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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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奇異約會 | 第二章 神祕郵包 |
| 第三章 美麗誤會 | 第四章 迷走地圖 |
| 第五章 寶石奇緣 | 第六章 醉生夢死 |
| 第七章 班黛絲麗 | 第八章 古書之謎 |
| 第九章 玻璃城堡 | 第十章 綁架人質 |
| 第十一章 微笑森林 | 第十二章 綠野仙蹤 |
| 第十三章 尋找聖殿 | 第十四章 石刻叢林 |
| 第十五章 局中有局 | 第十六章 危在旦夕 |
| 第十七章 時間之門 | 第十八章 吳哥皇朝 |
| 第十九章 真假公主 | 後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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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奇異約會 | 第二章 神祕郵包 |
| 第三章 美麗誤會 | 第四章 迷走地圖 |
| 第五章 寶石奇緣 | 第六章 醉生夢死 |
| 第七章 班黛絲麗 | 第八章 古書之謎 |
| 第九章 玻璃城堡 | 第十章 綁架人質 |
| 第十一章 微笑森林 | 第十二章 綠野仙蹤 |
| 第十三章 尋找聖殿 | 第十四章 石刻叢林 |
| 第十五章 局中有局 | 第十六章 危在旦夕 |
| 第十七章 時間之門 | 第十八章 吳哥皇朝 |
| 第十九章 真假公主 | 後記 |
【第一章 奇異約會】 介紹 主角金鈴與樂天帶著一夥稀世的紅寶石走到柬埔寨，為著尋找樂天失踨的妹妹；而樂天 妹妹竟化身成為公主，與赤柬勾結。在此行中，金鈴與樂天終於衝破感情卡口，開展新 的關係。 雲在燒， 是迎接日出的微笑。 窟頂一抹紅，神來之筆在雲端舞動。 旭日爬上石峰，石峰也攀上晴空。 空中碎影，瀉落偌大湖面，剎那間，變成金碧輝煌，又是金玉滿堂。 滿堂紅，澤披大地，黑森林裏萬物，怎敵古國光芒？ 朝朝歲歲，稱臣於被喚醒的吳哥。 ——金鈴 這是一個關於尋寶的故事，是五百年前的吳哥失落寶藏。 石頭城固若金湯，但它的文明比玻璃更脆弱。 高棉的版圖，如一顆心臟。半世紀以來，破碎的心，飽歷戰火，暴亂與動盪。人們 漸漸將它遺忘……直至我們誤打誤撞，揭開叢林面紗，找出吳哥皇朝驚世寶藏，才讓人 重新想起這個失落地方。 我們應該慶幸，中國曾經在八百年前派出間諜，訪問吳哥；我們應該記得，一位周 達觀先生，寫下一部功不可沒的《真臘風土記》，成為至今唯一可作外國人參考的史料 ，研究吳哥皇朝。 一條湄公河，從雲南跑到柬埔寨；一本遊記，從中國牽繫全世界；一個冒險故事， 從古代預示未來。 一切一切，原來早有安排。 P.S.一個忠實讀者，肯用心看我的書，絕不欺場。 一個知心朋友，會感我所感，傷我所傷。 誠意送給既是讀者又是朋友的……您。 楔子 晚上八時，銅鑼灣的街道上滿是黑壓壓的人頭。 很久很久，沒有跟著時鐘走。看著一排排的人過馬路，感覺很奇怪，像預先設計的 機械零件，沒靈魂，也沒自由。 不經意走到一間陌生的店子跟前，望著門楣上的店牌思量。它的名字，叫「樂天翔 」。 是一間甚麼樣的店？店門緊閉，已打烊，我貼近玻璃門，想窺看究竟。 裏面除了漆黑一片，倒是甚麼也看不見。 忽發奇想，如果這時候看樂天湊上臉來，一定被他嚇死。他那雙大眼睛，比四周的 漆黑更幽森，比店裏面藏的東西更深遽。 想起他，是因為這店子的名字？ 交了兩年朋友，我們之間，還是那麼遙遠。兩個人彷彿在不同軌道運行，只有交錯 一剎，才有相聚一刻。 因為各種原因，而相遇在不同的地方，交織著奇妙旅程。但是回到香港，除了間中 一通電話問好，幾乎是沒有來住。 他身邊有許多女孩子吧！他只是拿我來消遣消遣，並非認真的……一次又一次，我 將他對我的關懷備至，扣上一百個理由。 除非這個愛情罐頭的「賞味期限」是永久；否則，我怕一旦開始，便立即消逝。 最怕的是，說得明白，非但做不成戀人，更不成朋友。 回到家裏，我罕有地失眠。 扭開收音機，正好是思文主持的《天空之城》。 他溫柔地問打電話到電台的女孩子：「你們認識多久？」 「五年。」女孩子的聲線柔弱得聽者猶憐。「我們一直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起初誰 都不想破壞彼此關係。然而，當他的愛累積到無以復加，我卻等待一個比他更好的出現 。他將友愛變成苦戀，終於有一天，離開了我。」 「這不是更好？你可以擺脫他了。」 「我……以為他會不離不棄，直至老死。他的聲音他的氣味他的身影，早已在我生 命中植根。我在失去他的一刻，才知道失去了一切。」 思文送她一首歌。 「愛是有用完的一大，希望收音機旁的你，不要浪費。」 我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任由空氣中的音符敲打著心房。 一分一秒，一點一滴，又勾起昔日回憶。 不由自主拿起電話筒，一口氣把他的手電號碼撥通。 電話接通了，只是幾秒，我的血脈呼喚心跳急促。 「甚麼事？」 是他的聲音。 忽然腦裏一片空白。 「我……」 「有話快說，嘿嘿，我身在雲南，十天後回來找你。」 然後便是——「這是電話錄音，請在「嘟」一聲之後留下口訊。」 我氣結，掛斷電話。 這個人，連做個電話錄音，也沒正經。 偏偏，我的故事卻與他糾纏在一起。 就在這時，電話響起，劃破思索。 已是午夜時份，還有誰打電話來？ 難道是遠在他方的樂天，心有靈犀，打電話給我？ 我接聽，心如鹿撞。 「嗨，金鈴，是我。」 我的心頓時沈到谷底。 「編輯先生，未知深夜來電，有何貴幹？」 「聽你一口氣不滿意，是不歡迎我吧！」 「不敢不敢。」既是米飯班主編輯來電，豈敢不敬。 「長話短說，本不想深夜打擾，但想起下午在出版社接到一個奇怪電話，指名道姓 找你，特來通知。」 「找我有甚麼出奇？是我的小書迷吧。」 「但對方一共只說了三句話。」 「是甚麼？」 「分別是：我要找金鈴；有關樂天的事要問她，叫她來見我；明午三時銅鑼灣 Star bucks。」 「之後呢？」 「掛線。」 這個女人跟樂天有甚麼關係？ 「是一個很沒禮貌的女人。」他頓一頓：「她真是你的書迷？還是仇家？」 我相信，我的讀者都知書識禮，絕非莽撞之輩。至於尋仇嘛，我連朋友也沒交上多 少個，何來仇家？況且，富在深山才有人知，我此等窮輩，橫臥在街頭也無人問。 「那你會不會去？」編輯先生倒是關心。「若非必要，我勸你還是不要理會如此囂 張女子……」 他的音調有種催眠聲波，在深夜猶甚，我打個呵欠：「明天再算。」 第一章 奇異約會 下午三時正，我在看書，一本關於靈魂的書。 他們說世上的靈魂之說，並非迷信。事實上，人的腦神經結構複雜，至今仍然未能 解讀。他們相信所謂靈魂，其實是附有思想和記憶的腦電波組織，也就是古人口中的鬼 魂。 亙古至今，世上不同地方，都有鬼魂出現記錄，有形之於色，也有無形無色。它們 不是虛構，而是確切存在。人死去後，腦電波強者，可依附某些物件存在，生生不滅。 桌面的咖啡放涼了，我望一望門口，要見的人還未出現。 我敵不過好奇心，決定要會一會這個女人。 心裏盤算，即使她來到，也未必認得我。我一臉悠然自得，誰說我不是來咖啡座看 書的閒人？ 我環顧四周，店裏只有兩檯客人。一個是看報的洋人，他叫了第三杯咖啡，彷彿要 與咖啡豆撕磨一生；另外兩人是一塊兒的，只見女的口沫橫飛，對著案上的文件指指點 點，雙手跟眼神甚至整個身體，跟隨著同一個節奏比劃著。然而，在對面的男人，卻只 對她那雙閃亮眼影，和飽滿朱唇感到興趣。 相信，這單保險一定成事，但那個男人在過後對細節，卻一無所知。 半小時過去，她沒有出現。 我起身離去，櫃面弄咖啡的女侍應忽然丟下圍裙，一手拉著我。 「金鈴，坐下。」 她那一把抓痛了我，我本能地揚手甩開她。 「你是誰？」 她沒理我，自顧自對櫃檯的小伙子說：「我弄咖啡的本領不錯吧！下次再來這裏玩 。」 那男孩微笑。 「我沒空看你們調笑，再見。」 豈有此理，向我大聲呼喝兼動手動腳，還不報上名來，是不是長得的漂亮就可以胡 作非為？ 「我是昨天打電話去出版杜的人。」 「我很忙。」跟這樣的女人說話，簡直是浪費時間。 「我有話未說。」她硬把我拉到牆邊的沙發。 「給你十分鐘。」 她從頭到尾將我打量一遍，說：「想不到金鈴小姐外表如此平凡。」 「你怎知道是我？」我忍著滿肚火氣。 「從三時至三時半，你看了五次門口，十二次手錶。」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以為自己聰明絕頂，人家卻早把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確很愛看錶，現在你還剩下九分鐘十秒跟我說話。」 「言歸正傳，我叫Ruby，和樂天住在一起。」 我呆住，如五雷轟頂，原本繃緊的神經，一剎那蘇軟下來。我從來不知道他已有女 朋友。 眼前這個戴著鴨舌帽，穿著滑板褲，青春煥發的女孩，就是樂天的女朋友？ 我很努力地在她的眼角和眉梢處找到好些皺紋，心頭才寬鬆點。女人最妒忌比她們 年輕的女子，尤其是情敵。 看上去，她的年紀跟我差不了多少。 「你為甚麼找我？」 「好奇而已。」 「你！」 櫃檯那裏的小伙子忽然把一個盒子拋過來，說：「你剛拿的郵包！」 幸好我閃避得及，才悻免於難。 「是誰寄來？」她根本沒理會我，自說自話拆郵包。 如此目中無人，簡直豈有此理！ 她看了看裏面的信，和一幅類似地圖的東西，露出不可置信的驚訝表情，再一瞥郵 包內的木盒，打開看一眼登時呆住。 我見她神色有異，忙問：「甚麼來的？」 「你別管！我急著要出門，等不了他。」她顯得心緒不寧：「這件東西很珍貴，你 可代我轉交他吧！」 我愣在那兒……天底下居然有這樣子無禮之人。 「這時候他偏偏跑到雲南去……你要親手交給他。」 「好笑！你居然相信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我悻悻然說。 她冷笑：「我不信的，但他相信就行。我在書房看到你的書，知道你們的事。」 她說這話時，出奇地冷靜，反讓我這個身負「第三者」嫌疑的人，有點不好意思。 「想不到，他喜歡的人，是這樣平庸。」 「我們不是你所想的那種關係。」我氣在心頭，「拿你的東西來。」 她從郵包裏取出一個木盒，珍而重之放在我面前。 「在未見到他前，不要把它打開。」 「我才不要看這鬼東西。」 「裏面真是有鬼，你千萬別看。」她湊上臉來唬我。 大概是她說得七情上臉，我聽了心裏發毛。 我舉錶說：「後會無期。」 她挽起背囊離去，回頭又說：「我告訴你，在這世上他只疼我一個。別自作多情了 ，他沒說過愛你。」 我被重重地擊倒，無力攤坐在沙發上。 對，他從來都沒有親口說愛我。我憑甚麼肯定他喜歡我？ 自詡「道德重整會」會長的我，無法讓自己介入別人的戀愛之中。既沒有勇氣，也 無能為力。默默建築自己的戀愛，即使單戀，如果有想像和希望空間，大概不會覺得寂 寞。 但如今，明知是場孤獨的戀愛，我還有信心走下去嗎？ 我居然淪落到替人轉交訂情信物的地步！ 接下來的日子，我努力催眠自己：他不愛你，你也不愛他。 好像真是沒有再想他們的事，但每天早上醒來，全身冒汗，做了一夜惡夢。誰說做 夢沒有感覽？我的心，痛，很痛。 大概過了一星期，我從沮喪中走出來。在清理書桌，準備寓悲憤於工作的時候，不 慎將Ruby交給我的木盒掉在地上。 「卡——」一聲，裏面的東西撞擊在木盒內壁。 是玻璃就完了。 我拾起來在耳邊搖晃，聽不到碎片聲響。 我仔細將它放在桌上端詳。眼前這個只有四吋乘三吋的盒子，表面滿是漆塗，兩個 用珍珠貝砌成的漁鄉少女正在岸邊吹笛。手工雖然未見精細，但發亮漆面在燈光下閃出 神秘異彩。當然，最吸引我的還不是盒上這些圖案，而是裏面藏著甚麼。 我提起木盒，估量著它的重量。別看盒子小小，裏面的東西可不輕巧。 究竟，甚麼會有這種重量？ 男女之間的信物，還離不開那幾樣東西……我猜想，可會是一條金鑄的鑰匙？ 鑰匙代表著兩個人生活在一起，也代表著一個新天地。 難道，他們兩人已達談婚論嫁的地步？ 愈想愈氣，這個樂天居然一直隱瞞著自己！ 這個爛東西，為甚麼偏偏落在我手上？為甚麼那天下午，我會如此失魂落魄，沒有 拒絕Ruby的餘力？ 很想打開盒子，將裏面的東西砸爛，發洩完畢，跟樂天老死不相往來。 然而，發洩過後又如何+最終還不是自己一個？ 四壁之內，只有空氣迴蕩，一片揮之不去的冷清，在心底裏駐紮棲息。 思文的《天空之城》還真是個詛咒，原來，戀愛真是有耗盡一刻。 莫名其妙的思念，排山倒海向我壓過來。我想起他曾經在旅途上奮不顧身相救，也 想起自己因為他曾在俄羅斯突然失蹤而陷入歇斯底里。 我決心不再想他，首先要讓自己閒不下來。最佳方法，是打開所有現代文明傳訊工 具。一時間，全屋的電器，包括電視機、收音機、電腦，還有手提電話都開動了，將整 個世界的資訊都湧進我那空洞心房。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愈想忘記，愈是不能逃避。 耳邊響起的，幾乎是同一時間的新聞報道。 「今晨五時，雲南錄得七點五級大地震，暫時未清楚傷亡人數。」 我跌坐在沙發，腦海一片空白。 樂天不是在雲南嗎？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神祕郵包】 眼見螢幕上的人間煉獄，忽然驚覺文明進步超速：一百年前猶是與外地隔絕的桃源， 今日已成高樓幢幢西部商城；上世紀還只可以在文字中閱讀大理，今夜我竟在八千里外 看災情。 虛擬距離拉近，感覺仍然遙遠，更殘忍。 為甚麼我不是在他身邊？我們出生入死，在很多危急關頭，都安然共同度過。 然而，這一次，他捨我而去，獨個兒遠在雲南，生死未卜。 冷風嘯嘯，我走到街上，走進一間雪糕屋。 記得上次旅行回來，我和樂天在這地方吃雪糕……他們有個新出品，叫 Angel'sTears。我叫了一筒，呆呆地站在雪糕屋的窗邊一口一口啖著。冰冷感覺從腳跟 升上，鼻子一酸，淚水失控地在臉頰上傾瀉，一星期以來的鬱悶頃刻如缺堤般湧出。 從開始我就沒有哭過。Ruby來找我時沒有哭；看著他們的訂情信物沒有哭；即使聽 到地震消息也不曾哭過……直至吃了這一口雪糕，心寒的感覺被召喚出來，究竟，樂天 還會不會回來？ 我無法從悲泣中抽離，獨自回到住所，看著電現上放映那一幕幕頹垣敗瓦。震央是 雲南西部山區，很多在大理的酒店都塌下，死傷不計其數，當中不乏香港人，名單稍後 公布云云。 我在沙發上跟杯麵和咖啡撕磨了一夜，迷迷惘惘，看著新聞突發報道，又渾渾噩噩 昏睡過去。 回復知覺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我睡眼惺松執拾茶几上的垃圾，趕在清潔嬸嬸來之 前，將垃圾包好丟掉出門外給她。 就在開門的一剎，我止住。 有個鬚根滿臉，精神跟我同樣萎靡的人站在門外。他一手提著行李，手捧著紙盒。 在那一刻，我無法按捺自己的情緒，用全世界都聽得見的聲量尖叫：「樂天！」 我傻氣地站在那裏問：「你是人是鬼？」 他目光呆滯，二話不說衝入來。 「我很害怕，害怕得要死！地震造成塌坍，山崩地裂，人們沒命狂奔，就像世界未 日……我害怕，不是怕死，只是怕再不能見你。」 「我也擔心你。」我熱淚盈眶。 突然，他激動地說：「我想，我愛上了一個人。」 我怦然心動。 我忙別過臉去，怕被他看穿心事。 他打開那個帶來的紙盒，問：「你猜我帶了甚麼給你？」 「雲南沱茶？」 「是從樓下雪糕屋買的……那間我們一起去過的雪糕屋。」 我一怔，該不會是那個叫人流淚的雪糕吧！ 「是他們新出品的Angel'sTears。」他得意洋洋地說。 「我不吃。」 昨天的心酸，就是因為這杯雪糕。它令我想起他和Ruby之間的關係。 轉念間，我作出了決定。 我忍著淚水，強裝鎮定地對他說：「你剛坐完飛機，舟車勞頓，又跑來我這裏，還 是先回去休息吧：」 「但，這雪糕……」 「謝了，我會放進冰箱的。」 這份心意，就讓它永遠冰封吧。 「那，好吧。睡醒再找你。」 我微笑地送走他。 才關上門，我淚如泉湧，心痛得無以復加。 他大抵覺得奇怪，我的態度居然在瞬間轉變。只是因為，我實在不想背負一個「第 三者」之名。 從那天Ruby倔強堅定的眼神中，我看出他們之間不平凡的愛。 我曾經對著鏡子發誓，不可讓自己陷入如斯萬劫不復田地。 我知道，自己是贏不了她。 既是毫無勝算，何必要陷入這三角關係？ 連續三天，我不肯接聽他的來電。在我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之前，決不與他交談。 直至，我聽到他一個留言：「你是不是有東西要交還給我？」 這才記起，那個盒子。一定是RUby給他電話留言。 對我來說，它只是一件別人的訂情信物，我無心裝載，是理所當然到。 然而，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我們見面時，他一臉不悅。 「你去了哪裏？為甚麼不回電？」 「很忙，要交很多篇稿。」我胡扯。 「早知這樣，我死在雲南，讓你思念一輩子好了。」他嬉皮笑臉。 「只怕，思念你的，是另有其人。」 「你想說甚麼？你們女人真是奇怪，忽冷忽熱，老是要人心灰意冷。」 「好了，別說下去，我跟你認識的其他「女人」是不同的。這是RUby交給你的東西 。」 愛你又不想告訴你，實在比其他女人需要更大的勇氣。 我滿臉不在乎，從袋裏掏出漆木盒子。 「看來，是南亞一帶工藝品。她有說過去了哪裏嗎？」 我搖頭。 好笑，我怎知道你的女朋友在哪？ 「她甚麼也沒對你說？」 「有，她說她很愛你！」我氣得要死。 他居然若無其事：「這傻丫頭，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不准女人接近我，說甚麼自己 是最愛我的人。」 原來是青梅竹馬。 他翻開盒上的金屬扣子，毫不介意讓我看裏面的東西。 不想瀟灑一點，揮袖而去。然而好奇心又再一次跟我作對，令我遲疑下來。 不出三秒。我已經慶幸自己留下來。 當他打開盒子，我們兩人看見眼前那件閃出異彩的珍寶，心跳頓時加促，盯著這件 懾人心神的東西。 是紅寶石！這顆約兩吋半乘三吋的巨型寶石，呈欖核狀，晶瑩通透，切割面繁複， 堪稱世上絕品！ 雖然我並非寶石鑑證專家，但任誰都立刻可以想到，這一顆巨型紅寶石身價不菲。 樂天把紅寶石放在日光下，發現很有趣的事情。 「你看，它的切割面雖多，但無論是怎樣看，光線進出永遠構成一個直角。」 「工匠如此細心，定必經過不少計算。」 她家裏很有錢吧？年紀輕輕便出手如此闊綽。 樂天逕自欣賞那顆寶石。 「會不會是膺品？」我實在不敢想像這顆愈看愈發美麗的紅寶石，幾是曾經擁有。 就像愛情一樣，當我發現它美麗的同時，它原來從不屬於自己。 樂天想想便說：「我拿去給造寶石的朋友鑑證一下。」 他便把我拉上跑車，去找那朋友。 不消一小時，他的朋友已經非常肯定地告訴他，這不但是如假包換的真品，更屬世 上罕見毫無雜質的天然紅寶石。 任何人聽到都應該開心得很！得到了它就等於得到了富裕人生。 偏偏，樂天卻愁眉苦臉。 「這東西她從哪裏得來？她會不會有危險？」他喃喃自語。 「如果不是用真金白銀買的，那她一定是找到個甚麼驚世寶礦。」 我才想起：「她收到郵包時，神色慌張，好像急著要去甚麼地方。」 「你真的不知道樂比在哪裏？」他忽然猛力捉著我肩膊。 「樂比？她告訴找她叫Ruby。」我一頭霧水。 「唉，樂比，英文名Ruby，是我的妹妹。」 我當場呆住，良久沒說出一句話。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美麗誤會】 雖然我已知道樂比是樂天的妹妹，但基於她的無禮，我對此女子還是討厭至極。 是以當樂天說要我陪他一起到她的古董精品店時，心裏有千萬個不願意。 「為甚麼要我去？」 「你是唯一最近見過她的人，當然要去。」 「她根本不在香港。」 「說不定已經回來。」 「你擔心她，自己去不就可以？」 他望著我。「有件事情，我非要跟她說明白不可。」 話說至此，我們已經在一間古董店跟前。世事總是如此湊巧，我們正身處在「樂天 翔」店牌之下。這一間，我曾經想進去的地方。 樂比給我的印象，是個跳蹦蹦和很任性的女孩子，跟眼前這一間老掉大牙的古董店 格格不入，完全聯想不起有絲毫關係。 「她為甚麼會開這間店？」 「她在外國唸古物復修，喜歡一切跟歷史有關的物件。店裏大部分東西，都是非賣 品。」 「那她如何維持下去？」 樂天一笑：「她每個月只需做一單買賣，就足以讓她衣食無憂。」 難怪她長期不在香港，仍可在銅鑼灣此等「尺金寸土」旺區站得住腳。 我們盯著門上那個「閉店」的木牌。 「光大白日也不開門做生意，你的妹妹大概還未回來。」 樂天嘆氣，無奈地蹲在路邊，看看那些堆積在門邊的信件。那些信封，一式一樣， 叫人一看就知道是賬單。 我在想，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每天在重覆相同的事情，連收信，也是毫無驚喜。 他撿起信件，一邊喃喃地說：「看來她有一段日子沒回來，我若是不理，恐怕數天 後會有人來拉閘封舖。」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封不一樣的郵件上。我好奇地湊近，發現是中華古籍書店寄 來的取書通知。 「樂比訂了書？她一向只看英文書。」 「替她取回來吧，免得書店主人以為她不要了。」其實，我是想瞧瞧如此沒修養的 女孩到底唸些甚麼書。 書店就在後街。店主見有人來付款，樂不可支：「這樣的書，若然樂比小姐不要， 我還不知道有沒有人會買回去。」 書名是：《真臘風土記》。 從來沒聽過這本書，作者是周達觀。 很耳熟的名字，一時間想不起從哪兒聽過。 未及細想，樂天已開口問：「請問這位周先生還在世嗎？是香港人還是台灣人？抑 或住在內地？」 店主哈哈大笑：「先生，你是開玩笑吧！周達觀是我國元朝初的朝廷命官！」 想起來了！中學時唸中史看過他的名字！元朝初年，為要南部鄰國臣服，曾派使節 團往當時的強國真臘，美其名訪問，實則為間諜。其中一員周達觀，將所見所聞記下， 完成《真臘風土記》，並成為今日西方人唯一認識南亞古國的文獻。 樂天不恥下問，再向店主請教：「那麼，古時的真臘，即現在的哪個地方？」 「柬埔寨。」 我和樂天都感到奇怪：如今只與貧窮、愛滋病和娼妓掛鉤的國家，當年居然是央央 大國，令遠在數千里外的中國也要派使臣到訪招順？ 我們離開書店之後，腦中一片迷茫。 「奇怪，樂比雖然不常常在家，但每次出門，定必清楚告訴我她的去向。偏偏，這 次她甚麼也沒說，只留下一塊價值連城的紅寶石。」 「她天性任意妄為，就讓她去闖闖，買點教訓也未嘗不好。」我認為現在一點頭緒 也沒有，天大地大，根本不債得費心傷神。 當然，這樣說完全是因為我不喜歡她。 樂天狠狠地厲我一眼，嚴肅地說：「她是我唯一的妹妹，一條頭髮都不容缺失，我 是絕對不會讓她有任何意外的！」 我吐一吐舌頭：「說笑而已……哈哈。」 樂天平時雖然貪玩，但愛妹之情，溢於言表。看他這樣寵愛自己的妹妹，心裏居然 有點妒忌。 「那麼，讓我們冷靜地想想整件事情的經過。」我說。「首先，樂比突然從外國回 來，放下一件寶物，隨即又要趕著外出。那麼，她是急著去甚麼地方？」 「第二，她是甚麼時候訂這不書？一向唸「番書」的她，為甚麼居然對這部中國遊 記有興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究竟她從哪裏弄來這顆紅寶石？如此價值不菲的寶石，網 上定必廣泛報道，我們找找看。」 樂天目不轉睛，聽我分析。 「難怪人們都說，女人天生就是一頭蜘蛛，專長抽絲剝繭。」 「我才不要做隻黑寡婦！」 「有我在，保證你不會。」他微笑。 兩天後，水落石出。 樂天從書店打聽到她訂書的日子，剛好是找我的那天。 由此可見，她訂書並非出於偶然，而是早有計劃去找這本書。只是，她萬萬不料， 書店當時沒有存貨。 我在互聯網上，找了半天，看遍網上近期有關世界超級寶石的報道，一無所獲。 但意料之外，卻有另一項發現。 原來，柬埔寨是世界著名的紅寶石和藍寶石出產地，蘊含大量未經開採的寶礦。 我們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第一，樂比收到一個郵包；第二，裏面有一顆紅寶石和 一張地圖；第三，她訂了《真臘風土記》；第四，她帶走地圖。 集合種種資料，我們幾乎肯定，樂比是去了柬埔寨。 目的很可能是——尋寶，在一個鮮為人知的紅寶石礦尋寶。 「太好了，再不用擔心她。」我吁一口氣。 「知道她身在何方，並不等於不擔心她的安危。」 「但是，在形形色色的尋寶遊戲中，開礦的難度已是最低，危險性幾乎等於零。她 只需僱些礦工，不分日夜替她開挖，不就成事？相比在古墓探險，隨時中伏，安全多了 ！」我在想，樂比跑慣古蹟，替她擔心簡直多餘。 「真不明白你怎可以置身事外？如果你有個親妹妹獨自到柬埔寨深山荒地，可會置 諸不理？」 「唉，她又不是普通小女孩。」 「怎麼不是？難道她會吃人不成？」 「一個尋常女孩子怎會獨個兒跑到礦洞尋寶？」 「那你呢？」 「我……我也只是普通人嘛。」 「你不就曾經獨自走過埃及，露宿敦煌，翻轉聖彼德堡嗎？」 我沒有回話，。 旅行像是毒品，一旦走進去，就愈陷愈深，愈走愈遠，無法再回頭。 「你究竟想我怎樣？」我看看樂天。 「跟我一塊兒去柬埔寨。」 「去找你妹妹？」 他點頭。 還記得當天樂比在咖啡店無禮相待，強拉我坐下，大呼大叫，更踐踏樂天對我的愛 ，讓我沈淪了十日悲哀。 現在，居然要攀山涉水找她，即使我可以不計前嫌，也不見得她會歡迎我的到來。 「免了，你的妹妹野蠻得很，未必想見我。」 「你們只是見過一面，不咬弦至此，是不是發生過甚麼事？」 「沒有。總之你妹妹的事我不理！」 「她既然把寶石交給你，自然也希望你參與。我不知道她還跟你說些甚麼，但是探 秘和冒險一直是你所愛，說不定在深山礦洞可以帶來另一個難忘經歷。我答應，這件事 之後，寶石歸你。」 如此豐厚報酬，就算要救殺父仇人，也在所不計！ 「我們先到哪裏？」柬埔寨地大物博，一時間還不知從何入手。 樂天眨了眨眼，反轉盛載寶石的盒子，指著上面出產地標貼——金邊。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迷走地圖】 去柬埔寨的航機，只是飛了兩小時。 在機上俯視腹地，但見寬闊河流孕育大地，黃土犁民，田野樹林。金邊首都，有著 整齊的城市規劃，有連綿不絕公路，與椰林為伍西式平房，一切井井有條，完全不像是 個戰後百廢待建的地方。 我們在市中心一間酒店住下來。 首先要做的，是祭五臟廟。 走到街上。周圍都是寫著中文牌匾的商店和成行成市的食檔。紅紅藍藍摩托車，在 一個個紅綠橙黃的水果攤子前穿梭，黃泥沙地之上，雖是落後。 卻自是一番生氣勃勃，繁華熱鬧景象。 我知道樂天每次出門前都有先閱讀當地資料的習慣，所以我把他當成「活旅遊書」 。 「為甚麼滿街是中文字？」 「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裏已有中國人居住。他們在這片漁米之鄉營商，然後落地生 根。年復年年，中文雖然不是柬埔寨的法定語言，卻也在民間廣泛流行。」 我們一直走，發現下少漂亮的法式別墅。明明是在亞洲，何來那麼多法式建築物？ 我正想開口，樂天便說：「這地方曾經是法國殖民地，很多人從小就學會法文。一 九七五年之前，柬埔寨是亞洲數一數二的美麗都市。國家地大物博，農產品豐足；又有 地理條件，發展商港；加上受法國文化薰陶，是一個開放文明的花園城市。」 「之後呢？」 「赤柬改變了一切。」 本來無心在柬埔寨遊玩，但當樂天提及「赤柬」，我蠢蠢欲動，想瞭解多一點。 我搶過樂天手上的旅遊指南，翻到中間一頁。 「才剛抵步，即使要找你的妹妹也尚未有頭緒，可以先看看這個嗎？」 我指著第一個景點。 樂大正吃著滿手山竹，嘴裏和手中都沾上血紅，跟我說：「那就帶著滿口血腥去看 看波爾布特罪證館。」 波爾布特罪證館原本是一所小學，在赤柬時期被徵用作監倉。 一九七五年，柬埔寨共產黨勢力入主首都，當時人民夾道歡迎，希冀新世代降臨。 想不到三日之後，赤柬政府利用重建首都為藉口，勒令所有市民遷離住所，到市郊暫住 。任誰也想不到，這是一條步向滅絕的不歸路。 大夥兒在嚴密監視下被逼幹粗活，沒米沒飯吃，卻要天天下田。病了倒下的，不是 立地槍決就是被送到沒有藥物的醫院等死。要反抗的，全被捉到這個小監倉，用極兇殘 手段將之折磨至死。 我一邊看，一邊想起當年每個在倉房內承受著肢體折騰和靈魂虐殺的人。曾經義無 反顧踏進這個預設的圈套，頃刻間，整個國家命運逆轉，文明倒退，漁米之鄉變得血流 成河。 世界各地，從古至今，都市文明都離不開衰落的厄運，往往在消逝前，是最眩目璀 璨，然後無聲無息，被突如其來的洪風捲走。 這樣的定律，是不是無法逃脫？ 我想得出神，樂天見我悶悶不樂，說要帶我去個好地方。 我們叫了三輪車。 金邊的三輪車是前推式，車伕高高在上，踏著車輪，在乘客的背後，東張西望。三 輪車沒有響鈴，拐彎時車伕要伸手示意，剎車又要靠手拉把。看他慢條斯理踏車，卻是 眼看八方，身手靈活，取決一刻，實在不容易。 樂天帶我到的地方，其實一點也不神秘，是全市最著名的——中央市場。 中央市場是一座鵝黃色圓拱形建築物，是三十年代法式建築，共有四翼，室內室外 盡是攤檔。無論是市民日常用品或是遊客紀念品，從青菜鮮花、生果小吃、衣履皮革， 到金飾銀器、寶石木雕等，應有盡有。 市場外是一圈又一圈車流人流，車水馬龍，車站旅店餐館擠在一起，將全金邊的沸 騰都聚在一點。 我看著那些在檔子上叫囂的男人，和來來往往把貨品頂在頭上的女人，才知道自己 來到金邊的心臟。這裏和柬埔寨人民的血脈建在一起，養活從戰亂和貧窮中甦醒的城市 。 「這兒所有東西任你選購，我付鈔！」樂天拍拍胸膛。 看看那些香味撲鼻的炸魚，怎忍得了口。才把炸魚塞進嘴裏，又見林林總總地道甜 品和金邊粉。 久未嘗如此痛快，光是在小吃檔子打轉已經花去一個多小時。 「怎辦？難得你付鈔，我卻還未來得及看市場內的精品！」我眼見時候不早，小販 攤檔都紛紛準備收拾回家。 「哈哈，閣下自理，我的諾言，只在今天兌現。」樂天捧著飽滿肚皮說。 我立時二話不說，一個箭步走到市場門口最大的攤檔。店主已將玻璃櫃內最後一盤 銀器首飾收起，剩下只有在頭頂飛揚的吳哥窟圖案T恤和被餘暉漫照下、平放在地攤的 布藝品。 店主見我跟他是同胞，跟我說：「你慢慢挑，我給你打個七折。」 在旅途上，一向不愛買大堆手信回家。送人家，對方未必喜歡；放在家，自己又用 不著。因此，一時間，還不知挑甚麼才是。 忽然想起這裏的人上街都喜歡披上一條頸布，擋風沙擋陽光抹汗兼可。 此行在柬埔寨不知要待多久，買這個最實際。 我挑了一條紅色格子的，樂天隨後付鈔，跟店主說：「多給我一條。」 我錯愕地看他一眼，大叫：「一男一女，一黑一白，掛著紅色頸布，是不是太古怪 ？」 「我買來上洗手間時用的。」他隨手將它放進褲袋。 我哭笑不得。 晚上，我們才回到酒店，又跟以往一樣，展開睡床爭奪戰。 「我要這張。」樂天一骨碌攤在近窗的床上。 「神經病，我才不跟你搶。」我悠然自得把所有東西堆在靠牆的位置。 「奇怪，你每次旅行都選這一邊，為何……」 我忍不住大笑：「多謝你做我的人肉防蚊牆！奉勸你關好紗窗，不然整晚與蚊為伴 ，與人無尤。」 他把手重重拍在前額上，懊悔不已。 「你幹嗎？」他看我把所有行李拖行到兩張床中間，排成一條很整齊的直線。 「楚河漢界。」 他微笑地看著我：「你一點也不可愛。」 「又如何？」 他望著我，欲言又止。 理智呼喚我要立即離開他的視線範圍——我怕，我怕會把持不住，違背本意。 誰敢保證，面對戀愛，一定不會受傷？ 寧可要一世的朋友，也不希冀一刻戀人。 我在三秒內收拾好毛巾乳液衝入浴室。 站在門內，我聽見他的嘆息。 我淋浴完畢，樂天睡得像頭死豬。 看看他傻氣的樣子，彷彿令我有了多一分信心——他一定是可以陪我走到天涯海角 的人。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寶石奇緣】 清晨，樂天還在睡。 我拉開窗簾，對街平房陽台上，正是風光明媚。一個長髮及肩的女子正熟練地把秀 髮一挽，結成半髻。她蹲坐在金色面盆跟前，享受清水擦面的涼快。 路邊電線杆上金光閃閃，傭懶晨曦正為城市漫照。眼前明明是絕妙的金邊仕女梳妝 圖，不知怎地，懨懨日光卻令我心情悵惘。 我一直覺得，在這個人口一百一十五萬的國家，要找一個人等同大海撈針。 回頭見樂天一動不動，以為他未醒，豈料是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放光。 「被你嚇一跳，差點以為你突然暴斃！」 平時牙尖嘴利的他居然沒有大呼小叫，只是保持原狀，繼續看他的天花板。 我模仿他的姿勢。跪在床邊看看是不是可以把屋頂看穿。 冷不防就在這時候，被他一拉，整個人倒在他身邊。 我們臉靠著臉，相距只有三公分。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從他臉上傳過來的微溫。 在那毫無防避的一剎，他吻了我的面頰，說了一句：「早晨。」 我怔忡地望著他，漲紅著臉，心跳極快，幾是無法呼吸。 「哈哈哈！中計了，看你這個樣子，多可愛！」 「神經病！」我重重地把枕頭擲在他頭上。大叫：「你再是這樣沒正經，我明天就 回香港去。」 「我沒所謂，反正有人白走一趟，眼看著紅寶石從自己口袋裏飛走。」 他揚眉：「你最會計算！」 他給我預備了最好的下台階。即使沒有酬勞，我也不會輕易離開。因為，這裏有樂 天……「先去珠寶批發市場。」 所謂批發市場，只是挨家挨戶的珠寶店，前舖後廠，一塊塊細小寶石，就在那些老 舊的廠房裏打磨。 只有數百呎的小房間，沒有窗沒有門。三堵斑駁的灰牆反照著慘白光燈，被鐵銹包 藏著的機器不停地與石頭磨錚。 我們當然不會愚蠢到拿出那塊巨寶跟他們查詢礦址，因為它的價值等於買下整個首 都，任何人也願意出賣良心去據為己有。 我們找來一個會說中文的工匠。 他穿著背心短褲，在門口面向馬路抽水煙。他一邊咕嚕咕嚕吸著，一邊說道：「你 們要找的寶石礦都不在首都。我們國家的礦洞全分布在北方森林一帶，以往由赤柬軍人 控制，連國家政府也不清楚實際所在。」 他頓一頓，又說：「你們別白費心機，即使知道地址，也無法可以到達。」 「為甚麼？」 他搖搖頭收拾水煙筒回店裏去，拋下一句：「地雷！」 地雷？對，我記得一直有報道，說當年赤柬軍隊為鞏固邊防，在柬埔寨北面埋下極 大量地雷，每年因此而導致傷殘的人民不計其數。 如此說來，我們想去找樂比，根本是不可能。 樂天更是沮喪，他擔心樂比現在身陷險境，一步一驚心，隨時粉身碎骨。 接下來的兩星期，每個早上，樂天會去打電話，看看樂比有沒有回家，接下來除了 睡覺，他都待在河畔的酒吧街買醉。 起初，我也有陪他。 但是後來，我發現光是坐在酒吧也不是好辦法。於是逕自跑到大使館打聽，有沒有 與樂比相像的中國女子的下落；又或是鑽在中文書店裏找找柬埔寨歷史資料，說不定觸 發一點頭緒，有助找到她。 我一直堅持著，雖是漫無目的，但總算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但，樂天卻完全相反。 他飲酒愈來愈兇，除了每天早上例行公事，幾乎甚麼也不做。 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他不敢去找，因為害怕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承受不了那 份揮之不去的心寒。 一個黃昏，我心血來潮到酒吧街去看看他。 他一邊喝酒，一邊擁著兩個打扮得極漂亮冶豔的女子。 她們身上的衣料少得不能再少。 她們的手在樂天身上肆意游走。 我看看他，他沒有甚麼表情，只是將啤酒直向嘴裏灌。 無名火起三丈，我走到他跟前，推倒茶几上那十來個空酒瓶。 「你這樣有完沒完！」 他喝得醉醺醺，根本沒理會我。 那兩個女的，竟然不屑地瞟我一眼。用英語跟我說：「走！他不愛你，他愛我們！ 」 她們兩人看來才只有十來歲，不但不以在這裏工作為恥，更公然向我挑戰！ 我氣上心頭，大聲地說：「樂天！」 我生氣得連眼淚也不自覺地滾出來。 一口氣跑出店，以為他定會拚命追來，然而跑了三、四個街口，跑到筋疲力盡，跑 到胸口感受撕裂的痛，他還是沒有出現在我面前。 樂天你究竟在做甚麼？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我很後悔跟他來柬埔寨，若不是這樣，我們之間，就可以完美一點。 心痛，有時原來不只是感情上的錯覺，也可以是因為哭得太厲害，太重。 我帶著無比心痛回到酒店，為了迴避討厭的人，我很快便收拾好行李。 決心要走，不眷戀，不逗留。 既然可以理性去處理每一件事，難道對感情就不可以？ 我必須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的外表他的儀容他的談吐，不正是感情不專的典型？ 又再一次證明，我決定不投入這段感情，是完全正確！ 正要離去，他就開門而入。 他滿身酒氣，但意識清醒。 「我沒有碰過她們。」 我怨恨地盯著他。 「你可以甚麼也不對我說，只要你相信我。我從來沒有碰過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 我強忍著眼眶中打轉的淚，說：「我恨你，我恨你一生一世！」 話才落下，淚水如決堤般崩瀉，我抽泣得無法再說下去。 但見他手足無措，想找紙巾找不著，終於從褲袋裏掏出那塊紅色格子頸布。 看見這塊跟我那條一模一樣的頸布，此一時彼一時，心更酸，哭得更厲害。 他為了制止我哭下去，居然採取極野蠻的做法！ 他強吻了我！ 我哭得抖震的唇，因為他的溫熱而靜止。 我想掙脫，他卻把我擁在懷裏，動彈不得。我甚至可以聽到他的強烈心跳，正在喚 醒我麻木的心。 良久，他終於放開我。 一天之內，傷心一次已經太累；現在傷心了第二次，我幾乎虛弱得不能站穩。 他把我抱到床上。 我很害怕，卻無力支撐著身體起來。 「別動，只是躺在那裏，聽我說完這番說話。」 我沒有看他，雙眼疲倦得睜不開。 「我不是泡酒吧泡女人。我一邊飲酒，一邊擔心樂比一個女孩子會偶一不慎，被逼 淪為娼妓。眾所周知，娼妓幾乎是柬埔寨最多人從事的職業，這也是我憂心的原因。樂 比很喜歡泡酒吧，這一個星期以來，我走遍全市大大小小酒吧，盡力接近那些女人。我 帶著樂比的相片，挨家挨戶去找，一點頭緒也沒有。當然，這未必是個壞消息。至今我 最少可以肯定，她並沒有在本市當娼。」 「樂比跑慣江湖，擔心也是多餘。」 「一個女子在外，很易受騙。」他盯著我。「我要盡力保護我所愛的人。」 「憑你一人之力？」我失笑。 我明知，他另有所指。 「有錢使得鬼推磨，況且，這兒生活條件低，採個消息用不了多少錢。」 「我憑甚麼信你沒碰過她們？」 「小姐，我是一個醫生，有專業常識。這裏愛滋病為禍，我才不會拚命！」 就在這時，他突然大叫：「天啊！」 我被他一嚇，立刻跳起。 「口袋裏的紅寶石不見！」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醉生夢死】 太累了，即使知道天要塌下，我也沒辦法令自己不去睡覺。 醒來時渾渾噩噩……猛然想起——紅寶石不見了！ 怎辦？連唯一線索都斷了！ 我立時起床，樂天不在房內。 打開門，他正站在走廊上，一動不動，如喪家之犬，木無表情。 「怎樣？找到沒有？」 他搖搖頭，可憐兮兮。 原本生他的氣還未消，但此情此景，也不好再鬧下去。 他說一早在酒吧作地氈式搜索，除了滿地檳榔核，甚麼也沒有。 我本來不知道柬埔寨人會吃檳榔。 這些日子，百無聊賴跟書店的人閒談，才知道金邊住著不同祖籍的人：有越南來的 ，也有中國來的。雖然同是柬埔寨人，但習俗顯然不同。 在這裏，只有越南人喜歡吃檳榔。 「那是一間越南人聚腳的地方？」 「單從外表分辨，誰知他們是不是本土人？」 「糟糕！如果偷寶石的人是越南來的，得手後一走了之，我們豈不要追到越南？」 「不會吧……就算他真的跑了，我也不會找他回來。我要找的是妹妹，不是寶石。 」 一時財迷心竅，幾乎本末倒置。 「但是，那是樂比給你唯一信物，沒有它，我們如何得知她的下洛？」 「唉……」樂天垂頭喪氣攤坐在地上。 「想想昨天你見過的人……」 我和他四目交投——昨天他摟抱著兩個打扮妖冶的女孩子，她們的手一直在他身上 游走……他忽然跳起來，大叫：「是她！」 「剛坐下來不久，她便說自己身體不適要先走。天啊！那時候她已從我口袋把紅寶 石偷走！」 我竭力平靜地問：「你記得她的名字嗎？」 他想了一想：「她懂得一點中文，叫……阿緹。」 「快去酒吧！」我扯著他走。 酒吧的人見到又是大清早便來搗亂的男人，蹩緊雙眉，說：「店還未開門，是來飲 酒還是替我掃垃圾？」 樂天說他早上一個人自己掃了兩籮垃圾，目的是要找得徹底一點。 他硬著頭皮問：「我想找阿緹。」 對方滿臉為難。 樂天悄聲跟我說一句：「還是要用這兒的辦法。」隨即掏出廿元美鈔。 那人的態度立即一百八十度轉變，和顏悅色說：「可惜可惜」你們遲來一步；她今 早便回家鄉去。」 「她家鄉在哪？」我們聞之大驚。 「暹粒。她的哥哥在那地方一間酒吧工作。」 「哪一間？」 他搖頭。 暹粒是柬埔寨重鎮，人口過萬，分散在洞里薩湖一帶。沒有地址，沒有姓名，如何 找？ 「白費心機。」樂天頹然離去。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甚麼。 回頭便問：「那女孩是不是中國人？我聽過她說一點中文。」 那人一笑：「為謀生，這城市的每一個人都學中文。我們國家搞旅遊，無論是導遊 、生意人抑或妓女，這是必修科目。」 他從抽屜拿出一本書，拋給樂天：「要是你們見到她，替我還她。」 我和樂天相視而笑：「廿元美鈔買這本東西，是不是太貴？」 手上的，正是——廣州暨南大學編的《漢語課本》第八冊。 「如何？去不去暹粒？」我問。 「但是，樂比行蹤不明。」 「先取回寶石再算。」 「怎麼找？天知道那兒有多少間酒吧？」 我一邊想，一邊無意識地翻開那本《漢語課本》。 喜歡看書的人總有這個習慣——看不看也要把書翻一翻。 所以，香港的書店總把書本用膠紙封得牢牢。 書上密密麻麻寫上筆記。我雖然討厭這個小偷，卻不得不佩服她的毅力和用心。 忽然很有興趣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就在我翻到中間，居然發現一張名片！ 上面都是柬埔寨文，只有五個中文字我懂得——曼陀羅酒吧。 「有了！」我興奮地大叫，樂天差點沒從陽台上的搖搖椅掉下。 「吵啥？」 「我找到她哥哥工作的酒吧地址！在暹粒。」 樂天忙搶過去看，說：「你怎知道是這個地址？」 我聳聳肩：「第六感。」 沒法子，這是唯一的線索。 我們趕忙收拾行李，乘飛機往暹粒。 上機之後，我和樂天都不大敢說話，心情非常沈重。 這是由於，我們身處在一架少說有二十年機齡的螺旋掌飛機內。飛機開動，還未起 飛，空調風口己噴出異常白煙，乘客都大感不安，空中小姐卻不以為然。 白煙冰冷無比。就像雪櫃的急凍冰格，把乘客的心神冰封起來。 四十五分鐘後，從機艙往外望，眼底下是洞里薩湖，也是暹粒的心臟。 一時間無法分辨，它到底是汪洋還是澄湖。難怪，這兒成為吳哥皇朝的首都。聞名 世界的失落古國吳哥窟遺蹟，正安靜於此間。 據我所知，洞里薩湖和湄公河相依，湄公河全長四千公里，是東南亞最長的河流。 這一條很特別的河流，從我們中國唐古拉山脈，流經雲南，穿越緬甸，走過老撾和泰國 ，再來到柬埔寨，才通過越南，棲身於大海。 它的存在彷彿是為了探訪亞洲土每一寸土地，為了融和滲有各國氣味的流沙。 洞里薩湖是柬埔寨天然巨型蓄水庫，也是國內最大漁場。住在暹粒的人，都聚集於 此。 來到暹粒之後，樂天沒有說很多話。 大概是在擔心樂比，又惶惶然不知如何找回紅寶石，雙眉緊緊皺著。 而我，刻意忘記我們之間的事情。 只有在理性的時候才可以解決問題。 特意找來藉口：「先認識一下這個城市，多走多看，說不定有意外收穫。」我們兩 個，都需要喘息的空間。 本來想立刻乘出租車去找酒吧的他，想了一會，居然欣然答應。 逐水草而居的漁民，過著古老船屋生活。我們的小船穿過一家又一家船屋，在洞里 薩河上遊蕩。 船屋設備一應俱全，一家人起居飲食，不用上岸。船上圈養禽畜，肥肥白白大豬被 養在圍杆內、浮板上，終生不能腳踏實地。除此之外，他們還養鱷魚！一欄之隔，椰樹 之下，成群鱷魚在一旁覬覦，孩童在這邊共浴一河，安然同屋共住。 他們用船造學校、醫院、商店和流動士多。連小童上課，也是撐船渡河。學校前停 泊的不是單車，而是一排排木船。 船家說，漁民每年遷居最少十次，用大摩托木船，將整間船屋拖走。 樂天自說自話：「希望曼陀羅酒吧不是在船上便好！」 的確，如果地址經常更改，那即使有名片，也未必找得著酒吧！ 下船的時候，我們讓船家看看名片，希望他能指點迷津。 他皺眉：「我不喜歡泡酒吧，那都是年輕人的地方！你等一下，我問問兒子。」 沒多久，一個肥胖的小伙子跑出來。 他用生硬的英語問：「你們找誰？」 正要開口說話，被樂天阻止。他指著旅遊書：「我們朋友上次去過，介紹我們來。 但是，把這本書翻爛，都無法找得到。」 那年輕人大笑：「當然，洋鬼子哪知道這好地方。來，我叫班達，我帶你們去。」 原來，有些事情，可以令人長大。即使是心直口快的樂天，也有心思細密一刻。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班黛絲麗】 得來全不費工夫。 我們坐班達開的小貨車，走進暹粒市。 「班達，你的車很漂亮，做盛行？」 「導遊。」班達輕鬆地說：「我們這裏的年輕人幾乎部是導遊。你們從哪裏來？中 國？看過吳哥窟沒有？小時候家鄉太窮，戰亂頻仍，我跟著父親從越南一直逃難到這裏 。走了五天五夜，才來到這小漁鄉。」 接下來的車程，他沒有停止宣傳自己。 雖然沒甚麼興趣跟他去遊玩，但由於他義務帶我們到酒吧，心情大為寬慰，胡裏胡 塗滿口答應請他作導遊的事。 找一個二十來歲的當導遊，總比找個老人家投契吧！ 進入酒吧，已是黃昏，很多人在這裏飲酒。奇怪的是，當中居然沒有一個是遊客。 酒保對我們投以奇異眼光，但當我回望他，他立刻迴避我的目光。 酒吧中央，有個小小舞台。一個打扮樸素的女孩子，正在彈奏不知名的樂器。 「那是甚麼？」我問班達。 「曼陀羅，柬埔寨傳統樂器。」 那種樂器看上去像個琵琶，外表呈圓形，彈出來的音韻，溫婉圓潤。 我們隨便坐下，發現酒保正不懷好意盯著我們。班達逕自走到一邊跟朋友打招呼。 「這個人會不會是阿緹的哥哥？」我猜想。 「過去問問。」 酒保是個跟班達差不多年紀的人，他見我們走近，立刻轉過身抹杯。 「先生！」樂天叫他。 他遲疑地別轉過臉。 「要甚麼？」 「不。」樂天耍手，直接地問：「阿緹在哪？」 「我的妹妹不在。」 他一手揪住酒保小子衣領，大喝：「別騙我！」 「先生，請自重！」酒保仍是一臉平靜。 其他人圍攏上來，我怕樂天生事，上前阻止：「你先放下他再說。」 「我問你，阿緹在哪？」他放鬆雙手。 「我已經告訴你。」那人自顧自在調酒。 「但是，那邊的人說她回來了。」 酒保一愕，抬起頭問：「你是誰？」 「被她偷了東西的人。」 他一笑：「不會是被偷了心，才追來吧！」 我的心登時被刺一下。 樂天怒不可遏：「我不是跟你開玩笑，她真是偷了我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快，叫她 出來！」 班達這時按住樂天的膊頭：「先生，妹子真的未回來。如果你有事找她，留個地址 ，我擔保她的哥哥塔普一定把她帶來見你。」 那個酒保，原來真是阿緹的哥哥，叫塔普。 「班達，你送你的客人走吧！」 就在這時，門口上方的電視機吸引著全場的視線——特別新聞報道：流亡多年的柬 埔寨公主，上月回國後，開始訪問活動，今日將抵達吳哥窟。 畫面所見，一個出落得俏麗無比的女子，在群眾簇擁下，離開皇宮。 不只他們，連我也當場呆住。 那雙眼睛！那雙與樂比一樣倔強的眼睛。 我和樂天幾乎同時叫出來：「樂比！」 我們屏息靜氣，達一分鐘之久。 「她，的確很像……樂比。」我回復冷靜。 「不，她是樂比！」 這時，正播映著較早前預錄的公主講話錄音片段。但見與樂比擁有相同臉孔的人， 正以極流利的柬埔寨文和法文宣讀訪問行程內容。 「你的妹妹不懂法文吧？」 「一點點。」 「那，柬埔寨文呢？」 「截至上個月前為止，她都不會。」 「即使短時間內學會，也絕無可能說得如此標準流利吧？」 「你聽不懂，如何肯定她說得流利？」 我肯定地說：「從她的眼神、語氣，難道你看不出那份堅定？我百分百相信，那是 她的母語。」 為何會有兩個長相一樣的人？ 「你有沒有失散多年親妹？」 「你腦子裏總是想這些奇怪事情！我家裏從不愁衣帛，難道會賣女不成？再者，對 方可是堂堂一位公主！」 我和樂天一直用中文交談，是以周圍的人並不知道我們在說些甚麼。但是，我卻留 意到，站在酒櫃前的塔普，正目不轉睛町著屏幕上的公主。 「先回吧，我明天來接你們。」班達把我們送到酒店。 我們住的酒店，是全市最貴的酒店。它建於一九二九年，是一幢具歷史價值的法式 建築。外牆典雅堂皇，房間漂亮得像住進皇宮一樣。 樂天說他心情壞透，不想待在那些只收十元美金的小旅館。我自然沒有異議，此行 是他「聘用」我尋人，分毫不用付，食用全包。 如今，雖然找對了酒吧，卻找不到阿緹，也找不回寶石，更沒有一點樂比的線索。 我們沈默地坐在大堂消磨時間，居然，碰上了公主。 她行色匆匆，前後有五、六個護衛，嚴加保安。蒼白的臉龐在深黑色西裝簇擁下， 產生強烈對比。 我們拐個彎到大堂電梯口，希望可以跟她打個照面。 然而，當我們站在她面前，三個人幾乎是互目交投。我和樂天凝視著她，心跳加劇 。 「樂比！」 她身旁的護衛大為緊張，立時湊前護駕。 公主向我們微笑，完全視作陌路人。她逕自走進電梯，當我們想隨之而入的時候， 電梯門砰然關上。 樂天呆立在那兒。 終於，還是我先開口：「不是，她不是樂比。」 沒有寶石，又找不到阿緹。 樂天回到房間，憤怒地把背包重重擲在地上。大叫：「氣死人！」 一本書從裏面跌出，露了一角。 是那本《真臘風土記》。 對！關鍵就是它！ 嗜讀成性如我，本來是沒可能不去翻翻這本書。 但偏偏，我討厭樂比，潛意識上討厭有關她的一切，包括這本書。 因此，它雖然一直放在樂天的背包，我卻沒想到要碰它。 也許，這就是命數，預設我們走的每一步。 我打開第一頁，看見序言，大叫：「怎麼沒想到？」 樂天問我幹嗎大呼小叫。 「我們走多了冤枉路！樂比不是發現甚麼寶礦，而是要尋找失落吳哥皇城秘寶！」 我所看到的序言是：九世紀初，一個流亡在外的王子回到真臘，他驅逐來自爪哇的 入侵者，統一全國，建立了吉蔑民族歷史最光輝的皇朝——吳哥皇朝。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古書之謎】 一直沒有想到，那塊巨型紅寶石是經過打磨，而且手工精細，絕非一般小工匠可以 做到。 所以，紅寶石可能是某皇宮貴族的精品，甚至極有可能是皇族陪葬品。 樂比大概是無意中發現一個隱沒在叢林的吳哥遺蹟，所以特地回來訂購世上唯一記 載著失落吳哥皇朝故事的《真臘風土記》，並禁不住古文明誘惑，急著趕來探索。 當下決定，立即出發去吳哥窟。 大清早，班達已在酒店外等我們。無心插柳，原本只是敷衍他了事，現在變成我們 此行最重要目的地嚮導。 班達是個好司機，把車開得很慢——他說是讓我們仔細欣賞風景。從暹粒向北走， 兩旁盡是林蔭，幾乎看不見天空。 漸漸眼前變得開闊，路面也寬了。護城河靜靜守著灰黑色的吳哥窟，即使附近人流 不斷，都無法驚醒這個沈睡了五百年的皇城。 「吳哥窟是吳哥遺蹟中最著名的，也是保存得最完整的。東西長一點五公里，南北 寬一點三公里，雖然佔地比吳哥城略小，卻是建於藝術最鼎盛時期的代表建築，極具遊 覽價值。」班達一邊介紹，一邊領我們進去。 我們從西門入，經過古老石橋，來到三大塔的門前。穿過這門，便是內庭，左右兩 旁青草地上是兩座圖書館，簡簡單單，已是匠心獨韻。走過象徵幸福的五頭蛇石路，便 是五座層層疊疊的巨大石塔，基座是橫列長廊，上面刻滿神話浮雕，精雕細琢，足見吳 哥皇朝擁有相當高文化水平。 拾級而上，經過無數長廊塔基，登臨第三層塔群之頂，六十度斜角的石級就在跟前 ，我望而生畏。但數之不盡的神像，在高高搭上，叫人想立刻攀近，一睹為快。 「上來！」說時遲，那時快，樂天已在上面。 我攀上巨石之顛，整個吳哥窟盡收眼底。難以理解，為何他們要在叢林裏建城。 「吳哥是九世紀高棉帝國的都城；「吳哥」本身就是有都城的意思。自從查耶跋摩 王子統一全國，遷都吳哥，這裏大興土木，創造出一個前所未見的繁盛皇國。一四三一 年，泰軍壓境，皇朝衰落，皇城廢棄，從此迷失在森林角落，逐漸被人遺忘。 直至一八六一年，亨利莫亞來到業林，眾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發現了吳哥。 失落的皇城重見天日，但千古之謎卻無法解決。」班達娓娓道來。 「甚麼謎題？」樂天大感興趣。 「吳哥文明，是突然消失，無聲無息，像是一夜間沈寂。所有人忽然拋下故居，背 棄這個皇城，沒有理由，沒有先兆。有人說是洪水，有人說是瘟疫。但是，自然災害， 可以毀滅一個城市，卻不可以毀滅一代文明，究竟，是甚麼令它永遠消失？」我接上。 班達笑說：「看來，這位小姐做了不少功課。」 「都是在金邊無聊時看的。」 我放眼這片綠林，一個個古蹟像金珠落在玉盤，零聲落索，卻又響徹四方，令全世 界的傾慕者蜂擁而至。 一式一樣的建築群立，顯而易見，它在文明最燦爛的時刻建立。石刻森林，彷彿似 曾相識……像我們的城市，像我們的高樓。 一樣的高塔，一樣的石群，一樣的文明，一樣的輝煌，同在瞬間消失，世上曾經不 只一個地方，發生相同故事。 我打開手上的《真臘風土記》。元朝滅南宋後，周達觀率使團到訪，曾詳細記下有 關吳哥皇城的所見所聞。其中，有關「城郭」，有以下記載。 「州城周圍可二十里，有五門，門各兩重。惟東向開二門，餘向皆一門。城之外皆 巨濠，濠之上有通衢大橋。橋之兩旁共有石神五十四枚；如石將軍之狀，甚巨而獰…… 當國之中，有金塔一座，旁有石塔二十餘座。石屋百餘間，東向金橋一所……」 我對此非常感興趣，找班達來問。他帶我們丟到另一個吳哥遺址——著名的巴戎神 殿。要到神殿，先要走進吳哥城。因為，它是吳哥城的中心。 方圓十平方公里的吳哥城，是高棉帝國最後一座都城。四面是圍牆，各有城門。城 內有皇宮及民房遺蹟。南門是現存較完整的入口，兩旁並列石像。我根據石像基座的號 碼標示，發現果然跟古書一樣，共五十四之數。 穿越密林，眼前一亮，平地而起，一式一樣的巨石像棲身在綠蔭之中。 走進去，彷彿走進迷宮一樣的石刻森林。吳哥七世君主，將自己的臉刻在大石上， 共有四面。每當我抬頭，總跟他四目交投，心裏不其然感到詭異無比。 班達見我面青唇白，還唬我：「這兒四十九尊人面，加上入口五尊，恰好又是五十 四之數，成為迷城中又一令人費煞思量的謎題。」 至於書中記載的皇宮，由於大部分是木構建築，早已蕩然無存。四周頹垣敗瓦，滿 目瘡痍，零碎石基，只有瘦小黃牛棲息。 我煞有介事，拿看古書跟現址對照，惹來樂天嘲笑。 「你以為自己是考古家嗎？在這裏遊遊蕩蕩就會找到個絕世遺址？」 「不用你管！」我走在一旁。 我們鬥氣，大抵是為了逃避。兩顆心走近了，反而更明白，是多麼脆弱。 兩個人相處，吵吵鬧鬧，實在比認真去愛對方更容易。 我想獨個兒走走，看看書上形容的金橋……不知不覺，離開了他們，走到叢林邊緣 。耳邊出奇的靜，只有風和葉大合唱。 我感到奇怪，為甚麼只見圍城、神殿和皇宮，卻不見金塔和金橋？ 即使被入侵者搶劫了所有金器，最少，那個甚麼石基，應該是尚存的。 但眼下所見，除了參天古樹和遍地野草，實在甚麼也沒有。 我打量包圍我的每寸土地，舉頭望向只一小片的圓形天空。方才發現，自己離開了 大隊！ 四周沒有遊人，沒有小孩，沒有班達，也沒有樂天！ 我……迷路了！ 慌忙找回原路，但見四面都是一樣的樹林，腦海裏沒有絲毫印象。 驚惶失措，急得想哭。 我大叫：「樂天，樂天！」 沒有回應。 不知是不是太慌張。眼花繚亂。我看見穿著橙袍的僧人忽然出現在樹下，忽然又消 失在密林。 「有人嗎？」我放聲大叫：「來救救我吧！」 我很害怕，又不知道再向前走會不會錯走方向，愈走愈遠。 就在萬念俱灰一剎，聽見人聲。 「樂天？」 我興奮地大叫：「我在這裏！」 一個黑影漸漸放大，隱現在樹下。 「是不是樂天？」 那人站了一會，轉身走了。 「我在這裏，別走！」 然後，我聽見身後一把遙遠的聲音：「金鈴！金鈴！」 我立刻別轉臉，興奮地又叫又跳。 「別動！」他大喝一聲。「你站著別動！」 我呆住。 「你忘了柬埔寨旅行的金科玉律嗎？」 是甚麼？ 「不要跑到沒有人的地方，不要跑到孩子止步的地方。地雷，隨時在你腳下。」他 唸著。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掉下。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我站得雙腳發麻，等待救援。 樂天找來班達。 他一看我站在亂草叢中央，雙眉緊皺。他身後多了個小孩子。那小孩穿著橙色僧袍 ，赤腳踏在碎石與泥濘，飛快走到我跟前。 他示意我緊隨他步伐回去。 一步一驚心，走到樂天面前的時候，全身一鬆，幾乎沒站穩。 以為他會破口大罵，說我愚蠢無知。 誰料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輕輕傍著我。我們走出樹林，回到人來人往的大路。他 才說：「你總是叫人擔心。」 他定睛看著我。 想起剛才千鈞一髮，猶有餘悸。 眼眶一紅：「謝謝。」 我想他知道，我是多麼感激他：一次又一次相救，一天又一天寵愛。 剛才救我的小僧沒有離開，他和其他孩子不同。這裏的小孩上午上學，下午沒課就 來吳哥古蹟一帶玩，同時找點外快。他們聯群結黨，一看見遊客便前呼後擁，手裏拿著 明信片和T恤，學著大人說一兩句英文，混在遊客堆充導遊。 但是，這個小僧卻是個孤獨的孩子。 他不大懂說英文，神態害羞，只是慢慢跟在我們身後，保持著一段距離。 班達說：「他不是那些混飯吃的孩子。他住在附近，與打理寺窟的和尚在一起。我 問過他的身世，原來是父母雙亡，被遺棄在這裏。」 「戰死？」赤柬帶來二十年混戰，不但破壞國家經濟，更搶奪去成千上萬兒童的幸 福。 「不，愛滋病死。」 我心裏一陣抽搐。為甚麼是柬埔寨？這國家受了甚麼詛咒？有血有肉的戰爭才剛剛 過去，無形無色的病害又勢如破竹而來。 我給他一點錢，上車去另一個地方。 在車上，回頭見他仍然瞪著雙大眼睛望著我，消失在野林盡處。 班達把我們帶到吳哥皇城偏北的空中宮殿，是一座全石構的神廟。 「高棉人祖先，是超卓的建築工程師，他們在建造皇城時，非常注重左右均稱。如 正殿圍牆南北為二百零二點一四米；第五層矩形塔的圍牆南北是四十七點七五和四十七 點七九米。這些細微到不及百分之零點零一差距的偉大建築，展示出一千年前已擁有令 人咋舌的精確度。」 他們的超凡智慧惹來世人對高棉古文明作出多番揣測。 我在一本書上曾經看過從吳哥皇宮發掘出來的一塊完整石碑。碑文極其古怪，沒有 任何序言或注解，只有一句：高棉國是空中城堡擁有千年文明的高棉忽然消失，與這一 句「空中城堡」有沒有關係？ 愈想愈遠，幾乎忘了來這裏是為了找樂比。 小孩子在跟前跑來跑去，兜售各種工藝品；戰爭中傷殘老弱席地行乞，與穿著橙袍 的小僧鋪成一道生老病死的窮途末路。 不知怎地，心裏很酸。 樂比可曾走過這裏，可曾在森林裏迷路而向他們求救？ 我間樂天取來樂比的近照，細問每一個在這兒與古城共存活的人。 班達並沒有理會我們，他留在車裏休息。 日照半空，天氣很熱，我和樂天鑽進長廊上乘涼。 「別擔心，今大才是第一天，如果她在這裏，一定可以找到。」我安慰他。 他微笑：「沒關係，有你陪我，已經很好。」 我的心又一次被牽動。 我們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融和於森林與古城，不想驚醒沈睡了的吳哥文明。 傭懶，總是令人疏於防範。 就像五百年前的高棉人一樣，被暹羅軍人乘虛而入。 「不要動！」有人用刀抵著我脖子。 我們根本不知他從哪裏跑出來。 我的雙手被他反握在身後，動彈不得。 我很害怕，頸項每根神經正感受著小刀的鋒利，一時間，全身繃緊，心跳加促。 是塔普？他幹嗎脅持我？ 我向四周張望。光大白日之下，附近居然沒有一個人。 就連班達，也正在車內打瞌睡吧。 我寸步難移，想掙扎，又怕頸上平白多條傷痕。 「你跟阿緹是甚麼關係，」塔普激動地問。 樂天茫然地回答：「沒甚麼關係，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騙人！你們為甚麼從金邊跑來？」塔普的聲音明顯地異常憤怒。 「你再不放開她，我可不跟你客氣！」樂天步步緊逼。 「好，看你身手快還是我刀鋒利。」 「不！」樂天忙說。 我強裝鎮定：「你逼他也沒法，他甚麼都不知道。你妹妹的事，只有我知道。」 「妳？」塔普滿眼紅筋，猙獰地望著我。 電光火石間，樂天忽然閃到他身旁，一手打在他肘節位置，手一鬆，小刀掉下。 我呆立在原地——差之毫厘，謬之千里，若他的小刀落點稍偏，我容顏不保……抹 一把冷汗，飛快躲到樂天身後。 塔普沒有伺機搶回那把掉在地上的小刀，只是沮喪地坐在地上。 「你這……」樂天還未開口罵他，但見對方雙眼通紅。 「她死了。」 「誰？」我和樂天面面相覷。 「阿緹……死了。今天早上，有人在河邊發現她的屍體。」 莫名其妙，打個寒噤——她為甚麼死了？ 「你……可否把話說清楚？」樂天放下拳頭。 「你們昨天來找我，我不是告訴你們她還在金邊嗎？」他說。 我點頭：「你明知她已經回來，但怕我們是找麻煩的人，所以騙我們。」 他揚手：「不，我不知道她要回來。她沒說過要提早回家。」 「那當然！她豈能預知自己會發財！」樂天氣憤地說。 「發甚麼財？」 我們把阿湜偷去紅寶石的事告訴塔普。 「沒有可能！她不會偷你的東西。雖然她是雛妓，但晶性純良，小時候在鄉村，連 死去的小豬也好好安葬……」 「城市可以完全改變一個人。」我頓一頓：「你們很久沒見面吧！」我想起那天她 狠狠地罵我。 他沒作聲，良久才說：「我不信！是你們害死她！一定是你們！」 塔普瘋狂向我們撲上來。 樂天拖著我閃開，一口氣跑出叢林。 我們回頭見他沒追上來，方才停下。 我大口大口喘氣：「阿緹是怎麼死的？」 「誰知道？柬埔寨治安一向不好，也許她遇上封殺吧！」 「那麼……我們真的害死了她。」 「你說甚麼？」 我嘆氣：「如果她不是偷了我們的紅寶石，怎會惹來賊匪垂涎？如果不是拚命保護 錢財，怎會招來殺身之禍？」 城市中，陷阱重重。一旦墮入，不但改變人的心智，更步步將人領入預設的結局。 錢財，大概就是當中的關鍵。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綁架人質】 班達四處找我們。 「幹嗎亂跑亂走？不是告訴過你們附近遍布地雷，很危險嗎？」 「對不起。」我想了一想，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將剛才的事告訴他。 樂天望我一眼，說：「我們見過塔普，他襲擊我們。」 「嘿？」班達大驚。「你……說笑吧：我們自小一起長大，從來不知道他品性兇殘 。」 「你們是好朋友？」 「嗯，也算是。當年我們從越南逃跑到來，甚麼也沒有。來到一個很荒僻的村莊， 看見幾個孩子在挖樹皮，我也加入。從此，我們一起生活，一起捱苦，一起長大。」 「他……可曾是赤柬分子一員？」我想起他那猙獰的目光。 班達一愕，隨即說：「不可能！他恨死赤柬！你知道波爾布特嗎？因為他，那小子 才落得父母雙亡，與妹妹相依為命。你看他身形很瘦小，是因為小時候長時間沒東西吃 。」 「那你呢？你不是長得肥肥白白？」樂天忍不住取笑他。 「我嘛，」班達眼珠一溜，抱著肚腩大笑：「我後天補救。」 「你可以跟他談談嗎？」我沒心情說笑。「我們真的沒有殺死阿緹。」 班達收歛起笑容：「他來找你們是因為妹子死了？」 我們點頭。 「奇怪，妹子是怎樣死的？」 「不知道。」 「這樣吧，我先把你們送回酒店。」 一路上，我心情沈重。 「不要胡思亂想，我們沒有害死任何人。」 還是樂天最知我心。 回到酒店，發現閘口駐集大批警察。 「公主駕到，果然非同凡響。」我說。 我們的車不准駛入酒店範圍，只好在外面與班達分別。 「謝謝你。」樂天跟班達握手。 「我們還是有機會見面的。」他微笑。 山水有相逢，畢竟，暹粒只是一個小鄉城。 我倆徒步走進大閘，沿途看見愈來愈多軍人，感覺有點不尋常。 「你們兩個，站在那邊。」一個手持機槍的軍人粗暴地把我推了一下。 我一時失去重心，差點趴在地上。 幸好，樂天及時扶我一把。 「去檢查就是，兇巴巴的。」我深深不忿。 「噓——」樂天打了個眼色，示意我看看那個安全掣板開的機槍。 他們是準備隨時與人駁火！ 我們連忙乖乖走到門口的x光探測器。只見大堂經理一字形排在外面，無奈地向每 位客人致歉。 冷不防回頭，大吃一驚！ 整個花園都是黑壓壓的人頭，全都戴上頭盔，嚴陣以待。 這何只是一般保安，簡直是封鎖了整間酒店！ 一道玻璃旋轉門之隔，酒店又回復平靜，侍員臉上沒半點緊張。除卻多了些便衣， 大抵上跟平時一樣。 我們趕忙回房間，神經質地將門立刻上鎖。 一定有甚麼發生開電視！ 這時，我們非常慶幸租住最貴的酒店。不然，在這個窮鄉僻壤，怎能看到衛星轉播 由首都發放的英文台節目？ 我和樂天屏息靜氣。 特別新聞放送：西哈努克親王孫女班黛絲麗公主，今日下午在吳哥窟訪問時，遭人 擄去，下落不明，暫時未有組織承認責任。 我們呆住，同一時分同一地點，在我們遊玩的當兒，發生著驚天動地的事情！ 可以在光大白日，嚴密保安下搶走公主，定必周詳計劃。 本來，這些政治舞台上的把戲，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偏偏，在同一個下午，發 生了太多事。 我不禁聯想到，塔普的出現，是否純粹找我們尋仇？抑或，背後隱藏更大陰謀？ 再者，公主與我們也算是一面之緣；加上外貌酷似樂比，令我們心理上感到有點不 可分割的關係。 長久以來，經歷過不少驚險旅程，卻沒有一次像今次這樣，所有線索都是肢離破碎 。 解讀紅寶石，豈料被偷去；追蹤小女賊，無辜被劫殺；碰上公主殿下，卻忽然被綁 架——我和樂天，只能在石頭森林裏漫無目的大海撈針，希冀尋回樂比的奇蹟出現…… 所有事情，彷彿被人一直擺布著，無法找到水落石出的缺口。 來到這個地步，我和樂天都感到心灰意冷。 「明天還去吳哥窟？」我問。 「打電話叫酒店替我們租一輛電單車吧，反正找來班達也不知道跟他說去哪裏才是 。」他嘆氣。 在我而言，事情是不是可以解決得了，我並不太看緊。可是，對樂天而言，是無法 尋回妹妹的龐大心理枷鎖。他的不安，他的沮喪，完全可以理解。 我從來都不知道樂天會駕電單車。 他輕而易舉一躍上鐵馬，乾脆俐落。 「你的電單車駕駛執照是甚麼時候考取的？」我雞手鴨腳爬上後座。 他一邊踏油門，一邊說：「我是無牌駕駛！」 立時抹一把汗，大叫：「你怎可以這樣……身為醫生，你不知無牌駕駛很危險嗎？ 」 「我在外國經常借朋友的電單車來開。沒事的，我的駕車經驗豐富，別怕。」 說罷，他已俯身向前高速開行。 我心肝脾肺腎都幾乎搗出來，只好緊緊箍著他的腰不放。 「那你的麻醉科醫生牌也是騙人的吧！」我揶揄。 「對呀！這秘密就只有你知道。」 我們來到市中心一間售賣運動用品的店鋪。 「這裏沒有人帶頭盔。」店主好像不情願做我們的生意。 事實上，滿街駕著電單車的人，沒有一個帶頭盔。他們把它當作單車踏，即使一輛 車載上三、四個人，扶老攜幼，也不覺得有必要做任何安全措施。 「我一定要兩個。」樂天堅持。 「唉，賣給你們，我又要訂貨了。」店主滿口不願意，只是為抬高價錢。他看見樂 天那五十元美鈔，開心到不得了。 我們整裝待發，瞥見前面有一間灰白色的平房。外表老舊，卻掛著簇新斗大招牌： 拿加二十四小時診所。 「這就是全市最大的醫院。」樂天說自己有職業病，每到一個地方，總會從書上先 找出醫院所在。 難怪說柬埔寨醫療落後，看這樣一個旅遊重鎮，居然只有一間小診所把關。 正要出發，我們的目光停留在對面馬路診所門口的一個人身上。 那一刻，我們幾乎不管生死，無視馬路上來來往往的汽車，直奔到對面。 一個臉色蒼白，五官精緻，穿著一身素服的女孩子，正惶惶然四周張望。 「樂比！」樂天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激動無比，哭笑難分。 她呆呆地攬著他。「哥，是你嗎？我為甚麼會在這兒，是醫院嗎？」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微笑森林】 起初，我對這個人是公主還是樂比的身份，抱有存疑。 不比樂天血脈相連，他一眼就認出是自己的妹妹。 兄妹重逢，擁抱良久。她一看見我便叫道：「為何帶這女人來？」 單憑這一句，我立刻可以肯定她是樂比。 樂天示意她別說。 她吐一吐舌頭，一邊打量我一邊說：「哥，你不會是已經……跟她那個嘛……」 「樂比！別亂說話。」 我紅著臉，大叫：「不阻你們兄妹重逢。再見！」 「喂！」樂天在後面叫道。 我知道他不會追來，好不容易才找回妹妹，怎可以再失掉她。 老實說，我也沒生他的氣。我跑了，他總有辦法找到我：但是究竟在樂比身上發生 了甚麼事，沒有人知道……當務之急，自是讓他問個明白。 然而，他竟跑上來抓著我手臂。 我一轉身，口裏被人用粗糙的手捂著，整個人被強拉到小巷之內。 他不是樂天！ 我瞪視著他，那對猙獰眼睛，我一眼認出。 「塔普，放開我！」當他鬆開放在我唇上的手掌，我立刻便厲聲說。 「誰叫你們殺了我的妹妹，一命填一命！」 他青筋暴現，雙目通紅，明顯連夜失眠，心中激憤，近乎歇斯底里。 他雙手捏著我喉嚨，手指陷入皮肉，我聽到自己的喉嚨發出咯咯聲音。 「這次，任誰也救不了你！」 「塔普！」 是一把女聲。 他聽到先是一怔，忽然鬆手，別過臉去看。 「塔普，你幹嗎？放開她！」 「Ruby——」 樂天連忙上前抱住我，我沒命嗆咳了好一陣子，大口大口地喘氣。 樂天大喝：「你這人是不是瘋了？我們不是跟你說過她偷了我們東西，被人搶劫， 與人無尤！你居然走來要她的命！你這瘋子！」 樂天怒不可遏，勢要上前取他性命似的，我抓住他衣袖，示意他停手。 樂比呆在一旁，緩緩道：「塔普，發生甚麼事？阿緹怎麼了？」 塔普仰天長嘯，抱住樂比雙腿，跪坐地上。樂比就這樣平靜的站著；不得不承認， 她真是很美，像天使一樣，撫慰著塔普撕心裂肺的傷痛。 我們四個人回到酒吧。 酒吧樑上掛著白色燈籠，沒有營業。 塔普望著酒吧，淡淡說：「酒吧是妹子用皮肉血汗換回來，她說只要到首都做工一 年半載，就可以儲夠錢買房子。到時，她便不用當娼，唸她的中文，做她喜歡的工作— —導遊。去年，她拿回來的錢，剛好用來買這舖位。 她明明跟我約定，今年回來的時候……」 說到這裏，他已泣不成聲。 貪念，是貪念令一切幸福破滅。 「你們是怎樣認識的？」樂天終於開口；我們早察覺他和樂比關係非比尋常。 樂比說：「那要從兩個月前說起。」 樂比自從唸完古物復修學士回港後，一直只是守著她的古董店。雖說間中可以往外 地短遊一兩星期入貨，但面對只是一式一樣的希臘石像、意大利油畫和中國瓷器，漸漸 生厭。 就在這時，她從一個朋友手上得來一件九頭蛇女像石壁。那塊石壁明顯是從建築物 上原石鑿下，未經任何損毀。 她從未見過如此玲瓏浮突、手工精緻的亞洲藝術品，心神為之蕩漾。當然，她知道 ，手上的古物，是非法盜取。 她甚至知道，盜取這件寶物的人，是當世顯赫一時的盜墓大王。與他相關的案件， 最轟動的要算是九九年被泰軍搗截的一次，為了令貨車能穿越柬泰邊境，居然有辦法鏟 開森林樹木開路。最後失手，泰軍起出了其中一件珍寶——從吳哥皇朝最壯觀寺廟中鋸 出的佛像浮雕，當時被分成一百一十七塊運走。 盜取吳哥文物也不只是一個人的勾當，成千上萬盜取古物的大大小小組織相繼同機 偷取吳哥皇朝寶藏。 樂比並非沒有捍衛古物的胸襟，只是根據她的說法，與其落在肚滿腸肥滿身銅臭的 暴發戶手裏，不如留在我這個知音者手中。 盜墓大王落網，他在判刑前，告訴樂比有個寶藏，差點兒得手，很不甘心，囑咐她 一定要去一趟。樂比後來收到的郵包，即我在場看到的那個，是一塊紅寶石！ 寶石晶瑩通透，懾人心神。 除了紅寶石，原來還有一件東西。 「是地圖？」我忍不住開口。我記得當時看見一張畫滿圖案的東西。 她洋洋得意：「一塊最少有八百年歷史的鹿皮。」 「鹿皮？」我噗哧一笑：「獵人用來掛牆那些？」 她尖叫：「早跟你說別帶這個女人來！看她甚麼都不懂，不如叫她早點回去休息！ 」 樂天忙說：「好了好了，我也不懂這個，你解釋一下就是。」 我死命瞪著樂比。 話說回來，她縱是任性，卻從來不逆哥哥的意思。 樂比說，當年中國使團來到高棉，見政府送來一紙官方文書，大感出奇。奇怪不在 於文書內容，而是它本身。原來柬埔寨當時沒有「紙」這種東西，官方文件全都是用鹿 皮書寫。他們先將鹿皮裁成需要大小，染黑後用「梭」在上面寫字。「梭」是用白色粉 抹捏搓而成，用起來很方便。但鹿皮畢竟比較矜貴，只有皇室才可以用來做文書。 因此，當樂比第一眼看見這塊鹿皮，她立刻可以肯定是從皇室中取得。 樂比打開鹿皮一看，是一幅地圖。 說不好，可能是皇室寶藏地圖哩！她想。 於是，她將地圖跟現在的比拼，補充白粉脫落的地方，重新畫出一張完整地圖，立 刻就出發。 「我帶著地圖，隻身來到暹粒。在這裏，認識了他。」樂比望一眼塔普。 「我記得那天晚上，門鈴一搖，店外來了你這位不速之客。我們這裏多是本地人， 甚少遊客。你的出現，立即震懾全場。不只因為你的身份，更因為你出落得如仙女。」 樂比微笑。 「你一個人坐到我面前，問我叫了一杯血瑪莉，就這樣坐著，沒有再說話。」 樂比說：「我當時在想，如果要我嫁給你也不壞，那我便可天天喝你調的酒。」 現在的女孩子，說這話也不害臊！ 接著連續三夜，樂比繼續在酒吧流連，正確來說，只是在酒保面前流連。 塔普在第四個晚上自我介紹，並答應帶她往吳哥窟。 樂比帶著自己的地圖，坐在塔普車尾，乘風騎著鐵馬，穿梭在綠林。 塔普雖然從小在森林跑，但對樂比所說的地方一點頭緒也沒有。 「地圖中央，有兩個四方城，顯然易見，所指的必定是吳哥城。但是，圖中一個宮 殿，現在已經沒有，我相信，宮殿才是寶藏入口。」 於是，直至黃昏，他們還是沒有頭緒。 就在這時，樂比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吳哥建築一向講究對稱平衡。四方城中心， 是巴戎神殿；但是相信是皇宮底座的石像階梯，卻是偏離中軸，在西北方位。 那麼，手上的地圖所指，會否不是眼前所見的建築物？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綠野仙蹤】 那時，日落西山，晚霞將樹林染成血紅，樂比不由得叫道：「好美。」 「要看日落嗎？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他們來到一公里外的巴肯神殿。這兒是吳哥神山，巴肯山，由於比地平線高出六、 七十米，很多遊人都聚在這兒捕捉日落吳哥美景。 樂比看著眼前嚴重損毀的神殿。內心惋惜，繞過幾個孤獨石拱門，坐在面目全非的 基座上發傻。 「一千二百年前，高棉人在這裏建造神殿。他們按照古代天文曆法，建造一百零八 座石塔，代表四個農曆月相。最中間有五層塔，共有十二個，是黃道十二宮的象徵。」 塔普雖然不是專業導遊，但耳熟能詳的故事，從小就已經記得清清楚楚。 樂比想，這麼說來，腳下的神澱就是宇宙的中心。宇宙在運轉，太陽正西沈，四周 一片謐靜，火球落在地平線之下。 忽然，樂比想到了甚麼似的。 她迅速拿出紙筆，對照現處地面方位。在她的地圖上找出巴肯殿位置。 接著，她發出了一陣驚呼。 她終於發現，在巴戎神殿西北方向的皇宮遺址，為甚麼會偏離全個四方城的中心軸 了！ 那根本就是兩個不同軸心！ 也就是說，眼前有可視的中心軸，和隱藏著的中心軸存在。 她立刻回到暹粒市，找個地方上網。 徹夜找尋資料，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她找到了一份這樣的報告：「早稻田大學理 工學部教授中川武「中心軸偏離代表甚麼？」 在吳哥遺址中，不少學者和考古家紛紛發現，以下這個不尋常的建築樣式：基本上 ，所有建築物是左右對稱。但是，吳哥城的中心軸和壁面、迴廊等腹地中心軸卻是稍偏 ，也就是說，當中有隱藏的腹地中心軸！ 這個中心軸，應該是神秘文明的信仰：至於外表中心軸，則是後來所接納的文明文 化。」 就連教授也未能肯定，這個中心軸的隱藏，是單純意識上存在，還是在地理上確實 存在。 然而，找到這份報告，卻可以證明樂比的方向正確。 在吳哥遺址中，的確有偏離中心軸的存在。 更令人詫異的，是樂比進一步找出當中關鍵建築物！ 她發現，巴肯山和巴肯神殿，位於吳哥城南門偏左；而皇宮位置，正好是吳哥城的 西北方向。如果用一條直線，剛好垂直貫穿兩個重要建築物的中心。 大膽假設，這就是高棉人刻意隱藏的中心軸——他們大興土木，在旁邊建造巴戎神 殿以混淆視線。如此說來，皇族寶藏大有可能存在於這條中心軸線之上。 關於寶藏，幾百年來，高棉人民世代相傳，深信吳哥遺址藏著大量聖物，全是無價 之竇。 樂比曾經問過塔普：「既然人們相信寶藏存在，為甚麼寧可忍受貧窮，卻不大肆發 掘？」 原來，三十年代，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法國人喬治，特羅弗帶領一支探險隊 ，探察相信是守護吳哥寶藏的中央井。井深幾十米，他們一直向下挖掘，希望能夠找出 寶藏。整整八個月中，他們沒有停止。由於正值雨季，井裏總是溢滿水，最後，工人不 得不用水泵將水抽去。 一大清晨，工人興奮地叫醒特羅弗，告訴他有所發現。原來，井底一塊整平巨石底 下，收藏著精緻金飾和白寶石。它們大有可能是神秘吳哥寶藏的一部分。 但最奇怪的，是這位當時最有前途的法國考古學者，幾個月後忽然得怪病身亡，寶 石後來亦不知去向。 於是，人們相信吳哥寶藏是被詛咒保護，誰也不敢以性命換取。 以樂比的性格，聽到此等往事，豈會被唬嚇；相反，更激發起她尋寶的決心。 樂比堅持要去找寶藏，塔普護花有責，誓死追隨。 他們帶齊了一切尋寶的工具：麻繩、電筒、手套、電鑽、小鏟刀等等，當然還少不 了食水乾糧。 樂比按圖索驥，一直沿著她假設的中心軸，來到吳哥城西面盡處。 一般人來到這裏，當然會走到旁邊的西門出口，而絕不會想到穿牆而過。 樂比為了記下位置，蹲在城牆下挖洞。時為黃昏，沒有太多遊人。柬埔寨陽光猛烈 ，夕陽灼熱，暴曬之下，她的後頸感到一陣刺痛。 塔普怎忍看見十指纖纖的她受苦，立刻幫她一把，三兩下就將其中一塊磚頭下的泥 土挖鬆。 豈料。他們如此一挖，居然再有驚人發現！ 石磚下是一道更堅固的石基，而且深入地下，彷彿被打樁機牢牢打進地下。 「吳哥窟是怎樣建成的？」樂比驚歎。 塔普不知道樂比是古物研究專才，以為她的驚歎是個提問，便認真地回答起來。 「吳哥建築，都是一些巨大石塊，有的重達八噸，而且石材都是在八十公里外的地 方開採。仔細觀察，這些石塊都是四角鑿有小孔，難道一千年前高棉人己懂得利用巨大 運輸工具？再者，柬埔寨一帶，泥土鬆軟潮濕，並非運輸巨石的良好通道。那麼，巨石 是如何運送來到？在建築時，石塊和石塊之間沒有任何黏合劑。當時的工匠，是靠甚麼 將幾噸重的巨石起重，並堆砌得如此天衣無縫？這些，都是我們至今無法解釋得來。」 塔普所以答得頭頭是道，完全是因為之前做足功課，以博佳人歡心。 樂比嫣然一笑：「它們是自己走來的。」 「甚麼？」塔普聽之駭然。 「在你們柬埔寨，不是流行著這個傳說嗎？這些小孔，是會走路的石頭生出來的四 隻腳所成。」樂比曾看過一些有關《真臘風土記》的節錄文章。 「你怎麼知道？」 「周達觀先生告訴我。」樂比跑出西門。 塔普還是呆呆站在那地方，心想：這個甚麼都知曉的女孩子，是不是從天上來？ 「嘿，把麻繩拋過來。」 站在牆內的塔普赫然驚覺，樂比跟他一牆之隔，在外面放聲大叫。 既然沒法子挖洞為記，惟有用麻繩定位。 他們確定方向，繼續往西走。 到達森林，塔普問：「還要走下去？」 樂比張開地圖，那幅古老地圖上標示著一個圓點，附近有四十九個方格。她深信， 那是她要去的地方。 然而，四周除了密林，根本甚麼也沒有。 樂比非常沮喪，站在原地不斷繞圈。 「干萬則走進森林，裏面可能有地雷。」塔普在一旁叮囑。 就在這時，樂比發現了自己踏著一件硬物。她立時僵住，潛意識告訴她，這是一個 地雷！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尋找聖殿】 「塔普！地雷不會是正方形一大塊吧！」 「不，當然不是。」 樂此這才放鬆下來，她俯身細看。 「是一塊石。」 她敲了一敲。 「這邊也有！」塔普在她旁邊兩米說。 她走過去一看，心想：大啊，這可會是一個巨型地基基石？ 附近雜草叢生，顯然沒有遊人到過。 他們兩人小心翼翼，一邊除草。一邊避開可能誤踏的地雷陣。 經過一番努力，細數之下，眼前是一個龐大正方形遺蹟。這個石基共有四十九塊石 磚，成七七之數，跟巴戎坤殿同出一轍。四角有一塊突出的石磚鋪在上面，應該是石柱 基座之類。 靈光一閃，她跑到荒地中心。 她蹲在中央一塊石塊上，仔細研究，從背包取出一隻小鏟刀。 「你想做甚麼？」塔普大驚。 「撬起它，快，幫我一把。」 要用小鏟刀撬起一塊沈睡濕泥近千年的三呎乘三呎大石塊，本來並不容易。 但，奇怪的是，石塊邊緣的泥沙，並不結實。相反，是出奇的鬆軟。 「可會是有人來過？」樂此問。 塔普不予置評。 樂比用小鏟刀沿著石磚四邊撬開。 「好像做蛋糕的模樣。」她努力將鏟刀深陷泥土，令中央石塊一角浮出地面。 「可幸，石塊很薄！」樂比一邊說，一邊專心用力撬出石塊。 最後，她已經筋疲力盡。只有塔普，仍然努力不懈，在對面幫忙用力撬開。 忽然，石一鬆，他整個人連人帶刀扑在前方。 「打開了！」樂比眼放光。 她扶起累得攤在地上的塔普，兩人往下面直看。 是石梯！一條鋪得平整的石梯。 兩人迅速拿出電筒，往下走去。 樂比膽大包大，逕自走在前方。大概步下十級左右，他們看見一堵石門。 石門是用紅砂石所做，有一個雕刻得玲瓏浮突的獸頭人身像，後面還有很多荷花圖 像。 「是濕婆神。」塔普說。 樂比深信，裏面大有玄機，只是一時間無法打開。 「走吧！我們去找些工具再回來。」 「這裏……難道這就是寶藏？」塔普失色。 「一定是！」 兩人相約三天後再去尋寶。 他們在這幾天已經建立起信任，不用立誓不用簽字；心裏約定，再去尋寶定必是兩 個人之間的事。 可是，事情卻並非想像中順利。 正好這時，塔普急於往城外辦貨，要一星期的時間。 樂比回到曼陀羅酒吧，不見塔普，很是生氣，便獨個兒走到寶藏遺址去。 樂比這次的裝備並沒有先進許多——只是多了十盒大炮竹！ 她認為，十盒大炮竹便可以炸開石門！ 今次，她輕易將石磚撬開，坐在階梯上，她仔細審視石門上的圖案。 她深信，憑她的機智，即使不用炸藥，也可以解開大門密碼。 很快，她便發現，門上的荷花數目共有八十一朵，四邊均等。雖然不是四十九或五 十四這些數字，卻令她肯定，跟數字大有關連。 她立即想到：是第九朵！八十一不就是九九之數嗎？ 她將四角的每朵荷花都碰一下，最後在右下角那朵，發現了機關。 這是一朵可以轉動的石雕荷花。 她胡亂向右一扭，石門開動。 裏面有一個小室，四壁皆有金漆石像，全為仙女神像。其中央有一個祭台，台上有 一個九頭蛇像，精雕細琢，栩栩如生。但見中間蛇頭，面目猙獰，雙目凹陷，非常可怕 。 樂比心裏一驚，整個人退後半步。 不退後還好，退到後面牆角，忽然被絆倒。這次一抓，居然是——人她眼前是一個 小孩子的白骨！ 這個……這個孩子從哪裏來？ 她受驚過度，立時昏厥過去。 當她再次回復意識的時候，已經身處睡床之上。從陳設和牆壁看來，這是一間病房 。 她隨手拿起自己的病歷表摺起放進口袋。 正想走出去，卻看見門口有一個荷槍實彈的男人守著。 她知道：一定是盜墓行蹤被發現，被人抓個正著！ 逃跑！ 她立刻環視四周。 她發現窗門敞開，向下一看，原來只是離地面兩米左右。 她打開背包，取出麻繩，從窗門逃走。當她站在陌生街道上，傍徨無助之際，便看 見我和樂天。 聽完整個故事後，總覺得是有甚麼地方不對勁，卻又一時想不出來……「拿你的病 歷來看看。」樂天說。 他看看那一大串寫得像符咒一樣的英文，緊皺眉頭。 「怎樣？」我緊張地間。 「你甚麼時候患上感冒？他們給你開的是抗流感藥物。」 「我沒有感冒，一直都是精神奕奕。」 「還有很奇怪一點；你是前大才被送往醫院。那麼，跟你所說的故事相比，中間為 甚麼有一個月的空白。你到底被人送到哪裏？」 對！我剛才感到奇怪的，正是時間上的缺失！ 我們四人張目結舌，感到事情怪異至極。 就在這時，電視上傳來廣播：「今晨，赤柬已承認擄走公主，現正在他們的大本營 作人質。」 「可憐的公主。」塔普嘆道。 「我不是更慘！平白沒有了一個月記憶！」樂比哇哇大叫。 「你知道嗎？那公主的樣子很像你。」樂天說。 「是嗎？那就一定要會一會她。」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石刻叢林】 塔普悶悶不樂，在一旁喝酒。 樂天將阿緹的事告訴樂比，她立時握著塔普的手說：「相信我，也相信我的哥哥， 好嗎？」 他重重地點頭。說：「我們去找寶藏，發了財，要將妹妹風光大葬！」 我沒理會他們，只是一直想看發生在樂比身上的詭異事情。 樂比為何會被送到醫院？ 期間，為甚麼會有一個月留白？ 「咳——」樂比忽然一串嗆咳，上氣不接下氣。 「你沒事嘛？」樂天問：「感冒嗎？」 「嗯，今早還沒甚麼，現在開始有點肌肉疼痛。」 「根據記錄，你只打了一次感冒針藥，分量不夠的。回去多點休息，我去買藥給你 。」 「好啦，別嚕嚇。」樂比又咳了雨聲。「你知道我最怕打針吃藥。」 「那，回酒店吧。」 「不，先給我那部《真臘風土記》。」 「你還想看寶藏的事？」 「當然！我沒事的，回去休息一下便行。」她又說：「我志在必得，非為財寶，而 是解開吳哥文明突然消失之謎。」 「你可以肯定兩者有關？」 「不肯定，所以去找答案。」 我一直沒有作聲，只是自顧自在沈思。 樂比翻開手中的《真臘風土記》，唸出描述宮室的一段：「……有金窗，欞左右方 柱上有鏡，約四、五十面，列放於窗之旁……聞內中多有奇處，防禦甚嚴，不可得而見 也。其內中金塔。國主夜則臥其上。 土人皆謂塔之中有九頭蛇精，乃一國之土地主也……」 「看來，高棉人都是一介蠻人，甚麼九頭蛇精！」樂比不以為然。 我卻說：「不，周達觀在高棉訪問期間，所見所聞必經細選才寫下。即使是神怪之 說，定必是人人言之鑿鑿，才會令他印象深刻。」 「如果我有件東西放在家裏，不想讓人偷去，我可能會在屋外寫著「內有惡犬」。 」 樂天接道：「所以，如果國皇收藏了一件不為人知的寶物，神聖至極，他就要借助 「九頭蛇精」之名來唬嚇平民。」 「這些無憑無據的猜想，一點意義也沒有！」樂比大打呵欠。 「非也，即使純屬猜想，卻偏偏是一個巧合關鍵。」 「你是說……那個九頭蛇精金像？」樂比坐直身體。 我點頭。 她若有所思，良久才冷冷地說：「原來，你這個女人也不太笨。」 「你……」我氣炸了肺。 樂天按著我：「算吧，別跟地一般見識。」 我對樂比諸多挑釁，已容忍至極限邊緣。 樂天為緩和氣氛又提問：「有沒有聽過一四三一年的事？」 「甚麼事？」我茫然。 原來樂天手握著一份吳哥窟簡介，上面寫了這樣一段一四三一年，泰軍攻陷暹粒， 吳哥皇朝滅亡。 樂比居然答上：「一四三一年，奉軍幾經艱苦，終於穿越叢林，大舉攻陷吳哥皇城 。可是，任憑哪一個國家，若攻破人家城池，總會囤兵養民，佔地為己用。泰軍在攻陷 吳哥後的一天之內，全數撤出，一個不留。原本住在皇城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究竟， 是甚麼令泰軍如斯害怕，愴惶而逃，至今仍是一個謎。」 會不會是甚麼怪異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 我的手指頭，漫無目的在桌面上比劃著，一四三一……一四三一……一四三一…… 忽然，我呆住。 「你還記得查耶跋摩七世所建立的巴戎廟嗎？」我問樂比。 「當然。從那裏往西走，就是我上次到過的寶藏遺址。」 「巴戎廟有多少個人頭巨石像？」 「五十四個。」 一加四等如五……三加一等如四……「你這笨蛋，寫這些幼稚園生也懂的東西幹嗎 ？」樂比口沒遮欄。 「你才是笨蛋！」我圈著左面四個數字，和右面的兩個數字——分別是一四三一和 五四。 「笨蛋！當時吳哥皇朝根本沒有用西元曆法，何來一四三一這年份？」 「我隨便說說而已……」我知道，如此牽強將幾個數字湊在一起，只是一個巧合。 豈料，樂天居然認真地瞎扯下去：「假設這是一個暗示：八百多年前的高棉國王知 道國之將亡的秘密，將暗示化為五十四個人頭石像，一則以警世，一則以庇蔭，望厄運 不會降臨。」 千頭萬緒，如何理出線索？ 「天！你們看！」樂比忽然從口袋裏掏出紅寶石。 「為甚麼寶石在你身上？」我們忙問。 「我不知道。」樂比一臉慌張。 「難道你剛才一直撒謊？」我瞪著她。「原本遺失了的寶石為何出現在你口袋？」 樂天沈色：「妹，別鬧了，說實話吧。」 「哥，你寧相信這女人，也不信妹妹！」樂比大吵大鬧。 樂比一臉委屈。百詞莫辯。 「好了，你們已經一家團聚，事情也告一段落。」我實在不願在這種窘境下多留一 秒，起身離去。 「你去哪兒？」樂天拉著我。 「回家。你已經找到妹妹，我功德圓滿。」 「不！別離開！」樂天依然扯著我的手不放。 我想甩開樂天的手。 但是，樂天這次卻很堅定地跟樂比說：「你成熟一點好不好，二十多歲人還是如此 幼稚！」 我心中好笑，五十步笑百步，你樂天還不是一樣孩子氣？ 樂比冷冷地說：「哥，你變了。」 「人會長大的，我總不成一輩子忍讓你的任性。」 「既然如此，各行各路。」樂比轉身就走。 「唉。」樂天嘆氣。 「你不追上她，她可有危險？」 「有甚麼危險？你看她像要吃人一樣，才不會有人自投羅網找死。」他頓一頓。「 況且，那人不是追上了嗎？」 只見塔普一個箭步直奔門外。 經此一役，我準有一天被瘋狂溺愛哥哥的她，碎屍萬段。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局中有局】 酒吧裏只剩下我們兩個。 樂天懶洋洋坐在對面，兩隻腳擱在一旁，雙手抱胸，凝視著我。沒話說，卻以極銳 利的眼神刺進我心坎。 他大概是在想，怎樣才可以把我們的關係弄明自……我避開他的目光。 他正欲開口，我便說：「洗手間是在屋後吧。」 他做了一個氣餒的表情。 我不比他好過。內心撕裂，正在理智與感情上掙扎。他有蜂擁的女性追求者；無數 勝任花花公子的條件：又是香港盛產的輕挑滑頭；再加上一個與我不共戴天的野蠻妹妹 ……偏偏，他卻觸及我理性底線。 我毫無理由地愛上他。 我一邊想一邊在洗手間前的鏡子上自省，居然偷聽到一件不應該讓我知道的事情… …聲音是從隔壁男廁傳過來，由於只是一牆相隔，加上互通天窗，所以對方說的一字一 句，完全聽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關心首領，但首領我做事，怎用你們操心？我早已為自己找到時間證人 ，那兩個香港人整天跟我在一起，怎會想到我同時偷偷行事，擄走公主，嘿嘿……他們 發夢也沒想到我的真正身份是赤柬分子。」 是——班達。 「那女人不知道怎麼搞，說好跟我合作，自己又跑出來，你找人去跟蹤塔普和那女 人就行，我會隨後來。」 他說的是普通話，在電話另一端大概是中國人吧。 「還有甚麼事匯報？」 「你們千萬別再讓她跑掉！豈有此理，一個二個都是窩囊廢！想當初不是我在死囚 牢救你們出來，你們這些中國人，何止被抄家？早跟其他人一樣被波爾布恃槍斃！忘恩 負義！豬頭！」 然後，是電話被重重鄭到地上的聲音。 繼而，還有一拳打在牆上的響聲。 我害怕得雙腳乏力，站不起來，直喘著氣。 班達不但是擄走公主的人，還是……赤柬殘餘分子的首領。 我聽見他的腳步漸遠，大概已經走出大街，才緩緩站起，挨著牆壁步進酒吧。 赤柬！可不是說笑。他們殺人不眨眼，血流成河的場面，司空見慣。 早就聽說他們並未完全瓦解，只是從沒有想過，自己與他們扯上關係。 班達不是早說自己是越南來的嗎？他那種肚滿腸肥的身形不是跟皮黃骨瘦的柬埔寨 人大相逕庭嗎？ 樂天見我臉青唇白。大嚇一驚。 「你……沒事吧？」 我猶有餘悸：「幸好，沒被他發現……」 「你說甚麼「誰發現你？」 「班達！他不是普通人，他是赤柬首領！」 難以相信，我們成為恐怖組織的棋子。 我告訴他我所聽到的。 「他說，目標是塔普他們，可會是指樂比？」 「大有可能。」樂天推斷。 「他為甚麼要跟蹤樂比？」 「當然是為了寶藏！」樂天說：「他可能剛才一直匿藏在酒吧內，聽完整個故事， 財迷心竅，打他們主意。」 「那麼，他們豈非極度危險？」 樂天臉色一沈：「我們要比他們先到寶藏。」 我倒抽一口氣：「手無寸鐵，如何與他們火拼？」 「智取。」 我們根本毫無選擇。 當然，可以考慮向警方求助，但是在柬埔寨執法部門貪污極其嚴重的國家，孰兵孰 賊，誰敢保證？ 除了靠自己，別無他法。 話雖如此，有點武器傍身實在是必要的。 在暹粒，只要有錢，超級導彈也買得到。 樂天和我沒有軍火知識，只好買兩枝手槍。 根據樂比口述，巴戎神殿以西，就是寶藏所在。 晨光曦微，叢林充滿露水氣味，清新煥發，讓人心神為之一振。 在我們眼前，已經是樂比口中的荒地遺址。 只是，今日的荒地，不像昨日平靜。 有數輛綠色裝甲車，正在外圍停泊。 「喂！」塔普在遠遠的大貨車旁叫道。 我們定下神，走到他跟前，大貨車成為他的掩護。 「離開這兒，快！」塔普說。 「我的妹妹呢？」 「她被班達帶走了。」 「到哪兒去？」 他望一望荒地中央。 「你是說，他們一同進入寶藏？」 塔普點點頭，又再搖頭。 「你說明白一點好不好？」 「現在還是先別說這個，到寶藏裏去。」我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危在旦夕】 原本被石塊蓋著的入口敞開，班達等人早已進入寶藏。 我們輕易進去。 眼前所見，如樂比所說，一個濕婆神像石門半開著。 「小心。」手執電筒的樂天掩護我，先走在前面。 我們戰戰兢兢閃身入密室，但見四壁金漆雕像，精美絕倫；中央那九頭蛇神像，更 是栩栩如生，靈氣逼人。 但觀乎所見，密室中除了我們三個人之外，甚麼也沒有。 「我妹妹在哪裏？」樂天揪著塔普的衣領：「你要甚麼花樣？」 「不……你冷靜點。」塔普本來也非善類，我原以為兩人勢將大打出手。豈料，他 不但沒還手，反而面有難色，眼神怔忡。 「樂天，聽他說。」我覺得事情太不尋常。 「你怎可以相信他！」他瞪著我。 我平靜地看著他。 「你說！」他放手。 塔普的氣燄不知往哪裏去。只像鬥敗公雞，惶恐不已：「我想問你樂比真是你的妹 妹吧？」 這是甚麼話？樂比不是他的妹妹，會是誰？ 我沒好氣：「你再胡說亂扯，樂天可會扭斷你脖子。」 「不，她本來是你的妹妹，但……」他沒頭沒腦地說：「她好像不是樂比。」 我們無法聽得明白，叫他由頭說起。 那天晚上，他緊隨著追出去。兩人到了洞薩里湖畔，相偎著。 大概是吹風受涼的關係，樂比病得更厲害，還發高燒。 塔普說要帶她去看醫生，她不肯，硬要留在那裏。 無可奈何，塔普只有抱著她讓她睡。 洞薩里湖的日出。溫柔地喚醒他。他身旁的樂比，一夜之間，精神奕奕，獨自站在 湖前沈思。 塔普問她：「好了？」她回頭嫣然一笑。 他說，他從未見過樂比這種笑容，深邃沈鬱。 她撫著頸頸上的金鍊，望洞薩里湖。塔普走到她身旁，清楚認得頸鍊上的圖案，當 場呆住。 那是柬埔寨皇族記認。 除了皇室的摘系子孫，任誰都不准用這個徽號。 「你從哪裏撿來？」 樂比一笑：「本來就是我的。」 當塔普想問明白之際，班達突然出現，身後是一個個穿著軍服的人，為數二十。 「班達？」塔普不虞有詐。 他哼一聲，命人捉住他們。 「你。你幹嗎？」 「果然是兄妹，當日阿緹，就是在這裏，用相同語氣問我同一條問題。」 「阿緹……原來是你！想不到，我們做兄弟多年，你居然下此毒手！」 「別怪我，誰叫她動起貪念，偷去那個香港男人的紅寶石在先？」 「你怎會知道？」塔普大怒：「我從沒告訴你這個。」 「因為，我在現場。」班達說：「在兄弟份上，跟你說個明白。那天我跟越南人接 頭商討幹「大買賣」，在酒吧看見阿緹和那香港人。早就聽說有個人莫名奇妙派錢給全 金邊的娼妓，目的是要找一個人。我知道，他身上一定有甚麼值錢的。既然阿緹下手， 我更乾手淨腳。得手之後，阿緹連夜回來，我沿途跟蹤，來到這湖邊，才從她手上得到 寶石。」 他洋洋得意又說：「其實，我根本不用殺她，只是她不願就範，做我女人，我才出 此下策。」 「你這卑鄙小人！枉我當日見你逃難至此，跟你有粥吃粥，原來是養虎為患！」 「我就是為了脫離貧窮，才投靠赤柬組織。我也有付出的！你知道我要殺多少個人 ，才可以爬到今時今日的地位？」班達猙獰地說。「怪只怪你愚蠢，忘了我和他們一樣 ，都是從越南來征服高棉的英雄！」 塔普瘋狂叫罵，但被數個軍人壓著，動彈不得。 班達看見樂比，說：「班黛絲麗公主，我們又見面了。」 「帶她走。」班達下令。 「住手，放了他，我自會跟你走。」樂比居然說著柬埔寨語：「我有話跟他說。」 她來到塔普身邊：「別擔心，我要找他們報仇。」 塔普望著她，幾乎瞬間就肯定，她不是樂比！ 「你……你是班黛絲麗公主？」 她一笑：「你只是平民，你應該用「陛下」作稱謂。」 塔普目瞪口呆。 之後，他們所有人來到吳哥遺址，塔普偷偷跟蹤。他親眼看著班達和「公主」走進 寶藏入口。大概十分鐘後，我們便出現。 我和樂天聽完，良久未能說出一句話。 那女人究竟是樂比還是公主？ 在酒吧裏跟我吵嘴的人，明明是樂比，錯不了！ 但此時塔普卻言之鑿鑿說她是公主……一人分飾兩角？ 「是不是思覺失調？」我問樂天。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問塔普：「班黛絲麗公主是甚麼時候回國的？」 塔普含糊地說：「這個……我相信沒有一個柬埔寨人可以答得上。國內混戰二十年 ，皇族流亡海外，司空見慣。戰後，今天說某王子回來，明天又說某親王抵國。所以， 你問我班黛絲麗公主是甚麼時候回來，我真的不清楚。」 他頓一頓：「只是，她的出現，可以說是非常突然。據說，她是自己跑進皇宮，然 後以皇族信物與國王相認。彷彿，她過去十多年，都活在空白。」 「你何以有此一說？」 「嗯，因為我記得有個記者朋友說過，他們報社傾盡人力物力，都無法得知她的過 去。最後一次有她的消息，是從赤柬機密文件中，知道她在十歲那年到過暹粒。」 我有一種很駭人的想法。 「塔普，南亞一帶是不是經常有「鬼上身」或「降頭」之說？」 樂天頓時全身疙瘩：「你別嚇人。」 「不，我只是想知道，暹粒可有人懂此等巫術？」 塔普說：「從沒聽聞。不過，傳說中，這個森林又名死亡叢林。自古至今，身患重 病，不能治癒的人都被送來這兒等死。你知道，南亞一帶，無名熱病最為流行。那些病 人，除了少數自動痊癒，大部分都會葬身叢林。」 「這是一種隔離病人政策。」樂天帶著專業口吻：「不人道，卻很文明。」 塔普問：「難道你認為樂比是被公主的靈魂所控制？」 「隨便說說而已。」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太不科學化。 三個人毫無頭緒在密室內沈思。 這時，我看到牆角的小童骸骨。 「樂比上次來到的時候，就是被它嚇倒？」 大家圍攏過去。 樂天仔細地檢查，說：「這是一個約十五歲的女童骸骨，死因不明。」 不知怎地，聽他這樣一說，毛骨悚然。 「這是甚麼？」樂天發現她無名指上套著一件細小的東西。 他鎮定地把它拿出來。——是一件刻有皇冠和象牙狀的黃金指環。 塔普一看，大叫：「是皇族戒指！上面的徽號，跟樂比身上所戴的，是一模一樣！ 」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時間之門】 「這……是班黛絲麗公主嗎？」我被眼前所見，嚇得聲音抖顫。 「你不是想說，她的靈魂遇上樂比，然後上她身，還陽變成現在的公主吧！」塔普 說。 「但是，何以兩人長相一樣，是湊巧嗎？」我反問。 十多年來，從沒有人到過這兒。樂比發現遺址。是幸運，也是不幸。她是唯一讓公 主靈魂挑選的人；這個人跑出去證明自己是公主，她就是公主。 「荒謬！你們不是從大城市來的嗎？怎能相信鬼魂之說。」塔普大叫。 「科學從來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至今醫學界對人類大腦認知，仍然是少之又少 。我們不可以假設，這個地方是「記憶腦電波」集散的地方嗎？」 我反唇相稽。 「我也一直相信，人死了，記憶腦電波還是可以浮游存在，也就是人們所說的鬼魂 。它在適合條件下，甚至可以進入人類大腦皮層，操縱思維。我有一個同學，正是研究 這方面的醫學專才。」樂天向塔普解說。 如果所言非虛，就完全解釋了樂比接下來一個月空白記憶。如很多有「鬼上身」經 驗的人一樣，她在整整一個月以來，受著另一個記憶腦電波操控，完全忘記自己。 至於她為甚麼會有間歇清醒，能夠告訴我們早前的遭遇，就不得而知「要證實，只 有一個方法，盡快把他們找出來。」樂天焦急萬分。 既然肯定班達和樂比進入這密室。沒有離開。那麼，他們一定觸及某些開關，再到 另一個地方。 我們三人在裏面進行地氈式搜索，卻沒有發現。 這時，我想到九頭蛇像——柬埔寨的聖像。 我用力按下中間金蛇頭的頂部。 忽然，面向我的牆壁發出巨響，就像酒店的玻璃旋轉門一樣，順時針打開。 眼見它又快將要合上，我們三人立刻竄進去。 眼前所見，為之眩目。 這是一個宏偉地下殿堂，兩旁各有九條鑲有大大小小藍寶石的石柱，閃亮迷人，彷 彿水晶迷陣。 塔普看見碗蓋般大的寶石，立時拿出隨身小刀，用力挖出。 我們沒阻止他——對於一個生於苦難，長於貧窮的人來說，這樣做幾乎等於動物本 能。 地面是打磨光滑的紅砂石磚，如地氈一樣，鋪向前方寶座。 寶座用黃金打造，椅背盤上一隻九頭蛇，比在密室那一尾更巨大。眼睛放著兩顆血 紅寶石，更見猙獰可怖。 我和樂天環視四周，但見寶座前長滿植物。 「這兒為甚麼有植物？沒有陽光，它們怎能欣欣向榮？」我狐疑。 樂天抬頭，向寶座上方天花的兩個氣孔一指：「那兒。設計者預先留下氣孔，讓陽 光進入，植物得以生存。」 我湊上前看，從未見過這種值物，它究竟甚麼？ 「讓我看。」樂天仔細地研究一株株圓形果實，全個長滿針刺，呈青綠色。 「是曼陀羅。」 「你說甚麼？柬埔寨傳統樂器？」我問。 「不，是用作迷魂的草本植物。」他說：「唸麻醉的時候，有位講師曾經說過，這 種植物在中南半島最為普遍。它全株有毒，種子和花毒性最強，有麻醉止痛和催眠之效 。古代多用來做「麻沸湯」，讓病人做手術前昏迷。 它的花粉，能令人產生幻覺，甚至全身乏力，昏迷不醒。」 愈漂亮的花，愈是有毒。 愈不理智的感情，愈沈溺。 我們一邊研究著罕見的值物，一邊各有所思。兩個人靠得很近，一抬頭，便碰到他 的鼻尖。 我心跳很快，然後……迷失知覺。 我知道自己尚有意識，身體卻是前所末有的輕，彷彿只有靈魂，沒有肉身。 想到這裏，立時打一個寨噤。 我死了嗎？ 伸手不見五指，從殿堂走進漆黑。想回頭，卻找不到退路。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向前推進。我之所以形容為推進，是我沒有雙腳踏地走路的感覺 。如果再貼切一點形容，是向前直飛過去！ 內心恐懼。油然而生——一個正常人，怎會經歷飛的感受？ 無端端死了？ 怎能這樣？我還未跟樂天說一句「我愛你」，就這樣死掉？ 我應該一早跟他說的！太後悔了……我可以放下理智，放下尊嚴，是因為，我放不 下你。 我注定化成一隻厲鬼。 經過很漫長的漆黑，漫長的懊悔，漫長的思念——眼前一亮，是一個叢林。 我發現，自己又恢復走路的能力。 而我，正處身在一個宮殿陽台之上。這個宮殿，在叢林的中央。 腳下是城樓，城樓外是民居。從這裏，可以看見一個很繁榮的城市。市集上，男人 圍著腰布，女人臂載金環，人人臉上掛著笑容，比頭頂的陽光更燦爛。 這是哪兒？天國嗎？ 班達是不是比我們早來到？ 身後是一個出落得極標緻的侍女，兩鬢點上銀砂，更見艷麗。 她示意我跟她走。 「這是甚麼地方？」 她嫣然一笑。 心裏生氣：你這算是回答嗎？ 我相信在她身上也無法得知答案，不發一言跟她走進大廳。 大廳的兩旁，各有九條金柱，上面嵌滿各種寶石，整個天花皆鋪上鉛瓦。極盡奢華 。 殿堂之上，有兩個人。 我一看，立時呆住。 樂天和塔普。 「你們怎會在這兒？」我一直以為自己已死去。 他們一臉茫然。 這時，寶座後走出一個人。他上身圍花布，露出右臂，下衣則圍腰布，前面打結。 頂上有大珍珠，以線穿茉莉花作冠。手上腳上都有金鐲，指上更有貓眼石。 見他手執金劍，威風八面，非富則貴，具皇者威嚴。 我們三人，不由自主向他行禮。 「平身！」他走下階台，親切地說。「歡迎來到高棉。」 這個當然，我正身在柬埔寨。可是，這裏的人民裝束，卻不像我所認識的。 還是我大膽，問他：「閣下是……」 「那羅衍，拉普提，吳哥皇朝第五十五代皇帝。」 「吳哥皇朝？」我們三人同叫道。 「且慢，我……是死了嗎？」我怯怯地問。 「在你們眼中，這個皇國，早已逝去。生和死，是相對的。如果你是在生，那我們 便已經死去；如果你認為自己死去，我們仍然生存。」 「你懂中文？」我又問。 「有甚麼出奇？自元朝遣使周達觀先生來訪，我們皇室便世代習漢語。」 這人是不是有神經病？幹嗎說起一個死了七百多年的人？ 莫非……我們回到過去？ 我看一眼樂天，他做了一個很無奈的表情。 怎麼可能？又是我們？又是回到過去？ 「我知道，你們一定非常迷惑。事實上，在二十一世紀初的今日，我們應該抱著更 開放的態度，面對不能理解的事情。」 二十一世紀？不是過去嗎？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吳哥皇朝】 愈搞愈糊塗。 「究竟這是甚麼地方？」我和樂天異口同聲。 「這個空間，用你們的話來解釋，是一個時間扭曲了的空間，跟你們的世界一樣， 有日月星辰，也有歲月留痕。五百年來，你們是第一批來訪的賓客。」 以塔普的知識水平，當然是不能理解；事實上，我們也一頭霧水。 國王頓一頓：「這兒的開國君主是公元一四零四年即位的第四十一代國王，那羅衍 ，拉瑪蒂普提，也是吳哥皇朝最後一個皇帝的父親。」 「當年我們長期活在安樂和諧之中，以農業為主導的強大社會，有完備水利系統包 括水壩、水庫、蓄水池和密集排灌渠道，經過千年來精心維持，即使遇上任何水災，也 絕無能力動搖文明穩固國基。然而，這樣卻遭到鄰國泰國族人覬覦。」 「在被圍城的日子，除了人民震天動地的哭聲，再也聽不到其他。一次又一次陷落 ，就像一個一個圈套，串成厄運之環。他不忍看見這些，又無力反抗，惟有到聖塔去求 助。」 「當他在神秘聖塔內，打開世代相傳的寶盒。它是我們吳哥命脈，為了保護它，所 有國王都說裏面藏著九頭蛇精，以免被人搶走。」 「他祈求祖上寬恕，吳哥皇朝勢將斷送。當他打開寶盒，裏面有一封信和兩顆紅寶 石。那封信是史上最偉大的國王——查耶跋摩七世所書：我親愛的子孫，當你打開這封 信的時候，相信離末日不遠了。這是一個預設的圈套，文明繁盛，然後盡毀。在我們之 前，一千年前一萬年前或者更遠，已經有無數文明出現。只是，我們的生命早已有預定 模式。世世代代，預設了創造和毀滅的命運。當人類的智慧不斷發展，當到達一日千里 的時候。正是啟動毀滅的契機。 祖先知道這個秘密，借助上一次文明餘孽的智慧，創造新文明，也想出解救自毀的 方法；他們甚至準確預測吳哥末日之年。 兩顆紅寶石，是蛇精的雙目。在春分之時，將它們放好，蛇精將為你們開路，你和 你的子民，帶著燦爛的文明，走進另一個世界吧！那裏就如世界的倒影，我們的文明， 將會永生。 當時，他還不知道如何是好。傳說中，吳哥歷代國王掌握毀滅世界的秘密，如果運 用這種力量，將會地動天搖，所有生物都會染上不可救治的熱病。」 聽到這裏，我立刻聯想到：要毀滅世界，還有比病毒更厲害的東西嗎？ 換句話說，他如果運用力量，挽救自己的文明，將會釋放病毒，令世界毀滅。 互生互滅，是循環，也是命數。 國王繼續說：「他帶著子民，告別國土。這是我們祖輩生生世世棲息之所，養育了 千千萬萬吳哥子民。離開這裏，不僅是告別這塊土地，更是告別一個時代，一個文明。 歷史將發生改變；以後，是吉是因，誰也不知道。那天，沒有鼓樂，沒有旗播，人人離 開高棉，走進地下宮殿。他的兒于，堅持死守到最後一刻，帶著殘餘士兵，保護看已經 沒有生靈的空城。 偉大的曾曾祖父把一對紅寶石放在蛇精凹陷位置，頭頂的日光，穿過石壁雙孔，直 照寶石上，形成直角射線，開歇未知世界的大門。 多年來，我們一直擔心，熱病有沒有毀滅世界。如今，看見你們。才放下心。相信 ，熱病只是讓那些貪婪的泰軍，永遠得不到吳哥。 我們在這裏，建立皇城，重拾吳哥文明。為免重蹈覆轍，他下令全國子民不可接受 教育，不准進行學術研究；除了維生知識，他們根本是一無所知。智慧，是人類進步的 關鍵，也是文明毀滅的契機。而我，由於是統治者，所學的，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皆 由父王親授。」 「那你是這裏唯一的智者了。」我冷笑。 「智慧，可以帶給我的，只有煩惱。人們得以安居樂業，以為是我恩賜力量。只有 我知道，我們正處於另一個空間。這個空間，大概是一種時空交疊；只要在一個地方聚 集足夠能量，它的引力便可令空間翹曲，附近的物體受到引力場吸引，到達一個時間和 空間的摺痕。然而，這樣的空間是不是永遠存在？忽然產生是否可以忽然消失？我們的 文明，最後是否仍難逃速滅命運？」 我慨嘆：人可以創造城市，建造文明；也親手毀滅城市，葬送文明。 這是一個循環？也真是上古至今預設的圈套？ 是不是在我們的基因裏，早被埋下惡念？ 「我們為甚麼會在這裏？是你把我們帶來嗎？」樂天問。 國王一笑，「我只是凡人，又怎有操控時間的能力。你們大概是無意中走進時間裂 縫。」 他又問：「你知道今日是甚麼日子？」 我們搖頭。 「農曆三月二十一日，是春分，每年這個時候，日夜長短分毫不差。我們的祖先， 設計吳哥皇城的時候，早就將這個契機藏在建築之上。」 樂天想起：「我記得，在金邊有三個美國科學家在酒吧跟我閒聊時透露，吳哥文明 ，藏著天文科學的秘密。地球自轉，人所共知，但它不是垂直旋轉，而是像陀螺一樣， 軸心偏移；而地球自轉七十二年就會有一度差距。 據他們研究，從西門參道向東門直走，剛好是零點七五度偏距，將七十二乘以零點 七五，剛好得出五十四這個數字，正是皇城經常出現的神秘系數。雖然事隔多年，相關 資料已經失傳，我們亦無法得知箇中玄機。但由此可知，他們的確在古時已掌握高水平 智慧。」 國王點頭：「每年春分，太陽從東門升起，直照中央塔，在第三層迴廊的塔尖不偏 不倚升起，代表永生。」 我問：「你想說，進入永生國度，跟宇宙恆星運轉有關？」 他微笑。 「只要紅寶石一直放在九頭蛇凹陷的眼睛，時空之門便會開啟。你們是通過寶座後 的無形門而來，如果你們不在今天太陽西下時離開，就要等下一個春分。」 我們立時看著他身後的牆壁，上面有一幕透明反光薄膜，狀甚古怪。 我問他：「既然你早知回到現實世界的方法，為甚麼不回去？貴國的子民，乘著春 分時節，利用時間空隙，不就可以回去？」 「我為甚麼要回去？」他失笑：「人類本來就是自私，有著壞的本性。 也許，你們的世界進步許多，但背後，隱藏著多少陷阱圈套？人類可以攜手創造繁 榮，也可以瞬間毀滅文明。難道，在你們當中。沒有央央大國恃著強勢，欺凌弱小？沒 有貧富懸殊，令民心動搖？我告訴你，在吳哥文明毀滅前，這都出現過。既是一個預設 循環，我為甚麼要回去再經歷苦痛？」 在旁的侍女將故事簡單翻譯一下，告訴塔普。 「一定是見鬼！」塔普不敢相信：「我們的祖先怎能復活？你們是鬼！ 救命！」 塔普蹲在地上，抱著頭大叫。 我和樂天面面相覷，眼前的事物。究竟是不是真實？ 我們是到了另一個空間？ 我心頭一震，雙手不由自主隨著發自內心的冰冷而抖動。 樂天在我身旁，看著我，伸手過來緊緊的握著我。 他握得很緊，很暖，也很痛。 很痛——我有感覺的！我並沒有死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真假公主】 「國王陸下，既然這兒是唯一遍向外間世界的地方，請問可見我的妹妹？」樂天問。 「你的妹妹？」國王狐疑。「我剛狩獵回來，一踏入殿堂就看見你們，沒有其他人 。」 「他們會否不是來到這時空？」我低語。 樂天望我一眼：「只怕已不在這皇宮。」 班達為何急著離開？我覺得事情有點奇怪。 這時，瞥見一個小侍返到帷簾後，他的腰間居然露出一柄手槍……我好生奇怪—— 如果他們沒有文明，這裏何來手槍？古代高棉，不是只有刀劍嗎？ 有位將軍氣沖沖上前，一邊匯報，一邊追著滾掉到地上的盔甲，好不狼狽。 國王面色一沈。 我和樂天不知所措，隨口一問：「可為陞下分憂？」 「撒馬爾叛軍又蠢蠢欲動。」 「叛軍？」還以為這兒是人間樂土，沒有戰爭。 「是這樣的，我們自從來到這裏之後，曾曾租父為了要讓子民遺忘文明，不受教育 ，銷毀所有民間書籍，也禁止民間授課。但是，皇族裏有些人反對，成立撒馬爾組織， 挑起民間力量反抗。其時國勢雖未盛，但久經戰亂，民心思靜，不欲戰禍再生。這反對 勢力，決定回到你們的世界，重建皇朝，永不回來。」 「那，現在金邊皇宮裏的，就是撒馬爾組織後人？」 國王點頭。 「既然他們走了。現在的這些餘孽，又是何人？」 「一直以來，民間有反對我的地下組織存在。他們的祖先，是當年沒離開的叛軍， 但是，他們沒受教育，沒有知識，不能有所行動。」 「別小覷他們，無知者才是最易受煽動的人。」樂天說。 「這個我也明白。」國王嘆氣：「但，畢竟他們是我的子民，如無必要，我不想趕 盡殺絕。」 他潛意識相信，這兒是沒有惡念的天堂，但他忘了，惡念不是依附某個地方，而是 值根在人類的心。 「剛才，將軍收到情報，他們準備圍攻本座。」 是突襲？ 我們以為來到和平樂土，誰不知根本離不開戰禍。 同樣的相爭，在不同的空間，還是在上演。 人類始終擺脫不了注定命數！ 忽然，我發現，我們當中，不見了塔普。 他到哪裏去了？ 國王沒閒心理會我們，吩咐人帶我們到客房。 我和樂天心裏很焦急。 剛才國王說過，必須今日之內離開，否則要等一年才是春分。 現在，距離日落，還有六個小時。可是。樂比失蹤，塔普又跑了，我們是不是可以 在短時間內來找到他們？ 還有那班達，他捉了樂比，豈會輕易放走她？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有半天活動 時間，若他刻意躲起來，怎辦？ 在這黃金六小時，連反對勢力都要抬頭，國王如果應付不了，我和樂天豈非客死異 鄉？ 一連串問題湧現，我們如熱鍋上的螞蟻。 這時，客房的門打開。 「塔普！」我大叫：「整整一小時，你到哪裏去？」 他神色匆忙，說：「我跟蹤那個配槍的小侍，發現班達他們所在！」 我記得，是那個在殿堂上鬼鬼祟祟的小侍。 「在哪？」樂天霍然跳起，勢要直奔出去。 原來，他們早我們一步來到，隨即走出皇宮。無意中碰上正策動反抗大計的撒馬爾 組織秘密照會，兩方不謀而合，決定兩小時後攻入皇宮！ 這些，都是那小侍跟他們聯絡時，被塔普偷聽所得。 「兩小時後？」樂天不解。 「他們好像很趕急，莫非……連班達也知道我們只有六小時？」塔普說。 「可是，素未謀面的兩派勢力，為何一拍即合？」我問。 「交換條件是，撒馬爾組織接管政權。」塔普說。「但以赤柬一向作風，他們定必 食言，就像一九七五年進駐金邊一樣……」 樂天說：「不是說過，無知者最易受煽動？」 我不寒而慄，這裏豈非變成一九七五年的金邊……歷史將在這裏重演！ 我們沈默一會，樂天又問：「那，樂比呢？」 塔普搖頭：「他們的大本營，是個皇宮外的農舍。我到那裏，從屋頂天窗望下去， 一眼所見，除了二十個荷槍實彈的赤柬士兵外，甚麼人也沒有。」 至於那些民間組織，大概各自歸家整裝，一個人也不見。 「那我們現在反正甚麼也做不了，不如先休息一下，等班達來的時候才問個究竟。 」我打著呵欠。 「希望，到時未淪為階下囚。」 「放心吧，國王是以全皇宮的軍力，去拚二十個小兵，豈有不勝之理？」 「你低估赤柬了！」塔普說：「我小時候，曾見過他們拚死血戰，以一敵百，非同 小可。而且，他們配備手提式地對空導彈和大量炸藥。」 「那麼，不如先告訴國王他們所在，好等他先下手為強，好嗎？」我提議。 「也是一個辦法。」 我們到大殿，見國王正在一慢帳前沈思。 慢帳之內，有一張金色的大床。 上面，躺著一個人。 「陛下，我們有事相告。」 國土背著我們，舉手將我們止住。 旁邊的侍女示意我們不要出聲。 良久，他才緩緩轉身，雙眼充滿愁思。 「她是我的女兒，我的小公主。」他傷心地說：「十年前，她忽然昏迷，醫師卻說 找不出病因。她毫無知覺，有呼吸有脈搏，但永遠不能甦醒。」 樂天望著她那張俏麗面龐，不由得說：「科學一點！是植物人才對。」 「你……就不能浪漫一下。」我嘀咕。 國王回過神來，問：「怎麼？找我有事稟報？」 「是這樣的……」塔普正要開口。 「稟告陸下，班黛絲麗公主求見。」 「班黛絲麗？」國王茫然。「快傳。」 我們止住。 班黛絲麗？不就是樂比？ 我和樂天期待地望著孔雀藍布簾。 這時，一個穿著紅色閃金紗裙的女孩子輕步踏出，她的頭上盤髻，插著一枝黃金髮 釵，雙臂戴上數十隻金環，華貴悅目。 除了裝束，誰都可以一眼認出，她就是樂比！ 「不，她不是。」樂天高呼。 樂比眉宇間多了一分深沈，呆呆望著我們，不發一言。 國王臉色一沈：「你是那裏來的公主？」 「我是班黛絲麗，當今西哈努克親王的孫女，專程回來拜見皇叔。」 「西哈努克親王？」 「啊，這個你可能不知道，我慢慢再跟你說。」 「沒可能！她叫樂比，是我的親生妹妹！」樂天咆哮。 「你說！」我指著樂比。 她平靜地轉向國王。 「我是……公主。」 「胡說！」塔普激憤無比，大聲地說。「你究竟是誰？為甚麼要霸佔Ruby的身體？ 」 她沒回話。我們拿她沒法，眼睜睜看著國王把她抱住。 這時，但見陽台外的森林烽煙四起。 將軍愴惶而至。國王面有難色。 是叛軍！他們開始行動了。 我們聽不懂他們之間的對話，塔普悄悄在耳邊告訴我們：「撒馬爾叛軍已在城樓之 下，但是，國王遲遲不肯讓士兵射殺平民。」 這樣的話，他們可能真是會攻入皇宮。 我們不可眼睜睜的讓這裏變成一九七五年的金邊！ 民不聊生，血流成河的首都！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愛後餘生】 國王吩咐將軍準備，回頭跟我們說：「三位，我國一向平和，如今失禮於人前，實在 萬分抱歉。我將到城樓面眾，希望可以盡快解決此事。你們或可留宮中，或可陪我外出， 悉隨尊便。至於公主的事，回來再說。」 我等三個閒人，受如此禮待，自覺要做點事：「我們願隨國王外出。」 樂天也說：「我們身上有自衛武器，若有需要，可派用場。」 國王微笑，跟我們一同走出皇宮。 此時，宮外已有軍隊整齊列眾，三十宮女，手執巨燭；另有五十宮女，執標槍標牌 。領頭的是羊車馬車十輛，軍馬前呼後擁，為數過百。 國王接過寶劍，攀上白象。象牙以金飾套上，甚具威武。 樂天和我被安排坐在另一隻大象，隨他同行。 而塔普和公主則各騎一馬。 我望著高大的白象，完全不知怎樣才可騎上去。還是樂天身手靈活，踏上台階，一 躍而上。 他伸手過來：「快！」 我緊張地握著，他用力一扯，我幾乎整個人趴在他懷中。 他順勢將我整個人攔腰抱住，說：「眼望前方坐好。」 大象站起，我失聲大叫。 他的前胸緊貼著我，在我耳邊柔聲說：「別怕，有我在。從此以後，一生一世，我 也要保護你。」 我的心狂跳，面紅耳赤。 一眾浩浩蕩蕩，來到城牆高台。 但見城門之下，領頭的，是個手執銀劍，騎著白馬的年輕人。 「你！若不肯投降，我們攻城。」那人說。 他身後為數幾百人立時起哄。 國王轉過身跟我們說：「可以借用你們的文明武器，替我做場小把戲嗎？」 我和樂天雖不明所以，但也樂意照做。 「可是，我不懂開槍。」我說。 樂天眨眼，得意地說：「我懂！以前在外國參加槍會，曾奪得學界冠軍。」 國王跟他耳語，他立刻蹲在城樓牆後，瞄準外面。 國王舉手，示意一眾靜下。 「有廢話便說！」那年輕人喝道。 「哼！你這人冥頑不靈，必遭天譴，我如今借聖佛之力量，給你一點教訓。」 當時，幸有塔普在旁充當翻譯，我才得以明白他們之間的對話。 「你手無寸鐵，我才不怕。」 國王虛張聲勢，狀若呼風喚雨，手一指，叫：「去！」 樂天在彼方發槍。 年輕人應聲倒下。 他的大腿中槍，痛苦莫名。 所有人見狀，立刻棄械跪下。 他們看不見樂天，以為是國王施展神力，驚恐萬分。 這時，眾民身後出現大批兵馬，都是國王的護駕軍團，把他們團團圍住。 為首的年輕人被帶下，其他民眾都不敢造次。 我突發奇想，不少民間神話，都有像今日相類似的情節——國王借助神力，征服敵 人。如今，我們豈不是成為日後神話的幕後功臣？ 那麼，是不是因為上一次文明產物偶爾出現，才有我們先祖的離奇神話傳說？ 國王示意所有人蕭靜，開腔演說。 塔普在一旁替我們翻譯：「親愛的子民，我知道，你們當中也許有人不喜歡我。可 是，你們萬萬不能這樣。難道，你們忘了血的教訓？忘了吳哥曾經滅亡？忘了我們幾經 辛苦，才將這地方建成如今的樂土？在你和我的血脈中，埋藏著背叛，要不讓它爆發， 需要極大包容和忍耐。你們，真的要進駐這兒嗎？真的要毀滅吳哥嗎？要鬥宰，留著氣 力，跟自己的思想、惡念鬥爭！我們歷代祖先渴望的是和平，不是投奔罪惡。你們要走 嗎？你們要捨棄家園嗎？」 城樓下的人，沒有回應，各人面面相覷，搖了搖頭，陸續四散。 城牆之外，剛才人聲鼎沸的場面，如今回復一片平靜。 「看來，他們不是滋事者，只是受人唆擺。」國王回頭，仍是一臉鎮靜。 果有大將之風，真個一代明君。 「為何不見班達那班人？」樂天問。 塔普擦了擦鼻，神氣地說：「是我在農舍裏一時興起，撒下大量曼陀羅精煉毒粉， 連小侍在內，一眾暈倒。我通知了將軍，把他們統統收監。」 「原來你早有安排！把我們蒙在鼓裏！」我叫道。 「沒辦法，初時情況危急，未及通知你們。回來之後看見你倆如坐針氈，不想和盤 托出，但一日大局未定，未敢輕言，怕隔牆有耳。」 「有一點我不明自，你何以有曼陀羅毒粉在身上？」樂天問。 「這……我的酒吧不是叫曼陀羅嗎？它正是毒品交易的地方。跟大部分柬埔寨人一 樣，我們以種植毒品為副業，賺取更多外快。」他一笑：「對我們來說，任何時候也可 能有生意找上門。我隨身攜帶曼陀羅，已成習慣。」 正當我們以為一切告一段落……冷不防公主一手捉住國王，以匕首相挾。 塔普仍然在一旁替我們翻譯「豈有此理！我辛辛苦苦部署，跟班達連成陣線裏應外 合，要他帶兵作亂，成事後各分一半皇朝珍寶。而你們，居然壞我好事！」公主大叫。 「你……」國王驚恐萬分。「你為何要這樣做？」 「我要報仇！」她咬牙切齒。 「你究竟是誰？」 「那一年，我並非偶然來到神殿。對於一個只有十五歲的小女孩，可以找得到神殿 入口，怎可能只是誤打誤撞？」 她陰險地一笑：「難道你真的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國王沈思。說：「你……你是當年那女人帶來的少女！」 「那女人？她是我的母后！」 「對，你是班黛絲麗，她的女兒。」國王賣好像記起甚麼。 「你知道嗎？是你把我們害死的！」公主激動地說。 「我是撒馬爾的後裔，即是那些被你趕走的人的後代。五百年前，我的先祖離開這 裏，返回金邊，以為可以重建家園。可惜，皇朝積弱，吳哥光輝，早已消逝。先後多次 被外族入侵，後來又遭法國統治。終於，我的祖父西哈努克親王執政，以為可以重振文 明。誰知，在我十五歲那年，赤柬勢力擴張，皇朝危在旦夕。 當時，我的母后告訴我，在暹粒的叢林裏，有吳哥遺蹟，當中隱藏了天國的入口。 我們的祖先曾帶著子民，遷徙到另一個樂土，延續燦爛文明。傳說中，你們有著神奇力 量。可以助我們脫離困境。 我們一直相信，只要找到你們，皇朝就不會覆亡。這雖然只是一個傳說，但面對皇 宮淪陷。人民正處於水深火熱中，我們也只好冒險一試。 母后帶著我，疏通不少關卡，幾經辛苦，才來到森林。根據祖先聖訓，只要在春分 時候，來到吳哥城西，太陽會從東門升起，陽光穿透中央塔，直射向西門。只要沿著那 條光線走，就可以找到神殿入口。 我們在荒山野嶺露宿一宵，為的是等待翌日春分早上神聖一刻。我的身體雖然很冷 ，但內心卻因為盼望而感到溫暖。 沿著光線引路，我們果然來到神殿。照著先祖的話，把紅寶石放上九頭蛇凹陷的眼 睛。但見光柱直照上寶石，反射到天花之上，剛好是一個直角……神奇的事情發生—— 我和母后來到這裏。 當時，你正在大殿上跟眾臣議事，看見我們出現，目瞪口呆。 當你知道我們來是為了求助，你毫不猶疑地打發我們走。」 說到這裏，她含著滿眶淚水，很是委屈。 國王嘆氣：「我其時年少氣盛，聽見你們自稱是撒馬爾後裔，心裏生氣，就趕走你 們……想來，也有不對。」 他再說：「不過，就算你們不走，我也幫不上忙。傳說歸傳說，我根本沒有扭轉乾 坤的本事。」 「總之，怎樣說，你有千千萬萬個不是！」她忍著淚：「我們回到神殿入口，才走 出森林，便落入赤柬手中，母后為掩護我，被他們抓住，我落荒而逃，在森林裏迷路， 不知不覺又走回到這裏的入口。我記得怎樣開門，怎樣到達神殿。只是沒有陽光，我無 法回來。 我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雙腳發軟，連走路的力氣也沒有。在神殿內，我怔怔望著 閃出紅寶光芒的九頭蛇。我伸手摘下其中一顆，望著手中偌大的寶石發傻。不知就裏， 抱著它在一角睡著……究竟，我是甚麼時候死去，一點也沒頭緒，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 ，感覺矇矇朧朧。後來才知道，待在那個密室，糊糊塗塗過了二十八年！不知等了多少 個年頭……一大，有個很漂亮的姐姐闖入。我想出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聽說，熱病 可以帶走一個人的靈魂。我只是一團無形無態的電波組織，只好借助充塞在密室裏的病 毒，去開啟那個人的大腦之門。我是自己跑進皇宮，然後以皇族信物與國王相認。」 樂天說：「難怪醫院的病歷，說她患上熱病。是你！你利用病毒，取去她的靈魂！ 」 她冷笑：「可惜我拿捏不準，她被班達捉了，我將計就計，與他共襄大事。商議期 間我因體力不支暈倒，他居然送我到醫院接受治療！病毒力量開始減弱，這個姐姐的意 識逐漸恢復。我惟有等待下一次機會，讓病毒再次侵入她的身體，取代她的靈魂！終於 ，皇天不負有心人……」 「豈有此理！你快離開她！」 「不，我在密室過了十多年不見天日的日子，好不容易才走出來，怎能輕易放棄？ 」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可是，樂比收到盜墓大王地圖的同時，手上只有一顆紅寶石 。那麼，你是怎樣取得另一顆去開啟時空之門？」 「那時候，我仍然在密室蕩遊。你們所說的那個盜墓大王沒有進來。他是用一種前 面有燈光發出的細小圓管，從密室頂開孔放下，觀察四周。後來又再有一隻長臂鉗。從 同一位置被放下來，取走九頭蛇上的紅寶石。當時，他可能只看見那一顆紅寶石，並沒 有發現我死前抱在胸口的那顆。所以，他只得到那一顆，也是後來給樂比姐姐的那個。 之後，我進入了這個姐姐的身體，當然先要取回我自己屍體上的皇室信物和紅寶石。 我第一件想做的事，是先回皇宮找母后。二十多年來，我每天都想念她。可是，當 我回到皇宮，才知道已經改朝換代。而母后，早在我失蹤那年，在赤柬釋放後，得熱病 而死。 接二連三的噩耗，令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所以犧牲生命，失去母后，甚至連皇朝也 斷廷，全因為你！ 我要回來報仇，取你性命，滅你皇朝，讓你感受這切膚之痛！」 公主青筋暴現，激動非常。 「你殺我也沒有用，你的母后不會復活，皇朝不會重振，時間是沒法倒流的。」國 王說：「我一把年紀，死有何足懼。可是，你尚年輕，如果一下手殺我，我的御前侍衛 也會立刻動手，在亂箭之下。你必死無疑。」 樂天和我環視四周，但見殿堂上每一暗角，都有射手埋伏，公主命懸一線。 樂天大叫：「不！不可以，樂比是無辜的！」 對！這個人意識上是公主，但肉身卻屬於樂比，是活生生的樂比！ 「不可以！」我和塔普也上前制止。 「別動！」公主厲聲。「再走前一步，我立刻殺了他。」 我們二人用哀求的眼神看看國王。 「班黛絲麗，我帶你去看一個人。」國王示意她到殿前的慢帳去。 「你看，是我的親生女兒。她十八歲那年離開我，一直沒有醒來。這些年來，我日 夜思念她，飽受切膚之痛；也曹經想過，是不是我作了孽，遭此報應？」國王淚如雨下 。「你我都是苦命人，如果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我願意以一生作彌補。」 公主錯愕地看看那個沈睡的少女：「你想……你想我進入她的身體，做你的公主？ 」 「總比霸佔別人的妹妹好吧！你看，人家為她多傷心。你明白痛失親人的淒苦，我 也懂得。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不要令別人的家人再傷心，好嗎？」 「公主，求求你。我和妹妹自小一起在外國唸書，感情很好。你一定是個善良的人 ，否則也不會年紀輕輕，便憂國憂民，怕他們活在水深火熱中，設法找出挽救皇朝的辦 法。求你離開她……」樂天聲淚俱下。 公主一直強忍的淚水如決堤湧出。 她手中匕首落下，整個人跪倒在國王跟前。 本來還是精神奕奕的她，忽然倒在地上。 她離開了樂比！ 我們所有人的目光立時轉到沈睡公主的身上，但見一動沒動的她緩緩張開眼睛，精 神抖擻，霍然坐起。 「很痠很疼，這身體還可以動嗎？手手腳腳還靈光吧？」床上的公主大吵大鬧。 「沒事的，我的公主，我會為你請最好的醫師。」 「哼，我還未算是原諒你，你要好好照顧我，不許食言，天地為鑒。」 「好，好。」國王滿心歡喜。 我在想，一個傳說，帶出一連串誤會。 編寫傳說的人。是有心還是無意？ 是否文明毀滅預設程式的其中一環？ 「大事不妙！」塔普大叫：「你們看，太陽已經沈了一半！」 「快，抱起樂比離開！」樂天說。 「哈哈！別急，你們所有人都要留下，只有我一個人可以出去。」班達不知從哪個 地方鑽出來，用手槍指著我們。 「班達？你不是被收監嗎？」公主說。 「我才不像你窩囊：」班達得意地說：「在塔普下藥的時候，我剛好出外視察環境 。回來時所有兄弟都不見了，心知不妙，趕緊躲起來。我偷偷潛入皇宮，一切都看見了 。你曾經告訴我，用我們手上紅寶石打開的門只能在日光下生效，眼見太陽西沈，你們 又自顧自陶醉在親情洋溢中，我不伺機離開，更待何時？」 「嘿嘿，你們所有人留在這兒吧！我回去了！我將採集密室內剩餘的超級病毒，以 高科技加以培植，復興赤柬，統治世界！永別了。」 「不！」塔普和我們同時衝前。 他把樂比交給樂天，一個箭步撲上去跟他滾在地上。 兩人如滾地葫蘆，各不相讓，糾纏在一起。 塔普說：「你殺我的妹妹，我跟你同歸於盡！」 這時，我們瞥見窗外漫天紅霞，火紅太陽正在吳哥一座座堡壘尖沈下。 「快逃！」塔普用盡全身力量壓住班達。 但見僅存光柱從窗外直照上寶石，反射到天花之上，剛好是一個直角。 我們衝入他身後牆壁上面那幕透明反光薄膜。 國王微笑地望著我和樂天，說：「記著，當身邊不斷出現重複又重複的畫面，即是 社會制度化愈趨明顯，圈套一個個交疊預演，人類科技一日千里，也是步入預設的文明 毀滅一天。」 然後，他消失在一團光芒之中。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我看見自己緊緊握著樂天的手。 他半個身體掩護著樂比，倒臥在我身旁。 我們……已經回到密室？ 班達不見了，塔普也沒回來。 剛才所見，是做夢嗎？ 文明注定要在最燦爛的時候毀滅，千百年來重蹈覆轍；愛情會否也一樣，在最眩目 一剎破滅？ 愈想愈怕，我和樂天之間，是不是也有一個預設的結局？ 樂天醒來，猶未定神，說：「都是這些曼陀羅，今我們產生幻覺。甚麼國王、吳哥 ，全都不是真的！對嗎？」 他不太肯定地望著我。 我聳聳肩：「如果是幻覺，科學一點的解釋，大概是有一團腦電波干擾我們的腦細 胞，看見不存在的事情。可是……的確，而且塔普已經不在了！」 他茫然：「難道我們真的進入了異度空間，經歷了一個白晝？」 「塔普永遠不可以回來！」我幽幽道。 樂天卻說：「不，或許他會更快樂！他的妹妹死去，這兒永遠是個傷心地。國王、 公主和他，三人曾經痛失至親，如今，在新國度展開新生，豈非更好？」 我抬頭從氣孔看看外面漆黑的夜空，淡淡說：「我覺得，去了哪裏，看見甚麼人， 也不重要。只是，吳哥古老預言，是否洩露天機的關鍵？我們的社會，是不是有步向文 明毀滅的一天？」 樂天沒回答，他抱起昏睡的樂比。 他擔心地望著妹妹：「她的性命，是塔普用一生去換回。」 塔普與樂比只是認識一個月，為了愛，竟肯用生命押上。 感情，原來是不能計算。 我到了今日才真正明白。 「她身體太虛弱，快把她送進醫院。」 忽然，地動天搖。 「是地震！」 樂天一邊扛起樂比，一邊緊緊拖著我走。 離開密室。才後悔沒有帶走一兩顆巨型寶石。 才幾秒，神殿夷為平地，亂石中再不見入口。 後來，才知道是雲南地區引發的相關地震。原來，雲南和柬埔寨同屬最近活動頻繁 的歐亞大陸版塊之上。 因為這場地震，吳哥文明國度永不復見。 「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回香港。」 樂天送我到機場。 我若有所失。 在飛機上，我百感交集。 故事又一次完結，我和樂天之間怎算？ 漫無目的翻開航機上的雜誌，居然，看見一篇報道。 「古老預言應驗，吳哥洩漏天機」。 原來，古老吳哥佛經上，有這樣一個預言：在佛曆二五00年（公元一九五七年）之 後，（一）國王比父王先出世；（二）柬埔寨國內河流會變成紅色，鮮血會淹至大象腹 部，馬路上無人行走，城市將變成廢墟；（三）每一個餓至奄奄一息的人，都在追逐一 隻尾巴上纏有禾桿草的狗；（四）一切過去，身材瘦削的人將成為國家領導；（五）城 市將再度毀滅。 我一看，呆住。 根據柬埔寨歷史：（一）一九四一年，施疏越國皇立皇孫西哈努克為王，當時其父 尚健在，至一九五五年西哈努克才將皇位讓予父親；（二）和（三）正是赤柬統治二十 年，民不聊生，血流成河：（四）西哈努克國王的兒子拉納瑞，身材瘦削，是柬埔寨現 任總理。 如果，一切都應驗了，人類文明，是否將再次遭逢劫難？ 熾天使書城
【後記】 我回來之後，一直想著柬埔寨的事。 我不知道他們回來沒有，又跨不過感情和理性的關口。 回來了，一切都是現實，我要對自己所做的，認真。 在街上遊遊蕩蕩，看見一個個穿著深色西服的上班一族——離開了學校，人人卻爭 者順從社會，追捧一式一樣的制服，在無形規律下生活。 這份順從，反而令我更不安。 想盡快回家，躲進自以為最安全的天地。 不知不覺，來到樓下的雪糕屋。 才想起，樂天上次送我的Angel'sTears，還在冰箱裏。 這顆心，就讓它無止境地冰封下去？ 心裏一陣絞痛。 很想很想看見他。 我願意放手。讓感情操控我的生命。 我推門走入雪糕屋。 瞬間，我止住。 一個男人，正用灼灼目光，盯著我。 耳邊再聽不到聲響，眼下也只看見他。 樂天含著那半點雪糕，驚愕地看著我。 我們離不開對方的目光。 雙腳不聽使喚，走到他跟前。 他首先開口：「上次我買過給你的，Angel'sTears，醋酸雪糕，你吃了沒有？」 我搖頭。 「試一口！」 「我怕酸。」 他把雪糕送上，「不會的！」 我知道，這種雪糕吃了會令人流淚。 但是，此時此刻。我不介意再吃一口。 ——是甜的。 很甜，很甜。 為甚麼……雪糕屋小姐愴惶而至：「對不起，剛才的雪糕名牌放錯了。這是我們雪 糕屋本季新出品——Angel'sSmile。」 我微笑。 樂天也微笑。 我們緊緊抱著對方，再不肯放手。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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