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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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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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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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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 第二十六章 |
| 第二十七章 |
【一、閻王爺】 雪白如綢的背脊給閻公帶來視覺上強烈的刺激，輕微的空調聲嗡嗡地 令他的心臟緊縮，如同比賽中的泳手要達終點，畢業典禮時畢業生上台領 取證書一樣，心臟卜卜作響，這時，飽經滄桑的耳朵，聽見房門外傳來輕 微的𪇵嗒一聲。 神經驀然像熱鐵澆上冷水，閻公敏捷地由女體上抽身，左手陡地拉過 薄被，披蓋在愕然不知所措的女體上，右手就將彎腰屈曲的女體生硬地按 俯在床褥上，他用嘴貼在薄被上一字字地說：「不要動，有人。」 女體在薄被下微微地顫抖著。 閻公赤著身體，如貓一樣才兩步就跨到房門邊，右手刷一下抽出放在 化粧桌上的日本軍刀。兩尺長的刀刃在空中一閃，他兩手緊握軍刀，站在 門邊兩尺之遙，盯著正在緩慢轉動的把手一動不動。 門砰然被踢開，兩個漢子一前一後竄進來，衝前的人手中的滅聲手槍 輕微地吐了兩次，射向床褥上隆起的肉體。 刀光幾乎同時一閃，一隻連著手槍的手臂洒濺耆鮮血「啪」的掉在地 板上，慘叫聲中，鋒利的刀尖指向第二個漢子的喉嚨上。 這是一個鼻孔朝天的人，彷彿面上裝看一副電器插蘇，兩個黑黝黝的 孔洞令人生厭。他被閃亮的刀尖迫得連退兩步，背靠牆壁。他看看在地板 血污中翻滾慘叫的同伴打個寒噤，右掌中的手槍不由自主地丟在地板上。 失去手臂的漢子痛得昏死過去，房間裏突然靜下來。 「跪下去。」閻公低聲喝斥，伸腳將地板上的手槍掃入床底。 刺客瞪著刀尖慢慢地跪在地板上，閻公裸露的下體正在他的臉前晃 動。如同首次戴了避孕套爬上妓女身體的嫖客一般，恐權蓋過了滑稽無聊 的感覺。一滴滴的鮮血沿著刀刃滑溜下來，他覺得刀尖陡地迫緊，已刺破 自己喉嚨的皮膚，臉孔刷地蒼白，兩個討厭的黑鼻孔嗡動如噴氣口一般。 「誰叫你來的?」 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盯著閻公那灰慘慘臉孔上的三角眼輕輕地說： 「江湖上說，一見閻王，沒命回頭，我說出來也沒命。」 「說出來，閻王送你一命。」 「是一個電話，說大哥洗手不幹了。電話中說，上千兄弟的前途，要 不幹槍枝生意，只有閻王爺上天才行。」 「大哥的聲音?」 「聲音每次不同，你來台灣前，已鬧了天，這聲音在指揮幫裏兄弟， 誰不聽話，立刻沒命。兩天裏，十三太保只剩下閻王爺你一人了。」 「什麼?」刀尖陡地入了喉嚨二分。 兩個黑洞脹得好大好大。 「小弟不得不幹，不幹就死了。電話中的人確有主宰生殺的力量，我 們查出電話是從香港打來的，誰敢不聽?和大哥的神秘身分一樣，沒有人 知道是誰。」 「我知道大哥是誰。」閻公的口吻有牧師一樣的自信，三角形的眼睛 冷凝如寒冰。「你們兩個人來這裏，還有誰知道?」 「沒有別人，你……你答應不殺我的。」 「閻王爺的話，死人才會相信。」 「閻王爺，我願意……」 閤公輕輕一推，刀尖戳穿對方的喉嚨，他放手讓屍體與軍刀一起倒在 地板上。他冷靜地環視四周，走到客席，打開窗戶，注視屋外寂靜空曠的 街道。 六月悶熱的空氣出窗外湧進來，台北高尚住宅區的獨立洋房相互隔著 一個個花園草地，槍聲和慘叫聲混和著空調聲傳到外面，比夫婦的吵鬧聲 更難引起人們的興趣。 閻公冷冷地乾笑著，一手關上窗門，走回房間的浴室中，用熱水和肥 皂沖洗濺在身體上的血污，穿上衣服，頭也不回地走出房子，坐上停泊在 屋前女主人的寶馬房車，很快地消失在台北街頭。 熾天使書城
【二、石老虎】 「鈴——鈴——」 電話鈴聲在香港中央警署重案組刑事參事石虎的辦公室中響了又響。 從掛在牆壁的錦旗、獎杯，書桌上散亂的書籍，辦公桌上混亂的文件，顯 示了主人的個性是表裏一致的。他是一個實際行動的人，不是個能長久呆 在辦公桌邊運籌帷幄的人物。 「三、四……」石虎半坐半躺的靠在座椅上，用架在辨公桌上的左腳 把電話機座撥到兩腳的中間。銳利的眼睛嵌在細長濃黑眉毛下，牢牢地盯 著古老的黑色電話。他默默地在心裏數著。 「六、七……」 通常到了第十一次，老婆就會砰然掛上電話。他們之間的冷戰已進入 第二天了。兩年的婚姻生活，令他對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有無可奈何的悲 哀。這個時候，不論他用什麼話題回應，都會令任何一方浮起莫名其妙的 厭惡感覺，掀起爭吵。婚姻是真正存異求同的民主訓練營，站在營外覺得 民主簡單可愛，進了營裏卻因了解真相而痛恨自己的幼稚無知。兩年後的 今天，石虎對婚姻專家和民主領袖的甜言蜜語，同樣敬而遠之。他知道， 真理不會越辯越明，這只是欺騙你𥵃身，引君入甕的動人謊言。所以，保 持沉默，準時回家，老婆自會替雙方找出下台的方法而又雨過天晴。這才 是百試不爽的靈驗方法。 「鈴——鈴——」 鈴聲頑固地充填在不到五十乎方呎的辦公室，他苦笑著搖搖那輪廓分 明，精悍能幹的頭顱。 「二十。」 石虎忍不住伸手拿起電話筒說：「重案組，你找誰?」 「石先生……」 「佘太，你好。」石虎一下子就知曉對方身分。因為，下屬會稱他 「石sir」，同輩叫他「石老虎」，老婆暱呼他「老虎」，上司直呼他的 英文名「羅拔」，至於黑道上的歹徒就會咒罵他為「死老虎」。他認識的 人當中，只有億萬富豪佘安平夫婦，才稱呼他為「石先生」。 「石先生，安平又被綁架了。」聲音與兩年前一樣的冷靜自信，沒有 半點慌張，彷彿她的丈夫明天就會回家似的，她只不過循例打個電話通知 而已。 「什麼時候，你報警了嗎?」 「已經一天一夜了，我只打電話給你。」 「我立刻過來。」 佘安平兩年前曾被綁架，也是佘太符貴卿打電話通知警察的。石虎由 於這件打動世界的案件而晉陞刑事參事。 其中一個綁匪在法庭上向法官投訴，石虎踢碎他的肩膀迫供，令他右 手殘廢。這番話引致警察內部進行了長達三個月的調查。警察調查組高級 警司的疲勞詢問，把隱藏在局裏同僚間的妒忌、厭惡全袒露到表面來。在 停職待查的三個月中，只有總警司何威廉和下屬探員牛伯成敢陪他消遣散 悶，許多好朋友遠遠看見他時，都會拐彎走開，他從此才懂得，什麼叫人 情冷暖，世態炎涼。 事件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了了之。 石虎知道局裏許多人背後對他的評價是「野心勃勃、手段冷酷」。綁 匪咒罵他為「死老虎」和他酷刑迫供的故事也就傅遍江湖。 由大學畢業投身省察職業開始，石虎發覺自己是個十分重視名譽的 人。他相信犧牲，相信自己品格上崇高的一面。他有一副健碩的體格，豐 厚的背肌、臂肌和手掌都顯示他渾身是勁。他滿意自己的外表，認為盡忠 職守，堅守正義原則與攫取高職並不相悖。 調查過程中，同僚落井下石、推卸頁任，使警隊裏的官僚作風暴露無 遺。 幸好有更多的時間，是佘安平夫婦經常邀請他去別墅渡假，用遊艇載 他出海垂釣散心。他知道對方感恩圖報，也因此了解到傳說中這位腰纏萬 貫，但又不願花費分文的吝嗇富豪的背後面孔。他從佘安平夫婦的爽朗豁 達待人之道當中，開始了解到黑白之外另有一片寬闊的灰色地帶。 「我覺得局裏很少人為我感到難過。」 佘安平坐在沙發上，低頭端詳手掌，沉吟了半響說：「這不是你的心 裏話，雕刻家不會在乎人們對他的作品挑剔批評，劉易斯不在乎別人指他 姿勢不正確。」 「你的意思是未到頂峰的人才有這種在乎?但是，這是正邪和是非的 關鍵時刻，不站在我的角度，難道同情那些歹徒？」 佘安平沒有答腔，似乎在斟酌每一句話的表達方法，他終於說：「沒 有人在道德權衡中認為自己是錯的一方。連強姦犯都不含承認自己是失德 和害人的。他可能會在彌敦道奮勇幫助少女捕捉揩油的色情狂。每一個人 都相信自己是受人傷害，你曾聽見有人坦承說：『我真卑鄙，昨天害了某 某嗎?』」 說到這裏，連佘安平也笑起來了，他凝視著石虎說：「自信是一切罪 惡的源頭。三十年代的上海有所謂五毒：乞丐、律師、記者、和尚和警 察，千萬不能招惹。乞丐窮困至頂點，律師是法律的強人，記者是正義的 代表，和尚是純潔的象徵，替察是權力的主宰。不管是誰，招惹到他們都 變成了壞人。你仔細想想，還要別人同情嗎?」 石虎像被困在地牢中的人，突然發覺自己的腰間有開放門戶的鎖匙， 全身有釋然鬆懈的快樂。 「石Sir，不足三年，同一個人兩次被綁，誰有這麼大的膽量?」探 員牛伯成一邊駕駛著房車，望著車前的景物，一邊向沉思不語的石虎詢 問。 「水牛，佘安平身上的追蹤器還藏在鞋底嗎?」 「兩年前你找人替他安裝，他說皮鞋重甸甸的怪不舒服，可能怕麻煩 不穿吧。」 房車駛過深水灣高尚住宅區，一幢幢豪宅前的聖誕裝飾閃爍晃動，凜 冽的寒風刺痛著臉頰和耳朵。 「聖誕剛過，可以一直到農曆新年才把它們除下吧！」石虎喃喃自 語，令牛伯成一時難以答腔。 熾天使書城
【三、大蛇】 轎車接近馬己仙峽道時，佘安平心裏由疑惑轉為警惕，後面這兩架車 于不遠不近地緊跟著他已有好一段時間，在清晨六時，十分特殊。 今天早上出來早泳時，太太嘮叨著說讓司機阿成駕車，他笑著拍拍身 上的淡藍色運動裝，左手提高裝有追粽器的皮鞋向太太搖晃說：「我永遠 逃不過您的監視。」 「去您的。」太太笑著啐他。 佘安平斜瞥著旁邊坐椅上的皮鞋，故意將車速增加，晨霧飛快地由車 前掠後，很快的，倒後鏡裏又出現了那兩架車子，他不安地伸出左手拿起 無線電話話筒，按撳號碼。 一陣急速的剎車聲刺戟耳朵，他發現原來跟在後面的白色本田房車橫 互在前面路上，他本能地踏緊剎車掣，胸口在刺耳的剎車聲中撞向駕駛 盤。同一時間，車窗玻璃在鐵鎚重擊下砰然粉碎，兩邊的車門被打開，兩 枝黑黝黝的槍口指著他。 「出來，大蛇。」 佘安平冷靜地將手放在車外的人看得到的地方。他的處世座右銘是： 既成的事實，必須勇敢地面對。正如上了軌道的火車，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擇。 他跨出車外，四個大漢圍著他。他的心臟突然收緊，一陣無法抑制的 驚慌驀地籠罩著他：他們完全沒有遮罩面孔的意思，不怕他會認出他們。 他在槍枝的指嚇下坐進白色本田房車的後座，兩個人一左一右的夾著 他，第三個坐上駕駛座，剩下那個鷹鼻的，駕駛他的平治500自管離去。 就在車門關閉的時間，他再一次的注視一直停在後面，茶色車窗緊閉 的寶馬房車。他感到有一對危險的眼睛，正在車窗後注視著整件事情的經 過。 身邊的馬臉和圓臉呆板地望前，彷彿欣賞著白色行車線飛快地消失在 車頭的奇景。 「貴卿不見自己回家會怎麼樣?」他想起兩年前被綁票逃走後回家， 把貴卿摟在懷裏，那一種實在和親切令兩人同時顫抖，淚流滿面。他想起 她今天早上囑咐帶司機阿成的神態，想起座駕車中的皮鞋，想起寶馬房車 裏不露面的人，激動的淚水陡地湧上眼眶。 兩年前，他們夫婦在巡視建築地盤時，被五個蒙面的歹徒押上小貨 車，蒙著眼睛的貴卿第一句話是：「你們能選擇這種好天氣綁票，真聰 明。」 她親切和閒話家常般的語氣令歹徒愕然，把車廂內緊張、恐懼的氣 氛，變成討價還價的平等交易場所，貴卿向他們詳說交錢的方法，報警後 的結果，替對方設身處地的推論，娓娓而談，結果綁匪同意先釋放貴腳下 車，回家準備贖金。那時候，他立刻感到主動權回到掌中。此時此刻，他 更加懷念貴卿的音容和氣度。 「下車。」 房車直駛到沙灘邊，他認識這個海灘遠離公路，他低下頭讓眼眶中含 著的淚水消失後再抬起來。他不願意讓對方看到他軟弱的一面。 兩塊大石的中間，掛著一幅比人體還高的黃色膠布，他看到駕車的曲 髮綁匪手中拿著一個即影即有照相機，就自動站到膠布前面。 「脫衣服。」 他直視那曲髮的眼睛，國字臉不怒而成。曲髮的綁匪垂下頭擺弄照相 機，不敢正視。 「脫衣服。」馬臉的綁匪低聲喝斥。 他望著馬臉的鐵青面孔，把運動衣脫掉，只剩內衣褲，立刻感受到十 二月的刺膚寒風。 「再脫了它，大蛇，讓我們見識什麼是大蛇园尿啊。」馬臉揮動手中 閃亮的匕首踏前作勢威脅。 「呵呵！！」圓臉的笑聲猥褻不堪。 他毫不猶豫地去了內衣褲，兩手懷抱胸前，凝視者曲髮手中的照相 機。馬臉站在膠布前，伸手將匕首架在他的陽具上作砍切狀。他打了個寒 襟，閃光燈閃動了兩次，曲髮愧疚地收起照相機，佘安平旁若無人地彎腰 拾起沙礫上的衣服，套回在皮膚起了疙瘩的軀體上。 曲髮在收拾膠布，馬臉和圓臉便夾著他沿水邊的跳板，登上泊在海邊 的大型舢舨。 佘安平在踏上舢舨之前，回頭看見沙灘上的兩架房車一前一後揚長而 去。 舢舨向著遠處的一艘毫不起眼的中型漁船駛去。 熾天使書城
【四、狐狸】 「你知道，安平十年來有風雨不改的早泳習慣，他喜歡大海，更喜歡 冬泳，他總有一種不信邪的意志。」 佘太符甘卿邊說邊走到客廳左邊一列高級音響器材旁邊，「啪」一聲 開啟一副毫不起眼的追蹤螢光屏幕，刺眼的螢光屏幕上是一片雪白小點。 「安平是一個準時而有規律的人，更喜歡孤獨和自由。昨天上午五時 四十分，他自己駕了座車如往日一樣出去，座車中有安裝了追蹤器的皮 鞋。我在七時不見他回來，打開螢屏，發覺沒有他的蹤影。」 「除非追蹤器損壞或者他離開香港，否則不會不見蹤影的。」石虎腦 裏在回答，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石虎揣測看佘太肥胖面龐上兩個明顯的黑眼眶：「大抵整晚沒睡 吧！」他向牛伯成頷首示意記錄。 佘安平是香港白手興家的芸芸富翁中性格特殊的典型，很少讓傳媒接 觸，不愛出風頭。有關他的一切似乎都只是傳說和謠言。他沒有子女，沒 有桃色新聞，夫妻恩愛。每天八時上班，晚上十一時還留在辦公室中，夫 婦倆親自巡視建築地盤，星期天都不例外。 據說他使用的鉛筆，是撿拾職員用剩的，走路常看地板，見掉在地上 的紙張就把它拾起來看看背面能不能使用，這些令人津津樂道的趣事，把 億萬富豪的吝嗇特點發展出許多奇怪的臆測。 石虎的確曾在佘安平的巨大辦公桌上，看見一小堆不足一二寸的鉛筆 頭。佘安平向神情好奇的石虎解釋：「想不到傳聞是真的吧！珍惜用物和 吝嗇分毫是兩種不同的人生觀，只有成熟的人才能理解和分辨。」 客廳的正面牆上是國畫大師張大千顏色鮮豔的六尺䍮「靈岩山色 圖」，淡黃色雲石地板上棗紅色的大沙發，使石虎免得佘安平的解釋只是 一種托詞。誰能將鉛筆頭的價值和數百萬港元的現代化裝璜扯上關係? 石虎默默地和佘太一起注視螢幕，等著她由沉痛的情緒裏轉過來。 佘太搖搖頭，移動她近一百三十磅的龐大軀體，在石虎和牛伯成對面 坐下來，她打開一個文件夾，拿出一張照片遞給石虎。 「今天上午九時，郵差派來這張照片。」她再遞過膠袋說：「裏面是 信封，十時左右來了電話。」 照片上是赤身露體的佘安平，陽具上架著握在一隻手掌中的匕首。石 虎有一種被開玩笑的震撼，牛伯成甚至「啊」一聲叫出來。 佘太冷靜地望著他們的表情，按撳雲石茶几上的錄音機。 「佘太，佘安平在我們手中。這一吹，歡迎你報警，給你六小時想清 楚，明早九時再給你電話。」這是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帶著濃厚的磁性 鼻音，令人感到很特別。 「你貴姓，能不能留下聯絡電話號碼。」佘太的聲音。 「你開什麼玩笑，我叫狐狸。」 「只要安平他安全，要多少錢可以說。」 「一千二百萬美金，立即準備妥當。」 「現金?」 「哈哈，等電話吧。」笑聲後是掛斷電話的聲音。 「銀行已經準備好了。」佘太看看照片說，眼眶裏內閃爍著淚珠。 「不要太快，綁匪未拿到錢之前，佘先生的安全才有保障。」 石虎示意牛伯成不要說下去，他知道金錢在佘太的眼中，根本不能與 丈夫的價值作比較。 兩年前的綁票案，她剛剛被釋放，就去銀行將一千二百萬美金，依照 綁匪指示電匯到台灣，等到佘安平安全回家時，她才打電話通知警方。石 虎追蹤匯款帳戶，十二小時內捕捉了香港的匪徒，又親自去了台灣一趟， 利用國際刑警的力量破了案，追索回一千二百萬美金的大部分款項。 他相信佘太付贖金是毫不猶豫的，儘管這可能是令匪徒第二次垂涎的 主要原因，但是，他不相信匪徒會重蹈上一次收取贖金失敗的覆轍。 他抑制著，不將心理的直覺表露，等待佘太的意見。 「兩年前，我們將家裏的電話機安裝自動錄音系統，安平總說浪 費。」佘太苦笑著將茶几下一疊相簿拿上來。 「你們看。安平在告訴我們一個怎樣的訊息。」她指者綁匪寄來的相 片說。 這是佘安平夫婦近年的生活照片。不同的國家、地點和環境，可以看 出，這幾年內，他們倆在許多地方渡假。也許，金錢的唯一作用，是能買 來時間和更多享受。 石虎略一沉吟，指著照片對迷惘的牛伯成說：「抱手在胸和垂手 的。」 「對。」佘太用手輕拍茶几說：「安平在沙灘和遊艇上，總喜歡把手 在胸作『不外如此』的瀟洒狀，綁匪拍這張照片時，是在沙灘或遊艇 上。」 「公海，把人質藏在漁船駛向公海，這是嶄新的方法。」石虎對佘太 的推理不由得不另眼相看。 「拍照片的人靠得很近，閃燈光亮令面孔模糊，看手臂上的皮膚，都 起了疙瘩。遊艇和漁船的船艙不會太冷，你們再看照片，為什麼只到膝蓋 為止，不拍足部，是因為整個過程都在沙灘上進行。」 「只有計畫週詳，綁匪才能這樣不立即逃匿。有條不紊地行動。」石 虎向牛伯成示意說：「追查南部所有沙灘，可能有線索留下。」 「我相信，明天是決定性的二十四小時．請您們盡力幫助。」佘太懇 切地央求石虎和牛伯成說。 兩年前。在審問綁匪時，對方大吵大鬧：「叫符貴卿來，這隻臭狐 狸，花言巧語騙我們放她，她答應只要丈夫安全，決不提供線索給警察， 決不追究的，叫臭狐狸來……」 石虎當時的角色是扮「惡」的，這是警察審訊犯人慣用的靈驗技倆， 一個扮惡，一個扮善，軟硬兼施，很少犯人不屈服的。他一巴掌摑在綁匪 臉上，將對方連椅子掃倒在地下，扮「善」的牛伯成見他動真，一把抱住 他。 「死老虎，臭狐狸給你什麼好處……」綁匪流著鼻血，惡狠狼地瞪著 石虎辱罵一番，猥褻地將石虎形容為佘太的姘夫。 石虎二話不說，踏前一腳踢碎這地痞的肩膀骨。 事後，佘太的聰明、付款的迅速與佘安平一文不拔的吝嗇形象成強烈 對照，這現象在專案小組中引起強烈的爭論，因為，近十年來江湖上有 「狐狸難見，大蛇园尿，一見閻王，永不回頭」的流言。據說「大蛇」、 「狐狸」和「閻王」是黑社會頂端的神龍不見首的三大人物。專案小組曾 因「佘」與「蛇」、「符」與「狐」同音而引起興趣，對綁票案是否有進 一步內情正待偵查時，內部調查令石虎停職，專案組跟著也解體了。 停職期間，佘安平夫婦與石虎的友情和了解逐漸加深，石虎瞭解到佘 安平的性格，知道他對善惡的尺度涇渭分明，但內心深處，總有一點陰霾 存在。直到今天，聽見錄音機中的磁性女鼻音說：我叫狐狸。深藏的疑惑 猝然消散。 石虎終於能夠告訴自己，那地痞的辱罵只不過是巧合，自已怎會把億 萬富豪與江湖人物聯繫來猜測，大抵是自己閱讀香港那些專欄作家的文章 太多了。 熾天使書城
【五、民聯幫】 艙門噹啷的響了一陣子後便打開，跟著圓臉下來的是一對擦得發亮的 皮鞋，裁剪貼身，衣料名貴的西裝，紅白細斜紋相間的領帶，貼服發亮的 頭髮下，是戴著金玳瑁眼鏡的長方臉，眼鏡後面有一副冷凝如毒蛇的三角 眼。 佘安平坦然的和這一對眼睛互視良久，雙才似乎都企圖窺探對方的內 心。 佘安平把視線移到跟著走下船艙的馬臉身上。 「很高興看見你，我姓閻，叫閻公。」 閻公仔細地觀察佘安平，看見對方不耐煩地移動左腕與床沿銅柱鎖在 一起的手鐐，右手在下意識的摸看長滿鬍鬚的下巴，顯示出內心的緊張和 畏懼，他研究了佘安平近一個月的時間，知道他的自信是建立在金錢上面 的，這種億萬富豪永遠不會明白，真相和金錢是相互抵觸的。 「你要多少錢，可以向我的太太說，她一定付。」 佘安平困惑地看看閻公沾沾自喜打量著自已的表情，毒燄在對方的眼 中燃燒，他要什麼?除了錢還有什麼?通常，狼啃骨頭之前，總不喜歡炫 耀自誇。這個閻公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捉了自己，表情卻像只要欣賞獵物已 經到達高潮一般。 「我願意用錢來換取自由。」佘安平重覆地說。 閻公用手撫腮，踢踢躂躂地在佘安平和兩個手下中間踱步。他很滿意 骯髒的艙房，滿意床背上佈滿蜘蛛鋼的一盞艙燈，更滿意空氣中的霉味， 可以對比自己有錢的人嗤之以鼻的快感，是他夢寐以求的夢想，正如妓女 見地痞輪姦少女，路邊的乞丐見衣冠畢挺的人在眼前摔了一跤，吃了一口 狗屎一般。 閻公注視佘安平，不屑地笑說：「很久很久之前，一位神秘的大哥和 十三個結義兄弟，在台灣用刀和槍掙下基業，江湖上稱為民聯幫的十三太 保。在大哥源源不絕的金錢策畫下，十三太保成為社會名流，到今天，天 潢貴胄的都宦囊豐滿，靠刀子殺上來的也事業有成，富甲一方。上千兄 弟，枝葉遍及香港和美加各地。」 閻公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毒蛇般的眼珠盯著神情疑惑不定的佘安平 轉個不停。 「今年夏天，我從深圳去台灣的兩天中，台灣十三太保死了十二人， 剩下的一人湊巧在沒法追殺、沒人知道的台灣海峽漁船上，不知道是命不 該絕還是幸運，這個人就是我。」 「你捉我來，是為了錢，不是為了說故事給我聽吧。」佘安平說。他 對閻公的喋喋不休含蓄地表達了鄙視。 「電話聲中的大哥把民聯幫帶上台灣第一大幫的寶座。」閻公悻悻然 說：「另一把聲音卻說，大哥說槍械生意到此為止，十三太保應該到地府 去守秘密。這是大哥的本意？還是大哥背後的人的主意？你的看法如 何?」 佘安平看看閻公在面前晃來晃去信口開河，馬臉和圓臉如同和他有殺 父之仇，惡恨恨的盯著他，手腕的酸痛提醒自己已是甕中之焳，他在發楞 中告訴自己，到底牽涉進什麼圈套裏了?腦子在猝然間瘋狂地攪動著，他 憎恨對方拐彎抹角地推他走進一個糊塗的陷阱；他憎恨上天把他丟進這個 如同深淵的厄運中，他無可奈何地說：「對不起，我是攪建築工程的，不 懂你們這一行的生意。」 閻公不屑地瞇著三角眼說：「誰不知道，佘大富翁是地產界鉅子，夫 婦倆在一九五o年從上海到香港，十年中白手興家，股票、黃金、期貨翻 雲覆雨。明人眼裏不滲沙，你為什麼沒有子女?為什麼不攪女人?為什麼 有錢不享受?要錢來幹什麼?為什麼只讓世人知道你是守財奴?是吝嗇 鬼?」 閻公把臉孔湊前詰問：「你第一樁生意的錢從那裹來?說給我們聽 聽?」 佘安平臉孔上的紅潤消褪殆盡。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被人玩 弄於股掌之上，身陷絕境，呼天不應的心情，只有閉目緘口等待劊子手揮 刀而下。 閻公拍拍佘安平的肩膀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可惜我是閻王爺，你 要好好聽話合作啊。」 他向手下頷首示意，馬臉和圓臉撲上前，「𪇵噠」一聲，佘安平的右 手又被扣在床沿另一銅柱上。 佘安乎在床上掙扎著站起來大口大口喘氣，眼睛炯炯生光．看看馬臉 奸笑著衝來，他看見拳頭在眼前揮舞，看見圓臉的腳不斷踢來，感到臉上 流下的血是冰涼的，一切似乎沒有痛楚。 矇矓中他聽見閻公在喃喃自語：「你是誰?誰是大哥?」他從淌著鮮 血的眼縫矇矓地看見，閻公將點燃的香煙交給圓臉，自己拿著照相機對著 他。在昏厥之前，他還感覺到有人揪著自己的頭髮將臉孔仰高。 一陣毛骨棟然的嚎叫聲迅速的消失在大海中。 熾天使書城
【六、一千二百萬美金】 綣躺沙發四小時的睡眠，弄得石虎疲倦不堪。昨天晚上，專案小組開 會討論，研究資料和策略，回家已是凌晨一時，他才醒悟到忘記打電話告 訴老婆。 飯桌上的冷飯殘𠵴表明了老婆的怨忿。她緊閉睡房，對他的解釋不瞅 不睬，他只能依靠丟在客戊沙發上的被褥迷迷糊糊地躺到天亮，他知道自 己未吃早餐，鬍鬚滿面的蒼白面孔，一定令人吃驚。 早晨六時，專案小組到達佘安平的哀宅時，似乎沒有探員留意到石虎 的儀容不整，每個人的心情都是沈重緊張，不會輕易與別人談話。 佘太對安排傭人幫助安放器材和安裝儀器的探員視若無睹，她迅速地 帶領石虎和牛伯成走進書房。 「昨天下午，我已付了一千二百萬美金贖款。」佘太冷靜地說。 「甚麼?」石虎和牛伯成愕然。 「昨天上午，你們離開不到半小時，就來了電話。」佘太按撳書桌上 的錄音機。 「佘太，我是狐狸。」又是那磁性鼻音的女聲。 「你好，有甚麼意外嗎?」 「督察有甚麼錦囊妙計教你嗎?告訴你，你們的一舉一動，全在我們 的監視之下。」 「錢已經準備好了。」 「好，爽快人辦爽快事，時間改變了，你在下午二時前，把一千二百 萬美金電匯台灣吧。」 「台灣？！」 「奇怪吧?電匯台灣統一銀號，帳號是○○七——三三四四——三四 三四。姓名是唐達成。唐朝的唐。發達的達，成功的成。」 「請你再說一吹，我用筆記下來。」 「不要裝蒜，你重聽錄音就行啦，三時前不電匯款項，佘安平就和你 再見啦。」 「你一定要保證他的安全。」 「狐狸的話如果不算數，找閻王也投有用。」這之後是電話的掛斷 聲。 佘太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手肘支在桌面，兩隻手掌遮蓋著輕閉的眼 睛，似乎在小睡一般。四周裝滿了精裝書的書架，俯視著石虎竊笑。 �糮膌M失敗嚙啄著石虎的胸腔，他默默地一遍又一週的重覆聆聽錄音 帶，雙方的聲音都有一種奇怪的無動於衷的語氣。在迷惘的憤怒中，那種 覺得女人高深莫測，覺得自己處於下風，被綁匪玩弄的頹喪感覺，在胸中 複雜他攪動著。 「為甚麼又是台灣?綁匪為甚麼要用失敗的，不可行的方法收取贖 金?這葫蘆裏賣的是甚麼藥?」石虎思忖著。 「唐達成曾經是香港警務人員，一個不簡單的人。」聲音因憤怒而顫 抖。 「在警司葛柏貪污一案裏，唐達成以污點證人身份上法庭指控葛柏， 這個人關係四通八達，上下黑白都吃得開。」牛伯成接過話題向佘太解釋 說：「離開警務工作後，據說發了大財，不但是台灣和香港多間公司的董 事，在大陸A市，還有一間名氣甚大的統一汽車公司。」 「怪不得綁匪對你們的手法瞭如指掌。」佘太安慰地說。 石虎免得自己的臉頰發熱，唐達成是一個以前稱謂「探長」，現在的 職位叫「警長」的老差骨。「老差骨」是香港警察隊伍中僅存的小部分成 員，他們沒有正規的教育文憑，因不同時代的需要，由社會各階層中征募 而來的，某些老差骨與黑社會、高利貸、賣淫、毒品等門檻有千絲萬縷的 關係，依靠他們的「通天曉」知識和各種線人，令警力的破案率，保持在 令大眾畏懼、高層滿意的程度。老差骨的身分，也奠定了他們在犯罪階層 中的特殊地位。 不成文的習慣是，剛踏出警察學堂的見習督察，都有一個老差骨「師 傅」催促其成熟，石虎在反黑組實習時，唐達成就是他的「師傅」。 陰險、奸詐、忘恩負義、落井下石是人類的共同劣根性，存在粗鄙的 地痞身上，也根殖於西裝畢挺的議員和律師心裏。唐達成告誡他，妓女和 教師、流氓和名流，狠起來都一樣吃肉不吐骨，唯一不同的是，社會低層 中對暴力有一種虔誠的崇拜，如教徒敬畏上帝，民主人士迷戀權力一樣。 你要他們敬重、畏懼、聽話，就必須讓他們嘗到血腥味。 這就是唐達成教給石虎終生不渝的座右銘。 「根據電話公司的記錄，狐狸第一次的電話，是由山頂道的公眾電話 亭打出的。」石虎說。 「就在附近?」佘太有點驚訝。 「出電話亭可以清楚的看到布力徑佘宅大門，今天上午開始，附近的 公眾場所電話，都有探員監視。」石虎盯著佘太慎重地點點頭說：「綁匪 到目前為止，著著領先，我們只能等他露出破綻。」 書房中的電話突然響起來，佘太凝視石虎徵求意見，石虎打開書房門 大吼：「準備追蹤。」他轉過來向佘太頷首示意，佘太撳開電話機上的擴 音按鈕。 「喂，你找誰?」 「我是狐狸，叫死老虎聽電話。」帶磁性鼻音的女人笑著說。 「甚麼死老虎?」 「你身邊的督察。」 「我是石虎，狐狸，太放肆是沒有好下場的。」 「老娘出來闖的時候，你還在地下撿拾嬫屎喫，不要神氣了，死老 虎。」 「你們已經收到錢，甚麼時候，在甚麼地方放佘安平?」 「哈哈哈，你好天真，唐達成警告我不要輕視你，江湖上說，死老虎 也能嚇死人。看來，你只能嚇死去的人，聞名不如交手哪。」 「唐達成在哪兒？」 「你要佘安平還是唐達成?你睡醒了沒有?哈哈。」 「唐達成沒有叫你打這個電話吧?」石虎冷冷地說。 「他有甚麼本事指揮我？只有我指揮他，算了，你想套我?還不到功 力，告訴你，乖乖地聽話，不會少了佘安平一根毛。」她故意把那「毛」 字拖得很長。 佘太的面龐在對方的猥褻笑聲中刷地通紅，石虎向她揮手，示意不可 動怒。 「好，你有甚麼要求?我相信佘太可以立刻答應你，只要佘安平平 安。妳還要多少錢?」 「錢、錢，我現在才知道，死老虎也喜歡錢，一千二百萬美金是港幣 一億，你幹一百年也賺不到哪。」 「狐狸，我承認你們本事大，說出來，還要多少錢才放佘安乎?」 「對不起，時間差不多，我要去洗手間，多少錢的問題，讓閻王慢慢 想清楚才告訴你，哈哈，叫你的手下不要瞎忙啦。我是在大陸打電話來 的，追蹤不了的。」 狐狸掛斷了電話，石虎向負責追蹤電話的探員點頭示意說：「他們太 得意了，狐狸終於為出了尾巴。」 熾天使書城
【七、覆轍?】 代號狐狸的案件名稱，似乎把佘安平被綁架嚴重緊張情緒，加添了間 諜小說的味道。總警司何威廉用他那紅潤面孔，環視暖烘烘的專案組案情 分析會識室。煙霧彌漫著會議桌上的散亂文件，煙蒂堆得高高的煙灰盎兩 旁，是廿多個睡眠不足的面孔。石虎聽著此起彼落的呵欠，盯著何威廉那 永遠是笑咪咪的臉孔，忖想上司：儘管你是中國通，總不可能知道下屬笑 謔開會是最佳休息時間的口頭禪吧。 總警司何威廉來自英國蘇格蘭場，被重案組探員背後稱呼為「老頭 子」，他的英文名字與老牌美國電影明星威廉荷頓一樣。據說，為了增加 市民對外籍官員的親切感，政府的翻譯高手順理成章地替他改姓「何」 氏。 何威廉這個重案組頭兒，會講流利的廣東話和國語，石虎對他處事的 老謀深算佩服得五體投地。 警局中的小道消息，何威廉的來頭比履歷中登記的蘇格蘭場刑事主任 還神秘。有人指他是MI6派駐香港人員：有人說他的真正身分是「中國 小組」要員。不管如何，他在石虎接受紀律小組調查的失意時候，能直接 地支持他、鼓勵他，後來，石虎由某些高層行政人員口中得悉，是何威廉 運用某種影醬力令調查事件不了了之的。 這種敢於為下屬承擔責任的氣概，以及對下屬的豁達，使重案組士氣 高漲，何威廉成為他們心中的偶像。 經過各分隊探員冗長匯報後，由石虎作案情的綜合分析： 「綁架發生在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五時四十五分至六時三十分的這段 時間裏。我們模擬了這個過程，認為歹徒最少三人以上，他們在布力徑至 馬已仙峽道上攔截了汽車，脅迫佘安平來到淺水灣這個沙灘。」石虎站起 來，用食指在背後牆壁上的一千比一放大地圖上示意。透過煙霧，他看見 頭兒臉上自始至終保持著親切的笑容。 「由於天氣寒冷，沙灘上的一切腳印原封不動。綁匪安排縝密，有極 強的自信。」 「余安平的平治轎車浸在海水中，是鴨泎洲一個海邊建築地盤，要進 一步找尋目擊證人。」分隊督察張偉聳聳稀疏的左眉加強說話的分量。 「裝在皮鞋的追跡器失靈了。」 「奇怪的是，綁匪故意讓我們知道唐達成的身份?為甚麼要把款項匯 去台灣?一切太明顯了，我們好像不勞而獲。」二分隊督察范宗民輕敲著 桌面說。 「嗯，我們不能低估綁匪，但也不要以為，他們和我們一樣聰明。」 頭兒懇切地說：「他們是守舊的一代，未經過正統的心理和技術訓練，不 懂現代科技，我們對他們的了解，會比他們多得多。」 頭兒在說這輪他們和我們的話時，石虎不斷點頭，並不答腔。 經過一段時間，讓下屬有機會把頭兒的話消化後，石虎打破緘默說： 「信件是在香港郵政總局投寄，已無法追查，第一分隊追查信封，發覺香 港每間書局都有這種信封出售。最後，揭開郵票，發現膠水是用人類口沫 塗上的，經過DNA化驗，可以確定口沫來自女性。 「到目前為止，主動權在綁匪手中，不過，唐達成不懂得，現代科技 可令我們奪回主動權。 「透過A市公安局合作，追查到狐狸的電話是由A市『統一汽車公 司』打出的，在此之前十分鐘，香港電話公司的國際通訊系統，記錄了由 香港高士打道九二七號三樓B座接通『統一汽車公司』的電話記錄。在此 之前，是山頂中峽道公眾電話亭打向高士打道的多次記錄。這個電話亭遠 離布力徑，但使用望遠鏡，就可以直接監視我們的動靜。很費力氣的週詳 監視系統，只因為狐狸的一次炫耀的衝動，就全掀了底。」 「唐達成離開警隊十多年，不懂得電話網絡記錄的利害。他老了。」 范宗民對頭兒說，語氣深懷歉意。 「高士打道電話主人的電腦紀錄是李芙蓉。請大家注意，『芙蓉』和 『達成』是不是『狐狸』和『大蛇』。」石虎接著說。 會議室陡地響起一陣嗡嗡的低語聲。 頭兒裂開嘴角微笑說：「科技和現代化令人類的生活更加自由，但也 令我們更容易了解每個人的行為，方便維持社會秩序。」他停了停加上一 句：「主動權永遠在我們這裏。」 「我們有三個優勢可以令案件有突破性發展：請台灣國際刑警協助追 查一千一一百萬美金匯款；追查A市『統一汽車公司』尋找唐建成和狐狸; 在我們手中的最大王牌，是綁匪不知道我們可以隨時掀了高士打道匪 窟。」石虎解釋道：「我們按兵不動，是希望留下釣大魚，更大的顧忌 是，打草驚蛇會危害到佘安平的安全。」 「捉了小魚，順籐摸瓜，有機合順手撈到大魚。」張偉聳著左眉說 道：「只要行動快。」 「籐上的爪牽涉到不在我們控制的台灣和大陸，萬一摸不到瓜，線索 就斷了。如果只靠台灣和大陸國際刑警合作，我們變成望天打卦，處於被 動。」范宗民的圓臉悻悻然地噴著煙霧。 「一切以佘安平的生死為重，沒有下一個線索，上面的線千萬不能 斷。我提議，先等台灣和大陸方面的答覆再搗高士打道。」石虎趕忙加上 一句：「二十四小時監視，跟蹤出入九二七號三樓B座的每個人，連小孩 子也不要放過。」 張偉覺得石虎的語氣像納粹屠夫，「連小孩子也不要放過」這句話， 立刻讓他聯想到石虎賁起的臂肌和濃眉大眼的狠相。他由內心相信，如果 需要，石虎為了破案，會隨時將攔路的小孩子踩成肉醬。 這種發自內心的厭惡由第一眼見到石虎時便立刻出現，他不滿意這個 上司的兇狠相，討厭對方根源於獸性的無窮無盡精力，他感到石虎是自己 的剋星，是警隊中開明和正義的潛在禍根。 這一種奇怪的直接反感，是這樣自然而然地與大學教育灌輸給他的民 主警惕性絲絲𥚃合。 頭兒在吸納他進重案組時，曾與他單對單的暢談了民主、自由和人權 的問題。在這一生中，張偉首次能和一位來自民主租宗的英國人討論他們 的專長，頭兒誠懇地欣賞他滔滔不絕的理論、儘管自己知道誇談的一切， 不過是由書本、報章，甚至各種專欄文章抄摘集成，但是，何威廉耐心地 傾聽，鼓勵性的語句令他暢所欲言，言無不盡。 聆聽了很長的時間，頭兒微笑地瞇著眼說：「據我所知，五年前，你 在香港大學國是論壇上說得最好：先認清人的權利，再認同中國人的身 分。」 張健在被覷探的震撼中發覺頭兒對他了解之深，連學生會的一次爭論 他都能欣賞！這是他在大學生活時的得意之作，儘管有中英對香港主權爭 鬥的氣候配合，他能將學生會中殘存的民族主義論調撲滅，令人權、民主 和正義不被污染引以自豪，剎那間，被賞識的興奮確立了他對頭兒的忠 心。 困惑內心的是，頭兒怎能開脫石虎遠離調查事件?毒打疑犯，漠視人 權是民主社會之𦖭。張偉不敢詢問頭兒，他知道自己的前程紮於頭兒的喜 惡，投有人會作這冒險，連張偉在內。 他認為，頭兒一定有某些把柄落在石虎手中，因此，他總希望有機會 幫助善良的頭兒擺脫邪惡的威脅，何況，如果成功，石虎的職位非他莫 屬。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張偉喃喃地說。 「案件徵結在於綁匪為甚麼要重複失敗的前轍?為甚麼主動將唐達成 暴露出來?我覺得，高士打道不會有大線索。」范宗民不以為然地搖頭。 「有了唐達成的名字，唐達成在綁匪眼中已失去實際的價值，關鍵應 在台灣和大陸，這一次，要水落石出會複雜很多。」石虎同意地點頭說。 張偉隔著煙霧，似乎看見頭兒微笑的額頭隨著瞇起的眼睛蹙了一下。 他感受到頭兒對這說法的反應，因為，只有他才明白頭兒的真正喜惡，他 能與頭兒靈犀一點通，張偉相信。 熾天使書城
【八、頭兒】 何威廉對石虎說過，他的大門永遠為石虎而開，所以，石虎是唯一進 頭兒辦公室不用預約的下屬。他由頭兒秘書的眼色，了解到裏面沒有其他 的訪客，他敲敲門，就推開進去。 頭兒微笑著由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向石虎示意一起坐到右邊的會客沙 發上去，他們剛坐下，秘書已把石虎嗜飲的濃咖啡送進來，放在茶几上。 「如果男人的妻子都如秘書一樣婉順聽話，我們就身在天堂啦。」頭 兒看看秘書關上門，向石虎眨眨左眼開玩笑說。 「女人的喜劇是無論在那裏都需要敵人，悲劇是她們在家裏通常把丈 夫當作敵人。」石虎回答。 兩人相對大笑，頭兒伸過手來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親切道：「你對朱金 石的看法怎樣?」 「他是台灣警備司令部刑警大隊特遣處處長，是個十分爽快的漢子， 和國際刑警的關係很好，佘安平第一次被綁，全靠朱金石幫忙，我才能由 台灣銀行的資料追查出綁匪來，這個人在台灣的能量不少。」 「這位百億處長，你知道他財雄勢大。」頭兒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說： 「他是由法務部調查局請調警備司令部刑警大隊的，他在調查局的原職就 是負負對付大陸和香港的三處處長，他對大陸和香港的認識，也許比你和 我多，有人預測他將會晉陞為台灣國安會秘書長呢。」 石虎覺察不到頭兒言語中有開玩笑的成分。他知道頭兒喜歡在這時 候，只有自己的聲音停留在空中。 「朱金石擁有的地皮，比任何一個香港地產商毫不遜色，他有幾個不 公開的姨太太，他吃一頓飯，是我們一個月薪金，可是，他是佘安平的好 朋友之一。」 「甚麼?」石虎吃了一驚瞪視著頭兒，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頭兒的藍 色眼睛細小冷凝如同鑽石。「朱金石和佘安平都沒對我提起。」 「一個奢糜享受，另一個樸素簡單，兩個性格不同，身分不同的億萬 富豪比親兄弟還親密，佘安平每次去台灣都由朱金石鈫待，你說奇怪 嗎?」頭兒站起來，在房間中踱步繼續說：「佘安平的生意遍及大陸、香 港和台灣，為了生意交朋友很平常，在我們眼前的難題是，唐達成離開警 隊之後，七年前在台灣進了調查局，曾經是朱金石的手下。」 石虎被另一次的震撼弄得呆若木雞。 「你這次去台灣，要在朱金石口裏，套點東西出來，在去台灣之前， 先去A市公安局，找九處處長劉勃勃了解採圳統一汽車公司。這是大陸公 安系統資料文件，你坐在這裏看一次。」頭兒指著茶几上的一個藍色卷宗 說：「唐達成的資金來源，合資夥伴，都是破案的關鍵線索。」 頭兒在石虎對面的沙發坐下來，諄諄告誡：「弄清楚我們要對付的綁 匪身分，事情是為錢?為生意恩怨?還是為了政治。」 「政治?」石虎揣測著這個可笑的字眼，這是他很少接觸和思想的 事。 「如果是政治，香港納稅人不同意我們浪費金錢，我們要弄個水落石 出，是為了法治的公開和公平。羅拔，我知道你厭惡中國大陸，不過，離 九七只有三年時間，不搞關係，三年後，香港就完了。」 石虎三十九歲的生命中，只有兩次進過大陸。十歲左右，與外婆去廣 州探親，在街道上被紅衛兵剪了過大的喇叭褲腳，那時，他沒有驚懼，只 有敬畏和慚愧。乾淨明亮的火車上，服務員的親切笑容和到處的標語、紅 旗、相片，令小小年紀的他，感到理直氣壯的氣氛，他將這種感覺，深深 的埋藏在心坎中，連妻子都不知道。 去年，他隨警隊組織的旅遊團作廣東七天遊，另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 呈現眼前，污髒的火車、道路和環境，那追逐金錢如螞蟻吮蜜的眾生相， 火車站上密密麻麻的焦黃絕望面孔，飯店裏哄笑狂叫乾杯聲和一疊疊碗碟 中浪費的飯菜，打碎了少年石虎心中的敬畏幻想。全體警官一起感受到， 大陸同胞把「向錢看」作為人生唯一希望的貪噬是如此卑下，爭先恐後成 為金錢奴僕的面目是如此赤裸裸、粗鄙及沒有包裝地湧現，令同樣為金錢 勞役一生的香港人感到自豪。 「你去A市，態度硬一點，他們怕你，不強硬搞不出事實來。」頭兒 手指敲著玻璃說：「除了劉勃勃，我不知道你還會見到甚麼人，一切談判 要隨機應變。想當年，我在劍橋法律系的第一課，導師要我們為一樁已定 罪，證據確理的強姦犯辯護，訓練我們用沒有邏輯理由替被告找出理由 來。羅拔，正義誕生在誰最懂得不擇手段，用盡一切不是理由的理由擊敗 對方，取得勝利，你明白嗎?」 石虎笑起來，他想起由小學、中學開始，學校已不斷組織正反兩方的 辯論比賽．每一方費盡心思用語言找理由，找只對自己有利的論據來駁倒 對方的訓練。原來．這就是正宗的英國傳統培養手法，為成長打下基礎， 怪不得英國人都是玩口技的高手。 熾天使書城
【九、再付一千五百萬美金】 石虎由頭兒辦公室出來時，心情摻雜著失望和無可奈何的感覺，當頭 兒指定張偉作為助手一起去A市和台灣時，他就有渾身不自在的困惑。 張偉眼色中的不滿和怨恨，由身體語言呈現出來的屑視態度，令石虎 鬱悶難舒。作為對方的上司，尋求了解會被視為軟弱，又難有真憑實據加 以斥責，何況頭兒也十分賞識張偉的機靈和忠心。 這些困擾正纏繞在胸腔，另一個打擊又突然而來。 佘太在牛伯成陪同下，親自到警局與石虎見面，神采消失殆盡的容顏 和微微顫抖的手指，顯示她剛經受著巨大的打擊。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這張相片。」眼淚不由自主的從佘太的臉孔流 下。 同樣的信封中，是一張即影印有相片．大特寫佘安平滿臉鬍鬚的臉 孔，右眼滲著血，看得出被毆打的痕跡，相片的下半部是一隻拿著煙蒂的 手，將煙頭按捺在佘安平肌肉扭曲的臉頰上。 石虎頓覺毛骨棟然，憤怒陡地由胸腔湧上來，他用衣袖抹拭眼眶中的 淚水。 佘太將另一張銀行收據放在桌子上說：「我不得不立刻再向台灣匯去 美金一千五百萬。」 這一次，錄音機中的狐狸聲音更為狂妄囂張。 「佘太，收到相片了嗎?」 「你們為的是錢，怎能這樣對付安平?」聽得出佘太抑制著的嗚咽聲 音。 「沒甚麼，只是向你證明，我們話出必行，甚麼都做得出來，也是對 你報警的教訓。」 「妳不講信義，收了錢還害人。」 「一千二百萬美金是生存費，你付了，我們保證佘安平生存，相片就 是證明，透明度可高嘛。」狐狸的咯咯笑聲。 「放安平要多少錢?」 「狐狸，A市保不了你，我們可引渡你來香港的。」牛伯成插進來的 聲音。 「哼，你有本事來A市，看誰抓誰，屁話休說，再匯美金一千五百萬 去台灣。」 「我拿來A市統一汽車公司給你，一手交錢一手交人。」牛伯成的聲 音。 「你們香港人，總以為可以由香港橫行到台灣和大陸，我看不起你們 幫外國鬼欺負中國人的奴才相。別作夢了，佘太，你要錢還是要命?」 「我答應匯錢，你要答應放安平，要有確實的放人日子給我。」佘太 的囁嚅聲音。 「我答應這是最後一次的錢，放人的時候，你自然知道，反正你有上 次的經驗，我們也不是上次的傻瓜，一切要聽我的。」 「我懇求你見好收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佘太的聲音帶著哀求。 然後是一片沙沙的靜寂。 牛伯成按停了錄音機，對石虎說：「佘太立刻打電話去銀行，指示電 匯一千五百萬美金去台灣，我沒有辦法阻止。」 石虎體諒地點點頭，請佘太坐下來，向她解釋了目前的關鍵是A市和 台灣，他們已把資料經國際刑警送去這兩個地方公安局，一方面要搞清楚 A市統一汽車公司在案件中的地位，另方面請台灣由銀行帳戶追查綁匪， 當然，石虎會親自去兩個地方追查到底。 「對特遣處處長朱金石，你和佘先生有印象嗎?」 「朱金石是安平的老朋友，我們在台灣的許多關係．都是通過朱先生 介紹搭路的。」佘太回答。 「我想了解佘先生的關係網，才能利用這些關係去營救他。」石虎用 要求對方體諒的神情說：「和A市公安局劉勃勃處長的的交情如何?」 「劉處長也是安平的好朋友。石先生，生意人是寧可多一個朋友，不 可多一個敵人。不要說台灣和大陸，我們在香港也有許多好朋友，全世界 都一樣，沒有關係，沒有情面就寸步難行。我們結交的朋友都是掌實權 的，對生意發展有幫助的。」 石虎有點難以相信，他一向認為，只是大陸和台灣才有特權和後門的 情況，香港是公平和公開的。佘太瞧著他的臉色說：「以公共建築合約來 說，公開招標是面門功夫，合約由誰得標是早已內定的。這是查無實據而 長期存在的事實。新建築公司要拿到政府批許的承建牌照是第一站，參加 公開招標是最難的一關，有朋友當然好辦得多，事實上，任何行業一樣， 任何社會制度都一樣。」 石虎突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張偉恨我，是不是因為我靠頭兒的特 權擺脫了內部審查?我追求太太成功，是不是利用了岳母的後門和影響 力? 石虎的父親是一個老警員，他生活在由小崇拜父親制服的家庭中，當 大學畢業，選擇投考督察職位時，父親引以為榮，在正式畢業那天，父親 還邀請一批同僚慶祝以示光祖耀宗。 他的一帆風順令自己堅信職業上的正義和所捍衛社會制度的完美。認 為警局中為破案而引致的迫供、插贓、與黑社會勾結，甚至貪污都是正常 的和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必須付出的代價。他難以相信天下楊梅一枝花的 說法。 余太向石虎剖白了商人眼中，朋友與敵人的含義，他們注重的是言而 有信，才能互相信任，在此尺度下，可信任的敵人就是可以合作的朋友。 他們所以有錢，只因為比普通人肯面對以下的事實：任何社會，都是掌實 權的人說了算，分別的是，肯不肯讓腦筋不聰明的人說話而已。 余安平和她所以能白手興家，就因為結交的朋友都是能說了算數的 人。 為甚麼大機構、大財團要聘用退休的政府高官作董事經理，為甚麼中 產階級要花財產的一半，參加各種俱樂部成為會員，因為他們都是聰明 人，都想獲得更大的成功。 余安平無論在大陸、台港、英國，甚至美國投資，都必須與那一地區 高層掌權人物成為好朋友後，才讓計畫落實，將資金投下。朱金石在台北 隻手遮天，關係網上至總統府，下至黑社會民聯幫，聽說，民聯幫十三太 保都繞著他轉。 劉勃勃是A市公安局九處處長，掌管刑事和經濟案件，是所謂幹革命 幾十年的重臣，連A市市長也要讓他三分薄面，言幾年，余安平的投資公 司，在深圳、樟木頭和東莞各地的房屋買賈，能在眾多香港公司中獨占鼇 頭，興他們和劉勃勃的關係是少不了的。 石虎打斷了她的敘述說：「等一等，既然佘先生在兩地的好朋友，都 是黑白兩道畏懼的人，為甚麼還有人膽敢綁架他?而且一連兩次。」 「正如現在，誰都知道石先生是安平的好朋友，他們一樣為錢而不顧 一切。」 「我理解，」石虎乾笑看說：「我總覺得第二次的計畫太週密，又太 不合情理，牽涉太廣了，當然，如果為了龐大的金錢，也可說得過去。」 一種不祥的兆頭又掠過石虎的腦海，他和所有的警務人員一樣，與罪 惡分子交手多了，對方的心理思路已可輕易代入，他揣測著得到了這麼多 金錢的匪徒，肯放棄佘安平來冒全盤皆輸的危險?何況有上次的教訓在 先。 他和佘太詳細地討論了朱金石和劉勃勃的性格，知道佘太已私下通知 這兩人，請他們幫忙提供消息拯救佘安平。他們談了整個黃昏，列出了值 得調查的朋友和權貴，排除了因生意糾紛而產生報復的可能性。 那天晚上，石虎回到家裏，老婆氣消了，叫女傭安排了一頓豐盛的晚 餐，石虎吃了一飽，在上床睡覺之前，他告訴自己，應儘快生兒育女，要 不然，他已沒有信心將同床的「敵人」哄騙成為「朋友」。 熾天使書城
【十、公海還是A市】 石虎和張偉在第二天早上九時就到達了A市，劉勃勃親自在邊界海關 迎接他們，沒有甚麼寒喧客套，他們一到A市公安局，就在會議桌兩邊對 面坐下來，由張偉介紹整個案情。 劉勃勃有一隻柔軟肥厚的手掌，皆他與石虎握手時，石虎腦裏閃過相 士的話：這可是代表主人多財多福，賺錢不必辛苦的徵兆。 他與石虎一樣，都是粗壯大個子，聲音沉重響亮，石虎一下子就喜歡 了對方。 有一個恬靜白潔的年輕人在會議室中等候，他有一對明亮尖銳的眼 睛，說話簡潔銳利，劉勃勃介紹他是第二處處長高宣。 石虎回憶起頭兒給他看的資料，原公安局二處是對台、美工作，現已 撥歸A市國安部，這個機構裏工作的人百分之九十都是大學畢業生，擁有 比較現代化的頭腦和裝備，更重要的是，都有一種天生的民族主義感情。 石虎感到高宣不斷用眼睛打量著他，將他由頭到腳的估量，他用眼睛 與對方打招呼時，發覺高宣與頭兒的眼裏，一樣有冷凝的肅寂，不同的只 是眼睛的顏色。 「我們已研究了你們送來的資料，」劉勃勃說，「對佘安平先生的遭 遇，我們深感難過，在這件案子上，保證一定與你們緊密合作，打擊犯罪 分子，救出佘安平先生。至於統一汽車公司，請你們以政府保護中外合資 公司的政策和法律角度看，統一汽車公司沒犯法，在法律上是受保護的、 清白的。我們不能說，因為香港警方投訴你們這裏有人曾經打電話去香 港。與犯罪分子有關，所以就要搜查，是不值一哂的。法治社會，一切要 依法辦事。」 「不錯，」張偉冷冷地頂了回去，「請劉處長不要兜圈子客套了，我 們都是吃同一行飯的，大家都很清楚，要找一個藉口搜查統一汽車公司可 容易，甚麼都可以自編、自導、自演，我們在香港也一樣，大家的目的都 為了救人，為了除暴安良嘛！」 「嘿嘿，」高宣點點頭說：「張先生是一個自負的人，你說得好，大 家對犯罪分子都絕不手軟，有些人不挨打、不毒辣一點他總要犯罪，但 是，揍人的人先要明白揍人的理由，譬如石先生打的是流氓地痞，以我們 所知，張先生打的是意見不同的同窗學友。由這一點看來，是有分別 的。」 「張偉的背脊在流冷汗。」石虎在旁看著張偉瞬息青白的臉孔忖想。 他聽頭兒說過，張偉在香港大學學生會爭辯結束後，約會在爭論時，罵他 是英國人傳聲筒的同學見面，空手道黑帶的張偉，把鼓著一肚子傻氣的對 方，打得嘔吐狼藉，這件事轟動校園，張偉成為民主英雄，只有學校當局 被矇在鼓中，報章記者知道了，因屬雞毛蒜皮小事，編輯認為沒有刊登的 價值。 石虎看看劉勃勃笑嘻嘻的一支香煙接著一支地燒，高宣毫無表情地瞪 視張偉的咄咄逼人臉孔，他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一硬一軟的配合，想不 到張偉因信念將話說過了頭，反而被對方將了一軍。石虎很清楚，必須有 對方的合作，事情才不會唇槍舌劍的拖下去，大家都有職業性的固執，也 有因職業相同的惺惺相惜，他要利用的是這一點。 石虎乾脆把底牌擺出來，他用手勢制止張偉發言，然後，詳細地解釋 了唐達成的歷史，與朱金石的關係，又特別指出，狐狸在黑社會中的地 位，都是這件綁票案複雜和難以了解的地方。 石虎更指出，由於佘安平在社會上的地位和財富，事情就成為新聞記 者最佳目標，如果他們知道A市某中外合資公司與綁票案有關，而A市公 安局袖手旁親，必定大肆報導，西方通訊社再將事情上綱上線，鬧成國際 新聞，相信這不是雙方所願意看到的。 「這種處境我們懂得。」劉勃勃聲音宏亮說：「你們有的記者罵我們 是比賽挖空心思，無風可以三尺浪，何況有這麼好的題材。」 高宣聳聳肩膀，對憋著一肚子氣的張偉說：「我們了解石先生的話說 得很實在。明人眼裏不摻沙，統一汽車公司做的是陰一套、陽一套的生 意，除了將拆開的汽車併合外，也涉及汽車走私，我們監視了不短的時 間，目前所得資料，更知道牽涉海峽上的販毒和槍械走私，我們對佘安平 先生案件涉及內容也正在分析研究中。」 「甚麼?」石虎和張偉幾乎同時詢問。 「台灣方面，多次利用媒介暗示我們政府主持海峽上的走私，事實 上，整個槍械和毒品走私是由台灣黑社會民聯幫策畫指揮，從越南和緬甸 將槍械、毒品運到沿海一帶，用漁船載去台灣，這條渠道所以暢通無阻， 在大陸方面，除了部份官員貪污外，他們也利用打出正當生意招牌的中外 合資公司作掩護，統一汽車公司就是其中一間。朱金石和台灣某些人物， 有沒有涉及這些生意，要等事件發展來證實，佘安平的生死，決定於他的 公司有沒有牽涉民聯幫的買賣，也涉及民聯幫數月前內部突然火併的真正 原因，我們弄不清來源去脈，佘安平事件到底只是普通的金錢綁架?是他 走進了陷阱?還是有人利用佘安平事件達到某種目的?如果現在搞掉統一 汽車公司，可能一切線索中斷，我們成為被動，放長線釣大魚，相信石先 生和張先生都能理解的。」 張偉有點猶豫不定。「狐狸沒有回香港，」他問石虎：「除非她利用 漁船偷渡去台灣。」 高宣接下去說：「民聯幫的十三太保只剩下閻公一人，也就是說，閻 公是勝利者，唐達成既然是朱金石的舊屬，又是閻公的手下。我們要看清 楚的是，他來A市是為了賺錢?是發展黑社會?還是搞特務工作?據我們 的線報，已有兩個月沒見到唐達成，正如你們所分析，唐達成在閻公眼 裏，已經是拋出去的棋子，他如果現不在公海，就凶多吉少了。」 高宣作總結說：「捅了統一汽車公司，只能捉到狐狸，閻公把狐狸這 樣擺出來，也是一隻準備給我們吃的棋子，狐狸也沒有太大的價值。」 「這個邏輯如果成立，」張偉直截了當地說：「統一汽車公司也沒有 甚麼價值，都是閻公準備丟棄的棋子。你有沒有考慮，也許捅了它，會有 意外的收獲呢?」 石虎熱切地用眼睛和高宣打交道說：「如果佘安平不在A市，就是藏 在公海的某一條漁船上，我同意不捅統一汽車公司，但請你們在海上迫緊 一點，他們『士急馬行田』，只要由海登陸——搭上統一汽車公司，就會 有佘安平的消息。」 有關統一汽車公司的討論告一段落，石虎繼續向對方施加壓力，指出 案件若被報章渲染為中港不合作典型，證明中國法制落後封建時，許多帽 子就會一頂頂自動飛來：臂如包庇罪犯、愚昧腐化，影響香港人信心等 等…… 最後，石虎又放出利誘，提出案件結束後，他會請上司以香港警務處 長名義致以公開感謝，除了佘太百萬計的港幣獎金，中港兩地參與人員可 以來往慶祝，討論未來合作大計。 「哼。」高宣說：「問名不如見面，我倒有興趣研究何威廉先生在整 個事件中的位置。」 「你這是甚麼意思?」張偉光火地吼起來。 高宣自顧盯看石虎說：「閻公的背後有一個後台，朱金石的背後也有 後台，我和你們一樣，背後也有高階層的上司。我想，任何圈套，只要能 了解來源去脈，了解每個角色的正確位置，事情一定水落石出。」 高宣與正在不斷點頭表示讚同的劉勃勃相視一笑說：「佘安平事件的 關鍵，是找出指揮閻公的後台。」 離開A市，他們駕車從邊境禁區駛往九龍，張偉抓著駕駛盤，嘴裏喃 喃不休的咒罵極權社會居心叵測，連他學生時代的私隱都記錄在案……石 虎體諒地出鼻孔中哼幾聲表示贊同，他在房車上一直回想起高宣的話，高 宣堅持綁架佘安平的幕後人物不是閻公，閻公只是工具。頭兒向他暗示 過，朱金石是唐達成的後台，那麼，閻公的後台是否也是朱金石? 他想起第一次去佘宅時，在相簿中看到佘安平與達官貴人的各類合 照，其中有一張是與頭兒坐在角落談話，在來A市之前，他在電話中向佘 太提出內心的困惑：頭兒在甚麼時候認識佘安平的?佘太的答覆與往常一 樣爽快：何威廉與佘安平在發生第一次綁票案後結織的，與石虎同一時 間，而且已成為好朋友。 為甚麼頭兒從來不向他提起與佘安平的情誼，哼。英國人辦事就愛這 樣轉彎抹角，你要事過境遷之後才恍然大悟，佩服他們的深思熟慮。 如果這件事是一個圈套，佘安平的性命還有利用價值的保障；如果綁 匪單純只想發財，二十七百萬美金到手將他滅口，這個可能性大得多。石 虎感覺到，只有虔求好運，希望中國邊防加強海上搜查，在偶然的情況下 救出佘安平。事貸證明，有一半以上的案件，都是在某種情況下因機遇而 破案的。 熾天使書城
【十一 、海上生活】 佘安平用吃飯的鋁碗，在襍沿的銅柱上劃了第二十條橫線，他清楚記 得，閻公在第五天離開時的情景，他被帶到漁船的甲板上，面對著坐在躺 椅上，毒辣如蛇的三角眼，他緩慢地，希望在對方不能察覺下，深深地吸 一口陽光下的空氣。 「你晒太陽的日子不多，」閻公愉快地說：「有甚麼投訴嗎？我們之 間的關係是公平、公開，彼此都能接受的。」他得意地嘿嘿笑起來。 「相信你已經拿了錢，甚麼時間能放我?」 閻公咧著嘴冷笑問：「假如我不放，你又有甚麼辦法?我們之間，還 有許多話要說，是不是?」 「好，」佘安平答。「我知道的一定說。」 「我們首先要確定你的身分。」閻公瞟視首那些或坐或站，圍繞在甲 板上的幾個手下說：．「我有幾個消息來源，你可能是民聯幫背後的龍頭大 哥，只因為利慾熏心，出賣了十二位兄弟。第二個確切的消息說，你佘安 平是共產黨派來的，運用金錢，利用民聯黨到台灣搞事，十三個兄弟中， 有人知道了妳的底細，你就找藉口逐一干掉他們。 「當然，你會說，講話要證據，我可以告訴大家，一些你的歷史，三 十三歲時，你們夫婦被派到香港，拿了共產黨的第一筆錢執行特殊任務， 從此在生意上一帆風順，在多個紅色大肥貓背後支撐疏通下，不到十年， 已經變成跨國公司，你在香港、台灣和英國的軍政界都有許多好朋友。大 陸開放之後，由北京到深圳，又湧現了許多好朋友，生意做得有聲有色。 可是請別忘記，這樣一個億萬富豪，自己老婆沒有兒女，也從不想搞女明 星，找別的女人生一個來繼承財產，如果說不享受可以解釋為個性吝嗇， 不安排財產接班人就不合乎人性情理。」 閻公飛揚跋扈地環視四週，最後盯著神色迷惑苦惱的佘安平斥問： 「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你的財產是共產黨的，是國家的，你的任務是對 自由世界滲透，根本不存在財產的繼承權問題。」 佘安平知道自己沒有機會解釋和自辯，他們夫婦身般健壯如年輕人， 像大多故人一樣，健康時不會思慮死亡的問題，二十一歲結婚後，經查驗 知道太太符貴卿不能生育，他是屬於追逐金錢的欲望比追逐性愛強烈的種 類，數十年來在一個個目標前後跑來跑去，生意由小到大，緊張的生活和 繁忙的工作，使自己從未認真地考慮到遺產和繼承的問題。 如果閻公綁架他不是為了錢，他反而看到了生存的曙光，他知道自己 只是生意人，黑社會和政治人物，只是幫助他賺錢的好朋友而已，以他所 認識的人物，相信可以洗脫自己的一切嫌疑。 閻公陡地站起來，右手的食指截到佘安平的鼻尖，惡狠狠地說：「無 論你是大哥還是臭共，十二個兄弟的生命不會白白算數。」 「我和朱金石是拜把子兄弟。」佘安平正色回答：「你打個電話查問 我是甚麼人，一切誤會都會消失。」 「你以為留得性命是我不敢動你！在這叫天不應，叫鬼不靈的地方， 我的話說了算。」閻公簡捷地說：「不要作夢了，正是你的好朋友告訴了 底細，你有甚麼好朋友?好兄弟?」 他一巴掌摑得佘安平跌在甲板上，說：「我下午回台灣，再回來的時 候，這件事就會完結。」 佘安平在甲板上再被閻公踢了幾腳，直到閻公覺得心滿意足又索然無 味時，才被重新鎖在艙房裏。他由弦窗望出去，看到閻公登上另一艘靠近 來的拖網船離開。 此後的日子，由曲髮和馬臉把每天三餐送來，他意識到圓臉可能是駕 駛。他有幾次，嘗試與曲髮寒喧，對方只是眼睛看看甲板。馬臉總用粗話 和咒罵打招呼，拳腳交加的事再沒有出現，日子就這樣跟者銅柱上的橫線 而增加。 空閒的日子，他如甕中之焳在艙房中踱步，長四步，寬兩步，他在麻 木地重複數著一、二、三的時候，腦裏總痛苦地攪拌著一個念頭：那一個 「好朋友」捏造資料陷害他?不可能是台灣的，更不可能是大陸的，至於 香港，他也了解生意上的「敵人」，同是豪富，總不會用誣衊方法謀害對 方，而他又從不涉及政治和黑社會……像畜牲一樣的生活已不重要，令他 難受和頭痛的是這絕望的思索：誰是誣告者？ 有幾次，馬臉和曲髮匆匆忙忙地進來，打開艙板，露出一個直通海水 的洞口，大抵以前用來扣上魚網，養育捕捉來的高價魚的地方。他就這樣 被直接吊在洞口，雙腳浸在海水中。由船婚外傳來的聲音，使他知道有陌 生的船隻靠近打招呼。 這時候，佘安平更加強烈地意識到生死懸於一線，他真希望三方政府 任何警船能發現他，但又知道，在警員和公安登船之前，他可能已被割斷 懸吊的繩索，膠布封口，帶著手扣和腳鐐直沉到海底去了。 佘安平知道，他的生存決定在他沒有被人發現，也就是說，沒有人能 救到他，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朱金石身上了。 熾天使書城
【十二、台灣的突變】 專案小組根據海灘現場和鴨泎洲丟車兩個地點，作扇形的由內向外， 從低向面的搜索，訪問和登記了一百多戶商舖和住宅，都沒有找到目擊證 人，除了綁匪的時間掌握得很好外，他們的運氣也佔上風。 就在這時候，朱金石在台灣來了電話，他告訴石虎說，他們抓到了三 個洗錢的歹徒，起回相信屬於綁票案的接近四億台幣現金，要石虎立刻趕 到台灣去。 專案小姐籠罩看一股樂觀的氣氛。石虎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佘太。 在臨時召開的分析會議上，大家針對明天早上，媒介報導了新情況時，綁 匪的可能反應作了多角度討論，得出以下四個假設： 第一：如果錢財是綁匪的目的，損失了近三分之二的贓款，他們需要 保存搖錢樹，反而對佘安平安危有利。 第二：如果案子涉及生意恩怨，甚至毒品和槍械生意，追回贖金也對 佘安平的安全有利，綁匪花了這麼大的力氣，斷然不會撕票了事。 第三：反過來看，捉了洗錢的匪徒，打草驚蛇，綁匪為了避風頭，就 必須一段時間消聲匿跡，佘安平成為手中的累贅。 第四：如果整個綁票，正如高宣暗示的，是某個人或組織佈下的圈 套，這圈套未現結局，沒有達到其目的之前，佘安平應該是安全的。 由於職業上的規矩，警務人員是不能在公眾地方討論調查中的案件。 石虎和張偉在飛機上，各自默默地望著黯黑的弦窗思慮，視線偶然在轉移 時碰在一起，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笑起來，這一笑，似乎將彼此間的厭惡消 淡了不少。 他們聊起了大學生活，比較了中文大學和香港大學的不同。石虎在大 學生活中，從不理會政治和社會新聞，他由足球擁南躉變為愉園迷，是中 文大學划艇隊的中堅，他每年都用三個月的時間堅持長跑、舉重來保持體 力，目的只為沙田河上的決賽，他覺得這認真充滿樂趣。 張偉的另一層面是石虎難以了解的。張家由調景嶺搬到市區後，每年 雙十節，全家必定回去參加慶典，年紀很小的時候，父母親就教導他們恨 甚麼，愛甚麼，正義和邪惡如何分辨。對是非的認真辨別遺傳自父親，對 婚姻的恐懼來自父母日吵夜鬧的印象，張偉認為，在對女性不透徹了解之 前不應該結婚。 張偉傷感地說：「像我的父親，莊嚴、威武、堅強，是完美的軍人形 象，但是，被母親一罵，這個偶像被扭曲成暴燥、懦弱、委曲求全的小丈 夫。我理解到，婚姻可以令女人騎在男人頭上，卻令如虎似豹的男人變成 可憐蟲。」 「世界上最大和最持久的戰爭是男人和女人的對抗。」石虎苦笑說： 「連孔子都被老婆搞得呼天不應，呼地不靈，才有所感觸地說，與女人難 相處，近之煩，遠之怨。」 石虎不願意向張偉洩露自己的婚姻是三日一小吵，七日一大吵的情 況。他回憶起上次到台灣，朱金石在喝酒時，發表對女人的價值觀說： 「汝有兒女的離婚，是男人不願意忍受女人的作威作福；有了兒女的離 婚，是男人忍耐到兒女長大獨立後的大報復。我自己，是把老婆視為職業 形象，維持公眾視線的招牌，她要撩起火頭吵鬧，我就披衣外出找朋友喝 酒或嫖女人快活去。」 石虎覺得自己的婚姻是和老婆在比賽走鋼索，他走在前面，她下意識 挑剔，他走在後面，她又諸多埋怨。他多麼焦急盼望兩人間有兒女相隔， 可以令她消磨時間，轉移目標，消耗精力。 「婚姻的積極一面，可以令你穩定下來，體會到生命的更高層次，只 有結了婚的人，才懂得甚麼是真正的生活。」石虎用認真的態度勸導張 偉，內心正如吸煙的人把煙霧噴到不吸煙的人面上，希望對方因此上癮而 同流合污。 朱金石在機場的特別通道迎接他們，畢挺貼身的上等衣料西服，中間 分界的頭髮，精明瘦削的面孔，令張偉心裏掠過一個數字：「四十五，不 可能是五十五歲！」 朱金石親切地與石虎擁抱，與張偉握手，他的下屬動作利落爽快，將 行李放進第一架深藍色的寶馬轎車中，當他們停步時，另一架深灰色的賓 士轎車後座車門打開來，張偉，石虎和朱金石坐了進去。 車子開得很快，不是往武昌街刑警大隊的道路，石虎表示，頭兒等著 他今天晚上的最新情況匯報，對朱金石臨時取消的洗塵宴表示歉意。 橋車在中山北路轉人忠誠路，朱金石示意司機放緩車速，指著一間啤 酒屋的二樓說：「就在這裏搜到了四億台幣。」他用兩手比畫示範。「裝 在兩個紙箱中，我們破門進去時，還以為是等待丟棄的廢物，打開來，可 是滿滿的兩箱現鈔。」 他們看看車外琳瑯滿目的中、西餐廳和料理店，轎車在熱鬧的地攤服 飾店前回到中山北路，朱金石向他們描述了破案的經過，輕描淡寫的語氣 中，滿是炫耀的高興。 他們監視了這個地方已有三個月，朱金石組織了二個小組作二十四小 時觀察，他們懷疑這個地下錢莊，是黑幫和販毒分子的洗錢中心，監視小 組在啤酒屋對面，與目標平行的二樓安裝了錄影點，在跟蹤中，發覺有大 批現金由香港匯來，這幾天裏，一包包現鈔由銀行提取後，就進入窗簾密 垂的目標中，昨天晚上，他們恐怕黑錢被分拆運走，進行突襲搜查，逮住 了二男一女，由口供中，知道這筆巨款，與地下錢莊洗錢無關，而是港商 佘安平綁票案的第二次贖金。 「那三個人，」朱金石說：「一男一女是香港來的，自稱被人指 使。」他沉默了一會再補充，「台灣這個叫趙蔡，是地下錢莊的老闆。」 轎車一前一後進入一個打開的鐵閘，石虎見到圍牆外掛著工商貿易公 司的招牌。他們一起走進一個擺放著辦公桌，空無一人的十坪大辦公室 中，穿過擺放著影印機、傳真機的走廊，進人後院，朱金石接過下屬送進 來的鎖匙，指著後院的一系列房間，請他們在中間的兩間房間住宿。 他們梳洗完畢，被帶到審訊室中，辦公桌的前頭站了一男一女，年紀 在三十歲左右，帶著枷鐐，低垂者頭。石虎和張偉在朱金石旁邊坐下來， 看清楚卷宗上的相片和記錄，男的名字是唐明年，女的川慕容雲。 唐明年重覆敘述了卷宗上的口供記錄，他是唐達成由香港帶來台灣 的，他的任務是監視慕容雲和協助把現金由銀行提出來，等電話指示，將 款項存入不同的帳戶。慕容雲的敘述也與口供一樣，她的任務是監視唐明 年，與唐明年一樣，可得贖金的一成報酬。他們與趙蔡這台灣人是在香港 結識的，看樣子，趙蔡在三人中最得到唐達成的信任。 「等一下，」石虎打斷了她的敘述。「唐達成甚麼時候再與你們見 面?」 「第一次提取款項時，他只來電話，吩咐我們留下自己的一份，大部 份存進三個不同的帳戶。」 「這是第一次的贖金，約三億一千萬台幣，三個帳戶的款項已被提 取，有一個人去了美國。」朱金石插進來說：「我們正在追緝其餘兩 人。」 「前天，銀行通知我們來了第二次款項，我們正分批提取和包裝，就 給逮住了。」唐明年說。 「除了唐達成，你們甚麼時候見過閻公和狐狸。」張偉突然間。石虎 瞧見朱金石似乎有如釋重負的樣子，他感到額角的血管顳𣿰跳躍。 「閻公？狐狸?」唐明年猶豫地搖搖頭，他詢問地轉頭看慕容雲，她 惶惑瑟縮地說：「江湖上誰都聽過他們的名字。可是我們從來沒見過 他。」 兩個人被帶下去之後，石虎向朱金石描述了狐狸在電話中的談話，特 別強調A市統一汽車公司、唐達成、閻公和狐狸在案件中的關係。 「我們相信，狐狸和唐達成的背後是閻公，閻公的背後是否有人呢? 閻公為甚麼要扔掉統一汽車公司和唐達成，難道兩者的利用價值已到此為 ． 止?」石虎幾乎在自言自語。 「費了遣麼大的工夫，在大陸搞了間賺錢公司，就這樣扔出去?」張 偉看看朱金石說：「未免太浪費了。」 「不一定，」朱金石在他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眼睛裹閃爍著一種 得意的神色說：「前後七億多台幣，一間汽車公司賺得了多少錢?閻公應 該是整個綁票案的主謀。」 「為甚麼?」石虎問。 「以我們所知，閻公一手導演了民聯幫十二太保的死亡，為了獨攬大 權，他再自編、自導了被暗殺的一幕戲，可惜，我們找到了人證，最後還 找到了真正的兇手。」 朱金石詳細地介紹了破案的經過，他們在閻公情婦家中，發現了三具 屍體，與江湖上謠傳的消息十分吻合，閻公在襍上中伏，情婦為他擋災丟 了性命，武藝高強的他結果了二個殺手。 「由於傳說太詳細了，反令我們不相信。」朱金石說：「彷彿是拍電 影一樣，連細節都一清二楚。」 被單下，赤裸中槍的婦人經法皆解剖後，發覺並沒有如傅說中的發生 過性行為，刑哲們確信事有可疑，鍥而弗捨追查清楚。 後來，他們在屋前的街角，找到了目理證人，一個常常推著木頭車， 在高尚住宅區蹓蹥的收買舊廢物小販，他在凶案發現的前一天，看見一個 陌生人駕駛看女主人的房車由屋裏離開。拼圖出來的相片，竟然是剛巧被 捕的台灣第一號殺手沈林子，經傳訊，沈林子倒爽快，招認了閻公聘用他 謀殺十二太保，最後叫他去其情婦家中，先槍殺了脫光衣服的婦人，再逐 一殺死矇在鼓中的兩個手下。朱金石指出：閻公收拾了權力競爭的對手 後，需要龐大的金錢收買人心，重建元氣大傷的民聯幫，才策畫了綁票案。 「金石兄，」石虎一字字說：「江湖上誰都知道，十三太保上面，還 有一個神龍不見首的大哥，他會讓閻公濫殺兄弟?」 朱金石乾笑了一陣，望著石虎和張偉，似乎心不在焉地說：「我們從 來不相信這個謠傳，如果是真的，不可能近十年沒有人見過神秘的大哥， 這是民聯幫自編、自導，在江湖上建立神秘感的法螺。」 朱金石後來主動介紹了唐達成在調查局任職的經過，他說他對唐達成 的印象不深，當初聘用唐達成，是利用他熟悉香港警察內部結構和人物， 後來，因貪污逃到台灣的香港警務人員，比唐達成高級的愈來愈多。朱金 石和顏悅色地暗示，唐達成的利用價值失去後，調查局以唐達成是數個賭 場保家為藉口，請他自動辭職。 石虎在凌晨二時將情況向香港的頭兒匯報。當睡意矇矓到來時，腦裏 還閃現著朱金石如釋重負的表情。 熾天使書城
【十三、突襲藏參漁船】 他們在清晨六時拍門叫醒了石虎和張偉，說發現了藏參的漁船。石虎 的心臟剎那間收緊，他用幾分鐘時間就裝束完畢，這是當年在警察學校嚴 格訓練出來的成果。他們在冷得口裏向外冒氣的院子裏，見到十多個魁形 大漢，正把避彈衣和武器逐一搬上三架小型客貨車的後座。每個人上車之 前，都得到一杯冒煙的熱咖啡和一份三文治。 當汽車由交流道轉入濱海高速公路時，朱金石把情況向石虎和張偉作 了介紹。 佘安平太太的一百萬美金懸賞在台灣黑白兩道上，成為熱門話題。二 千多萬台幣，在大部分台灣人眼中，是可望不可求的財富，何況用錢如流 水，鬥擺酒鬥大款的偏門朋友。刑警大隊在半個月中，要在四面八方湧來 的告密消息中，挑選可信的線索，已浪費了大量人力。 昨天晚上四時，朱金石的直接線人打電話吵醒了他，說在富貴角漁港 旁邊，發現一艘漁船已停泊了一段時間。線人是石門鄉一個地下賭場的老 大，他認出是民聯幫在海峽上的走私船，他隱身在漁港船隻中監視了幾 天，最初，還看見唐達成在黃昏時出來，到漁港的攤販買東西，由昨天開 始，發覺船上出現神秘的靜寂，忍不住通知了朱金石。 「兩個可能，」朱金石說：「有唐達成的地方可以找到佘安平，要不 然就是轉移地方，我們可能撲了個空。」 「為了糧水補給不可能滯留幾天，對唐達成來說，是過份冒險，他的 目的應該是回台灣指揮拿取贖金。」石虎說。 車廂裏是一陣沉默，只有寒風與車廂摩肩而過的唰唰聲響，大家都有 一種不祥之感。 清晨八時的濱海公路已經十分熱鬧，公路兩旁是一片蒼翠搖曳的針樹 林，石虎凝視之閒，兀然，視覺一髮，眼前已是一片保養優良的草地，丘 陵起伏之間的青綠顏色，比樹林淡翠悅目，這就是著名的高爾夫球場吧， 石虎見到朱金石點頭微笑，表示他是這裏的常客。此後，右邊可以看到另 一個更大的哥爾夫球場，左邊是蟠蜒至視線盡頭的沙灘，與粼粼海水不斷 相擁相吻，石虎腦裹掠過妻子的嬌艷面孔，神經顛簸得有鬆懈的感覺，這 時候，車上的特遣隊員紛紛穿上避彈衣和檢查武器，未知的困惑又刺激起 每個人的神經。 他們在石門鄉派出所門口停下來，所長事先得到通知，已在外面等 候，在隊員圍繞下，所長簡單地指著地圖介紹了船舶的位置，然後他們再 上車，沿漁港路一直駛到望見漁船才停下來。 疑船停泊在漁港與燈塔之間，沒有混雜在船群中，孤零零地依傍在岸 邊的岩石間，一眼望過去，只見船身隨看峰巒微微起伏。 穿著緊身潛水衣的四個特遣隊員，利用船群掩護下潛入海中，其他的 人用望遠鏡觀察看行動的進展，約二十分鐘之後，望遠鏡中的船邊，露出 兩個人頭，明顯地，特遺隊員採用兩邊同時突襲的戰術。 如同無聲電影一樣，握著M16突擊步槍的特遣隊員像貓一樣竄上漁 船，迅速地盯住前後艙口，兩個隊員舉槍瞄準艙門，說時遲，那時快，另 兩個幾乎同時衝進艙內．足足有十多分鐘的恐懼性靜寂，然後艙門處的兩 個隊員又伺隙衝進去。海岸上的特遣隊迅速縮小包圍網。就在此時，一個 特遣隊員由搶裏走出來，向海岸上揮動了幾下，朱金石喃喃地說：「有發 現，安全。」 石虎和張偉走進前艙，就見到唐達成仰天躺著的屍體，額頭上有一個 醜惡的子彈洞，就像生了第三隻眼一樣，血流得很少，雙眼圓睜，帶有驚 懼的神色。 石虎見過不少屍體，不過，都是與自己不相干的人，他第一次看到一 個曾經一起嬉笑怒罵的臉孔，變成僵硬死相，在震撼中知道，唐達成的聲 音、表情都成過去，一陣悲哀湧上心頭，他走出前艙，站在船頭，讓帶著 鹹味的寒風擊打自己的臉頰。 「真湊巧。」張偉走到石虎身邊低聲說：「隨車法醫初步檢定，認為 他死於昨天晚上十時到二時左右，也就是我們在飛機上的同時。」 石虎點點頭，由跳板走上堤岸，圍觀的人並不多，而且都被所長帶來 的警察，分隔在靠近漁港的另一邊。他倚著客貨車的門口坐下來，看看遠 處，朱金石和張偉站在漁船甲板上，特遣隊員忙碌地將一裝袋包裹證物的 膠袋，由船上搬到堤岸邊……石虎腦裏把「事實」逐件排列，得出幾個疑點： 第一：查獲贖金是偶然事件，是在綁匪計畫之外，這意外導致唐達成 被殺? 第二：以唐達成的老奸巨猾，知道自己成為𦭵面上的棋子，匪首用甚 麼理由說服他甘心效命?還是唐達成因利慾熏心而矇了眼? 第三：唐達成既然知道自己成為國際刑警追緝目標，怎會在漁船上公 開露面，又去石門鄉購物?信任其「上司」能保護他? 第四：綁匪提取贖金方法，在第一次綁票案中已出現過。明知取款的 人可隨時被捕，這種重復是否另有目的? 第五：從搜獲贖金到現在只有十多小時，駐守錢莊的特遣隊員未收到 任何可疑電話，殺死唐達成兇手的消息來源只能來自特遣隊內部。 第六：香港方面，在二十多天前，即與狐狸接觸時，已將銀行帳號和 資料通知朱金石，為甚麼贖金多次被提取，朱金石不採取行動，要靠偶然 的意外才能破案? 石虎將六個疑點在筆記薄上寫下來，略一思索，就歸納出以下的結 論：唐達成背後的上司，強大的力量可以對他不作解釋就令他放心和信 任。朱金石在這件事中，對石虎隱瞞了大部分事實。 「也許他真的以為我會因唐達成的死亡而返回香港?」石虎因揣測到 這個答案而生氣。 熾天使書城
【十四、爭辯】 睡了一個下午，朱金石在辦公室裏與他們見面，已經是晚上八時，大 家都神色爽朗，談了一陣對唐達成的惋惜和觀感之後，朱金石意味深長地 說：「他算死得其時，要不然你我都不好下台。」 「他死了，事件就算完結?」張偉�糮膃a詰問。 「台灣在整個綁票案中的作用是收取贖金，現在，贖金找回大部分， 唐達成已經死亡，我們當然要追緝兇手。從整個綁票案來分析，找尋線索 落在香港和大陸。」朱金石瞧著兩人的臉孔回答。 朱金石的背後，是他與許多商界名人和立法委員的合照，一個個鏡框 排列得密密麻麻，他坐在寬大的柚木寫字𦭵後浪的皮製大班椅上，悠閒自 信的雍容微笑，右邊門口的牆壁上，也排列著著「治安先鋒」、「邪惡剋 星」一系列鏡屏。石虎聽著他滔滔不絕地分析佘安平案件，心裏又掠過他 如釋重負的表情。 「……民聯幫內秌結果，海峽上的軍火買賣幾乎消聲匿跡，反而毒品 突然增加，中共亡我之心昭昭可見，顯而易見，閻公是利用唐達成在大陸 與共產黨勾結，把毒品運到台灣毒害自由中國公民，哼，野獸不喫同類， 共產黨是禽獸不如。」朱金石身體俯前加重語氣中的憤慨，「佘安平是我 的拜把兄弟，他的安危我時刻在心，當然，如果他牽涉進任何事情，國有 國法，我只能秉公辦理。」 石虎輕鬆她笑起來說：「金石兄，我們當然體諒到你的心情，對唐達 成的被殺，我有六點不明，搞不清楚，總不能回去給老頭子貼冷屁股 的。」 石虎掏出上午記錄的筆記本，遂點詳細解釋，最後，他作總結說： 「唐達成應該死在他最信任的上司手中，才沒有反抗和掙扎現象。」 朱金石很有耐性地聽完分析，才將視線由有手掌中的原子筆上抬頭正 色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怪你，在你們看來，最大的嫌疑就是我自 己。首先，我以信譽向你保證，唐達成不是我殺的。」 自信沒有在他的臉上消失，他說願意洩露調查局機密，他知道唐達成 投身民聯幫，成為閻公手下，是在調查局默許之下進行的，他不知道調查 局陷入A市統一汽車公司結構多深，但他知道，由調查局，民聯幫到唐達 成的A市統一汽車公司之間，石虎忽略了調查局安放在A市公安局裏的幾 隻「䱷鼠」。 「沒有A市公安局裏的䱷鼠提供方便和幫忙，以唐達成的背景，共產 黨又不是盲人，肯給他在A市立足?」朱金石口吻得意洋洋。 「唐達成在A市搞汽車走私，又涉及槍械和毒品買賣，他們的手伸得 太長，連北京國安部都有所聽聞，調高宣搞了個專案小組。要由唐達成身 上摸出調查局放在他們中間的䱷鼠。 「殺唐達成的第一個嫌疑犯是A市公安局的䱷鼠，唐達成的存在是對 他們的威脅。 「第二個嫌疑犯是閻公，他可能發覺唐達成在台灣和大陸的雙重身 分，依疑唐達成被共產黨收買而下毒手。 「第三個嫌疑犯，你們一定想不到。」朱金石的視線在石虎和張偉臉 上移動說：「有可能是佘安平。」 朱金石的理由是這樣的：假設佘安平是中共支持的富翁，用金錢在背 後控制民聯幫來滲透台灣，就能解釋了一系列疑問。佘安平自編、自導、 自演了一場綁票案，令民聯幫得到了一筆巨款重拾江山，唐達成有可能由 公安局中的䱷鼠得到揭露佘安平身分的資料，佘安平為了自保先下手為 強。 這三個人都是唐達成信任的後台，儘管有懷疑也不相信會殺他滅口。 朱金石的維妙維肖聲音娓娓動聽，將整個分析表演得理由充分合理。 不管如何，石虎是由心裏佩服到臉上。 「我們都是行家，心裏也知道，第四個嫌疑犯一樣存在。」張偉的輕 鬆聲調帶著刻薄，「如果朱處長是唐達成的上司，由唐達成向你匯報，懷 疑佘安平是共諜，石SIR的六個疑問立刻迎刃而解。我們查詢過，偵查 地下錢莊是由刑警第二隊管轄的，他們無意中把贖金誤會為洗錢，出乎你 意料之外一網打盡，你才急切地以案件與香港和大陸國際刑警有關名目， 將偵查權拿到手。」 石虎以意志力堆砌著僵硬的笑容，和神色自若的朱金石呼應打招呼， 正如親英派面向電視鏡頭，表示要求去北京請願的尷尬一樣。 「請不要怪我冒犯。」張偉說：「我們沒法子解釋，為甚麼你可以放 任贖金由銀行多次被提取而不採取行動，自稱毫不知情。佘安平事件已登 成國際新聞，我們可以讓國際刑警判斷四個嫌疑犯的資料，我相信今天的 台灣已不能隻手避夭，台灣已經是民主和法治的……」 「哈哈，」朱金石不在乎的大笑打斯張偉的激昂演說：「張先生，三 十歲以前的人不叫嚷民主是沒有良心，三十歲後還呼民主，除了是騙子就 是白痴。你不可能是白痴，也不是在騙人，只可能在騙自己。你懂得台灣 的戲有多少?你在家庭中、警隊中，眼見的任何公司、機構和團體中，你 發現過民主嗎?民主是不符合人性的，和共產黨那一套各盡所能，各取所 需一樣違反人性，民主是我們用來攻擊共產黨的一件武器，消減了共產黨 就可以扔掉的廢物，何威廉先生來自英國，他管轄你們是用民主還是獨裁 手法?為甚麼你不向他要求民主?」 石虎看見張偉氣得呆楞在椅子上，臉色由青轉白變幻不停，他笑著軟 化室內的空氣說：「張偉年輕嘛，常說過了頭的話，就像我們年輕時一 樣。大家坐同一條船上，利害相關，都為了破案。」 朱金石輕蔑地說：「張先生不服氣，可以叫你們的上司將資料送給國 際刑警嘛。」他突然停了停，似乎下定決心，換了一副表情說：「算了， 咱們不必兜圈子，敞開來說個明白。」 「我是唐達成的上司，唐達成的任務是以民聯幫身份作掩護，去大陸 引誘高層官員貪污，用走私來的金錢腐化他們，他成功地替調查局招到幾 隻䱷鼠，將統一汽車公司的根子扎進高層中。」 「唐達成在報告中，指控佘安平是共產黨，我有點懷疑，到綁票案發 生後，由國際刑警送來的材料看，我相信唐達成聯合閻公搞錢搞權，我制 止不了不在台灣的閻公，下令召回唐達成詢問，他用拖延手法，利用在漁 船上等我見面的時間，遮飾紕漏提取贖金，弄個木已成舟，我在前天黃昏 到漁船上時，見到的是唐達成的屍體。 「正如唐達成有上司，我們大家都有相同的後台和上司，唐達成和閻 公的案子不是你我可以控制的，只能按上司的旨意發展，我不必也不會槍 殺唐達成。」 朱金石暗示，何威廉和國際刑警不會接納張偉對他的指責，因為，他 掌握了台灣黑社會在東南亞的活動資科，對維持世界秩序是重要的環節。 他們也知道，朱金石無法控制綁票這些越軌行動。以目前情況來看，如果 佘安平是純粹商人，唐達成的死亡令他的處境更為危險，因為閻公殺唐達 成的可能性最高，江湖上，謠傳沈林子謀殺十二太保是佘安平下令，民聯 幫中更言之理理說佘安平就是神秘大哥，閻公是在為兄弟們報仇雪恨，在 這情況下，閻公名正言順殺死佘安平篡坐龍頭大哥寶座機會最大。 「如果你的說法成立。」張偉尖刻地說：「閻公為共產黨服務槍殺唐 達成，破壞你們的計畫，他是共產黨員?」 「張偉也會講笑話了。」石虎用笑聲掩飾僵硬的氣氛。 「這裏有一個假設，」朱金石答，「閻公安設了一個圈套陷害一個無 辜的富豪，令自己奪取黑社會最大幫會的權力，無論能否得到贖金，他都 能達到目的。」 「關於這一點，我不相信精明的你會踏進閻公的陷阱，喪失唐達成和 A市統一汽車公司多年的經營。」石虎期待著說。 「不瞞兩位，高宣正期待由唐達成身上挖出藏在公安局中的䱷鼠，唐 達成這樣死亡反而對我們有利，順水推舟，棄車保帥，失去唐達成和統一 汽車公司算不了甚麼。」 「冷血！」石虎在內心咒罵，他在張偉的眼睛中，找到同樣的悸憾押 色。 熾天使書城
【十五、生命的價值】 「我要修改我的看法，最持久的戰爭在男女之間，最殘酷的戰爭是政 客中間。」石虎有所感慨地對張偉說。 在與朱金石見面之前，他們商量了軟硬兼施的配搭，希望透過這些明 顯的破綻由對方口裏得到答案，離開朱金石辦公室時，大家都由對方的眼 睛，看到了狼狽不堪的神色，與刑事罪犯長期打交道的兩個警官，幾乎失 去了自信和自豪，朱金石在他們眼前展現了另一個不擇手段，更殘忍和冷 血的世界。 拜把兄弟的感情和忠心的下屬，都可以抵政治鬥爭棄如敝屣。石虎醒 悟起張偉對民主追求的熱切，下意識地用身體移動椅子，拉開兩人間的距 離。 他們在張偉的房間中，再次重溫、檢討與朱金石的爭辯，呈現在眼前 的事實是，他們成功地不讓朱金石誣衊佘安平，阻止他在事件中脫身，不 得不承認他和唐達成的部屬關係，說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內幕。 事後回憶，朱金石也成功地令他們忽略了他與閻公的關係，將唐達成 的死亡，作為事件已在台灣結束的論據。 「他說他和我們是相同的上司和後台，這是什麼意思?」石虎沉思 說。 「國際刑警。」張偉迅速地回答。 「表面看來，遺是正確的答案。但是，朱金石口裏的上司可能與我們 的不同，他們從事政治活動，是間諜和特務，當時，他說話的神氣顯示， 他相信自己的上司和後台是上帝，可以安排一切成敗。」 「也許，他指的是政治信念，譬如『民主浪潮浩浩蕩蕩不可阻擋』的 意念一樣，他用這個暗示我們與他是同一陣營的。」 「見他的鬼去，」石虎困惑她笑起來說：「又來這一套。」 「你記得第三個人，那地下錢莊老闆趙蔡嗎?到現在，朱金石不讓我 們見面，連口供也投有。」石虎說。 「對，可能是個突破口。」 「無論如何，可以由趙蔡身上找出唐達成到台灣的時間。」 石虎手指撫腮說：「閻公不會讓唐達成主宰二千七百萬美金的去向， 他一定有監視唐達成的人，這個人可能是趙蔡。」 他們以為朱金石會用藉口來左推右擋，想不到卻一口答應，立刻安排 他們第二天早上在審訊室中見面。 趙蔡被帶進來時沒有加上任何刑具，他濃眉細眼配合著一雙高於眼眉 的耳朵，給石虎一種狡猾和不簡單的感覺。他記得相士教導他觀人察相時 指出，眉亂而濃是膽大心野，眼細而銳是心計過人，耳高於眉是聰明自 傲，對於每天與罪犯周旋搏鬥的警官來說，他們相信運氣和不可思議的力 量在冥冥中主宰一切，看相、拜神是他們處求平安的寄托，老婆在家中貼 滿靈符，石虎的貼身衣袋中，就藏著老婆在黃大仙求來的護身符。 趙蔡這種鋒芒畢露的相貌，令石虎不由不摸摸貼身的靈符，他忖測： 「張偉儘管自稱民主派，口袋裏也缺不了，朱金石嘛，可能連馬桶上都貼 個水洩不通。」想到這裏不由得笑起來。 趙蔡神色倨傲地望著石虎的笑容，顯示出光火的樣子，鼻頭裏哼一聲 表示嗤之以鼻。在朱金石示意下，趙蔡作了以下的自述： 就是今年春天，他在夜總會認識唐達成的，酒酣飯飽之餘，唐達成告 訴他，如果有一筆一千萬到二千萬美金准到台灣，他有沒有膽量在幾天 裹，經他的錢莊轉到指定的人手中，他是幹偏門生意的，連死都不怕，對 這種大生意一口答應下來。 一個月前，唐達成來到錢莊，將印鑑和銀行資料交給他．他根據唐達 成的電話指示，利用唐明年和慕容雲相互將贖金換成台幣，提到錢莊中， 再分別有人三個不同的銀行帳戶。在第二次噴金到來後，準備中就出了 事。 「以後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就是這麼回事。」趙蔡用挑戰的眼睛看看 石虎和張偉。 「什麼時候發現佘安平被綁票的事與唐達成有關?」張偉問。 「出電視和報章的新聞報導中。」 「有問過唐達成嗎?」石虎問。 「問來幹什麼?討打。」 「唐達成有沒有提過佘安平的名字?」張偉問。 「我們閒談過，儘管心知肚明，卻以第三者角度討論過。」 「討論什麼?」石虎問。 「唐達成說，如果他是綁匪，就一定不放過佘安平，因為已有前一次 的教訓。」 「你怎麼回答?」張偉問。 「我認為，錢財到手撕票，惹起警察窮追猛打，反而有錢不能享 用。」 「唐達成怎樣回答?」石虎問。 「他問我知不知道，有錢人一條命值多少錢?我說，報章上已刊登 了，是美金一千二百萬。」 「朱大哥說，唐達成拿了第一次贖金後與你見面的?他同意你的話 嗎?」張偉問。 「他只是冷笑說，佘安平的財產超過五億美金。他向我說了這樣一個 笑話，如果佘安平將財產換成現金，迫他拿一半二億美元交換生存機會， 佘安平肯定點頭。我提出另一個想法，或者要佘安平用五千萬美元交換一 年性命，五億美元換回十年將如何?唐達成說如果有機會，他會問一問佘 安平的。」 「朱大哥說過嗎?你什麼時候見閻公的?」石虎問。 「同一時間。」趙蔡話出口後，神色大變，盯著朱金石的臉，不由自 主地退後一步。 石虎咧開嘴笑了笑，他們這一套急促輪流審問法，幾乎百戰百勝，在 香港對付自忖後台硬、不怕死的悍匪都能奏效，因為問題簡短，回答者對 內容不用思索，往往能套出東西來。 「閻公對佘安平的生命看法不同嗎?」石虎問。 趙蔡堵閉著嘴脣，表現出倔強和氣惱的樣子，朱金石搖搖頭說：「有 什麼說什麼，不要現世了。」 「閻公說，生命的價值不是看錢的多少，是看權力的大小，有錢人常 常誤會錢是萬能的。他們忘記，錢所以萬能，是因為能買到更高一層的權 力，如果權力不理睬錢的話，億萬富豪和乞丐一樣賤如螞蟻，一捏就完 蛋，可以跪在地下乞求哀哭，我和唐達成不懂他話裏的意思，就沒有問下 去。」 「你們在哪裏談話?」 石虎問。 「在漁港的沙灘上，由於天氣冷，黃昏時份已空無一人，我們擺了桌 子和椅子，面對看斜陽喝啤酒，那時候，剛拿了一千二百萬美金，緊張中 又有滿足感，正等待下一步的發展。」 「說到底，你是閻公親信，地位不亞於唐達成，而且直接牽涉進綁票 案中……」 朱金石站起來，右手在空中一掠說：「你們和我同樣清楚，趙蔡也是 吃同一行飯的，他是我們安插在民聯幫和閻公身邊的人，這一切，讓我來 解釋清楚。」趙蔡向朱金石僵硬地敬禮，伸出手要和張偉握手，張偉木然 地沒有伸出手來，他和石虎握手後走出審訊室。 「你們昨天晚上商量要攪清楚我與閻公的鋼係。」朱金石笑起來說： 「我低估了你們的能力和默契，你們也低估了這個地方，每間房間都隱藏 著完美的錄音設備。」他站起來，雙手交疊在背後，似乎在咀嚼開口的第 一個字。 「事情應該出兩年前第一次綁票開始。」朱金石說。石虎已習慣了對 方這種在一段沉默後說出所謂內幕的手法。 「老虎還汲有來台灣之前，我已經動員了所有的力量，明的方面，監 視所有銀行錢莊；暗的方面，利用民聯幫力量發出懸賞，是一百萬台 幣。」 「正如所知，我們在贖款到達台灣的第二天，將取款洗錢的李月娥逮 住，並由她口中，得知香港四個綁匪的名字和綁架經過，一千萬美元的贖 金也追回八百四十萬元。」 「佘安平那時候，已經是我的拜把子兄弟，以我們的財富和地位。明 人眼裏不摻沙，是互相利用。他用錢能用在刀刃上，這是我由這位兄弟身 上學到的寶貴經驗。一百萬台幣的懸賞他給了，分給了刑警大隊有功弟 兄，可是，民聯幫四出奔忙的都怨氣沖天，佘安平來台灣法庭作證，辦理 取回贖金手紋時，答應回香港後，會給我一個決定，他回去就沒有再來。 「我和佘安平不同的地方，是對生命價值的看法，我認為信念才具有 意義，義氣是生存的最大本錢。佘安平認為，將金錢放進口袋裏，看看數 字增加，才有一種安全感。我是不花光錢不舒服的人，坦白講起來，我和 他之間，每一種協議和幫助，都是完全擺在𦭵面上的，以金錢數字來作決 定的。他的優點是沒有陰一套、陽一套，是認真和不騙人的人，是完全相 信生命的價值要看金錢的積累成就，在這一點上，我是尊敬他的。」 石虎回憶起他和佘安平的交往，感覺到朱金石的描述裏面，沒有任何 的誇大和歪曲。佘安平確是一個將現實成績作為生命價值來衡量的人，你 不能說他不對，在現實世界中也不能不因此而敬佩他，石虎也說不出不對 頭的地方．只是感覺到在朋友的交往間，還應該有一些其他的什麼存在。 「後來，」朱金石在他們的前面坐下來說：「江湖上知道佘安平拿回 八百四十萬美金而沒有絲毫表示時，我感到有一股暗流在蠢動著。閻公的 後台不是我，也不是我能牽涉進去的，他是十三太保之一，我這個位置和 你們一樣，不交這些朋友，是不能解決某些難題的，何況還要對付共產 黨；沒有民聯幫，只靠調查局人員，很多事情都辦不了。 「真相是閻公鏟除了十二個對手，獨攬民聯幫大權，他為了師出有 名，把佘安平誣衊為神秘大哥，是殺害十二太保的兇手。我是睜大眼給他 逼上神𦭵的，不得不支持他，否則，民聯幫幾千兄弟，以為我為了與佘安 平的交情，喪失江湖義氣。 「當閻公來找我攤牌時，我不得不走進他的圈套，犧牲唐達成和A市 統一汽車公司，交換將民聯幫控制在調查局手中，保存了在A市公安局裏 千辛萬苦培養出來的䱷鼠。」 「閻公答應我，會保存佘安平的性命，我相信他只是利用佘安平來篡 位和斂財，事到如今，他失去了金錢，卻得到了權力。佘安平的下落應該 是在公海，或者藏在大陸沿海某一地方。」 朱金石瀟洒地聳聳肩膀說：「你們回香港後，何威廉先生會替你們決 定，那一部分內容可以公開，我相信他的決定，我們是同一條船的。」 朱金石在兩個神色狐疑不定的年輕警官前面，結束了自己的長篇自 白。 熾天使書城
【十六、浮屍之謎】 頭兒把一個四吋乘二吋的大陸製錦盒，由桌子上推到石虎和張偉面 前，這是一個原來應該裝放某種名貴首飾的錦盒，裏面赫然放著一條干枯 萎縮的手指，手指的切口很整齊，綿盒底布看出有一攤乾黑的血跡。「應 該是一刀切下來就丟進盒子的。」石虎腦裏閃過這個念頭。 「這是你們去台灣的第二天，用特快專遞由深圳寄給佘太符貴卿 的。」頭兒說：「是人的尾指，卻無法證實是否佘安平的，由於皮膚萎 縮，不能利用人事登記虛的指紋存案加以證實。裏面只有一張寫著『金錢 代價』的紙條。」 石虎和張偉面面相覷，他們更進一步地感到，對手閻公的兇殘行為已 近於瘋狂。石虎想：「難道朱金石為了政治信念，任由這種蛇蝎角色乖戾 發洩嗎?」 頭兒給他們的訓勉很簡單，石虎偵查的是刑事罪案，不必要牽涉進大 陸和台灣的政治糾紛中，兩岸的思想鬥爭手段及內幕，不應該讓「狐狸」 專案組中其他同僚知道。 在第二天專案組會議上，張偉根據這個指示，將台灣之行作了總結， 結論是：綁匪首領閻公利用佘安平綁票案奪取金錢和奪取民聯幫權力，殺 掉唐達成來中斷警力的追查。 二分隊督察范宗民對追查錦盒作了簡報，他們在劉勃勃的協助下，發 現錦盒是安裝景泰藍手鐲的，A市各大商場都有發售，特快專遞包裝上寄 件人姓名和地址都是假冒的，他們去了A市辦理特快專遞的郵政中心大 廈，由於投寄特快專遞的人不多，負責登記的女職員還記得投寄這個郵包 的，是一個年紀四十多歲的婦人，很漂亮的四方臉，濃眉大眼。她認為四 十多歲，因婦人腴潤潔白，眼尾卻有很深的皺紋，普通話說得干脆響亮。 對方依手續，打開錦盒給他看時，裏而是一隻漂亮的手鐲，在用膠紙封口 時，郵包在中年婦人的手中跌到櫃𦭵的另一邊，她彎下腰拾起兩樣東西， 在女職員面前將錦盒放進封套，再加上膠紙封口。 范宗民指出，錦盒應該在這一剎那被掉了包，經劉勃勃介紹，和A市 公安局化驗室併圖人員合作，在郵局女職員描述下，繪出了中年婦人的相 貌，范宗民強調，她可能就是狐狸。 每個人面前都有假設中「狐狸」的併圖，是看起來端莊，又帶著狠勁 的決斷力面孔，在女性中，應該是十分突出和具吸引力的。 石虎對台灣和香港兩地偵查作出分析，唐達成的死亡，證明保留高士 打道匪窟和A市統一汽車公司來釣魚已失去了實質的意義。他建議儘快搗 破這兩個地方，找尋狐狸和閻公的線索，希望得到佘安平的下落。 閻公和狐狸寄來的手指，不只是向警方示威和挑戰，確切的說，是對 失去龐大贖金的憤怒發洩，不管手指是不是佘安平的，佘安平面對的不單 是變態的虐待，而是危險的死亡威脅。 「閻公向我們展示了他的癲狂，」石虎加重語氣說：「迫我們要加速 破案，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會議決定出張偉和范宗民主持搗破香港匪窟行動，石虎到A市去，要 求A市公安局立刻逮捕狐狸和圍搜統一汽車公司。 會議剛結束，由水警行動組傳來最新發現，水警輪在接近公海海面上 撈到了一具可疑的屍體，懷疑與佘安平有關，剎時，高級警官們中止了進 一步的商討，一起趕到水警基地去。 水警行動組、各區重案組和國際刑警聯絡組在編制上都有獨立的歸 屬，實質上聽命於中央警署重案組總警司何威廉的指揮，石虎是人所共知 的何威廉愛將。進人水警基地大受歡迎。 屍體剛由水警輪上搬放在基地堤岸邊，包裹的黃色帆布已經打開，法 警在石虎示意下，立刻忙碌地作初步檢驗。這是一個生前軀體壯健的人， 沒有了頭頂，項首斷裂處凹凸不齊，可能是給螺旋槳打斷的緣故，左手臂 也失去一大截，右手腕和兩腳，都有明顯綑綁後瘀血的痕跡，手指和腳趾 因在海水中浮浸了不少的一段日子，呈泛白和皮膚脫落，也有大量的被魚 類啄食的殘缺地方。 「粗略地估計，年紀應在六十歲左右，死亡的時間已有一星期以 上。」法醫官作初步的判斷說：「其他的等解剖後，我會給您一分詳盡的 報告。」 高級警官們的心裏，兀然加多了一個沉纍的鉛垂，大家面面相覷，都 由對方的臉色看到答案：這是佘安平的屍體。只不過，沒有人肯首先說出 來而已。 佘太符負卿在屍體解剖之前，被送到解剖室作親屬辨認手續，由於屍 體上的皮膚脫落太多，她也不能肯定是否丈夫的軀體。 由完整的右手上，可以辨別到沒有殘缺的五隻手指，這事實像給每個 人打了一枝強心針。解剖後的化驗報告指出，屍體胃內殘存的食物十分豐 盛，有肉類、蔬菜和酒精，這更是一個有關佘安平生死的好消息。按照常 理，綁匪在海上殺死佘安平之前，斷然不會弄一頓豐盛的最後晚餐來讓他 享用。 有的佘安平生與死的判斷，在「狐狸」專案組中，引起截然不同的兩 種見解和結論。 何威廉向高級警官們訓勉，事情到了要快刀砍亂麻的階段，再不必為 佘安平的安全束手縛腳，應該依照計畫，立刻捕捉涉案疑犯來找尋破案的 線索。 頭兒要石虎親自指揮搗破高士打道匪窟的行動，然後再去A市談判。 熾天使書城
【十七、血戰】 重案組依靠銅鑼灣區警署預備隊力量，在凌晨五時包圍了高士打道匪 窟。這裏是最繁華地段，殘存的幾幢六層舊式樓宇，沒有電梯，上落只有 傾斜七十度狹窄梯級，對突襲搜查的安全造成了不少心理負擔。 經過長期的二十四小時監視，發現匪窟中只有兩個以租槍為業的歹 徒。通常，叫出租槍枝為生的人，在黑社會中，是誰也不願意得罪和洩露 的資產，因為，誰都可能是有一天要幹大買賈，需要租槍的人。而出租槍 枝的人靠的是後台和關係，他們視運用暴力者是「傻蛋」，自己是租出槍 枝的，由「傻蛋」替他們拼命，成功時他們可得贓款一半，不成功時，被 捕和被殺的歹徒，也不會洩露槍枝的真正來源。所以，警隊認為逮捕租槍 的歹徒，往往是最安全的，對方由心理到習慣都是不會反抗的。 「一切都準備好了。」二分隊督察范宗民向石虎報告，圓臉上的眼睛 閃爍著雀躍的神色。「讓我來吧，石sir。」 石虎鄭重地最後一次環視被包圍的樓宇，一分隊已控制了整條街道， 張偉在街角豎起大拇指，表示連後門出口都被包圍，石虎凝視著眼前的范 宗民點點頭說：「不要大意。」心裏因對方過分樂觀而惹起憂慮。 門鈴在寒意中分外刺耳，范宗民向站在梯級上成一縱列的五個探員示 意，兩個探員立刻出梯級間竄上來，擠到他的後面。 鈴聲再次響起，范宗民憑藉昏黃的梯級燈光，左手摸索著揪起鐵閘開 關，緊張的心情隨著緩慢但輕易被推開的鐵閘而鬆懈下來，他們似乎聽見 屋裏面有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然後響起防盜鍊在拉開的聲音。 「警察，查案的……」范宗民突然用肩膀撞向屋門，右手的槍向前舉 起。 門毫無阻擋地被陡地撞開，范宗民身體因失去重心而俯前，他剛站 稱，一枝紅星牌手槍抵著他的下巴，說時遲，那時快，他被箍著脖子，貼 在一個魁壯的男人身前，手槍緊迫著面頰，將他脹紅的臉孔擠得變形。 「滾、滾、不滾的全部殺光，誰叫你們來的?」悍匪將范宗民作擋箭 牌，推向不斷由梯級驚惶後退的幾個探員。 「統統殺光，要死的上來。」 另兩個背著布包，擺動者AK47衝鋒槍的漢子押在後面，緊跟著連 滾帶爬，幾乎擠在一起的一簇人退到街道上，探員們紛紛閃縮入兩邊的商 店門口凹位，一面大叫：「不要開槍，有事可商量……」 AK47衝鋒槍毫不猶豫地平行掃射，街道兩邊的汽車玻璃在槍聲中紛 紛破裂，范宗民身體幾乎被拖扯著掩護三個悍匪向後退卻。 剎那間，控制著整條街道的重案組探員和警察引起一陣恐慌。轟地一 下，血突然衝上石虎的腦袋，「怎麼會這樣?」急速間，他拔槍冒著槍彈 衝前，像要弄個究竟。 「石Sir。」探員牛伯成伸手拉住他閃避到汽車後面。 為什麼會這樣?幹槍枝生意的黑人物，憑靠的是信用和關係，決沒有 以命相搏的膽量，何威廉和張偉以這種常理，否決石虎要求出動「特警 隊」協助的動議。何威廉指出，單獨攻破匪窟，令重案組對已讓報章大肆 渲染的佘安平綁票案有一個交代，如果依靠特警隊，只會令新聞焦點，集 中在特警隊員的蒙面神秘裝扮上。石虎同意何威廉和張偉的提議，是為了 保全「狐狸」專案組的面子，是不得不為「政治」服務的現實需要。 他看見張偉貼著商舖移向肆無忌憚、邊咒罵邊開槍逃走的三個悍匪， 許多探員舉槍向前，焦急地指著被擋阻在悍匪前面的范宗民向石虎示意， 投鼠忌器，沒有一人敢向悍匪還擊。 眼看著一個頭髮蓬鬆的悍匪揮動衝鋒槍攔阻了一架小型客貨車，石虎 立刻揮手向探員示意準備，他看看匪徒拖下司機，坐上駕駛座，立刻將車 子退到街道上的同伴身邊。提AK47的另一悍匪竄上打開的客貨車後 門，此時，一聲槍響，范宗民由貼身的匪徒前面倒跌地下，悍匪立刻竄上 車後，車子瘋狂地衝向街道的出口。 所有的槍幾乎同時向匪車發射，探員和警察們�n湧衝前，﹁救傷車， 救傷車！﹂有人大聲呼叫。 石虎在范宗民前蹲下來，眼前是佈滿血污的范宗民臉孔，他眼眶合著 淚站起來，撲上剛開動追捕的一輛警車前座。 「快，一定要報仇。」他在刺耳的警號聲中咆哮，仇恨充填看每個細 胞。 一顆手榴彈在打開的客貨車後面扔出來，在鳴叫的警車前爆炸。 「衝，」石虎兇惡地叫：「不准慢下來。」司機聰明地用之字路策略前 進。由打開的匪車後門，可見兩個悍匪一手抓看車廂裏的扶把，一手不停 地向後面警車和兩邊街道開槍。 「要死的來吧！」悍匪的聲音嘶啞瘋狂。另一顆手榴彈滾進路邊的汽 車底下。爆炸聲、槍聲、警車的嗚叫聲夾雜看行人呼叫聲，驚醒冷冽的城 市清晨。 「前面已設下封鎖，已設下封鎖線……」警方專用的無線電通話器裏 的聲音十分緊張，這種浴血場面，是香港三十年來首次。石虎環視車後， 近十輛警車和探員的房車緊跟著他，他深吸口氣，令自己冷靜下來，瞪著 匪車裏不斷向後開槍的悍匪惡狠狠地想：「你們死定了。」 封鎖線安設得十分巧妙，是在微彎向金鐘區的告土打道末端，因此， 幾乎同時在匪車和警車眼前出現，三輛警車橫亙攔阻了整條道路，就算一 瞥之間，也可見到許多黑黝黝的槍口指向前。 匪車在刺耳的剎車聲中企圖轉彎，馬路上留下一條清楚的剎車痕跡， 客貨車突然傾斜，只剩兩輪觸地，似乎正在考慮要躺下還是站立，石虎清 晰地看到那兩個悍匪似乎忘記了開槍，臉上露出惶恐的表情在車廂中掙 扎。 匪車驚天動地撞向行人道旁的燈柱，一半車廂跌進電燈公司在行人道 上挖掘的修理大洞中，兩隻車輪在轉動中慢慢停下來。 數十把長短槍指向洞中的匪車，一陣奇怪的沉寂之後，車輛裏傳出一 個有氣無力的聲音：「投降，我投降。」 「把槍扔出來，把槍扔出來。」探員喝斥。 車頭方面扔出一枝AK47衝鋒槍和一個布包，車廂中沒有聲息。車 頭的車門向空被推開，一雙淌血的手臂舉過頭顱，從車廂裏掙扎著鑽出 來，兩個小心奕奕的探員撲上去，用手鐐反扣悍匪手臂拉出來。石虎由破 裂的車窗，瞧見車廂裏兩個不自然綣曲的軀體，揮手示意，探員門迅速搗 破窗門，將兩個屍體加上鐐銬拖到道路上。 熾天使書城
【十八，被捕者】 由重案組三間審訊室的觀察窗望進去，在每個審訊室裹，如爛泥癱在 椅子上的匪徒臉孔蒼白如紙。石虎知道，由囚車到警局落口供之前，每個 匪徒最少被下屬「整治」了十次以上。重案組一向對膽敢反抗的悍匪採用 的對策是：抓住了就要打得對方跪地哀求梅止。這種「整治」傳出去，可 殺一儆百，令江湖人物知道利害，間接減少探員追捕悍匪的危險。 石虎想起在醫院深切治療房門口，同范宗民妻子道歉：「嫂夫人，我 不能照顧好宗民，對不起您……」時，怒火又在心中湧起。 哭得眼睛紅腫的牛伯成指著兩個房間向他匯報。探隊衝進匪窟時，這 兩個租槍人已自動俯爬在地，手腳張開等待逮捕。 他們供認，「狐狸」僱用兩人作為監視佘安平豪宅的工作，一個人在 半山用望遠鏡觀察，用電話通知匪窟中同黨，夥伴立刻打電話向A市的 「狐狸」報告，等待指示，再通知監視者。他們只是為錢工作，知道工作 和佘安平綁票案有關，沒有參加實際的綁架。這三個桿匪，是經過「狐 狸」來電話通知，一個個摸上來借地方暫住而已。「狐狸」在他們的眼中 高不可攀。看樣子，他們只是兩個小角色。困惑牛伯成的只有一點：三個 悍匪怎能穿過嚴密的監視，而且一連三次? 在石虎的辨公室中，張偉送來生存悍匪的口供，他供認按「狐狸」李 芙蓉的指宗潛進這個「鐵竇」，他們與綁票案無關，帶備槍枝彈藥，等待 進一步指示。 他們都是偷渡來香港為錢賣命的「殺手」，口袋裏沒有任何證明文 件，來香港是為殺人還是打劫?連悍匪自己也不知道，「狐狸」答應他 們，完成任務之後回去，每人會有二十萬港幣的酬勞。 緊接著，張偉下令將被鐵鏈綑綁著腰部，連接著手扣和腳鐐的悍匪押 進來，這個頭髮蓬鬆，幾個鐘頭前還生龍活虎的人物，如今倚著牆壁乾喘 氣，臉色已由蒼白變成焦黃，這個「活胚」逃得過死刑，也活不過半年， 其腎臟一定在「整治」時被踢碎了，儘管如此，怒火還由石虎的心中升 起。他知道，這是警隊中秘密傳下來的一種不違反法律，又不留活口的手 段，唐達成曾經教導過他，石虎卻從投有機會實習。唐達成表示，在文化 大革命時代，警隊將抓到示威和放「炸彈」的左派分子，除了用麻布袋包 起來踢打外，最佳方法就是幾個人輪流用皮鞋踢被捕者的腰部，輕傷者放 出去不能生育，重傷者活不過半年，這名堂叫「令左仔斷子絕孫。」 石虎打個眼色，牛伯成把一杯冰凍的蒸溜水遞給悍匪，對方急促地把 水倒進口中吞嚥，房間裏每個人都冷酷地盯著他，這杯冷水下去，這一條 命已去了九成。 「槍殺警務人員，你曉得在香港是甚麼後果?」石虎喝問。 「你叫焦朗?」石虎將手中的口供記錄扔在桌子上。「李芙蓉怎樣找 到你們的?」 「是陳偉泉介紹，他在統一汽車公司是李芙蓉的親信。」聲音微弱， 乾癟的嘴唇因說話而艱辛開合著。 「唐達成呢?統一汽車公司的日常管理是由李芙蓉還是他負責?」 「陳偉泉說，李芙蓉是公安局頭頭的老契，後台夠硬，唐達成也要聽 她的。」焦朗低著頭答。 「你們替李芙蓉幹過多少事?」 「大部分在A市，有時去汕尾和福建，監督起卸走私來的汽車，和把 一箱箱運去台灣的東西搬上漁船。」 「誰叫你們開槍拒捕?為甚麼?」石虎加重語氣詰問。 「我曉得我們上當了。」焦朗似乎因這問題找到怨懟，聲音也提高了 不少。 他憶述李芙蓉在他們來香港之前的保證，「鐵竇」旁邊有許多人接應 和保衛他們即將要幹的大事，所以，如果遭遇警察檢查，只要強衝到樓 下，就有幾個小組的人掩護他們逃走，把香港警察殺個落花流水，豈知兩 個夥伴因此去了性命，也見不到有人支援相救。 辦公室中的警官輪流審問，直到焦朗巨細不漏，重複數次才滿意地停 止。當牛伯成把焦朗拉出去後，石虎決定和張偉一起向何威廉作匯報。 頭兒表情嚴肅地聆聽他們的敘述，當聽到范宗民在醫院深切治療房中 生死未卜的消息，可見他眼睛含淚。他認為，悍匪的子彈由面頰射入，經 過口腔由下巴透出，以他的知誠判斷，范宗民一定會吉人天相．化險為夷 的。 石虎將悍匪焦朗的口供向頭兒複述，他提出心中的疑問：狐狸李芙蓉 既知我們可以出電話記錄追查到A市，也應該懷疑我們一直監視著高士打 道目標，怎麼會派三個殺手來保護失去價值的地方?她在打甚麼主意? 「也許，狐狸的上司要給我們一個教訓，一個下馬威。」頭兒邊說邊 站起來，到文件櫃翻了一陣，掏出一個印著「機密」的文件來說：「也 許，他們低估了對手，不相信我們知道了高士打道地址，以為我們把注意 力集中在A市。」 「如果狐狸的上司低估了我們的能量，怎會給三個殺手一個死亡陷 阱，要他們打著拼命的念頭來求生?」 「你們有個錯覺，以為狐狸的上司是閻公。」頭兒把手上的文件夾遞 給石虎。石虎打開來，驚愕的表情出現在面孔上，文件夾裏是幾張人物十 分清楚的相片，包括死去的一個悍匪，拼圖裏的中年婦人和另一個二十 八、九歲，個子瘦小的年輕人，他們一起歡迎由轎車裏出來的西服煌然人 物：高宣。 「她確是狐狸李芙蓉。」頭兒的手指指看相片中的婦人說。 另幾張相片，是高宣在這幾個人眾星拱月下，進出夜總會的情況。 石虎將相片遞給張偉，心裏有一股由失望產生的憤怒和恨意。怪不得 高宣極力併湊理由不肯搜查統一汽車公司，怪不得高官要挑撥他們和何威 廉問的信任。原來，他是如此冷酷的佈下圈套犧牲三個殺手，來報復他對 何威廉的仇恨。他為了顯顏色使范宗民徘徊在鬼門關前，他就是朱金石安 排在A市的「䱷鼠」。這些念頭一下子在石虎胸坎掠過，怨忿的把手指關 節捏得發白。 「這隻卑鄙的䱷鼠，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東西。」張偉瞧著相片咒 罵。 「這種䱷鼠值得你們去動手、去鏟除。」頭兒正視著他們說：「這種 沒有人性，出賣自尊的䱷鼠，不應該存在人世間。你們恨得對。」 頭兒把身體俯前說：「如果你倆同意，我們詳細編導一場精彩的把 戲，把他引到香港來，讓他嘗一嘗我們送給他的圈套。」 石虎在深夜二時回家，摟著妻子吻個不停，受寵若驚的妻子在他懷裏 打滾著笑問原因，石虎承認在醫院深切治療房前，體會到珍惜眼前人的重 要，比失去後用回憶來折磨自己更為有益。 妻子在他矇矓欲睡時感謝他兩年來首次吐露心聲，他喃喃地回答：因 為他們已安排好巧妙的圈套，挖出一隻壞䱷鼠為范宗民報仇。 熾天使書城
【十九、A市國安局】 高宣和劉勃勃在A市公安局會議室裏會見他們，石虎向對方介紹了由 台灣到香港的最新發展。 「台灣方面的報告是，除了唐達成的屍體，他們在前艙，發現了佘安 平的大量指紋，遺留在船艙的運動上衣，地板上的許多毛髮，經過科學鑑 證，肯定佘安平曾一度被收藏在這艘漁船上。朱金石的結論是，佘安平的 生死存亡線索，要在香港和大陸找尋。」 「香港方面，」張偉接著說：「我們圍搜了高士打道匪窟，抓了兩個 以租槍為業的歹徒，和三個偷渡到香港的悍匪發生槍戰，相信你們都由電 視、報章上見到了。這樣一來，也砍斷了所有線索，有關佘安平先生的安 危線索，全落在統一汽車公司和李芙蓉身上。」 「我們要求A市公安局能配合案情發展，逮捕李芙蓉，協助搶救佘安 平先生。」石虎慎重地向對方說。 「國際刑警已將台灣和香港的資料送來。」劉勃勃的宏亮聲音在會客 室中迴響。「我們的首長認為有必要和兩位見面談談。」 石虎感覺到，更高一層的見面，意味著事情已到達拍板決定的時刻。 當視線與高宣接觸的剎那間，石虎想：你是否在揣測我們由生擒的匪徒口 中搞到多少情報? 會面安排在第二棟樓宇高層的心偏廳中，他們在擺放水果和茶杯的長 方形桌子兩邊分別坐下來，穿著警服的服務員默默地分別為每個人面前的 茶杯放進茶葉，沖進開水，然後輕輕地走出去，順手關上門。 石虎留意到第五杯茶是放在桌子的主席位，高宣的冷漠和劉勃勃的熱 情遞煙、點火、寒喧，成為強烈的對比，高宣對張偉擺出前嫌盡消的態 度，彷彿產生警覺，以不信任的眼光瞟視著雙方的對答。當話題談到大陸 方面，決定派出兩位公安人員長駐香港，加深雙方反罪案情報交流合作 時，一位滿頭銀髮、高廣前額上有三條深細橫紋，容貌老練威嚴的人走進 來，他穿著筆挺西裝，與站起來歡迎他的四位警官微笑握手，示意請大家 一齊坐下。 「李局長。」高宣平靜地介紹。「李局長是我們的首長。也是整件案 子的拍板人。」 「我叫李烈鈞，歡迎你們來到A市，高處長和劉處長向我介紹兩位上 次來A市的經過，我覺得，我們有需要見面談談。」 石虎知道，他面對的是高宣的上司，也就是A市國安局四個副局長之 一，可能是第二號或第三號人物：看樣子，第二棟樓應該是國安局辦公樓 了。 他和張偉都在臉孔上擠出聆聽前輩教誨的表情，就在此時，他發覺偏 廳中還有第六人，那是一個二十八、九歲，個子瘦小的年輕人，剛才跟著 李烈鈞背後進來，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李烈鈞身上，就沒有留意到這個靜 候在門口的人物。 令石虎震驚的是，他一眼認出，這個年輕人就是頭兒那幾張秘密相片 中，跟著狐狸李芙蓉歡迎高宣的陌生面孔。許多疑問立刻出現石虎腦中， 以致他錯失了李烈釣前面的談話。 「……在這種情況下，統一汽車公司的存在，成為我們引誘販毒分子 飛蛾撲火的最好火種，那些喪失天良，頑固不化的毒販和走私犯，每當接 份統一汽車公司，我們就可以循線捉魚。由於唐達成和李芙蓉的背景令壞 分子感到安心，一批批壞人受制裁，一個個毒瘤被我們拔掉。新舊毒販和 走私客，都不會和不敢懷疑統一汽車公司，我們才能成功破獲了百分之九 十的販毒活動，掌握走私槍械、汽車的地下網絡和手法。唐達成死了，李 芙蓉還生存，在這一點上，保留統一汽車公司對廣東和香港的治安及制止 毒販行動來說，是有益和必須的。」 「對於佘安平先生的安危，」李烈釣沉默了一陣說：「我們正在盡全 力由狐狸李芙蓉身上，找出她和閻公通訊方法，在這一點上來說，也是統 一汽車公司存在的理由。」 「小陳，你過來。」李烈釣轉頭召喚，「他是我們打進統一汽車公司 的幹警陳偉泉，是李芙蓉最信任的人。來，小陳把李芙蓉的情況給香港來 的朋友介紹一下。」 陳偉泉向李烈釣敬禮後坐下來，神情很快由拘謹放鬆下來說：「到目 前為止，我相信李芙蓉沒有懷疑過我的身份，統一汽車公司的財務和公關 權力，我一手包辦。很多時候，李芙蓉和走私客、毒販、槍販的談判我都 有參加，我們採取毒販和槍販離開廣東後才下手逮捕，抓走私客是用海上 截查的方法，今李芙蓉不起疑。」 「逮捕毒販和槍販，」劉勃勃插進來解釋說：「分開在火車和汽車 上，有時候，在他們的目的地等他們回去，採取看起來是意外發現和人民 群眾檢舉的方法。長期以來，連被抓的歹徒也不會懷疑自已是接觸了統一 汽車公司才暴露身分的。」 「李芙蓉是長駐在A市指揮?」石虎問。 「她和唐達成輪流來。佘安平綁票案發生後，很快就回來A市坐 鎮。」陳偉泉答。 「她怎樣和閻公聯絡?」張偉問。 「這是唐達成和她不讓我知道的幾件事之一，我估計他們採用走私船 直接帶話的方法。」 「為甚麼?」張偉詰問。 「我第一次見閻公就十分突然，那是深夜二時，我們在海灘上等走私 煙船，漁船泊岸後，唐達成上船去，轉眼就和一個面相兇狼，穿西服的男 人下來，說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閻王爺。每一次私貨上落，唐達成和李芙 蓉都要臨場指揮，我想，目的是為傳遞信息。」 「李芙蓉今天還在統一汽車公司?」石虎問。 「在，看不見有離開的準備。」 偏廳裏沉默了一會兒，石虎望著李烈釣說：「我們帶來了一個提 議。」李烈鈞向陳偉泉點頭示意，陳偉泉站起來敬禮，如進來時一樣消 失。 張偉逐一凝視著他們的三個對手說：「何威廉先生讓我們帶來這個提 議，請李局長和兩位處長考慮參攷。」 他略一停頓，自豪地說：「在我們的制度中，警察的職責是扶危救 難，從罪犯的手中，搶救無辜受害者的性命。我們願意用任何手段和代 價，來換取能拯救佘安平性命的機會或線索。因此，何威廉先生的提議 是，他願意請你們其中一位，以協查案件的名目到香港，何威廉先生會私 自帶他進政治部檔案室，任他翻閱香港政治部近二十年來，有關台灣在香 港潛伏人員的調查資料，可以抄錄，但不能拍照。」 「交易的條件是，」石虎緊接著說：「在我們的參與下，立刻圍搜統 一汽車公司，幫助我們將李芙蓉帶回香港，我們有信心有辦法，可以由李 芙蓉的身上找到閻公。」 偏廳裏又是一陣更長的靜寂，大家似乎都在聆聽對方的呼吸聲。 「我不相信，」一直緊鎖眉頭的高宣打破緘默說：「我懷疑自稱尊崇 法治的何威廉先生會違反制度規章。這個綁票案到目前為止，帶給人們的 印象是，綁架勒索億萬富翁，目的不在乎金錢，只為了殺掉唐達成和結束 統一汽車公司，為甚麼?找到這個答案就能找到佘安平先生。」 劉勃勃瞥眼沉思不語的李烈釣說：「請兩位休息吃飯，我們商量一 下，再給個答覆或者意見。」 石虎抽空打了個長途電話回香港，得知范宗民已脫離危險期，他和張 偉鬆了口氣，覺得好運重新站到自己這邊。他們婉拒了劉勃勃提供的陪 同，坐車子去豪華的港資酒店吃豐盛的西式午飯，兩人胸有成竹地有說有 笑，故意逗留到下午二時三十分才回到A市國安局。 劉勃勃用那肥厚的大掌熱情地搖動石虎手掌說：「我們接受你們的提 議，今天晚上大家一起幹。」 石虎清楚地看到屯積在高宣眼裏的懷疑和思慮，他很高興。 熾天使書城
【二十、圍搜統一汽車公司】 民兵在凌晨三時封鎖了A市福井地區的所有道路，石虎和張偉被邀請 在指揮車上巡視現場，他們見到了高宣和劉勃勃腳踏實地的指揮效率。武 裝隊伍在外圍下車後，就迅速地跑向已指定的目的地，剎那間，每一個路 口都出現設備齊全的檢查站，高宣用無線電通話器下令只許進不許出，所 有企圖離開的汽車和人員，都要集中登記調查身分。 劉勃勃指著地圖介紹，二時三十分，市公安局特警隊、防暴隊和消防 隊向內裏縮小包圍圈。 他們在福井工業區的水塔望下去，統一汽車公司座落在工業區旁邊， 一丈高的圍牆圈著一棟五層高的主樓和約12頃的廠地，廠地上高高的堆放 著許多殘舊的汽車外殼和貨櫃。一部看樣子待裝貨的貨櫃車正對著大門， 停放在廠地的中央。在紅外線望遠鏡中，戴著鋼盔，穿著避彈衣的特警隊 員正由四面八方接近圍牆。 突然，圍牆裏的狗一齊汪葈起來，主樓的若干窗口亮起了燈光。望遠 鏡中，特警隊員已翻牆進入廠地，廠門迅速被推開來，第二梯隊由門口衝 進去，立刻接近主樓。 第一聲槍聲劃破了緊張的氣氛，驀地，六、七支強烈的射燈照射向主 樓，將每一個窗口照得如同白晝。劉勃勃的聲音透過高音喇叭充滿整個現 場：「你們被包圍了，不要反抗，抗拒從嚴，立即拋下武器，舉手投降。 你們被包圍了……」 二樓的槍聲作了回應，幾枝射燈在槍聲中突然熄滅，手榴彈的爆炸聲 跟著火光傳出。石虎和張偉用望遠鏡跟著特警隊上了二樓，二樓傳出連串 的槍聲和爆炸聲，然後是三樓…… 根據陳偉泉的描述，狐狸李芙蓉的辦公室和臥室都在四樓，五樓是工 人宿舍。此時，三樓已傳來槍聲，他們緊張地等待結果。希望特警隊員得 到的是個活狐狸，不是屍體。 嘎然，廠地上發生連續不斷的巨大爆炸聲，顯然歹徒扔了炸藥，石虎 的望遠鏡移動，見幾個人影竄上停放廠地中間的貨櫃車。「快，他們要用 貨櫃車突圍。」 「跑不了。」高宣冷靜地拿起通話器說：「給我朝貨櫃車的輪胎打， 留下活口。」 亮著刺眼高燈的貨櫃車像猛虎般吼叫著衝出圍牆大門，密集的槍聲頓 時爆發，一束束閃亮的光線直射貨櫃車輪胎，貨櫃車在射燈照耀下衝不到 五十公尺，就像飲醉酒的大漢，右腳一歪，離開車路，拐進路邊未平整的 泥地上打個踉蹌，不情願地喘著氣停下來，在雪白的燈光和槍彈聲中，車 門打開來，歹徒高叫：「不要開槍，不要開槍。」 石虎將望遠鏡移向四樓窗口，只見人影不斷晃動，知道特警隊已順利 攻進狐狸的臥室，他和張偉跟著高宣走下水塔。 搜捕殘匪和清理現場行動，直到清晨六時才結束。他們在國安局偏廳 裏收到了最新報告：沒有抓到李芙蓉，也沒有她的屍體。一共搜到十二部 走私汽車，一千六百克海洛英和大量的槍枝彈藥，三個剛由雲南來投宿的 毒販反抗被擊斃，俘擄了六個毒販和走私分子，統一汽車公司原涉及走私 的十六個職工全部被捕。 石虎的心隨著報告結果陡地一沉。「為甚麼?為甚麼狐狸能躲得開? 昨天中午，陳偉泉誓言鑿鑿地證實狐狸還在公司裏。由下午同意交易開 始，他們和高宣、劉勃勃、陳偉泉就寸步不離，知道整個行動目標的五個 人全在一起，其他的民兵、特警隊、防暴隊和消防員，都在包圍圈組成 後，到了目的地才被告知目標。難道是狐狸命大?巧合出外?還是五個人 中有人用秘密辦法通知了狐狸?」 「最大可能是高宣，因為他是朱金石買通的䱷鼠。」石虎忖測：「他 當然不希望我們抓到狐狸揭穿他的身分。」 石虎曾因此而特別跟看高宣轉，高宣去洗手間，他也不怕對方討厭一 起去方便。「高宣不可能有機會的。」石虎分析：「陳偉泉的嫌疑比劉勃 勃大，有可能已被狐狸收買而作雙重間諜，狐狸落網，他也有被揭開面目 的危險。」他和張偉將昨天下午到圍搜開始的時間和人物一一對證，發覺 陳偉泉和劉勃勃也沒有機會將秘密外洩。 「只有一個解釋，」張偉說：「我們的運氣不如狐狸，是狐狸命大福 大。」 在陳泉安排下，李芙蓉臥室中的文件和物品逐一被搬進來，放在桌子 上讓他們翻查，最後是一個二呎乘二呎的保險櫃，大家的眼前一亮，高宣 下令調來最好的鎖匠。 當李烈釣副局長聞訊進來時，鎖匠的精巧手指，正好打開密碼鎖的鐵 門。六個人都盯著鐵門，劉勃勃神色緊張地吞著口沫，喉核在粗壯的脖子 上不停移動。高宣兀然作出一個令石虎和張偉感到詫異的動作，他幾乎粗 暴地伸出手臂攔止劉勃勃移前的軀體，自己小心奕突地將保險櫃裏的幾個 文件袋拿出來，在李烈釣的示意下，立刻逐個倒轉，將裏面的文件攤開在 桌面上。 一疊彩色相片映進六個人的眼睛，劉勃勃臉色陡地青白，伸在桌面上 的手臂哆嗦抖動著，另外五個人的視線不約而同的由相片轉移到劉勃勃慘 白的面孔上。 相片顯然是在某個房問的隱密地方拍攝的，內容有劉勃勃和李芙蓉在 點算鈔票，有兩個人接吻，有和唐達成的三人會議，更有加進閻公的四人 情景。這是石虎和張偉第一次認識閻公的真面目，在這種情況下的發現， 倒增加了他們對劉勃勃的一點同情。 劉勃勃緩慢的在桌子旁邊坐下來，肥厚的手掌扶著頭顱，聲音沙啞地 說：「高宣，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來到A市後，一直懷疑我，調查我的財 產。我安排得巧妙，你只能四面八方挖，抓不到把柄，可是，狐狸把我出 賣了。」 「陳偉泉。」高宣轉頭叱問。 「他不知道，我是一人做事一人當。」劉勃勃的聲音在沮喪中提高了 不少。他用手掌摸摩著臉孔放下來，直垂到桌子底下，眼睛呆板的喃喃 說：「我要把事情說個清楚。」 高宣踏前企圖走向劉勃勃，劉勃勃轉身站起來，右手掌中的手槍指著 五個人，室內的空氣猝然凝結了。 「劉處長，不要亂來。」陳偉泉焦急地說。五個人互視，尋求對方眼 裏的意見。 「我要把事情說個清楚。」劉勃勃的聲音帶耆哀慟，慘白的面孔和蒼 白的手腕，卻把手槍握得很穩。 手槍在手中擺動示意，五個警官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來。 熾天使書城
【二十一、法律、金錢、權力】 「狐狸的出賣，令我明白前後�捄腹C」劉勃勃說，嘴角滑稽地裂開。 「他們拍下相片，是不信任我，防備我，留下來作威脅的證據。也許，狐 狸認為捅了統一汽車公司是我策畫指揮，我沒辦法通知她，她故意留下這 些相片讓高宣收拾我，替她報仇。」 「事情應該從那時開始?」槍口轉向李烈鈞。「對了，三年前，李局 長指示，要替統一汽車公司在歹徒中的聲望加碼，要我結識唐達成。那天 晚上，他們在凱旋夜總會宴請，我吃得酩酊大醉沒有回家，第二天早上醒 來，狐狸就睡在我旁邊，𦭵面上還放著五十萬現金。在那時刻，我才知道 甚麼叫財色兼收，才知道權力帶給我的真正好處。 「你們不必教訓我，說我忘記了職責，喪盡了徽章代表的神聖意義， 玷污了入黨誓詞，摒棄了人民的囑咐和期望。那天早上一念之差令我成了 百萬富翁，也令我落到今天的絕路。撫心自問，我這個貪官比不上朱金 石，他是百億處長，三個姨太太，嘿嘿。」劉勃勃黯然一笑，眼眶裏含著 淚花。 「去年夏天我放大假，你們以為我去了北京，想不到吧，閻公帶我乘 船去了台灣，我和朱金石見了面，我看到了自己的將來，他答應我，再幹 五年，重踏台灣時將是千萬富翁。 「我就這樣下了水，到了這地步，已不能回頭。生活卻像中了籤，鬆 弛舒暢不少。以前回到家裏，得到的是兒子的冷言冷語，甚麼革命幾十 年，比不上個體戶的一張草蓆；文錦渡管關口的老王，才兩年家裏就煥然 一新；趙書記的兒子在深圳用奔馳撞倒人，還口口聲聲要拉對方上交警大 隊。人家有權有勢就有錢，我家的老爺子，窮得家裏的沙發露餡沒錢修 補，彩電、冰箱都是別人丟掉的廢物。這十多年來，富的是腦筋快的、邪 的，涇渭分明教書的老李和我們這種人，只惹來屑視和恥笑。」 「你不必反駁，高宣。」劉勃勃擺槍示意，木然說：「你會說，善有 善報，惡有惡報，如若未報，時辰未到。這是你最喜歡引用的陳毅總理談 話。你矇了眼，睜開眼看看周圍吧，大笑的是貪官污吏和壞人?愁眉苦 臉，靠一點薪金不知如何過活的，是不是安份守紀的人?我們的社會只推 崇賺錢發達的能量，苛待甘當螺絲釘的人，我有甚麼錯?我們不是應該向 朱金石學習?向台灣、香港和美國看齊?」 手槍揮動著加重語氣，劉勃勃忿怒不平地說：「我成為朱金石安在A 市公安局的䱷鼠，也學會了他那一套利用法律，合法擁有財富，令高宣無 法偵查的方法。我不是傻瓜，和朱金石廝混中，發現提供的許多情報，朱 金石毫不重視，這就是說，他一早就有了這些冒著性命危險偷來的東西， 他要我，只是用來比較和核對情報的真假，毋庸置辯，在我之前，朱金石 在A市公安局中，已有另一隻䱷鼠。」 偏廳裏的五個警官，只有三個人的臉上，露出驚異的表情，石虎和張 偉都在心裏回答：「那另一隻䱷鼠就是高宣。」他們記起朱金石在台灣的 誇耀，吹噓在A市公安局裏安了幾隻䱷鼠，對，他不是說一隻䱷鼠。 「陳偉泉不是，他拿不到我送給朱金石的內容。」劉勃勃轉向高宣和 李烈釣說：「李局長是一手送我到狐狸身上的人，他是我找的第一個嫌疑 犯，但是，如果他是䱷鼠，又何必為朱金石找核對員?在自己頸項上加個 枷��?另一隻䱷鼠應該和我一樣為了錢和享受，不會這樣與自己過不 去。」 「高宣。」手槍指著一副鎮定的面孔，「你是第二個嫌疑犯，你偵查 我可能是掩飾自己的煙幕，如果你是䱷鼠，當然期望揭露我、除掉我，個 人獨得寵愛，獨得財富，令朱金石沒有第二個選擇；可是，你在去年剛由 北京調派來A市，除非你在北京時，已經是朱金石的人，否則，你無法這 麼快接觸到狐狸和唐達成。」 劉勃勃的表情突然顯得沮喪，說：「當然，䱷鼠有可能存在另外四位 正副局長和十二位處長之中，我知道自己沒有機會看到答案。」 石虎和張偉心裏緊張地回答：「錯了，高宣就是䱷鼠，他一定有另一 種方法結識狐狸和唐達成。」 劉勃勃彷彿在回應地搖搖頭說：「狐狸沒有膽量和權力用這種方式扔 掉我，她逃走之時留下相片，肯定請示過朱金石，他們決定出賣我保存另 一隻䱷鼠，這裏面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理由。我揣測到，這決定應該來自另 一個人，他是朱金石的上司和後台。李局長、高宣和我都知道，朱金石的 上司和後台是何威廉，何威廉先生是西方滲透中國和東南亞情報系統頭 頭，朱金石在他庇護下，才能在台灣貪污百億財產穩如泰山。不管台灣、 香港，還是大陸，我們都被英國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你們，香港來的朋友。」槍口指看兩個被詭譎內幕震撼的警官， 「我們可以同病相憐，我是朱金石的傀儡，你們是何威廉的傀儡，我們都 是自以為聰明、清醒，卻渾渾噩噩、迷迷糊糊地跟著何威廉棍子轉的木 偶。你們被派來這裏擔當把我出賣的工具，不知道何威廉葫蘆裏真正的主 意。我可以肯定，無論狐狸和我，還是另一隻䱷鼠，加上你們兩個，都是 糊裏糊塗的無知棋子。」 劉勃勃由激動又轉為頹喪，突然，他將手槍指著自己的腦袋，手指在 意志力控制下抽搐。 「等一等。」高宣說：「你這樣喪失性命，只會讓朱金石、狐狸和何 威廉竊笑，正中他們的陰謀，反正死都不怕，難道不想反戈一擊?」 劉勃勃凝視著高宣良久說：「不管你是不是䱷鼠，我謝謝你的勸告。 面對的是叛國投敵的審判，涉足販毒和走私槍械，已死有餘辜，也許你說 得對，天理恢恢，時辰已到，我懂得我們這一行的默契，只有死亡才能令 蓋子蓋上，保留妻兒的名譽。」他不在乎的將槍口插進口中，食指扣動了 板機。 屍體就這樣撲倒在桌面上，偏廳裏的五個警官楞盯著屍體不動，外面 的公安人員聽見槍聲衝進來時，李烈鈞淒然地說：「劉處長手槍走火，請 立刻送往醫院急救。」 石虎和張偉被高宣引領到旁邊的小會客室中，他們就這樣呆坐著，聆 聽著偏廳裏忙碌和吵雜的聲音，讓懼慄的感覺逐漸散失，眼前發生的一 切，是語言所難表達的。 冗長時間之後，陳偉泉請他們重返偏廳，出現在眼前的景物像出事前 一樣平靜，李烈釣和高宣坐在原來的位置，冷漠地點頭迎接他們。只有桌 面和地下抹拭過的痕跡告訴大家，劉勃勃已在世界上消失。 「劉處長因工作壓力，神經失常自殺，生前的一番自白，是在神志混 亂不清情況下產生的，我相信，你們一定體諒他痛苦的心理狀況。我們不 希望再聽到他生前的胡言亂語，影響到他從事革命工作二十五年的紀錄， 影響到他的妻兒在社會中的聲譽。」李烈釣瀏覽每個人說：「高處長，把 李芙蓉保險櫃裏的東西跟兩位朋友點清楚，看有甚麼發現。」 大家機械式地上前翻閱由保險櫃裏取出來的文件，相片已經不見了， 文件都是有關李芙蓉、唐達成和統一汽車公司的中外合資註冊資料，登記 證明，銀行來往單據等等…… 「甚麼都得不到。」張偉�糮膃a丟下文件，坐在椅子上說：「一切都 是虛偽的假象。」 「事實擺在眼前，佘安平不在A市，應該被擄藏在公海的漁船上，我 認為，線索還要在香港找。」李烈鈞冷冷地說。 「不怕得罪說一句，」張偉輕蔑地說：「在我們香港，必須要查個水 落石出，蓋子不會被蓋上，我們……」 「張先生，這些誑言只可以騙小孩子。」高宣用厭惡的眼色睨視對 方。「你要擺開在𦭵面上，要透明度，我可以在這裏答覆，你們某些警察 每星期分攤的是甚麼錢?據我所知，有人每逢星期二打開抽屜，白信封裏 的一千二百到二千元是怎麼來的?是不是有人替他們每星期在大酒樓、夜 總會收集的?據我所知，以旺角和銅鑼灣區為例，每間中型食物館，有人 按時來收取五千至一萬港幣，你們叫甚麼?叫保護費。除了黑社會，有沒 有牽涉到警署的便裝和軍裝?某些人分的又是甚麼錢?是合法的?是蓋子 下的神聖貢品?張先生，香港的廉政公署知道嗎?當然知道，這種牽涉整 個制度每個人的利益能查嗎?請告訴我，反貪污部和反黑組每星期調查到 甚麼？甚麼人會查個水落石出?你們的電視和報章天天自誇民主、法治、 人權和現代化。制服煌然的醬察還在蓋下分錢。我們的公安人員，也有渣 滓如劉勃勃這種人，但是，我和大部分幹警，依靠著微薄的薪金，沒有逾 越本分。這都是你要我攤開在𦭵面的事實。」 「你們制度的高薪養廉證明並不成功，我們養廉靠的是對國家民族的 信念，在這個嘲笑民族主義的時代，要發揮這種信念更加艱辛。」高宣侃 侃而談的聲調平靜下來，「劉勃勃事件，我們並非不追查不揭蓋，因為案 子涉及國家安全和機密，為了調查方便，對外只能捂著蓋子不透氣。」 石虎右腳在桌子底下踢了張偉兩下，張偉悻悻然瞪著高宣不出聲，對 用手指撫腮，一直沒精打采的李烈釣感到奇怪。 「連群結黨、以權謀私、荼毒百姓、殺人勒素、綁票、貪污枉法在大 陸和香港到處都有，甚至美國、英國也到處楊梅一枝花。」高宣轉向石虎 說：「分別的只是包裝不同，你們的社會將一切化裝和美化，壞人可以合 法地生存，我們還未現代化，你們看起來粗鄙、不入流和對我們表示厭 惡，但是，罪惡就是罪惡，不能因手法不同來分高低，比較法庭的空調設 備，以為自己道德高人一等，如果這種觀點代表正義，那麼，被外國人玩 弄就是愚昧的報應。」 石虎和張偉都在心裏嗤笑：「你這個滿口誑言的邪穢䱷鼠。」 「你們接受的教育和人生觀與我們不同，對時常發生的美國狂人在街 道上開槍射殺陌生人視為小事；一個中國留美學生幹了同樣的行為，就自 動排隊幫助西方國家上綱上線，指責中國文化封建落後，如果這就是推論 民主、人權、法治的邏輯，才是下流無恥。」 「我們問的交易還生效嗎?」石虎用不耐煩的語調打斷高宣的長篇大 論。 「儘管逮不到狐狸，我們是遵守信約的。」 「謝謝你們遵守信約。」李烈鈞說：「在適當的時候，高處長會去香 港與你們商討案情合作事宜。」 石虎直視看高宣的臉孔，心裏欣喜地說：「我終於逮住你了，䱷 鼠。」 熾天使書城
【二十二、告密者】 在返回香港，去醫院探望范宗民途中，石虎和張偉私下達成協議，同 意不必將劉勃勃死前指責何威廉的言語寫進報告中。張偉指出，如果何威 廉的身分如劉勃勃所指，是西方滲透中國的東南亞情報組織頭頭，他不必 擔任重案組總警司，每天去香港小西灣英軍情報中心辦公，不是更方便 嗎?顯而易見，是朱金石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而披虎皮倀大旗而已，要不 然，就是大陸國安部用落後、古舊、錯誤手法得到的錯誤情報。 他們藐視A市公安局和國安局大樓中的粗陋傢俱，那些鈫式古舊簡陋 的沙發和桌椅、油漆剝落的牆壁、空調噴氣口污黑的現狀，都在說明缺乏 保養，效率低劣的管理形象。當他們踏入香港中央警署的光鮮明亮大廈， 雪白整潔的走廊和辦公室時，心裏頓覺自豪。 「不管你高宣如何花言巧語自辯，」張偉指著廁身的重案組總部說： 「這裏可分辨出兩種制度的優劣。」 石虎擤了擤鼻子不置可否，他比張偉明白一個事實：快樂、正義和真 理不是一直存在衣服光鮮的人和豪宅中的。 報章上的大肆報導，已將佘安平綁票案透明化，一切都以內幕特寫刊 登出來：有朱金石的百億財產介紹：有警方和佘太以「暗花」二百萬港幣 找告密者的特寫：針對石虎在指揮高士打道血戰中有否判斷錯誤的分析； 其中，對圍搜統一汽車公司的毒品和槍械評論最熱鬧，由專欄作家到各報 社論，幾乎異口同聲地指責A市公安局長期養奸姑息，令香港遭受毒販和 持槍劫匪的暴虐。許多文章由不同角度提出警告，如不建立民選和民主制 度，鞏固言論自由，九七年之後的香港，將如A市一樣暗無天日。跟著是 連串的示威，請願和議員們的咆哮，警告香港已危在旦夕…… 石虎和張偉翻遍所有報章，肯定案件中的政治糾纏和何威廉的身分沒 給涉及，才鬆了口氣。 「我講過不必擔心，他們罵大陸一向都是窮追猛打不留情，寫英國人 一向都是捋鬚拍馬，三思而後行的。」張偉敲著大疊報章說：「老頭子每 星期六都約他們喝酒聊天吹風嘛。」 石虎搖頭苦笑，劉勃勃的死亡事件，令他擔憂能幹的香港記者會由安 插在公安局中的內線，得到劉勃勃死前丁點談話記錄，使頭兒對他們的報 告起疑，事情將難解釋。 牛伯成興奮地摟抱著大堆卷宗進來說：「這些告密信和電話搞垮了兄 弟們的精神，我認為，這是最有意思的一個。」他指著一封寫著「中央警 署重案組，石虎刑事參事親啟」的信封。 娟秀的文字，可以看出書寫的人，中文教育程度頗高。 石虎先生： 我要親自見你，肯定二百萬港幣，才願意出賣我的親弟弟。 告密出賣良心的伊玲 電話：xxxxxxx 「根據電話號碼查證，」牛伯成說：「地點是採水步區一樓一鳳住 宅，伊玲就是她掛的招牌。由鄰居提供的資料得知，伊玲姐弟倆租用這個 單位已經四年，起初出入時，還以為是夫婦，後來，在菜市場上，和伊玲 聊起，才知道是親弟弟。弟弟替姐姐看場作保鏢。姐姐叫出賣肉體來換取 兩人的生活，怪不得左鄰右里都搖頭嘆息。」 伊玲的聲音柔軟親切，她要石虎留下電話號碼，讓她打過來證實是中 央警署才能放心，可見她的仔細和疑慮，石虎在電話裏答應她提出的條 件，在她接客的地方見面。 她是一個標梅已過，還留存著點姿色的女人，長期的襍上生涯令她白 晰的皮府已呈鬆弛。她有點不自然的以主人家客套招呼石虎和牛伯成，大 家尷尬地寒喧了一陣才令氣氛軟化。 石虎扼要簡單地介紹，如果能根據她提供的線索救出佘安平，無論生 死，可得二百萬賞金;如果能提到參與綁票的匪徒。可得五十萬到一百萬 賞金，以人數和重要性來決定實際金額。 「請你放心，多少錢是由佘太作決定，我們相信她為了早日拯救丈 夫，一定不會食言。」 「石先生是英雄好漢，我一切都相信他的。」伊玲對正在記錄的牛伯 成說。 她和弟弟以照顧患病的父親名目，用單程證由湖南申請到香港，來到 這裏，才知道一切不如設想和傳言，父親只是一間雜貨店的老工人，住在 徙置區獨身單位中，六十平方英呎的地方，屈曲著一個患風濕不良於行的 老人，每月的老人救濟金足夠用白飯拌鹹菜的生活，姐弟倆流著淚，在父 親襍前地下睡了一個星期。 高中畢業，不懂廣東話和只曉得那套大陸的會計常識，在香港沒用武 之地，滿口湖南國語不能融入社會，兩個在大陸國營百貨商店工作十多年 的文質彬彬青年，削足適履去建築地盤當雜工。這時候才知道，過去父親 能工作時，每個月寄回去約五百元港幣的真正價值。 不到半年，父親離開他們，一把火燒成骨灰送回家鄉，自尊和鄉親的 羨慕面孔，令他們沒有後退之路，肚裏流浪重踏香港。那時候，他們才看 透了這個社會笑貧不笑娼的現實，姐弟倆商量了一個晚上，決定以出賣肉 體來換取尊嚴。 每年秋天，姐弟倆用肉體換來的金錢，購買大批物品，衣服光鮮地回 家鄉揮霍十天半月，花光了一年的積蓄，又從頭再來，在虛榮的阿諛聲中 得回家族、父親和自己的尊嚴。 今年秋天回來後，弟弟發楞了幾天，最後對姐姐說，他不願意一年三 百六十五天，只有二十多天過人的日子；他不願意長期不知廉恥地躲在房 間裏，聽著嫖客在鄰房摧殘自己姐姐的聲音，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再過下 去會發瘋了。要求姐姐放他出去，他已聯絡了認識的人，參加一單大買 賣，綁架一個富翁，如果成功可分得二百萬以上的金錢，他們就回家鄉永 遠做人去。 「他要我發誓答應，如果他不成功，要我出賣他，用他來換取賞金回 湖南去，再不回到這個令人變成禽獸的地方。」眼淚由伊玲的臉頰直淌下 來。「三天前早上，他依我倆的前約來了電話，告知資料就掛斷了。他就 是我的弟弟，叫柳二才，他們一共三個人，躲在荃灣，星期六，也就是後 天，會乘坐小巴進九龍，在黃金商場附近下車，等待接應的人載他們去台 灣。」 石虎和牛伯成離開時，內心的悲苦直湧上喉嚨，他當然知道，伊玲當 妓女是自願的，她的弟弟柳二才也是自願屈辱，參加綁票犯法也屬自願， 甚至姐姐出賣弟弟，更是心甘情願。 「他們自己選擇了這樣的路，沒有人強逼他們，香港有許多機會供他 們努力。這是自由的社會。」牛伯成說。 「對，一切都是自願的，但是，我捍衛的是怎樣的自由?怎樣的人 權?」一個聲音在石虎心中吶喊，想大聲叫出來，他緊閉著嘴唇，盯著眼 前模糊的景物走著。 石虎清楚的記得把自己的名片交給伊玲，然後仔細地打量著她出賣肉 體的交易場所，下意識地企圖將那襍、𦭵、燈等擺設印象嵌人腦袋中，希 望此生不會忘記，他答應伊玲，他們會儘量不傷害柳二才的性命。 專案組討論了牛伯成帶著感情的複述後，安排捕匪的陷阱，為了不重 蹈高士打道的教訓，儘管伊玲說三個匪徒沒有槍械，他們還是在包圍圈內 的每個街口，佈置好神槍手崗位，以防萬一。 「發現目標後，第一分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捕撲歹徒，由於黃金 商場商店林立，途人眾多，不能給對方有醒悟防備的時間。第二分隊的任 務是拉開監視範圍，監視和跟蹤在逮捕發生後，任何愴惶離開現場的車輛 和可疑人物。」石虎作最後總結時強調：「如果他們是參與綁架的要犯， 從他們的身上，就能找到佘安平和閻公。」 石虎將最後的安排留給張偉向頭兒匯報，他只想趕回家裏休息。似乎 回到家裏才有安全和實在的感覺，怪不得每種動物都要劃定勢力範圍警告 同類，連豺狼都甘為維護窩穴的安全，與侵入者決一死戰。 張偉打電話告訴他，老頭子問石虎為甚麼不親自匯報，張偉的回答 是：他患感冒。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漁船上發生的故事 伊玲姐弟對相貌的描述精確詳盡，令星期六的拘捕行動十分順利。綁 匪做夢也想不到，專案組會在鬧市中動手，他們剛下小巴，立刻被前後撲 上去的警探揪翻在地，扣上手鐐。直到帶上警車，前後不超過十多分鐘。 探員們由綁匪的口袋裏搜出身分證，確定了柳二才、謝俊和施海賢的 正確身分。三份初步的口供記錄來到石虎的辦公室。 第一份是柳二才的，內容可以簡略如下： 我叫柳二才，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出生於湖南，在一九八八年六 月來香港後與姐姐失散，我做過雜工、泥工和小販，在一九九二年七月， 經小販阿忠介紹，認識來自台灣的閻公，同意參加綁架佘安平的計畫。在 十二月二十七日，用一架本田房車在馬己仙峽道攔截了佘安平的轎車，綁 架了佘安平，事件共有四個人動手，除了我、謝俊和施海賢，第四個人是 閻公的保鑣「豺狗」，閻公在整個綁架是主謀，一直在幕後指揮。 我們在淺水灣沙灘上強迫佘安平拍了照片，然後坐上由唐達成駕駛的 漁船，在公海上第三天，換上另一艘大型漁船，唐達成駕著原來漁船離開 後，就沒見面。 閻公在換船那天，在船艙中毒打佘安平，我沒參加，只按著他的頭， 又拍了照片。 漁船在公海上不斷兜圈，大約是一星期左右，閻公離開時又在甲板上 踢打佘安平，閻公走後，我們依靠著約定的走私船送來食物和淡水，每天 都要防備公安船和警輪的截查，閻公最後的指令是：遇到登船搜查，就將 佘安平拋下海餵魚。 後來，發現公安船和警輪約次數越來越多，大家都很緊張，不知要挨 到何年何月，施海賢是首領，有一天，他一早強迫佘安平吃了安眠藥，在 佘安平昏迷後，我們用帆布把他包裹著放上舢舨，謝俊划著舢舨離開了約 一個小時，回來的時候，舢舨上已沒有佘安平，他說他已經把佘安平拋下 海，大家可以回香港去。 我們回香港後，一直躲在荃灣河背街的舊樓中，只能輪流出去購買食 物，上個星期，接到閻公由台灣來的電話，要我們轉移到他那裏去。 閻公在虐待佘安平時透露，他懷疑佘安平是共產黨，又是他們民聯幫 背後的大哥，指責佘安平殺了他的十二個兄弟。他由佘安平的好朋友口中 得到了底細，所以，他主謀綁架佘安平不單只為了錢，也為了復仇。 我參加了綁票，沒有參加殺死佘安平的陰謀。 以上口供全部屬實。 第二份口供是謝俊的，職業是馬伕，在香港出生，他供認由馬圈朋友 介紹結識閻公，因嗜賭在澳門賭場輸了二十萬，被迫向高利貸借錢，不到 半年，利疊利積至一百萬，不得已鋌而走險參加綁票罪行。 他承認由提供補給的走私船上得到閻公命令，要自己在第二天早上九 時，用舢舨將佘安平送到東方掛著紅藍相間小旗的漁船上。當他將舢舨靠 近漁船時，看見船上堆滿一箱箱的日本電器，他猜測漁船正在走私電器去 大陸，因此，佘安平應該是藏在中國大陸的某個地方。 他將舢舨划回漁船時，依施海賢的吩咐，告訴柳二才已將佘安平拋下 海餵魚，以免柳二才三心兩意。 謝俊在口供中說，他認為閻公綁架佘安平不是為了錢，閻公親口向佘 安平說，金錢不能收買他，他不是在挪揄對方，而是表明，佘安平不能用 金錢交換到自由。 他發誓沒有殺害佘安平，沒有丟他下海。 第三份口供是施海賢的，職業是律師樓文員，在香港出生。嚴格來 說，他應該是律師樓接洽生意的所謂「師爺」中的敗類，也就是受害者咒 罵的「無牌爛仔」。他自詡閻公慧眼識英雄，邀他參加綁架行動。閻公的 藉口是請他幫忙懲罰搶奪情婦的「有錢佬」，等到木已成舟時，發覺抓到 的人是億萬富豪佘安平時，他已無法退出。 施海賢說佘安平失蹤那一天，他在後艙睡覺，被一陣汽笛和喇叭嗚叫 聲吵醒，發覺公安巡邏艇正在接近。他慌忙奔進前艙，見到吊看佘安平的 繩索已被砍斷，謝俊和柳二才站在直通海水的養魚洞邊。他知道在危急 間，他們已將綁著手腳的佘安平丟進海裏。 他幫助他們用艙板蓋好養魚洞，應付了突擊搜查。 他相信閻公在策畫綁架時已決定不留活口，以除去佘安平為樂事。他 人在公海上，不敢異議和反抗，當然知道涉及綁票和謀殺的嚴重性，他願 意以污點證人身分，上法庭指證柳二才和謝俊。 荃灣河背街的住宅，證實是施海賢臨時租貸的，經搜查後發覺沒有任 何線索留下。電話公司記錄顯示，閻公是在河背街公眾電話亭打電話的， 也就是說，一星期前，閻公還目中無人地在香港逛街。 石虎比對三份口供忖測：「應該不難解開這羅生門。」他在筆記本上 寫下結論： 第一：他們與閻公的保鏢豺狗綁架了佘安平。主謀是閻公、唐達成和 一個他們不知道的李芙蓉。 第二：在他們回香港之前的一個月中，證實佘安平還生存，並沒有受 到切割手指的虐待。 第一二：唐達成離開A市去台灣監督收取贖金，閻公走後一星期，唐達 成在台灣富貴角被殺，閻公的嫌疑增大。 第四：由柳二才和謝俊的口供相同處，可見佘安平被餵安眠藥送上舢 舨較為可信，謝俊口供中後半段的真假，決定佘安平的存亡。但是，施海 賢為甚麼要謊話連篇?莫非他肯定佘安平已死，想推卸謀殺的責任? 第五：他們有另一個明顯的共同點，發覺閻公策畫綁票不只是為了金 錢，而是另有鵠的。 石虎對看第五點推論沉吟良久想：對，閻公的復仇陰謀，才是佘安平 生死關鍵。 張偉報告了第二分隊監視現場一無所獲，他蹙著眉頭說：「要不是我 們疏忽被溜走，就是在閻公的計畫中，這三個角色也失去價值，不論我們 能否抓住他們，他一個電話扔掉三個包袱算了。我們已要求A市配合，一 起地毯式搜索他們在海邊扔下的第二艘漁船。」 當石虎將伊玲和賞金兩件事責問柳二才時，對方立刻下跪大哭，滿頭 曲髮不斷往地下磕頭，發誓以他所知幫助偵查，他肯定地答覆石虎：謝俊 划舢舨離開的時間超過一小時，如果謝俊是將佘安平丟下海，不必費那麼 大的力氣將舢舨別到遠方，這是他當時在漁船上對謝俊回話的疑問。 謝俊在疲勞審問下不足一小時就崩潰，三枝射燈對準那圓得發腫的面 孔，一個跟著一個問題不准他迴避，要睜大眼回答。謝俊承認施海賢是首 領，他倆和閻公選擇馬己仙峽道的綁架地點，他承擔監視柳二才的責任。 無論怎樣追問和「疲勞轟炸」，他堅持將佘安平送上一艘走私電器的 漁船，沒有將佘安平扔進海裏。 對付施海賢增添三倍人力，他們輪流休息，不讓施海賢睡覺，最後答 應讓他在射燈下睡五分鐘，到第四分鐘就淋上冷水喚醒他，審訊持續到第 二天早上，施海賢還不肯就範，堅持自己是被害者和被騙者。 石虎在早上七時接班，他胸有成竹地扯起施海賢的頭髮，用冷水潑在 馬臉上，令對方不能垂下頭頂，石虎對看馬臉的耳朵大喝：「我們已抓到 閻公，他說整個計畫是你策畫的。」 「甚麼?你們抓到他?」施海賢似乎清醒一點。 「在接載你們回台灣的走私船上捉到的，有他的證供，你不坦白就是 廢物，我們把你送給大陸。」 「甚麼?你們敢違反法律?」 「你知道，在這個房間裏，我講的就是法律，你可以不說，讓大陸公 安整治你，你可以堅持到打靶才講真話。」 「你們敢?」聲音忐忑不安。 「甚麼不敢，誰知道你在香港落網?」石虎猙獰的面孔湊近馬臉喝 道：「你這個打靶犯，拉出去。」 在石虎的吼聲中，幾個探員湧前在椅子上扯起施海賢，一個穿著大陸 公安制服的警官由門口大步走進來說：「就是這個死刑犯，我們在A市福 井地區抓到他，借給你們幫助偵查，現在押回去。」 施海賢畏葸地四處張望，警探們都冷冷地瞧著他，眼前的公安掏出一 副大陸用手鐐，扣在施海賢的手腕上，施海賢剎時軟癱在地下，掙扎著爬 到石虎腳跟，抱著石虎的小腿猥褻地哀求：「給我機會，我講真話，我要 留在香港。」 兩個探員像老鷹抓小雞般扯起施海賢，安放在椅子上。石虎向公安 說：「高處長，給我們時間問口供，再作決定如何?」 「高處長」剛踏出審訊室門口，施海賢已自動坦白供出另一個故事。 施海貿承認，他才是閻公最信任的人，謝俊和柳二才的特點是聽話。 謝俊有力氣，又懂駕駛漁船；柳二才肯包攬煮飯到清潔的雜務。他們的任 務是綁架和帶著佘安平在公海上轉，等待進一步發展。後來，根據走私船 傳來的指示，由謝俊將佘安平用舢舨運走。 他認為佘安平可能仍生存，因為閻公在設計綁票時，曾和他討論了一 個收藏方法，就是把人放在掘地三尺的棺材中，裏面安裝著電燈和通氣 管，更有一條可以用口吮吸的膠水管，放上棺蓋，鋪上泥土，沒有絲毫痕 跡，閻公說有水沒有食物，可以活一個星期左右。 他說他可以猜測閻公將財產收藏在香港的方法，當然，他沒忘記討慣 還價說，如果轉為控方證人，他願意說出閻公在香港的情婦資料。石虎對 這種「條件」嗤之以鼻，示意打開房門，讓這個狡猾的「無牌爛仔」看一 看在門口等待的公安警官，施海賢就不得不將他暗中跟蹤閻公得到的資 料，一股腦兒說出來。 石虎回到辦公室時感到筋疲力盡，今天才知道，這一種在日常業務 中，用盡阻難、拖延、挑撥、誇大等手法魚肉惹上官非的小市民，以便一 次次「合法」勒索金錢的師爺敗類之厲害，真像北方人說的油抹布——打 不濕、撐不乾。他和張偉、牛伯成商量良久，認為這種自以為智力高人一 等的壞蛋，最怕的是大陸公安警官，「拉了壞人就打靶，不講法律和人 情」的惡形象在西方媒介中宣傳了四十年。最會利用法律罅、黑社會和貪 官勢力的「無牌爛仔」，相信自己遇上另一制度的執法者，將無法施展所 長，石虎決定「以毒攻毒」，在疲勞審訊後，對方神智未清時加以恫嚇， 施海賢果然就範。 石虎對穿著公安制服的張偉說：「儘管如此，總覺得還有不盡不實的 地方。他為甚麼要在第一次口供中說佘安平已經死亡?以他的奸狡和法律 知識，應該知道無論誰殺了佘安平，他的罪名一樣，脫不了干係。」 熾天使書城
【二十四、閻王爺的蹤跡】 查證施海賢的口供，專案組找到了閻公在人事登記處的資料，他竟然 成為香港正式居民，在廣州出生，現年四十三歲，姓名是王重陽。 「其是開玩笑，他一定是武俠小說迷。」牛伯成指著閻公的香港身分 證相片說。 電腦記錄他一九六○年來香港，第一次領取身份證明書，時年十歲。 在一九八九年三月換取新身份證。幾家最大銀行依法院指令送來的資料顯 示，王重陽在三個不同的帳戶中，共有定期存款港幣二百萬和美金一百 萬，在每間銀行都有租用保險箱的記錄。 施海賢口中的閻公情婦，由人事登記處記錄，是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合 法結婚夫婦，姓名是鮑安妮，銀行帳戶的數字是港幣六百萬，在不同的銀 行裏，租用多達六個保險箱。 警探們在這堆真實無疵的資料前面面相覷，誰都知道，闆公是台灣名 人，今天已是最大幫會民聯幫的龍頭大哥，詭譎的是，在香港政府電腦記 錄中，是生活了三十三年，不見經傳的正式居民。 「誰有這麼大的力量令閻公化身一隻?是朱金石?是劉勃勃?不可 能，他們的手伸不到這麼長。」張偉喃喃地說：「一切有證有據，依足時 間和法律條文，還有稅務局每年報稅和交稅的記錄，這裏是上溯七年的存 檔。」 牛伯成緊綑看臉說：「銀行堅持依法院指令只能提供電腦資料，拒絕 開放保險箱給我們搜查，由於王重陽和鮑安妮在法律上不是罪犯，無法以 販毒，財產全部充公的法例向法庭申請開放令。」 「閻公知道我們追得緊，又剛抓了施海賢，事件未擺平之前，相信會 離開香港，我們不能守株待兔，應該先向鮑安妮下手。」石虎說。 「飽安妮，二十三歲，結婚之前是新世界夜總會當紅舞女，藝名安 妮，在舞國中紅透半邊天。」牛伯成介紹偵查得來的結果，「媽媽生說， 安妮是給台灣大戶包了去的，不知道已經結婚。安妮在媽媽生口中，是聰 明識趣，應付客人面面俱圓的好『女兒』，連舞圈中的姐妹都想念她，可 見她手腕之圓滑和包起她的大戶要下多少本錢；才能打得動安妮每月嫌五 十多萬的芳心。」 月人五十多萬這天文數字，令警探們驚嘆佩服，閻公能收拾這麼一個 女人，放進金屋去，不由得不令與他敵對的男人氣短。 他們帶看搜查今來到紅山半島高尚住宅前時，確有自槐寒酸的感覺。 女傭請他們在客店等候。飽安妮由金碧輝煌的複式梯級上走下來時，令他 們眼前一亮，雪白的皮膚，閃爍的眸子和整齊細小牙齒，名貴法國套裝令 這個尤物高貴優雅。她微笑地接受石虎的自我介紹，不在乎地接過搜查 令，示意女傭將送來的十多杯茶放在客廳中。 「請你們自便，我可以坐在客廳等嗎?」她詢問石虎，聲音裏有金屬 磨擦的刺耳尾音。 石虎不需要運用如果不合作就帶她回警局問話的威脅，她溫順地有問 必答，答必詳盡。石虎的神情也由冷淡而逐漸軟化。 鮑安妮承認閻公出手䍮綽，除了紅山半島豪宅是她名下物業，在加拿 大、美國都替她置業。她的六個保險箱中是價值數千萬的股票和首飾、黃 金。她了解丈夫王重陽在台灣是民聯幫十三太保之一的閻公，認為只要丈 夫在香港不犯法，在台灣幹甚麼事興她無關。 閻公從今年夏天就沒有回家，每月中旬，會由世界各地電匯巨額款項 進鮑安妮帳戶。她承認場面見得多，男人的事知道得愈少愈好，尤其當丈 夫是江湖上的焦點。他只盡香港合法妻子的本份盡情享受，不會也不敢叛 變。當閻公向她揭開自己的秘密時，她明白命運已將鮑安妮放在閻公的飛 馳戰車上，至死方休。 閻公在一九九二年夏天上舞廳捧場，還是以台灣豪客的身分。十一 月，他以香港身分證向飽安妮誇耀自己的能量，趁機來一次婚約談判，條 件是她必須為閻公守護數千萬美元的財產。 搜查的結果，除了閻公和鮑安妮的結婚相片，二十多套冬夏西裝、內 衣，皮鞋外。沒有閻公的一紙一字。 「他從來不沾書籍，只閱讀報章，他的字跡只有結婚證書上簽名的三 個字：王重陽。」鮑安妮似乎在揶揄自已說：「他喜欺喝酒，談天和練功 夫，當然，還喜歡女人。」 她自動邀請石虎和牛伯成參觀六個保險箱的財產，一疊疊股票和整箱 的首飾、金幣。令石虎懷疑身邊的女人是否患了財產暴露狂病症。所有股 票．地契的名字都是鮑安妮，每月由各地匯進帳戶的金錢也興王重陽無 關，更不涉及閻公，對這種情況，專案組束手無策。 第二次的拜訪是事前約定的，鮑安妮在花園草地上，為石虎和牛伯成 的到訪而搞了個小型自助餐派對，三個人在燒烤爐前東拉西扯，百虎坦言 閻公的策略令警方無法採取行動，只會長期監視，等待他終有一天回家。 「你和我都明白，他根本不必回來，只要一個電話，我就會乖乖地提 取他需要的金錢，去世界上任何地方等他。」鮑安妮嬌笑說：「民聯幫在 香港、美國、加拿大的勢力也在擴展，我敢不聽話嗎?」 他們後來聊起了金錢和報應，大家都同意作奸科犯的可以發財享福超 過三代，要說公平只有一樣，不論貧富貴賤，日子都像夢一樣抓不牢、記 不住。石虎感嘆轉眼已是少年眼中父親的年紀，而父親也去世十年了。他 們談到九七分水線，各自預測一九九七年後香港的局面。 鮑安妮說洗盡鉛華作歸家娘後第一個月最不習慣，日子變得很長，那 夜夜笙歌，天天豐盛繁華的生活突然寂靜，只聽見睡房和客廳中，秒針移 動的聲音。幸虧閻公在那段時間天天陪她在一起，訓練她實習主婦生活。 他就在那段時間，向她攤牌揭穿自己的身份。 閻公是幫會人物，當然恨共產黨，叫她不要怕九七。「九七之前，我 們已將所有共產黨變成貪官污吏，那時候行不行資本主義制度由不得他們 作主。」閻公說最佩服「大哥」，指揮十三太保，「大哥」的眼光和胸襟 不是自己比得上的。「大哥」唯一的律法是：「只要你不是共產黨和同情 共產黨，他容許任何人任何過分行為，甚至反對他也行。」大哥說：這才 是民主、自由和人權的真正含義。 鮑安妮不懂這句話有何高深莫測之處，只因為閻公的表情是從未見過 的嚴肅，她知道這句話對丈夫的重要，就運用職業本能牢記下來，準備有 機會背誦出來討好丈夫。 石虎和牛伯成不明白這句話有甚麼意思，他們用心揣測，難道十三太 保上面的神秘大哥不是假的，是真有其人?除了朱金石，還有人能指揮閻 公? 熾天使書城
【二十五、金錢的價值】 「狐狸」綁票案拖延了三個多月，農曆新年過去後，媒介的報導焦 點，已轉移到中英會談的爭拗上。中港合作地厰式搜查第二艘漁船的行動 沒有收獲，佘安平的生死和下落成為解不開的死結，閻公和狐狸好像在空 氣中消失一樣。朱金石花長途電話中解釋，由於缺乏目掌證人，唐達成的 死亡也成為懸案，對於已尋回的近二十六百萬美金贖款，他說由於綁票案 沒交法院訴決，洗錢案又證據不成立，依照台灣法律，如果不宣佈把二十 六百萬撥歸國庫，也將會無限期地出政府看管，除非找到佘安平，或者台 灣抓到參加綁票的歹徒，否則，國際刑警缺乏證據證實二十六百萬美金是 受害人所擁有，在法律上無法證明物主的權利。 石虎幾乎想破口大罵，他重述在台灣與朱金石審訊匪徒的過程，希望 找回朱金石的記憶盲點：洗錢兩個匪徒和趙蔡的口供，都明明白白地顯示 了贖金的來源和不合法性，受害人的妻子應該可用銀行匯款單據取回贖 金。 「老虎，」朱金石在電話裏回答：「台灣是民主、法治社會，透明度 高，不像你們香港，總督的話經傳聲筒一吹，擦鞋的加油擦擦，就人人俯 耳貼伏，我們有兩個反對黨，稍有差池就滿城風雨，我和你的話算不了 數。這樣吧，香港將詳細資料由國際刑警傳過來，作朋友的盡力幫忙，反 正錢也不是你我的。」 石虎聽著對方掛斷電話，握著聽筒的手腕氣得發抖，正尋思看如何向 頭兒交代時，傷愈休養回來的范宗民進來報到，他抓著對方的手掌，煩惱 一掃而空，左手打開房門，讓在門外等待，一群生死與共的同僚進來，有 人送來蛋糕和汽水，他們正在興高彩烈地端詳范宗民精神煥發的臉孔時， 張偉湊在他的耳邊說老頭子要馬上見他，他聳聳左眉透露：「高宣要來香 港了。」 他們在邊境迎接穿著嶄新西服的高宣和助手小王，高宣在車途中向他 們解釋，李烈釣局長將報告上呈後，北京出乎意外地立刻回覆，批准了合 作計畫，指示儘一切可能協助香港警方拯救佘安平先生。因此，他們來香 港的名目，是與港方商量進一步合作的有關事宜。 石虎把高宣和助手安置在五星級酒店的豪華套房中，聲明一切費用由 香港警方支付，牛伯成每天陪小王在酒店咖啡閣等候最新消息，石虎和張 偉輪流招待高宣到處遊寬，白天是海洋公園、扯旗山頂。晚上是大富豪夜 總會和海港夜遊會，第二天還隆重邀請幾位便裝女警盡地主之誼，在高宣 反複追問和反對下過了三天。 頭兒在第四天晚上十一時，安排在酒店大堂與高宣單獨見面，大家寒 喧之後，頭兒微笑著將手中塞得滿滿的金利來皮包鄭重地交給高宣說： 「高先生，我這幾天待在英國參加姐姐喪事，趕不及回來香港，令您等得 焦急，真對不起，皮包裹而是佘安平案件全部資料，希望你在明早仔細看 一遍，明天下午見面詳談。」他用會心的微笑拍著高宣遞過來相握的手 掌，誠懇地說：「雙方的交易協議，我一定會執行。」 深夜一時，頭兒帶著石虎和張偉，依照緊急通知趕到尖沙咀警署，他 們在一間督察辦公室中，見到了臉色蒼白的高宣，他看見他們進來時還是 默默坐看，官署值日督察在四個人面前，展示了打開在桌面的男裝金利來 皮包，是二十疊，每疊壹萬港幣現金，幾張穿著暴露衣棠的妖艷此女郎相片 中，混雜著幾包大麻，和一些大富豪夜總會的贈品。 值日督察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閱讀記錄冊：「警員在深夜十二時三十分 在尖沙咀麼地道截查了這位高先生，他自稱來自大陸，奉派來香港與你們 商談一件案件，他剛由大富豪夜總會出來，皮包裏有巨額的現金和毒品， 我們只能通知你們來到認人。」 「我沒有去大富豪夜總會，這不是原來的皮包。」高宣平靜的說。 頭兒點點頭示意，值日督察敬禮離開，他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在三個 人的注視下經過好長的一段時間，就這樣眼睛盯著遠處，自管自地說起 來：「你剛回房間，才打開皮包看文件，就接到自稱石虎的電話，說在尖 沙咀發現了閻公的蹤跡，正在布置人手搜捕，希望你和何威廉先生趕到麼 地道現場，你留下小王等電話，拿著皮包回到酒店大堂，接待人員說何威 廉先生匆匆離去，留話要你帶文件趕去麼地道和漆咸道交界處見面。你乘 坐的士趕到目的地，不見動靜，正在找尋間，兩個警察攔住你查閱證件， 就被加上手鐐，帶上警車，還讓湊巧聞訊而來的大群記者拍了相片，這就 是整個真實的過程。」 石虎瞧看高宣的陰彭面孔，見對方眼睛裏露出的不是恐懼，而是鎮定 和自信，不由得心裏讚一句：「這隻䱷鼠真行。」 「如果我們不救您，明天一早，全香港報章、電台和電視台，都會報 導以下事實：一個來香港協助偵查案件的大陸高級公安人員，去大富豪夜 總會泡妞，還帶了二十萬現金和大麻向舞女炫耀，被警方在尖沙咀作例行 截查身分證時，搜出現金和毒品。」頭兒一面說看，一面由右邊口袋，掏 出一疊相片，扔在高宣面前的桌子上。 「第二天的報章和電視媒介，會有進一步的揭露和特寫，原來這位警 官在來香港的幾天，到處花天酒地，大富豪夜總會舞女證實您和她們在名 貴酒家進餐，每席港幣五千。有一批以您作主角，美女左右拱護的相片落 入記者手中，這些女郎就是你皮包中搜出來的妖艷美女，證明您與她們玩 個不亦樂乎，證據確理。」頭兒在左邊口袋，摸出另一疊相片，再丟在高 宣面前。 「緊接著的內幕特寫作出進一步披露。」頭兒的聲音抑揚頓挫，彷彿 對說故事上了癮一樣。「他們由酒店侍應口中，得知你每次的貼士是港幣 五十元，在名貴食府和美女面前，貼士是一百元到二百元。他們更發覺被 您冷落咖啡閣中挨日子的小王情況，小王看見了這些報撐會眾閉嘴巴，但 恨您入骨，酒店中有人會向他描述一切，等他回A市時，有確切的內容來 證實這些報導的真實性。然後，記者們又會獲知我的身分，得到您與神秘 人物握手和得到皮包相片，當然，我會證實皮包裏是三十萬港幣，別無它 物，是請您轉交A市特警隊，感謝他們搜捕佘安平綁票案應得的賞金，錢 是在受害人佘太的二百萬賞金裹撥出來，不是政府和我私人的。」似乎取 之不盡，頭兒又掏出幾張相片，扔在相片堆上。 高宣的眼睛掠過石虎和張偉的面孔說：「這故事的結局將會怎樣?相 信你一定會替我們揭曉。」 「只有兩個結局。」頭兒慈祥她笑起來說：「一個是你成為我們的 人，明天的報章和電視台都突然忘記了這件事。第二個結局我不願意看 見，那就是我們將這一切，包括相片、大麻、金錢和您一起以毒販名義送 回去，我相信以後將見不到您，您也許會完蛋，也許會削職成為某個鄉鎮 工廠的門口警衛，再不是我們尊敬的高處長。」 「你利用了他們的忠誠，為了這件事，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高宣指 著石虎和張偉說：「到這個地步，我才真正知道你的能量，怪不得朱金 石、閻公都視你為神，你也自以為神吧，可以左右媒介，左右警察，決定 各式人等的生死，不要太狂妄，狂妄是……」 「狂妄是沒有好下場的。」頭兒正色地打斷高宣的說話，「我研究了 您很長的時間，想不到吧，你最喜歡用陳毅這句話來教訓別人和警惕自 己，您是共產黨裏頭腦清醒的小撮人之一，不去掉您或吸納您，我們寢食 難安，只要消滅您這一批真正懂得我們手法，肯花時間研究我們手段的 人，民主和自由將不戰而勝。」 「不過，您還稚嫩未臻成熟，才會走入這個圈套。」頭兒得意地環視 房間裏每個人說：「經過越南戰爭的教訓，我們懂得在大學新聞系中招聘 大學生，培養他們成為情報機構駐藏的戰略人員，幾十年來，這些人理所 當然地分布在報章、新聞杜、電台和電視台中，成為出版人、製作人、編 輯和記者，我們的一切策略，通過這個可以控制，威力無可比擬的洗腦機 深入全世界每個角落，可以將共產黨徹底打垮。你知道，卻不相信我們具 有出上帝更威猛的能量。我說您不成熟，因為您腦子裏還是相信我們的某 些宣傳理論，以為不同政黨，不同立場的媒介能分開真和假，能互相牽制 監督我們的作為，您不相信這些戲都是在我們控制下為需要而需要來一場 場演出的，所以，您以為我真會帶您去看政治部檔案?以為我會遵守交易 的信約?您完全錯了，您的前面只有一條路，讓我來指導您，培養您，將 真正的內幕告訴您，讓您知道，甚麼是二十一世紀的策略和計謀。」 高宣的眼睛毫不畏懼地與頭兒互相注視，頭兒點點頭說：「我們都是 理想主義者，但您的社會是甚麼?是鬥個你死我活，是兒子鬥父親，妻子 鬥丈夫，是製定政策、方針的人在上面瞎指揮，像您這樣的人只能跟著 轉，明知死路一條也要上前拼個血肉模糊，…．您要在這種集權專制，封建 落後，滋生貪污，腐化的制度埋葬自己的理想?您研究過我們，應該懂得 我們在自由、民主和人權下的統治方法，對您這樣的人材，這裏的天地大 得多。」頭兒看看腕表說：「您只有幾分鐘來決定自已的命運。」 「不需要考慮，」高宣蒼白的臉孔如往日一樣冷漠。「你我心知肚 明。無論你講得怎樣漂亮，目的只有一個，你們要做中國人的上帝，要中 國聽你們的話，在你們賜給我們的自由裏為你們的利益服務，生活在西方 形式下的貪污和腐化，過另一種精神空虛、價值崩潰、家庭解體、道德敗 壞、暴力泛濫的新生活，這種製定政策，方針的人可以輕易矇騙大多數人 的現代化制度，就叫人權、自由和民主。中國人確走錯了許多路，我們有 太多的內鬥，有不少的陰暗面，但我們能認真地摸索一條自己的道路 一條中華民族真正富強的路。我不會背棄自己的國家，你可以送我回去， 我絕不會後悔。」 高宣被值日督察以藏有二十克大麻毒品罪名加以警誡和拘捕，如上手 鐐帶出去以後，石虎和張偉鬆了口氣，頭兒換了一副表情和他們逐一握手 說：「從今天開始，我們真正的是一家人了。劉勃勃說他的頭頂上司是 我，你們今天也證實並非虛言。」他親切地拍拍石虎肩膀。「不要怪張偉 告訴我有關劉勃勃的話，這個家庭裏投有東西需要隱瞞，只要你們不是共 產黨的同情者，我容忍你們任何手段和行為。」 石虎不敢在頭兒眼前瞪視張偉，只感到涼意湧上背脊，他以為經過台 灣和A市的多番合作，可以消弭兩人間的隔閡和誤會，想不到他在張偉心 中的價值，比不上張偉對頭兒的忠誠。 熾天使書城
【二十六、誰是大哥?】 可能為了不令A市公安局難堪，方便未來中港兩地的反偷渡相反走私 合作，第二天，報章和電視台都忘記了昨天晚上在尖沙咀發生的截查事 件。 重案組把高宣以行為與職責不相稱，列為不受歡迎人物遞解回A市的 決定和證據，送給李烈鈞副局長。第五天，石虎和張偉在域多利拘留所 中，以保安司特別行政指令提取了面容憔悴的高宣。由張偉駕車，石虎陪 同押送邊境進行秘密交接。 高宣沉默地看看車外熙熙攘攘的景物無動於衷，氤氤氳氳的海底隧 道，繁華如煙如幻的九龍市區街道，車子奔馳在新界高速公路時，高宣仍 然絲毫不動，表情冷漠得彷彿一切與己無關。 無名怒火由石虎肚裏升起，他想起范宗民死裏逃生的痛苦，想起為了 破案的徒勞無功奔波，為甚麼一件單純的綁票案，惹上了這麼旁支叉節， 一切的罪惡都是這種出賣自己誓言和人格的䱷鼠搞出來的穢渦。 「你就是劉勃勃口中的第二隻䱷鼠，我們去A市之前已知底細。」石 虎一字字鄭重地說。 高宣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慢慢消化道句話的意義，他的視線與倒後鏡 中，張偉的得意笑容相視，才回過頭來望著石虎冷冷地說：「如果我是朱 金石的第二隻䱷鼠，何威廉就是我的上司，我為甚麼不答應何威廉?何威 廉還需要我做他的䱷鼠?」 冷冷的聲音像電磁一樣在石虎腦中轟嗚，一步步地，許多湊不起來的 情節就遣樣一一連接，很多不能解釋的疑問就這樣有了答案。他呆瞪著高 宣的深邃眼睛，終於恍然大悟。 當他們到達邊界海關時，他不敢與高宣的視線接尚，一切手續只由張 偉去辦理。他知道自己是幫兇，他就這樣斷送清白無辜的人的一生，他陷 害了一個與自己一樣，以消滅罪惡為己任、為天職的人。 回到重案組，石虎重新翻查監視高士打道匪窟的記錄，詢問了監視人 員和重閱三個悍匪的口供，他找回自己的疏忽和紕漏，肯定了自己的推 理。 是頭兒和張偉在約定的時間引開監視，讓悍匪在三段不同時間成功潛 進匪窟。第一段時間中，探員證實頭兒來電話詳細查問記錄，另二段時間 發生時，恰巧是張偉輪值。 那天夜裏，他把綁票案重新在腦裏組合，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頭兒擔任重案組警可是十年之前，在此之前，朱金石只是台北刑警分 隊長，何威廉以國際刑警名義去台灣開會後，朱金石被調職法務部調查 局，九年中飛快晉陞，天降橫財加上以權謀私手段，令他成為黑白道中龍 頭大哥，在此同時，民聯幫以莫知來源的金錢賄賂警政界權貴，迅速披展 為最大幫會。 朱金石在台灣對他說：「正如唐達成有上司，我們大家都有相同的後 台和上司，唐達成和閻公的案子不是你我可以控制的，只能按上司的旨意 發展……」當時，對方已向他暗示了整件事情是何威廉在策畫和推動的。 柳二才在口供中也說過，閻公在虐待佘安平時誇口，是佘安平的好朋 友透露了底細，而佘太符貴卿證實何威廉是他們夫婦的好朋友。當然，閻 公這句話有可能指朱金石，因為朱金石也是佘安平的好朋友。 可是，劉勃勃死前的自白間接證明，朱金石的一切來自何威廉的扶 助，朱金石的金錢來自何威廉，民聯幫的金錢就不可能來自朱金石，神秘 大哥不會是佘安平，應該是何威廉，只有運用國家無窮無盡的財力和勢 力，才能令民聯幫在八年中崛起迅速。 只有何威廉才有遣麼大的能量，將閻公化身為香港永久居民，也只有 他才會批准閻公收拾十二太保，獨攬大權。正如他令自已在內部調查中脫 身一樣，他用這些恩惠和魚餌得到他們的忠誠。對，正如他警告石虎說， 只要不同情共產黨，他容許石虎的任何手段和行為。他為了得到忠心耿耿 的手下，容許朱金石貪污枉法，容許閻公販毒殺人，罪行纍纍，他容許一 切昭彰的罪惡，只要反共就行。 這就是飽安妮覆述閻公口中的「大哥」律法：民主、自由和人權是為 了對付共產黨而存在的，只要不是共產黨和不同情共產黨，任何罪惡都可 以容忍和體諒。 閻公尊為神，朱金石視為恩人的何威廉就是神秘的「大哥」，於是， 綁票案中的一切疑點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事情的徵結是在高宣。高宣由北京調派來A市偵查日益嚴重的槍械走 私，他發覺A市公安局裏面，已有人深深的陷入統一汽車公司的蜘蛛網 中，劉勃勃是明顯的人物，高宣調查他的財產時，驚動了同是䱷鼠的李烈 鈞，只有李烈鈞是何威廉間諜網裏的高層䱷鼠，才可以解釋狐狸李芙蓉從 容逃走的困惑。 石虎將注意力放在劉勃勃和高宣身上，被李烈鈞的地位和表演蒙騙， 正如他一直以來過分相信何威廉的笑容而被蒙住了眼睛一樣，何威廉在內 部調查中挽救了他，令他相信何威廉是好人。通常，人總是把對自己施恩 的視為正義象徵，像朱金石和閻公尊敬何威廉，劉勃勃視狐狸和唐達成一 樣。劉勃勃死前叫他們睜大眼，他當時在心裹嘲笑對方臨死不知身邊的高 宣就是䱷鼠呢。 李烈釣知道高宣也在懷疑他，何威廉為了挽救這隻矜貴的䱷鼠，同意 犧牲劉勃勃和統一汽車公司，甚至對他們忠心耿耿，以反共為終生職業的 唐達成。他們為了引開注意力，令高宣踏入陷阱，就設計了綁票案。 就像何威廉向石虎透露高宣是「䱷鼠」的內幕，挑起石虎的恨意一 樣，何威廉一定向朱金石、閻公透露了佘安平的，「真正」身分是共產黨， 煽動他們的仇恨。頭兒的拿手好戲是製造有真實感的相片，石虎相信，那 些確定高宣是䱷鼠和佘安平是共產黨的相片，一定經過頭兒口中的現代化 科技併砌出來的，至於高宣和美女花天酒地的相片，是石虎的傑作。 綁架的過程依計畫進行順利，唐達成應該是死於朱金石或閻公之手， 為了令石虎心甘情願的引誘高宣來香港上釣，頭兒和張偉安排了高士打道 血戰的藥引，三個桿匪成為殺人棋子，才會準備遣麼多的軍火。 張偉在整件事中陷進多深?石虎難以揣測，最低限度他應該為范宗民 的受傷負責。石虎想起將范宗民送進醫院，張偉額頭的汗珠和惶恐表情， 也許頭兒用某一個恰當的理由說服了他，因為，頭兒在張偉眼中，是捍衛 民主和自由化身的天神，他想不到後果會是這樣的。 頭兒如果對唐達成棄如敝履，不可能獨寵李芙蓉，她生存的作用是為 保險框中的相片作解釋，令高宣不起疑，放棄分析劉勃勃在身分暴露過程 中出現的疑點。 於是，石虎和張偉上門提出了一個有說服力的魚餌，高宣確如頭兒所 說的未臻成熟，自以為知己知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奸巨猜的李烈釣 在旁略加攛掇，高宣就自動送上門來。 香港的圈套，是石虎依計畫安排的，臆測起來，頭見不讓媒介報導， 不是為了維証中港合作，而是增加李烈鈞在A市的影響力，他成功地說服 香港警方淡化高宣販毒事件，為國家和公安局避過災難性侮辱立下大功。 劉勃勃死前的自白，應該是整個計畫裏，不受控制的部分，高宣當然 知道自己不是䱷鼠，他對李烈鈞的懷疑由劉勃勃口中得到證實，他說服不 了劉勃勃生存下來對付李烈鈞，卻間接增強了要到香港與何威廉鬥智，找 李烈鈞投敵叛國的證據，他太自信了，頭兒不給他機會喘氣，不讓他有機 會施展心中的計策，一舉將他推進萬劫不復之地。 狐狸和閣公蹤影杳然，除了去台灣，就是滅口了事。幹了這兩人，去 除了高宣，李烈釣這隻䱷鼠地位穩如磐石。石虎再回憶起朱金石在電話裏 的囂張聲音，說到二千六百萬美金贖款不能歸還受害人佘太時的斬釘截 鐵，可見他恨透了「共產黨員」佘安平，也許他認為佘安平一直在欺騙拜 把兄弟，幾乎陷害他於不義的緣故。 想到這裏，曙光已由窗戶透入，妻子突然在旁邊附過來摟住他問： 「睜大眼盯著夭花板幹甚麼?昨天晚上沒睡好?」 石虎很久沒有近距雜，鼻貼鼻瞧配偶的面孔了，她如詩如書的眉目， 如山如水的鼻子和嘴唇，覺得實在和親切。一個奇怪的念頭轉過腦袋，他 記起頭兒在勸服高宣歸順時的話：「你是共產黨裏頭腦清醒的小撮人之 一，不去掉或吸納你，我們寢食難安，只要去掉你這一批真正懂得我們手 法，肯花時間研究我們手段的人，自由和民主將不戰而勝。」 對，對，頭兒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兜了一個這麼大的圈子，不只是為 了保護李烈鈞這隻䱷鼠，他可能在北京和其它地區，已有更大和更多的䱷 鼠。他的圈套是為了除掉高宣，除掉這一群真正了解他們的人，只有這 樣，才能令那些隱藏的䱷鼠繁殖和壯大；只有這樣，閻公才會得意洋洋的 對鮑安妮說：九七年之後，中國已變成和台灣、香港一樣。 他終於明白頭兒內心的秘密，真相令他不寒而慄，他知道自己已變成 頭兒的棋子之一，與張偉一樣。只不過，他缺乏張偉投進去的熱情和榮譽 感而已。 石虎摟住妻子深深的吻下去。 熾天使書城
【二十七、生與死】 佘安乎生死未上，「狐狸」綁票案有無限期拖下去的趨勢，專案組在 半年後宣佈解散，很多新的嚴重罪案等待偵查。 法院在案件發生後的一年半秋天，開始對涉案歹徒作出審判。結果， 柳二才和兩個租槍漢都被判人獄五年，謝俊和施海賢各判刑二十五年。 槍戰中僅存的悍匪焦朗已在拘留期間因病死亡。 監視鮑安妮的探員呈上來的最後報告是，她每天在花費等於石虎半個 月到整月的薪金購買時裝、化粧品、禮品……，最近由打網球改為打高爾 夫球，並且已用八百萬港幣取得了鄉村俱樂部會員證，成為上流社會名 媛。 石虎陪同伊玲去監獄探望柳二才，他將佘太的一百萬港幣支票，在柳 二才面前交給伊玲，制止了姐弟倆的下跪，衷心的勸告伊玲應該在香港等 待柳二才出獄。 石虎在三個月後才與佘太符貴卿見面，他代表警方向佘太表示感謝， 因為她捐獻港幣五百萬給警察福利基金，以答謝專案組的努力。 同樣的客廳，同樣的淡黃色雲石地板和張大千的掛畫，他們坐在同樣 的東紅色沙發上回憶起整個過程。佘太透露，不管真假，她替那個無名浮 屍辦理火化手緩，在沙田佛堂購買了安放骨灰的龕位，空閒時候，她會去 那裏，放上一束鮮花。 他們聊起了佘安平以前的朋友、生意和今天由佘太管理的龐大企業。 她承認女人的魄力畢竟不如男人，佘安平在管理時是指揮若定，還可抽出 空閒與幾個相當等級的富豪去北京搞了甚麼「中西文化促進研究所」，佘 安平失蹤後，這個研究所因經費問題已經解散。 石虎做夢地想不到，把錢用在刀刃上的佘安平也有這種理想化的「投 資」，不禁好奇詢問。 「你不知道，安平這一代經歷抗戰和內戰，對中國總有感情，不同那 些在香港長大發財的。他們總想對自己的國家有點貢獻，他們不滿意國民 黨，也不滿意共產黨，更不願意看到西方國家欺負自已的國家。以前，他 們幾個有心人會以旅行名義去北京、上海，由於他們的經濟地位，上層政 治人物為了統戰，會接見他們，給他們很高的禮遇，他們往往借此機會向 高層進言，同中國解釋西方在笑臉和恐嚇面具底下的真正目的，希望中國 小心。後來，他們覺得，與其一次次上去，不如集資搞一個研究所，為國 家培養一批瞭解西方策略，又懂以彼之道，退施彼身的青年才俊出來，如 果計畫成功，只要假以十年時間，將來中國在與西方交手時，就不會吃虧 中計。他們還輪流上去作導師，以親身與西方人談生意的經驗作教材。我 笑他們是杞人憂天，江山代有能人出，不必為此白費力氣，因為國有國 運，不是幾個人能改變的。」佘太沉迷在回憶中說：「後來發生綁票案， 幾個合夥人也出了事，研究所缺乏經費就停辦了。」 佘太提供的幾個富豪的名字令石虎吃了一駕，一位因貪污二十萬入 獄；另一位因欺騙股東五十萬被控告後離開香港：第三位因會計賬目有三 十萬不清楚被窮追不捨。 「他們的財富都在億萬以上，想不到同時因流年運氣不好，搞得身敗 名裂，難於在上流社會立足，紛紛退休或移民去了。」佘太嘆息。 百虎碰開佘牢時，心中的最後疑問得到了解答。以佘安平的財勢，頭 兒與他沒有採仇大恨，為甚麼在除掉高宣的計畫中，要犧牲佘安平?石虎 知道，佘安平不可能是共產黛，那只是頭兒欺騙朱金石和閻公的藉口而 已。香港億萬富豪沒有二千也有一千，頭見不找別人，佣佣選中佘安平， 一定有他葫蘆裏的主意。 佘太的閒談解答了頭兒看中佘安平的理由，相信在頭兒這種洋腦袋 中，捐錢去中國大陸建瞥院、大學、中學和小學，去賬災救難是可以諒解 的鄉情，只有佘安平這一群艙敢出錢出力替共產黨訓練人材來對付自由、 民主世界，比同情共產黨更罪無可恕。他雖然是中國通，卻是洋人裏的中 國通，不明白佘安平這一代的心態，他們幫助的是中國，希望中國能挺起 骨脊，不被其它國家欺負和凌辱。他們的想法、做法與捐錢去建醫院和學 校的富豪心態一樣，這就是悲別的源頭。 朱金石和閻公企圖利用何威廉的圈套來對付大陸：高宣計妻要利用交 易來追查䱷鼠：石虎自以為佈置陷阱為正義服務，他們都自以為是人中俊 彥，卻逃不出英國人的五指山，給何威廉從中略為挑撥，就笨拙地鬥個你 死我活。頭兒只用一個圈套，就一石二烏，除去了心目中的兩個目標，再 將石虎和張偉正式收進組織中。石虎瞭解到頭兒在利用案件培訓他，讓自 己體驗他的無遠弗屆，能將任何事物捏圓按扁的神力，不得不成為「打 手」。 石虎明白了一切，卻地無可奈何，佘安平說過，投有人會承認自己失 德和害人，他自己無意中成海被消滅的鵠的，如果有機會知道來源去脈， 一定沒有怨言，這就是現實的世界，不是你贏，就是他勝。 石虎知道自己只是一個盡忠職守的刑事參事，為了合流，閉著一隻眼 睛，告訴自己，看不見某些下屬每星期收取點不明來歷的金錢，他們和同 僚一起保護社會上大多數人的安定生活。他們都疾惡如仇，肯為懲惡除奸 出生人死，卻不願意拷進政治和間諜的漩渦。他願意將這一切擇日在心裏 洗涮乾淨，願意真誠地相信何威廉的笑容，為他服務。他相信，只要忠 心，一定能平安活到退休。 高宣願意為理想失去一切，也許他與佘安平一樣，是與石虎、李烈 鈞，張偉和朱金百不同類型的人，在這個時代，他們的下場經常是悲慘 的，分別只是知道和不知道因由而已。 一年後，佘太符貴卿第一吹出現在地產拍賈會場，以商價購買土地， 對記者說，她看好一九九七年後的香港。 石虎在午夜之間，常常因惡夢驚醒過來，夢中有一個面目不清的人， 被困在漆黑的棺材裏，絕望的吮吸看涓滴全無的膠水管，雙手拼命的想推 開上面的棺蓋，口裏大叫：「放我出來。」 他幾乎以為那個人就是自己。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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