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泰迪·丹尼爾斯的父親曾是一名漁夫。父親曾帶泰迪去看那些島,那時泰迪還是個小男孩 ,年齡尚幼,在漁船上幫不上什麼忙。 泰迪看到,其中一座島上,顏色柔和的小棚屋沿著海灘排列,另一座島上,一幢石灰岩 房屋破敗不堪。父親把鹿島上的監獄指給他看,還有喬治島上莊嚴的堡壘。在湯普森島,高 高的樹林間滿是鳥兒,它們的鳴叫就像冰雹和玻璃砸落時發出的尖銳的聲音。 這些島之外,那座被稱為「隔離島」的島嶼孤臥在那裡,彷彿西班牙大帆船上扔出的一 件物品。一九二八年的春天,小島被廢棄,植物肆意生長,綿延至制高點的堡壘也被籐條緊 緊纏繞,爬滿厚厚的苔蘚。 「為什麼要叫隔離島?」泰迪問。 父親聳聳肩。「你就知道問為什麼,總有那麼多問題。」 「是啊,可是為什麼呢?」 「有些地方一旦有了名字,就一直這麼叫下去。可能是因為海盜吧。」 「海盜?」 泰迪喜歡聽到這個詞。他眼前浮現出他們的模樣:彪形大漢,戴著眼罩,腳蹬長靴,手 持雪亮的利劍。 父親說:「從前,那裡就是他們的藏身之處。」他的手臂掃過地平線,「就是那些島, 他們躲在那兒,還藏著金銀財寶。」 泰迪想像那一箱箱金銀財寶,錢幣從箱邊溢出來。 後來他感到難受,反覆而劇烈,嘔吐物像一段段黑繩,從父親的漁船一側落入海中。 父親很驚訝,因為之前泰迪一直沒有吐過,而此時船已開出幾小時,大海波瀾不興,在 一片寧靜中閃耀著光輝。父親對他說:「沒關係,這是你第一次出海,沒什麼丟臉的。」 泰迪點點頭,用父親給他的一塊布擦了擦嘴。 「有時候大海起伏不定,連你自己也感覺不到,直到這種作用從你體內爆發出來。」 泰迪又點點頭。他沒法告訴父親,讓他反胃的並不是船的晃動。 是因為這海水。海水在他們周圍展開,將整個世界連成汪洋一片。泰迪深信,它可以吞 沒天空。那一刻之前,他從沒意識到他們如此孤獨。 他抬頭看父親,雙眼潮濕發紅。父親說:「會好起來的。」泰迪努力露出笑容。 一九三八年的夏天,父親隨一艘波士頓捕鯨船出海後便再也沒有回來。第二年春天,幾 片船骸被衝上赫爾鎮的南塔斯克沙灘。赫爾鎮是泰迪長大的地方。一條龍骨,一塊底部刻著 船長名字的電熱板,幾個番茄和土豆罐頭,還有若干破了大洞、形狀扭曲的捕龍蝦器。 人們在聖特麗莎教堂為這四名漁夫舉行葬禮。教堂後面緊靠大海。就是這同一片海,曾 奪去教區內眾多居民的生命。泰迪與母親站在一起,聆聽致予船長、大副和一名漁夫的悼詞 。漁夫叫吉爾·瑞斯塔,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水手,自從帶著粉碎的腳踵和頭腦中太多醜陋的 景象從一戰戰場返鄉後,就在赫爾鎮的各家酒吧引發恐慌。然而,現在他死了,一位曾受他 恐嚇的酒保說,一切都會得到寬恕。 船主尼克斯·科斯塔承認,他幾乎不認識泰迪的父親,只是在開船前最後一刻僱用了他 ,因為當時一名船員從卡車上跌落摔斷了腿。不過,船長對他評價很高,說鎮上人人都知道 他會幹活。難道這不是對一個男人的最高褒揚? 站在教堂裡,泰迪想起在父親船上的那天,因為之後他們再也沒有一起出過海。父親總 說還會去的,然而泰迪明白,父親這麼說僅僅是為了給兒子一點面子。父親從未明瞭那天的 事,但在回家途中,兩人曾傳遞過眼神。那時他們正穿過那一串島嶼,隔離島已落在身後, 湯普森島還在前方,城市的天際線如此近距離清晰可見,讓人覺得可以捏著一座建築的尖頂 把它提起來。 「這就是大海。」父親說。他們背靠船尾,父親的一隻手在泰迪背上輕輕撫摸。「有人 為它著迷,有人因它喪生。」 他望著泰迪,讓泰迪思考他長大之後會成為哪一種人。 一九五四年,他們從城裡乘坐渡輪前往那裡。 不過,今天渡輪並不是遣送病人到精神病院的。船上只有泰迪和他的新搭檔恰克·奧爾, 幾個裝著郵件的帆布袋,還有幾箱藥品。 旅程剛開始,泰迪就跪在馬桶前大口嘔吐。 他可以想像,恰克回家告訴妻子——假如他有的話,泰迪甚至連這個都不知道——他與 具傳奇色彩的泰迪·丹尼爾斯初次見面的情形。「親愛的,他可喜歡我了,一見面就吐了。 」 他確定這陣嘔吐已經過去,胃不再翻騰,頭也不再眩暈後,才把手和臉沖洗乾淨,在水 槽上方的鏡子裡照了一下。玻璃鏡面被海水中的鹽分腐蝕了大半,泰迪剛好能夠在鏡子中央 的一小塊地方勉強照見自己:一名仍然相對年輕的男子,留著美國大兵式的平頭,然而臉上 已佈滿戰爭和之後歲月留下的痕跡。他對追蹤和暴力的雙重迷戀活生生地顯現於那雙曾被多 洛蕾絲形容為「狗一般哀愁」的眼睛裡。 我還年輕,泰迪想,看上去不該這樣愁苦。 他調整腰間的皮帶,讓手槍皮套落在臀部,接著從馬桶頂部取回帽子戴在頭上,調整了 一下帽簷,讓它略微右傾。然後他抽緊領帶,一款大約一年前就已過時的花裡胡哨的領帶, 但他依舊繫著,因為那是她送的。某年生日,他坐在客廳裡,她用它輕輕蒙住他的雙眼,雙 唇緊貼他的喉結,一隻溫暖的手撫著他的臉頰。她舌尖有橙子的味道。她悄然坐到他的腿上 ,解去他的領帶。他閉上雙眼,聞著她的味道,想像她的模樣,將她的形象刻在腦海裡。 泰迪仍可以做到閉上眼便看到她。但是,近來白色污跡模糊了她的某些部分——一片耳 垂,睫毛,頭髮的輪廓。雖然還不致完全模糊,但他擔心時間正把她從他身邊奪走,從他腦 海裡那些畫面邊框上碾過,把它們碾得粉碎。 「我想你。」他說道,穿過廚房走到甲板上。 外面溫暖而晴朗,但海水閃動著一絲絲鐵�蚽諈熒t色光芒,整體呈現出灰濛濛的青白, 這暗示著海水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變暗,正在聚集。 恰克從他的扁形酒瓶中啜了一口,向泰迪歪了歪脖子,揚起一道眉毛。泰迪搖了搖頭, 恰克於是把酒瓶塞回西裝口袋,用外套衣襟蓋住大腿,向大海望去。 「沒事吧?」恰克問,「你看上去臉色蒼白。」 泰迪聳聳肩,「我沒事。」 「確定?」 泰迪點點頭,「剛剛適應船的擺動。」 他們默不作聲地站了片刻。大海在四周起伏,海水如絲絨般黑暗而柔滑。 「你知不知道,它過去是一個戰俘營?」泰迪問。 恰克說:「你指這座島?」 泰迪點頭道:「那是在南北戰爭時期。他們在島上建了一座堡壘,作為兵營。」 「那堡壘現在用作什麼?」 泰迪聳聳肩,「我也說不準。以前這裡的各個島上都有不少堡壘。戰爭期間,大多數都 成了炮彈的練習靶子,現在所剩無幾了。」 「可是這座精神病院……」 「據我所知,他們用了過去的舊營房。」 恰克說:「就像讓病人進行基本訓練,嗯?」 「我可不希望這事發生在我們身上。」泰迪轉身背靠欄杆,「那你有什麼經歷,恰克? 」 恰克笑了。他比泰迪略壯一些,矮一些,大約五英尺十英吋高,滿頭濃密的黑色鬈發, 橄欖色皮膚,纖細優雅的雙手看上去與身體的其他部分不相協調,彷彿自己的手被送去店裡 修理,暫時向別人借來了這一雙。左臉頰上有個長柄鐮刀狀的小傷疤,他用食指在那裡輕摳 一下。 「我總是從這道疤講起,」他說,「通常人們早晚都要問。」 「好啊。」 「這不是戰爭造成的。」恰克說,「我女朋友說,乾脆就說它是打仗時弄的算了,省得 麻煩,可……」他聳聳肩,「可是,它是玩打仗遊戲造成的。我小時候和一個小孩在樹林裡 用彈弓互相射擊。他的石塊沒打中我,我應當沒事,對吧?」他搖搖頭。「那塊石頭打在樹 上,一塊樹皮彈到我臉上。因此就有了這麼一道傷疤。」 「玩打仗遊戲?」 「玩耍的時候,沒錯。」 「你是從俄勒岡調來的?」 「西雅圖。上星期。」 泰迪等他往下說,但恰克並沒有進一步解釋。 泰迪問:「你做聯邦執法官有多久了?」 「四年。」 「那你肯定清楚它的圈子有多小。」 「當然。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會被調職?」恰克點點頭,好像作了什麼決斷,「要是我說 我厭煩了老是下雨呢?」 泰迪在欄杆上方攤開掌心。「如果你這麼說的話……」 「這圈子確實很小,就像你說的那樣。大家互相都知根知底。所以到了後來,總會有— —叫什麼來著——閒言碎語。」 「就是那個詞兒吧。」 「你逮住了布瑞克,對吧?」 泰迪點了點頭。 「你怎麼知道他的下落?有五十個人追捕他,但都追錯了方向,去了克裡夫蘭。而你卻 隻身一人去了緬因。」 「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和家人一起在那裡消夏。還記得他怎麼對待那些受害者嗎 ?人們只有對馬才會做出那種事來。我和他的一個姑姑聊過,她告訴我他唯一一次感到快樂 ,就是在離緬因州那座出租農舍不遠的一個馬場上。於是我就去了那裡。」 「你擊中他五槍。」恰克的目光順著船頭向下落在翻滾的泡沫上。 「本來要再補上五槍,」泰迪說,「誰知道只用了五槍。」 恰克點點頭,朝欄杆外吐了口唾沫。「我女朋友是日本人。其實,她出生在這裡,但你 也明白……是在集中營長大的。現在形勢仍然很緊張——在波特蘭、西雅圖、塔科馬這些地 方,沒人喜歡我和她在一起。」 「所以他們把你調走了。」 恰克點了下頭,又啐了一口唾沫,盯著它落進翻湧的水沫中。「他們說它來勢洶洶。」 他說。 泰迪把胳膊從欄杆上抬起,站直身子。他的臉很潮濕,嘴唇沾了海水的鹹味。令他有點 驚訝的是,他並不記得浪花拍打過他的臉龐,但大海確實成功地逮到了他。他拍拍外套口袋 ,找他的切斯特菲爾德牌香煙。「『他們』是誰?『它』又是什麼?」 「他們,那些報紙,」恰克答道,「它是指這場暴風雨。很厲害,報紙上說的。相當猛 烈。」他朝蒼穹揮動手臂,天空如船頭激起的水沫一般蒼白。但是沿著南部邊緣,紫藥水棉 簽似的一條細線墨漬一般擴張。 泰迪嗅了嗅空氣的味道。「你還記得戰爭,是吧,恰克?」 恰克笑了。他微笑的方式讓泰迪懷疑他們已經開始習慣對方的節奏,開始知道怎樣與對 方相處。 「記得一丁點兒,」恰克說,「我好像仍然記得殘垣斷壁,非常多的殘垣斷壁。人們總 是對之詆毀有加,但我認為它有可取之處,有自己的獨特美感。情人眼裡出西施嘛。」 「你說話就像廉價小說裡的台詞。有人這麼對你說過嗎?」 「它來了。」恰克又朝著大海微微一笑,身體傾向船頭,伸展背部。 泰迪拍拍褲子口袋,在西裝夾克的暗袋裡找什麼東西。「你還記得軍隊部署任務經常依 賴天氣預報嗎?」 恰克用手掌摩挲下巴上的胡楂。「哦,是的,我記得。」 「你記得那些天氣預報有幾回是准的?」 恰克皺起眉頭,想讓泰迪知道他正在對此進行適當的思考。然後,他咂咂嘴說:「我敢 說,大約有百分之三十的幾率。」 「頂多?」 恰克點點頭,「頂多。」 「所以現在,回到我們目前所處的環境……」 「哦,回到目前的環境,」恰克說,「可謂安若泰山哪。」 泰迪強忍著不笑出聲來,現在他對此人非常有好感。安若泰山,老天! 「安若泰山。」泰迪同意,「你憑什麼比那時候更相信現在的天氣預報?」 「這個嘛,」恰克說,這時地平線上一個下沉的三角形頂端正窺視著海面,「我可不確 定我對天氣預報的信任可以用『更多』或『更少』來衡量。你想來支煙嗎?」 泰迪對口袋的第二輪亂拍亂打進行到一半時,他停住,發現恰克正盯著他,咧著嘴笑, 笑容刻入傷疤下方的雙頰。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4節:隔離島 「我上船的時候它們還在呢。」泰迪說。 恰克回頭越過肩膀看。「那些政府僱員,把你搶得一點都不剩。」恰克從他那包幸運牌 香煙裡抖出一支,遞給泰迪,用黃銅的芝寶牌打火機替他點上。煤油發出的異味漫過充斥著 鹽味的空氣,鑽進泰迪的嗓子眼。恰克「啪」地合上打火機,手腕一晃又快速打開,把自己 那根也點上。 泰迪吐出一口煙,那座島嶼的頂端便消失在縷縷煙霧之中。 「在海外戰場,」恰克說道,「靠天氣預報來決定你是否要帶著降落傘包去跳傘區域或 是前往灘頭堡,那麼,你冒的風險就大多了,不是嗎?」 「對。」 「但是在國內,有點武斷地去相信天氣預報,會有什麼害處呢?這就是我想說的,頭兒 。」 現在,三角形頂端以下的部分也逐漸呈現在他們的視野中,直到海面在小島另一邊平坦 地展開。他們看到眼前景象色彩紛呈,彷彿是用畫筆塗抹出來的——植被的一片柔綠,海岸 線上的一段黃褐,北部邊緣巖壁的單調赭石。渡輪顛簸著靠近時,他們在畫面最頂部辨認出 那些建築不太尖銳的矩形邊緣。 「太遺憾了。」恰克說道。 「什麼意思?」 「發展的代價。」恰克一隻腳踩著繩纜,背倚欄杆站在泰迪旁邊。兩人注視著這座正努 力展露特徵的島嶼。「隨著精神衛生領域的突飛猛進——大跨步的發展正在進行中,你可別 自欺欺人,到處都在發展——像這樣的一個地方將會不復存在。二十年後人們將稱之為蠻荒 之地,維多利亞時代影響之下不幸的副產品。他們會說,它應當消失。他們會說,合併。合 併才是這個時代的命令。歡迎你們進入這個組織,我們會撫慰你,重塑你。我們都是聯邦執 法官。我們是個新團體,誰都不容許被排除在外,沒有與世隔絕的孤島。」 那些建築再次消失在樹林後面,但泰迪能分辨出一座圓錐形塔樓的模糊輪廓,還能依稀 看到被他看成堡壘的建築上突起的邊角。 「可是為了確保將來,我們丟失了過去,不是嗎?」恰克將煙灰輕彈到水沫中。「這就 是問題所在。當你掃地的時候,你丟失了什麼,泰迪?灰塵。會招來螞蟻的麵包屑。但她放 錯地方的耳飾下落如何呢?是不是也進了垃圾桶?」 泰迪問:「『她』是誰?哪裡來的『她』,恰克?」 「什麼時候都會有個『她』,不是嗎?」 泰迪聽見引擎的哀鳴聲在他們身後變了音調,覺察到渡輪在腳下輕輕顛簸了一下。隨著 船漸漸朝小島的西面駛去,他現在能夠更加清楚地看見位於島嶼南部懸崖頂上的堡壘。雖然 加農炮被撤走,但他仍可毫不費力地辨認出炮塔。陸地伸展到堡壘後方的山丘之間,他猜測 牆體就在那後面,從他目前的角度望去,牆體隱在風景中,難以辨別。他估計阿捨克裡夫醫 院就坐落在斷崖絕壁後的某個地方,俯瞰著西海岸。 「你有女人吧,泰迪?你結婚了?」恰克問。 「曾經。」泰迪答道,回想起多洛蕾絲的模樣,在蜜月旅行時對他露出的那副神情。當 時她轉過頭來,下巴幾乎觸到裸露的肩部,後背的肌膚輕輕扭動。「她死了。」 恰克離開欄杆,脖子發紅。「哦,上帝啊!」 「沒關係。」泰迪說道。 「不,不是。」恰克把手掌舉到泰迪胸膛的高度,「這……我聽說過。我不知怎麼搞的 ,居然忘記了。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是不是?」 泰迪點點頭。 「天哪,泰迪。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癡,真的。真是對不起。」 泰迪又看到了她的身影,背朝他在公寓的過道中走過,穿著一件他的舊制服襯衫,哼著 小曲跨進廚房。一陣熟悉的疲倦感侵入骨髓。他寧可做任何事情——甚至在海水中游泳—— 也不願談論多洛蕾絲,不願談起她在這個世界上存活了三十一年後突然死去的事實。就像上 午他去上班時她還活著,下午便不在人世了。 但這就像恰克的傷疤,他覺得,是在他們的交情更深一步之前不得不交代的事,否則那 些「怎麼會」、「在哪裡」、「為什麼」的問題就會一直橫亙在他倆之間。 多洛蕾絲去世已有兩年,但到了夜晚,就會在他的睡夢中復生。有時他清晨醒來,足 足幾分鐘都還以為她就在他們位於梧桐樹大街的公寓裡,在屋前的平台上喝咖啡,或是在廚 房。這是大腦殘酷的惡作劇,是的。但泰迪很久以前就接受了這種邏輯——從睡夢中醒來,歸 根結蒂,是一種類似於剛剛出生的狀態。你浮出水面,一片空白,然後眨眨眼,打打哈欠, 重新召集你的過去,按時間順序對記憶碎片進行洗牌,然後堅強起來面對現在。 比這更為殘酷的,是一系列看似毫無關係的物什能以某些方式勾起寄居在他大腦中有關 他妻子的回憶,就像點燃火柴那樣。他從來無法預知那會是什麼——一個放鹽的調味罐、擁 擠的街道上一個陌生女子的步姿、一瓶可口可樂、玻璃杯上的唇膏印、一個抱枕。 所有這些觸發記憶的物什中,最缺乏邏輯關係、最痛楚的莫過於——水,從水龍頭裡滴 答落下,從天空中嘩啦傾倒,在人行道上濺起泥漿,或者就像眼下,在他周圍向四面八方鋪 展數英里。 他對恰克說:「我們的公寓樓起火了,當時我正在上班。死了四個,她是其中之一。她 是被濃煙嗆倒的,恰克,並不是火。所以她死得並不痛苦。恐懼?可能有吧。但沒有痛苦。 那是最重要的。」 恰克又從他的扁酒瓶裡抿了一口,再次遞給泰迪。 泰迪搖了搖頭。「我戒了,火災後就不喝了。要知道,她以前經常擔心這個。她說我們 這些士兵和警察都喝得太多。所以……」他能感覺到恰克在他身旁陷入窘迫,就又說道:「 你必須學會承受那樣的事情,恰克。你別無選擇。就像你在戰爭中看到的那該死的一切。記 得嗎?」 恰克點點頭。片刻時間,他瞇起眼睛沉浸在回憶中,目光落在遠處。 「這就是你所做的。」泰迪柔聲說道。 「當然。」恰克最後說,臉龐仍然泛著紅色。 碼頭彷彿在光的幻術下突然出現。它從沙灘向外延伸,在遠處看來像一長條口香糖,毫 不起眼,顏色黯淡。 他對恰克說:「你聽說過很多關於這個地方的事情嗎?」 「一家精神病院,我知道的僅此而已。」 「收治精神病刑事罪犯的。」泰迪說。 「嗯,要不是這樣,我們也不會到這兒來。」恰克說道。 泰迪發現他又露出了那種嘲諷的笑容。「這可說不準,恰克。在我看來你並不是百分之 百的精神穩定。」 「也許我們在這裡的時候,我會留一筆錢訂張床位,為將來作打算,確保他們會給我留 個位置。」 「這主意不壞。」泰迪說話間,引擎熄火片刻,船頭轉向右方,他們也隨著海波搖晃, 隨後引擎再次發動,渡輪向碼頭靠攏,泰迪和恰克很快又面向廣闊的大海。「就我所知,」 泰迪說,「他們長於採用激進的療法。」 「極端?」恰克問道。 「不是極端,」泰迪說,「只是激進,兩者有所區別。」 「近年來你可說不準。」 「有時候是很難預料。」泰迪同意。 「關於這個逃走的女人?」 泰迪說:「對此我所知甚少。她昨晚溜走了。我的筆記本上有她的名字。我估計他們會 將其他一切情況告訴我們。」 恰克望向週遭的海水,「她要去哪兒呢?難道要游回家去?」 泰迪聳聳肩,「這裡的病人,顯而易見,都患有各種妄想症。」 「精神分裂症?」 「我猜是。無論如何,在這裡你遇見的可不是平日裡見到的先天智障者,也不是害怕人 行道上的裂縫,或者什麼嗜睡的人。正如我從檔案中瞭解到的那樣,他們要嚴重多了,這裡 的每個人,你知道,都是真正的瘋子。」 恰克問道:「可是,你認為有多少人是裝出來的?我總想知道這個。你還記得戰爭中遇 到的所有那些根據第八條款而被除名的人?你認為有多少是真正的瘋子?」 2副院長麥克弗森在碼頭迎接他們。 雜工們穿著白衫白褲,幾乎對泰迪和恰克不瞧一眼,甚至對任何東西都視而不見,只是 沿著碼頭走到渡輪那裡,等著卸貨。 泰迪和恰克應要求出示警徽。麥克弗森不緊不慢地審視一番,他看看證件,又對照他 們的臉,瞇起眼睛。 「我好像以前沒見過聯邦執法官的警徽。」他說。 「那現在你一下子看到兩個,」恰克說道,「這日子可不尋常啊。」 麥克弗森慵懶地朝恰克一笑,把警徽拋還給恰克。 他們走上林間隱現的一條小徑,走出樹林來到一條人工鋪設的道路,它像個笑臉似的穿 過小徑。泰迪可以看到左右不遠處各有一座房子。左邊那座較為簡樸,暗紫紅色、帶複式屋 頂的維多利亞風格,有著黑色的邊線和小小的窗戶,看上去像是哨樓。右邊的則是都鐸式建 築,像一座聳立著的小小城堡。 他們繼續前行,爬上一道陡峭而荒涼的遍佈海生植物的斜坡,四周的土地漸漸有了綠意 ,線條也柔和下來。然後他們到達山坡頂端的平緩地帶,那裡草坪向遠處綿延數百碼,最後 止於一堵似乎逶迤穿過整座島嶼的橘黃色磚牆。磚牆高達十英尺,頂上豎著一道鐵絲網。 「這裡是需要最大限度嚴加守衛的機構,」麥克弗森說道,「我們按照兩道特許令運作 ——一個是麻省理工附屬醫療中心精神衛生部頒發的,另一個來自聯邦監獄局。」 泰迪看見一個身著和其他警衛相同制服的黑髮男子,不同的是,他的制服有黃色肩章和 立領,警徽則是金色的。他是唯一一個昂首挺胸的人,一隻手背在身後,闊步走在眾人之間 。 「這是院長,」麥克弗森開口道,「你們過些時候會見到他。」 泰迪點點頭,疑惑為何不是現在就見到他。院長消失在山坡的那一邊。 一名雜工用鑰匙打開高牆中央的那道門,大門敞開後,雜工們推車紛紛入內,兩名警衛 走到麥克弗森身前,分別站定在他的兩側。 麥克弗森挺直身板,一本正經地說:「現在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裡的基本情況。」 「好啊。」 「你們會受到我們禮數周到的款待,得到力所能及的幫助。在逗留期間,無論時間長短 ,你們都必須遵守院規。清楚了嗎?」 泰迪點點頭,答道:「完全清楚。」 麥克弗森的目光停留在他們頭頂上方的某一點上。「我想,考利醫生會向你們說明院規 的具體內容,但我要強調以下一點:嚴禁在不受監控的情況下和本院病人有任何接觸。明白 嗎?」 泰迪幾乎要脫口而出:是,長官!就像在接受新兵訓練,但他只是簡短地回答:「是的 。」 「我身後右邊的那棟房子是本院A區,屬於男病區。B區是女病區,在我身後左側。C區 在懸崖那邊,就在住院部和職工區後面,沒有書面許可及警衛和考利醫生的親自陪同,不得 進入C區。」 泰迪和恰克又是一陣點頭。 麥克弗森伸出一隻寬大的手掌,彷彿是在向太陽祈禱。「在此,我要求你們交出隨身的 槍械。」 恰克看了看泰迪。泰迪搖搖頭。 泰迪說:「麥克弗森先生,我們是按正規程序受到任命的聯邦執法官。政府規定我們必 須任何時候槍不離身。」 麥克弗森的聲音如鋼纜敲擊在空氣中一般:「有關收治精神病刑事罪犯的監獄和精神病 院的聯邦法規第三百九十一條執行令規定,治安官必須攜帶槍支,除非其直接上司或關押刑 事罪犯或精神病患者的機構的安全責任人員命令任何人不得攜帶槍支。先生們,你們符合這 一例外條件。我不會允許你們帶著槍械走進這扇門。」 泰迪望著恰克。恰克頭朝麥克弗森伸出的手掌一歪,聳聳肩膀。 泰迪說:「我想要你們把繳械情況記錄在案。」 麥克弗森說道:「警衛,請做一下聯邦執法官丹尼爾斯和奧爾的繳械記錄。」 「已記錄,長官。」 「先生們……」麥克弗森說道。 麥克弗森右邊的警衛解開一個小皮囊。 泰迪將大衣向後一扯,從皮套中取出警槍——一把左輪手槍。他手腕輕扭,啪的一聲打 開彈夾,然後把槍交到麥克弗森手裡。麥克弗森把它遞給警衛,警衛旋即放入皮囊,接著麥 克弗森又伸出手來。 恰克掏槍的速度有些慢,他在手槍皮套搭扣裡摸索了一番,但麥克弗森沒有表現出不耐 煩,一直等到恰克笨拙地把槍交到他手裡。 隨後他轉過身,帶領一行人進了大門。大門在他們身後關閉。 「第一批臨床醫師來這裡的時候,」麥克弗森說,「這兒到處都是海生植物和灌木。你 們真該看看當時拍的照片。但是現在這裡……」 醫院左右兩側矗立著兩座一模一樣的殖民地風格的紅磚建築,門框窗欞都漆成亮白色, 窗外有鐵柵欄,窗玻璃因海水的滌蕩和海鹽的緣故而泛黃。醫院大樓本身是炭黑色的,有六 層樓高,磚塊被海水撫得平滑,頂部的天窗凝視著下方的樓層。 麥克弗森說:「它在南北戰爭前不久建起來,原來曾被當作軍營總部。很顯然,他們原 先按照某種設計,想把它建成訓練場的模樣。隨後似乎戰爭迫在眉睫,於是他們把重心放在 修建堡壘上,後來又把它改建成戰俘營。」 泰迪注意到他在渡輪上見過的那座塔樓。塔尖剛好在島嶼遠端的樹叢上方聳出。 「那是什麼塔?」 「一座舊燈塔,」麥克弗森回答,「從十九世紀初就不再使用了。聯邦軍的部隊在那裡 設了哨崗——我聽說是這樣,但現在它成了治理設施。」 「是給那些病人嗎?」 他搖搖頭,「污水治理。你肯定難以相信這水域裡究竟有些什麼東西。從渡輪上看起來 還挺迷人的,但這個州每條河流裡的每件垃圾都順流而下漂到內港區,經過中港區最終到達 我們這裡。」 「有趣極了。」恰克邊說邊點上一支煙,旋即把煙從嘴邊拿走,借此止住一個小小的哈 欠。他在陽光下眨眨眼睛。 「在牆外頭,那個方向——」麥克弗森指著B區後面說道,「是最初的指揮官寓所,你 們也許在上山的路上看到過它。建造它的時候花了一大筆錢,山姆大叔看到賬單就免了指揮 官的職。你們應該去看看那個地方。」 「現在誰住那兒?」泰迪問道。 「考利醫生,」麥克弗森說,「要不是因為考利醫生,這兒的一切都將不存在。還有院 長。他們在這裡創造出獨一無二的東西。考利在他那個領域裡是個傳奇人物,」麥克弗森說 ,那會兒他們正繞過後面朝醫院前方走去。「在約翰·霍普金斯和哈佛時都在班裡名列前茅 ,年僅二十就發表了第一篇關於妄想症病理學的論文,多次為蘇格蘭場、軍情五處和戰略情 報局會診。」 「為什麼?」泰迪問。 「你問為什麼?」 泰迪點頭,這好像是個合理的問題。 「這個……」麥克弗森似乎不知所措。 「戰略情報局,」泰迪說,「就從他們說起吧。他們為什麼要看精神病醫生?」 「因為戰時的工作。」麥克弗森回答。 「嗯,」泰迪慢條斯理地說,「那,是哪種活兒?」 「機密工作,」麥克弗森說,「我想大概是。」 「機密到什麼程度?」恰克問,迷茫的眼睛望著泰迪,「如果我們想瞭解一下的話?」 麥克弗森在醫院正面停步,一隻腳落在第一級台階上。他似乎有些困惑,對著遠處橙色 牆體的曲線望了片刻,然後說:「嗯,我想你們可以問問他。現在他應該開完會了。」 他們爬上二樓,轉進了一條散發著木皂味的走廊,腳下的橡木地板閃爍著微光,沐浴在 走廊遠端大窗透進來的白光中。 「這兒戒備森嚴。」泰迪說。 麥克弗森說:「我們隨時隨地保持警惕。」 恰克說:「是為了讓感恩戴德的百姓們對此感激涕零。麥克弗森先生,一定是這樣吧? 」 「你得明白……」麥克弗森轉過身對泰迪說,這時他們經過幾間辦公室,全都大門緊閉 ,門上銀色的小牌子上寫著醫生的姓名。「在美國,像這樣的精神病院絕無僅有。我們只收 重症患者,接收其他精神病院無力收治的病人。」 「格賴斯在這裡,對吧?」泰迪問。 麥克弗森點點頭,「文森特·格賴斯,沒錯。住在C區。」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隔離島 恰克問泰迪:「格賴斯是不是那個……」 泰迪點頭,「他殺了所有的親人,剝下他們的頭皮給自己做帽子。」 恰克迅速點點頭,「還戴著那些帽子進城,是嗎?」 「報紙上是這麼報道的。」 他們在一道雙扇門外停下來。一塊青銅牌子掛在右邊那扇門中央,上面寫著:總主治醫 師,J.考利醫師。 麥克弗森轉向他們,一隻手握住門把手,以一種無法理解的眼神緊盯著他倆。他道:「 在較為落後的年代,像格賴斯那樣的病人會被處死。但在這裡,人們可以研究他,對一種病 理下定義。也許能隔離他大腦中那種異常元素,正是那種元素讓他的行為異於其他可被接受 的行為類型。如果他們能做到這一點,或許有一天這種異常現象可以從社會中完全根除。」 他好像在等待他們的回應,手僵在門把上。 「有夢總是好的。」恰克說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3考利大夫瘦得可謂憔悴孱弱。然而他的笑容卻具有爆發性,歡快而燦爛,透著一種自 信,這使得虹膜的顏色淺了些。此刻他繞過桌子向他們致意,臉上綻出笑容,同時伸出手來 。「丹尼爾斯執法官,奧爾執法官,」他說,「很高興你們這麼快就來了。」 他的手在泰迪手中很乾燥,平穩有力,緊握的程度令人震驚。他緊捏泰迪的手,直到泰 迪從手掌至前臂都感受到這種壓力。有那麼一會兒,考利的雙眼閃著光芒,似乎在說:你沒 料到吧?然後,他轉向恰克。 和恰克握手時,他寒暄了一句「先生,幸會」,隨後迅速收起笑容對麥克弗森說:「副 院長,你要做的就這些,多謝!」 麥克弗森道:「好的,先生,深感榮幸,我先走一步。」說罷他便退出房間。 考利的笑容又回來了,但這次卻顯得更膩,讓泰迪聯想到浮在湯上的那層薄膜。 「麥克弗森是個好人,他很熱切。」 「哪方面?」泰迪問,在桌前坐下。 考利坐在柚木書案後面,伸出手臂。「工作方面。這是法律秩序和臨床治療的一種道德 高尚的結合。就在半個世紀前,某些情況下甚至不到半個世紀,當時人們頂多認為,我們現 在處理的這些患者應當戴上枷鎖,整天邋邋遢遢無人過問。他們到了固定時間就挨打,好像 這樣能把精神病趕走似的。人們把他們當成魔鬼,百般折磨,將他們綁在拷問架上,把螺絲 釘釘進他們的腦袋,有時甚至淹死他們。」 「現在呢?」恰克問。 「現在我們以符合道德標準的方式來治療他們。我們試圖治癒他們,讓他們康復。即使 沒能成功,至少也給他們的生活提供一定程度的安寧。」 「那麼,那些受害者呢?」泰迪問道。 考利抬起頭,等他說下去。 「他們都是暴力罪犯,」泰迪說,「對吧?」 考利頷首道:「事實上,相當暴力。」 「那麼他們都傷過人,」泰迪說,「在很多病例中,都殺過人?」 「嗯,多數病例都是。」 「相對受害者而言,這些罪犯是否有安寧的感覺又有什麼關係?」 考利說:「因為我的工作是治療他們,而不是受害者。對那些受害者我無能為力。任何 人的工作都有一定範圍,我也一樣。我只能照顧到我的患者。」他微笑著說:「參議員沒向 你們說明具體情況嗎?」 泰迪和恰克坐在那裡面面相覷。 泰迪說:「我們不知道什麼參議員,醫生。我們是國家警察署派來的。」 考利肘抵一張綠色的吸墨紙,下巴擱在交叉的雙手上,從鏡框上方注視著他們。 「那麼,是我弄錯了。你們知道些什麼?」 「我們知道一個女囚犯失蹤了。」泰迪把筆記本放在膝上,翻了幾頁,「她叫雷切爾· 索蘭多。」 「請稱她女患者。」考利露出陰沉的笑容。 「患者。」泰迪說,「抱歉。我們瞭解到,她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逃走了。」 考利的下巴和雙手向上一揚,算是表示同意:「昨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之間。」 「而且到現在還沒找到。」恰克說。 「沒錯,警官……」他伸手以示歉意。 水滴輕輕擊打著窗戶。恰克問道:「索蘭多小姐是否具有危險性?」 「我們所有的患者都有暴力傾向,」考利說,「這就是他們在這裡的原因。雷切爾·索 蘭多在戰爭中成了寡婦。她把自己的三個孩子淹死在自家屋後的湖裡。她將孩子依次帶到湖 邊,把他們的腦袋按在水下直至溺死。然後她又把他們帶回屋內,安置在廚房的飯桌旁,在 一名鄰居來串門之前,還吃了一頓飯。」 「她把鄰居也殺了?」恰克問。 考利抬起頭輕聲一歎:「沒有。她邀請他坐下與他們共進早餐。他自然拒絕,並報了警 。雷切爾到現在還相信孩子們活著,在等她回家。這也許可以解釋她為什麼企圖逃走。」 「為了回家?」泰迪說。 考利點頭。 「她家在哪裡?」恰克問。 「伯克郡的一個小鎮,距離這兒大概一百五十英里。」考利用下巴指示身後的窗戶。「 如果朝那個方向游去,十一英里之內沒有陸地。如果朝北面游,要一直游到紐芬蘭才能上岸 。」 泰迪說:「你們已經搜過這座島了?」 「是的。」 「非常徹底?」 考利撫弄著桌角的一個銀質馬半身像,過了幾秒鐘才回答:「院長和他手下的人,以及 一支雜工組成的分隊花了整個晚上和一上午大部分時間搜查了這座島和醫院的每一座樓。沒 有一點兒蛛絲馬跡。更令人不安的,是我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從房間裡逃出去的。房間從外 面鎖住,唯一一扇窗也上了鐵柵欄。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門鎖被人動過手腳。」他把目光從馬 身上移開,向泰迪和恰克投去一瞥。「這就好像她直接穿牆而過從人間蒸發了。」 泰迪把「蒸發」記在筆記本上。「你肯定熄燈的時候她在房間裡?」 「肯定。」 「為什麼?」 考利把手從半身像那兒抽回,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瑪麗諾護士?」 「在,大夫。」 「請叫甘頓先生進來。」 「馬上就來,大夫。」 窗戶附近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有一壺水和四隻玻璃杯。考利走過去倒了三杯水,在泰 迪、恰克面前各放一杯,端著自己那杯回到書案後面。 泰迪問:「你這裡有沒有阿司匹林?」 考利朝他微微一笑。「我想也許可以找出來幾片。」他在書案抽屜裡摸索一番,拿出一 個「拜爾製藥」的瓶子。「兩片還是三片?」 「三片好了。」泰迪可以感覺到眼睛裡疼痛開始跳動。 考利從書桌那邊遞來藥片,泰迪把它們往嘴裡一拋,灌了口水。 「很容易頭痛嗎,警官?」 泰迪說:「容易暈船,真不走運。」 考利點點頭,「哦,脫水。」 泰迪也點點頭。考利打開一個胡桃木煙盒,敞開著遞給泰迪和恰克。泰迪拿了一支,恰 克搖搖頭,掏出自己那包煙。三人點燃香煙,考利打開身後的窗戶。他回到座位上,從書桌 那邊遞來一張相片——一個年輕女子,相當漂亮,可惜臉蛋卻大打折扣:眼睛下方有黑眼圈 ,像她的黑髮那般黑。眼睛睜得過大,彷彿有什麼炙熱的物體從腦袋裡面直刺出來,無論她 看到什麼,那東西都在相機鏡頭之外,在攝影師的目光之外,也許超乎任何已知世界——不 宜被人看到。 她的神情讓人有很不自在的熟悉之感,泰迪這時想起在營地見過的一個小男孩,不願吃 他們給的食物。他在四月的陽光下倚牆而坐,保持著同樣的神情直到眼皮合上。最後他們把 他抬到火車站的屍體堆上。 恰克發出一聲低歎:「我的天哪。」 考利抽了一口煙。「你作出這種反應,是因為她顯而易見的美貌,還是因為她表露出的 瘋狂?」 「兩者都有。」恰克說。 那樣的眼睛,泰迪思忖著,就算因時間而冰封,它們也會咆哮,會讓你想要爬進相片裡 說:「別,別,別這樣。不要緊,沒事的。噓——」會讓你想要抱著她直到她停止顫抖,告 訴她一切都會平安無事。 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高個子黑人走進來,身著白色的雜工制服,頭髮中夾著簇簇銀 絲。 「甘頓先生,」考利道,「這就是我和你說起過的兩位先生——奧爾警官和丹尼爾斯警 官。」 泰迪和恰克站起身來與甘頓握手,泰迪從這人身上察覺到一陣強烈的恐慌,好像和執法 人員握手讓他很不自在,生怕是帶著逮捕令來抓他的。 「甘頓先生已經在這裡工作了十七年。他是這裡的雜工長。昨天就是甘頓先生護送雷切 爾回房的。甘頓先生?」 甘頓腳踝交叉,雙手放在膝上,弓著背,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子。「九點的時候是小組會 。然後——」 考利插了一句:「他指的是由希恩醫生和瑪麗諾護士帶領的小組治療會。」 甘頓確認考利已講完後才又說:「嗯,沒錯。他們都參加了小組會,大概十點才結束。 我送雷切爾小姐上樓回她的房間。她進去了。我從外面鎖上門。熄燈以後,我們每兩小時檢 查一次。十二點我回來檢查,朝裡面一看,發現她的床上沒人。我猜也許她在地板上。他們 總這樣,這些病人總睡在地板上。我就開了門——」 考利又插話道:「用你的鑰匙開的門,對嗎,甘頓先生?」 甘頓朝考利點點頭,目光回到自己的膝蓋上。「我用我的鑰匙開的門,沒錯,因為門是 鎖著的。我進了房間。到處都沒有雷切爾小姐的影子。我關上門,檢查窗子和鐵柵欄。它們 也都嚴嚴實實的。」他聳了聳肩。「於是,我叫了院長。」他抬起頭看看考利,考利則父親 似的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有什麼問題嗎,各位先生?」 恰克搖搖頭。 泰迪原本看著筆記本,這時抬起頭來。「甘頓先生,你說你進了房間並且確認病人不在 房內。你是如何下此定論的?」 「什麼,長官?」 泰迪說:「房間裡有櫥櫃嗎?床下有她可以藏身的空間嗎?」 「兩樣都有。」 「那你這兩處地方都檢查了?」 「沒錯,長官。」 「在門還敞開的情況下檢查的?」 「什麼,長官?」 「你說你進了房間,四下看過後沒發現病人。然後,你就關上身後的門。」 「不,我……呃……」 泰迪等著甘頓說下去,又吸了一口考利給他的煙。這煙吸起來十分滑潤,幾乎是甜的, 較他的切斯特菲爾德味道更濃,吐出的煙霧也不盡相同。 「一共就花了五秒鐘,長官。」甘頓說,「櫥櫃上沒有門。我看了那裡,看了床下,然 後關上門。沒有她可以躲的地方。房間很小。」 「可是,如果她貼著牆呢?」泰迪說,「就在門的右邊或左邊?」 「不會。」甘頓搖頭否定,從他低垂的雙眼以及「是的,長官」和「不,長官」的回答 中,泰迪第一次窺見了一絲憤怒,那是一種原始的怨恨。 「這不太可能。」考利對泰迪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執法官。但是一旦你親眼看見那 個房間,就會明白無論她躲在四面牆壁之內的任何地方都很難不被甘頓先生發現。」 「一點沒錯。」甘頓說著,毫不掩飾地盯住泰迪。泰迪看得出,眼前這男子在工作原則 問題上有著強烈的自尊心,自己一連串的質問無異於是對他的侮辱。 「謝謝你,甘頓先生。」考利說,「那就暫時到此為止吧。」 甘頓站起身,目光在泰迪身上逗留了幾秒鐘,然後說:「謝謝,大夫。」隨即他走出房 間。 屋內安靜了片刻,等大家都抽完煙,在煙灰缸中掐滅,恰克才說:「我想現在是時候去 看看那房間了,醫生。」 「當然可以。」考利說著從辦公桌後走出來,提著一串鑰匙,鑰匙圈有輪轂蓋那麼大。 「請跟我來。」 這是個狹小的房間,門朝裡向右開,由於是整塊鋼板製成,且鉸鏈潤滑良好,因此一打 開就重重地撞在右邊牆上。左邊是一道窄牆,再過去有一個小木櫃,裡面的塑料衣架上掛著 幾件罩衫和幾條束帶褲。 「剛才的說法沒錯。」泰迪承認。 考利點了點頭。「站在門口看,她藏在屋子裡任何地方都不可能不被發現。」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不過,還有天花板。」恰克說道。三個人都抬起頭向上看,考利也露出微笑。 考利關上身後的門,泰迪的背脊立刻襲來一種禁閉感。他們把這裡稱為房間,但實際上 就是一間牢房。他們三人站在裡面連轉個身都可能互相撞到。 泰迪問道:「還有其他人能進入這房間嗎?」 「在夜裡的那段時間?幾乎沒人會有理由待在病區裡。」 「那是當然。」泰迪說道,「但是誰可以進來呢?」 「當然是那些雜工。」 「醫生呢?」恰克問道。 「呃,護士可以。」考利回答。 「醫生沒有這房間的鑰匙嗎?」泰迪問道。 「他們有。」考利的回答中透出一絲惱怒,「不過夜裡十點左右,醫生們都已經簽名離 開病區了。」 「而且上交了鑰匙?」 「是的。」 「那該有一份記錄吧?」泰迪問道。 「我不明白。」 恰克說道:「他們領取和上交鑰匙時,是不是都要簽名?大夫,我們就是想弄明白這一 點。」 「當然是。」 「那麼,我們可以查一下昨天晚上的簽名記錄嗎?」泰迪說道。 「可以,當然可以。」 「記錄本應該是在一樓我們之前看到過的那個鐵籠裡吧?」恰克說,「有個警衛站在裡 面,他身後的牆上掛著鑰匙。」 考利迅速地點點頭。 「還有員工的人事檔案,」泰迪說道,「包括醫務人員、雜工和警衛。我們需要查閱這 些材料。」 考利用力盯著泰迪,好像他臉上突然冒出黑蠅似的,「為什麼?」 「有個女人從一個鎖住的房間裡消失了,是這樣吧,大夫?她逃到了一個彈丸大小的島 嶼上,可為什麼就是沒法找到她?我至少得考慮她可能有幫手。」 「再看看吧。」考利說道。 「再看看?」 「是的,執法官,我必須得和院長以及其他一些工作人員談談,然後才可以對您這個請 求作出決定,而且還是基於——」 「大夫,」泰迪說,「這不是什麼請求。我們是政府派來的。就是在這個聯邦機構,一 個危險的囚犯——」 「是病人。」 「一名危險的病人,」泰迪說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已經逃走了。如果您拒絕 協助兩名聯邦執法官將這名病人逮捕歸案,那麼大夫,很不幸,您就是在……恰克。」 恰克說道:「妨礙司法公正,大夫。」 考利看著恰克,好像一直在等著泰迪發怒,但是恰克並未留意。 「好吧,那麼,」他的聲音死氣沉沉,「我能說的就是,我會盡我所能滿足你們的要求 。」 泰迪和恰克交換了一個眼色,繼續查看這個空房間。考利可能不習慣在表現出不悅後還 被窮追不捨,所以他們索性給他點時間喘口氣。 泰迪朝小衣櫃裡看了看,發現裡面有三件罩衫,兩雙白鞋。「醫院發給病人幾雙鞋?」 「兩雙。」 「她是赤腳離開房間的?」 「是的。」考利扶正白大褂下的領帶,然後指著鋪在床上的一大張紙說,「這是我們在 梳妝台後面發現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希望有人能給我們個答案。」 泰迪拿起紙,翻過來發現另一面印著醫院的視力表,字母呈金字塔形逐行縮小向下排列 。接著他又把紙翻過來,舉著讓恰克看:4的法則我是47他們曾經是80 +你是3我們是4但是誰是67? 泰迪連舉著這張紙都不願意,它尖銳的邊緣刺痛了他的手指。 4他們站在房間外面。走廊被位於中央的樓梯分成左右兩段。沿樓梯左側的走廊走到中 途,右手邊就是雷切爾的房間。 「這是這層樓唯一的出口?」泰迪問。 考利點頭。 「沒有通向屋頂的路嗎?」恰克問。 考利搖頭否定,「到達屋頂的唯一通道是太平梯,在大樓的南端。通道口有扇門,而且 向來都上著鎖。醫院員工有鑰匙,這個很自然,但病人沒有。她要想上屋頂,必須先下樓, 出了這棟建築,用鑰匙打開門,然後再爬上去。」 第12節:隔離島(12)「不過你們檢查過屋頂了吧?」 考利又點了點頭,「還有病區裡的所有房間,都查過了。我們一發現她不見了,就立刻 清查。」 泰迪指向坐在樓梯前一張小牌桌邊上的雜工,「那裡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在嗎?」 「是的。」 「那麼,昨晚一定有人在嘍。」 「事實上,就是我們見過的雜工,甘頓先生。」 他們走到樓梯口,恰克朝泰迪揚了揚眉毛,道:「這麼說……」 「這麼說……」泰迪應和。 「這麼說來,」恰克說,「索蘭多小姐從上鎖的房間裡脫身,到了這裡的樓梯,然後走 下台階。」他們也邁開步子走下台階,恰克豎起大拇指,朝正在二樓樓梯口等候他們的雜工 指了指。「她又設法繞過這裡的一個雜工,我們無從得知她如何做到,接著走完剩下的台階 ,到了……」 他們走完最後一段樓梯,來到一扇正對他們敞開的大門前。門兩側牆邊靠著幾張沙發, 廳中央擺著一張很大的折疊桌和幾把折疊椅,光線從窗子照進來,大廳淹沒在一片白光中。 「這裡是主起居室,」考利說道,「晚上大多數病人都在這裡度過。昨晚這兒還舉行了 一次小組治療會。你們會看到,穿過門廊那邊就是護士站。熄燈之後,雜工們都聚在這裡。 他們本應該擦地板、擦玻璃什麼的,但多半我們會抓到他們在這裡打撲克。」 「他們昨天晚上在做什麼呢?」 「據值班的人說,當時牌正打得熱火朝天。七個人,就坐在樓梯盡頭的地方打撲克。」 恰克兩手叉腰,長出了一口氣,「她又開始扮隱形人了,顯然,她要麼走左邊,要麼走 右邊。」 「朝右走會經過食堂,然後進入廚房。再繼續走,會來到一扇用鐵條封住的門前,每晚 九點廚房工作人員一離開,就會設定警鈴。往左走能到達護士站和員工休息室。那裡沒有通 向樓外的門。唯一的出口就是起居室另一側的那扇門,或者再沿樓梯後面的走廊往回走。這 兩處地方昨晚都有人看守。」考利瞥了一眼手錶,「先生們,我有個會要開。如果你們有什 麼問題,可以咨詢我們任何一位工作人員,或者找麥克弗森。他從案件之初就負責追查,應 該會提供給你們想要的信息。工作人員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在雜工宿舍地下室的大廳吃早飯。 飯後,我們會在員工休息室集合,到時你們可以查問任何一個昨晚事發期間正在值班的人。 」話音剛落,他便匆匆出了正門。他們看著他,直到他左轉消失在視線中。 泰迪問:「你覺得整件案子哪裡不像有內部人員參與?」 「我倒是挺喜歡我的隱形理論。她把整個逃跑計劃得天衣無縫。你懂我的意思嗎?她可 能正在某個角落監視我們呢,泰迪。」恰克迅速扭頭看了看,又轉回來望著泰迪,「這值得 我們好好想一想。」 下午,他們加入了搜查隊,向內島地區搜索,拂面的微風愈發溫暖。 這次搜查在泰迪看來雜亂無章,好像除了他和恰克,其他人全都心不在焉。途中他們繞 過一處由黑色巨石形成的石架,陡然進入視線的是一道懸崖。 「這兒有山洞嗎?」他問麥克弗森。 他點點頭,「有幾個。」 「全部搜查過了?」 麥克弗森歎了口氣,雙手圍成杯狀擋住風,點燃一支細雪茄。「她有兩雙鞋,執法官。 兩雙都在她的房間裡。她怎麼可能走過我們剛剛經過的路,穿過這些岩石的阻隔,再爬上那 道峭壁?」 泰迪指向空地遠處最矮的山丘,「她挑了條遠路,從西邊慢慢爬過來。」 麥克弗森在泰迪的手指旁邊伸手一指,「看到那塊空地的最低處了吧?你指尖對準的就 是沼澤地。那幾個矮丘底下,遍地都是有毒的常青籐、槲樹、漆樹,大約一千多種不同的植 物,而且都帶著和我的那個一般大小的刺。」 「你的意思是大還是小?」這話是恰克說的,他走在眾人前面幾步的地方,回過頭來看 。 麥克弗森笑了,「可能在兩者之間吧。」 恰克點了點頭。 第13節:隔離島(13)「我要說的就是,兩位,她當時沒有別的選擇,只得緊緊貼著海岸 線,而無論她選擇向左還是向右,走到半路就沒有海灘了。」他朝懸崖指去,「她會碰到這 類玩意兒。」 泰迪站在房間中央,把手放在一把金屬椅子上。醫務人員圍著他站成一圈。恰克則懶懶 地靠著身旁的一根柱子,手插在口袋裡。 「我猜,大家都明白我們在這裡是為什麼,」泰迪說,「昨天醫院裡有人逃走了。據目 前瞭解,這個病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足以證明,這個病人逃出醫院完全 是靠自己而沒有人幫忙。麥克弗森副院長,您說是嗎?」 「是的。我覺得眼下作出這樣的推測不無道理。」 泰迪正欲接著發言,坐在護士邊上的考利搶過話頭來說:「兩位先生能自我介紹一下嗎 ?我們有些員工還不認識你們呢。」 泰迪站直了身子,「我是聯邦執法官愛德華·丹尼爾斯。這位是我的搭檔,聯邦執法官 查爾斯·奧爾。」 恰克朝員工們輕輕一揮手,又插回口袋。 泰迪問道:「副院長,您和您的手下在島上四處都搜查過了吧?」 「當然搜過了。」 「都有什麼發現?」 麥克弗森坐在椅子裡伸了伸腰。「我們沒發現女病人在逃的任何證據。沒有扯破的衣絮 ,沒有腳印,也沒有壓折的花草。昨晚海浪洶湧得很,海潮直逼岸頭。游泳逃走絕不可能。 」 「但她可能嘗試過游泳。」此話出自護士克裡·瑪麗諾之口。她身材苗條,一頭紅髮。 剛進屋時,她把盤在頭頂並用髮夾夾住的紅髮垂下,將帽子平放在膝上,手指懶散地梳理著 頭髮,透出一絲倦意。這讓她成了屋子裡每一個男人偷瞥的對象,手指梳理髮絲的慵懶模樣 就像在說她此刻需要一張床。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麥克弗森說道:「這話什麼意思?」 瑪麗諾的手指不再在髮絲間穿梭,雙手垂落到膝上。「我們怎麼知道,她沒有試圖游泳 逃跑,結果被淹死了?」 「那現在她的屍體差不多也該被衝到岸上了。」考利單手握拳掩住嘴打了個哈欠,「就 外面那樣的大浪?」 瑪麗諾舉起一隻手,好像要說,哦,抱歉,小伙子們。然後她說道:「我只是覺得該把 這點提出來。」 「謝謝你。」考利說道,「執法官先生,請您繼續提問吧。今天可是漫長的一天啊。」 「瑪麗諾護士,」泰迪說道,「你參加昨晚的小組治療了嗎?」 「是的。」 「有沒有出現什麼異常情況?」 「請給『異常』二字下個定義。」 「什麼?」 「執法官先生,這裡是一家精神病院,專門接收精神病罪犯。『正常』二字可不是我們 經常使用的字眼。」 泰迪朝她點點頭,略顯羞赧地笑了笑。「讓我換個方法問。在昨晚的小組治療中,有沒 有發生什麼讓人記憶深刻的事,相比,呃——」 「你是說和『正常』比嗎?」她說道。 這個反問讓考利不禁莞爾,人群中也發出幾聲零星的笑聲。泰迪點點頭。 瑪麗諾思索片刻,煙頭已經發白、變彎。她把它彈落到煙灰缸內,抬起頭來,「沒有, 抱歉。」 「昨晚索蘭多小姐發過言嗎?」 「有過幾次吧,我想是的。」 「說了些什麼?」 瑪麗諾朝考利望去。 考利說道:「對這兩位執法官,我們暫且不必為病人的隱私保密。」 她點點頭,但泰迪看得出她並不樂意接受這一點。 「我們在討論如何控制憤怒情緒。最近醫院出現了一些病人情緒失控的情況。」 「什麼樣的情況?」 「病人之間互相吵罵、廝打。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只是最近幾個星期出現的小狀況, 很可能是氣溫太高的緣故。所以昨晚,我們討論表現煩躁和不悅的恰當和不恰當方式有哪些 。」 「索蘭多小姐最近有沒有出現過情緒問題?」 「雷切爾?沒有,雷切爾只在雨天才會焦慮不安。昨晚小組會上,她只說了幾句話:『 我聽到了雨聲。我聽到了雨聲。雨還沒來,但快了。這些吃的該怎麼辦呢?』」 第14節:隔離島(14)「吃的?」 瑪麗諾掐滅香煙,點點頭。「雷切爾很不喜歡這裡的食物,她總是抱怨吃得不好。」 「她這麼說有道理嗎?」 瑪麗諾的笑容剛露出一半便及時收住,雙目低垂著說:「可能有人會覺得她說得不無道 理。對於任何理由和動機,我們不會作出好或者壞這類判斷。」 泰迪點點頭。「昨晚這裡有位希恩大夫嗎?是他主持的小組治療。他人在嗎?」 沒人吭聲。幾個人把煙頭掐滅,扔到椅子間架子上的煙灰缸中。最後,考利說:「希恩 大夫早上搭船離開了,就是你們過來時乘的那艘船。」 「為什麼離開?」 「他早就安排好要去度假,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我們需要和他談話。」 考利說道:「我這兒有他關於小組會的總結材料,包括他所有的筆錄。他昨晚十點離開 醫院大樓,回到自己的住處,今天早晨乘船離開。這次假期他十分期待,而且計劃了很久, 卻一直拖到今天。我們沒有理由再留住他。」 泰迪朝麥克弗森望去,「你批准他離開的?」 麥克弗森點點頭。 「現在的狀況是全島封鎖。」泰迪說道,「一個病人逃跑了。你怎麼可以允許有人在封 鎖期間離開小島?」 麥克弗森說道:「我們在夜間確認了他的行蹤。想來想去,都找不出阻止他離開的理由 。」 「他是一名醫生。」考利說道。 「我的老天!」泰迪低聲歎道。這是他在刑事機構中遇見的最嚴重的違規操作,可每個 人臉上都掛著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他去了哪裡?」 「你說什麼?」 「度假,」泰迪說道,「去了哪裡?」 考利眼望天花板,努力回憶著,「應該是……紐約。紐約市。那兒是他的老家。公園大 道上。」 「我需要知道他的電話號碼。」泰迪說。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 「大夫,」泰迪說道,「我需要他的電話號碼。」 「我會找給你的,執法官。」考利依舊盯著天花板,「還需要什麼嗎?」 「這個是肯定的……」泰迪說道。 考利壓低下巴看著對面的泰迪。 「我需要一部電話。」泰迪說道。 護士站的電話信號全無,除了拿起話筒時升起的一縷白煙。病房區還有四部電話,都鎖 在玻璃窗裡,打開鎖拿起話筒發生的情況和前面如出一轍。 5「人們把這裡叫『巨室』,」考利一邊說,一邊帶領他們穿過鋪著木地板的門廳,來 到兩扇橡木門前,黃銅門把手足有菠蘿大。「我沒開玩笑。我太太在閣樓裡發現了一些沒有 寄出去的信件,是原主人斯拜威上校寫的。信中他喋喋不休地談到正在修建的這間『巨室』 。」 考利向後猛拉其中一隻菠蘿把手,將房門打開。 恰克低低吹了一聲口哨。泰迪和多洛蕾絲曾經在梧桐樹大街上有一套公寓,空間之大令 朋友們羨慕不已,屋子中間的走廊橄欖球場一般長,可眼前的這個房間容得下兩套那樣的公 寓。 地面是大理石的,到處鋪著深色的東方地毯。壁爐高過大多數男人的頭頂。單是那些窗 簾——每扇窗子前懸掛著三碼長的深紫色天鵝絨窗簾,房間裡共有九扇窗——就得花掉泰迪 一年以上的薪水,說不定要兩年。一張檯球桌佔據屋內一隅,上方的牆上掛著幾幅油畫,一 幅是身著南北戰爭時期北方聯軍藍色軍裝的男子,一幅是穿著鑲邊白裙的女子,第三幅是這 名男子和女子在一起,腳下還有一隻狗,身後正是房間裡的巨大壁爐。 「畫中的是上校嗎?」泰迪問。 考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點了點頭。「那些畫完成後不久,他就被解職了。我們在地 下室裡找到了它們,連同一張檯球桌、一些地毯和大部分擺在這裡的椅子。你真該去看看地 下室,執法官先生,那兒大得能裝下波羅球場1。」 泰迪聞到了煙草的味道,是煙斗中的那種。他和恰克同時轉身,發現屋裡還有個人。他 背朝他們,坐在一張正對著壁爐的高背安樂椅中,蹺著二郎腿的膝蓋上擱著一本打開的書。 第15節:隔離島(15) 考利帶他們朝壁爐走去,示意大家在一圈面向爐膛的椅子上就座,自己則走到酒櫃旁。 「想喝點什麼,先生們?」 恰克說道:「黑麥威士忌,要是有的話。」 「我想我能搞到一些。丹尼爾斯長官呢?」 「蘇打水加點冰。」 陌生人抬起頭看著他,「您不喜歡來點兒酒精?」 泰迪低頭打量此人:小小的紅腦袋一顆櫻桃似的頂在壯實的身軀上,渾身透著精緻感。 泰迪認為這肯定是因為他每天早上花太多時間在浴室裡往身上塗抹爽身粉和香油。 「請問閣下是……」泰迪問道。 「我的同事,」考利說道,「傑裡邁亞·奈林大夫。」 那人眨眨眼表示認同,但沒有主動伸出手,泰迪和恰克也不動聲色。 「我很好奇。」奈林說道,這時泰迪和恰克在斜擺在他左側的兩張椅子上坐下。 「那好極了。」泰迪說。 「您為什麼不喝酒?干閣下這行的人,喝上幾杯不是很正常嗎?」 泰迪接過考利遞來的飲料,站起身走到壁爐右側的書架前。「再正常不過了,」他說, 「那閣下呢?」 「您說什麼?」 「干閣下這一行的,」泰迪說,「我總是聽人說,其中的酒鬼多之又多。」 「根據我的觀察,並不是這樣。」 「那麼,你看得還不夠仔細吧,嗯?」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杯子裡的是什麼?難不成是涼茶?」 泰迪的目光從書轉向奈林,看見奈林朝杯子瞥了一眼,柔軟的嘴角突然露出一抹微笑。 「棒極了,執法官先生。您的抗辯技巧真是出色啊。我猜您對審訊肯定很在行。」 泰迪搖搖頭,他發現考利的存書中醫學類的為數並不多,至少在這間屋子裡是這樣。大 多數都是小說,有幾本薄薄的冊子泰迪估計是詩集,還有好幾層架子上是歷史和傳記類圖書 。 「不對嗎?」奈林說。 「我是聯邦執法官。我們負責抓人,僅此而已。大多數時候,談話由別人負責。」 「我把它叫作『審訊』,您卻稱之為『談話』。沒錯,執法官先生,您的能言善辯的確 令人驚訝。」他用裝著蘇格蘭威士忌的玻璃杯底部敲擊了幾下桌面,彷彿在鼓掌。「暴力之 徒總是令我著迷。」 「什麼之徒?」泰迪踱步來到奈林的椅子前,俯視著這矮小的男子,搖響杯中的冰塊。 奈林腦袋向後一仰,喝了一口蘇格蘭威士忌,「暴力。」 「作出這種推斷真可以見鬼去了,大夫。」此話出自恰克,一臉憤怒表露無遺,泰迪從 沒見過他如此動怒。 「我又沒有推斷什麼,沒有啊。」 泰迪又晃了晃杯子,一飲而盡,看到奈林左眼附近正在抽搐。「我同意我搭檔的說法。 」他說罷坐在椅子上。 「不——」奈林拖長音節說,「我剛才講你們是暴力之徒,並不等同於指控你們很暴力 。」 泰迪朝他露出燦爛的笑容,「那就請多指教了。」 他們身後的考利在留聲機上放了張唱片,唱針沙沙地劃著,隨著零星的辟啪聲和嘶嘶聲 ,讓泰迪想起剛才那些電話機。這時舒緩的絃樂和鋼琴曲取代了嘶嘶聲,是古典音樂,他再 熟悉不過了,具有普魯士精神的古典音樂。泰迪回憶起國外咖啡館裡的音樂,還有他在達豪 集中營一個副指揮官辦公室裡聽到的系列唱片,那人伴著旋律,朝嘴裡開了槍。泰迪和四個 美國士兵進入辦公室時他還沒死,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槍掉在地上夠不著,他沒法 再補上一槍。輕柔的音樂蜘蛛般爬滿整個屋子。又過了二十分鐘他才斷氣。他們搜索房間時 ,有人問他是不是感到痛。泰迪從那傢伙的膝部拿起一張加框照片,裡面是他的妻子和兩個 小孩。泰迪拿走照片時,那人瞪大眼睛,伸手想奪回來。泰迪向後站,看看照片,又望望他 ,來來回回反覆看,直到他嚥氣。自始至終,音樂都在叮咚流淌。 「是勃拉姆斯嗎?」恰克問。 「馬勒。」考利在奈林邊上就座。 「你說請多指教。」奈林說。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泰迪肘撐著膝蓋,雙手一攤。 「打從校園時代起,」奈林說,「我敢打賭,你們兩人中不會有人看到打架就躲得遠遠 的。這並不是說你們喜歡打架,而是你們根本不會考慮躲避,對不對?」 泰迪朝恰克望去,恰克朝他略帶窘迫地微微一笑。 恰克說:「在我被撫養長大的過程中,沒有逃跑這檔子事。」 「啊,是的——撫養長大。是誰把你帶大的?」 「熊。」泰迪說。 考利的眼睛發亮,朝泰迪輕輕點頭。 然而奈林似乎並不理會幽默,他撫了撫褲子的膝蓋部位。「你信上帝嗎?」 泰迪大笑起來。奈林身體前傾。 「噢,你是認真的嗎?」泰迪問。 奈林等候回答。 「你見過集中營嗎,大夫?」 奈林搖搖頭。 「沒見過?」泰迪也向前弓起身子,「你英語說得很好,幾乎無懈可擊。不過,輔音還 是發得重了些。」 「執法官先生,合法移民有罪嗎?」 泰迪微笑著搖了搖頭。 「那就回到上帝這個話題吧。」 「大夫,哪天你去見過集中營,再回來同我談你對上帝的感受。」 奈林緩緩閉上眼睛,然後睜開,算是同意,接著目光落在恰克身上。 「那你呢?」 「我沒親眼見過集中營。」 「你信上帝嗎?」 恰克聳聳肩。「好長時間以來,我無論如何都不太會想到他。」 「自從你父親去世後,對嗎?」 這時恰克也身體前傾,愈發清澈的雙眼盯住那個胖墩。 「你父親去世了,是吧?丹尼爾斯執法官,你父親也一樣吧?我敢打賭,兩位在十五歲 生日之前,都失去了生命中占主導地位的男性人物。」 「方塊五?」泰迪說。 「什麼意思?」奈林的身子弓得更低了。 「這是你接下來要變的戲法嗎?」泰迪說,「你會告訴我,我手上握著什麼牌。或者, 不,等等——你會把一名護士一分為二,從考利大夫的頭上抓出一隻兔子?」 「我說的這些不是什麼戲法。」 「那這個呢?」泰迪說,真想把那顆櫻桃腦袋從那壯實的雙肩上擰下來。「你教一個女 人如何穿牆越壁,從一棟滿是雜工和獄卒的大樓上方飄過,然後漂洋過海。」 恰克說:「這個戲法不錯。」 奈林又緩緩眨了下眼,讓泰迪聯想到被餵飽的貓。 「我再說一次,你的抗辯能力還真——」 「啊,又來了。」 「厲害。但我們眼下的問題是——」 「眼下的問題,」泰迪說,「就是這個醫院昨天夜間發生了九次惡劣的安全違規。有個 女人不見了,但卻沒人去找——」 「我們在找。」 「找得很仔細嗎?」 奈林向後一靠,偷瞥考利,讓泰迪疑惑究竟誰是這兒的負責人。 考利對上泰迪的目光,下顎略微有些發紅。「奈林大夫的職務之一,就是擔任我們監督 委員會的主聯絡員。我今天晚上請他來這裡,是為了讓他以這個身份回應你們先前提出的請 求。」 「哪些請求?」 奈林用手護住火柴,再次點燃煙斗。「我們不會洩露醫務人員的人事檔案。」 「希恩。」泰迪說。 「任何人都不行。」 「你實際上就是在他媽的壞我們的事。」 「那個詞我不太懂。」 「出門多走走,你就明白了。」 「執法官先生,兩位可繼續調查,我們將盡力協助,不過——」 「不必了。」 「什麼意思?」考利這時也身子前傾,四人都弓著背,伸長脖子。 「不必了,」泰迪重複道,「這次調查結束了,我們坐明早第一班渡輪迴市區。等我們 把報告上交之後,我想會移交給聯邦調查局。但我倆不會再插手。」 奈林的煙斗一直懸在手中。考利喝了一大口酒。馬勒的音樂仍在流淌。屋內某處時鐘滴 答作響。屋外,雨勢已很猛烈。 考利把空杯子放在椅子旁的小桌上。 「隨你的便,執法官。」 他們離開考利的住所時,外面正下著瓢潑大雨。雨水敲打著石板瓦屋頂和磚砌天井,也 敲打著等候他們的黑色汽車。泰迪可以看見一片片傾斜的銀色雨幕切斷黑暗。從考利家的門 廊走到汽車只有幾步路,但他們還是被淋成落湯雞。這時麥克弗森從車前繞過,跳到駕駛座上 ,甩甩頭抖落雨水,濺濕了儀表盤,接著發動了那輛帕克車。 「今晚天氣真不錯。」他提高嗓門,聲音蓋過雨刮器的嘩嘩聲和鼓點般的雨聲。 泰迪透過後窗回頭望去,看見考利和奈林站在門廊上目送他們,身影已漸模糊。 「人和獸都不適合出行。」麥克弗森說這話時,一根被刮斷的細樹枝正滑過他們的擋風 玻璃。 恰克問道:「麥克弗森,你在這兒工作多久了?」 「四年。」 「以前有過出逃事件嗎?」 「才沒有呢。」 「那違規呢?比如說,有人失蹤一兩個小時。」 麥克弗森搖搖頭,「這也沒有。除非你,呃,他媽的瘋了。否則你能躲去哪裡呢?」 「那希恩大夫呢?」泰迪問,「你認識他嗎?」 「當然。」 「他在這兒待多久了?」 「應該比我早一年來的。」 「那是五年吧?」 「差不多。」 「他和索蘭多小姐打交道多嗎?」 「據我所知並不多。考利大夫才是她精神治療的主治醫師。」 「醫院總醫師去當某個病人的主治大夫,這種事情時有發生嗎?」 麥克弗森說:「這個……」 他們等著回答,雨刮器繼續發出嘩嘩聲,幽幽的樹影朝他們壓來。 「要看情況。」麥克弗森說,這時帕克車正穿過大門,他朝警衛揮揮手。「當然了,考 利大夫擔任C區很多病人的主治醫師。還有,沒錯,其他病區一些病人的主治醫師也是他。 」 「除了索蘭多小姐,還有誰?」 麥克弗森把車停在男宿舍門外。「我不下去幫你們開車門了,兩位不介意吧?你們好好 睡。我敢肯定,明天早上考利大夫會回答你們的一切問題。」 「麥克弗森……」泰迪打開他那邊的車門時說。 麥克弗森回頭望著他。 「你這方面不太在行。」泰迪說。 「哪方面?」 泰迪朝他冷冷一笑,下車步入雨中。 他們和特雷·華盛頓以及另一個叫畢比·盧斯的雜工同住一間房。房間很大,有兩組雙 層床,還有一小塊休憩空間。他們進門時,特雷和畢比正在打牌。在雙層床的上鋪,已有人 替他們備好一疊白毛巾。泰迪和恰克用毛巾擦乾頭髮,然後各自拉了把椅子加入牌局。 特雷和畢比打牌以一分錢為賭注,如果有人硬幣用完了,也可以接受香煙作為替代。在 七張牌一局中,泰迪唬住他們三人,以一把梅花同花順贏走了五塊錢和十八根香煙。他把煙 放入口袋,以後就打得很保守。 結果表明,恰克才是真正的高手。他保持一貫的愉快表情,令人難以猜透,面前的硬幣 和香煙堆成了山,最後還加上幾張紙幣。他朝小山底部瞟了一眼,似乎很驚訝面前怎麼會有 這麼大一堆。 特雷問道:「執法官,你是不是有透視眼啊?」 「我想是運氣好吧。」 「放屁,去他媽的運氣!他是施了什麼巫術。」 恰克說:「或許某些王八蛋不應該拽耳垂。」 「啊?」 「華盛頓先生,每次差一張牌就湊成一付俘虜的時候,你都會拽耳垂。」他又指向畢比 ,「還有你這王八蛋……」 其餘三人都放聲大笑。 「他……他——不,讓我想想,他……他每次打算唬人時,眼睛就像松鼠那樣滴溜溜地 轉,開始看每個人的籌碼。不過,要是拿到一手好牌呢?他就鎮定自若,自顧自出牌。」 特雷開始肆意狂笑,他拍著桌子問:「那丹尼爾斯執法官呢?他是怎麼露出馬腳的?」 恰克咧嘴一笑:「要我出賣搭檔?不,不,不。」 「噢……」畢比指著桌子對面的他們倆。 「我做不到。」 「我明白,我明白,」特雷說,「白人總是幹這種事。」 恰克臉色一沉,兩眼瞪著特雷,房間裡的空氣似乎被抽空。 特雷的喉結上下滑動,舉起一隻手試圖道歉。這時恰克說:「一點兒沒錯,不然還能是 什麼原因?」然後他臉上的笑容如盛開的花朵般綻放。 「王……八蛋!」特雷抬手扇在恰克的手指上。 「王八蛋!」畢比說。 「王八蛋。」恰克說,然後他們三人像小姑娘似的發出咯咯的笑聲。 泰迪想過要嘗試作為一名白人去講街頭髒話,但他認定自己無法做到。可是恰克呢?不 知為何他能夠做到。 「究竟是什麼讓我露出馬腳?」躺在黑暗中時,泰迪問恰克。房間那邊,特雷和畢比鼾 聲雷動,似乎要一決高下。外面的雨這半個小時下得小了,彷彿正在喘息,等候援軍部隊到 來。 「玩牌的時候?」睡在下鋪的恰克說,「別提這事了吧。」 「不,我想知道。」 「你到現在還以為自己挺厲害,對不對?承認吧。」 「我不認為自己很差。」 「你是不差啊。」 「你讓我輸得很慘。」 「我只不過贏了幾塊錢。」 「你爸是個賭徒,對不對?」 「我爸是個渾蛋。」 「哦,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那你的呢?」 「我老爸?」 「不,你叔叔——還用問,當然是說你爸。」 泰迪試圖在黑暗中勾勒他的模樣,卻只能看見他那雙手,上頭佈滿疤痕。 「他是個陌生人。」泰迪說,「對每個人都是,甚至對我母親。見鬼,我懷疑他連自己 是誰都不知道。他就是他的船,當他失去了那條船時,便開始隨波逐流。」 恰克什麼都沒說,過了一會兒,泰迪估計他睡著了。他突然可以看見父親了,整個人都 可以看見,沒活可干的日子裡坐在那張椅子上,被牆壁、天花板、房間吞噬。 「嘿,頭兒。」 「你還醒著?」 「我們真的就此罷手了?」 「是啊,你覺得驚訝?」 「我不是在怪你,只是,我不知道……」 「怎麼了?」 「我從沒有半途而廢過。」 泰迪靜靜地躺了片刻,最後說道:「我們連一句真話都沒聽到過。我們無法穿越,也沒 有什麼可以退守,根本無法讓這些人說實話。」 「我知道,我知道。」恰克說,「我同意你的邏輯。」 「可是……」 「可是,我從來都不會半途而廢。」 「雷切爾·索蘭多絕不會是在無人相助的情況下赤腳溜出上了鎖的房間。她得到了很多 人的幫助,整個醫院都在幫她。根據我的經驗,如果你有些話不得不說,而整個團體的人都 不願意聽,那你不可能取得突破。在我們只有兩個人的情況下絕不可能。最好的設想是:我 的威脅奏效,考利現在正端坐在他的宿舍裡,重新考慮他的整個態度。或許明天早上……」 「那你是在唬人嘍?」 「這話我可沒說。」 「老大,我剛跟你打過牌哎。」 他們默默地躺著,泰迪聆聽了一會兒海濤。 「你會撅起嘴唇。」恰克說,聲音開始因為犯困而變得含糊。 「什麼?」 「你拿到好牌的時候,只有一秒鐘的工夫,但你總會撅起來。」 「哦。」 「晚安,頭兒。」 「晚安。」 6多洛蕾絲穿過門廳朝他走來。 她目含怒意,伴著不知從房間何處,可能是廚房傳來的平·克拉斯貝的《天堂東邊》小 調走過來,手中攥著一瓶空了的JTSBrown威士忌,喊道:「天哪,泰迪。我的老天啊!」是 他的威士忌空瓶。泰迪接著意識到自己的一處藏酒地被她發現了。 「你清醒過嗎?該死的你還能不能清醒過來?回答我!」 可泰迪做不到。他說不出話來。他甚至不知道身在何處。他能看見她,看見她一路穿過 門廳走向他,可就是看不到自己的身體,甚至無法感知。多洛蕾絲身後門廳的另一端有面鏡 子,那裡面根本沒有他的影像。 多洛蕾絲左轉進了起居室,背部有些燒焦了似的,還冒著煙。她手中的瓶子不見了,頭 髮裡冒出縷縷煙霧。 她在一扇窗前駐足,「哦,看啊。它們真漂亮,在漂浮呢。」 泰迪也來到窗邊,站在她身旁。她不再是被燒焦的模樣,而是渾身濕透。當他把手放在 她肩頭時,他能看見自己,自己垂落在她鎖骨處的手指。接著她轉過頭,在他的手指上輕快 地一吻。 「你幹了什麼?」他問道,可並不確定為何這樣問。 「你看它們在那兒。」 「寶貝,你怎麼全身都濕透了?」他急切地問,但她沒有回答,不過他也不感到奇怪。 窗外的景色不是他期望的。那不是他們梧桐樹大街公寓外的風景,而是從前一間他們只 住過一晚的小木屋窗外的景色。外面有一個不大的池塘,上面漂浮著幾根小木樁。泰迪注意 到木樁表面十分光滑,讓人難以察覺地在水中滾動著。月光下池水波光粼粼,一些地方轉為 白色。 「這個亭子真不錯啊,」她說道,「是那麼白。你能嗅到新刷上的油漆味道。」 「確實。」 「那麼……」多洛蕾絲說道。 「打仗時殺了不少人吧。」 「你為什麼喝酒?」 「也許吧。」 「她在這兒。」 「雷切爾?」 多洛蕾絲點點頭,「她從未離開過。你差點就看到了。差一點點。」 「四的法則。」 「是密碼。」 「當然,但那是什麼密碼?」 「她在這兒。你不能離開。」 他從後面抱住她,把頭埋入她的頸窩。「我不打算離開。我愛你。我是這麼愛你。」 她的腹部裂開一道口子,湧出的液體從他指間流過。 「我已經是盒子裡的一堆骨頭了,泰迪。」 「不,我不相信。」 「我是。你必須醒過來。」 「可你就在我面前啊。」 「我不在。你必須面對現實。她在這裡。你在這裡。他也在這裡。你可以數一數床位。 他的確在這兒。」 「你說誰在這兒?」 「利蒂斯。」 聽到這個名字,彷彿有什麼東西刺穿他的皮膚,爬上他的骨頭。「不可能。」 「是真的。」她扭過頭來仰視著他,「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你沒法離開這裡。」 「你總是一副很緊張的樣子。」他開始按摩她的肩膀,她發出一聲略帶驚訝的低吟,這 讓他感到一絲興奮。 「我不會再緊張了,」她說,「我到家了。」 「這裡不是家。」他說。 「這裡當然是家。我的家。他在這兒,她也在這兒。」 「利蒂斯。」 「利蒂斯。」她接著說道,「我得走了。」 「不。」他哭了出來,「別走,留下來。」 「噢,我的老天。」她又傾入他懷中,「讓我走,讓我走吧。」 「求求你別走。」他的淚水滑過她的身體,和她腹部湧出的鮮血交匯在一起。「讓我再 抱你一會兒。就一會兒。求你了。」 她發出了一串咕嚕咕嚕的聲音,一半是歎息,一半是哀號,痛苦中透著絕望的美麗,然 後吻了吻他的手背。 「好吧。抱緊我。用力抱。」 他把妻子攬入懷中,就這樣一直抱著。 凌晨五點鐘,雨滴敲打著整個世界。泰迪從上鋪爬下來,掏出大衣口袋裡的筆記本。他 在之前打過撲克的桌子前坐下,把筆記本翻到記下雷切爾·索蘭多「四的法則」那一頁。 特雷和畢比繼續伴著雨聲打著震天響的呼嚕。恰克則十分安靜,一動不動趴在床上,一 隻手攥成拳頭靠在耳旁,好像它們在竊竊私語。 泰迪低頭看著那頁紙。一旦掌握訣竅,讀懂它不費吹灰之力。這其實是小孩子才會用的 把戲。可是,這畢竟是密碼,泰迪直到六點鐘才破譯完畢。 他抬起頭,發現恰克用拳頭支著下巴正從下鋪看著他。 「我們要離開嗎,頭兒?」 泰迪搖了搖頭。 「沒人能在這鬼天氣裡離開。」特雷邊說邊從床鋪上爬下來。他拉起窗簾,露出一片珍 珠白的風雨淒迷的景色。「根本不可能。」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突然間,夢境難以保持,隨著窗簾拉起,畢比一聲乾咳,特雷大聲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她的氣味也蒸發不見。 泰迪懷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絕對不是——他懷疑時至今日自己是否已無力承受 對她的那份思念。假如時光能倒轉幾年,回到發生火災的那個上午,他願用自己的身軀去代 替她,他會這麼做的。這一點毋庸置疑,多年以來他一直希望如此。但隨著時光流逝,對她 的思念卻有增無減,對她的渴求成了他心頭一道不會結疤的傷口,血流不止。 我剛才抱著她,他想告訴恰克、特雷和畢比。當平·克勞斯貝的低聲吟唱從廚房的收音 機裡傳出時,我抱著她。我能聞到她的味道,梧桐樹大街公寓的味道,還有那年夏天一起去 的湖泊,她的唇吻在了我的手指上。 我曾經抱住她。可這個世界不能提供我這個,只能讓我回憶起失去的、永遠無法得到的 和短暫擁有的一切。 我們本來要廝守到老,多洛蕾絲。生孩子。在老樹下攜手散步。我想看著那一道道皺紋 刻上你的皮膚,清楚地記得每一道何時出現。同生共死。 我剛才抱著她,他想說。如果我能確定,只要一死就能再次抱住她,那麼我會迫不及待 地舉起手槍對準自己的腦袋。 恰克凝視著他,等待。 泰迪說道:「我破解了雷切爾的密碼。」 「哦,」恰克說道,「就這些嗎?」 7考利在B區的門廳與他們會面。他衣服濕透,滿臉是水,看上去像是在公共汽車站的長 椅上過了一夜。 恰克說道:「大夫,秘訣在於,臥床後就該入睡。」 考利用手帕擦了擦臉。「哦,這就是秘訣嗎,長官?我知道我忘了什麼。睡眠,正如你 所說,沒錯。」他們沿著年久泛黃的樓梯拾級而上,向駐守在第一個樓梯平台處的雜工點頭 致意。 考利面露微笑,眼下他們正從駐守在二樓平台上的雜工身邊走過。樓下傳來一個病人的 尖聲叫喊,回聲沿著樓梯奪路而逃,傳到他們這裡。那是充滿哀怨的號叫,泰迪能從中聽出 絕望,聽出它的任何渴求都將肯定無法得到滿足。 「舊學派的人,」考利說,「相信休克療法,局部前額葉切除術,以及針對最為溫順的 患者的水療。我們稱之為精神外科學。新學派則迷戀於精神藥理學。這是將來的趨勢,他們 說。也許是吧,我不知道。」 他略一停,一隻手擱在樓梯扶手上,駐足於二樓和三樓之間。泰迪能感覺到他的精疲力 竭,彷彿一隻苟延殘喘的活物。 「精神藥理學在實際中如何運用呢?」恰克問。 考利答道:「已經有一種藥物——它的名稱是碳酸鋰——剛被證明能夠有效地使精神病 患者放鬆,有些人說,能夠制伏他們。鐐銬會成為歷史。鏈條,手銬,甚至連鐵欄都將不復 存在,至少樂觀主義者這樣認為。舊學派的人當然會爭辯,說沒有什麼能取代精神外科。但 我認為新學派的力量更強大,而且他們背後有金錢支持。」 「這錢從哪兒來?」 「當然是製藥公司。趕緊買股票吧,兩位,這樣你們在退休時就能擁有自己的小島了。 新學派啊,舊學派。天哪,我有時還真能胡吹。」 「你屬於哪一派?」泰迪柔聲問道。 「信不信由你,執法官,我相信談話療法,基本的人際交流技巧。我有這麼個激進的想 法,如果你對病人很尊重,傾聽他想告訴你的事,也許你就能和他溝通。」 又一聲號叫。來自同一個女人,泰迪相當肯定。聲音傳到樓梯上,迴盪在他們之間,似 乎引起了考利的注意。 「但這些病人呢?」泰迪問。 考利微笑,「嗯,沒錯,這些病人中有許多需要接受藥物治療,一些人還需帶上鐐銬。 這一點無可爭議。但這是個誤區。一旦你把毒藥投入井中,又如何把它從水中取出?」 「沒辦法。」泰迪說。 他點點頭,「沒錯,本應該是萬不得已的手段,卻漸漸成了標準的措施。我知道我把我 的隱喻弄混了。睡眠不足,」他對恰克說,「你是對的,我下次試試看按你的說法去做。」 「據說效果非常神奇。」恰克說。他們登上最後一段樓梯。 在雷切爾的房間裡,考利重重地坐在床沿上,恰克則倚門而立,問道:「嘿!換一個燈 泡需要幾個超現實主義者?」 考利朝他望去,「我認輸。幾個?」 「笨蛋。」恰克說道,發出爽朗的笑聲。 「你總有一天會長大的,執法官,」考利說,「不是嗎?」 「我很懷疑。」 泰迪把那張紙舉到胸前,用手指輕彈一下,引起他們的注意。「再看一眼吧。」 4的法則我是47他們曾是80 +你們是3我們是4但是誰是67? 一分鐘後,考利發話:「我太累了,執法官。現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 抱歉。」 泰迪望向恰克,恰克搖搖頭。 泰迪說:「就是這個加號給了我暗示,讓我再多看一眼。你們看『他們曾是80』這一行 字下面的那條線。我們應當把上面兩行相加。結果是多少?」 「一百二十七。」 「一,二,七,」泰迪說,「沒錯,然後再加上三。但每個數是分開的。她要我們把這 些整數分開。所以,一、二、七、三,加起來是幾?」 「十三。」考利在床上稍微坐正了些。 泰迪點點頭,「十三和雷切爾·索蘭多有什麼特殊聯繫嗎?她在十三號出生?在十三號 結婚?還是在十三號殺了自己的孩子?」 「這我得查一下,」考利說,「不過對精神分裂症患者而言,十三通常是一個意義重大 的數字。」 「為什麼?」 他聳聳肩,「這對於許多人來講是一樣的道理。十三預示著噩運。大多數精神分裂症患 者都活在恐懼的狀態下。這是這種病症的一個普遍現象,大多數患者都非常迷信。所以十三 的意義非同尋常。」 「那樣就說得通了。」泰迪說,「我們來看下一個數字。四。一加三等於四。但一和三 放在一起呢?」 「十三。」恰克不再背倚牆壁,抬頭看著那張紙。 「最後一個數字,」恰克說,「六十七。六和七加起來是十三。」 泰迪點點頭,「這不是『四的法則』。這是十三的法則。雷切爾·索蘭多的名字裡有十 三個字母。」 泰迪看著考利和恰克在心中默數這些字母。考利說道:「繼續說下去。」 「一旦我們接受這個設想,就會發現雷切爾留下了一大堆線索。這份密碼遵循數字對應 字母這樣一個最基本的法則。一即是A。二即是B。明白我的意思嗎?」 考利點點頭,恰克幾秒鐘後也點了點頭。 「她名字的首字母是R。字母R對應的數字是十八。A是一,C是三,H是八,E是五,L是 十二。十八、一、三、八、五,還有十二。把它們都加起來,結果等於幾?」 「天哪!」考利輕聲喊道。 「四十七。」恰克回答,睜大眼睛盯著泰迪胸前的那張紙。 「那代表了『我』,」考利說,「她的名字。現在我明白了。但『他們』是誰呢?」 「她的姓氏,」泰迪答道,「是他們的。」 「誰的?」 「她丈夫的家族以及他們的祖輩,不是她的家族,不是她原來的姓。也有可能代表了她 的孩子。無論哪一種情況,原因都無關緊要。反正這是她的姓。索蘭多。把字母拆開,把它 們對應的數字相加,嗯,準沒錯,結果就等於八十。」 考利的身子從床邊挪開。他和恰克兩人都站在泰迪面前,看向覆蓋在他胸前的那份密碼 。 片刻後,恰克抬起頭來望著泰迪,「你是誰——難道是愛因斯坦?」 「你以前破譯過密碼嗎,執法官?」考利問,目光仍停留在紙上,「在戰爭期間?」 「沒有。」 「那你怎麼能……」恰克問。 泰迪的雙臂舉得發酸,於是把紙放到床上。 「不知道。我做過很多填字遊戲。我喜歡解謎。」他聳聳肩膀。 考利說:「但你在國外的時候曾在陸軍情報局工作,對不對?」 泰迪搖頭,「不過是正規軍罷了。倒是你,大夫,你過去在戰略情報局。」 考利答道:「不,我只做過一些顧問工作。」 「什麼類型的顧問?」 考利又露出他那蜻蜓點水式的笑容,幾乎在出現的瞬間便消失無蹤。「絕對不能提的那 種。」 「但這份密碼,」泰迪說,「它相當簡單。」 「簡單?」恰克說,「你剛剛解釋過,我想得頭到現在還疼呢。」 「但對你來說呢,大夫?」 考利聳聳肩,「我能說什麼呢,執法官?我可沒做過密碼破解員。」他垂下頭,摩挲著 下巴,又把注意力轉向密碼。 恰克望著泰迪,眼中充滿問號。 考利說:「這樣我們弄明白了——唔,執法官,是你弄明白的——四十七和八十的含義 。我們也搞清楚了所有的線索都是對數字十三的置換。那麼『三』呢?」 「同樣,」泰迪說,「要麼是指我們,如果這樣的話,那她就是未卜先知了。」 「不太可能。」 「要麼就是指她的孩子。」 「我更相信這個。」 「把雷切爾加上三……」 「然後就得出下一行,」考利說,「我們是四。」 「那麼誰是六十七?」 考利看著他,「你不會是明知故問吧?」 泰迪搖搖頭。 考利的手指沿著紙張右側向下劃去。「這些數字中沒有加起來等於六十七的吧?」 「沒有。」 考利把一隻手放在頭頂,挺直身子。「你沒有什麼推測嗎?」 泰迪說:「我破譯不了的就是這一處。無論它指的是什麼,反正都是我不熟悉的,因此 我想它可能指的是這個島上的事物。你呢,大夫?」 「我,怎麼講?」 「有什麼推測嗎?」 「沒有,我原本在第一行就卡住了。」 「是啊,你說過,太累了什麼的。」 「非常累,執法官。」說這話時他的目光緊緊盯住泰迪的臉,隨後又投向窗戶,看著雨 水奔流而下,厚厚的雨簾將遠處的景色阻隔在外。「昨晚你說你打算離開。」 「坐第一班渡輪走。」泰迪撒了個謊。 「今天已經沒有船了。我很確定。」 「那就明天,或者後天,」泰迪說,「你仍然認為她在這裡,在這個小島上?」 「不,」考利答道,「我不這麼想。」 「那她在哪裡?」 他歎了口氣,「我不知道,執法官。這不是我擅長的。」 泰迪和恰克站在醫院外面的雨棚下面。目之所及,一片片如火車車廂那麼大的雨簾傾瀉 而下。 「你認為他知道六十七代表了什麼?」恰克問。 「是的。」 「你認為他在你之前就破譯了密碼?」 「我想他在戰略情報局工作過。他在那個部門肯定學到了一兩手。」 恰克擦擦臉,朝路面彈了彈手指。「他們這裡有幾個病人?」 「數量很少。」泰迪回答。 「嗯。」 「大概二十個女人,三十個男人?」 「不多。」 「嗯。」 「怎麼也不會到六十七人吧。」 泰迪扭過頭看著他。「但是……」恰克說。 「是的,」泰迪說,「但是。」 他們向遠方的樹林望去,目光落在更遠處的堡壘頂部。它在暴風驟雨之中變得模糊難辨 ,像一張掛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的炭筆素描。泰迪想起夢中多洛蕾絲說過的話:數一數床位 。 「你估計他們這兒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恰克說,「我們得問一下那位樂於助人的醫生。」 「噢,是的,他只會嚷嚷著說『樂意幫忙』,不是嗎?」 「嘿,頭兒。」 「嗯?」 「你這輩子有沒有見過國家用地像這樣浪費?」 「此話怎講?」 「兩個病區裡只有五十個病人?你認為這些樓房裡可以容納多少人?再多幾百號人?」 「至少。」 「還有醫患人數的比例。大概要超過二比一。你見過這樣的情況嗎?」 「我得說沒見過。」 他們望著大雨沖刷下嘶嘶作響的大地。 「這他媽的是什麼鬼地方啊?」恰克說。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問訊在餐廳裡進行,泰迪和恰克在後面的一張桌子旁入座。兩個雜工坐在招呼一聲就能 聽到的地方,特雷·華盛頓負責把病人帶過來,問完話後再把他們帶走。 第一位病人是個滿臉胡楂、萎靡不振的傢伙,不斷地抽搐,不停地眨眼。他彎腰駝背地 坐著,活像一隻馬蹄蟹,還搔著手臂,不肯看著他們的眼睛。 泰迪垂目看著考利提供的檔案第一頁——只是考利憑記憶寫下的幾句簡短的描述,並非 真正的患者檔案。這個病人排在第一個,叫肯·蓋奇,他被送到這裡是因為他在街角雜貨店 的過道裡襲擊了一名陌生人,用豌豆罐頭猛砸受害者的頭部,並且自始至終都壓低了嗓門重 複說著「不要再看我的信了」。 「那麼,肯,」恰克問,「你好嗎?」 「我著涼了。我的腳著涼了。」 「那真是太糟糕了。」 「走起路來很疼,真的。」肯撓著手臂上一處結痂的瘡口邊緣,小心翼翼地,好像在為 它劃出一條護城河。 「前天晚上你是不是參加了小組治療?」 「我的腳著涼了,走路很疼。」 「你要襪子嗎?」泰迪試探地問。他注意到那兩名雜工朝他們看過來,正在竊笑。 「對。我要一些襪子。我要一些襪子,我要一些襪子。」他低聲說,低垂的腦袋微微晃 動。 「好吧,我們馬上去給你拿。但我們必須知道你是不是——」 「實在太冷了。我的腳?真冷啊,走路很疼。」 泰迪望了望恰克。雜工的咯咯笑聲傳到桌子這邊,恰克朝他們微微一笑。 「肯,」恰克說,「肯,你能看著我嗎?」 肯依舊垂著頭,繼續晃動。他的指甲抓破了那個痂,一小股血滲入手臂的汗毛。 「肯?」 「我沒法走路,這樣不能走路,這樣不能。好冷,好冷,好冷啊。」 「肯,快,看著我。」 肯雙手握拳落在桌子上。 兩名雜工站起身,這時肯說道:「本來不會疼的,不會的。可他們想要這樣。他們把寒 氣注入空氣中,注入我的膝蓋骨。」 雜工們走到桌前,目光越過肯落到恰克身上。那個白人問:「你們問完了吧?還是想聽 更多關於他的腳的事情?」 「我的腳很冷。」 黑人雜工揚起一道眉,「沒事的,肯。我們會帶你去水療室,讓你暖和起來。」 白人說:「我在這裡有五年了,他的話題從沒換過。」 「從來都沒有?」泰迪問。 「走起路來好疼。」 「從來沒有。」那個雜工回答。 「走路很疼,因為他們把寒氣注進我的腳裡……」 接下來的一個叫彼得·布林,二十六歲,一頭金髮,身材矮胖。他習慣把指關節扳得卡 卡作響,還喜歡啃指甲。 泰迪把檔案側過來,讓恰克也能看到考利的記錄:患者用一個破碎的杯子攻擊照顧他父 親的護士。受害人重傷,留下永久性疤痕。患者否認應對此行為負責。 泰迪的偏頭痛讓他有點明白一個人對自己的頭腦如何缺乏控制。因此他大體上能認同彼 得的觀點,但眼下他最想做的是掐住這個混賬的脖子把他抓起來,摔在餐廳後面的一個烤箱 上,拷問他那個遭他傷害的可憐護士的事情。 泰迪望著桌子對面的彼得·布林,真想狠狠地朝他臉上掄上幾拳,讓醫生也永遠無法找 全他鼻子裡的碎骨頭。狠狠地揍他,讓鼻骨碎裂的聲響在他大腦裡永不散去。 然而,泰迪只是合上檔案問道:「前天晚上你和雷切爾·索蘭多一起做小組治療。對嗎 ?」 「是的,我確定,先生。」 「你看到她上樓進房間?」 「沒有。男的先離開。當時她還跟布麗姬·基恩斯、蕾奧諾拉·格蘭特,還有那個護士 坐在那裡。」 「那個護士?」 彼得點點頭,「那個紅髮女郎。我有時很喜歡她。她看上去很真切。但有些時候,你明 白?」 「不,」泰迪說,盡量保持之前恰克那樣平靜的口吻,「我不明白。」 「那麼,你見過她了,對嗎?」 「當然,能再告訴我一遍她叫什麼嗎?」 「她不需要名字,」彼得說道,「像她那樣的女人?不用名字。髒姑娘。這就是她的名 字。」 「可是彼得,」恰克說,「我以為你說過你喜歡她。」 「我什麼時候說過?」 「一分鐘前吧。」 「呃,呃。她是垃圾。黏糊糊、軟耷耷的。」 「我來問你一些其他的問題。」 「髒,髒,髒。」 「彼得?」 彼得抬頭看著泰迪。 「我能問你件事嗎?」 「哦,當然。」 「那晚小組治療的過程中,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雷切爾·索蘭多說了反常的 話,或者做了反常的事?」 「她一個字都沒說。她是隻老鼠。她只是坐在那裡。她殺死了自己的孩子,你知道。有 三個小孩。你相信嗎?什麼人幹得出這種事情?他媽的這世上那些病態的人,先生們,請別 介意我這樣說。」 「人總是會出問題,」恰克說,「有些人的問題更嚴重些。病態,就像你說的。他們需 要幫助。」 「他們需要毒氣。」彼得說。 「什麼?」 「毒氣,」彼得對泰迪說,「毒死那些白癡。毒死那些兇手。殺了她自己的孩子?毒死 這個婊子。」 他們默不作聲地坐著,彼得容光煥發,好像是他為他們照亮了整個世界。過了一會兒, 他拍拍桌子站起來。 「很高興見到你們,先生們。我要回去了。」 泰迪用一支鉛筆漫不經心在檔案封面上塗鴉。彼得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他。 「彼得……」泰迪說。 「怎麼了?」 「我……」 「你能不能別那樣?」 泰迪在硬紙板上亂塗他名字的首字母,用長而緩慢的筆畫寫著。「我想知道是不是—— 」 「拜託你能不能,拜託……」 泰迪抬起頭,鉛筆仍然在檔案封面上劃著。「什麼?」 「別那樣?」 「怎樣?」泰迪看著他,又低頭看檔案,舉起鉛筆,揚起一道眉毛。 「是的,拜託,別那樣。」 泰迪把筆扔在封面上。「好些了嗎?」 「謝謝。」 「你知不知道有個病人,彼得,名字叫安德魯·利蒂斯?」 「不知道。」 「不知道?這裡沒人叫這個名字?」 彼得聳聳肩膀,「A區裡沒有。他也許在B區。我們不跟他們一起混。那些人是他媽的瘋 子。」 「好吧,謝謝你,彼得。」泰迪說,然後拾起那只鉛筆繼續亂塗亂畫。 彼得·布林之後,他們與蕾奧諾拉·格蘭特進行面談。蕾奧諾拉深信自己是瑪麗·畢克 馥1,恰克是道格拉斯·費爾班克斯2,泰迪則是查理·卓別林。她以為餐廳是日落大道上 的一間辦公室,他們在這裡討論聯美電影公司3股票的公開發行。她不斷輕撫恰克的手背, 並詢問由誰來作會議記錄。 最後,兩名雜工不得不將蕾奧諾拉的手從恰克手上拉開時,她用法語大聲叫嚷:「再會 ,親愛的,再會了。」 走出餐廳的半途中,她掙脫了那兩名雜工,掉頭衝回來,又抓住恰克的手。她說道:「 別忘了給貓餵食。」 恰克看著她的雙眼說:「我記住了。」 之後,他們見了亞瑟·圖米,他堅持要他們叫他喬。那天晚上的小組治療,喬一直都在 睡覺。原來喬是嗜睡症患者,在他們面前也睡著兩回。 這時,泰迪正摸著後腦勺的一塊地方。那兒讓他感到頭髮發癢,他為布林之外的所有病 人心生憐憫,與此同時,他又不禁好奇怎會有人能夠忍受在此地工作。 特雷領著一個身材矮小的女人慢慢走進屋,她有金色的頭髮和一張瓜子臉,眼中閃動著 清澈的光芒。不是精神失常者的清澈,而是一名充滿智慧的女性在不那麼智慧的世界裡顯示 出的那種清澈。她微笑著坐下來,分別朝他們倆羞澀地輕輕擺了擺手。 泰迪看了看考利的記錄——布麗姬·基恩斯。 「我永遠都不會從這兒出去。」他們沉默不語地坐了幾分鐘後,她開口說道。煙只抽到 一半就掐滅了,聲音柔和、自信,而在十一二年前,她用斧頭砍死了丈夫。 「我不確定我是否應該出去。」她說。 「為什麼?」恰克問,「我的意思是說,請原諒我這樣講,基恩斯小姐——」 「太太。」 「基恩斯太太,不好意思,但在我看來,呃,你好像很正常。」 她靠在椅子上,像他們在此地見過的任何人那樣悠閒自在,隨後輕輕笑了一聲。「我想 是吧。我剛到這裡的時候並不正常。我的天哪,幸好他們沒拍下照片。我被診斷出患有躁狂 抑鬱症,我也沒有理由懷疑這一診斷。我確實經歷過黑暗的日子。我想每個人都會有吧。區 別在於大多數人都不會用斧頭砍死自己的丈夫。他們對我說,我和我父親之間有著很深的、 尚未解決的衝突,我也同意這一點。我不相信我出去以後還會殺人,但這也說不準。」她用 煙頭朝他們指了指,「我認為,如果一個男人打你,還跟他看到的半數女人上床,而沒有人 幫你,那麼你用斧頭砍死他並不是最最令人難以理解的事。」 她迎上泰迪的目光,瞳孔裡的某種東西——或許是女學生那種羞澀的輕率——讓他笑出 聲來。 「怎麼啦?」她問道,隨他一起笑起來。 「也許你不該出去。」他說。 「你這樣說,因為你是男人。」 「你說得太對了。」 「好吧,那麼我不怪你。」 在見過彼得·布林之後能夠大聲地笑是一種解脫。泰迪懷疑自己實際上跟她有點調情的 意味。跟一個精神病患者。一個用斧頭殺人的兇手。事情就是會變成這樣,多洛蕾絲。但他 並沒有覺得太糟糕,彷彿經歷了兩年漫長而黑暗的哀悼後,也許他有資格做些無傷大雅的打 情罵俏。 「如果出去,我能做什麼呢?」布麗姬說,「我已經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了。聽 說有炸彈。炸彈能把整個城市炸成廢墟。還有電視機,是這樣稱呼,對吧?謠傳說每個病區 都會有一台電視機,我們能從這個盒子裡看節目。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喜歡。從盒子裡面傳 來的聲音,盒子裡面看到的面孔。我每天聽夠了各種聲音,看夠了各種面孔。我不需要更多 的噪音。」 「你能跟我們講講雷切爾·索蘭多的事情嗎?」恰克問道。 她頓住。事實上,應該說是突然語塞。泰迪注意到她的眼睛稍稍上翻,彷彿正在腦海中 搜索正確的文件,於是泰迪在記事本上草草寫下「撒謊」,寫完立刻彎起手腕擋在那兩個字 上面。 她的措辭變得更加謹慎,給人死記硬背的感覺。「雷切爾人很好。她不跟別人來往。她 經常說起下雨,但大多數時間她都不說話。她相信自己的孩子都活著。她以為她還住在伯克 郡,而我們是她的鄰居、郵遞員、送貨員,以及送牛奶的。很難讓人去瞭解她。」 她垂著頭說話,說完後不敢直視泰迪的眼睛。她的目光在泰迪臉上匆匆掃過,隨後她看 著桌面,又點上一根香煙。 泰迪想了想她剛才的話,意識到她對雷切爾幻想症的描述和昨天考利對他們說的簡直一 字不差。 「她在這裡待了多久?」 「嗯?」 「雷切爾。她跟你在B區待了多久?」 「三年吧?我想差不多。我沒有時間概念了。在這個地方很容易這樣。」 「那她之前在哪裡?」泰迪問。 「我聽說是在C區。我想,她是被轉過來的。」 「但你不能確定?」 「不能。我……同樣,沒什麼概念了。」 「確實。你上次見到她時,有沒有發生不尋常的事?」 「沒有。」 「是在小組治療的時候吧。」 「什麼?」 「你上次見到她,」泰迪問,「是前天晚上小組治療的時候。」 「對,是的。」她連連點頭,在煙灰缸邊緣撣下一些煙灰,「在小組裡。」 「然後你們所有人一起上樓回房間。」 「和甘頓先生一起,沒錯。」 「那天晚上希恩大夫情況如何?」 她抬起頭,泰迪從她眼中看到困惑,或許還有幾分恐懼。「我不懂你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希恩大夫在場嗎?」 她看了看恰克,又望了望泰迪,牙齒緊緊咬住上唇。「是的,他在場。」 「他怎麼樣呢?」 「希恩大夫嗎?」 泰迪點點頭。 「他還好。他人很好,很帥。」 「很帥?」 「是啊。他……長相還不賴,我媽以前常這麼說。」 「他有沒有挑逗過你?」 「沒有。」 「有沒有侵犯過你?」 「沒有,沒有。希恩大夫是個好大夫。你說那天晚上?」她思忖片刻,「那晚沒發生什 麼不尋常的事。我們討論了,呃,憤怒的處理方法吧?當時雷切爾抱怨說下雨。希恩醫生在 小組解散前一刻離開。然後甘頓先生帶我們上樓各自回房,於是我們上床睡覺,就這樣。」 泰迪在「撒謊」二字下方寫下「有人教過」,然後合上封皮。 「就這樣?」 「是的。第二天早上雷切爾就不見了。」 「第二天早上?」 「沒錯。我一睡醒就聽說她逃走了。」 「但那天晚上呢?大約在半夜十二點左右——你聽到了,對嗎?」 「聽到什麼?」她掐滅煙蒂,揮散飄蕩在空氣中的余煙。 「騷亂啊。就是有人發現她失蹤的時候。」 「沒有。我——」 「人們大喊大叫,警衛從四面八方跑進來,還有警報也響起來。」 「我以為是在做夢。」 「做夢?」 她迅速點點頭。「是啊,以為是場噩夢。」她望著恰克,「能給我倒杯水嗎?」 「沒問題。」恰克站起身四下張望,看到餐廳後面的鋼製飲料機旁堆著玻璃杯。 一名雜工從椅子上起身,「執法官?」 「我就去倒點水。沒事。」 恰克走到機器前,挑了個玻璃杯,用了幾秒鐘時間判斷哪個噴嘴出牛奶,哪個出白開水 。他抬起一個像金屬的厚實把手,就在那一刻,布麗姬·基恩斯抓起泰迪的筆記本和筆。她 用眼神示意他別動,翻到一面空白頁,在上面匆匆寫下什麼,然後合上封面,把筆記本和筆 推還給他。 泰迪疑惑不解地望著她,但她垂下目光,漫不經心地輕撫著煙盒。 恰克端著水回來坐下。他們看著布麗姬喝下半杯水,然後她說:「謝謝。你們還有其他 問題嗎?我有點累了。」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名叫安德魯·利蒂斯的病人?」泰迪問。 她臉上毫無表情。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這張臉已變成雪花石膏像。她的雙手平放在桌 面上,彷彿一拿開,桌子就會飄到天花板上。 泰迪不明白為何會這樣,但他敢發誓她的眼淚就快掉下來了。 「沒有,」她說,「從來沒聽說過他。」 「你認為有人教過她怎麼說話嗎?」恰克問。 「你不認為嗎?」 「好吧,聽上去有點像是被迫的。」 他們正走在阿捨克裡夫醫院通往B區的過道上,由於屋頂的遮蓋,只有零零星星的幾點 雨滴落在身上。 「只是有點?好幾個地方她的用詞都和考利一模一樣。我們問她小組治療的話題時,她 停頓了,然後回答『憤怒的處理方法吧』,好像連她自己都不確定。就好像她在參加測驗, 昨天晚上臨時抱了佛腳。」 「那麼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就怪了,」泰迪說,「我只有各種問題,每半小時就產生一個,感覺還會有三 十個。」 「同意。」恰克說,「嘿,我有個問題問你——誰是安德魯·利蒂斯?」 「被你注意到了,嗯?」泰迪點燃一根打撲克時贏來的香煙。 「你問了我們談過話的每一個病人。」 「我沒問肯和蕾奧諾拉·格蘭特。」 「泰迪,他們連自己生活在哪個星球上都不知道。」 「確實是這樣。」 「頭兒,我可是你的搭檔。」 泰迪背靠著石牆,恰克和他一樣。他轉過頭,看著恰克。 「我們才剛認識。」他說。 「噢,你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恰克。是真的。可在這件事上我違反規定了。是我主動要求接手這一案子 的。早在它以電報的形式到達外勤分局的時候。」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隔離島 「所以……」 「所以我的動機並不是完全公正無私。」 恰克點點頭,點燃一根煙,思索了一陣。「我的女朋友,朱莉——她叫朱莉·竹富—— 和我一樣是地地道道的美國人。連一句日本話都不會講。真是見鬼,她父母往上數兩代,早 在那時就來到美國了。可是他們把她關到集中營裡,然後……」他搖搖頭,把煙蒂扔到雨中 ,拉出他的襯衫,露出右臀上方的皮膚。「你看看,泰迪。看我另外一道疤。」 這是道長長的疤痕,像凝膠一樣顏色很深,有拇指那麼厚。 「這也不是打仗時留下的,是在當聯邦執法官的時候留下的。當時我在塔科馬衝進一扇 門,我們要抓的那人用刀子捅了我。你敢相信嗎?一把該死的刀!我在醫院裡待了三個星期 ,好讓他們把我的腸子縫回去。這是為了聯邦法警局,泰迪。為了我的國家。後來他們就把 我從老家攆出去,僅僅是因為我愛上了一個有著東方膚色和眼睛的美國女人?」他把襯衫塞 回到褲子裡。「去他媽的!」 「根據我對你的瞭解,」泰迪過了一會兒說,「我敢肯定你是真心愛那個女人。」 「就算為她去死,」恰克說,「我也沒有什麼遺憾。」 泰迪點點頭。他知道的世界上最純潔的感情莫過於此。 「別就此放棄,小子。」 「我決不會放棄,泰迪。不會的。但你得告訴我,我們為什麼來這裡。安德魯·利蒂斯 到底是什麼人?」 泰迪把煙蒂扔在石頭過道上,用腳後跟踩滅。 多洛蕾絲,他心裡想,我得告訴她。我一個人完成不了。 在我犯下這麼多過錯之後——總是酗酒,總是讓你獨守空房,讓你失望,讓你心碎—— 如果我能夠彌補其中任何一件……也許現在正是時候,這是最後的機會。我要做一件正確的 事,親愛的。我要補償。別人也許不會理解,但是你會。 「安德魯·利蒂斯。」他對恰克說,話語卻堵在乾澀的喉嚨中。他做了個吞嚥的動作, 嘴裡有了些唾沫,再次開口……「安德魯·利蒂斯,」他說,「是我和我老婆以前住的那幢 公寓裡的維修工。」 「嗯。」 「也是個縱火犯。」 聽到這句話,恰克注視著泰迪的表情。 「然後……」 「安德魯·利蒂斯,」泰迪說,「點燃了火柴,引起了那場火災——」 「該死的真見鬼。」 「害死了我老婆。」 8泰迪走到過道邊緣,頭探到頂棚外面,讓雨水打濕臉和頭髮。他可以在下落的雨滴中 看見她,消失在雨點撞擊地面的那一刻。 那天早上,她本來不想讓他去上班。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年,她莫名其妙地變得易受驚嚇 ,動不動就失眠。這導致她全身顫抖,頭腦糊塗。那天鬧鐘響過之後,她撓他癢癢,然後提 議關上百葉窗,把白天的光亮擋在外面,整天都不要下床。她擁抱他的時候抱得太緊,太久 ,以至於他都能感覺到她手臂的骨頭壓著他的脖子。 他淋浴時,她來到他身邊,但他太過匆忙。已經遲到了,而且還像那些日子裡經常有的 那種宿醉的症狀。他的頭濕透了,如同釘子釘進去一般疼。她的身體貼在他身上,感覺好像 砂紙。蓮蓬頭裡噴出的水則猛烈得像BB彈。 「留下來吧,」她說,「就一天嘛。一天不去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溫柔地把她抱開,伸手去拿肥皂,試圖露出笑容。「親愛的,不行啊。」 「為什麼不行?」她把手探入他兩腿間。「這裡,把肥皂給我,我幫你洗。」她的手掌 在他那裡滑動,牙齒輕輕咬著他的胸膛。 他試著不推開她,盡可能輕柔地抓住她的雙肩,將她舉起,放到距離一兩步遠的地方。 「別,」他說,「我真得走了。」 她笑了幾聲,又試圖貼到他身上,但可以看到她的眼神越來越絕望。要快樂,要不再孤 單一人,要回到過去的美好時光——回到他工作過於忙碌、飲酒過度之前的那些日子,回到 她某日早上醒來發現這世界太明亮、太喧囂、太冰冷之前的那些日子。 「好吧,好吧。」她向後靠。現在他可以看見她的臉,水在他肩頭濺開,模糊了她的身 體。「我要跟你講定條件。不要一整天了,寶貝。不要一整天。就一個 小時。就遲到一小時吧。」 「我已經——」 「一小時。」她說,又撫弄著他,現在手上沾滿了肥皂。「就一小時,然後你就可以走 了。我想要你在我身體裡的感覺。」她踮起腳尖去親他。 他快速啄了一下她的雙唇,說:「親愛的,不行。」然後他把臉轉向蓮蓬頭。 「他們會不會把你召去支援前線?」她問。 「嗯?」 「去打仗。」 「去打這麼一丁點兒大的國家?親愛的,還沒等我繫好鞋帶,戰爭就結束了。」 「我不知道,」她說,「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人會去那裡。我的意思是——」 「因為北朝鮮的軍隊並不是憑空變出那些軍備來的,親愛的。他們是從斯大林那裡弄來 的。我們必須證明我們吸取了慕尼黑的教訓,當時本應該阻止希特勒,所以我們現在要阻止 他們。在北朝鮮。」 「你會去。」 「如果他們召我去,那我就必須去。但他們不會的,親愛的。」 「你怎麼曉得?」 他在頭髮上塗抹洗髮水。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麼這麼恨我們?」她說,「他們為什麼不能相安無事?這個 世界就要被炸毀了,可我連為什麼都不知道。」 「不會被炸毀。」 「會。你看看報紙——」 「那就別看報紙了。」 泰迪沖掉頭髮上的洗髮水,她把臉貼在他背上,雙手遊走在他的腹部。「我還記得那天 在椰林俱樂部第一次見到你。你穿著制服。」 泰迪討厭她這樣。記憶小徑。她無法適應現在,無法適應他們目前的狀況,並接受所有 缺點。因此她沿著蜿蜒的小徑回到過去,為了讓自己覺得溫暖。 「那時你多帥啊。琳達·考克斯說:『是我先看見他的。』但你知道我說什麼嗎?」 「我遲到了,親愛的。」 「我怎麼會那樣說?不是的。我說:『或許是你先看到他,琳達,但我將會是看他看到 最後的人。』她認為你近看樣子很凶,但是我說:『親愛的,你有沒有看到他的眼睛?那裡 沒有一絲凶狠的感覺。』」 泰迪關上蓮蓬頭,轉過身來,發現妻子身上也沾了些肥皂,一堆堆泡沫濺在她的肌膚上 。「要我再把蓮蓬頭打開嗎?」 她搖搖頭。 他在腰間圍上一條浴巾,到水槽邊刮鬍子。她背靠牆看著他,身上的肥皂泡漸漸幹成一 塊塊白色的痕跡。 「你為什麼不擦乾淨?」泰迪問,「然後穿上睡袍?」 「現在消失了。」她回答。 「沒有消失。看上去就像白色的螞蟥爬滿全身。」 「我不是說肥皂泡。」她說。 「那你是說什麼?」 「椰林俱樂部。你在那裡的時候,它被燒成了灰燼。」 「是啊,親愛的,我聽說了。」 「在那裡,」她輕聲哼著,試著讓心情歡快起來,「在那裡……」 她永遠有著最動人的嗓音。他從戰場歸來的那一晚,他們奢侈地在「帕克屋」開了一個 房間。做愛後,他第一次聽到她唱歌。當時他正躺在床上,她在浴室裡,《水牛城女孩》的 歌聲隨著蒸汽從門下鑽出來。 「嘿。」她說。 「嗯?」他在鏡子裡瞥見她左半側的身體。大部分肥皂泡都干了,這令他產生一種不悅 的感覺。它意味著某種程度的違背,但他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 「你是不是有其他人了?」 「什麼?」 「有嗎?」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呀?我要上班,多洛蕾絲。」 「我摸你的小弟弟,就是在——」 「別說那個詞。真他媽要命啊!」 「淋浴的時候,你卻連硬都沒硬起來。」 「多洛蕾絲。」他從鏡子前轉過身來,「你剛剛還在說炸彈,世界末日什麼的。」 她聳聳肩,好像那與當下的談話毫不搭邊。她一腳向後抵在牆上,用一根手指擦掉大腿 內側的水。「你不再干我了。」 「多洛蕾絲,我是認真的——你別在家裡這樣說話。」 「那我只能假設你幹她。」 「我不幹任何人,你能不能別再說這個字了?」 「哪個字?」她用一隻手遮在黑色的陰毛前,「干?」 「對。」他抬起一隻手,另一隻則繼續去刮鬍子。 「這麼說,那是一個不好的字眼?」 「你知道它不好。」他沿著喉部把剃鬚刀向上推,聽著泡沫裡刀片刮過鬍子的哧哧聲。 「那麼,哪個字是好的呢?」 「嗯?」他把剃鬚刀浸一下水,甩了甩。 「有關我身體的哪一個字眼,不會讓你握起拳頭?」 「我沒有握拳頭。」 「你握了。」 他刮完喉部,用毛巾擦了擦剃鬚刀,接著把刀片扁平的那端貼在左側的鬢角下。「不, 親愛的,我沒有。」他在鏡子裡瞧見她的左眼。 「我該說什麼好呢?」她一手插進頭髮裡,一手抓著下體的毛。「我的意思是,你可以 舔它,你可以親它,你可以干它。你可以看著嬰兒從那裡面出來。但你卻不能提那個字?」 「多洛蕾絲——」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刮鬍刀深深劃進泰迪的皮膚,他懷疑已經觸到了頜骨。他瞪大眼睛,整個左半邊臉露出 驚愕的表情,腦門上青筋畢露。幾滴剃鬚液落入傷口,鮮血湧出來,滴進水槽裡的白色泡沫 和水中。 她拿了一塊毛巾湊上來,但他把她推開,齜牙咧嘴,感覺到疼痛似乎鑽進眼睛裡,灼燒 他的大腦。血滴入水槽,這時他真想哭。不是因為疼痛,也不是因為宿醉,而是因為他不明 白,自己的妻子,這個和他在椰林俱樂部跳第一支舞的女子,究竟怎麼了。他不知道她會變 成什麼樣,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那些小型的、齷齪的戰爭造成的傷害,充滿憤怒的仇恨 ,華盛頓、好萊塢的間諜,學校宿舍裡的防毒面具,地下室裡的水泥防空洞,它們會讓這世 界變成什麼樣。這一切,出於某種原因,都是聯繫在一起的——他妻子,這個世界,他的酗 酒,還有他投身的戰爭,他之所以投身其中是因為堅信戰爭將終止這一切……血還在流入水 槽,多洛蕾絲不斷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接過她第二次遞上的毛巾,但卻 無法觸摸她,無法看著她。他能聽出她在哭,知道她眼中噙著淚,臉上掛著淚,他痛恨這個 世界和世間的一切都變得如此混亂,猥瑣不堪。 報紙上有報道稱,他對妻子說的最後一句話:他愛她。 謊言。 他真正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的天哪,多洛蕾絲,你得振作起來。你有你的責任。你偶爾也得想想這些,行不行 ?還有你的腦袋瓜能不能他媽的正常點?」 這些才是他妻子最後從他那裡聽到的話。他關上門,走下樓梯,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停住 腳步。他想過要掉頭回去,想過要走上樓回到公寓把事情處理好。或者,即使沒有處理好, 至少態度溫和一些。 溫和一些。假如當時那樣就好了。 那個喉部有道甘草條般疤痕的女人沿著過道搖搖擺擺朝他們走來。她的腳踝和手腕上都 帶著鐐銬,左右兩邊各有一名雜工押送。她看上去很快樂,發出鴨子叫般的嘎嘎聲,還試圖 拍打胳膊肘。 「她做了什麼?」恰克問。 「這個嘛,」雜工說,「這位是老麥琪。我們叫她麥琪·月亮派。她剛去過水療室,不 過對她你可不得不提防點兒。」 恰克說:「有趣的女人。」 「是你帶回家去見老媽的那種。」 「然後她會殺了你媽媽,把她埋在屋子外頭的廁所裡,但是……」恰克燃起一根煙,「 利蒂斯。」 「害死了我老婆。」 「這個你說過。怎麼害的?」 「他是個縱火狂。」 「這個你也說過。」 「他過去還當過我們大樓的維修工。他和大樓的老闆鬧了一通,被炒了魷魚。當時,我 們只知道有人縱火,肯定是有那麼一個人。利蒂斯被列入懷疑名單,但他們著實花了點時間 才找到他,等他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編出了一個為自己開脫的理由。哎,我真不敢斷定 就是他幹的。」 「是什麼讓你改變了看法?」 「一年前。我翻開報紙,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把自己上班地方的一間校舍燒成平地。和 上回完全相同——他們開除了他,然後他跑回來,在地下室放火,往鍋爐裡灌油並引起爆炸 。手法如出一轍。校舍裡沒有學生,但校長在那兒加班。她死了。利蒂斯接受審判,他聲稱 自己幻聽,然後他們把他送去夏塔克。在那裡發生了些事——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六個月 前他被轉到這裡。」 「但沒人見過他。」 「A區和B區沒人見過他。」 「這說明他在C區。」 「對。」 「或者死了。」 「有這可能。又多了一個理由去墓地找找。」 「我們暫且假設他還沒死。」 「好吧……」 「如果你找到他,泰迪,你打算做什麼?」 「不知道。」 「別跟我來這一套,頭兒。」 「知道嗎?」他對恰克說,「我跟我老婆在一起的最後那個早上,她提起了椰林俱樂部 的火災。」 「哦?」 「那是我們相識的地方。椰林。她是因為那個有錢的室友才去的,我去是因為他們給軍 人打折。就在我坐船離開的前幾天。我跟她跳了一晚上的舞,連狐步也跳了。」 恰克背倚著牆伸出脖子,望著泰迪的臉。「你跳狐步?我試著想像,不過……」 「嘿,」泰迪說,「如果你看到我老婆那天晚上的模樣,只要她開口要求,你就會像兔 八哥似的在舞池裡蹦來蹦去。」 「這麼說你是在椰林俱樂部認識她的?」 泰迪點點頭,「後來它被燒成平地,那時我在——意大利?沒錯,當時我在意大利。她 認為這件事,我不知道,我猜她認為有什麼意義吧。她很怕火。」 「但她卻死於火災。」恰克輕聲說。 「太不可思議了,是吧?」泰迪盡量不去想最後那天早上她的模樣:彎起一條腿搭在浴 室牆上,赤裸著身子,身上濺著慘白色的泡沫。 「泰迪?」 泰迪朝恰克看。 他攤開雙手,「在這件事上我支持你,無論如何都支持你。你要找到利蒂斯然後殺了他 ?我覺得中。」 「中。」泰迪露出微笑,「我上回聽到這個字眼還是在——」 「可是頭兒,我需要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我是認真的。我們必須把這事遮掩過 去,否則我們可能會落得個被送去凱弗維爾聽證會的下場。近些日子人人都盯著我們,知道 嗎?盯著我們每一個人。虎視眈眈。這世界變得越來越小了。」泰迪把額前一叢茂密的頭髮 撩到後面。「我認為你瞭解這個地方。我認為你知道一些事卻沒有告訴我。我認為你到這裡 來是為了復仇。」 泰迪一隻手拍拍胸口。 「我是說真的,頭兒。」 泰迪說:「我們已經濕了。」 「那麼……」 「我想說,你介不介意再濕一點?」 他們從大門出去,走到海邊。雨水裹住了一切。房屋一般高的海浪拍打著岩石。它們躥 得很高,水花四濺,接著讓位給新的一波海浪。 泰迪朝這一圈樹木的南邊望過去,他看到阿捨克裡夫醫院的頂部,那一扇扇對一切保持 戒備的屋頂窗。 「難道你以為考利不知道你來這兒的真正動機?」 「我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是雷切爾·索蘭多。」 「我靠,泰迪,如果那個殺你老婆的傢伙被關在這裡,那——」 「他不是因為這個被定罪的。沒有什麼會讓人把他和我聯繫在一起。沒有。」 恰克坐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低頭躲雨。「那好,去找墳地吧。既然我們已經到了這裡 ,為什麼不去試試看能否找到墳地?假如能看到一塊刻著『利蒂斯』名字的墓碑,我們就知 道這一仗打完了一半。」 泰迪點點頭,把筆記本側過來,讓恰克看清楚,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它們被用力寫在紙 上,墨水在雨中已開始暈開:快跑9一片光禿禿的原野赫然出現在他們下方,平整得就像雲 層的底部,上面只有一兩叢零星的灌木,暴風雨刮落的厚葉片,以及許多小石塊。起初泰迪 以為這些石塊是隨葉子一起被風刮來的,可在懸崖遠端向下走到半途時他停住腳步,又重新 打量了一番。 這些石塊散佈在整片原野上,緊密地堆成很多小堆,間隔大約六英尺。泰迪把手放在恰 克的肩膀上,指給他看。 「你數數一共有幾堆?」 「什麼?」 泰迪說:「那些石頭。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它們被分成一堆堆的。你數數有幾堆?」 恰克看了他一眼,暗想該不是暴雨澆昏了這傢伙的腦袋。「那些不過是石頭罷了。」 「我沒開玩笑。」 恰克又用之前的眼神看了泰迪一會兒,才把注意力轉向原野。過了一分鐘,他說道:「 我數下來是十個。」 「我也是。」 恰克踩著泥漿打了個趔趄,一隻向後甩的胳膊被泰迪抓到,好不容易穩住步子。 「我們要不要下去?」恰克問道,朝泰迪做了個有點兒氣惱的鬼臉。 他們小心地走到下面。泰迪靠近石堆,發現它們形成了上下兩排。一些要比其他的小很 多,甚至只有三四塊石頭,其他的則有十多塊,可能二十塊也不止。 泰迪在兩排石堆之間踱著步,然後停下,對恰克說:「我們數錯了。」 「怎麼會?」 「你來看這兩堆中間。」泰迪等他走近,兩人一起朝下看。「這裡有一塊石頭,自成一 堆。」 「這種颳大風的天氣?不可能,應該是從其他石堆掉下來的。」 「這塊石頭和兩邊石堆的距離是相等的,和左邊一堆距離半英尺,和右邊一堆也是半英 尺。再看接下來的一排,也有兩塊這樣的石頭。單塊石頭自成一堆。」 「所以……」 「所以說,一共是十三堆石頭,恰克。」 「你覺得是她留下來的?你真的這樣想?」 「我覺得肯定是什麼人留下的。」 「又是一串密碼。」 泰迪在石堆邊蹲下,把軍用風雨衣拉過頭頂,並用兩片防水門襟擋在身前,以免雨水淋 到筆記本。他像只螃蟹一樣側移著,在每一堆石頭前停下來,數清石頭的數目,再記到筆記 本上。大功告成後,本子上記著十三個數字:18-1-4-9-5-4-23-1-12-4-19-14-5。 「沒準這是個組合密碼,」恰克說道,「用在世界上個頭最大的掛鎖上。」 泰迪合上筆記本,放進口袋裡。「這個猜想不錯。」 「考利問過你是不是在陸軍情報局幹過。你是不是撒了謊?」 「是,又不是,」泰迪說,「我是從正規軍退下來的。」 「可你是怎麼進去的?」 「初訓結束,我被送到了無線電學校。」 「然後呢?」 「在軍事學院上了個速成班,然後就到了情報局。」 「那你怎麼會跑到一般部隊裡去?」 「我搞砸了!」泰迪必須迎著風大聲吼,「有一回破譯失敗,把敵軍的方位坐標弄錯了 !」 「後果有多嚴重?」 泰迪還能聽到從無線電另一端傳來的聲音:尖叫聲、靜電干擾、哭喊聲、靜電干擾、機 關鎗掃射聲和隨之而來更多的尖叫聲和靜電干擾。接著是一個男孩的說話聲,以所有雜音為 背景,他說:「你看見我身體的其他部分在哪兒嗎?」 「大概半個營的人,」泰迪在風中大喊,「被做成肉糜糕裝了盤。」接下來的一分鐘, 他耳邊只有狂風的陣陣呼號。 恰克大吼:「我很抱歉,那真是太糟糕了。」 他們攀上一處小山頭,山頂的風差點把他們吹下去,幸好泰迪抓緊了恰克的胳膊。兩人 低頭向前跋涉,保持那姿勢走了好一會兒,頭和身體深深彎著,一開始甚至都沒發現那些墓 碑。他們艱難地行進,雨水模糊了眼睛,接著泰迪絆到一塊墓碑。它向後翻倒,被大風生生 掀出墓穴,躺在地上仰面看著他們。 雅各布·普勒夫掌帆手1832-1858他們左邊的一棵樹被吹倒,斷裂的聲音像是斧頭劈開 了鐵皮屋頂,恰克大喊:「我的天哪!」接著,樹上的一些枝幹被風捲起,子彈般從他們眼 前掠過。 他們用胳膊護住臉,進入墓地。 他們默默坐了一會兒,各自抽了根煙。泰迪想起乘坐父親的船出航那天。那是他第一次 意識到大自然如此漠視他的存在,力量遠遠在他之上,他把風想像成長著鷹臉尖喙的東西, 朝著陵墓向下俯衝,發出烏鴉叫的呱呱聲。它充滿了憤怒,將海浪變成高塔,將房屋嚼成火 柴棍,一下子就能把泰迪抓到空中,甩到中國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一九四二年的時候,我在北非待過,」恰克說道,「經歷過幾場沙塵暴。但和眼前的 這個還是不能比。不過這種事一過就忘了,說不定當時和這次一樣糟糕。」 「這種暴風雨我還吃得消,」泰迪說道,「我的意思是說,雖然我不至於走到外面去感 受風吹雨淋,悠然自得地漫步,可這比起寒冷要好多了。在阿登地區,我的老天哪,你剛呼 出的氣就結成了冰。直到今天,我還記憶猶新。冷得讓我覺得自己的手指像著火似的。你說 這種感覺怎麼樣?」 「在北非,我們是酷熱難耐。有人活活被曬死。只消在太陽底下站一分鐘,馬上就躺在 甲板上了。很多人因此得了冠心病。我擊中一個傢伙,他的皮膚被曬得非常單薄,他還轉身 看著子彈從自己身體另一邊穿過。」恰克的手指敲打著石凳。「就這樣看著子彈飛過,」他 輕輕地說,「我對天發誓。」 「他是你殺的唯一一個人?」 「近距離的。你呢?」 「我正好相反。殺過不少人,看過他們大多數的屍體。」泰迪頭向後靠在牆上,眼睛盯 著天花板。「如果我有一個兒子,我不知道我會不會讓他去打仗,就算是像我們那樣別無選 擇必須得打的仗。我不確定那件事是否可以向任何人問起。」 「哪件事?」 「殺人。」 恰克抬起一邊膝蓋頂住胸膛。「你知道嗎?我父母、我女朋友,還有一些沒通過體檢的 朋友,他們都問起過我。」 「是啊。」 「那是什麼感覺?他們就想知道這個。你會想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因為不是 發生在我身上,我只不過從上面看著罷了。』」他伸出雙手,「我不能解釋得更好了。我說 得聽上去還有點道理吧?」 泰迪說道:「在達豪集中營,納粹黨衛軍向我們投降。整整五百人。當時有戰地記者在 場,可他們親眼看到了火車站成堆成堆的屍體。他們聞到的氣味跟我們聞到的一樣。他們看 著我們,希望我們幹我們該幹的事。我們當然也很想做。於是我們把那些德國佬統統送回了 老家。先讓他們繳械,身體靠在牆上,再處決。機關鎗一掃就幹掉三百人。沿牆一路走下去 ,看到還有人呼吸就在腦袋上補一顆子彈。如果說我們在那裡曾經犯過任何戰爭罪行,那肯 定算一次。對嗎?但是,恰克,我們只能做這些。該死的記者們都在拍巴掌。集中營的犯人 們高興得掉下眼淚。所以我們把幾個突擊隊士兵交到他們手裡,他們把那幾個人撕成了碎片 。到那天晚上,我們已經把五百人從地球表面抹去了。殺得一乾二淨。沒有自衛,也不是打 一場戰爭。純粹的屠殺。即便如此,這裡並沒有對與錯的爭論。他們應該得到更重的懲罰。 所以,沒關係——可一個人該怎樣面對這一切?你該如何告訴自己的妻子、孩子,你幹過這 樣的事?如何告訴他們你處決了手無寸鐵的人?如何告訴他們你殺死的人中間有小男孩?他 們雖然端著槍穿著軍裝,但仍舊是普普通通的男孩。答案就是——你要對他們守口如瓶。他 們永遠無法理解。即使你所做的有正當理由,也大錯特錯,並且一輩子也別想洗清。」 過了一會兒,恰克開口說道:「至少還有正當的理由。你見過那些從朝鮮回來的可憐蟲 嗎?他們還是搞不清楚為什麼會去那裡。我們阻止了阿道夫,挽救了成千上萬的生命,對嗎 ?我們至少做了點事,泰迪。」 「是啊,我們做了,」泰迪承認,「有時候這樣就夠了。」 「一定是這樣。對不對?」 一整棵樹從門前掠過,樹冠朝下紮在水中,根須犄角似的指向空中。 「你看到沒有?」 「看到了。等它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大海中央了,然後它會說:『慢著,有點不對勁 。』」 「『我應該在那兒才對。』」 「『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把那山丘弄成我想要的樣子。』」 他們在黑暗中發出輕輕的笑聲,望著整座島嶼在風雨中搖晃,如同狂熱的夢魘。 「頭兒,你對這裡究竟瞭解多少?」 泰迪聳聳肩膀,「我瞭解一些,還不太夠。不過足以讓我嚇一大跳。」 「哦,好極了。你害怕了。如果換一個普通人,他會有什麼感覺?」 泰迪笑道:「極度恐懼?」 「好。你就當我已經被嚇得半死了吧。」 「外界只知道這裡是個試驗機構。我告訴過你——採用激進的療法。它的資金部分來自 州政府,部分來自聯邦監獄管理局,但其中大部分來自一九五一年由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成 立的基金會。」 「哦,」恰克說道,「好極了。在波士頓港的一座小島上戰鬥。他們究竟怎樣運作?」 「對人腦進行試驗,我是這麼猜的。可能是把知道的東西寫下來,然後交給中央情報局 裡那些從前和考利在戰略情報局一起工作的夥計們。我不知道。你聽說過苯環利定嗎?」 恰克搖搖頭。 「LSD和□斯卡靈呢?」 「不知道,沒聽說過。」 「這些都是迷幻藥,」泰迪說道,「能讓你產生幻覺的藥劑。」 「哦。」 「即便是很少的劑量,用在完全理智的人身上——你或者我——都會出現幻覺。」 「從我們門前頭朝下飛過的那棵樹算嗎?」 「啊,關鍵就在這兒。如果我們兩個人都看見了,就不能算是幻覺。每個人都會看到不 同的幻象。比如說你現在低下頭,有沒有看到自己的胳膊變成了眼鏡蛇,正抬起頭張開血盆 大口試圖咬掉你的腦袋?」 「如果真像你所說,那今天可別提多倒霉了。」 「或者雨滴變成了火焰?灌木叢變成猛撲過來的老虎?」 「那今天就更晦氣了。我壓根兒就不該起床。等等,打住,你是說這些藥可能讓一個人 認為那些玩意兒都是真實發生的嗎?」 「不光是『可能』,是一定會。如果用量正好,你就會產生幻覺。」 「你說的這些藥可真厲害。」 「是的,沒錯。要是這種藥吃下很多會怎樣呢?那效果就和嚴重精神分裂沒什麼區別了 。那傢伙的名字叫什麼來著,肯,就是他。他的腿哆嗦著。他相信那些話。蕾奧諾拉·格蘭 特,她看見的不是你。她看見的人是道格拉斯·費爾班克斯。」 「別忘記——還有查理·卓別林呢,我的朋友。」 「我本來打算模仿一番,可惜我不知道他講話的口氣。」 「不錯啊,頭兒。你可以來卡茨基爾山幫我開場了。」 「曾經有過這樣的案例。精神分裂者把自己的臉抓花,因為他們認為自己的手變了模樣 ,成了野獸什麼的。他們看到不存在的事物,聽到其他人聽不到的聲音,從完全沒有問題的 屋頂跳下去,因為他們以為大樓著火了,諸如此類。致幻劑能導致類似的幻覺。」 恰克指著泰迪,「你一下子比平時要博學很多啊。」 泰迪說道:「我還能告訴你什麼,我只是做了點功課。恰克,你覺得如果對極度精神分 裂的人使用致幻劑,結果會如何?」 「沒人會那麼做。」 「他們就在做,並且完全合法。只有人類會患上精神分裂,其他動物像老鼠、兔子和奶 牛是不會的。所以,要想找到治療方法,你該拿什麼做試驗?」 「人。」 「答對了,獎你一根雪茄。」 「雪茄也只不過是雪茄,是不是?」 泰迪說:「隨你怎麼想。」 恰克站起身,把手放在石板上,望著外面的狂風暴雨。「這麼說,他們給病人服藥,使 他們的精神分裂症更加嚴重?」 「其中一組是做這類實驗。」 「另外一組呢?」 「他們會讓沒有精神分裂症的人服用致幻劑,然後觀察其大腦的反應。」 「簡直渾蛋。」 「這是有案可查的,夥計。你應該抽空參加一場精神病專家討論會。我參加過。」 「可你說這是合法的。」 「是合法,沒錯,」泰迪說道,「同樣,優生學的研究也合法。」 「但這如果合法,我們就無能為力了。」 泰迪靠在石板上,「確實是這樣,我來這裡不是要逮捕任何人。我只是被派來收集信息 的,僅此而已。」 「慢著——被派來?我的老天啊,泰迪,我們來這裡的背後到底還有多少黑幕?」 泰迪歎氣,抬頭看著他,「很多。」 「回到一開始。」恰克舉起一隻手,「從頭講起,你是怎麼攪進這趟渾水的?」 「整件事情起因於利蒂斯。一年前,」泰迪說道,「我去了趟俄克拉荷馬州的夏塔克醫 院,假裝要審問他。我胡亂編了個故事,說他的一個同伴已經被聯邦政府通緝了,希望從利 蒂斯身上得到一些那傢伙下落的訊息。可關鍵是,利蒂斯當時不在。他已經被轉到阿捨克裡 夫醫院來了。我打電話過來問,他們說沒有這個人的記錄。」 「然後呢?」 「然後這讓我十分好奇。我打電話給城裡的幾家精神病院,他們都知道阿捨克裡夫,可 沒人願意談起它。接著我和關押精神病刑事罪犯的蘭頓醫院的院長談了一次。我以前見過他 好幾回,我對他說:『鮑比,有什麼大不了的?那不過是一家醫院兼監獄罷了,跟你這兒一 樣。』他聽後連連搖頭,說:『泰迪,那裡和我這兒完全兩樣。那裡涉及機密,暗箱操作。 別到那兒去。』」 「但你還是來了,」恰克說道,「我也被安排跟你一起來。」 「那不是計劃中的事,」泰迪說道,「負責的探員告訴我必須帶上一個搭檔,我就帶上 了一個。」 「這麼說,你一直在等機會,尋找借口來這兒,是吧?」 「差不多吧,」泰迪說道,「可回頭想想,我還真不敢打包票說會有這麼個機會。我是 說,就算真有犯人逃脫,我不知道我那時會不會正好去外地出差,會不會派其他人去處理。 或者,嗨,有太多可能了。一句話,我運氣不錯。」 「運氣?去他媽的。」 「你說什麼?」 「這不是運氣,頭兒。運氣不是這麼來的。這個世界也不是這麼轉的。你真以為你是恰 巧被派來接這個差事?」 「是啊。聽上去有點瘋狂。可是——」 「你第一次打電話到阿捨克裡夫問起利蒂斯的時候,有沒有講明身份?」 「當然。」 「那麼就是說——」 「恰克,已經有整整一年時間了。」 「所以說,你認為他們不會密切關注嗎?尤其是有關一個他們聲稱沒有任何記錄的病人 ?」 「再說一遍——是十二個月前的事情了。」 「泰迪,我的上帝。」恰克壓低了聲音,手掌按在石板上,深吸了一口氣。「我們來假 設他們在這兒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如果說他們在你踏足這座小島之前就已經盯上你了,如 果是他們把你引到這裡來的?」 「哦,胡說。」 「胡說?那雷切爾·索蘭多人呢?哪裡有一丁點的證據能證明她曾經在這個世上存在過 ?我們拿到手的一個女人的照片和檔案是任何人都能偽造的。」 「但是,恰克——就算他們憑空捏造出她這個人,就算他們設計了整件事,他們仍然沒 有辦法預料到我會被派到這兒來。」 「你曾經調查過這裡,泰迪。你到處打聽過這個地方。他們圍著一個腐爛物處理廠建了 電柵欄。他們在堡壘裡面建了一個病區。他們在一個能容納三百個人的病區只收治了不到一 百號病人。這個地方太他媽的恐怖了,泰迪。沒有其他任何醫院願意談起它,難道你還不能 從中悟出點什麼?這裡的總醫師和戰略情報局有密切聯繫,資金來自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下 屬的一個賄賂基金。這裡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顯示『政府活動』。你覺得這過去的一年只 有你在調查他們,對他們也在關注你的這種可能性感到吃驚嗎?」 「我要說多少遍你才會明白,恰克,他們怎麼會知道我會被派來調查雷切爾·索蘭多的 案子?」 「你是不是他媽的變傻了?」 泰迪直起身,低頭看著他。 恰克舉起一隻手,「抱歉,抱歉,我太緊張了,別發火!」 「好。」 「我要說的是,頭兒,他們知道你會飢不擇食地找任何機會到島上來。殺你妻子的兇手 在這裡。他們要做的就是謊稱某人逃跑了,接下來你就算撐桿跳也要跳到島上來。」 那扇門掙脫了最後一片合頁,他們望著它重重砸在石塊上,接著飛向空中,箭一般射過 墓園上空,消失不見。 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廊,然後恰克問:「我們兩個人都看到了,對吧?」 「他們把人當成小白鼠,」泰迪說道,「難道這不讓你感到不安嗎?」 「我都嚇壞了,泰迪。但你怎麼知道這些?你說你是被派來收集消息的。誰派你來的? 」 「我們第一次和考利見面時,你聽到他問起參議員吧?」 「是。」 「赫利參議員,民主黨人,來自新罕布什爾州。他是一個分委員會的會長,管理精神衛 生事務方面的公共基金。他清楚流到這兒的都是些什麼錢,感覺極不舒服。有一回,我碰到 一個叫喬治·諾伊斯的傢伙。諾伊斯在這兒待過,在C區。離開這座島兩個星期後,他拿著 刀子走進麻省阿特波羅市的一家酒吧,見人就捅。都是些陌生人。入獄後,他講起C區裡龍 的故事。他的律師想辯稱當事人精神失常。如果這個世上存在精神失常,那肯定是他沒錯了 。他就是個瘋子。但諾伊斯解雇了他的律師,走到法官面前俯首認罪,差不多在求法官把他 送到監獄去,隨便哪個監獄,只要不是醫院就好。之後他在監獄蹲了一年,逐漸恢復了理智 。最後,他開始講述發生在阿捨克裡夫的事情。他說的聽上去很像瘋話,可參議員覺得也許 並非像其他人認為的那麼瘋狂。」 恰克坐在石板上挺直腰板,點了根煙吸了一小口,琢磨著泰迪的話。 「但是參議員如何知道要去找你,然後你們兩人是怎麼找到諾伊斯的?」 剎那間,泰迪覺得好像看到外面風雨大作的天空中有弧光掃過。 「事實正好相反。是諾伊斯先找到我,我又找到了參議員。一天早晨,蘭頓醫院的院長 鮑比·法裡斯打電話給我,問我是否還對阿捨克裡夫感興趣。我回答說當然,他告訴我在戴 德姆鎮的監獄裡有一個罪犯,他知道很多阿捨克裡夫的事情。因此我去了幾次戴德姆,和諾 伊斯談話。諾伊斯說他讀大學時,有一年在考試的時候有點緊張。他對著老師大嚷大叫,一 拳打破寢室的一扇窗。最後他和精神科的某個傢伙聊了起來。接下來你也知道,他答應參加 一個試驗,賺點小錢。一年之後,他輟學離校,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精神病,在街頭巷尾胡 言亂語,看到幻影,一切症狀他都有。」 「這麼說這孩子最早的時候還是正常的……」 泰迪又看到亮光劃過雨夜,他走到門口,注視著外面。閃電?這還說得通,他猜,可之 前怎麼就沒看見過閃電? 「再正常不過了。可能有點——他們這兒的人怎麼稱呼來著?——『情緒控制問題』, 但總體來看,一點兒都不瘋。一年之後,他腦子就出了問題。一天他在公園廣場看到一個傢 伙,認定他是推薦自己去精神科的那個教授。長話短說——諾伊斯認錯人了,但他沒輕饒這 傢伙。因為這個他被送到了阿捨克裡夫醫院,A區,但在那裡沒待多久。當時他性情十分暴 戾,就被送到了C區。他們餵了他一肚子致幻劑,然後走得遠遠的,靜觀他以為龍要來吃他 的瘋樣。我猜這可能比他們希望的還要過頭吧,因為到最後,為了讓他冷靜下來,這些人不 得不給他動了手術。」 「手術?」恰克問。 泰迪點點頭,「經由眼眶的額前葉腦白質切離術。手術做起來很好玩,恰克。他們把你 電休克,然後用一根冰錐刺進你的眼睛。我不是在開玩笑。不用麻醉劑。他們這裡插插,那 裡捅捅,從大腦裡取出一些神經組織,然後就大功告成。簡單極了。」 恰克說道:「《紐倫堡法案》禁止——」 「純粹為了科學的利益做人體試驗,沒錯。我原以為我們碰到一個違反《紐倫堡法案》 的案子。參議員也這麼認為。可事實並非我們想的那樣。如果是直接對付病人身上的疾病, 這些實驗就可以進行。所以只要一個醫生說:『嗨,我們只是在幫那個可憐的傢伙,看看這 些藥物是否能導致精神分裂,那些藥物是否能治療精神分裂……』這樣他們就完全不觸犯任 何法律。」 「慢著,等一下,」恰克說道,「你說這個叫諾伊斯的做過一個經由,呃……」 「經由眼眶的額前葉腦白質切離術,沒錯。」 「可是不管這個手術有多原始,如果它的意義在於讓人冷靜下來,他又怎麼可能在公園 廣場攻擊別人呢。」 「顯而易見,這方法不管用。」 「這種情況很常見嗎?」 泰迪再度看到那些弧光,這回他相當確定聽到了狂風怒嘯中透出來的引擎突突聲。 「執法官!」聲音在風中十分微弱,但他們兩人都聽見了。 恰克把腿甩到石板邊上,跳了下來,跟泰迪一起站在門口。他們看見墓地遠處的車前燈 ,也聽到了擴音器傳來的喊聲,還有尖銳刺耳的噪音。 「執法官!如果你們在這裡,請給我信號。我是副院長麥克弗森。執法官!」 泰迪說:「你說厲不厲害?他們找到我們了。」 「頭兒,這是座小島,他們總會找到我們。」 泰迪和恰克目光交會,然後泰迪點點頭。從認識到現在,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恰克眼中流 露出恐懼,他咬緊牙關,試圖抵消恐懼。 「沒事的,夥計。」 「執法官!你們在這裡嗎?」 恰克說:「我不知道。」 「我很清楚。」泰迪說,儘管實際上並非如此,「跟緊我。我們現在要走出這個鬼地方 ,恰克。別一不留神出了岔子。」 然後,兩人走出門外,步入墓地。狂風猶如一排站在鋒線上的橄欖球隊員衝撞著他們的 身軀,但他們穩住腳步,手臂扣在一起,抓住對方的肩膀,朝著燈光蹣跚前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