的房間。 「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怎會躺再這兒？」他想。 房裏很靜，他屏著呼吸，企圖聽聽外邊的聲音，也許，可以透過外邊的蟲鳴、車聲 ，甚至是海浪聲，可以推測自己到底置身在怎麼樣的環境裏。 他腦裏空洞洞的，似乎一點記憶也沒有。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躺在這裏。 正當他對自己置身的陌生環境感到驚訝時，突然，一陣劇痛自他的下半身傳來。 那種劇痛是放射性似的，一感到痛，全身神經都有種無法忍受的痛楚，以致他控制 不住。失聲的嚎叫出來。 嚎叫沒有讓痛苦喊低，卻引來了房門外一陣步聲。 步聲正朝房間過來。 「是有人要進來了？」他想。來自下肢的痛楚，雖然沒有減輕，但是，他卻控制住 自己不再發出尖叫，他不願意嚇倒房外的人。 當他才合嘴，強忍著痛楚時，房間的門栓已經被人在外邊旋動，幾乎立刻的，就有 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打開的房門前。 麥步雲才跟那要進來的人對視一眼。那徹骨的劇痛已到了無法忍下去的田地，他不 自禁尖叫了一聲，接著，眼前一黑，他竟又失去了知覺。 他還是覺得自己在大海中，給洶湧的巨浪拋得身體載浮載沉。 但是，感覺卻不是太模糊，在包圍著自己的巨浪中，他以乎見到一張素白的臉。 但素白的臉，到底有著怎麼樣的五官，他卻是不知道的。 他只覺自己的身體不斷漂流，完全不由自主，後來他感到身體給甚麼東西擱著一樣 。不再浮動了。 然後，他就醒過來。 張大眼，他發覺自己仍然在那陌生的房間裏，一切佈置與第一印象完全相同。 但是。房間裏卻多了個人。 他記憶迷迷糊糊。心想：「這個人似曾相識，是夢裏那張素淨的臉嗎？」 「但是夢裏那張臉。似乎是沒有眼耳口鼻的，不過，眼前的人，卻以柔和的目光正 向自己凝注！」 「你醒來了？我也估計，應該在這個時候醒來的了！」不但是眼神溫柔，連聲音也 很柔和的。 麥步雲望著那張臉孔，腦海拚命的搜索，可是仍然找不出答案，「她到底是誰？」 他想，「不錯！眼前凝視自己的，是個女人－－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看不出年紀，也 許十八，也許三十出頭，很普通的打扮。滾邊的旗袍，微曲的頭髮，額前還有劉海。這 女人不施脂粉，果然是張素淨的臉！自己夢中見到的，也是素淨的臉龐！」 「我在甚麼地方？這兒是‥‥」許是剛醒過來，麥步雲的神智還是不大清晰，所以 說出來的話，也不是太有條理。 但是，那個女人卻好像一點也不介意，仍以溫柔的聲音回答：「這兒是我的家。」 麥步雲這時的腦筋比較清醒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恢復了一點記憶，他記得自己像是 出了點意外，可到底是甚麼意外，卻無法知道。 「我怎會‥‥」麥步雲很是狐疑的說。 「你差不多死了，不過，你很幸運，碰到我，所以我便把你救回來了！」那個女人 似乎很性急，麥步雲的話尚未說完，她就已經搶先開了口。 聽那女人這麼說，麥步雲的腦筋開始清晰點。他記得自己在酒巴裏出來，當時並不 覺得醉，但覺精神十分興奮。 他開車回家。在高速公路上，忽見後面有輛比自己車子性能要強一點的車子，在自 己的右邊趕上來。 他還記得，當時他很不服氣。覺得自己憑駕駛技術。是可以超越那部車的，故而他 使猛踩油門，向前面的車子追去。 然而記憶到此就中斷了，到底往後發生甚麼事，不得而知。 現在聽眼前的女人所說，他相信自己一定是撞了車，受了傷，而全靠她經過，所以 他才不至死去。 但接踵而來的問題，卻教他想來想去想不明白：「何以她竟把重傷的我放在家中？ 她應該把我送進醫院才是！ 「這到底是甚麼原因呢？」 「我傷得很重，為何‥‥」麥步雲正欲把這個疑問提出來，但仍然跟剛才一樣，眼 前的女人，沒有給他說完整句話的機會，就已搶在他的前面開口了。 「你的腳傷得很重。你已經昏迷了五日五夜，現在你仍然不能動的！」 不說猶可，一說之下，麥步雲就感到那陣噬心之痛，又一次的像洶湧的巨浪，淹沒 自己全身的神經系統。 難以自控的，他自喉間發出驚天動地的嘶叫。 那個女人望著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種憐憫的眼神，但很快的，她竟轉身走出了房間 。 「救我！不！不要出去！」本來，以麥步雲的性格，他絕對不會開口求人，特別是 個陌生女人，可是現在下肢傳來那放射性的痛楚，使他再也無法堅守自己的原則。 他企圖改變一下自己躺著的位置，希望可以減少痛苦，但是，他的身體卻是一動也 不能動。 正感到無援時。突然，那離去的女人，又再出現在房間裏。 這一次，她的手裏多了一杯清水。 她走近床邊，以充滿母性的目光望著他痛苦而求助的樣子，突然。她把沒有持杯的 手攤開，上邊有兩顆膠囊藥丸。 「來！吞了它們，可以減輕你的痛。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痛，這些藥，對你會有幫 助的！」 麥步雲沒有多想，縱使眼前手掌裏的是兩顆毒藥，只要是可以止住痛楚的，他都願 意吞下去，可是，痛苦令他連手也抬不起來。 眼前的女人，似乎了解他的困難。也不用他開口去求，她已經把藥丸主動的放進他 的嘴裏，同時，把清水遞到他的唇邊。 吞下了藥丸，麥步雲貪婪的喝了幾口水，似乎那一點點的冰涼感覺，可以使他的痛 楚咸少。 好想說一聲謝謝，但力不從心，他覺得，自己的全部精力，已經要用來應付下肢的 劇痛。 「休息一下，等會兒會好一點兒的。」女人的聲音依然是那麼柔和。 身子的劇痛，令他忍不住一陣陣的筋鑾，冷汗在他的太陽穴不斷往下流。似乎他的 險頰上，流成一條小溪。 女人輕柔的手，為他抹去冷汗。 漸漸，劇痛減少了。 逐漸，他覺得自己的眼皮沉重。而他的神經系統反應，已經遲緩過來。 他努力想看清楚眼前的女人，但眼皮像被一塊鉛壓著‥‥他閉上眼睛之前，看到那 女人素淨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種令他悸動的，很詭異的微笑！ 他想睜開眼，看清楚一點。他要證實，到底那是他的幻覺，還是真的。 然而，眼皮不聽使喚，它們終於還是闔上來，他又墜進那漆黑的深淵中。 再一次醒過來，是因為他聽到一陣單調的、來自古老大鐘的響聲。 「噹噹‥‥」 他默默細數，應該是十一下。 全身依然不能動，只要動一下，下肢的劇痛會使他立刻投降。 唯一可以活動自如的，似乎是他的頸項。他記得。房間有窗，他轉到右邊去。 窗簾依然低垂著，但簾後再也沒有光線。 是黑夜來臨了，那十一下鐘響，是告訴他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他望向天花扳。天花板上懸垂著一盞六十枝燭光左右的燈，此刻發著並不耀眼的黃 光。 那女人不在房中，她大概不知道，麥步雲在這時醒了過來。 他的頭腦清醒，雖然下肢的劇痛依然存在，不過卻沒有昏睡前那麼噬心，顯然那女 人的兩顆藥發生了作用，麥步雲要好好的思索一下。令他震撼的，是他昏睡前瞥到那女 人臉上詭異的笑容。 當他一想到那個神秘的女人時，麥步雲就感到十分不安了，他隱隱感到不妥，但是 ，到底是怎樣不妥，他又說不上來。 他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傷，然而，他不明白為何自己不被送人醫院，卻被那個神秘 的女人接到家裏來。 「她到底有甚麼企圖？她是甚麼人？」當他想到自己受了很重的傷時。下肢的劇痛 立刻傳來了。 劇痛簡直是摧肝裂肺的，他平日是出了名的硬漢，可是現在居然忍不住狂叫起來。 是他的狂呼，驚覺了那個女人，正當他痛得滿頭大汗、快要休克過去之時，房間的 門打開了，那個高大、神秘的女人，又出現在他的臉前了。 「很痛？」那女人問。 如果暈死過去而不再痛楚的話，麥步雲寧願立刻昏倒過去，偏偏只痛得他拚命的嘶 叫，冷汗直冒，知覺卻仍敏銳。 然而，那個女人問了他一聲之後，居然站在床邊，只是冷冷的望著他，似乎沒有打 算幫助他，給他一點止痛的藥物。 「小姐！我求求你，送我去醫院！」麥步雲痛得死去活來之際，仍吃力的說出這句 懇求話。 那女人一聲不響，又走出去，然後是「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 「我的天！她到底想怎樣？要我在這兒活生生痛死？她到底是甚麼人？她為何要這 樣做？」麥步雲的心，像墮入了萬丈深淵。 然而。很快的，那女人又出現了。 仍然是一杯冷水，手裏兩顆藥丸。 麥步雲像個吸毒者。明知那是對自己有害的藥物，可是卻急不及待的，就想送進嘴 裏。 那女人把藥丸放進他的嘴裏。他連水也來不及喝，就用牙咬碎了藥丸，硬生生的吞 進去。 舌頭的味蕾，傳來很苦很苦的味道，可是，出乎意料，藥丸吞下，過了五分鐘左右 ，下肢那種劇痛漸漸放鬆了。 那女人仍然冷冷的望著他，似乎要欣賞他痛苦掙扎的整個過程。 「小姐！這兒到底是甚麼地方？你為什麼不送我到醫院去？」麥步雲的痛楚減弱時 ，立即就向那神秘的女人問。 那女人兩隻像死魚似的，沒有生氣的眼睛，冷冷的瞪著他，聲音也忽然變得很冷： 「這兒沒有醫院，你就在這裏養傷好了！」 麥步雲嚇了一跳，他記得自己在公路上開車遇事的，這個繁華的大都市，設備先進 的醫院到處皆是，他不明白這女人怎會對他說出這麼一番可笑的話來。 「怎麼可能？我記得我發生意外不原遠的地方，就有一間醫療中心的－－」 那女人末等他把話說完，突然很粗暴阻止他往下說，並道：「我說沒有便沒有！」 這女人喜怒無常的態度，把麥步雲嚇了跳。他記得，自己第一次醒來的時候，眼前 的女人對自己十分溫柔的，可是剛剛這一喝。簡直就有點歇斯底里。 痛楚減低之後，麥步雲的腦筋更清醒，他很快就想到，眼前這個陌生而帶點神秘的 女人，精神可能有點問題。 她的喜怒無常，還有她凝注自己時的目光。還有她那詭異的笑容‥‥想到自己莫名 其妙的落入一個精神狀態有點不健全的女人手上，麥步雲心中的恐懼又加添了幾分。 「我的傷‥‥我覺得我的下肢一點也不能動，我的腳是否斷了？小姐。你到底是甚 麼人？如果我的腳是斷了。我應該要到醫院做手術－－」 「你的腳碎了骨。只有躺著等它們癒合，醫院手術幫不了你！」那女人冷冷的回答 。 「但剛才你給我吃的藥－－」麥步雲對眼前這個女人充滿了戒懼，不由自主便擔憂 的問。 「嗎啡丸！」那女人若無其事的回答。 可是，在麥步雲轉來，卻像被人在胸口上打了一記重拳一樣。 「嗎啡？那我豈不是等於吸毒一樣？而且能這麼快止痛的嗎啡，分量一定很重，這 我豈不是‥‥」 麥步雲不敢往下想，其實，不想也知道，他正在步向死亡的深淵之中，就算他的腳 真的像這可惡的女人說的那樣，碎骨會癒合。可是。他到時會變成一個沒有靜脈注射毒 品也不能舒緩的癮君子！ 「不！你這個狠毒的女人，你為甚麼要這樣害我？我跟你無怨無仇－－」麥步雲忍 不住激動的大叫起來。 可是，那個女人並不理會他的指責，她竟然掉頭而去。 房中又餘下麥步雲。麥步雲罵了一會兒，知道再罵也沒有用，那個女人根本是存了 心要這樣對付他。麥步雲知道自己下半身傷得重，既不能走，又不能動，根本沒有甚麼 辦法。 然而，最令他恐懼的，還是他已落人這樣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女人手上。 麥步雲努力要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在那條高速公路中。雖說是在黑夜，但總 有車子會駛過，何況，近來很多非法入境者。乘黑夜潛入市區，所以高速公路巡邏的警 車也很多，沒有理由自己不被發現的。」 「就算這女人開車剛經過，發現自己傷重在車裏，便把自己拖出來，可是她不可能 毀去自己的車子。換言之，自己的車子，應該仍在公路上！如果車子在公路上，一定會 有人發現的，報了警，警方發現車上沒有人影，但憑交通部的辦事速率。只要一查車主 登記，也知道我就是車主，自然會通知我的家人！」 「那麼家人怎會不找尋我呢？」 當麥步雲想到這兒時，卻又不由苦笑起來。 「我怎知道自己的家人不是正焦急的找尋自己？如果這神秘的女人，把我關在這屋 子，而這屋子在偏僻的地方，他們又如何可以找到我呢？」 「這女人關起我來是甚麼目的？」 麥步雲企圖努力去想出個原因來，但是下肢的劇痛突然又像潮水般襲來。 那些麻醉藥丸的效力已經過去。 然而，任由他如何嚎叫，那女人再也沒有出現在房間裏！ 從來都不知道，甚麼叫做生不如死．但此刻麥步雲是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了。 他躺在床上，全身像侵在水裏一樣，不是屋頂漏雨，而是痛楚令他生出冷汗。 那個女人依然不肯出現！ 他叫著，求著，但是，屋子裏像是空的，只有他一個。 曾經，他天真的想過，高聲的嘶叫，可以獲動到鄰居，讓他們知道，屋裏有個重傷 的人，待他們把他救出去。 不過，當他嚎叫半天，外邊仍舊死寂時，他就曉得自己的希望幻滅了！ 那女人不知是否外出了，她放心的把他扔在家中，自然是因為麥步雲重傷無法移動 ，不愁他逃走之故，其次，左鄰右里無人，也可能是個重要的原因。 痛楚像是永無止境似的。 直到麥步雲差不多要昏迷時，隱約間，房門好像開了，依稀有點冷水送進他的靜脈 中，然後他就昏睡過去。 直到他再度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是被一對眼睛凝視著。 像噩夢一樣，睜開眼睛時。立刻就見到那女人的臉孔，正在他的眼前。 「你醒了？餓不餓？」女人忽然之間，聲音又溫柔起來。 下肢的感覺麻木，好像完全沒有知覺，不過，麥步雲曉得，那完全是因為麻醉藥的 關係，他距離康復，不知是多遙遠的事。 那女人也不等他回答，就把手上的粥，用匙餵進麥步雲的嘴裏。 麥步雲想拒絕也不能，因為他的確需要一點食物補充。 「你到底是誰？你為甚麼把我關在這兒？」雖然明知道這個女人喜怒無常，但是麥 步雲不能不這樣問她。 「我沒有關著你！」那女人居然和顏悅色回答。 「你明知我不能動，你就算不關我，我也走不出去，可是，你為何不肯送我去醫院 ？你不是醫生，你怎會醫我呢？」麥步雲又道。 「我已經說過，你的骨頭都碎了，等它們自己長好，你自然會痊癒！」 「但我們非親非故，我有自己的家人，實在不勞你這麼侍候我！」麥步雲也不知怎 樣才可以跟這個女人說得清楚。 但見那女人的臉色突然變了，她本來還在給麥步雲餵粥，這時把粥往麥步雲的身上 一潑，便罵道：「你這個死沒良心的東西，我救了你的命，你不感恩，還居然這樣對我 ？」 麥布雲呆了。 「小姐，我不是不感激你，但我沒有說錯話呀，你可以送我去醫院。那兒自有人照 顧我，用不著你那麼辛苦！」 「狗咬呂洞賓，你去死吧！」那女人似乎十分生氣，連碗也往地上摔，也不顧遍地 碎屑，拉開房門便出去了。 這一次，麥步雲聽得清清楚楚，那女人不但走出自己躺著的房間，更關上大門，走 到屋外去了。 沒有多久，他聽到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那女人竟然是開車出去了。 麥步雲悄悄的爬下了床，連他自己也想不到，他的雙腳竟然傷得那麼厲害。 兩隻腳血肉模糊似的，那女人用古老方法。用木板及繃帶把他兩隻腳緊緊的紮住， 讓他的腳直挺挺的，一動也不能動。 她似乎沒有說謊，他的腳，骨頭一定全碎了，若非這樣硬生生的夾回原位，只怕腳 會變成跳樓摔死的人那般變了形。 然而，令麥步雲擔心的是，就算他腳上的骨骼可以癒合，只怕他的腳也會報廢，今 生不能走路了，現在他是用上身令自己摔下床來。向門邊爬動。 總算爬到了門邊了，然而，麥步雲立刻面對困難。 門栓就是離地兩呎半左右的位置，他以手支地，卻無論如何也碰不到那個門栓，總 是差了那麼兩吋左右。 麥步雲的心跳得很厲害，從未試過像如今那麼緊張的。 他盡量爬到門邊，然後以左手支撐著自己的半身。再嘗試伸手去觸摸那門栓。 只差一吋了！ 麥步雲很興奮，滿頭大汗。這小小的嘗試，幾乎已用去了他所有力氣。 腳部傳來的痛楚，使他幾乎想放棄這個行動，重新回到床上。 「不！我一定要這樣做，那瘋女人若再出現，我就前功盡廢！」他的意志力因為身 體的痛楚，快要崩潰了，他只有這樣的鼓勵自己，其實，他爬下床來，是非常冒險的， 但自從清醒的這些天，他發現一件事，就是每次那女人給他藥物之後，就會出去，她好 像心中有數似的，差不多到他的腳又恢復痛楚時，她自自然然就會出現他的面前。 故而他就利用吃藥之間的空檔，企圖衝出房外去了。 滿頭大汗的他，伏在地上休息了一下，然後。他又再爬前一點，以手撐著身體，盡 量令身體貼近門邊，再舉高手去，這一次，終於給他的手碰到門栓了！ 當他的手碰到門栓時，他便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的把它握著。 那樣子，活像溺在大海中的人，忽然之間，抓到一根浮木似的。 麥步雲發覺，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口。 這是第一步，雖然萬分艱辛，但是終於還是度過了。然而，眼前卻是關鍵性的第二 步！ 他只要扭動那門栓，立刻便知道自己將會成功還是失敗，如果門是上了鎖，他流那 麼多汗，忍受那些痛苦，全都是白費的了！ 門到底有沒有鎖？ 麥步雲深深吸了口氣，便用力去把門栓扭動！ 手轉來感覺，那門栓隨著他的手的扭動而轉動了！ 麥步雲整個人如繹重負，他喘了一口氣之後，就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扭門，門突然移 動了，而麥步雲整個人失了重心，就跌了出去。 麥步雲因為門突然開了，他整個人失去了重心，所以就跌在地上。 他的心裏很急，雖然身體痛得很，但是，他仍舊掙扎著爬起來。當他仰起了上半身 ，向前望去時，他整個人已是一呆。 無論這幾天之中。他幻想了幾十遍、幾萬遍房外的情形，亦絕對想不到，房門打開 ，展示在自己面前的，竟會是這麼模樣！ 眼前竟是一片灰濛濛．分不清到底是甚麼地方，因為絕對沒有任何家具或實物。 如果勉強要說，那是一條長長的，但見不到底的圓筒，又或者說是隧道。 這個灰濛濛一片的長桶，沒有任同聲息，當然也沒有人。 麥步雲以為自己眼花了。他伏在地上，用手使勁的擦了自己的眼睛幾下，再向前望 去。 沒有分別，依然是那灰濛濛的隧道！ 「奇怪，那女人從何處來的？這兒到底是甚麼地方？我遇到了甚麼事？」 當然，不會有任何答案！ 麥步雲心裏很害怕，不由自主就回過頭去看一看。 豈料，那個房間，竟然不見了！ 或者應該說，因為眼前是灰濛濛的，所以他見不到房間在何處。 「怎麼會這樣的？那我可不是沒有退路嗎？」麥步雲的恐慌，簡直至了極點。 唯一的感覺，令他知道這不是幻覺，就是腳下傳來的痛楚。 「我該怎麼辦？回去還是繼續向前？沒有理由回去呀，這不是作繭自縛？」 他這樣告訴自己時，已決定要爬到前面去看個究竟。 由於兩隻腳根本不聽使喚，故此他只有以手肘作支持，慢慢的向前爬。 四周靜得一點聲息也沒有，亦沒有風。這兒給他的感覺，有點像電影裏看到的太空 艙一樣，只是，這兒甚麼也沒有。 一邊爬，下肢的痛楚繼續著，好幾次，他要停下來喘息。 他心裏很急，很害怕那個女人突然出現在這隧道中。把他抓回去。 然而，麥步雲另一方面感到十分吃驚的，就是他爬了這麼久，卻好像從來沒有移動 過似的，他根木就不知道自己前進了多少。 反正，周圍還是次濛濛的一片，他前進了多少，感覺上一點分別也沒有。 「難道這是沒有盡頭的？」麥步雲一邊爬，一邊想，有點萬念俱灰的感覺。 如果他此刻仍然留在房裏的話，起碼，到時到候。那個神秘的女人會給他服藥，也 會讓他吃食，而今爬下去。不知會到甚麼地方。 假若這條隧道一直就是這樣，無窮無盡的，那他豈不是自招苦吃？ 「還是回過頭去，返回房間，腳好了之後，要走也較為容易！」 麥步雲在這樣想的同時，心裏卻有個怪異的感覺。他似乎有預感：如果他一直躲在 那個房間中養傷，他是不會好起來的！ 為甚麼會有言樣一種感覺。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只認為那個神秘的女人，根 木不曾放過他。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就回過頭去往後望。 不望猶自可，一望登時嚇得他說不出話來，「你想走？你不要逃！你這個沒良心的 東西！」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是那個女人，當他回頭時，竟恰巧見到遠遠那邊出現個高大的人影，正是那個女人 追來！ 麥步雲這一驚，非同小可。 他以肘支地，身子像蛇一樣使勁向前爬行，他要拚盡所有力氣向門爬。 「不能讓她捉住，不能讓她捉住。她抓了我回去，一定不會放過我的！」麥步雲心 中是這樣對自己說。 腳下的痛楚，因為身子移動太劇烈而增加，但是麥步雲已經不能多想其他了。 他拚命的向前爬，卻覺得那女人在背後的步聲，是越來越近了！ 「你敢逃？我看你逃得到何處去？」女人的聲音，似乎已到了耳邊。 麥步雲感到十分無助，他開始明白，無論自己多用力去爬，還是逃不過那個女人的 ，她要追上自己，實在輕而易舉！ 下肢的痛楚，像摧心裂肺的。他太倦了，倦得要放棄掙扎的機會。 正當他要伏下來不再動。讓那女人追上自己時，突然，他見到前面不遠處，像有道 門似的。 本來已經完全沒有希望，但見到這道門，麥步雲的精神來了！ 「說不定前面就有人。好歹我也要爬過去試一試！」他心中勉勵著自己，兩隻手肘 又發力的向前爬了。 果然，前面真的有道門，還有五呎，還有四呎．兩呎‥‥可是，就在這時，背後那 女人的聲音已越來越近了：「你敢走？我看你走得出這兒否？」 那女人的聲音到耳邊，而麥步雲的手，也到了門邊了！ 他的心很急，再沒有時間讓他撐起身子去碰那個門栓，那女人已經在身後了！ 果然，當他的手，僅僅碰到門腳邊，他感到自己的一雙腿，已給那女抓著。 耳畔聽到一陣笑聲，然後，劇痛使麥步雲失了知覺。 「醒了！醒了！」 當麥步雲迷迷糊糊的要張開眼睛時，它聽到爾邊有人聲很興奮的叫著。 第一個感覺，就是下身的劇痛，這種劇痛實在太熟悉了，而這痛楚也令他萬念俱灰 ，他終於逃不過那女人的魔掌！ 「步雲！步雲！你聽到我叫你嗎？」突然，麥步雲聽到耳邊的聲音是很熟悉的，不 由自主他就張開眼睛來。 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一張熟悉的而又充滿關切的臉。 「媽，怎會是你？」麥步雲又驚又喜的問。 「謝謝天！你終於度過危險期了！」麥太太喜出望外的說。 「為甚麼我會‥‥這是甚麼地方？那女人呢？」 「這兒是醫院，你撞了車，已經昏了幾天幾夜，現在沒事了，你會很快好起來了！ 」 麥步雲是記得自己撞車的，可是，他卻不明白，自己何以忽然會在醫院，還有他的 下肢‥‥「我很痛，我的腿－－」 「沒事的！你做過手術。現在當然痛一點，但很快會沒事的，步雲！」麥太太說到 這兒時，眼睛有點紅了。 「媽！我的腿很痛！」 「沒事的，醫生告訴找，將來裝上義肢，一樣可以走路。甚至可以游水！」 「甚麼？媽！你說甚麼義肢？」麥步雲失聲的叫起來，「不要激動，我的兒呀！件 送入醫院這幾天，醫生不斷的觀察，本來想盡量保留你雙腿的，但到後來還是無法，把 它們鋸了，救了你的命，總比‥‥」 麥步雲腦子裏嗡嗡作響，他想起昏死前的事：那女人在他掙扎著走出來時。抓住了 他的雙腿，忽然間，他完全明白過來了。他其實是在鬼門關裏逃回來的！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衰鬼迫人】 在地鐵車廂內，是下班的時分，人擠得很，伍舜生左顧右盼的，似乎是有所等待。 終於。他的眼前一亮。在北邊的電梯，徐徐而下一個穿著黃色衫裙的女郎，儘管她 的身邊有許多人，但她就是那種在人群中，你一眼就可以望到她的那類人。 伍舜生見到女郎出現時，目光再也離不了她。 顯然是心有靈犀，候車月台上有那麼多人，但黃女女郎的眼睛，偏偏向他這邊望過 來，而且還見到他，徵徵向他點頭示意。 伍舜生馬上回以微笑，同時挪動身子，迎向那黃衣女郎。 「黎小姐，你今天這麼晚呢？」伍舜生迎過去後，就向那女郎這麼道。 「是的，今天下班前還有封信一定要趕，所以晚了一點。」黃衣女郎回答。 就在這時，地鐵終於來了。女郎向伍舜生揮揮手，很快就被趕去對面月台的搭客把 她擠得不見影了。 然而。跟她相反方向上車的伍舜生，仍仰起脖子。企圖在潮水般的人群裏，再尋覓 那女郎的影子。 「你不是真的對隔鄰洋行那黎小姐有意思吧？」正當伍舜生看得差點連腳也要墊高 時，突然耳邊有個冷冷的聲音響著。 伍舜生向自己身邊那發聲的人看了眼，有點不太高興的說：「大哥，你怎麼了？」 伍舜生與他的大哥伍湖生一同負責父親交下來的旅行社，兄弟兩每天一起上班，一 起下班，工作上接觸甚麼人，認識甚麼人，彼此都瞞不過。 然而，此刻伍舜生卻因為兄長的質問覺得有被侵犯自由的感覺。 「大家經常見到，又沒有甚麼見不得人，這位黎小姐很好呀。」伍舜生回他兄長也 是淡淡的語氣，以示他的反感。 「我知道她是不錯，可是，你別忘了你自己要避忌的事！」伍湖生說。 「甚麼避忌？」 「你不是這麼快就忘了？鐵算盤替你算過，今年你不宜談戀愛的！」伍湖生提醒自 己的兄弟。 伍舜生對大哥的話很反感，立刻便道：「大哥！你別這麼迷信好嗎？你知道的，我 根本不相信那樣的事！」 伍湖生因為弟弟的反駁，臉色變了，忙道：「你怎可以說這樣的話。我們全家，一 直以來都靠鐵算盤指點迷津的，他從來也沒有算錯我們任何一件事，連我們的旅行團何 日出發，都是鐵算盤替我們真的，哪一次錯了？」 「是沒有錯，但那又如何？」伍舜生的語氣終於有點軟了，「事實上，我跟黎小姐 不過是見面點頭的朋友，哪裏談得上戀愛，你實在杞人憂天得過分了！」 然而，事情並不是真的如此，伍舜生與黎惠慧真的有了進一步的發展。 男女間的相遇相知。有時真的是一場緣分。本來，黎惠慧對伍舜生已經有一定的好 感，恰巧她的姐姐一家移民加拿大，順理成章要訂機票，黎惠慧自然想起找自己辦公室 附近的旅行社代購，結果就走進伍氏兄弟研辦的旅行社來。 伍舜生當然是歇盡全力的為她做到最好，繼而鼓起勇氣的提出他們的第一次約會。 不過，當他們見了兩三次之後，伍舜生就開始避免讓他的大哥知道。 因為他是認真的。 正因為他是認真的，他就想起大哥提出那鐵算盤的警告。為免別人囉唆，他乾脆瞞 著他的大哥。 黎惠慧根本不知道這種事。她像一般女子一樣。正享受著剛墮入愛河時，那種迷迷 糊糊，又有點患得患失的感覺。 這個周末，伍舜生未到十二點就離開旅行社。他約了黎惠慧在酒店的扒房吃午餐。 為免大哥懷疑，所以提早出來。 當他獨自個兒在扒房內喝著咖啡，等候黎惠慧的時候，一件奇怪的事，發生在他身 上。 他欣賞著這個扒房的部長特地為他加料炮製的香濃咖啡時，突然，耳畔似乎有個聲 音在響著。 最初，伍舜生並沒有留意，只以為是背後的其他食客在談話。 然而，不一會兒，他發覺不太對進勁，因為那聲音，分明是在跟自己耳語。 聲音很低，要很留神才聽得清楚，甚至，他要停下一切動作，靜心聽才聽得到。 「你是我的，你不能跟她好！」 終於，伍舜生聽到了，那陣耳語，是一個女子怨毒而又帶著威嚇的聲音。 乍聽之下，伍舜生感到莫名其妙，所以本能的游目四顧，看看到底是哪一桌子的客 人有那麼一個女子這時在說著這麼近乎霸道的話。 這時還未到午飯時間，伍舜生根本是早到的，所以當他環視扒房的時候，他並末見 到任何女子，只有在遠離自己的另一個角落裏，有兩名男子在談話。 「你不能跟她好！我警告你，你是我的，除了我之外，別的女人不可以得到你！」 就在伍舜生十分疑惑的時候，耳畔那怨毒的女人聲音又響起來了。 伍舜生心中有點吃驚。他實在不明白，何以四下無女子，自己耳畔卻有這樣的聲音 響起。 他搖了搖頭，又仔細的聆聽，這一次，可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音了。 「是我的錯覺？怎麼會有人在說話呀？」他很快的找到個理由來解釋這件事。 沒多久，扒房的客人陸續來了，而黎惠慧也很快就出現了。 「對不起！我遲了一點！」 伍舜生站起來為黎惠慧拉椅子的時候，突然又聽到耳畔有聲音了：「我已經說過， 不許你有別的女子！」 「咦！你怎麼呆呆的站著？」伍舜生心中吃驚，企圖分辨剛才那個聲音到底是X否 自己的錯覺，所以人是忘了形的站著發愣，要不是要惠慧開口，他仍會站著發呆。 「你今天沒事吧？」他這樣子，連理惠慧都看出他有點不對勁了。 「我沒有事！」伍舜生連吃收斂心神，重新坐了下來。 「我覺得，你今天好像有點神不守舍的，不是發生了甚麼事吧？」黎惠慧對他表現 出關心，很溫柔的問。 「真的沒有甚麼。你要不要喝點甚麼？聽這兒的經理介紹，今天的燒牛仔肉很好， 給你要一份好嗎？」伍舜生把剛才的事擱在惱後，體貼的對黎惠慧問。 送了黎惠慧回家，伍舜生帶著輕鬆的心情返家。 才開了大門，便發現自己的父親及大哥都坐在客廳內。 本能的看看牆上的古老大鐘，便道：「怎麼了？今天電視有好節目？快十二點了， 爸，明早不用晨運嗎？」 伍老先生對兒子的關切，並不回答，只是嚴肅的道：「我特地等你回來！」 「等我？甚麼事？」 「你告訴我，你是否交了女朋友？」伍老先生開門見山問。 伍舜生第一個反應，就是向他的兄長望來，但伍湖生只是冷冷的盯著他。 「爸，不過是普通朋友！」伍舜生不願意直接承認這件事，所以這麼回答。 「是普通朋友？」伍老先生似乎不大相信的再反問。 「當然！」伍舜生又答。 「是嗎？普通朋友？你不用瞞著我們了，公司的小白前兩天見到你和隔鄰那黎小姐 手拉手的看電影去，普通朋友會手拉手的？」在旁的伍湖生此刻冷冷的說。 伍舜生對兄長的話十分反感，但聽他道：「是又如何？這是我的自由！」 「舜生！」伍老先生吃驚的叫著：「你怎可以對你大哥這樣無禮？」 「爸，是他！誰教他把好好的、正大光明的事情說得那麼難聽？」 「甚麼難聽？我不過是說事實。你忘了我曾經跟你提過鐵算盤的話嗎？」伍湖生道 。 「我記得，但那又如何？」伍舜生反問。 「舜生呀！」伍老先生緊張的叫起來，「你怎可以這種態度對鐵算盤的警告，你忘 了嗎？他說你今年不可以交女朋友，否則會有桃花劫！」 「爸，你別這麼迷信，甚麼桃花劫？我又沒有在外邊拈花惹草！」伍舜生抗議道。 「不可以！」伍老先生嚴厲的說。 「為甚麼？」 「鐵算盤替我們家算了那麼多年，從沒有一次不靈驗的，他的話，我們怎可以不相 信？」 「但那是不可能的！」伍舜生有無限的委屈，「感情要來時，怎麼有時間限制？我 找了這麼多年，才終於給我遇見她，你們－－」 「舜生！」伍湖生向弟弟嘆了口氣，終於和顏悅色的道：「我們不是反對你交女朋 友，但你多等一年，讓你的那黎小姐多等一年。」 「神經病！」伍舜生道：「我怎麼去跟她說？告訴她我家有個長年替我們算流年時 運的人，說我今年戀愛會有桃花劫，請她忍耐。等我一年，明年我才去追求她？」 「反正我們是要你好。舜生，假如你與那女子真的有緣，一年根本不是甚麼回事， 遲早她還是屬於你的！」 對於父親的話，伍舜生覺得荒謬絕倫。 「你跟黎小姐來往這麼久，可有甚麼不對勁？」伍湖生突然問。 沒有這一問。伍舜生已忘記那在自己耳邊的低語，但他大哥這麼一問，他就想起下 午在扒房所經歷的怪事來。 只是，此事不能對父兄提起，否則，他們更加振振有詞了。 「沒有，當然沒有！」 「真的？」伍湖生居然懷疑，伍舜生呆了呆，他是個正直的人，從來就不慣說謊， 所以他的大哥這樣追問他的時候。他竟然呆了呆。然後才勉強回答道：「真的！」 但伍湖生對自己弟弟的性格十分清楚，聽他的話，加上說話時的神情，本來就已對 他的話有點懷疑，此刻更不信任了。 「舜生，你不要騙我們了。你的眼睛已告訴我們，你是有些事情瞞著我們呢！」 「我沒有！」 「沒有？」伍湖生窮追猛打，道：「你們之間有些甚麼事？」 伍舜生雖然不習慣說謊，但是在這重要關頭，他知道絕不能向兄長透露點甚麼，所 以他只是不停的搖頭，道：「我們相處得很好，一點問題也沒有呀！」 對他說來，他與黎惠慧的確沒有任何問題，所以這樣回答兄長時，也比較理直氣壯 了。 伍湖生也奈何不了他，只有悻悻然的道：「你如果有事，最好及早跟我們說，否則 ，出了甚麼事的時候，你可不要怪我們不幫你！」 本來，伍舜生約了黎惠慧下班之後，在辦公室附近一家咖啡店內等的，可是，黎惠 慧卻遲了半小時仍不見人影。 伍舜生在咖啡店裏等得坐立不安。自結識黎惠慧以來，她一向守時，從沒有遲到的 習慣的，忽然遲了那麼久，伍舜生很擔心，極有可能走出了甚麼意外。 伍舜生越坐越覺得不安，終於忍不住了，心想坐在咖啡座裏乾等也不是辦法，不若 到外邊去找找她。 正當他招手要結賬時，黎惠慧突然匆匆忙忙的出現了。 「惠慧，你沒甚麼吧？發生了甚麼事？」伍舜生見到女友無恙，鬆了口氣。 黎惠慧坐了下來，她的臉色似乎帶點蒼白，「我也不知道發生甚麼事。」 伍舜生對女朋友這樣一句回答，覺得很奇怪，問：「是不是公司有事所以耽擱了？ 」 黎惠慧搖了搖頭，道：「我是準時從公司裏出來的，但是才走出大廈門口，就覺得 破人跟蹤！」 「被人跟蹤？」伍舜生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就問。「誰跟蹤你了？」 「見不到！我被跟蹤之後後，就十分擔心，因此就故意在外邊繞幾個大圈，希望可 以擺脫那跟蹤我的人，又或者是留意一下．到底是誰跟蹤我。弄到這麼晚才到，對不起 ！」 「怎麼說這種話？這是很嚴重的事呀，最近治安不大好，以後還是我來接你下班好 了！」 「現在沒事了，也許只是我自己敏感。我從頭至尾都見不到跟蹤我的人，說不定只 是我的心理作用而已！」 黎惠慧剛說完，伍舜生的耳邊就有一聲熟悉的冷哼。 伍舜生呆了呆，企圖聽削楚二點，但耳畔除了咖啡座周圍的雜聲音之外，根本再沒 有其他。 「也許只是我的幻覺！」當伍舜生心中這麼想的時候，他對面的黎惠慧剛剛就這樣 說。 「你說甚麼？」他的心木能地加速跳動。 「我說覺得被跟蹤，可能只是我的幻覺。我實在又沒有得罪人，誰會跟蹤我？」黎 惠慧把話再說一次。 「不要胡思亂想了，總言之，小心點兒定必要的！」 雖然有過那天的事，但接下來幾天都很正常，伍舜生再也沒有把那些事放在心上。 這天是星期天．他約好了要跟黎惠慧到郊外去玩的，豈料，當他前去接她時，卻發 覺她並沒有準備到郊外的打算，身上穿的是上班時穿的衫裙。 「咦？昨天你不是說要穿運動服嗎？」他問，「怎麼臨時又改了主意？」 黎惠慧搖了搖頭，道：「是的，我不打算去了！」 「為甚麼呢？你不舒服嗎？」 「不！我想跟你說個清楚！」黎惠慧回答。 「說清楚甚麼？」他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我們以後不要來住了！」 伍舜生冷不防黎惠慧要說清楚的，竟是這樣的話，像晴天霹靂一樣，也不知該說些 甚麼才好。他呆若木雞的望著黎惠慧，半天也說不出話來，「我們分手？為甚麼？惠慧 ！我做錯了甚麼得罪了你？」 「我不想做第三者！」黎惠意冷冷道。 「第三者？甚麼第三者？」伍舜生又是一呆。越發不明白了。 「你自己應該清楚，我不知道你已經有了女朋友！」 伍舜生一聽到之後，更是大吃一驚，便道：「我哪裏有女朋友，你聽誰胡言亂語？ 」 黎惠慧望著他，眼中流露出十分難過的神色，道：「真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眼睜 睜的說謊！」 「我沒有說謊！惠慧，我根本沒有女朋友！你說誰親口告訴你？」伍舜生頻頻呼冤 。 「是于小姐親口告訴我的，難道還會錯嗎？」 「于小姐？」伍舜生呆了呆之後，又道：「我從來沒有過任何姓于的女朋友，不止 此，就算是男的也沒有！」 然而，儘管伍舜生誓神劈願，可是，黎惠慧仍然並不為所動。 但見她嘆了口氣。然後就道：「其實，于小姐不錯呀，她的樣子那麼美，人又那麼 柔順，你為甚麼要放棄她？」 伍舜生有種百詞莫辯的感覺，他氣急敗壞的說：「你怎麼不相信我，而要去相信一 個我根本不認識的女人？我可以向你發誓，我真的不認識一個甚麼于小姐。你到底怎樣 認識她的？你為何要相信一個陌生人而不肯相信我？難道我們相處這段日子，你一點也 不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嗎？」 伍舜生這些肺俯之言，終於發揮到作用了，黎惠慧已不像他剛進門時那樣的抗拒他 。 「惠慧，我很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甚麼于小姐，究竟是怎麼找你的？她 是誰？她怎可以胡說八道是我的女朋友？」 「她真的不是？她說得很可憐的，你們是青梅竹馬－－」 「到底妳是怎麼見到她的？」 「她來找我的！」 「來找你？到你的公司？」 「不！來這敲門！」黎惠慧回答：「說起來，好像粵語舊片那樣。忽然間，一個陌 生女子出現自己的門口。竟然說是我男朋友的舊女朋友，求我不要做第三者。如果不是 親歷其境，我也不相信會有這種事。」 伍舜生越聽越吃驚，忙道：「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怎會有這種事？我可以發誓，我 從來也沒有認識過一個姓于的女子，更別說甚麼青梅竹馬，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如果不是真的，誰又要這麼無聊的來騙你？」黎惠慧仍然不能釋然。 伍舜生愕住了，黎黠慧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的，除非自己得罪了人，否則誰會冒認自 己的女朋友這麼無聊。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突然，靈機一觸。就叫起來：「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明白了甚麼？」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是我大哥弄出來的把戲，一定是他了。」 對伍舜生的話，黎惠慧感到無限驚訝，就問：「為甚麼你會說是件大哥做的？」 「因為我大哥反對我們一起！」伍舜生一直瞞著黎惠慧關於自己父兄反對自己今年 談戀愛的事，現在卻是不能不把這件事說出來了。 黎惠慧聽了之後，覺得很驚訝，忙道：「你的意思是，你大哥找個女人土來，故意 對我這麼說，好讓我們分手？」 「唔！」伍舜生點著頭，氣惱的站起來，又道：「我一定要立刻回去質問他，為甚 麼要用這麼卑鄙的手段來破壞我們！」 「為何他要反對我們？舜生，你可以老實告訴我原因嗎？是他認為我不好，沒有資 格當你的女朋友？」 「你不要胡思亂想，根本完全與你無關，都是那個鐵算盤胡說八道！」於是伍舜生 就把鐵算盤的預言說了出來。 登時，黎惠慧神色都變了。 「會不會是真的？」 「你也跟他們一樣迷信嗎？」伍舜生道。「不要怕，反正我會把事情弄清楚的。惠 慧，你應該知道，我對你是怎麼樣。無論多大的壓力，我也不能沒有你的現在讓我回去 先跟我大哥算清楚這筆賬，叫他以後不要再做這種無聊事。」 「你胡說八道甚麼？」伍湖生見到自己的弟弟氣咻咻的聲討自己，一點也不覺得理 屈，反而十分生氣的責備他。 「你這是甚麼意思：我知道你反對我戀愛，為了你，我已經盡量避免跟她一起刺激 你，你還要這樣的破壞我們？」 「你說些甚麼？」伍湖生怒目相向，氣憤的道：「你還當我是你的大哥嗎？我就算 反對你戀愛，也不會做這裡荒謬卑鄙的事，誰耐煩去找個女人上門恐嚇你的女友，你真 的以為現在演戲嗎？簡直荒謬極了！」 「不是你找一姓于的女人上去黎家，假冒我的女友？」伍舜生給大哥罵了一頓，半 信半疑的問。 「當然不是！我怎會這樣子？你把我當作甚麼人了？你一定要戀愛，我制止得了嗎 ？只不過，將來有些甚麼事發生，你自己別後悔才好。」 「真的不是你？」 「你要我說多少遍？」 伍舜生這時真的呆了，他的內心，迷憫到了極點。 伍湖生望著他的弟弟，問：「你沒有姓于的女朋友？」 「大哥，怎麼你也這麼問？當然沒有。」 「這事好奇怪呀，如果你沒有，那麼走上門找你女朋友的女人，會是誰呢？」 「哈！這真是奇怪了，你問我，我可以去問誰？」 伍湖生忽然問道：「你想想，會不會是你的女朋友，故意用這個辦法，試試你是否 對她專一？」 伍舜生愣了愣，但立刻便道：「沒有這個可能，她根本不是這種人！」 「那這件事真的有點古怪了！」伍湖生本來還是很輕鬆的，但此刻卻是有點緊張打 量著弟弟，問道：「你自己最近可發現有甚麼不妥？」 伍舜生被兄長這樣問，提醒了他一些幾乎遺忘的事，忍不住自語道：「難道是真的 ？」 伍湖生是個精明的人，一聽弟弟的話，便覺出有點不對勁，忙問：「你想到甚麼？ 」 「沒有！」伍舜生回心一想，還是覺得荒謬，所以向兄長否認了。 「不！你一定有事情瞞著我的，你快點跟我說，所謂一人計短，二人計長！」 「我也不知道是否幻覺，最近不知怎地，有時會聽到有個聲音在我耳邊說話：：： 但這是不可能的嘛，怎可能聽見聲音而見不到人，你說對嗎？」 可是，伍湖生對弟弟的話不以為然，反而很緊張道：「就因為不可能，那才更加顯 得這事奇怪。你到底聽到那聲音說甚麼？是怎樣子一副聲音？」 於是，伍舜生把自己曾經聽到過的話，全都告訴他的兄長了。 「我的天，真的應了鐵算盤的話了！」伍湖生神色凝重的道。 「大哥，你說些甚麼呀？」伍舜生最怕就是兄長會有這樣的反應，所以很不以為然 的說。 「你真荒唐，事情弄到這般田地，你還在五里霧中似的，你真的想沒有了現時的女 朋友？」伍湖生嚴肅的說。 伍舜生對兄長的緊張態度，本來是不以為然的，但是，當他一聽兄長提到可能會失 去黎惠慧，他也緊張起來，衝口而出道：「當然不可以沒有她，她對我十分重要！」 「既然這樣，快跟我找鐵算盤去！」伍湖生站起來就對弟弟說。 黎惠慧聽完伍舜生的話，難以置信的道：「你相信真的有這種事情？」 伍舜生呆了呆，一時間不明白女友的意思。 「舜生！你怎麼捏造那麼鱉的故事來騙我？你以為我會相信？」黎惠慧很痛心的說 。 「我說的都是真的！惠慧，那個姓于的女子，根本不是人，鐵算盤說，她是我前生 的女友，不知怎地找到了我，對你充滿了妒意，所以才會現身在你的面前，其實，最近 我也幾次感到有個人在我的耳邊說話．初時我以是錯覺，卻原來就是她！」伍舜生見到 黎惠慧不相信自己，連忙解釋。 「太荒謬了，這是甚麼年代了。你要我相信你前生的女友因妒忌我而來破壞？ 舜生，請你不要侮辱我的智慧好嗎？」 伍舜生心裏很急，看樣子，自己費盡唇舌，黎惠慧還是半點也不肯相信自己的話。 望著急得滿頭大汗的伍舜生，黎惠慧終於有點心軟了，「你叫我相信你的話實在很 難，不過，你自己說吧！你巴巴來解釋于小姐的出現，我算你說的是真話，那你又有甚 麼解決的辦法呀？」 「我目前尚未知道，鐵算盤只是跟我說，只要我今年不談戀愛，自然可以避過這次 的事。」伍舜生回答。 「原來你的意思，就是告訴我，我們分手？舜生！你何必轉這麼多個彎才說出口， 乾脆直接點，難道我會拉住你嗎？」 眼看女朋友完全誤會，伍舜生更不知如何分辨，只有急忙的道：「你不要誤會，我 的意思是暫時不見面。惠慧！我是不會變的，請你委屈一下，不過是三個月，現在已是 深秋了，鐵算盤說，過了年就沒事了！」 「伍舜生，你以為我是甚麼？讓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你要暫時分手，我就要乖 乖的聽你？你太過分了！」黎惠慧十分傷心，伍舜生所提出的理由，在她看來，完全是 一種藉口，甚麼女鬼，甚麼前生這種荒誕話，她是半句地無法接納的。 「惠慧！我說的句句屬實，請你相信我。其實，我不怕自己受害，但我怕那個甚麼 于小姐的鬼魂會傷害你‥‥」 對於伍老先生及伍湖生說來，這實在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黎惠慧終於和舜生鬧翻 了。 然而，對伍舜生說來，這是個無比沉重的打擊。他實在想不到，黎惠慧一點也不體 諒自己，竟然放棄了彼此這麼難忘的一段感情。 他並沒有怨恨她，事情本來就太不可思議了，很難怪黎惠慧不相信的。 三番幾次，他下班前去接她，但她不是抓著同事作伴，就是乾脆當他是陌生人。伍 舜生很痛苦，他對黎惠慧是真的，從認識她第一天開始，他就想著要跟她一生一世的。 沒想到莫名其妙殺出一個甚麼前生的女人，破壞了這段感情，伍舜生越想越覺得不 服。 到了明年，伍舜生再談戀愛不會有危機。 那個鐵算盤一點也沒有算錯，到了明年，黎惠慧根本就不理睬他，除卻巫山不是雲 ，伍舜生根本不可能再對別人動心，自是沒有危險。 當伍舜生想到這一層，他就更加生氣了。偏是自從黎惠慧不肯見他之後，耳畔卻再 也聽不到那個女子的聲音，一切回復正常，過去發生的事，似乎只是幻覺。 伍舜生很不甘心，他很不服氣被一個自己連見都沒有見過的幽魂，破壞了自己與至 愛的感情。 然而，怎樣可以把她找出來呢？無論多辛苦也好，他決定要把這個姓于的女鬼尋出 來。 他知道一個朋友的姑母，是會得替人看三世書的，當前要做的事，就是找出自己前 生到底跟那個姓于的女子有些甚麼瓜葛或糾纏。 豈料，這位名為二姑的通靈人，給伍舜生的答案卻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前生是個女子，二十出頭就已經死了，來不及結親！」 那位二姑說得斬釘截鐵，而且一副權威的口吻，絕對令他不能懷疑的。 黎惠慧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兒去。同樣的，她對伍舜生付出真的情感，沒想到會有個 這麼個像粵語殘月情節的枝節生出來。 幾次，當她下班見到伍舜生在她公司門前等候她時，見到伍舜生那副憔悴的樣子， 她不是不悸動的，要不是扯著同事作擋箭牌，也許她會禁不住心軟下來。 今天，下班時她又見到伍舜生在等著她。他們分手不過兩星期左右，但見伍舜生比 前瘦了一個圈似的，樣子十分可憐。 黎惠慧只跟他打了個照面，不敢再望他一眼，怕自己好不容易下的決心會崩潰。 但低下頭的走了幾步，以聽到背後的腳步聲趕過來，手突然被拉住，熟悉的聲音就 響起：「惠慧，你不要走，你聽我解釋，我已經找到證明了，請你跟我來吧！」 心裏抗拒。但大腦似乎不聽指揮。她聽到自己在說：「我們還有甚麼好說？」 「我的前生原來是個女子，惠慧，我可以找到證人的，我跟那姓于的女鬼，根本沒 有關係，她一定市找錯人的！」伍舜生急忙道。 「到現在你仍用這樣荒謬的故事來騙我？」 「是真的，你聽我說！」伍舜生正要把黎惠彙拉去見那二姑時，突然見到黎惠慧的 眼睛發直的望向前方。 伍舜生同時感到背心發涼。因為也本能的回頭，但見到一個穿著西裝，短髮，打扮 得似三十年代美國電影小生，臉目姣好，英姿勃發的妙齡女郎，正以幽怨的目光向自己 望來。 黎惠慧在此時摔開伍舜生的手，冷冷的道：「于小姐追來了。我們之間沒有甚麼好 說，你還是回到于小姐身邊吧！」 伍舜生這才知道，那突然出現的正是鐵算盤口中前生與自己有瓜葛的女人。 「你到底是誰？你找錯人了！」伍舜生對那女鬼說著，又急急拉著黎惠慧道：「你 先別生氣，你看清楚她，她根本不是人，你瞧她的打扮，完全是三十年代的－－」說到 這兒，他忽然找到了有力的證據，指著那女子所站的位置：「你看！她根本不是人，我 們在走廊的光管映照下，都有影子的，你瞧她有沒有？」 一下子，黎惠慧不知道是否應該相信伍舜生所說的話。眼前這個女子，她的而且確 是見過，只是她從未想過，對方竟不是跟她一樣需要呼吸的人。 而細心看一下，伍舜生的話沒有錯，從長廊天花的燈光照射下，每個人都該出現投 影，眼前這個女子卻沒有！ 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姓于的女子，同伍舜生投來怨毒的眼光，只見她切齒道：「我 說過，無論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不會放過你，你是我的，不許你有別的女子！」 伍舜生呆了呆，那于姓女子的話，是何等熟悉，他跟黎惠慧一起時，耳畔聽到的怨 毒聲音，正是這樣的，那證實果然就是這女鬼纏著自己。 「小姐。我想你弄錯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已經看過三世書了，我的前生跟你 一樣，是個女子，我前生姓程！」伍舜生向那女鬼解釋。 「程素素，你是程素素！我當然不會弄錯。素素，你記得嗎？我跟你說過，無論你 對我怎麼樣。我們生生世世要在一起的，你以為你今生變作男子，我會放過你嗎？不， 不會的！」姓于的女鬼一邊說，一邊向伍舜生靠近。 伍舜生呆了，在旁邊的黎惠慧更加驚震。她做夢也想不到，伍舜生的話會是真的， 但更使伍癖生驚異的，是有這樣一段癡戀。 「我的前生是女人，你也是女人，怎可能‥‥」伍舜生顫聲叫著，但話說到一半， 那女鬼已突然靠近他，他感到那女鬼向自己吹來一口氣。 一旁的黎惠慧，看到伍舜生機伶伶的打了個寒頭，接著，就聽到伍舜生忽然變了種 陰柔的腔調：「南主！我說過我們不能相戀的，社會根本不會容許，你讓我死吧，要是 有緣，我們來生見！」 黎惠慧毛骨棟然，一邊退後，一邊筋呼：「天！竟是真的，你前生真的是女人！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胎兒 】 丘忠正不停的跺著方步，看得配藥室裏的護士小姐頭昏眼花，可又不好意思叫他停 下來。 而丘忠正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這種行為是多麼的惹人討厭，他恨不得快點走進醫 生的房間裏問個明白。 「你不要再走好嗎？這樣會看得人頭昏眼花的？」坐在沙發上的劉娟兒，瞪了他一 眼，終於很不耐煩的開口了。 「我－－為什麼這樣九冶沒有消息的？」丘忠正回頭，望著她問。 「我怎麼知道呢？反正一定就是今天知道的。你好好的坐下來，別惹人煩厭好嗎？ 劉娟兒聳聳肩頭。 丘忠正待要開口，突然之間，就聽到女護士在喚道：「丘太太，張醫生請你進去。 」 丘忠正一聽，連忙過去把劉娟兒扶起來，夫妻兩人一起走進診療室裏。 「張醫生，我的太太她－－」入到診療室，張醫生尚未來得及說話，丘忠正已急不 及待的問。 「恭喜你，丘先生！丘太太已經證實有了孕。」張醫生微笑道。 乍聽這喜訊，丘忠正開心得不知怎樣才好，而劉娟兒卻像手足無措似的，一下子不 知怎麼辦。 「張醫生，真的嗎？我真的是有了孩子？」 「你不相信我這兒的化驗人員嗎？」張醫生倒是很幽默的道。 「不！怎會？是太意外了！我們結婚多年，一直都沒有孩子，忽然間－－」 「這種例子過去多的是，不值得大驚小怪。」張醫生說。 「張醫生，我們的孩子甚麼時候出世呀：」丘忠正在此時回復常態了，就向醫生問 。 「如果孩子真的依期出世，應該是今年的七月三十日呢。」 「甚麼？七月三十日？」丘忠正尚沒有任何反應前，他的妻子卻先叫起來。 對妻子這般緊張的叫著，丘忠正感到十分奇怪，不禁好奇的向妻子望了幾眼。 「你沒事吧？」丘忠正對妻子關切的問道。 劉娟兒似乎也發覺自己太過反常，故而立刻便若無其事的說：「沒想到要這麼久。 」 張醫生笑起來，道：「丘太太，你也太心急了。所謂瓜落蒂熟，總得要有一定的日 子，胎兒才會成熟，難道，你想提早把他生下來嗎？」 「醫生，甚麼時候可以知道他是男是女？」丘忠正也搶著問。 張醫生倒是見慣了初為人父母的那種焦灼情形，所以也不以為怪，仍是笑嘻嘻道： 「沒有這麼快，沒有這麼快！到時候我自然會跟你們說的了。」 「現在她要不要吃點甚麼補一補？」丘忠正又問。 「不需要怎麼特別補的了，我會給她一點維他命丸，但有一點，可是特別注意，那 就是千萬不能亂服藥，特別是市面所賣的各種成藥，因為它們可能會影響嬰兒在母體內 發育得不正常的！」張醫生嚴肅說。 「那我們該怎麼辦？」 「不必太緊張，只是隨時留意一點，萬一丘太太有甚麼傷風感冒，或者任何不舒服 ，隨時來看我好了。」 丘忠正放下電話時，仍是菸彥掩不住興奮。 劉娟兒坐在沙龍上看電視，見到他這副樣子，便道：「你真是瘋了！怎麼到處去告 訴別人我有了孩子？多尷尬的事！」 「有甚麼尷尬的？這是大喜事，我當然要告訴全人類呀！」丘忠正說著，又問：「 對了！你覺得累呢？要不要進房裏躺一下？」 「傻瓜！我又不是病人，坐著看電視而已，怎麼會累呢？」 「對了！張醫生說，你應該多喝牛奶的，我去倒給你，好嗎？」 「你別這樣緊張好不好？我自己會喝的了！」劉娟兒啼笑皆非的道：「我又不是豬 ，你不要把我當作豬一樣的餵呀！」 丘忠正有點怪不好意思的笑起來，但可以看得出，他的喜悅，是打從心底裏透出的 。 「我們結婚差不多十年了，這孩子我們也盼了十年，我當然很緊張呀！」 「我知道，我何嘗不是？」劉娟兒說。 可不是，自從跟丘忠正結婚之後，由於丘忠正非常喜歡孩子。故此他們從來也沒有 嘗試過不讓孩子到來的，可惜，十年了，一直都沒有孩子要來的訊息，甚至為了長期的 等待無所獲，他們求教過不少醫生。 到了最近他們終於放棄了再求醫生時，孩子卻意外的來了。 除了新婚時，劉娟兒覺得，丈夫最高興就是今天了。 「對了，你說，我們的孩子應該叫甚麼名字呢？」突然，丘忠正又同妻子問道。 「你真是的，又不知是男是女，怎麼改名字呢？」 「我想給我們的孩子起個名字，無論他是男的，還是女的，都用那個名字，你說好 嗎？」 「隨便你呀，反正你做爸爸，你給他想個名字最應該。」 「他是七月出世的，七月出生的孩子應該‥‥」丘忠正在自言自語，卻沒有注意到 身旁的劉娟兒面色不斷在變。 到他抬起頭，才發覺妻子的臉色不對勁。 「咦？你怎麼臉色全變了？沒有甚麼不對勁吧？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丘忠正登時 緊張極了。 「也許累了，我進去躺一下。」劉娟兒似乎是想避開丈夫，勉強的這樣說著，就回 到房裏去。 「如果有甚麼不舒服的，你就大聲叫我進來呀！」丘忠正還是不大放心的說。 「我知道了。」 躺在床上的劉娟兒，輾轉反側，其實，她不是有甚麼不舒服，只是她說不出自己內 心的那一份惶恐。 七月三十日，那個日子，像一段錄影帶的重播，令她忽然記起了一點塵封的住事。 本來，她以為自己早已忘了它，沒想到突然之間，一切都出現在自己眼前似的。她很渴 望有人可以分擔她內心的憂慮，然而，她又沒有勇氣告訴丈夫。 「不，不要！」 當丘忠正被枕邊人的夢囈喚醒，他很緊張的看了身邊的妻子一眼。 劉娟兒眼睛緊閉著，顯然，她並沒有醒過來。 丘忠正嘆了口氣，又捨不得把妻子弄醒，故而，他只有輕輕的為她抹去額上的汗水 。 他看過很多有關孕婦的健康保養書籍，他有點擔憂妻子是患了孕婦憂鬱症。 特別是近日，她幾乎天天晚上都做惡夢，可是白天問她，她又甚麼也記不起。 而且她似乎不像丘忠正那般喜悅的期待孩子的降臨，相反的，她似乎很不開心。 打從她懷孕以後，最明顯的不同，就是她變得心事重重似的，問她甚麼事，她總說 沒有，然而，她卻連話也少了。 對於這個問題，丘忠正甚至去問過醫生，但醫生只是說，她可能對自己已差不多屬 於高齡產婦這身分，有點擔心，所以要丘忠正盡量多陪她，安慰她，陪她散步。 丘忠正自然甚麼都做到足了，可惜，妻子的情形每況愈下。 丘忠正這時，很擔心的望著枕邊的妻子．但見她雖然沒有再夢囈，可是她的眉心卻 是緊緊的皺在一起的。 「唉！到底是甚麼困繞著她呢？她怎麼會變得這樣子？」 正當他在這樣想的時候，忽然之間，劉娟兒大叫一聲，繼而不停的尖叫，好像夢裏 有甚麼事讓她十分驚慌似的。 丘忠正見到她這個樣子，再也忍不住了，就輕輕的摟著她，安慰著道：「不要怕， 不要怕！」 劉娟兒終於睜大眼睛來了。 「怎麼了？做惡夢？」丘忠正柔聲的問她。 「我沒事了！」劉娟兒用手緊緊的摟著丈夫。 「到底發甚麼惡夢？我見你是拚命的大叫。」 「沒甚麼，都忘記了。」劉娟兒只是搖了搖頭，又道：「對不起，我把你吵醒了。 」 「傻瓜，怎麼對我說這麼客氣的話，我們都是夫婦呀，有甚麼吵不吵的，我只是擔 心你時常做惡夢，會對你身體不大好。」 「我現在沒事了。你快睡吧，明早還要上班。」劉娟兒說。 這一夜，丘氏夫婦其實都沒有怎麼睡好，到了翌日，在早餐桌上，劉娟兒的樣子， 看來比昨夜更疲倦。 「你昨晚沒有睡好，等會兒我上了班，你再去睡一會兒。」丘忠正道。 「忠正，」劉娟兒突然叫了一聲，但唇皮張開，卻是一副欲語還休的神色。 「甚麼事了？怎麼忽然又不說了？」 「沒甚麼。」 丘忠正與劉娟兒到底十年夫妻了，見到她這個樣子，就知道她心裏是有話想跟他說 的，因而就道：「明明有話想說的，怎麼又不說了？」 「我‥‥我只是想提醒你，別對我們的孩子抱那麼大的期望。」 「你說些甚麼呀？」丘忠正一愣。他覺得妻子的話十分刺耳，可是他又不明白她究 竟為何這麼說。 「沒事了，我不過是隨口說說。」劉娟兒顯然也知道自己的丈夫會懷疑，因此不肯 再往下說。 「娟兒，你吞吞吐吐的，心裏一定有事。來！說給我聽！不要埋在心裏。」 「我－－只是怕你對孩子抱有太大的希望。」劉娟兒期期艾艾的說。 「這是甚麼傻話？孩子還沒生下來，我又不會重男輕女，只要他健康已經夠了。」 「也許他不能生下來呢。」劉娟兒突然冒出這麼句話來。 丘忠正聽到妻子這樣說，呆了呆之後，就道：「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大清早，為什 麼要說這種喪氣話呢？」 劉娟兒第一句話開了口，似乎再也不在乎其他，就道：「不，我是跟你說真話。我 並不是胡思亂想的，凡事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所謂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丘忠正仍然覺得妻子的話很刺耳，所以便道：「你的精神壓力很重，但我跟你在一 起，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我們的孩子不會有事的，放心吧！」 劉娟兒張著嘴，還想說些甚麼，但想了半天之後，終於還是自動住了嘴。 丘忠正也將她這些表情看在眼裏，他是十分難過，因為他知道自己並沒有令得自己 的妻子真正安心，她只是不再跟自己爭辯下去。 她臉上明顯的憂鬱，令他很不安，他甚至無法知道，是甚麼令得她如此擔憂。 「該出門了，你的時間到了。」劉娟兒也不願意跟他說下去，只催他出門上班去。 出門上班時，丘忠正沒有想過，劉娟兒竟然會出意外的。 心裏雖然對妻子情緒的不穩定有份牽掛，可是也絕想不到，自己回到公司不久，在 家的妻子就跌在地上。 接到這個消息後，丘忠正連公司那個重要的會議也不開，匆匆的就趕到醫院去。 「她現在怎麼了？」趕到醫院，在病房門口就見到他的岳母，丘忠正忙問。 「現在沒甚麼了。還好我剛去到，要不然，也不知怎麼辦才好。」劉太太道。 「為甚麼會這樣的？」丘忠正聽到岳母這樣說，就對岳母問道。 同時，他的腳也向病房趕去。 推門進去，但見妻子蒼白著臉色，躺在病床上，而醫生正在看著她的病歷表。 「醫生，我的太太她怎樣了？」丘忠正也忘了問候妻子，就焦灼的向醫生問。 「放心吧，你太太已經沒有甚麼事了，但要臥床休息，留院觀察一個星期，那會比 較好一點的。」 聽了醫生這麼說，丘忠正才如釋重負似的。但見醫生轉過頭來，又向陪同他來巡視 病房的護士吩咐。 丘忠正送走了醫生後，馬上就趕到床邊，很關切的向妻子問：「你覺得怎樣了？」 「好多了。」劉娟兒回答。 「怎麼會這樣的？」丘忠正放下心來之後，就對妻子問。 「可不是嗎？我也說她真的太疏忽了，她怎麼可以這樣子的？明知道自己現在不能 爬高爬低的，有甚麼道理還找張圓摺凳站上去抹窗的，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劉娟兒還來不及回答丈夫時，劉太太在女婿背後已經開腔責備自己的女兒。 丘忠正聽到丈母娘的話，登時愣住了，簡直有點不能相信岳母說的是事實。 「你怎可以這樣的？那多危險呀！」丘忠正忍不住生氣了。 「你－－我不是想爬上去的，我也不知怎會踩上去。」劉娟兒吶吶的在分辨。 「我也不知道妳是怎麼想的，好不容易才盼到有了孩子，你自己就要小心一點呀， 怎可以這麼粗心大意！」劉太太似乎比女婿更緊張，所以很激動的指責女兒：「這次幸 好沒有甚麼事！萬一我沒有趕來，你一個人跌在地上，暈倒了的話，你說，後果會如何 呢？」 其實，丘忠正的心裏，也是這樣的想，但丈母娘已經開了口，他當然不願意再開口 去指責她了，反倒要護著妻子，勸丈母娘住聲。 「媽！她一定很累了，讓她休息一下吧！」丘忠正道。 「對不起，要讓你丟下公司的正事趕來，我沒事了。」病榻上的劉娟兒，就是這樣 的對丈夫道。 「沒關係，你比公司的事重要．我現在知道你沒有甚麼問題，我才比較放心。」 「我想睡一下，有媽在這兒陪我，你回公司去吧。」劉娟兒道。 丘忠正點點頭，向丈母娘交代幾句，這才離開醫院。 走出醫院的大門之後，他才能真真正正的思索一下事情的前前後後。 不知怎地，今次的意外，令他十分不安。 剛才在醫院中，尤其丈母娘在場，他不好意思問妻子甚麼，但在他的心目中，他卻 覺得此事有點兒蹊蹺。 劉娟兒又不是三歲的小孩，怎會不知道她在這個時候，根本不適宜爬高爬低的？平 常她也很少這樣做的，偏偏今次在懷孕的時候去抹窗，實在不可思議。 丘忠正坐在車裏，一邊開車，一邊的想，越想越覺得不安。 他不知道究竟自己是否想錯了，但當他一接觸到問題的邊緣時，他就不敢往下再想 了。 妻子出了院後，表面上，好像一切都回復平時那樣，但是，丘忠正總覺得，自己似 乎對妻子越來越不了解，她好像是一個陌生人似的。 而最明顯的，是他覺得，妻子並不快樂，她甚至比出事之前更多心事。 自然，他是問過牠的，只不過，答案卻是甚麼也沒有。 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甚至，丘忠正再也不敢跟她討論上次險些釀至胎兒也不保的事 。 那件事，在丘忠正心目中，始終是個死結，他無法理解，連沒有孕時也靠菲傭來清 潔窗戶的妻子，竟曾往懷孕的時候爬高來清理，這中間實在不尋常。 但是，每次丘忠正稍為提到這件事的時候，劉娟兒總是顯左右而言他，而且很快就 避開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尤其妻子出院後，心情還是十分憂鬱，晚上始終不停的有噩夢。 最令丘忠正擔心的，就是妻子不時會神情呆滯。像是想些甚麼想得入了神似的。 在地出院的兩個星期後，又到了例行檢查的日子。 本來，劉娟兒堅持自己去就可以了，但是，丘忠正實在不放心，寧願不上班，也要 親自陪她到醫生處。 當醫生告訴他們夫婦，胎兒一切正常，而且也進入了懷孕的穩定期之時，劉娟兒好 像還是不很放心，向醫生問：「他會不會隨時死？」 當她突然冒出這麼句話來之時，連醫生都呆住了，丘忠正驚訝更不在話下。 「妳怎麼胡思亂想呢？」醫生少不免要勸她：「不會有這種事，丘太太，妳不要那 麼緊張。」 「但他會死的！醫生，不是有胎死腹中這回事的嗎？」劉娟兒竟然是很激動的說。 醫生又是一愣，才道：「不錯，的確是有這個可能，但我一直替你檢查著的，胎兒 的發育很正常，不會有事的，你應該信任我呀！」 「對呀，你應該信任醫生呀，醫生給你定期檢查，就是要知道胎兒發育得怎麼樣。 你別杞人憂天呀！」丘忠正也勸妻子，同時，乘機就向醫生說：「醫生，我的太太自從 懷孕之後，情緒就很不穩定，她老是擔心得很，有甚麼方法可以幫助她呢？」 醫生看了劉娟兒的檢查紀錄，微笑看說：「丘太太，我很了解的，妳是結婚多年， 才懷這第一胎，你很重視他，所以才會患得患失，不過，你放心吧，我比你更緊張，你 要相信我，只要你依足我的話去做，就一定沒有事的。」 「你聽到醫生怎麼說了嗎？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丘忠正也對妻子教訓。 可是，就在檢查完的當天晚上，丘忠正半夜裏忽然從睡夢中驚醒，他是潛意識覺得 有點不對勁。 醒來第一件事，就發現床畔空空如也，妻子並不在他身邊。 登時，餘下的幾分睡意立即都消失了。 「老婆，你在哪兒？」丘忠正本能的向睡房外嚷。 但外邊沒有聲息。也見不到燈，丘忠正覺得很不妥當，立刻就爬起來下床去。 他把房裏的燈亮著，但見睡房門敞開，亮燈之後，燈光就透到客廳裏去。 當他見到客廳裏有影時，才放心一點，妻子是在廳中。 於是，他立刻走下去，當他看清楚廳裏的情形時，簡直大吃一驚。 果然，妻子是在廳中，不過，妻子不是坐著，不是站著，而是攀上了窗檯。 丘忠正見到這情形，甚至不敢高聲叫她。因為窗子是打開的，他若高聲一叫，可能 會引致她吃驚，到時會發生甚麼危險的事情，就不得而知。 丘忠正但覺得自己全身都在冒汗，他躡手躡腳的走過去，然後。一把抱住妻子，這 才吁了口氣。 但覺劉娟兒在自己的懷裏抖了一下，然後很驚慌的問道：「你幹甚麼？」 「我的天！你知道自己多危險！三更半夜，人坐得那麼高的，到底為甚麼？」丘忠 正一邊說，一邊扶著妻子下了窗台。 「我不知道。」劉娟兒迷憫的說著，她似乎仍未知道危險。 丘忠正也不管那麼多，直把妻子扶下來，讓她坐在沙發上，絕對的安全了，才道： 「你一定做甚麼夢，自己走了出來，爬到窗台上去。老天！幸好我忽然醒過來，要不然 ，發生甚麼事也有可能！ 「我爬上窗台去了？」劉娟兒如夢初醒似的，很快卻激動起來：「老天！我就知道 會這樣的！他不會放過我，他不會放過我！」 丘忠正錯愕的望著妻子，一時間，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說甚麼。 「誰不放過你？娟兒，你到底在擔心甚麼？你告訴我啊！」 然而，劉娟兒只是不停的搖頭，獨自在飲泣，對丈夫的詢問，卻不肯回答。 丘忠正見到她這樣子，越發緊張了，忙問：「到底你有甚麼事？你得罪了甚麼人？ 是你得罪的人恐嚇你嬤？」 劉娟兒突然之間，又搖了搖頭，道：「我沒有說話，我根本沒有說話！」 丘忠正聽她出爾反爾，呆了一呆，又道：「你剛才明明說，有人`不放過你，娟兒 ，到底你得罪了誰？誰要向你報復？我可以保護你的呀！」 「傻瓜，我會得罪誰呢？我怎會得罪人？你不要胡猜呀！」劉娟兒把一切推得一乾 二淨。 「但如果不是有人威脅你，你會怕得企圖跳樓？」丘忠正又道。 「誰說我是跳樓，我自己根本完全不知道，我想我大概是有夢遊病呀！」 丘忠正聽到妻子把剛才說過的事完全否認，一時間也奈何不了她，本想跟她再理論 ，但想及妻子的健康，他就不想正面跟她衝突，然而疑問卻已存在心底。 劉娟兒等待丈夫出門上班後，兩三次爬到窗旁窺視，看看丈夫是否會在這附近。 她知道自己近日來的言行舉止，早已引起丈夫的懷疑。這兩天，丘忠正絕口不提她 害怕的事，到底相處了那麼久，她對丈夫的性格十分熟悉，他不做聲不表示他忘記，相 反，他一定是記在心裏，所以才會這樣。 因此，劉娟兒很擔心丈夫是企圖跟蹤自己，但在窗前望了幾次，都沒有發現丈夫的 影子在附近，這才比較放心。 終於，劉娟兒換了衣服，還特地在鼻樑上架了個大太陽鏡，才悄悄的出門。 甫出門，馬上在門口召了部的士，說了個地方，讓的士司機送她去。 是作賊心虛，就算在車上，劉娟兒都很擔心會被跟蹤，所以不時回過頭去，看看有 沒有丈夫那部汽車的影子。 終於，司機在鬧市的一條巷口停下車，劉娟兒付了車資之後，連忙就往陋巷裏走。 然而，當她的5背影才消失在巷子時，突然間，另一輛的士也在陋巷前停下來，從 車子走出來的人，正是丘忠正。 果然是知夫莫若妻，劉娟兒的估計是正確的，丘忠正真的對妻子起疑，同時亦裝的 出門上班，其實是在住所的附近埋伏，等著她出門跟蹤她。 丘忠正下了車，走進巷裏之時，早已沒有妻子的影子，也不知道她到底進那一間屋 子裏去。 不過，丘忠正再條只有短短十間房屋的巷子觀察了一下之後，就一點也不擔心了， 原來這條巷子是死胡同，只有一邊出口的，他只消找個隱密的地方躲起來，不愁不知道 妻子到那兒去了。 當丘忠正看見自己的妻子走到巷子中的普通民居時，他就感到極之吃驚。妻子與自 己結婚近十年，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妻子會認識一些居住在這兒的人。 丘忠正雖然知道了地方，但若貿然上前敲門，人家問自己找誰，那該怎麼辦呢？ 他在那戶人家門前，徘徊了許久，直到門忽然從裏面打開，有個中年婦人走出來， 對站在門外的丘忠正以狐疑的神色打量時，丘忠正這才靈機一觸，想到了對策。 「你找誰？」中年婦人充滿戒備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丘忠正幾眼，語氣不大友善的 問。 「請問有沒有見過一個三十二、三歲的女人，來到這兒？我跟她約好在這兒見面的 ，但又忘了門牌是幾多號。」 中年婦人聽得丘忠正這麼說，居然一點也不懷疑，立刻就道：「哦！原來是來找三 婆的那個女人，你就是她的丈夫。」 丘忠正呆了呆，聽口氣，眼前這個中年女人，對他妻子為何會前來這兒，知道得很 清楚，對他的話，也一點不懷疑。 丘忠正為怕自己的話，接不上口，便故意結巴巴、自言自語的道：「說好在這兒等 的，怎地一下子不見了人影？」 「怎麼你們約好了的？」中年婦人對他的話感到很驚訝似的，道：「她沒有提起過 ，她老早已經走了。」 「甚麼？已經走了？」丘忠正故意裝出十分吃驚的樣子。 當丘忠正在愁著沒有藉口打聽妻子來這兒找一個甚麼三婆的目的是甚麼之際，這個 中年婦人卻用很無禮的目光不停的打量他。 丘忠正心想，遇上這種長舌婦，最好就用話去逗她饒舌，故而再一次裝作很榜徨的 自言自語：「真是的，自己一個人這麼走了，又末知事情怎樣，教人擔心死了。」 本來已是欲言又止的中年婦人，聽了丘忠正的自語，再也忍不住就開口了：「先生 ，你怎麼可以這樣大方的？」 丘忠正對這中年婦人沒頭沒腦的話，感到十分詫異時，那中年婦人竟又自問自答起 來了。 「不過，也難怪你的，結婚十年了，才有機會做父親，自然前事不計了！」． 丘忠正越聽越是心驚，他發現眼前這名跟自己素末謀面的長舌婦，知道的事情，竟 然比自己所知的還要多，而且每句話都足以使自己心驚肉跳的，他不由更打起十二個精 神來了。 「我太太找三婆幫忙，到底如何了？」 其實，丘忠正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要找三婆幹甚麼的，可是，既然對方是這 樣說，自己儘管碰一下運氣。 沒想到，一碰就碰個正著了，但聽那中年婦人道：「這事三婆也幫不到呀！小孩子 是最小器，也是最心胸窄的了，當年她硬生生的殺死他，現在他要報復，也真是沒有辦 法！」 丘忠正簡直目定口呆，他一時間，完全無法明白眼前這個中年婦人到底說的是甚麼 。他感覺到自己的妻子有些事情瞞著自己。而且牽涉到小孩子，聽那口氣妻子還是兇手 ，那就越發教他驚震了。 那長舌婦人見到丘忠正的臉色不對勁，只誤會他是為了此事而難過，於是又安慰他 道：「其實這事也真的沒有辦法，三婆已經教她多燒些紙錢等，讓那孩子的鬼魂肯回心 轉意，不要帶走未來的弟弟！」 丘忠正呆住了，他一直聽不明白那中年婦人的話，但如今最後那一句，卻使他像撥 開了眼前的迷霧，清晰的看到事實了。 劉娟兒見到丈夫下班回來，臉色與平日不一樣，倒也並不特別擔心，只以為他是公 事上有些甚麼解決不了的問題。 然而，像平常那樣，她準備開飯時，丘忠正卻突然用冰冷的聲音對她說：「你到底 想把整件事瞞我瞞到甚麼時候？」 「你在說甚麼？」劉娟兒雖然裝作若無其事，但她的語氣已顯得有點不自然了，分 明是作賊心虛。 丘忠正見到她這樣子，心中更生氣，軌道：「到這個時候，你最好自己坦白了，要 我自己揭穿你，那大家更傷感情！」 「怎麼你今天的脾氣這麼差？我到底做了些甚麼令你這樣不滿意呀？」劉娟兒勉強 擠出笑容，但是她的語氣已經很不自然了。 「你以前有過別的男人，我不是你當初跟我結婚時所說的，你的第一個男朋友！」 丘忠正的聲音像刀鋒般銳利。 劉娟兒被他質問，臉色大變。但見她很勉強的說：「你聽誰在胡說八道、挑撥離間 ？」 「你還在狡辯？你這個賤人，不但有男朋友，你還跟人家有過身孕，只是你後來把 它打掉了，現在那個孽種要報仇，要把你肚內的孩子帶走，對不對？」 劉娟兒聽到丈夫這麼說，臉色條然蒼白起來．她甚至連話也說不出來。 丘忠正本來還希望那只是中年婦人的胡說八道，現在。妻子的表情，已經給了他答 案。他不由自已的萬分傷心悲憤。 「你太過分了！你竟然這樣子對我，你知道我最恨別人騙我的！」 「忠正，你不要這樣子，我知道我是錯了，可是，那時我年輕，我不知道自己做些 甚麼，但現在我知道自己不對，你原諒我吧！」劉娟兒終於承認了。 「你為甚麼要瞞我？當初結婚時，我們說明彼此不能瞞著對方任何事的，你為甚麼 要騙我？」丘忠正很激憤的說道：「而且，你居然還跟別的男人有過孩子，你－－」 丘忠正越說越光火，實在無法面對這樣的妻子，因而拉開了大門，就往外衝了。 「忠正，忠正－－」劉娟兒見到丈夫氣沖沖的走出去，連忙往前追。 不過，怒火中燒的丘忠正，根本不想回頭，他有種被欺騙的感覺，所以，任妻子在 背後呼喚，他仍是不回頭。 然而，快要走到電梯口的丘忠正，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慘叫。 他整個人像給冰水澆臉，頓時回復了理性，慌忙回頭。 但見腹大便便的妻子，整個人伏在地上，不停的呻吟。 「娟兒，你怎麼了？」丘忠正飛撲回去，把地上的妻子扶起來。 「他真的報復來了！」劉娟兒捱著痛道。 「不，不會的！那個未曾出生的孩子，可能是因他連個名分也沒有而生氣，我－－ 只要我們的孩子平安生下來，我一定會讓孩子知道，他有個很早夭折的哥哥！」丘忠正 急忙道。 「你‥‥你說甚麼？」 「我願意承認你以前那個胎兒．他畢竟存在過的，無論如何，他也是我們馬上出世 的孩子的哥哥，我會告訴孩子的！」 當護士告訴丘忠正，醫生剛替劉娟兒剖腹把孩子取出來。母子均告平安時，丘忠正 沒差點感激得流下淚來，他知道自己最後的醒悟發生了作用。寬恕比仇恨有用，他的寬 恕也令夭折的胎兒，終於放過了曾經殺死自己的母親。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熾天使 掃描, Sophia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定價：120 元 出版社：淑馨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