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那稍早之時 早就已經無法挽回了。 沒有激情,只是習慣性的相擁。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他的鬍髭才會扎著我白皙的臉 頰,我的臉孔也才會向後仰,脖子出現鮮明的凹痕。 不管是什麼時候都淡漠無趣! 沒有絲毫順利進展的徵兆。不是因為他妻子的存在,或是他妻子的感情,而是我們 與生俱來的個性便是如此。 我的問話他不會認真回答,他的問話我也總是愛理不理的。 當彼此無話可說時,我會默默望著天花板,等待他的擁抱。 乾澀的嘴唇、苦辣的唾液。兩人像是潛入水中般屏息相擁。 彷彿有無數昆蟲擦掠我們盤旋飛繞。 一切開始於日影氤氳的盛夏人行步道上。 在人群中見到那傢伙的身影。抱著大行李,上唇如孩童般噘出內心不高興地走著。 我梢早些發現他,要出聲打招呼是太遠了。 開始接近時,那傢伙才第一次發現我。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他雙眼圓睜,緊接著,裝出一副什麼也未見到般的漠無表 情,恰似吝惜與不太親近的人打聲招呼一般。 我接下來所做的乃是在自己人生中做過最愚蟲的事!本來,我只要抓住他的手臂, 說聲「你怎麼魂不守舍的」就好,但,我並未這樣做,而是假裝自己也沒看見他。 我們如同陌生人般擦身而過,彼此神經緊繃地意識著對方,卻默默擦肩而過。 後來我想,當時我們或許是將對彼此的思念化為冷漠的刃物並加以隱藏,卻在錯身 而過的瞬間正確刺傷對方。 順利進行了。 應該不是多困難的事,只不過,順利進行而已。 那傢伙對我嘲笑、在彼此很接近之處笑著時,我在內心深處拉下鐵捲門,假裝什麼 也沒感覺到。隔著玻璃窗,我偷瞄他的臉,然後,等他離去後,才開始吁出一口氣,想 起他的事。 不能說出來,因為是無法被原諒的事但,有聲音在我耳畔呢喃。 ——說出來吧!說出來的話,就能自沒有說出的牢籠中獲得解放。 但是,我沒有期望任何事,只希望能順利進行。 是她二十五歲生日時的事。 我和她前往一流飯店的法國餐廳慶祝,只叫了點心和香檳,純粹是低俗的豪華! 那天,她非常開朗卻又憂鬱,儘管比平日更多話,卻又說不出任何一件具體之事, 感覺上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些什麼。 她的心情好像很迷亂! 我略略思索,卻不明白她為何迷亂。只是,很明顯的,她真的很迷亂! 我在十幾歲時就下定決心「不受任何事物所迷惑、困擾」,所以對所謂迷亂已經睽 違多時了。我在想,應該找個機會告訴眼前這位喝醉香檳、兩眼充滿血絲的女人。 不過,還是必須先有應急措施。 我忽然想到類似安樂死之事。 當最後一滴香檳也飲盡時,我對正戳著草莓的她說:「什麼事情妳都想太多了!」 時針指著十二時的瞬間。 每個人的身體都開始動了。 壹、北齋屋 「所謂的無人島,聽起來就是一副很荒涼的模樣。」兔子誇張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夏子的男友椋把已空了的菸盒遞給我。 「有瓦斯也有水電,人能夠居住的呢!」 家裡沒有奢侈的香菸,我把光明牌香菸放在椋面前。 椋舉起手,做出謝謝的動作。他的優點就是不挑剔! 話題是椋的朋友在無人島擁有一幢別墅。 「我對他說如果不使用時就借給我。」 「不錯呀!」 兔子從窩邊座位問我:「菖蒲,北齋屋的員工慰勞旅遊就去那裡,如何?」 我靠著原木做成、感覺上仍會刺人的櫃檯,說:「雖說是員工慰勞旅遊,也只有我 和夏子兩人。」 「所以嘛,我和椋也一起參加不就好了?」 「沒聽說過咖啡店的員工慰勞旅遊有帶客人參加的。」嘴裡雖是這麼說,我心中確 實已有這種盤算。 和北齋屋名實相符,店裡牆壁上掛滿葛飾北齋的版畫。當然,沒有一幅是原版的作 品! 我從已故的爺爺手上繼承的只有這間破落的店面,以及沒有絲毫價值的北齋的版畫 複製品。 店名會取為「北齋屋」,主要也是忘不了家人之中最有男性氣概的爺爺。 和無所事事的搭檔夏子共同經營這家咖啡店,想不到生意竟然還不錯。 兔子是附近電器行的店員,脖子非常細,肩膀也瘦削無肉,卻留了一頭及肩長髮, 又喜歡穿粉紅色襯衫,感覺上相當可愛,所以我和夏子偷偷叫他「兔子」,沒想到卻在 不知不覺中定型化了。免子的本名好像是叫田中某某的,不過聽過以後就忘了,顯然不 是會令人留下印象的名字。 椋臉上經常掛著笑容,脾氣很好,蓄留長髮,在腦後紮成馬尾,有時候心血來潮會 留長或剃短鬍髭,一張臉彷彿殉教徒般。雖從事攝影工作,不過常會隨心所欲地不知浪 跡何處,等過了一、兩個月,才帶著泰國或中國的土產,皮膚曬成蜂蜜色的回來。 而,夏子總是面帶微笑地等著椋回來。 每個人都是很不錯的人,所以我也認為和他們一同旅行一定非常有意思。 推開「山下白雨」圖的門簾,夏子從廚房走出來。 「喂,說過了嗎?」 「說過了。」 「菖蒲不去嗎?」 「我是想去,但……」 「那就去吧!」 事情很簡單。只要我和夏子不做生意就行了,而椋不必說,連兔子都是打工,要請 假也不是很難。 嶄新的旅遊計劃使大家的情緒亢奮,我們就像想到惡作劇點子的孩童般相視大笑。 夏子似想到般,說:「也邀矢島參加吧!」 一瞬間,我的胸口一緊,無法馬上回答。 「那傢伙似乎也閒著無事呢!」椋端起他愛用的花生形狀咖啡杯至嘴邊。 他太過若無其事的口氣令我有些氣忿。 正找不到話題的免子馬上接腔了:「我見過嗎?」 夏子扭動穿著牛仔褲的細腰,手肘撐在櫃檯上。「總是傍晚或晚上前來,姓名叫矢 島鳥呼,是詩人。」 「嘿!真不簡單哩!」 「菖蒲也寫過詩呢!」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坦白說,我不希望再被叫什麼「菖蒲」的名字,可是,也 沒必要特別去計較。 我淡淡的岔開話題:「他太太很漂亮呢!」 會下意識地講出這種話,簡直就是自揭傷疤。 「那麼,連他太太也一併邀請吧!」 「就這樣決定。感覺上像『國王企鵝和飼養國王企鵝的人皆逃離日本』。」夏子雀 躍地背誦起塚本邦雄的歌。 這年夏天非常濕暖。 一開門,開水般的熱氣就流進來。即使入夜後也沒有風,結果我們靠老天幫忙賣了 不少刨冰。 夏子很怕熱,不太到店裡來,但,我並未責怪她,反正我一個人也忙得極有成就感 ,我只要站在櫃檯正中央,一面不停地刨冰,一面等待客人前來。 旅遊計劃就在這樣的夏季裡成行了,在忙於準備車票、與眾人聯絡等等的雜事中, 我和夏子暫時忘掉酷熱。 直到日期將屆,我們才將計劃告訴鳥呼。 鳥呼沈吟一會兒後,問說是否能帶妻子同行。在有可能被我困擾時,他總是帶著妻 子一起,彷彿一道護身符。 我並不打算讓他困擾,事實上,對任何人我隨時都以仔細考慮不會造成失禮的做法 去面對,只不過,無可諱言的,這種最妥善的做法卻總是造成他的困擾。 「妳好像總是預想著最惡劣的情況。」 我沒有回答。 他用雙手溫熱已喝光的空杯。 和鳥呼初次見面是在約莫一年多前、一個稍有涼意的夏天。在電影院裡,休息時間 ,鄰座男人把咖啡濺在我的手提包上,男人就是他。這樣的邂逅實在毫無情調可言! 說起話來吞吞吐吐的,但是銳利的視線卻正好成為對比,瞪著我,半點都不覺得愧 疚般的表情,遞給我一冊書,淺蔥色的封面是《交歡——妳的右臂與我的全身》。 作者姓名只有右下角的燙金英文字「tricot」。 我翻開封面裡,確定是什麼樣的漢字,覺得是與身穿白色夏季套頭衫的男人很相襯 的姓名。 「這是我的書。」 出版社名稱曾經聽過。 我隨手翻開一頁,上面這樣寫著:請原諒我的動搖,我只是希望稍微陶醉於妳的唇 所訴說的透明幻想。 「難道你對每個人都做這樣的事?」 「不是對每個人。」 我們並肩走出電影院。電影只放映一半,但,那種事現在怎麼樣都無所謂了。我們 去公園餵鴿子,然後搭乘電車來到町上。叫他的名字時,感覺上彷彿嘴巴裡含著很容易 融化的酒糖一般。 我後悔自己沒有穿新的針織露肩夏裝。 鳥呼知道我的名字。 「野?菖蒲嗎?寫過一首『上昇氣流』吧!我一直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姓名!為何不 再寫詩?」 我沈默無語,斟酌用詞。「因為我發現自己是冷漠之人。」 「什麼意思?」 「我只是憧憬所謂的詩之形式,所以模倣已有的詩作填上文字,卻沒有任何真正的 感受……我討厭這樣。」 「我不這麼認為。我記得『食人的森林』呢!」 那是我早期寫的詩作,敘述與食人鬼生活的少女。町裡的男人出現在反覆殺人的兩 人之前,男人打倒食人鬼,侵犯少女,少女毫不掙扎,漠然地受侵犯。詩就在此結束。 天色完全昏暗後,我們回到車站。然後,兩個人似都害怕回家般的在同一條馬路上 徘徊,儘管話已講累,下顎和嘴巴都僵硬了。 鳥呼下定決心似的說要送我回家。 他見到北齋屋的招牌——北齋的漫畫,一個胖子正用磨?不知在磨什麼的作品—— 後大笑,凝視著我,說:「我結婚了。」 他回去後,我邊凝視有褐色漬痕的手提包,這一天內第二次後悔了。 我跳起來。 突然的巨大聲響。我好不容易睜開被眼屎黏住的眼皮,見到夏子背對月光站立。看 樣子是從窗戶爬進來! 「現在什麼時刻?」 「三時左右吧!」我不快地回答。 見到夏子拿著的手風琴,我已明白剛剛的聲音來自何處。 「在舊貨店找到的,五千元。」說著,她神色自若地開始彈奏起來。 我嘆息:「妳以為現在是什麼時刻?」 「三時呀!」 簡直就像禪學問答。 沒辦法,一向都是如此,我必須適應夏子心血來潮的行動。 「讓椋聽過了?」 「聽過啦?他說也該讓妳聽聽。」 真不愧是一對戀人,懂得應付夏子的方法。此刻,他可能躺在被窩裡安心熟睡吧! 旋律愈來愈流暢了,我想起法語的歌詞:我累了,但是並非對妳,愛人。 而是在明白妳的心情以前。 是凱因斯布爾對其愛人傾訴的深情歌聲。總是一臉無法滿足表情的他,也理所當然 般的死亡。 從敞開的窗戶流進稍解夏暑的涼風。我將臉埋在睡褲的膝頭。 無法忍受,太空洞了,但,這樣也不能算是太壞的心情。 截至目前為止,想過多少次要告訴夏子有關鳥呼的事。當然,或許她已察覺也未可 知! 一年之間,不知反覆多少次的幽會,彷彿在裝蜂蜜的壺內擁抱,甜蜜、透不過氣來 ,也很隱密,時間通常是在打烊後的店內,在冰冷的躺椅上。至於人前,則只是靠眉目 傳情訴說一切。 沒有意義,一切皆沒有意義! 感覺上似乎說出來就顯得污穢,即使是事實也會變成謊言。 只是,依目前為止的經驗來分析,夏子是遲鈍得幾近可怕,不,也許該說她對別人 的事不太有興趣,甚至朋友之間公然的秘密,她也有很多不知道的。 終有一天會結束的。正因為有這樣的想法,我實在說不出口。 即使只是那麼一丁點兒,我也不能忍受被她輕蔑、厭惡。 認識至今的數年間,我都是依賴她而活。表面上看來,似乎是夏子依賴我,因為她 獨自一人連換搭地下鐵都不太會,不管有什麼事,也沒辦法在上午起床,絕對要拖到中 午以後。 但,和她在一起,每天都會有不同的彩色生活。如果和她一起,就算走在遊民聚集 的暗巷裡也可以毫不在乎,她的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使現實世界幻成華麗色彩。 兩人曾因錯過末班電車,在只能說是寒冷刺骨的半夜河岸邊一句話也不說地等待天 明。那是非常美妙的夜晚,隨著天空浮現魚肚色,一、兩隻百合海鷗開始盤旋起舞,我 忍不住感激上天讓我生存於這個世間。 若是和她在一起,即使是搶銀行或闖空門,一定也會是最美妙的人生吧! 或許,很不幸的,她是擁有能夠予人不可思議色彩的稀罕才華之人! 夏子常說:「我非常不幸福呢!」 只不過,她在說「不幸福」時,聽起來也像是非常幸運的感覺。 忽然,夏子的手指停住,重新抱好手風琴,滑入我身旁。 「好冷哩!」 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昨夜和之前都是熱帶夜晚,但,時空卻宛如開口般,今夜 轉為涼夜了。 蓬柔的頭髮輕觸我的小臂,然後是冰冷、裸露的手臂感觸——夏子全身重量靠在我 身上。 「菖蒲。」 「嗯?」 「不要去旅遊吧!」 「為什麼?」 「為什麼都好。」 我面向她,加強語氣再問一次:「為什麼?」 「家中最好了。」停了好一會兒,夏子淡淡說:「何況,妳好像不太想去。」 我生生嚥下一口唾液。 這兩、三天,我想的盡是鳥呼的事。和他及他的妻子在同一屋簷下生活數日乃是有 生以來首次的經驗。 說不定有什麼會改變,也說不定什麼都不會改變。我告訴自己:怎樣都無所謂的。 而是在明白妳的心情以前,愛人。 我張開沈重的嘴唇:「我要去的。」 大概什麼也不會發生吧!他和妻子和睦相處的樣子會稍稍傷害我,但,我們應該不 至於因此而結束吧! 一向都是這樣的。 我明白,我必須有所行動方可能改變什麼,但,明白歸明白,也只是如此罷了,我 只是持續等待,等待能改變什麼的具暴力傾向、卻又無法抗拒之力量!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貳、水上的午餐 海潮香裡混雜著機油臭味。 船緩慢卻很精確地泊近陸地,風迎向臉頰極為舒服。我解開襯衫的一顆鈕釘,讓胸 口也搧搧風。 我們要去的S島在瀨戶內海正中央,必須先至K縣,再搭乘每星期三班的定期船隻至 上面有小町鎮的H島,然後從那兒搭小艇至H島外圍的小島。 幸好椋會駕駛小艇,所以如果貨物不足,只要前往H島即可,也並非什麼真正的無 人島。 「沒意思,根本是絕海孤島嘛!」夏子雖已明知,卻仍噘嘴抱怨。 椋頭戴筒狀帽,用手按著,怕被風吹走,說:「怎能帶夏子去那種地方呢!」 我邊忍住上湧的笑意,邊凝視海面。 此刻,我站在前往H島的定期船隻甲板上。北齋屋的員工慰勞旅遊一行總共八人, 比當初預定的還多了兩個人。 由於考慮到租借小艇,以及在無人島上的飲食費用等等,覺得人數愈多花錢愈少, 所以我臨時找了兔子的女友和其朋友加入。 矢島夫妻、夏子和我是搭椋的愛車邊笑邊鬧的前往K縣,因此直到上了這艘船,全 部人才齊集。 兔子先向初次見面的矢島夫婦自我介紹是「田中幸廣」之後,再將其女友和朋友介 紹給我們。「這位是守田充,從中學時代就糾纏著我的老朋友,現在是R大醫學院的學 生;這位則是松島靜香。」 「往後這一星期請多多指教。」松島靜香滴溜溜地眨動大眼眸,低頭致意。 短髮、纖手纖足,靈活的眼眸予人小動物般的印象,是與兔子很搭軋的女孩。 守田則是相當有男性氣概,身材高挑,微寬的兩顎予人精悍的感覺,身著寬鬆T恤 和有些褪色的棉質長褲,甚至不太搭理人的樣子皆予人好感。 「這邊這位是椋隆之,還有寺島夏子、矢島夫妻,以及北齋屋的老闆野?菖蒲。」 「對不起!」夏子打岔。「菖蒲並非本名。」 「哦,是嗎?」兔子好像真的不知道。 「本名是野?照美。」 「那,所謂的菖蒲是?」 「以前使用的筆名。」 「我覺得很美呢!」靜香說。 守田面無表情地接著說:「根本是小女孩遊戲嘛!」 莫名其妙被這樣說,我生氣了。這人知道什麼呢! 鳥呼發現我的表情不對,慌忙打圓場。「又不是花中的愛麗絲呀!」 「對了,矢島先生也是筆名吧?本來的姓名是什麼?」夏子問。 「剛才只被介紹是夫妻,所以,我要再次詳細自我介紹,我是矢島俊彌,這位是內 人奈奈子。」 奈奈子輕輕點頭,微笑。 「內人」這兩個字又刺激了我胸中某處! 每次看著奈奈子的臉,我就覺得敵不過她。簡直就像是一隻小鳥般,淺色的頭髮包 覆臉頰,垂向頸項,有些許雀斑的白皙臉龐,眼睜下方的淚袋、櫻桃小嘴……一切都散 發出令人疼惜的嬌美。 天生就美或醜,對女人而言乃是非常重要的問題。不管再如何由外表粉飾,仍舊敵 不過天生皮膚就如同透明般之人。 夏子彷彿看透我的心情,說:「奈奈子,妳不論什麼時候看到都很漂亮哩!」 「夏子小姐也很漂亮呢!」她羞澀似的笑了,打了個大呵欠。 夏子的確也很漂亮;丹鳳眼,賭氣似的嘴唇,經常隨手撩撥著染過的長髮,稍微能 令人聯想及英泉的畫作。 她躺在公園涼椅上午睡,連續五天不洗澡也能被容許,主要也由於她是第一級的美 女,換作是我做同樣的事,不是被用混凝土埋起來,就是被丟進海裡吧! 實在是不幸之事! 船還要兩小時才抵達H島。我們坐在甲板的涼椅上吃著遲來的午餐。 當夏子打開兩人一同準備的午餐籃時,周遭響起低沈的呻吟聲。 椋交抱雙臂,喃喃自語:「真服了妳們!」 籃內盡是好東西,有紅葡萄、不知名的南洋水果、小西瓜、乳酪罐頭、巴掌大的燻 魚、撕掉商標的葡萄酒、已經不冰的青島啤酒、醃肉、胡瓜三明治,以及好幾種果醬。 葡萄酒被開啟,大家開始吃午餐。 靜香問:「杯子呢?」 「像這種餐會最適合大家用酒瓶輪流喝。」夏子嚴肅地說。 沒有人反駁。 葡萄酒瓶和啤酒罐從一隻手遞向另一隻手,我們像餓鬼般猛吃猛喝。 後來能夠想起的只有這頓午餐! 什麼滋味、營養一概不知,只憑那些食物的詩意,我們就充分享受了午餐。也許現 在會臉紅,但,當時的我們無疑皆自認為很漂亮! 金錢或幸運之類的東西,恰似手中的石榴一樣,毫無意義。 我們愛的只是散落一地的火腿殘骸,以及手拿著食物的自己和身旁的朋友。 那時,幾近於不幸的,我們自以為握有一切! 酒足飯飽,大家的動作變得遲鈍時,夏子拿出手風琴。 「想聽什麼?」 沒有人開口。 我出聲了:「爪哇。」 夏子明知我講的是什麼,卻不彈奏凱恩斯布爾的曲子,而是開始彈奏波里斯.維恩 的「爪哇」。 「好可愛的曲子哩!」 「知道曲名嗎?」 靜香搖搖頭。 「是『原子彈的爪哇』。」 應該為波里斯.維恩的知性乾杯! 鳥呼邊剝果皮,邊仔細傾聽兔子的話。兔子邊捏玩粉紅色的披風衣襬,邊談論音樂 。奈奈子雙膝併攏,唇際綻出微笑。守田單足擱在涼椅上,閉著眼,聆聽手風琴。靜香 彷彿還無法融入氣氛中,有些坐立不安。 我倚著身旁仍抓住啤酒瓶的椋。 「感覺不壞哩!」 「嗯。」 很模稜兩可的回答。 「大家都很好,乾淨、不做作。」 女孩子沒有人濃�袸A抹,男孩子沒有人抹髮油,頭髮被風吹亂也毫不在乎。 「我昨晚沒洗澡呢!」 「不是那個意思。」 「我明白。」椋鼻尖擠出皺紋,笑了。 「菖蒲小姐,有濕巾嗎?」鳥呼很見外地問。 我從籃子最底下拿出,遞給他。 「謝謝,我愛妳。」 真是狡滑。我感覺像被人用迴旋斬自背後斬殺! 鳥呼偶爾會當著眾人面前講這種話,我無法瞭解他如何講得出口? 我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一瞬,他露出認真的神情。 椋以乾澀的眼眸凝視虛空,沈鬱地說:「色即是空。」 「接下來是『?』開頭了。」 輪到夏子了。 「?……迂迴曲折。」 我們的身體隨著船愉快地搖晃,同時玩遊戲排遣無聊的時間。 「接下來是『?』吧?」靜香伸直穿著短褲、被陽光曬成褐色的雙腿。「通信銷售 。」 是玩四個字成語的文字接龍遊戲。在幾乎令人睡著的海上的午后,最適合玩這種無 聊得可怕的遊戲了。 我躺在涼椅上,仰臉環顧大家。 兔子正熱中於用吸管摺成蛇腹狀。守田上身前傾,注視著他的動作。 「輪到兔子了。」 「啊,是什麼音開頭?」 「?。」 「圍棋將棋。」 「那不是四個字的成語!」 「有什麼辦法?『?』和『?』的音最多,哪裡去找這麼多四個字的成語?」 「義理人情。」奈奈子馬上開口。她已若無其事地解決掉剩下的午餐。 我抬頭偷瞥她的臉。發現我的視線,她純真地笑了。 ——難道她一無所知? 即使閉上眼,眼瞼內側也溢滿陽光。並不能因為他背叛奈奈子,就代表我已獲勝! 在任何瞬間,他持續選擇的人應該是她,只不過些許罪惡感乃是日常生活中的刺激 劑。 除非我願意將一切託付給這樣的刺激,否則我並沒有獲勝。 「又是『?』嗎?」鳥呼誇張地交抱雙臂,沈吟道:「有象無象。」 守田大吃一驚。 兔子以尖亢的聲音大笑。 「矢島,這太過分了!」 「守田,能夠控制『?』,就可以充分控制四個字成語的文字接龍遊戲了。」 「囉嗦!」 兔子和守田就像幼稚園孩童般叫鬧。像這樣纏鬧一會兒,守田對兔子施展職業級的 特技,勝負決定了。 「?……浦島太郎。」 「人名不可以。」 「抗議不成立。」 「?……歌聲茶香。」 「算了,算你通過。」 船上廣播H島即將到達。 「這是最後一個了,菖蒲,請接下句。」 我考慮片刻,說:「殺人事件!」 管理員在H島渡船頭等待。提到別墅的管理員,一般都會聯想到是老人,但,出乎 意料之外,對方卻甚年輕,是稱呼「叔叔」都會覺得尷尬的男性。 他手上拿著破爛的草帽,微笑迎接我們。一隻長毛老狗緊跟在他身旁。 我友善地向牠微笑,但,狗卻不理睬地轉開臉去。 「歡迎光臨,聽中本先生說是一群很有趣的年輕人前來,我正高興呢!」 但,我們來這兒可不是為了讓別人高興。 中本是別墅所有人的姓氏,椋和他是在尼泊爾邂逅。當時,椋的護照和身上的現金 被扒,置身異國正手足無措時,對方伸出援手。 中本很欣賞孤身一人四處旅遊的椋(這種事不能完全相信椋的話),並幫他介紹了 目前的工作。所以,椋雖然請假好幾個月卻仍不會被革職,理由似乎在這裡。 「最近兩星期,我一直聯絡不上中本先生,正擔心呢!」椋絲毫不像擔心的說。 「以他的個性,可能又去印度也說不定,但,沒什麼好擔心的。」 看管理員邊笑邊說,中本大概是椋的同類吧!不同的只是,他很有錢。 「食物之類的東西我已先運過去了,準備了一個多星期的分量,我想應該足夠。你 有四級的汽艇駕照吧?」 椋靜靜頷首。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不過,那邊沒有電話,一切務必小心。」 「就在那邊。」 循著椋手指的方向望去,S島距離相當近。渡船頭過去是稍高的山丘,上面有一幢 火柴盒般的灰色住家。坡度頗陡,簡直就像突出海面的小山。 「游泳似乎可以到呢!」 「那不可能!除非是長泳的選手。」 渡船頭有兩艘汽艇。 「一艘可搭乘六個人,所以請分成每艘搭乘四個人。」 似乎一艘由管理員駕駛、另一艘由椋駕駛。 我們皆毫無來由的害怕椋駕駛,爭先恐後地搭乘管理員駕駛的汽艇。 「你們活不長命的!」椋站在另一艘汽艇旁,賭氣地說。 我一看,連夏子都神色自若地坐在這艘汽艇上。 「回來時只能搭我駕駛的小艇哩!」 為了安慰椋,我、兔子和他的女友決定移至他的艇上。 「這該算是生命共同體吧?」 「什麼意思嘛!」 管理員駕駛的汽艇濺著白沫離岸了,而且逐漸遠去,但是椋仍慢吞吞地檢查汽艇各 部分,嘴裡邊說著「不急、不急」、「安全第一」。 我站在岸邊最前方,伸足懶腰。好舒服的感覺! 「菖蒲,很危險哩!」 兔子說著什麼,但我故作不知。 眼前是海面,感覺上彷彿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突出般的愉快。 回過神來時,身旁站著守田,同樣伸著懶腰。他身材很高,我只及他胸口。 「身高多少?」 「一九0多一點吧!妳呢?」 「一五二。」 「怎麼,居然相差四十公分?」兔子笑了。 但,怎樣看,兔子也只有一六三或四左右。 我指出這點時,一直沈默不語的靜香唐突開口了:「為何幸廣會被叫成兔子呢?」 我和椋對看一眼。 「因為他像兔子般可愛。」 「簡直就是兔子!」 「不只這樣哩!兩眼距離很寬,也酷似兔子。」 「雖叫他兔子,乍看也很可愛,不過仔細看卻是糟老頭一個。」 「什麼意思?」兔子板起臉孔。 順便提及,他今年二十八歲,在我們幾個人裡年紀最大。 「至少鬍鬚也該刮一刮吧!否則會讓可愛的臉孔變成一無是處。」 被守田這麼一講,兔子摸摸下巴。「鬍子太濃密了,早上刮掉,傍晚就又是這副模 樣了,再說,今天早上又太早刮。」 閒談之間,椋好像已完成準備。 「大家有所覺悟的上來吧!」 另一艘汽艇似已抵達對岸,看不見了。 我們怯怯地上船。 嘩啦一陣衝擊,汽艇衝出碼頭,速度比想像中更快。我一手按住圍巾,不讓它被吹 走。 「菖蒲。」耳邊響起靜香的聲音。 好癢! 「妳有正在交往的男友嗎?」 自從和鳥呼邂逅後,我很怕這個問題,明明以前能夠明快回答「沒有」的……畢竟 並非沒有,卻又無法對任何人說「有」。 「我想沒有。」 是自己都感到不太對勁的回答。 「妳覺得充如何?」 這個問題也令我困擾。既然最初會覺得他有男子氣概,就不可能不是自己欣賞的那 一型……「我是聽說有尚無男友的女孩,才想到邀充前來的呢!他也沒有女朋友。」 兔子回頭,低聲說:「別談這件事了。」 但,靜香似乎不放在心上。 真是愛找麻煩!我將對靜香的良好印象拋丟大海。 「我並不討厭守田先生。」適當說著,我轉過臉。 也不知我們說的話他是否聽見,只是不吭聲的雙手托腮坐在汽艇邊。短髮,雖瘦削 卻有結實肌肉的手臂……如果再穿上射箭協會的制服,就更相襯了。 的確是男性氣概,有魅力,和瘦巴巴的鳥呼完全不同。如果這人喜歡我,鳥呼會嫉 妒嗎? 汽艇似打斷我的胡思亂想般,猛然轉彎。 即使慢慢接近,島還是很小。 「這麼久才來,我還以為沈船了呢!」夏子說。 汽艇停靠在小小的河口。下船,站在岩石上,仰頭一看,眼前是一片蒼鬱的樹林。 彷彿拒絕被人侵入般,坡度非常陡峭,由此處不太看得見別墅。 「對面有階梯。」管理員說。 我們提著行李開始步行。 搭乘另一艘汽艇的狗似帶路般耀武揚威地走在前頭。在海上感覺涼快,但是上陸後 卻發現,太陽還是毫無慈悲心,暑熱逼人,才走了約莫三步,就已開始流汗。簡直是生 病似的煥熱! 我決定沿著沙灘邊緣走。 「鞋子會濕哩!」 「管他的!」 腳底下的沙在動,流入鞋內的冰涼海水讓我有了得救般的感覺。 在某一瞬間,景色完全改變了。 我深吸一口氣,怔立當場。葫蘆花恰似吞噬白色沙灘般遍地綻放。 地面緩緩斜上進入樹林,處處可見到潑濺般的土包。有一道縱走上山的石階,階梯 穿越過無數石門。好眩眼?是會烙印在胸口的景色。 「好像通往天國的階梯呢!」鳥呼站在我背後。 我甩開他似的往前跑。走慣柏油路的腳掌踩在沙上,總覺得蹣跚不穩。 景色在陽光下晃漾。 我從沒想到石造物是如此莊嚴肅穆,日輪正直接映照在灰色建築物上。 來到近旁,我發現石門上雕刻著圖畫,是兩根方形柱上架著一塊木板的圖案,其上 刻有極淡的稚拙線條,是將柱縱切成兩半、用手指畫出般的線條,而在中間稍上方有個 圓形。 我嘆息出聲。 「那是擁抱。」我自言自語。 夏子跟在我後面上來,問:「這是什麼?」 「拉夏夫斯加的擁抱。」 只是以架橋、飛翔和這幅擁抱的三連作,拉夏夫斯加就成為世界知名的羅馬尼亞雕 刻家。他非常可怕地把對象予以簡扼化、廢除裝飾,持續執著於單純的形式。 被切割成兩半的柱子是男人與女人,正中央的圓形是兩人的眼睛,除此之外,沒有 任何裝飾。這扇門乃是將互相擁抱的男女藉原始方式予以形象化。 我再仔細看,所有柱子皆是同樣形狀! 「妳知道很多呀!」管理員邊拭汗邊走近,說:「這座島是『奧安尼斯之子』教的 聖地。」 「『奧安尼斯之子』教,是那樁集團自殺案的教派?」 確實,約莫三年前,有十位教徒宣稱舉行「昇華儀式」的自焚,造成輿論一陣喧騰 ,那些教徒即隸屬此一教派。 在發生事件之前,此教派籍籍無名,但自從爆發此一煽情事件後,媒體大幅報導其 性愛自由、厭惡定居某處等等具嬉皮傾向的教條。 「事件之後,教祖行蹤不明,教會當然也毀了,中本先生買下這塊土地和教會建築 物。拉夏夫斯加和教會雖然毫無關係,不過據說教祖是由這『擁抱』的雕刻獲得啟發, 所以四處都擺置此一雕刻。」 的確,這是最適合當作具嬉皮傾向新興宗教象徵的雕刻! 「討厭!會是在這兒自殺嗎?」靜香露骨地浮現不快之色。 「不會出現幽靈或什麼的,」管理員笑著說。「不過,這段階梯爬起來還是很辛苦 的。」 「唔……」夏子噘起下唇。 「別急,慢慢爬吧!」椋說。 我們各自攜帶一星期分量的食物和行李,開始沿著階梯向上爬。 盛夏的陽光曬燙地面,反射上來的熱氣灼痛了雙腳。穿過無數的柱影,我們逐漸接 近天上。 平時運動不足終於得到報應,步履愈來愈慢了。邊喘氣,我們拖著沈重的身體前進 ,感覺上身體內的液體似正在沸騰,即使用力深呼吸,也只是吸進充滿濕暖的空氣,非 常不舒服。 突然,我的背部輕了,失去平衡,慌忙伸手向下扶住石階。回頭一看,在逆光中, 守田拿著我褪色的背包,站立背後。 「我幫妳拿。」 「謝謝。」 這位親切、令人敬愛的高大男人輕鬆地抱著兩人的背包,快步爬上階梯。 我慌忙追上,再說了聲謝謝。 他並未回答。 我們並肩走著。眾人已經隔開相當距離。 忽然,守田停住腳,說:「我可要事先聲明。」 「嗯?」 「不管靜香說了什麼,但我並沒有打算要和妳怎樣。」說完,他立即大步往上爬。 我怔住了,茫然望著他的背影。心想:這人未免太沒禮貌了,應該還有更婉轉的講 法吧!我又沒有說希望和他交往,如果要抱怨,只要對靜香說就行了。 我逐漸感到生氣,但,同時內心也溢滿難堪的情緒,畢竟,對他產生的一抹好感似 已被看透! 我晃著空手,開始往上爬。 「菖蒲,妳太慢了!」夏子頻頻揮手。 我爬到階梯頂端時,她已完全恢復體力——本來,她的體力一向恢復得很快。 從遠處看如同火柴盒般的住家,其實有約莫兩層樓建築般大小。窗戶很少,只有各 層上方有一、兩扇採光的小窗。石牆上爬滿藤蔓。 「房間豈不是很暗?」椋回頭問管理員。 「中庭那邊有大窗戶,沒問題的。」 管理員打開門鎖後,我們進入接下來一星期的住處。 厚重的鐵門一開,馬上就是中庭。椋低呼出聲了!雖然他的話一向不多,但從聲音 的感覺即知,他很中意這個地方。 看似冷漠的四方形建築,內部卻隱藏著樂園。居住的空間出乎意外的少,絕大部分 是中庭,房間呈甜甜圈狀環繞中庭。內側牆壁除少部分為壁土外,全部鑲嵌玻璃。擦拭 得很乾淨的玻璃溫柔地映照出午後稍晚的空氣。 庭院也是難以言喻的美妙。沒有花壇或什麼,只有依幾何圖形區隔的草坪,所有的 樹皆修剪成圓錐形,是很精心整修過的法國式庭園。 而,庭園的主角在正中央。一張石製低矮圓形小桌,四周圍繞著九張同形椅子。 是仿造拉夏夫斯加的「暗示之桌」而製成。同樣,這兒也有「擁抱」的雕像。 椋走近,撫摸雕像。「這個和其他的不一樣,似乎是以木頭雕成。」 「是特別製作的呢!請看。」管理員蹲下,板動「擁抱」的底部,立刻,雕像開始 噴水了。 「變成噴水池哩!」兔子大叫。 那的確是噴水池,只不過和我們日常知道的噴水池感覺上截然不同,並未讓人見到 強勁的水花躍動,只是溫柔地濡濕「擁抱」的雕像。 水從互相擁抱的兩人頭上溢出,沿著乾燥的木紋往下流落。 儘管這座雕像是依拉夏夫斯加的作品仿製而成,卻因為噴水效果,而成為凌駕原作 的藝術品了。 有人嘆息出聲。 我心想:還好有來這兒! 這是日常生活中無法接觸到的風景,而,更美好的是,這樣的風景在往後的一星期 裡只為我們所擁有。 這幢房子看來是以庭院為中心而建造,每個房間無法相互通達,甚至到廚房或由教 堂改建的客廳,都只能穿越庭院前往。 二樓有狹窄的迴廊,四個角落則有青銅色的螺旋式樓梯。 「所以,如果下雨就相當麻煩。雖然不該在你們愉快的旅遊期間潑冷水,不過,天 空的雲朵卻有些不對勁。」管理員說。 我抬頭望向天空,但,天空並未陰霾。 時間是約莫下午五時半剛過,天色有點陰暗,不過直到剛剛為止都很晴朗,難道是 只有在地人才瞭解的徵兆?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有一個星期時間,總不可能連續下雨吧?而且,天空有點陰 霾還比較好,像這種澳熱天氣還真讓人受不了。」可能發現眾人皆有些不高興,管理員 慌忙接著說。 忽然聽到令人產生母性本能的瞄叫聲。回頭看,一隻黑貓從敞開的玄關進入。 「好可愛!」奈奈子跑上前。 貓用小小的頭摩擦她的腳。 「不知為什麼,這裡野貓非常多,而且中本先生很寵愛牠們,所以特別膩著人。」 貓毫不畏怯地進入,用鼻尖抵住管理員的狗。狗似很困擾般,轉過頭。 管理員接下來說明一些設備和房間配置後,帶著愛犬,駕駛一艘汽艇離開了。 就這樣,接下來的六天之間,這兒成為只有我們一行人的世界。不必在意任何人, 也不會受打擾,只要好好享受假期,享受這座一無所有的島上愉快的無聊。 我們商量之後決定各人居住的房間。 由於二樓主要為臥室,所以椋含有警戒意味地住玄關旁的房間。我負責廚房工作, 因此住在廚房隔壁的房間。其他人則分配在二樓的房間。 方形的每一邊各有兩個房間,每個房間有獨立的衛浴設備,是標準的個人套房。 西向的房間是挑高的教堂。東向的房間住著夏子和靜香,北向玄關正上方的房間是 守田和兔子,南向廚房正上方的房間則是矢島夫妻。 由於旅途勞頓,大家皆沈默無言,決定今天早些吃過晚餐後就休息。 我拖著笨重的行李進入房間。 面向庭院的牆壁皆是玻璃,連進出的房門也是玻璃,若不希望被人從外面看到,只 有拉上窗簾。但,可以將庭院一覽無遺,而且陽光能夠充分照射進來,感覺上心情很愉 快。 忽然,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在只有床椅的單調房間內側有一道白色小拉門,即使是身材矮小如我,不蹲下都進 不去。 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門戶嗎?不,搞不懂……我邊喃喃自語邊彎腰。 明白啦!是茶室。門的這邊有個靜謐的世界。纖塵不染,牆壁上掛著達摩畫像的墨 軸,爐上置放著茶壺。 原來如此。若是設置和室與西式房間隔間的拉門,感覺上難免不調和,才會採用這 樣的設計吧! 我從小拉門進入,脫掉拖鞋。如果是茶道,唸高校時是稍微學過,再說又沒有什麼 事,在這兒停留的期間泡壺茶打發時間也不壞。 見到壁龕,我蹙眉了。其上有放置於茶室內明顯的礙眼之物。 彷彿沈下海底般的漆黑。 靠窗的舊式檯燈綻放出深海魚般的光芒。 我們圍著石桌吃過在這座島上的第一道晚餐。我和夏子都很累,所以只以速食食品 和罐頭將就果腹,反正,在這兒也沒有人敢發牢騷或什麼的。 雖然守田與靜香如何我是不知,但其他人連北齋屋的快餐都吃得津津有味了,何況 現在。 把東西擺滿餐桌,再放上水果沙拉後,總算也有了吃晚餐的模樣。 椋帶頭邀大家乾杯。「為只有我們的七天乾杯!」 只有酒是十二萬分齊備,看樣子似乎事前已打聽過每個人都是酒鬼了。 眾人臉上皆露出倦色。儘管隨著醉意加深而變得多話,卻也只是一些無聊的話題。 其中,顯得精力充沛的是靜香,一直反覆不斷地講些無意義的笑話,或許,最初予 人的乖巧模樣只是裝模作樣吧! 我邊挾著罐頭裡的鮪魚,邊抬起臉時,忽然和鳥呼視線交會了。 只是這樣,我已明白他想說些什麼,他應該也是覺得靜香很煩! 我開口,未出聲地說:「真希望她的夢話等睡著後再說。」 他噴了一口啤酒,笑壞了。 大家都浮現詫異的神情。 「有什麼可笑的嗎?」 靜香的話更令人好笑了。我正嘴裡含笑時,發覺背部有人盯視著,回頭一看,見到 奈奈子的眼睜。 但也只是極短暫的一瞬,她迅速移開視線。 當時她那端麗臉龐上浮現著連她自己也未注意到的微妙表情,我可能永生難忘吧! 我發現守田在把玩已空的啤酒瓶,於是伸手,說:「放在這邊吧!」 他很露骨地漠視我的話,將空瓶置於地上。從剛才就一直是如此,究竟對我有何不 滿呢?我並不記得做過令他討厭之事……椋拭掉沾在鬍髭上的啤酒泡沫,站起身來。 「我希望提出一項建議。」他輕咳一下,接著說:「好不容易這座島由我們幾個人 支配,所以我希望在這裡時能過過不受以前的倫理觀念和習慣所束縛的生活,至少,我 打算依自己內在的衝動去行事。另外還有一點,不管是誰,都沒有干涉他人的權利。」 眾人皆怔住了。 但,鳥呼卻用力鼓掌。「這是最高明的建議,我贊成。」 「真不愧是藝術家,能夠瞭解我的心意。」 雖然平常椋看起來很率性,不過似乎內心裡另有盤算。 「你的意思是,」守田諷刺地問:「就算喜歡上有先生的女性也無所謂?」 「如果你想這樣做的話,當然沒問題。」 一瞬,我狠狠瞪了守田一眼。 但,他根本絲毫不放在心上。 難怪我生氣了,被今天才認識的人看透一切,我怎能忍受? 「睡前不刷牙也沒關係了?」兔子說。 「菖蒲,我不幫忙收拾盤碗,妳也不會生氣?」 夏子實在令人受不了! 「可以呀!以後我也不做飯了。」 「那可不行!夏子,妳必須幫忙。」 椋未免也太自以為是了。 「對了,我的房間還附設一間茶室呢!」我說。 「嘿,真的嗎?想不到新興宗教也會有這樣的癖好。或者是別墅主人後來才闢出。 」兔子邊撩撥前額的頭髮,望著我,笑了笑。 「那絕對是原先設計時就有的,並非後來才再另外闢建。」 「有誰懂茶道嗎?」 「奈奈子有執照哩!」鳥呼淡淡說。 那麼,就沒有我現醜的必要了。 「那,奈余子小姐一定懂囉?」 「懂什麼?」 「茶室內有奇妙的東西。」 「什麼東西?」 「大小。」 奈奈子眉頭一皺。「裝飾在壁龕?」 「是的。」 「那就奇怪了!」 「什麼是大小?」守田打岔問道。 「日本刀呀!」 「為什麼奇怪?」 「首先,茶室裡不會用日本刀來當裝飾品。即使在江戶時代,武士若不將腰間的刀 拿下,也不能進茶室。」奈奈子回答後,接著喃喃自語:「會是比較少見的流派嗎?」 椋伸直雙臂打呵欠。「管他的,反正也與我們無關,不是嗎?一些莫名其妙的宗教 團體大多會有特異的習慣,外人當然無法理解。無論如何,今天很累了,我想睡覺,一 切等明天再說吧!」 他邊唸著「一切明天再說」邊走回自己房間。 「很有意思的人哩!」靜香佩服地說。 但,以身為兔子的女朋友身分,她沒有講這種話的資格。 大家也都站起身來,離開了。 負責收拾餐盤的是我、夏子和奈奈子三人。兔子雖然禮貌上說「我也幫忙吧」,但 ,我請他改天再幫忙,今夜不必了。 「晚安!」 「晚安!」 在所有的寒暄辭令中,「晚安」乃是最溫柔之語。如果習慣於獨自生活,當然是不 必對誰說聲「晚安」,但,在像這樣和很多人一起時,互道「晚安」感覺上會更讓人能 好好熟睡。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參、我們已來到無法回頭的地方 醒來時已經八點。 若在平日,我是想睡到什麼時刻就睡到什麼時刻,但,一旦不是自己的枕頭,醒來 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搖搖晃晃地起床,換上不會束縛身體的寬鬆棉織洋裝。對於二十五歲、身材卻像小 女孩的我來說,這樣的穿著最悠閒舒適了。 我好想喝一杯濃得似泥的咖啡。 感覺上似有些睡眠不足,但,只要午覺時補睡就行。 拖著還糾纏不去的睡意,我走進隔壁的廚房。把似頗有歷史的咖啡壺分解,拿下壺 的部分,因為不用機器煮咖啡會更香醇。 將水壺放在瓦斯爐上,我開始削一旁的小蘋果皮。 寺島夏子不是會在上午起床的女人。椋和兔子應該也沒辦法早起。鳥呼更是不理他 便會一直睡著。有可能起床的只有奈奈子和靜香。至於守田就不太清楚了。不管如何, 應該沒必要特別準備早餐才是。 吃下涼涼的蘋果,再喝了濃咖啡,我終於完全清醒。 什麼事都可以不必做! 「第二天如果什麼預定計劃都沒有,會比遠足的前夕更令我興奮不已。」 這是某位朋友所說的話,的確是一句至理名言! 就算最後一天回家時,會比較忙亂,但,能夠整整五天什麼事都不必做,畢竟也是 一種解放。 時刻是八時四十分。如果從現在開始,到中午之前可以讀完一本文庫版小說。 我充分咀嚼著幸福的心情。 「早安!我能陪妳嗎?」 有人敲窗玻璃。我回頭一看,奈奈子正朝我微笑。 「妳起得很早嘛!」 「妳更早呀!」 身穿藍襯衫、牛仔褲,和她的感覺並不搭。 「鳥呼先生呢?」 「不知道,他睡別的房間。」 正因為她是我男朋友的妻子,所以只是簡單一句話,聽在我的耳朵裡卻另有深意。 「菖蒲小姐,謝謝妳邀請我來。」 突然被這麼一說,我很驚訝,邊替她倒咖啡邊回答:「這點小事沒必要道謝的。」 奈奈子低頭,輕踢桌腳,似想毅然說出什麼事。「菖蒲小姐,如果我……」 「怎麼啦?」 奈奈子浮現前所未有的神情,抬起臉望著我。「如果我有了什麼的話,俊彌就拜託 妳了。」 我的動搖出乎奈奈子的意料之外。 「抱歉,對不起,我並無什麼特別的意思,也想不到會讓妳如此驚駭。」 我雙手掩面,蹲在地上。很辛苦地把幾乎脫口而出的「妳知道了嗎」嚥下,以沙啞 的聲音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也沒有什麼意思,只不過忽然有了這樣的想法……對不起,嚇到妳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雙手緊抓住桌緣。奈奈子臉上並無故意詐我的表情,只是略帶怯 懼、困惑地凝視我。 「奈奈子小姐,妳生病了?」 她寂寞地笑了。「不是這樣。只是,人總會有對未來感到不安、心情絕望的時候, 對吧?現在我就是這樣。而,俊彌又是那樣的個性,不能讓他孤獨一個人生活,所以我 才想到,如果是妳的話應該可以信任。抱歉,我不該講這種奇怪的話。」 奈奈子雖然講的不得要領,但我卻覺得能夠瞭解。 我站起來,說:「我們去泡壺茶吧!會讓妳的情緒平靜下來。」 奈奈子似要哭出來的臉上浮現笑容。 我把準備要看的文庫版小說放在身旁。 久生十蘭的《黃金遁走曲》中我最喜歡的金吉和阿貍的活躍都進不了腦中,腦海裡 只閃動著剛才奈奈子所講的話。 在那之後,奈奈子在茶室裡以美妙的動作沖泡煎茶,從她的樣子,絲毫感受不出方 才的混亂情緒,只不過離開茶室時,她用汗濕的手緊握住我的手,說:「剛剛的話請不 要告訴俊彌。」 外面已經很吵了,大概眾人都已起床吧! 「菖蒲,早餐準備好了。」夏子的聲音說。 什麼早餐嘛!世間是稱之為午餐的。 即使這樣,我仍慢吞吞站起,走出門外。 「早!妳睡太晚了。」夏子講著矛盾之語。 「不好意思,我八時就起床了。」 「這種人不能交朋友的。難道妳昨天那樣早起也不覺痛苦?」 「完全不會。」 「哇,好討厭的女人!波里斯.維安也說過,清晨六時就起床之人是不懂人生。」 「你去告訴維安,他太多管閒事了。」 不過,沒有叫醒我卻自己做早餐(午餐),可見這女人也有可愛的地方。 「對了,菖蒲,」夏子又朝我開口了。「晚餐要吃什麼呢?」 「這還用問?露營的第一天絕對是吃咖哩飯,第二天則加以靈活運用,咖哩烏龍麵 或咖哩麵包都行。」 我一這麼說,男性們一齊譁然反對。 「為什麼反對?你們明明很喜歡北齋屋的咖哩的。」夏子對兔子反擊。 「但是我可沒點過什麼咖哩烏龍麵。」 其實,做咖哩遠比較花時間和工夫,於是我建議調製肉燥,大家也同意了。 我決定明天就做肉燥烏龍麵。 「菖蒲、菖蒲。」 今天夏子難得糾纏不休。 「待會兒要去觀景台嗎?」 「有觀景台?」 「昨天管理員說過,就在這後面住山上爬不遠處。」 兔子、靜香和守田表示要去游泳。 「你們不去嗎?」 看樣子只有椋和鳥呼留下來。 出乎管理員意料之外,今天也是個大晴天。 「擁抱」的雕像還是淋著水。 抱著枕頭假寐。 很舒服的心情,既非完全清醒,也不是完全熟睡。 窗戶開了,有誰入內,但,我毫不在意。 忽然,一隻冰冷的手伸入枕頭和臉孔之間。會做這種事的人只有……鳥呼。 「妳居然睡得著?」 非常溫柔的眼睜。啊,就是這雙眼眸迷住我……我翻個身,臉孔朝上。 「奈奈子呢?」 「她也睡了,所以,我才過來。」 我邊梳理亂髮邊坐起。 鳥呼坐在床緣,臉朝外。 周遭非常安靜,大家是都睡著了,抑或在看書呢? 遠處傳來輕微的嬌呼聲,似乎游泳的人正玩得起勁。 「對不起。」 「咦?」 今天好像是接受這對夫妻道歉的日子! 「和奈奈子在一起,總覺得對妳太過分了,也許我們真的不該來……」 的確,和奈奈子在一起時,鳥呼都視我如同不存在。儘管大多是極微小的動作,可 是這些小動作集在一起時,卻在我內心匯成哀鳴,恰似魚鉤鉤住魚的喉嚨一般。 「我知道是自己太任性,而且又優柔寡斷。」 我靠在他背部,他的體溫傳到我臉頰。 「我又不是被騙的。」 所以,我不能責怪他! 「是我自己選擇的。」 有人走下螺旋樓梯的聲音,我慌了,讓鳥呼至房間角落,自己走出房門外。 夏子在樓梯中央探頭出來。「菖蒲,還沒睡?」 看這情形,她也午睡了,但,居然才睡這麼一會兒。 「我們去觀景台吧!」 「等一下,我先換件衣服。」 「這樣就行了,又不會遇見誰。」 話是這樣沒錯。我不管鳥呼,走向庭院。 經過玄關時,我們也叫了椋一聲,但椋正專注地看書,只說:「你們進來看看。」 由於他高興地叫著,所以我們進入。 椋的房間與我的單調房間不同,有書櫥、書桌和老式留聲機等等。 「這本書似乎是『奧安尼斯之子』教的經典哩!」 淡藍色的封面上有用外國語言所寫的華麗文字。 「所謂的奧安尼斯乃是某處的神,在福樓拜的《聖安東尼的誘惑》中曾出現。」他 大聲唸說。「本來是混沌最初意識的我,為了凝固物質、固定形體,才自深淵出現。」 他以手指指給我們看。插畫上畫著似混沌般微生物狀之物。 「亦即,奧安尼斯是人類變成人類之前的原始生物時期的神。此一宗教倡導摒棄一 切多餘之物,只凝視真正的自我,連肉體和記憶皆不需要。這裡還寫著『一切生物真正 必要的只是一個實體、一個記憶』。」 夏子低頭看著書。 「所謂的昇華儀式是處置多餘肉體的儀式?」 「好像是這樣。所以,除非相當成熟的教徒,否則不能參加。」 我把手肘撐在書桌上。 「想做的人可以做想做的事,只要靜靜觀看即可。」 「對於有良知的成年人而言,會顛覆自己價值觀之物全部是罪惡。」 椋舐舐手指翻動書頁。「也有寫茶室裡擺置日本刀的理由呢!雖禮讚泡茶的緊張感 ,認為可以融入修行,卻還寫著另外很有意思之言。」 「是什麼?」 「以前的茶道乃是為了招待客人,以及讓自己放鬆心情,所以禁止攜入刃物,但, 在這兒卻故意在壁龕擺置一對日本刀,表示客人是一面意識著不知何時會有誰拿起刀砍 向自己,一面與主人面對面而坐,而且即使被砍也不能逃走,亦即是,大家彼此將性命 交與對方地享受一杯茶的樂趣。」 「這太可怕了!」夏子率直地說。 「可是,我覺得彷彿能夠瞭解其境界哩!」 大概這是一種很嚴厲的宗教吧!和站在道旁勸人信奉的宗教截然不同。 椋把書合上。 「你們是要去觀景台吧?我看,明天我也去那邊作畫好了。」 「明天我們就不去了。」夏子故意說。 兩人並肩走出玄關。 爬上通往觀景台的坡路。在林蔭之間有東西隱約可見,大概就是觀景台吧! 路旁有濕濡石頭的小溪。 「唔,看樣子還很遠呢!」 夏子手上拿著短支和平牌香菸罐和火柴,似乎打算在景色幽美處抽支菸。 太陽在天頂。被殺菌燈般的強光曝曬,我們搖搖晃晃地走著,兩個人都是步履不穩 的、時而偏左時而靠右的往前走。 「我懂了。」夏子回頭。 「懂什麼?」 「不通情理的人很多。」 「嗯。」 「對那種人來說,一定能做出我們做不到的事。」 「譬如呢?」 「呈一直線的走路。」夏子好像非常佩服。 「還有,能把魚啃得很乾淨。」 「每天在同樣時間起床。」 「所以,今後我們只要花時間學會走直線或是把魚啃得很乾淨就行了。」 「是的。」 「沒錯。」 視界忽然開闊,眼前出現木材建造的觀景台。 來到這裡,風勢也轉強了,夏子的褐髮如生物般在風中飄舞。她避著風點燃香菸。 幾乎讓人目眩神搖! 我們的窩在下方清晰可見。由於四周並無任何較高之物,感覺上彷彿存在虛空中。 到沙灘為止全部是陡峭的斷崖,如果從這兒掉下去,大概會粉身碎骨吧! 夏子將菸罐遞向我。我抽出一支,點著。 好辣! 不太常吸菸的我,抽沒有濾嘴的罐裝和平牌香菸實在太濃了些,我連咳數聲。 「妳真有女人模樣呢!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那樣被嗆到。」 「看來我這輩子是無法抽罐裝和平牌菸了。」 沙灘上可見到游泳者的身影。即使在這裡也能清楚區別出三個人——特別高出一截 的是守田;穿橙色洋裝式泳衣、四處跑跳的是靜香;兔子則是泳褲加上一件T恤,看起 來有些像女人。 「兔子真是可愛呢!」夏子笑著說。 「但,妳不覺得那三個人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 通常一對戀人和其朋友的關係若以三角形來譬喻,會呈扭曲的形狀,就像我、夏子 和椋。椋和夏子所形成的邊最短,接下來我和夏子所形成的邊稍長,而椋和我所形成的 邊最長。 但是,那三個人卻以正三角形般的親密相接觸,而且保持非常危險的均衡。通常重 心若微偏會更安定,完全的正三角形彷彿飄浮著在緊接的瞬間就會崩塌的預感,就如同 抱著未爆彈……人絕對不可能同時面對兩個人,不是保持單獨,就是面對兩人中之一。 夏子默默聽著我的話。 「守田可能喜歡松島吧!」 她這一說,我恍然大悟了。 若是這樣,就可瞭解他對我所說的話之意義,也可瞭解他為何不對靜香說的原因了 ,而且更可明白靜香為何希望把我介紹給他的理由。她自己也察覺到三個人之間的隱憂 ,所以想要將重心偏移! 這裡也存在一組期待發生什麼事的戀人們。 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什麼話也沒說。 蟬鳴響亮得近乎聒噪。 感覺上似被兇暴的陽光所凌辱,我不自覺地閉上眼。 「好像會曝屍在此呢!」夏子冷漠地說。 我們決定回去。 也許到了傍晚會稍微轉涼些吧!如果再來一場雨的話,那就更……冬季的寒冷會引 發自閉症,夏季的酷暑則是精神分裂症的原因,能夠讓神經休息的季節只有極短暫的時 日。 「待會兒見。」 揮揮手,我回自己的房間。拉開玻璃門之前,我確定夏子已經爬上樓梯。 轉動門把手。房間裡不像有人在的動靜。 我進入。 忽然被一股強力拖動,連回頭的機會也沒有,頭部即受到壓力,腳脛一陣劇痛。 閉上眼的瞬間,我見到刃物的冰冷閃光。我要被人殺死了! 緊閉的眼瞼裡有紅色之物迸散。很快的,我的脖子會感受燒灼般的炙熱,同時喪失 意識吧!然後,我的鮮血四處流動,身體停止生命活動,很快了,很快! 但是,不管過了多久,脖子仍未感覺被白刃抵住的冰冷。 「妳逃不掉的!」 我終於明白了,會做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我慢慢睜開眼。 鳥呼從背後緊摟住我的頸項,低垂著的右手上握著日本刀。 「妳知道是我?」 我頷首。 「我本來是想嚇妳的。」 我雖知道是鳥呼,卻不知道他是在惡作劇。我轉臉,抬頭望著他。「如果你希望分 手,沒關係的。」 我是由衷這樣想的,沒有勉強,也非自棄。若是現在,一切還來得及。 我可不希望自尊受損,最後演變成無法收拾,若是那樣,不如現在互相最後一吻的 分手,而且往後的人生還可好好度過。 只留下「曾經有你」的記憶! 鳥呼用空著的一隻手輕撫我的臉頰。 「對不起!」 見到他的表情,我不得不道歉了。 兩人的額頭相碰,彷彿血液逆流,流入他體內。 很長的時間,我們保持這樣的姿勢不動。 奈奈子叫他了,聲音聽起來很遙遠。有如石像恢復為人類般的我們慢慢分開身體。 「我走了。」 「嗯。」 他把手上的日本刀歸鞘,遞給我。走出庭院,向二樓揮手。 周遭已開始漂浮著淡墨般的暗影。 我像是被什麼掐住般,怔立當場。 「椋,今天的情況如何?」夏子問。 「我很滿足。」 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呢? 晚餐時,大家再度聚集了。游泳的一組人全身被曬紅,守田和兔子仍舊穿著泳裝, 似要讓被曬得火燙的皮膚冷卻。 到了傍晚,氣溫忽然轉涼了。大概因為庭院整理得很乾淨,所以蚊子極少。只是當 房門敞開時,可能受到食物香味所誘,有幾隻貓出現。 我迅速拿出竹輪角板和火腿讓牠們共享。他們相當大膽,最大型、毛很髒的花貓更 跳上我膝頭坐著。 出乎意料,守田似乎很喜歡動物,追著貓跑的想抱他們,但,貓卻好像討厭他,四 處逃竄。 「牠們大概曾經被抓去做動物實驗吧!」靜香笑著說。 「怎麼可能!」 「因為你太高了,牠們害怕。」兔子邊抱起黑貓,邊說。 好一幅兔子抱貓圖! 「所以牠們才特別喜歡菖蒲?」 真是多管閒事!剛剛到現在,我已被這隻花貓咬了好幾下。 「椋,」鳥呼放下叉子,說:「內人說她把門鑰匙弄壞了。」 奈奈子低聲說:「對不起。」 「房門鑰匙?」 「是的,她是弄壞鑰匙的名人,力氣大得嚇人。」 但,看起來根本不像! 「奈奈子小姐,妳鎖門了?」椋間。 「昨晚是沒鎖,但是今天出去散步時,我心想該像住宿飯店時一樣,要鎖門時卻弄 壞了。」 鳥呼臉上堆滿愛情地笑著。 我內心一陣嫉妒! 「家裡的門鑰也弄壞了呢!書桌抽屜鑰匙更弄壞過兩次。」 「學生時代,我也弄壞過體育館和音樂教室鑰匙,所以後來大家都不讓我保管鑰匙 。」 雖然是用餐之間,椋仍叼著香菸。 「如果有什麼不方便,我可以幫你們換房間。」 「不,不必了,反正別人也不可能侵入的。」 「有誰把房門鎖上的嗎?」椋問。 沒人舉手。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這座島上只有我們。分配房間時雖然各自拿著房門鑰匙,不 過沒有人去動它。 「你能向管理員說一聲嗎?我會賠償的。」 「不必啦!管理員手邊還有備用鑰匙,何況,那只是普通門鎖,沒什麼大不了。」 奈奈子吐吐舌頭,再一次說:「對不起。」 這天,大家比前一夜更晚上床,每個人都像浸泡酒精的腹蛇般生龍活虎。夏子抱著 手風琴,以破鑼嗓音唱著「手風琴之歌」。 守田聽了,怒叫:「為何不彈奏手風琴?」 夏子也怒叫:「我是唱給手風琴聽的。」 食物有的被吃光,有的沒有被吃,變涼了。 每個人都是相當的酒鬼,我頗為滿足。 凌晨二時過後,眾人陸陸續續回房了。我想上床時,兔子和鳥呼夫妻仍在庭院大吵 大鬧,簡直就像白癡。 沖過澡,躺在床上。一時之間無法入睡,不停地輾轉反側。 不知何時,庭院已經靜寂無聲。 我起來,拉開窗簾望向外面。所有房間燈都已熄滅,看來只有我一個人失眠。 醉意仍殘存體內深處。感覺身體似微微發燙,情緒很糟。 何不重新再喝? 我進入廚房,拿出啤酒來。這種時候,睡在廚房隔壁就有此一好處。 咦? 剛才已熄燈的奈奈子的房間又亮起燈光。她也失眠了嗎? 我走出庭院,在常夜燈光照不到的「擁抱」雕像腳邊坐下。女人獨自在庭院中央喝 酒畢竟不好看! 我換掉睡衣褲,只穿連身裙,非常透風。 「菖蒲。」 突然被叫著名字,我嚇一跳。 一看,兔子由二樓扶手欄杆探頭出來。 「你沒睡?」 「嗯。我可以過去那邊嗎?」 他穿著藍色條紋、似繪有圖案的睡衣褲。 「你也要喝嗎?」 「也好。」 我進廚房拿來他要喝的啤酒。他輕輕點頭,接過。 他無數次撩起覆蓋臉上的粗糙頭髮。彷彿隨時會折斷的細脖子、眩惑般的眼眸…… 我在心裡喃喃自語:簡直是上天特別製造的男人! 如果說他是像女人般漂亮的男人,或許恰似煽情小說中令人噁心的描寫一般,但, 瀟灑的兔子卻絲毫不會讓人感到噁心。 他開始來北齋屋時,最先嚷嚷的是夏子。 「妳看,那男人很可愛,對不?」 「嗯,是很可愛,好像兔寶寶。」 「真的呢!是兔子先生吧!」 當著對方面前,夏子不知多少次失態地叫出「兔子先生」。 兔子以惺松睡眼抬頭望著夏子,問:「妳是指我?」 我們慌忙說明替他命名「兔子」的理由,還請他喝咖啡。 他絲毫未露出不高興的樣子,豪爽地笑了,彷彿很喜歡這個綽號。 之後,我們快速地親近了,也知道他已經二十八歲,邊打工邊玩音樂,家中經營防 水布工廠等。 我曾和夏子去聽過一次他的演奏。他直立不動地彈奏貝斯,只唱一首歌,曲名是「 喜劇中的維納斯」。佇立不動、淡淡唱著那首歌的兔子令人著迷。 「妳在笑什麼?」 被兔子一說,我回過神來。「不,沒什麼。」 「真是奇怪的女人。」 月亮被雲層遮住。遠處傳來海潮音。 當被隔離於人造的聲音之外時,人會很清楚地瞭解大自然本身擁有無數不同的聲音 ——透明的聲音、厚實的聲音、顫抖般卻酷似嘆息的聲音……「起風了!」 置身四面被石牆圍住的這兒是不知道,但,樹葉的婆娑聲的確轉強了。 抬頭,奈奈子的窗口映照出人影,而,另一道人影自該人影背後出現,抱住。 「啊!」我情不自禁發出聲音。 兔子好像也注意到了,卻一句話也沒說地轉頭。 見到討厭的東西了。儘管他們是夫妻,這種事乃是理所當然,但是對我仍造成很大 的打擊。 還好兔子不會講些低俗卑猥的笑話! 「再喝一點吧!」 不知是誰說的,但,這次是兔子去拿啤酒。 接下來兩人並不太開口,最主要是彼此沒有什麼話好相互傳達。不過,我發覺彼此 的距離慢慢接近了,只是自己仍故意裝作沒發現。 最初伸手的是他。 我裸露的肩膀被抓住,眼前是他的臉孔。在親吻之前,鼻子相接,他笑了。 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著他。我將臉貼住他的肩窩,凝視他頸部的皮膚。他的手明顯 露出焦躁,摸索我連身裙的肩鈕。 兔子的撫摸和鳥呼不同,非常癢……簡直像置身迷宮一般。 我們無數次、無數次的邊喘氣邊找尋出口。停下來稍作休息時,我們相互大笑。兔 子的笑容非常美! 無數次的重新確定、後退,像夢囈般說著各種事。 等天空泛現魚肚白時,我們才分開身體。 「要回房間嗎?」我從床上坐起,問正在穿上睡衣褲的兔子。 「現在什麼時刻?」 我看著手錶。「快五時了。」 我又吃吃地笑了。 「什麼嘛?」 「沒有。」 「真是奇怪的女人!」 「兔子,你是個好人。」 「妳現在才知道。」 我斜睨時,兔子露出生氣般的臉孔。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肆、心臟的位置 如鈸聲般的慘叫在周遭迴盪! 最初,我以為是夢的持續。等聽到第二聲慘叫時,我才首次注意到有什麼發生了。 我急忙穿上衣服走出房門,立刻見到自對面房間走出來的椋。 「怎麼回事?」 「不知道。」 一看。奈奈子房間附近聚滿了人。 我們爬上螺旋樓梯。 靜香緊緊抓住兔子。夏子和守田面色鐵青地站著。鳥呼蹲在窗框旁。 「發生事情了。」椋跑上前。 我也想跟過去時,手被守田抓住了。 「女性最好不要看。」 多管閒事!我甩開他的手。 望向玻璃門內,我倒抽一口冷氣,有很長一段時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被四 方形玻璃切割出的情景如繪畫般靜寂。 門內是悽慘的畫面,灰色窗簾、地氈皆染成朱紅,四濺的鮮紅在玻璃上留下紅色痕 跡。而,正中間是仰躺在地的奈奈子,白色洋裝沾滿血污。由於面朝另一側,看不見表 情。 但,那情景太不符合現實了,連很怕見到血的我都沒有引起貧血徵兆。 「糟糕,房門上鎖了。」椋大叫,接著說:「我要破門而入,大家退後。」 椋衝進隔壁房間拿出椅子,脫掉襯衫後,纏在手上,以椅子敲擊玻璃。兩次、三次 ……我們退到後方茫茫然注視著。 一陣嘩啦巨響,玻璃破了。椋伸手入內,開鎖。 他裸露的小臂上滲出血絲,比房內一片血污更鮮明,我開始感到不舒服了。 眾人一同衝進房裡。霎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溢滿室內室外。 但,我沒有勇氣進入。轉頭一看,兔子和靜香也在走廊怔立。 鳥呼蹲在稍遠處,以手臂掩面,肩膀不住發抖。 見到他的樣子,我才首度發覺這情景的現實意味。 ——我如果發生什麼事,請照顧俊彌。 我腦海中浮現兩個字:自殺。 是因為我!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連體內都冰冷了。好可怕,頭暈目眩、全身乏力……我好不容 易伸手抓住扶手欄杆。 心跳急促,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 被人搖撼肩頭,我一看,是鳥呼抓住我的肩膀。他滿眼血絲。 「不要緊的……」 簡直像是說給他自己聽一般。 我以快哭出來的表情頷首。我知道這句話半點意義也沒有,只是,若不頷首,他彷 彿就會崩潰。 他就這樣靜靜走進房裡。 兔子跟在他身後。 走廊上只留下我和靜香。我一直蹲著咬指甲。 幾分鐘後,椋當先,眾人一同走出。 「真是笨!」椋恨恨地說。 「怎麼回事?」我力持鎮定地問。 他沒有回答。跟在他後面的夏子以眼神向我示意,樣子很奇怪。 也難怪,有人死了,當然和平常不一樣了。 我們陸續走進到目前為止不太使用的客廳。 由小教堂改建的客廳因為挑高,感覺特別寒冷。舊鋼琴、標準式窗戶皆蒙上一層灰 塵,露出筋疲力盡的表情。 房間中央有一張玻璃桌,四周擺滿長椅、板凳、搖椅等等,充分顯示出這幢房子的 主人厭惡沙發組。 很險惡的氣氛! 如果留有遺書,而且寫明我和鳥呼的事……我背部都被汗水濕透了。 假定真是那樣,接下來要進行的或許將是對陷妻子和朋友於死亡的罪人之控訴吧! 守田坐在鋼琴椅上,兩條長腿顯得沒地方放,默默看著坐在矮天鵝絨長椅上的其他 人。我懷著求救似的心情坐在夏子身旁。 守田開口了:「矢島先生昨夜和令夫人一起至什麼時刻?」 「回房間時在走廊分手,就——」 「這麼說,凌晨二時過後和大家分手就未再見面?」 什麼嘛!簡直像是在訊問殺人事件的證人。難道奈奈子不是自殺?但,房間確實是 由裡面上鎖。 突然,腳被人踢了一下。眼前是兔子可怕的表情。究竟怎麼搞的? 「啊!」我情不自禁叫出聲來。 十二隻眼睛一齊注視我。 雖然,兔子的眼眸裡有著「傻瓜」的表情。 我站起身來,力求掩飾地說:「等一下,請說明到底發生什麼事。」 「妳也見到了。」守田淡淡回答。 「不是自殺嗎?」 說出這兩個字時,我知道自己嘴唇顫抖。 「誰講是自殺的?」 「別這麼兇巴巴好不好?」夏子的感情爆發了,她那原本就像狐狸般的眼眸更往上 翹,瞪著守田。「你和菖蒲有仇嗎?她沒有進入房內,當然不知道的。」 「夏子。」椋靜靜叫她。 夏子和守田如同孩子般別過臉,互不看對方。 我感到非常難堪。 椋臉色蒼白地說:「菖蒲,那不是自殺!奈奈子是被刃物刺穿喉嚨、刺入胸口而死 ,沒有人能自己做那種事的,而且讓她死亡的刃物在她的房間裡怎麼都找不到。就算房 門是從內部上鎖,她也絕對是被人殺害。」 我幾乎快昏倒了,踉蹌後退,兩側的夏子和鳥呼慌忙扶住我。 ——密室殺人……這幾個字在我腦海裡一閃一滅。是誰?為何這樣做? 腳又被踢了一下。我望著兔子。 我和兔子之間共同擁有的秘密和疑問……剛才我會叫出聲來也是因為發現了這點。 亦即,如果不是鳥呼,昨夜在奈奈子房間裡的人是誰? 守田恢復平靜,繼續說:「這是房門鑰匙,放在椅子上。」 他用手帕裹住遞出來的鑰匙從中間部分扭曲變形,鑰匙圈上有2—4的房間號碼。 「矢島先生,是令夫人把鑰匙弄成這種樣子?」 鳥呼頷首。 「所以,房門鎖絕對沒辦法從外面打開,除非門未自內側鎖上。」守田深呼吸一下 ,像在確定眾人腦海中的文字般,按著說:「亦即是所謂的密室。」 周遭籠罩著窒悶的沈默。 人殺人。我一向認為這種事只存在於小說世界裡頭。但,和我們在同一屋簷下,我 們的朋友卻被誰殺害,而且,殺人的或許是我們之中的某人! 坦白說,如果是自殺,還不會讓我這樣震驚無措。在學生時代交往的文學同好中, 有很多人是願意自殺的,雖然,並沒有任何一人實際付諸行動……我自己也曾想過各種 自殺的方法,結果反而支撐自己活到現在。 可是,至目前為止,卻沒有想過殺人……啊,也不能說沒有。 畢業後任職一年的工作環境裡有個令人厭惡的歐巴桑,常在更衣室裡盯著穿內衣褲 的我,更常把東西放在高處,當我拿不到而用椅子墊腳時,就瘋狂般大笑。 我真的無法忍受!甚至考慮過拿鈍器敲她後腦,像打爛蒼蠅般讓她腦漿迸散,不知 心情會有多愉快。只不過,我又不希望因為那種老太婆而成為罪犯……所以,如果有絕 對不會被發覺的殺人方法,或許我真的會殺人……問題是,那位歐巴桑對我而言乃是外 人! 還有一個。二十歲出頭時我有個男朋友,在熱戀約莫一年後分手,原因是對方喜歡 上我的朋友。 被對方坦白告知的那天,我在車站洗手間痛哭一場後,搭乘電車,心裡想的只是: 死了就算了! 我好恨,恨得胸口似要爆裂。 翌日,我知道他出了車禍,而且,他是畫家,卻失去了右手。 從那天起,我就認為不要憎恨別人。 但,若沒有那次事件,或許我會對他抱持殺意吧。正因為喜歡他,殺意也更為強烈 ,一旦有了某種機會,可能輕易就付諸實行。 我非常喜歡那男人,所以殺死他的想法也感覺十分甜美! 對了,如果喜歡就能下手殺人了。 身旁的夏子滿臉訝異地看著我。也許是專注於思考,情不自禁說出口吧! 夏子用力點點頭,說:「沒錯,一定是這樣。」 大家的視線集中在她臉上。 「兇手喜歡奈奈子,因為,若非這樣,不可能帶走她的心臟。」 一瞬,空氣凍凝了。 大家彷彿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連夏子也因自己的話產生的波紋而愕然。 「這是怎麼回事?」椋大叫。 「你們都沒注意到嗎?雖然被衣服遮住,但,胸口有很大的傷口,心臟不見了。」 夏子嘔吐了。 最先衝出房門的是鳥呼,緊接著是椋和守田。兔子似困惑不已,但仍舊坐著不動。 過了一會兒,三位勇敢的男人回來了。 「夏子的話沒錯。」椋無力地說著,頹然坐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人能夠回答。 守田似想驅散此種陰鬱氣氛般,開口:「無論如何,我們先整理一下目前為止所瞭 解的情形吧!」 誰都沒有異議。 「我並不是專家,所以不能下論斷,但是從屍體死後僵硬的程度可知,被殺害已過 了五、六小時。大家昨夜很晚才睡,因此到今天上午十時過後才發現,不過,行兇時刻 依此逆推應該是今晨四時至五時之間,不會有太大的差距。這個時間帶誰有不在現場證 明?」 「我不喜歡這種說法。」椋不愉快地扭曲嘴角。「什麼行兇時刻和不在現場證明? 我不想聽這種推理小說般的名詞,我們的同伴死了哩!」 「或許你是死者同伴,但我不是。」 鳥呼站起身來。我發覺他似打算上前毆打守田,慌忙抓住他手臂。 我不希望再發生爭執。 「何況,情緒化有什麼用呢?你們一定也希望能找出兇手,不,找出殺人者,對吧 ?」 椋沈默不語。 但,守田似也理解椋的心情,以平淡的語氣重新說:「是否有誰在該時間帶和誰在 一起、做些什麼事?亦即,能證明自己並非殺害奈奈子小姐的兇手?」 我和兔子對望一眼。我以眼神示意,兔子頷首。 ——別說出來……靜香又代表沈默的眾人開口了:「那種時間帶,大家都在睡覺呀 !」 眾人各自頷首。 「那是當然了。」 靜香又迫不及待似的反駁:「你講那種話是認為兇手在我們幾個人之中嗎?你如何 能肯定這座島上除我們之外並無別人?再說,像這種島嶼,從H島駕駛汽挺很簡單就能 來到。」 「總不會樹林裡躲著可怕的殺人魔吧?」 「也並非毫無可能呀!」 「對了,是並非毫無可能,但是,兇手在我們幾個人之中的機率卻更高。」 靜香俯首不語了。可能連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吧!只是因為歇斯底里,才 這麼說。 守田似安慰地對靜默無語的靜香說:「沒有人懷疑妳的。」 靜香沒回答。 「是懷疑我嗎?」鳥呼的嘴唇嘲諷般扭曲。 我第一次聽到他以這種方式說話。 守田視若無睹,繼續說:「接下來是凶器。菖蒲小姐,廚房裡有幾把刀?」 我回答:「出刃菜刀一把、切菜刀一把、水果刀一把,還有我自己帶來的水果刀和 萬能刀各一把。」 「我們去看看。」 我們一一站起,走向廚房,打開抽屜確認。所有刃物都和昨天相同。 「數量並未改變,但……」守田淡淡說。「也可能使用過後再洗淨。」 我心中一凜,慌忙關上抽屜。 「其實查不到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有可能是兇手自行帶來之物。」 「啊!」夏子驚叫出聲。 「怎麼啦?」 「茶室裡的日本刀……」 我這才想起。但,那間茶室只能從我的房間進出。 「還是去確認一下吧!」守田說。 大家進入廚房隔壁的我的房間,打開茶室的矮門。 日本刀仍擺置於壁龕。 守田彎腰入內。我、椋和鳥呼跟著進入。 守田拿起長刀,拔出,立刻露出鞘內閃閃發亮的白刃。他悠閒地說:「真是一把好 刀!」 他伸手向另一把朱鞘的短刀。但,這把刀卻很難拔出鞘。 「椋,能幫忙握住刀鞘嗎?」 兩人分別用力握住刀柄和刀鞘,使力一扯,瞬間,刀刃拔出了。 我想起忠臣藏第七段中的一句話——啊,已經�袘k的赤?(譯註:刀名) 但,現實卻不是那樣風雅,刀刃上沾滿黏黏血污。 守田邊笑邊回頭。「夏子小姐,妳真是名偵探呢!」 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又見到血了,我嚴重頭暈目眩。 守田手拿獵物,得意洋洋地走出茶室。 「凶器發現了,搞不好住在這個房間的人是兇手。」 我不願未出席的接受審判,慌忙緊追於後,但,怎麼也想不出該如何辯駁。 鳥呼曾經拿過那把朱鞘短刀,不過當時並未沾有血污,而且是我親手拿回茶室擺回 原位。 鳥呼制止守田。「且慢!這樣真的能證明奈奈子是被這把刀所殺害嗎?你看,血跡 已完全乾硬,有證據證明在我們來此以前刀刃並未沾血嗎?」 黏黏血污……是我看錯了,由於害怕見到血,不敢正面細看,才會如此認為。事實 上,血已乾硬,變成褐色。 「那是警方會調查的事。」 鳥呼究竟想說什麼呢?他明明知道這把刀上本來並無血污的。 「菖蒲,妳拔出過這把刀嗎?」他說。 但,他的眼神卻在說放心,看我的。 「我從未想過做這種事。」 的確高明!事實上我真的沒有拔出來看過。 「請別以如此不明確的證據隨便誣指誰是兇手,這樣……」鳥呼痛苦地咬住下唇。 「奈奈子也死不瞑目的。」 這的確是理所當然之語。 「抱歉!」出乎意外,守田坦然道歉了。「是我一時心急。」 我們垂頭喪氣地回客廳。 雖然沒有注意,但,天空非常陰暗,時刻都已過中午了,空氣卻仍像清晨。 不過,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我從鳥呼手上接過那把日本刀放回茶室後,就離 開房間去準備晚餐。當時,兔子、靜香和守田已回到中庭,我和夏子也頻頻在庭院進出 ,如果有誰潛入我的房間,應該會立刻發覺。 從吃晚餐至就寢為止,大家都在庭院裡,而,沒有人在庭院後,我和兔子在我的房 間——奈奈子被推測遇害的時間帶,我們沒有離開過。 唯一可能的是在我準備晚餐的空隙以及我至廚房拿啤酒之際,不過,在那樣短暫的 時間內行動未免太冒險了。 為何必須使用那把日本刀做出這種事呢? 再說,將用過之後沾有血污的刀再次放回茶室,怎麼樣都不可能。儘管我已熟睡, 打開玻璃門和拉開茶室矮門都會發出相當的聲響,我不可能如死豬般沒被吵醒。 但,刀上的血污又怎麼解釋呢? 刀刃確實曾抵住我的脖子。難道當時映現眼簾的紅影並非幻覺,而是我的頭被砍斷 、頭顱在空中旋轉時灑下的鮮血?而,當時我未死亡乃是幻覺,鮮血是從我頸動脈噴出 之物? 劇烈的頭暈目眩。我試著伸手摸脖子,但,並不像濕濡模樣。 我彷彿被殺般頹然把臉靠在長椅椅背上,兩邊臉頰僵硬、刺痛。 ——葛蒲,妳怎麼啦? 遠處似乎有聲音在說。 ——一定是精神無法負荷! 我才不是精神無法負荷呢!從早上到現在,我已多次震驚、多次頭暈目眩了……我 不喜歡這種事! 脊椎一帶很鈍重,實在沒辦法分析事情。 大家像是都在討論有關密室之事。守田率先說明自動鎖用線或別針打開的方法。兔 子似拘泥於採光的天窗。至少,眾人都一致認為,奈奈子所住的房間連一絲可侵入的縫 隙也無。 已經夠了,我什麼也不想再聽。忽然,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大家驚訝地望著我。 「大家去試試看就知道了,能夠成功的人就是殺害奈奈子之人。」 我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 兔子浮現困窘的神情,遞給我花格子手帕。 椋要我在房內休息。 我搖頭。 夏子決斷似的說:「不管怎樣,必須報警才行。椋,趕快駕駛汽艇去H島。」 椋沒有回答。 我注意到他自方才就幾乎沒有開口。以他平常遇見任何困擾之事都會當先率眾人面 對的個性來說,確實是不可思議。 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與其說他正耽溺於沈思,不如說他正想毅然說出什麼事。他 神經質地用手指敲著大腿一帶。 「椋,快點!」 「不可以。」有尖亢的聲音叫著。 一看,靜香站起身來,握拳的手不住發抖。 「不可以!如果他是兇手,要怎麼辦?或許他會把我們全部囚禁在這裡,自己逃走 的。」 椋抬起臉看著靜香。並沒有生氣的樣子,只是以看著某種稀罕生物般的眼神凝視對 方。 兔子抓住靜香肩頭讓她坐下。「妳在瞎說什麼?別亂來。」 「妳剛才還講著不會懷疑同伴的呢!」守田以厭惡的語氣說。 我驚愕了,他的聲音已經失去本來對靜香的溫柔。 靜香驚訝地凝視守田,不久,開始哭泣出聲。 四周籠罩著沈悶的空氣。 無能為力! 還好,椋並沒有情緒化衝動是唯一的救贖。他叼著香菸,點著。 但,靜香所言也並不是完全錯誤,也因此,無人能夠漠視她的意見。問題只在於她 在這種時候講出來。 或許是我們之中的誰殺害奈奈子也不一定。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著這種疑惑,但 ,感覺上講出來便會斷絕了我們之間連繫感情的最後一條線! 我只希望能避免彼此互相責備、懷疑。 兔子做下定決心般說:「我也一起去,和椋一起,這樣可以了吧!」 「不行,連你也會被殺的。如果一定要去,就得證明自己並非兇手。」 「沒辦法證明。」椋靜靜回答,是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聲音。「沒辦法證明,也不 打算證明。」 他手上的香菸愈來愈短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扁。咻的一聲。 夏子輕呼出聲。 椋站起身來,用力踢桌腳,發出巨大聲響,桌子幾乎跳起老高。 「你們最好像樣一點!自己不是兇手,也並非被害者,就值得那樣高興嗎?什麼事 也沒做就是那樣美好嗎?為何不多說出一些心中所想的事?」他縮著下巴,環顧四周。 「還有,殺人的人也是爛透了,想殺人的話就殺人,那也無所謂,完全是個人的自 由。 但是,我無法忍受的是這種欺負人的態度!佈置密室、挖走心臟,儘量炫耀一些小 聰明……面對一個人的死亡時,總該有應盡的禮儀,不是嗎?」 雖然不知道殺人是否有規矩,但,我們都被椋的氣勢震懾住了。他的聲音並非很大 ,卻有其懾人處。他很憤怒,強烈、晦暗的憤怒! 他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繫著紅色玻璃鑰匙圈的鑰匙,說:「看好,這是汽艇的鑰匙 。」 說完,他衝出中庭,跑過庭院,朝玄關方向跑去。 夏子拉起我的手,說:「我們跟上去。」 我頷首。兩人追在椋身後。 出到外面,冰冷的空氣撲上臉頰。 我們穿過庭院,打開厚重的玄關門。 一時之間,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眼前什麼也看不見,只是一片無盡的乳白色世 界。 難道這就是方才至今天色陰暗的原因? 終於明白這是罩著濃霧了,連十公尺前方都看不清任何東西。到昨天為止能見到的 海面、天空,甚至眼前的沙灘都已消失。 跟著追來的眾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椋!」夏子叫著。 沒有回答。 我們如履深淵般的小心翼翼前進,開始尋找他。無法觸摸到的障礙物相當難纏,即 使想用手排開,視界仍舊模糊,而且非常寒冷。 好不容易見到藍色背影時,我高興得幾乎哭出來。 「椋!」 他回頭。 大家聽到我的聲音都聚集過來。 椋站在可以俯瞰正下方海面的斷崖上。 「別靠近!在那邊看著。」 似乎無人有勇氣抗拒椋的命令。大家皆屏息靜氣地怔立當場。 椋大概覺得可笑,笑了笑,然後,轉身面向海,丟出什麼。 見到不住旋轉後消失於霧中之物,我驚呼出聲。 是紅色鑰匙圈! 椋面帶微笑,回頭說:「已經搭乘不了汽艇,也無法渡海前往H島了,而且警察也 不會來。兇手,現在你可以好好展露你的功夫了,在密室殺人之後,應該是連續殺人吧 !我會見識你所做的全部之事。」 良久,沒有人開口。 最先尖叫出聲的人是靜香。 「為什麼?」守田難以置信似的叫著。「笨蛋!你瘋了嗎?」 「我最初應該講過,我會以自己希望的方式去做任何事。反正,五天後若我們沒回 到H島,管理員會前來,屆時,只要將真實情形告訴警方即可。」 鳥呼大步走向椋,猛伸手抓住他胸口,痛毆,兩次、三次。 椋雙腿一軟,倒地了。但,他抬起頭來看著鳥呼,微笑。「我已想到會被你毆打的 。」 鳥呼緊抿著嘴,轉身,快步往房子走去。 椋也慢慢站起身,跟在他背後。 沒有其他人跟著。 「果然是那樣!」靜香哽咽地大叫。「那個人果然是兇手,他要把我們囚禁在這座 島上,打算一個個的殺害哩!」 啪的一聲,兔子把她推倒了。 「如果妳討厭在這兒,游泳回去吧!」 是很冰冷的語氣。 如果被自己的戀人那樣說,我一定無法忍受吧!我不由自主地轉開臉。 兔子,然後是守田,陸續消失於濃霧中。 只剩下我和夏子,以及痛哭的靜香。 「彷彿被關在牛奶瓶裡呢!」夏子以令人訝異的開朗聲音說。 這場濃霧的確有那樣的感覺。 我無力地嘆息。「事情會變成如何呢?」 「不知道。」夏子面朝應該有海的方向苦笑。「雖然聽起來像開玩笑,但,坦白說 ,真的好冷。」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伍、被濃霧擁抱 回到屋裡,一看,守田和兔子在中庭,兩人皆是表情憮然。 「靜香呢?」兔子問。 「回房間了。藥效好像太強烈了些!」 「沒關係!她本來就不該講那樣的話。」 今天早上大概沒有人扭開開關,「擁抱」雕像並未噴水,木紋乾燥。但,在這種濃 霧的日子,再弄什麼噴水都令人受不了。空氣冰寒刺骨,彷彿冷氣機開得太強般,眾人 的嘴唇都青了。 夏子怯怯地說:「肚子好像有點餓了!」 兔子和守田也表示,肚子雖然並不餓,但,還是吃點東西比較好。 仔細一想,我從昨夜迄今什麼東西也沒吃。 已經下午兩點過後。我和夏子開始準備食物。 到了第五天晚上,管理員應該會來替我們解圍吧!在那之前,無論如何必須設法撐 下去。 做好飯糰和沒有加料的味曾湯,置於庭院桌上。 喝了熱燙的日本茶,好不容易才暖和過來。 兔子和守田拚命大吃。 見到自己做的東西被人捧場,心裡異常高興。 我們仍活著。 一想及此,終於有了食慾。 「不送一點去給椋嗎?」我問。 夏子邊咬著飯糰邊說:「管他的,他肚子餓了自然會來吃。」 總是這樣的。記得以前聽她講過,安慰沮喪之人最好的方法是置之不理,直到對方 重新站起來。 像我,若因為某些事而沮喪時,她同樣毫不理睬,但,的確比無用的安慰更令人覺 得舒服。 東西被吃得乾乾淨淨。兔子表示要幫忙清洗,但我怕讓他身體動了,心情也會受到 影響,所以予以拒絕。 將餐盤送到廚房途中,夏子低聲說:「妳覺得誰會想殺害像奈奈子這樣的人呢?」 我沒有回頭。總感覺若被見到臉孔,會被察覺我內心的動搖。 「不知道。啊,剩下的由我來就可以。」 夏子離去後,我在流理檯前思索。 在所有人之中,殺死奈奈子後最有利的人可能是我吧!幸好還未被大家知悉,否則 ,應該會最先受到懷疑。不,即使如此,一旦警方調查,馬上就會明白。 說不討厭她是謊言,卻從未想過要殺死她。 我想起鳥呼毆打椋的情景。我是第一次見到鳥呼那樣,也幾近痛心地瞭解,奈奈子 死後會更繼續佔據他的心。 我敵不過,誰又能贏過已經死亡之人呢? 更重要的是,被鳥呼懷疑才最可怕。都因為日本刀,那把沾有血污的日本刀!他難 道不認為是我殺的嗎?雖是當著眾人面前庇護我,可是內心一隅卻也抱持著無法抑制的 疑惑吧! 就像這樣,為什麼這個盤子上的污垢洗不掉呢?好像愈洗愈髒。明明我一直這麼用 力……「菖蒲!」 忽然響起夏子的聲音,同時我浸在流理檯內的手被抓住、拉起。 「妳在幹麼?」 我終於回過神來。一看,有個盤子破了,手腕似被碎片割到,鮮血流出,染紅了一 大片。 「啊!」 「啊什麼?」 夏子拿起乾抹布裹住我的手腕,立刻,白色的抹布染紅了。我茫茫然望著,感覺上 眼中見到之物都有些模糊。 夏子輕撫我的頭髮。「沒問題的。」 是鳥呼方才也講過的話。聲音好像來自很遙遠。 我像潰堤般哭出聲,用血污的手掩面。淚水滲透臉頰,好痛! 「不要緊,沒問題的。」 夏子像男人般抱緊我。 看來我和夏子讓他們大吃一驚。 也難怪!在那種事件後若見到手腕流血而哭泣的朋友,任誰都會以為又發生什麼事 吧! 雖然我們說「沒有事」,但,大家卻不聽,兔子和守田更是帶頭起鬨。 「是洗盤子割到的。」 「什麼嘛!嚇我們一跳。」 是你們自己要嚇自己的,與我何干。 即使這樣,守田仍不知從哪裡拿來急救箱,幫我紮上繃帶——雖然血已經停止流了 ……我們又圍著桌子而坐,似乎誰都不想回房間。 守田手肘拄在桌上,無數次嘆息。「事情已變得無法挽回了,椋不知到底在想些什 麼。」 「想些什麼?」夏子邊打開另一罐啤酒,邊問。 「他講出向殺人兇手挑釁之言。」 但,依椋的個性,很難想像那些話具有別的意義。 兔子怯怯地開口:「會不會丟進海中的並非汽艇鑰匙?」 「那樣做有什麼意義?」 「怎麼想我都覺得不自然,為何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狀態裡?」 夏子沒好氣地說:「他是氣炸了,所以喪失平時的判斷力。」 「就算這樣,我們也只見到紅色鑰匙圈,對不?椋也許把其他鑰匙,譬如公寓的鑰 匙硬說是汽艇鑰匙。」 聽兔子這麼說,夏子聲色俱厲了。「你說他這樣做有什麼好處?難道連你也認為他 是兇手?」 「或許是,也可能不是。」 「兔子!」 兔子抬起蒼白的臉,環顧眾人。 「椋不會殺人的!」夏子大叫。 「我也認為可能不會,但,若是照這樣肯定,則任何人都不可能是兇手。」 的確是正確的論調,但,我卻憎恨他提出這樣的正確論調。 「其實,我也不希望說椋是兇手。譬如,也能夠這麼推測,亦即,兇手可能不希望 警方前來,而椋的目的是要讓兇手放鬆戒心,認為警方暫時不會前來,在安心之下,或 許會露出破綻也未可知。」 「以可能性而論,這的確很有意思,也希望事實是如此。不過,我不認為那樣做有 何意義。」守田冷冷地說。 夏子用鞋底磨擦地面。「如果大家很在意這件事,何不去向椋求證?雖然,我認為 他不可能想這麼多。」 不論如何,椋並非會使太多小手段之人! 兔子搖搖頭,說:「我會試試看。」 只要待在屋裡,很難想像霧是那樣濃,即使是在原本狹窄的庭院,視野也不至於被 遮擋,只是灰色的牆壁和青銅色螺旋樓梯,似皆蒙上一層乳白色的濾紙。而,空氣更像 摻入白色液體攪拌,非常混濁。 真的無法自這場濃霧中脫困嗎? 「對了。」 「菖蒲,怎麼啦?」夏子問。 「何不到觀景台去揮手電筒試一試呢?距離那樣近,H島上可能有人會發現吧!」 「雖然有可能,但很難說。」守田回答。 我對躊躇不決的守田說:「至少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手電筒呢?」 「椋那邊有。」 我沒等夏子說完,轉身衝進玄關旁椋的房間。「椋、椋!」 他背向這邊抽菸,未回頭,問:「有什麼事?」 真是討厭的傢伙! 「手電筒在哪裡?」 他好不容易轉身。儘管裝出一臉生氣的樣子,表情仍明顯浮現不自在。可能因為平 時未曾那樣動怒過,所以在感情爆發後會覺得羞恥吧! 「在帆布袋裡。」 「哦?借我一下。」 在這種時候以理所當然的語氣是不會讓他產生抵抗心理的訣竅。我自行打開帆布袋 ,取出手電筒。 一看,椋又已經背向我了。 我走出玄關。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感覺上霧似乎淡了些。我開始爬上往觀景台的坡路。 看不見陡坡的前方,彷彿一層白色帳幕遮擋視線。我緩步走在霧霾的路上,兩側的 樹林掩向路中心。和昨天相比,小溪的流量增加很多。 沿路有好幾棵樹幹上有各種形狀癤瘤的大樹。 我心想:不要被嚇到! 邊持咒般唸著「發現幽靈的真面目,原來是枯尾花」,邊往前走。 心情自方才開始就輕鬆多了。總是這樣,在長期間內沒有厭惡心情,也無高興或悲 傷,這類感情皆在一瞬間衝出體外,不知消失於何處。 剩下的只是回憶那類的心情。 唸小學時祖母去世,我很悲傷,第二天早上被要求清洗東西時,我卻已和平時同樣 一面唱歌一面洗。 結果母親責備我。「怎麼有這樣的孩子!」 母親罵我時眼眶裡溢滿淚水。 只不過,在我內心之中,祖母去世的悲傷和我現在唱歌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會覺得喜歡鳥呼也總是在短暫的一瞬間,然後在其他時間,那拋捨不掉的一瞬卻增 幅的存在,但是絕大多數的時間即使沒有他也不會在乎。 我的確是冷漠之人! 觀景台彷彿突出於霧中。 我站在台上,朝著H島以手電筒照射。由於是大型手電筒,比想像中更重。 腦海中掠過一陣不安:能夠照達H島嗎? 霧太濃,見不到手電筒的光束。但,我用盡全力揮動。好幾分鐘過去了。我肩膀痠 痛,稍微休息後又再繼續。只要用力揮動三十次,手臂就發出哀鳴。 太軟弱了!我自己都覺得難堪。最後坐在地上。 霧的對面有誰接近,像是用跑的。 「菖蒲。」 上氣接不了下氣的聲音,是鳥呼。 「太好啦!妳……沒事。」 「發生什麼事嗎?」 「不是的。」他一副孩童被激怒時的可怕神情。「在這種時候獨自外出,未免太沒 有防備心理了,明明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他這樣說也對,我完全沒想到這點。 「由下面看不見燈光?」 「看不見。」 這樣的話,傳達不到H島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也許入夜後會較引人注目。」 或許吧!這麼說,我原先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真厲害,好像迷失在另一度空間哩!」他望向底下,說。 難道……「你是擔心我而來的?」 「我說過了吧?」 「對不起。」 數秒鐘的空白。 「在這種時候該說謝謝才對。」 我認為在這種時候該說聲:我喜歡你。 真的很不可思議!到了這座島以後,我和他的關係確實一點一點的恢復了,明明一 直認定不可能再癒合的,明明有一段時日和他每次交談,總感到心被片片撕裂……時間 彷彿砂漏的砂落下般流逝。 我凝視他。「不是我殺的。」 「我知道,我相信妳。」 嫉妒或獨佔慾常會令自己嚴重不耐煩,即使無法停止嫉妒或獨佔慾,也必須找到某 個出口宣洩。在讓戀人失去繪畫能力的日子,我深刻體會到這點。 「妳也能夠相信我嗎?」 我頷首。因為我自己最痛切明白你是何等的寶貴奈奈子! 鳥呼伸手摟住我的脖子,好像抱住小貓般。 ——如果我有什麼,請照顧俊彌。 他好似誤會我不想親吻。「對不起,我太不謹慎了。」 我搖頭。不是這樣的……奈奈子講過要我別說出來,但,事情演變成這樣,我覺得 最好不要隱瞞。 「奈奈子知道自己會被殺害。」 他臉上的血色消失了。「什麼意思?」 他以可怕的力氣抓住我肩膀搖撼。我痛得後退,他才放手,轉頭。 我說明昨天上午發生之事。 他久久說不出話來,之後,才以沙啞、似樂器般的聲音,說:「妳願意聽我說明嗎 ?對於奈奈子的往事,我真的一無所知,只大略知道她家和黑道有關,曾因此吃過很多 苦。前天,那位管理員以奇怪的眼神看著奈奈子,當時我是沒放在心上,不過如今回想 起來,或許是與她的過去有關聯的男人也不一定。」 映現在奈奈子房間窗口、自背後抱住她的另一個男人……我想起當時令自己妒火中 燒的情景,但,卻猶豫著是否告訴鳥呼自己所見之事。 我腦海中浮現某種念頭:「如果是那位管理員殺人,鑰匙的疑問也能夠說明了,因 為那個人持有備份鑰匙,很可能不知道奈奈子弄壞鑰匙而把房門鎖上。」 「只要明白,解開密室之謎就很簡單了。」 但,仍有謎團存在。 「那把日本刀呢?」 「嗯,可能是趁妳熟睡時潛進去偷出來的吧!」鳥呼好像不很在意。 「可是……」 「妳有睡覺吧?」 我不知該怎麼說才好,搖頭。「我睡不著,一直看書至清晨五時左右。」 「什麼!」 他看來相當震驚。 「沒看見什麼嗎?譬如有誰在庭院之類?」 「我拉上窗簾。」明知是謊言,聲音自然低了。 「沒聽見什麼聲音嗎?」 「對不起。」 或許真有什麼聲響也未可知,但,狂熱的我們不可能聽見。 「是嗎?我本來以為若有什麼線索就好的。妳不必道歉的,不過,這麼一來,日本 刀的事就有問題了。」 「是呀!」 「總不會是村雨丸,也不會自己噴血吧!」 村雨丸,南總里見八犬傳中,犬塚信乃所持的會噴水之刀! ——若滿懷殺氣拔出,刀尖會滴水,等斬殺仇敵刀刃抹血,水會更不停噴出,循著 拳頭滴落,恰似村雨掠過樹梢,故名為村雨丸。 一瞬,我腦海裡想到什麼,卻又溶化般消失於思考之中。 是什麼呢? 「也許我是胡思亂想,但,說不定有秘密通道或什麼,等回去後該好好找一找。」 什麼都行,只要能夠解釋……「可是,還好並非我們之中的誰殺害奈奈子。」 這種說法很奇怪,但,不管怎麼想都不認為眾人之中存在著可能殺人之人。 我們都非常冷漠,如果必須殺人才能活下來,情願不活下來也無所謂。並不是因為 我如此,就認為其他人也相同,而是,淡漠乃是我們之間的共同點。 這點,靜香很明顯和我們不一樣。她非常害怕死亡,所以她才表現出那種歇斯底里 ,我們只好不予理會。 「也不能因此而高興。」鳥呼喃喃自語。 「為什麼?」 「妳想想,我們期待的最後之目的救援是來自誰呢?若管理員是殺人兇手,他不應 該會來救援。儘管我們可能不會就這樣死於這兒,不過絕對會相當不愉快。」 他這麼說也是正確,這時,我情不自禁恨起椋的任性行為了。 不,如果只是暫時無法離開這座島還無所謂,問題在於,在求救無門之下,我們全 部人很可能被對這座島一清二楚的那男人滅口。 可能看出我的神情悲壯吧?鳥呼笑了笑。「不要緊的,現在證據或什麼皆無,純粹 只是推測,更何況,只要這場濃霧霽了,應該會有辦法的。」 他輕輕撫摸我的手。 「為什麼包紮繃帶?」 「啊,這個嗎?沒什麼,只是洗盤子時割傷。」 「不要緊嗎?」 「嗯,沒事。」 「是嗎……」 他靠在觀景台柵欄,交抱雙臂,瞇眼望向遠處。臉色仍比平常蒼白,額際的亂髮充 分說明了今晨至今的憔悴。 真想伸手去幫他整理頭髮,但,也只是想而已。 一想到奈奈子已不在世間,我就困惑莫名,就像第一次被打開籠門的馬兒,硬是不 敢飛出籠外。 如果像往常一樣暫時隱瞞,幾個月後或許能不再顧慮任何人地彼此在一起吧!儘管 應該可以高興了,卻不知為何,我仍困惑不已。 我開始覺得此刻和他在這兒是非常痛苦之事。 「霧稍微霽了。」鳥呼勉強開朗地說。 確實沒錯,本來連絲毫影像也見不到的前方,已經慢慢開闊至某種程度了。 但,仍看不見下方!山腰以下被霧籠罩,感覺上置身之處比實際更高。 恍若置身仙山! 一切似以濃淡的灰色描繪而成,像水墨畫一般。 鳥呼憂鬱地拿高手電筒。「就算H島看不見,只要駛在附近的船隻能見到就好。」 不錯,誰都可以,只要能帶我們離開這兒……鳥呼像揮除什麼的高舉手電筒。 「手臂都麻痺了。」他放下手電筒。 也難怪,他已經持續揮動相當久的時間了。 「換我來。」 鳥呼搖搖頭。 下方有人排開霧影走過來。是兔子! 我用力揮手,但他沒發現。 「兔子。」 他好不容易才注意到這邊,跑過來。 「矢島呢?」 「在呀!」 「矢島,換我來。」 「麻煩你了。」 兔子從鳥呼手上接過手電筒。「矢島,你可以回去啦!」 鳥呼舉起一隻手表示感謝。「那麼,我先回去了。菖蒲,我們走吧!」 「等一下!」兔子叫住轉身準備離去的我們。「菖蒲能留下來嗎?我自己一個人太 寂寞了。」 「那我留下來好了,菖蒲比我更早來這兒呢!」 「不,不必了,矢島,你必須早些回去你太太身旁才是。」 鳥呼蹙眉。 兔子的話中帶刺。四周流動著險惡的氣氛。 「好吧!」鳥呼死心般的開口:「我會盡快找人來代替你。菖蒲,不好意思,我先 回去了。」 「不,沒關係。」 邊望著鳥呼離去的背影,我責備兔子。「你為何要用那種態度說話呢?」 兔子的表情恍若啞吧吃黃連。「我雖然不想這樣說,但,我不喜歡他。」 「可是,他的妻子剛死呢!你不覺得可憐?」 「菖蒲,」兔子放下手電筒,面向我。「抱歉,我不認為。」 「什麼意思?」 「通常,如果妻子被人殺害,應該沒辦法冷靜自持的,但,很奇妙的,他非常鎮定 。」 沒有這回事!他很憔悴,只是不太把感情表現出來罷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妻子剛剛遇害不久,他就很擔心別的女孩子。」 「擔心別的女孩子?」 「就是妳呀!」 我胸口一痛。 「剛才矢島自房間出來,問妳在哪裡,我說妳來這兒揮舞手電筒,結果他很生氣, 表示在這種時候怎能讓女性單獨外出,同時轉身離開。雖然的確是我們疏忽了,但,他 的反應還是很奇怪。」 「如果你想說什麼就明白說出來。」 兔子一時好像難以啟齒,卻終於開口了:「搞不好是他殺害妻子。」 「住口!」我忍不住尖叫。 「可是,仔細分析,我們幾個人之中並無和奈奈子那樣親近之人,不是嗎?夏子和 椋是跟她熟識,卻皆表示對她的事幾乎一無所知,像這樣,不應該會殺人的,所以只有 矢島。」 拜託,我不想聽這種話! 世界像失去重心般,我全身搖晃。啊,又來了,全身乏力,想吐,恰似污濁的血液 在全身流竄,又彷彿那已非我的身體。 回過神來,我已蹲下,兔子正凝視著我。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讓妳心神動搖的,是我不好,在這種時候不該瞎推測。雖然 我和他是初次見面,但他卻是妳的朋友。」 「求求你,別再說像剛才那種話了。」 兔子頷首,站起身,抬起腳踢了兩、三個石塊往山下飛去,恨恨地說:「誰都不能 相信的!」 他在嘴裡肯定般的又重複一次。 「誰都不能相信的。」 他的臉孔似即將哭出來般扭曲。 「除了當時在一起的妳。」 我在心裡喃喃自語:可是,兔子,在推理小說之中,有不在現場證明的人才更可疑 呢! 但,眼前的狀況卻稍有差異。不能對任何人說出的不在現場證明毫無意義! 兔子不安地面向我。「那件事情不講出來真的不要緊嗎?」 「兔子,如果被靜香知道,豈非很麻煩?」 兔子不自在地頷首。 「既然這樣,就不要講出來吧!反正又不是隱瞞什麼重要的線索,何況大家同樣沒 有不在現場證明。如果要說出,等警察來了再說也不遲。」 天邊開始慢慢暗下來了。 兔子拿高手電筒。 可以見到較方才更明亮的光束。似此,或許能傳達H島也不一定! 我滿懷期待,趁未再發生任何事之前,希望能盡快獲救。 昨日為止的暑熱似是虛幻,或許因為濃霧,到了傍晚,空氣冰冷徹骨。 我用手掌護著裸露的小臂。一摸,有粗糙的雞皮疙瘩冒出。 灰暗的天空浮現鳥影,也不知是否回陸地,成群飛翔。是海鷗嗎?飛掠過島嶼的展 翅聲聽起來很愉快。 有撕裂般的鴉叫聲。難道像這種海邊也棲息著那種烏黑、不祥的鳥嗎? 才這樣想時,牠已經來了。 一陣撲啪的振翅聲,如神的使者般的巨大烏鴉襲向我們。 「哇!」 兔子尖叫出聲。 黑羽飄散,聞到一股嗆鼻的生物氣息。 想盡辦法地揮舞雙臂趕開牠。 大烏鴉在低空數次振翅盤旋後,有如溶入夜暗中的消失了,簡直像是目的已達成一 般。 「怎麼搞的?不會是把我們當成獵物吧?」 兔子沒有回答。 回頭一看,兔子正臉色蒼白地望著下方。 「怎麼啦?」 「手電筒掉下去了。」 我驚呼出聲,跑上前。但,崖下什麼也看不見,只是無盡的朦朧黑暗。 熾天使書城
【陸、霧散孤島花】 歸途,兔子一句話也不說。 「那是沒辦法的事,不能怪你。」我不知多少次地安慰著。 但,他仍表情僵硬,雙唇緊抿。也難怪,那是我們唯一所繫的希望。 看樣子,我們真的很不幸了。 回到別墅,除了椋和鳥呼,其他人都在客廳裡。 兔子當先就說:「手電筒掉了。」 室內的空氣停止流動,所有人都呆呆望著我們。 「對不起!」 「你這笨蛋,到底怎麼搞的?」守田怒叫。 兔子默然。我慌忙說明大烏鴉攻擊之事。 「那是無可奈何的情況。」 「即使這樣,我也太不小心了,各位,對不起。」 沒有人開口。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誰都未再責怪兔子。 夏子悠閒地說:「事情都這樣了,也是無可奈何。」 這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只是,兔子仍一臉僵硬神情。還好,大家都仍有替別人設 想的餘裕。 我問夏子:「椋和鳥呼呢?」 「椋還在賭氣,叫他也不出來。」 「可能是難為情吧!畢竟他不是經常生氣和怒罵別人的人。」 「大概吧!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那樣。矢島在房間裡,剛才昏倒了。」 鳥呼……「看樣子是受到相當的打擊。他回來後昏倒在庭院,所以扶他回房休息。 」 我走出客廳,爬上二樓。望著鳥呼的房間,裡面一片漆黑。 「鳥呼?」 沒有回答。 窗簾拉開一半,室內無人。我進入,伸手摸摸凌亂的床鋪,還有些許餘溫。難道是 上洗手間? 經過隔壁的奈奈子房間時,見到裡面有人影,我慌忙躲在兩個房間中間。 鳥呼坐在房間正中央,似避開由採光窗射入的微弱日光。一旁,蓋著毛毯的大概就 是奈奈子吧! 他的表情晦暗、平靜,時而似對奈奈子說話般,嘴巴動著。前面的頭髮在額際形成 沈痛的黑影,眼睛瞇成一道縫,手伸向毛毯,祈禱似的不住撫摸毛毯上方。 我覺得見到不該看之事,慌忙想逃。 「菖蒲。」他叫著。 被發現了嗎? 他從房內走出。「怎麼了?」 「聽說你昏倒,所以上來看看。」 「沒什麼大不了,只是有點累而已。這麼早回來?」 我說明手電筒之事。他只是點點頭。 他回頭望向房內,看著昔日的妻子。已經不會動彈了,以後永遠也不會了。 他以吸氣般的微弱聲音說:「居然不能幫她舉行守靈夜……」 我雙手掩面,胸口似有熱流上湧,說:「奈奈子真可憐!」 我是由衷這麼覺得。 「竟然必須留下你獨自一個人!」 若我站在她的立場,絕對無法忍受的。 鳥呼輕輕抓住我手腕。「走吧!必須去調查那間茶室才行。」 和昨天一樣,毫無改變。 發出聲響的拉開矮門後,裡面是被隔絕於世界之外的靜謐空間。 壁龕上,那兩把日本刀仍不祥地擺放著。 我想伸手拿起那把朱鞘短刀時,他已早一步抓住刀子。 「做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以襯衫衣襬拭刀。 「這樣做好嗎?」 「雖然我們說沒有碰過刀,但是刀上有我和妳的指紋,一旦被發現,怎麼辯駁也沒 用。」 「而且又有動機!」 他用力摟抱住我肩膀。「拜託妳,別講這種話。」 是快哭出來的聲音。 「這麼說,我就與共犯並無兩樣了。」 我們在房內仔細搜尋,掀起榻榻米,掀開掛軸,連空水壺都沒有遺漏的看過,但, 找不到任何可疑處。 「白費工夫嗎?」鳥呼筋疲力盡地喃喃自語。 「不可能像電影情節的。」 鳥呼頷首。「回去吧!大家會擔心的。」 鳥呼表示要去叫椋,他說:「因為如果我不原諒,他大概不會出來。」 回到客廳,食物已經準備好了。 守田一見到我,馬上問:「矢島怎樣?」 「他說不要緊,很快就會下來。」說完,我覺得稍微鬆了一口氣。 似乎每個人皆後悔早上的偵探遊戲,當時那種緊繃的氣氛已經消失。 這樣最好!如果胡亂相互猜疑,精神會崩潰,不如只去想離開這兒的方法,其他一 切交由警方處理。 椋和鳥呼回來,大家開始吃晚餐。很安靜的一頓,是來這兒後首度沒有酒的晚餐。 大家吃的都不多,其中尤以兔子更幾乎未動筷子,可能是相當自責吧! 我也從未想過咀嚼、嚥下食物會是如此痛苦的事,一切都淡而無味。 吃過飯,夏子替大家沏泡紅茶。 鳥呼初次開口,向大家說明他告訴過我的認為兇手乃是管理員的推論。我也說出奈 奈子昨天早上對我講過的話。 「這樣,一切就能解釋得過了。」兔子鬆口氣般的喃喃說著。 「警方會逮捕他嗎?」靜香說。 眾人之間的緊張似稍微緩和了,認為兇手是外來者,至少令大家安心些。 「我無法同意。」守田說。 空氣再度冷卻! 「為何那位管理員必須將房間上鎖呢?明知那反而會讓持有備份鑰匙的自己引人懷 疑。」 「可能不知道鑰匙在房裡。」靜香說。 但,她的話立刻被否定。「房裡的住戶沒有鑰匙,誰才有呢?是企圖不讓人發現奈 奈子小姐?不,也不對,窗簾並未拉上,從外面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以確定自己的話般環顧眾人。 「而且,那麼危險的傢伙來了,奈奈子小姐為何沒有呼救?她的丈夫就睡在隔壁房 間哩。」 鳥呼的肩膀一顫。 「難道她睡著了?但,明知自己或許會被殺害,還獨自睡覺嗎?照理說,和先生睡 同一房間就行。」 「也許任何人皆有不希望被知道的過去。」椋不住交換蹺腿,說。 「是並非沒有可能。」守田一口喝光冰涼的紅茶。「還有一點,為什麼挖走心臟呢 ?如果不明白這點,我沒辦法同意。」 「可能是吃掉了吧!像馬歇爾.馬索那樣。」椋冷冷說道。 想到身穿白衣服的農夫吃著仍在跳動的心臟之模樣,我打了個寒噤。 「吃心臟嗎?別開玩笑了!」鳥呼劇喘地說。 椋為自己的失言道歉。 室內再次恢復靜寂。 「無論如何,這只不過是推測,我只是說這樣的可能性極高。」鳥呼似讓自己釋然 般的結束話題。 一直沈默無語的兔子抬起黯然的臉孔。「椋,那真的是汽艇鑰匙嗎?」 「兔子,你又提起這件事!」夏子譴責地叫著。 「我又不是說椋是兇手,只是想知道事實。」 椋把不安全火柴在桌旁劃亮,點著香菸,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你認為我在 說謊嗎?那樣做又有什麼好處?」 「使兇手安心,然後趁夜晚獨自離開前往H島帶警察回來。」 椋雙肘拄在桌上,回瞪兔子針刺般的視線。「嗯,這點子不錯,如果那樣做就好了 。可是,已經太遲,鑰匙沈在海底,而且也無法證明。」他嘲弄般笑了笑。「反正幾天 後就會知道我的話是事實吧!現在,誰都沒辦法離開這兒。」 守田像炫耀自己被陽光曬褐的肩膀般交抱雙臂。「我明白了,你是打算殺害所有人 後再利用汽艇逃走。」 彷彿墨水滴落水中,不快的沈默霎時擴散了。 這個人似喜歡讓大家不安,雖承受眾人冰冷的視線,仍毫不在乎地凝視著椋。 椋爽朗地笑了。「算了吧!一個人殺死七個人可不簡單,如果我有此種打算,第一 天晚上就動手了,否則,接下來大家皆有戒心,很難下手的。」 「不要再說了!」靜香無法忍受地哭出聲來。 這位情緒像嬰兒般容易激動的女孩也是令我們頭疼的原因之一。 但,夏子抱住靜香肩頭,說:「這次是椋不好,難道你認為這種狀況還能夠開得了 玩笑?」 「抱歉!」椋轉過臉。 不知是誰提議最好是大家睡在一起,於是我們決定這麼做。 夏子、靜香和我一同睡在我的房間,椋、鳥呼、免子和守田則睡同一房間。 漫長的一日即將結束了。 這天,我作了一個夢。 一位如畫中常見、身穿大振袖和服,頭戴紫色帽子的女形(譯註:男扮女裝演旦角 者)提著鳥籠站立。是我從未見過又大又漂亮的鳥籠,銀色細格子閃閃發亮,有松樹圖 案、瓷磚製成的巢屋,架著讓鳥站立的棲木,內部分為好幾層,有銀色小梯子,也有螺 旋梯,似玻璃般透明的水杯裡加滿水。 我問他:飼養什麼樣的鳥呢? 他提高鳥籠讓我看裡面。 裡面放著奈奈子的心臟,心臟以極低的聲音婉轉啼叫,不住拍打美麗的翅膀。 ——幹什麼? ——飼養牠呀! ——飼養心臟? ——妳不知道嗎?心臟乃是最佳寵物。 心臟跳到棲木上,又自己照著銀製鏡子,獨自戲玩。 忽然,女形化為陌生人,他打開籠門,伸手抓出心臟。心臟沒有逃,只是在他手掌 上空虛地振翅。 ——迷不掉? ——嗯,已經剪掉翅羽了。 雖然認為或許曾經見過此人,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此時,夢溶入爛泥般的熟睡之中,散了。 醒來時發覺比睡前更疲倦,手臂和腿彷彿被身體分開一般,而身體則被深埋床中。 夏子在我身旁,以咖啡杯代替菸灰缸正在抽醒來後的第一支香菸。 「早安!睡得好嗎?」 「糟透了!」 腿好癢,我伸手一摸,忍不住呻吟出聲。 「怎麼回事?」 「出蕁痲疹了。」 我把腿伸到毛毯上。 夏子發出怪異的聲音。 我的腿紅腫,到處浮現水泡。 「會癢?」 「好癢呢!討厭,會是因為受到太多刺激嗎?」 只要身體疲累,抑或過度使用神經,就會出現。 睡在地板上的靜香邊揉眼睛邊坐起。 「早安!」 「早。菖蒲小姐,妳怎麼了?」 「出蕁痲疹了,妳看。」 「討厭,會被傳染的。」 真希望有誰能夠教教這女人說話的禮貌! 「靜香小姐,妳知道什麼是原罪嗎?」 「咦?妳說什麼?我聽不到。」 「不,沒什麼。」 本來打算諷刺她,不過失效了。 靜香至洗手間洗臉。 突然,我的手臂被拉住。 「夏子,搞什麼嘛?」 「告訴妳一個秘密,耳朵借我。」 「右邊還是左邊?」 「右邊就行。」夏子壓低聲音,說:「昨夜約莫二時左右吧,兔子獨自到庭院,徘 徊不久後便外出了,結果守田也走出庭院,似跟蹤兔子般而外出。妳不覺得奇怪嗎?」 「是很奇怪。那麼,他們何時回來?」 「我睡著了,不知道。」 真是不足以依賴的偵探,即使這樣,兩人的行動也相當可疑,不可能是在三更半夜 裡散步吧! 「不會是今晨又有誰被殺吧?」夏子說出不祥之語。 這種事我怎會知道! 「菖蒲小姐、夏子小姐,妳們先去吧!」靜香從洗手間探頭出來,說。 我們只能怔怔地說聲「好」。 「早安!」 「早!」 鳥呼和椋已在客廳,臉色都還不錯。 我心想,大概睡得很熟吧?稍微安心了。 「霧仍未散哩!」椋淡淡說。 外面的空氣仍舊乳白、混濁,雖說是來避暑,這樣寒冷畢竟異常了些。 不安感在皮膚外側冒泡。今天能離開本島嗎?已經什麼事都不再發生了嗎? 「那對七爺八爺還在睡嗎?」椋問。 我和夏子對望一眼。已經快中午了,何況,目前又不是能悠閒睡懶覺的狀況! 「靜香小姐,妳去看看吧!」 我若無其事地說,但,她的表情卻變了。 「我不想去。」 「為什麼?」 「就是不想去。」 她的表情令人不解。於是,氣氛又轉為奇妙,看樣子眾人內心還是緊張不安。 我請靜香和夏子準備午餐,自己上三樓去看。由於剛才聽夏子說過那些話,我也有 些擔心。 我先看兔子的房間。窗簾雖拉上,房門卻未上鎖。可見到床上兔子的長髮。地板上 裹著毛毯的大概就是守田吧! 在光線被遮擋的房間內,他們的身體極端缺乏存在感,簡直就像被沖上岸的魚—— 兩具黑色屍骸。 我為自己不祥的聯想怵然心驚,用力拉開窗簾。昏暗濕濡的光線射入,兩人幾乎同 時呻吟出聲,看來似乎仍活著。 守田不高興地坐起來,望著我。「妳為什麼會在這兒?」 這種招呼太過分了!而且,一大早就是臭著臉。 「你們睡太晚了,所以才過來看看是否還活著。」 知道他們平安無事後,總算能開這種玩笑了。 但,他的臉色卻遽變。「妳是說我們不如死掉更好?」 「我沒有那種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守田!」兔子在床上怒叫,面向這邊說:「不要對她發脾氣。」 守田突然站起,走出房間了。 我慌忙緊追在後。「對不起。」 守田回頭,背靠著迴廊的扶手欄杆,望著我。 「我說那種話若令你不高興,請原諒!」 一瞬,眼前的他和夢中的男人相重疊。我的胸口忽然不舒服了。記憶之絲被牽引, 昨夜的夢在意識之中苦澀地擴散。 「我不該來的。」 他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一切都幻滅了。」說完,他跑下樓梯。 兔子從房內走出。頭髮凌亂,眼圈下有黑暈,而且,眼眸更糟糕,彷彿詛咒太陽的 眼眸,似乎只有眼眸突然罹病。 他帶著像馬上就會腐爛掉落的眼眸下樓,也未對我打招呼。 進入之前,我已能猜出客廳裡的氣氛! 本來就已經不能算好,在兩人加入後更不可能會好。 我嘆息出聲。真懷念最初那日! 彷彿見到些許裂隙逐漸轉為嚴重裂痕般的,心情無比沈重。 吃午飯時,我鼓起勇氣,說:「汽艇的鑰匙不能夠找到嗎?」 眾人冰冷的視線全都集中向我。 「已經丟進海裡了。」椋以無所謂的態度回答。 「雖說丟進海裡,但也不是丟多遠,而那片斷崖正下方是沙灘,水不會太深,說不 定可以找到呢!」 大家沈默無語。 不想找也沒關係,不過,我不認為還有什麼其他方法。 鳥呼最初打破沈默。「我也幫忙吧?至少比什麼都不做好些。」 夏子接著開口:「雖不知能否找到,但,我覺得應該試一試。」 兔子和靜香也頷首。 椋理所當然似的說:「我不找,理由已說過。」 「隨便你。」守田說。 六個人裡面有五人贊成,成績算是不壞了。 三十分鐘後,眾人換上泳裝在玄關集合。決定好之後,我們各自回房。 「菖蒲,妳可以不必換。」夏子說。 「為什麼?是我提出建議的呢!我要去。」 「妳出疹了呀!不能碰水的。」 我居然忘記!一看,雖比方才好些,卻仍紅腫。 「抱歉!」 「別放在心上。不過,沙灘上就交給妳了。」 我當然會盡力的。我希望獲救,儘管明知是愚蠢的行為,至少比什麼事都不做好多 了,我仍舊深信,天助自助這句話……我們站在椋投拋鑰匙的斷崖下。 若是平常,由底下應能見到斷崖吧!但是現在因為濃霧,視界模糊。若能確定場所 ,自然也可限定掉落範圍,但,依這樣的狀況,只有儘量擴大範圍搜尋了。 連應該看得見之物皆被隱沒,讓我們非常不耐煩。 「也許該等霧散了再找。」靜香說。 但,沒有人贊成。難道說不嘗試卻寧願回房間玩填字謎遊戲。 攜帶潛水鏡的兔子和守田游至稍外海尋找,我們則默默分頭開始搜尋。 分開後,朦朧的身影一個個被霧吞噬了。 我幾乎是趴在沙灘上尋找。 也許我們的不耐煩並非由於奈奈子被殺,而是因為眼前什麼都看不清楚吧! 再過四天,也不知道管理員是否會來接我們,又不知道霧何時會散去,更不知道是 誰殺害了奈奈子。 當然不會知道兇手是否已不會再殺人! 椋所說的「一定是連續殺人」之語須臾不離我腦海。是克莉絲蒂的小說嗎?把每個 人依鵝媽媽童話故事裡所敘述般的殺害。 的確,在推理小說中,這是既定型——孤島、密室、連續殺人。 我們的不安之中一定存在著此種印象! 倘若這樣,也許我們只是自亂陣腳罷了,殺害奈奈子的兇手也企圖殺害我們的可能 性事實上很低。殺人必須有其相應的重要理由——除非是殘忍的殺人魔……我在沙灘上 毫不遺漏的搜尋了約莫一小時。濕濡的沙沾滿雙足、膝蓋。 但是,沒聽到誰出聲說已找到鑰匙。 最後我下結論:鑰匙可能掉落的範圍已全部找過,沙灘上沒有,亦即,鑰匙是拋入 海中。 附近有黃色條紋的老式泳衣在徘徊,是夏子。 「夏子!」 她回頭,問:「找到鑰匙了?」 「沒有。我想可能不在沙灘上,像那種紅色鑰匙圈是不可能忽略掉的。」 「是的……果然掉進海裡了嗎……」 「一定是,所以我也回去換泳衣吧!」 幸好蕁痲疹已經退了許多,我朝階梯跑去。 快步爬階梯約五分鐘。這是相當吃力的事,我氣喘吁吁地推開玄關門。 「椋?」 沒有回答。 我望向椋的房間。他背向這邊坐在桌前。波普.馬利的臉在T恤背部令人憎恨似的 笑著。 他當然聽不見我的聲音,因為頭上戴著耳機。 我躡手躡足走過去,伸手拔下耳機。立刻,耳機裡流洩出J.B(詹姆斯.布朗) 的聲音。 「椋。」 「菖蒲嗎?找到了?」 我搖頭。「沙灘上沒有。我想下海去找,所以回來換泳衣。」 「嗯。」椋仍沒有回頭。 真是倔強的傢伙!我朝著背上的波普.馬利噘著下唇。 回到房間,脫下短褲和T恤,換上泳衣。是灰色、毫無出奇之處的洋裝型連身式泳 衣。 外面再穿上T恤。像自己這種小蜻蜓般的身材,雜誌上寫說最好是穿印有華麗圖案 的泳裝,但,即使被人下跪哀求,我也不想穿那樣的泳裝,雖然夏子穿的那種無袖、高 達大腿跟的泳衣很可愛……鏡內如同小女孩的女性瞥了我一眼。我走出房門。 「菖蒲。」 走過玄關時,椋的聲音叫我。 「妳能替我向大家道歉嗎?」 「嗯,好的。」 「我太任性了。」 「我先對大家說,你待會兒下來。」 「好的。」 椋是個聰明人,絕對不會做錯事,不愧是夏子挑選、也會挑選夏子之人。 我邊這樣想邊下階梯。走了很遠仍能聽見J.B的聲音。 回到眾人處繼續搜尋。 較淺處似乎皆已找過,所以搜尋範圍擴大至稍深處,大家潛水找尋鑰匙圈。 水很冰冷,幸好至相當外海仍舊踩得到海底。我把臉浸入海水中搜尋海底,礁石塊 、海藻殘骸在水中晃動。我心想,若只是鑰匙就很難找,不過有那像茱萸子一樣的紅色 鑰匙圈為標幟,應該能找到的。 燒灼的皮膚被潮水浸透,時而下潛,時而搬開石塊,時而翻動底沙。但,仍找不到 鑰匙圈。 應該過了兩個小時吧! 忽然,守田的聲音響起:「喂,你們看那個!」 一時,我不明白他是指什麼。霧的對面,在別墅位置一帶有紅色物影閃動,簡直就 像以薄紙包裹住火一般。 火……良久,我才發覺是火在燃燒。 有人尖叫出聲。 我們跑向階梯。我邊跟在大家身後,邊確定是否都已到齊。 是椋!椋還在別墅裡。 其他人都在這裡。 ——真希望他能平安無事,真希望只是一場小火警。 我邊祈禱邊加快步伐。在海水中搜尋這麼久,早已筋疲力竭,全身都在吶喊。 從中庭冒出狼煙般的煙霧,火舌在空中搖晃,有物體焦裂聲及刺鼻的氣味。 我們好不容易趕回來了。 但,燃燒的並非房屋。 黑人熱情的靈魂樂歌聲響徹周遭推開玄關門,衝入。 那座「擁抱」雕像正在燃燒,而,雕像上有熟悉的背部同樣正在燃燒——波普.馬 利發出嘶嘶聲響,燒燬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柒、愚昧者的安魂曲 夏子無聲地尖叫。 火舌肆虐椋的背部,彷彿要吞噬他。 夏子衝向「擁抱」雕像。 危險!我抱住企圖衝進熊熊燃燒的火中的她。 「不要!」 我被用盡全力甩開了。夏子衝進火中想拉椋下來,我也跟在後面。 熱空氣流入氣管,我幾乎暈倒,T恤的一邊袖子著火了,手臂似要斷裂般的痛楚和 炙熱。 我被暴力似的拉回,跌倒在地,一股重量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暈厥了。 醒來時,鳥呼抱著我,裸露的肩膀紅腫,是他用身體撲熄我T恤上的火! 我緊抓住他。 夏子號啕大哭,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哭。 她拚命救出椋的舉動根本毫無意義。椋頸項低垂,T恤胸口染滿血污。 「危險!」有誰大叫。 帶著火舌的碎片散落。我被鳥呼拖著逃開。 夏子膝上抱住椋的遺骸發呆。 黑人不耐煩似的唱著:——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 「擁抱」雕像燒燬了。 火焰似炫耀自己獲勝般嘲笑著,而雕像在嘲笑中慘然崩落。 被火舌延燒及的樹也燃起來,火舌舐盡一切。 我們只是怔怔看著落地的雕像殘骸和兩顆頭蓋骨! 燒盡庭院,火熄了。 天空轉為昏暗。我們聚在一起發抖。 營火是搜集屋內一切可燃物,包括衣服、毛毯、書本等等後引燃。 兇手用殺害奈奈子的日本刀殺死椋後,再將他的屍體和凶器放在一起,以「擁抱」 雕像代替爐灶般企圖予以燒燬。 從餘燼中發現已焦黑的短刀。刀鞘已燒燬,只有裸露的刀身猶存,以及兩具白骨屍 骸。 那像是被封閉在「擁抱」雕像內部一般。是在我們來此之前,這兒就曾發生殺人事 件嗎? 沒有人想去碰散落的白骨! 夏子並不想放開椋,好似相信他仍會復活一般。 椋的身體似被剝掉什麼,我所知道的椋、所喜歡的椋的那些部分已經不在,連衣服 也沒有,一切完全被燃燒殆盡。 當然,我們的衣服也被燒光了,我們互相倚偎只著泳衣的身體,像流浪狗般取暖。 鳥呼已對抱住我並輕撫我的頭髮不再躊躇了。我也毫無迷惑地靠在他裸露的胸膛, 似乎不彼此接觸一起就會被帶走一般。 守田聲音沙啞地說:「那傢伙的話成為事實了!」 椋這樣說過:——殺人兇手,讓我看你的手段吧!密室殺人之後一定是連續殺人吧 ?我會仔細看你所做之事。 但,他卻被殺害了! 「菖蒲小姐,」宇田忽然轉臉望著我。「你去換衣服時,那傢伙仍活著吧?」 我頷首,開口說:「活著。」 實在無法想像那才只是幾個小時前的事。 「那麼,是之後才被人殺害,在問及大家的不在現場證明前,我希望知道一件事, 各位是否見到有汽艇從H島來,抑或聽到疑似的聲音?」 沒有! 我們聚集尋找鑰匙的河口面向H島,要能不被任何人發現的從H島來這兒,大概很困 難吧!即使有霧遮蔽,也沒辦法讓引擎消音。 「這麼說,兇手在我們幾個人之中的可能性又很高了。」鳥呼帶著諷刺、自棄似的 說。 守田沒回答,逕自接著說:「由河口來到這兒需要五分鐘,回去也是相同,再加上 拿日本刀行兇最少也要五分鐘,蒐集一切易燃物焚燒約需十五分鐘,合計至少得花掉三 十分鐘。菖蒲小姐回沙灘後,有誰離開沙灘超過三十分鐘嗎?」 「等一下!」靜香打岔。「引火燃燒是三十分鐘前吧?」 「不,只要使用蠟燭,就很容易能定時引燃,不必限定在起火之前,甚至,縱火燃 燒本身可能就是為了隱瞞行兇時刻,因為誰都會以為兇手是行兇後立即點火。我認為兇 手在點火之前行兇的可能性極高!一定有誰離開過沙灘,沒有人注意到嗎?」 誰都無法回答。 首先,跟大家分開的夏子和兔子不可能成為證人。 靜香說和兔子交談過一次,和鳥呼交談兩次,他倆也承認了。 我和夏子是比較接近,但彼此並非一直待在同一位置,同時頂多也只有每隔三十分 鐘看看是否能碰頭一次。 守田則坦白說他曾經在沙灘岩石後面偷懶摸魚約莫一小時。 鳥呼也表示什麼皆未注意到。 在半徑約五十公尺的範圍內,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證明有誰在場或誰不在場。 很明顯霧和潛入水中搜尋的方法影響大家耳目。 「兇手真是厲害!」守田恨恨地說。 夕陽完全西沈後,寒意倍增,冰冷的空氣刺痛皮膚,甚至體內也彷彿凍凝了。 我們穿著濕透的泳衣緊緊相互倚偎。鳥呼的肌膚燒灼般熱,夏子的肌膚則如飾偶般 冰冷。 即使逃入房內,寒氣也毫不留情。雖聽說有冷氣設備,卻未聽說有取暖的方法。兔 子到地下室去,也找不到暖爐或什麼。 唯一留下的窗簾對於禦寒毫無作用。拆下來裹住身體後是稍微好了些,可是相對的 房間內卻更冷。 好懷念太陽!真希望陽光能夠照亮一切。嘹亮的蟬聲、灼痛皮膚的紫外線——真希 望被陽光曬出水泡、被陽光消毒。 以前厭惡的一切事物,如今都非常懷念。 我們只好在庭院燒起火堆。男人們去樹林撿拾枯枝,我和夏子互相緊靠著,但,靜 香卻不想過來。 夏子的肩膀被椋流出的血沾濕了。椋的臉孔非常溫柔,似枯萎般的鬍髭、薄眼瞼、 蒼白如殉教徒的表情……我邊斟酌詞句邊安慰夏子。「椋是偉大的白癡,所以才會有這 種偉大白癡般的死法。」 我們只有忍耐,不管被傷害的傷口何等疼痛。 夏子又哭了,把濕濡的臉孔緊貼住我肩膀。 「我鬆了一口氣呢!明明他死了,我卻覺得鬆了一口氣呢!」 我抱緊夏子。「我明白,我明白的,請不要因為這樣而自責。」 夏子的眼淚很燙。我抱住她的頭,能聽見她在我胸口的嗚咽。 感覺上彷彿身體破裂,一切東西都已流出。 失去心愛之人,會有人不一面感到悲傷、一面覺得鬆了一口氣嗎?已經從「愛」獲 得解放,再也不會被對方的言語、態度所苦惱。 會有人不這樣認為嗎? 一想到鳥呼死亡和夏子死亡之事,我就感到快發狂,但是,其中的確有著自由的氣 息。 因為,愛上一個人是比什麼都更沈重的枷鎖。 夏子邊哭邊抱著椋的遺骸進入他的房間。 「真令人不敢相信。」靜香望著我說。「男朋友被殺了竟然還講那樣的話!」 隨便她怎麼說。事實上任何人都會感到鬆了一口氣的,只不過自己沒有發覺。 男人們帶著枯枝回來了。 「夏子呢?」兔子問。 我搖頭。連回答都是一大痛苦! 鳥呼燃起火堆。因為枯枝潮濕,很難燃著,但,總算逐漸有了構火的模樣。 從手指開始慢慢暖和了,僵硬的身體也一點一點的鬆弛。 夏子回來了,手上拿著很多包洋菸,大概是椋帶來的吧!老菸槍的他每天至少要抽 兩包。 夏子分給每人一包。她已經不再哭泣了。 我馬上拆開來,抽出一支,點著。夏子也點著香菸。連不抽菸的鳥呼和兔子也點著 了。 周遭瀰漫著椋的氣味。 每個人繼續不停地抽著好幾支菸,感覺上椋似乎就在身旁。 被自己喜歡的靈魂抱著而死的椋,他的靈魂也像是被自己喜歡的洋菸煙霧裊裊送上 天堂。 一包香菸全部吸完後,夏子沈痛地說:「如果都要死亡的話,真希望喝得醉倒,不 知人事的死亡。」 我也有同感。 爛醉如泥,在自己也不知道一切之間離開這個世間乃最美好的事。 我們由廚房拿出剩下的全部酒來,然後,盡情地喝著。雖然也想到天亮後大家的身 體皆會冰冷、僵硬,但,那已經無所謂了。 有誰開了收音機。 ——留在我身旁、留在我身旁。 賓.E.金格啞著嗓子反覆唱著。 ——留在我身旁、留在我身旁、留在我身邊……鳥呼只是擔心我會感冒,彷彿只知 道這個表示愛情的方法。 這夜,我們擠在一起睡。 彼此肌膚若不緊貼,根本冷得睡不著。黑暗的房內只聽見啜泣聲、鼾聲和時鐘的滴 答聲。 也不知是否睡著,黑夜結束了,我醒來。 在這種情況下,似乎天亮後反而睡得著,大家都發出安詳的鼻鼾聲。 我踉蹌爬起,回自己房間。也不知是否感冒,身體發燙,全身痠疼。也難怪,自昨 夜就一直只穿泳衣,沒事才奇怪! 洗過臉,照鏡子。好慘的一張臉,眼睛浮腫,臉孔也腫脹。 忽然我在想:是殺人惡魔先殺光我們,或是我們自己先自滅呢? 臉上冒出痘子,皮膚更是粗糙,我忍不住覺得會不會被下毒? 在浴缸放滿熱水。昨夜怕冷,實在不敢洗澡,不過,白天的話應該還好吧! 脫掉泳衣,浸入浴缸。疲累似被熱水溶化般的消失了,恍如被脂肪代替的腦漿也恢 復,頭腦開始清醒。 我將下巴浸在水中,邊想,奈奈子遇害和椋死亡至都是事實。 這幢別墅內有兩具新的屍體,一具胸膛被挖開一個大洞,另外一具則頸動脈被切斷 ,而且燒燬。 還有,那兩具白骨屍骸。由於已燒燬殆盡,無法知道是新近死亡,抑或是相當久之 前就已死亡。被封閉於「擁抱」雕像裡,豈非表示和「奧安尼斯之子」教派有很深的關 係? 雖不能認定是殺人,但是,在這座島上,似乎存在著某種禁忌之物! 第一樁事件的疑問尚未解決。奈奈子的心臟為何被挖走呢?兇手如何讓那個房間成 為密室呢? 真的和管理員毫無關係嗎?如果是就好了,至少還能期待獲救,但,這樣的話,豈 非表示兇手就在我們幾個人之中? 愈想愈迷糊了。我走出浴缸,擦乾身體。 還好仍留有多條毛巾。 我再度穿上泳衣,吹乾頭髮,感覺上比方才神情氣爽許多。 卡嚓!是門把轉動的聲音。我驚訝地回過頭,一看,神情比我更憔悴的兔子站在門 口。 「早安!」我儘量開朗地說,同時心裡在想:會不會他……在第一樁事件時已知道 他並非兇手,可是卻仍忍不住懷疑。 「早安!抱歉讓妳嚇一跳。醒來時看見妳不在,我以為會不會又出了什麼事,所以 ……」 「霧好像相當霽了呢!」 從窗外射入的陽光明亮。我打開窗戶。 他並不想進入房內,只是站立在門口。 「那件事真的可以不說出來嗎?」 那件事……啊,是那件事。 「不會帶給靜香太大的打擊嗎?」 他憂鬱地低頭,但,口中說出的話卻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打算和靜香分手了。」 「為什麼?」 「昨天妳回房間前,我見到靜香往別墅方向走,就跟蹤在後,結果發現她在大家的 房間裡翻找,我抓住她,問她為何做這種�堙A她居然說是為了找出兇手。我無法忍受, 不自覺地甩她耳光……我沒想到她是那種女孩。」 有這樣的事嗎? 「椋也答應不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但,靜香卻就這樣賭氣的不跟我交談。我本來 一直以為她是純樸沒有心機的女孩,所以覺得被背叛……」 他嘴角扭曲地笑了。 「來到這兒之後,彷彿一切皆崩潰、毀壞了。」 我握緊毛巾,扭乾留在髮梢的殘餘水滴。 「在這樣的狀況下,沒辦法的。」 誰都會喪失理智的吧! 「而且,告訴大家又如何?理直氣壯的說『我們不是兇手』有何用?說不定這麼做 ,反而會成為下一個被害目標。」 「理由不是只有這樣吧!」兔子凝視我。 「怎麼說?」 「為了矢島,對不?」 我轉過臉,無法正面看他的臉。 「妳一定不希望被矢島知道和我上床的事,對吧?」 沒錯!我知道自己內心深處在發燙。 「實在令人無法置信!妳居然會和那種人……已經很久了嗎?」 「也不是……」 一年的歲月是長或短,我不明白。 兔子再次在嘴裡喃喃自語:真令人無法置信。 「他太太知道嗎?」 「不知道。」 不是奈奈子不知道,而是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 「原來是婚外情。」 「住口!別用那種語氣說話。」我的聲音不自覺大了。兔子的語氣裡含有惡意!「 你什麼都不明白,什麼也不明白,不能講這種話。」 「我還是不明白,也不希望知道。但,妳不覺得對他太太愧疚嗎?」 是覺得,常常覺得,但……「我無能為力。」 是吐血般的一句話!明明是出自自己口中,卻深深刺傷自己。 ——我無能為力! 每一個字皆搖搖晃晃地掉落地上。 「沒有什麼無能為力的事存在的,無能為力的只是妳自己,別太美化自己。」 兔子的話很明顯不近情理,但,就算我反駁,他也不可能理解的,畢竟,他並不是 我。 我緊抿著嘴。默默接受是太痛苦的台詞。 「如果想講,你就講出來吧!」好不容易,我才說。 難堪的沈默持續。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兔子淡淡說。 周遭非常靜寂,不像是已有兩個人被殺害的靜寂。 我用濕毛巾按住胸口,說:「兔子。」 「嗯?」 「你和守田之間發生什麼事嗎?」 他的臉色改變了,和昨天早上見到時同樣的眼眸。與其說是憎恨,不如說更接近厭 惡;而若說是詛咒,眼神又未免太悲傷了。 「我什麼也不能說,如果一定要問,就去問守田吧!」兔子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窗下有東西在動,是原來的那些貓嗎? 我坐在浴室地上。水滴從濕濡的髮梢沿著臉頰滴落。 我的身體完全冰冷! 回客廳一看,眾人仍在熟睡。 鳥呼身旁有我睡過的痕跡。我躺下,閉眼。他的呼吸氣息碰撫我的臉頰。 是很熟悉的鼾聲。 我絕對不會把他和別人的鼾聲搞混吧?因為我曾睜著眼、靜靜聽他的鼾聲度過數不 盡的夜晚。 我稍微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搖醒了。 「菖蒲,」夏子凝視我。「大家都起來了。」 她遞給我熱飲,是紅茶。 夏子臉上浮現淡漠的笑容。我踉蹌爬起,冒著威士忌酒香的熱氣彷彿能治癒疲累。 「接下來我們商量該怎麼辦吧!」守田坐在鋼琴椅上,說。 僅僅一天,他也令人難以相信的憔悴了。 兔子一見到我的臉,馬上移開視線。 「幸好霧已散,非得想辦法離開這兒不可。」 「怎麼離開?」鳥呼問。 「站在沙灘上向過往船隻求救。如果製作旗子揮動,應該會引起注意吧!否則,燒 起火堆也行。」 我本來想說「會順利嗎」,卻生生嚥下。現在的我們已不能挑選方法了。 「希望你們先聽我說。」守田很嚴肅地說。「奈奈子被殺時,我以為動機只是單純 的懷恨殺人,所以覺得新加入的我並無找出兇手的權利,但,椋被殺後狀況卻改變了, 這是殘忍的連續殺人,絕對不能原諒,是模倣推理小說、不將人當人、如玩遊戲般的殺 人!」 守田嚥下一口唾液。 「椋是向兇手挑戰而被殺,但,我要繼續他的工作,一定要找出兇手將他送進牢裡 。」 太戲劇化的台詞了,該說是名偵探登場吧!我們都覺得噁心。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已經筋疲力盡了。 羅蘭.巴特說過「未曾讀過登場人物疲倦的愛情小說」。而我們此刻則是「筋疲力 盡的推理小說之登場人物」,太可笑了! 「沒有那樣容易的。」兔子在長椅背上翻身。「守田雖說是殘酷的連續殺人,但, 所謂的殺人淫樂症是不可以那樣輕易認定的。殺人總該有其相應的理由,而,奈奈子和 椋被殺害的共同理由是什麼呢?」 在推理小說中,這就是所謂的失去的環節(missinglink)。兩人很親密嗎?不, 只是熟悉而已。將兩人連結的是矢島,因為椋和矢島是好朋友。 那麼,殺人的動機和矢島有關嗎?不,這也欠缺說服力,因為還有人比椋更接近矢 島。 兔子真的令人討厭! 「其實有一項更大的共同點。」 「是什麼?」守田失去主動權,好像很無趣。 「就是在這座島上。」 「那還用說!」靜香鼓著腮幫子。 「當然了。但,這是太大而令人不會去注意到的共同點。兇手並非只想殺害奈奈子 和椋,而是我們之中任何人都可以,說不定打算殺掉所有人也未可知。」 「在這座島上乃是殺人動機?」 「各位忘了嗎?這座島是『奧安尼斯之子』教的聖地。」 不錯,管理員這樣說過,亦即是,我們污穢了聖地! 「殘存的狂熱教徒回到聖地,發現這兒已被吵嚷的年輕人佔據,絕對會產生殺意, 甚至想一一處以死刑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更何況他們是會集體自殺的宗教之信徒,奈 奈子的心臟也許被用於古怪的儀式,另外,這兒是他們建造之物,佈置密室應該也不困 難。」 「那兩具白骨屍骸呢?」 「大概是在我們之前遇害者的屍體吧!椋不是講過,這座島的主人中本行蹤不明嗎 ?也許他和誰在管理員不知情下來此而被殺。 「他們本來就被封閉在雕像內,如今讓其出現在我們面前,也是為了讓我們害怕。 」 鳥呼很感興趣似的頷首。 「若是會將死視同昇華儀式的宗教團體,也許會親切的想殺死我們。」 夏子深深呼出一口氣。「別說了,我不需要人家幫這種忙。」 即使這樣,如果真有此事,那就是太可怕的對手了。對方非常瞭解這座島、這幢別 墅,就算我們同心協力也贏不過。 守田交握雙手,臉擱在其上。「依田中先生的推測,兇手是躲在哪裡?」 「可能從H島前來,但,依昨天的感覺,可能是躲在樹林內吧!否則沒辦法如此時 機巧妙的殺人。」 守田立刻站起身。「田中的推測是否正確雖不知道,但,坐在椅子上空談也沒用, 我們就進行狩獵吧!進樹林中找尋兇手,緊追不捨,就算不得已殺掉對方也沒關係。如 果田中的話沒錯,樹林內絕對有人。」 我慌了,不希望再做危險的行動。「如果對方有很多人,怎麼辦?還是早點離開這 兒報警吧!」 「我希望替奈奈子和椋報仇。」連鳥呼都一副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 兔子以不容反駁的口氣,說:「女性們可以在沙灘上求救,我們則進樹林搜索。我 們有日本刀,另外地下室也有木刀,只要小心謹慎,不會有問題的。誰受得了被呆呆的 殺死呢!還有,女性們絕對不能分開,要一起待在沙灘上。」 兔子忘了一件事——我們共度之夜出現在奈奈子窗邊的人影。 但,在鳥呼面前又能說什麼? 我咬緊下唇。 熾天使書城
【捌、綠色迷宮】 兔子井井有條的指示眾人,感覺上不是平常的他,彷彿很不可思議的亢奮。 「矢島先生拿剩下那把日本刀,其他人可從地下室的木刀或鐵管之中尋找適合自己 的武器。」 「我不必了。」守田說。 「為什麼?」 「我使用那把被燒過的短刀。雖然也許鈍了些,不過總比木刀好。」 「你要用那個?」很自然的,我的語氣裡帶著譴責。 「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 那是殺死奈奈子和椋的刀,我總覺得攜帶著非常不祥! 守田走出庭院,拿起昨夜就放置的短刀。朱色刀鞘不見了,大概已被燒燬吧!焦黑 的刀刃散發的不是淒厲的凶殘,而是一種恐怖的暴力,恰似守田高瘦的身體已和刀產生 共鳴。 他用手帕纏住刀柄部分,挾在腋下。 「女性們為了防身,最好也帶點什麼武器。菖蒲,妳能跟我來嗎?」兔子說。 我站起來,兩人一同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接下來是存亡的關鍵,夏子和靜香都精神動搖,菖蒲,她們的事就拜託妳了。」 為何兔子要對我講這種話呢? 「我不要!」這是我的真心話。「別再做危險的舉動了,只要交給警方就行。我希 望不會再失去任何人的回家,這種事我已經受不了了。」 三個男人身體都滲出凶暴的氣息,如果讓他們持有武器,無法預料會做出何種事情 來。 何況,他們每個人都情緒激動! 男人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儘管面對朋友和妻子死亡,深知自己置身不幸之中,仍 舊很亢奮,好像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下非常高興的模樣。 「我已經受夠了。」 兔子伸手抓住我左乳房。 我差點窒息了。雖非很用力,卻感到疼痛。 他半裸的身體忽然刺痛我的眼瞳。白細的皮膚、青筋浮現的細頸、如雌貓般的乳暈 、垂覆額際的頭髮底下正凝視著我的眼眸……我極端困惑,閉上眼。即使這樣,眼簾的 殘像仍未消失。 兔子的手放開了。只在我背脊留下羽毛輕撫過般的感覺。 「不會有事的,菖蒲,我們一定會把妳和夏子她們送回家。但,在這之前必須做的 事情很多。我絕對忘不了椋的背部燃燒之事……一定很痛、很熱吧! 「看到那情景,我幾乎快瘋狂了。用女性的眼光來看,這也許是很可笑之事,但是 ,我們絕不能任憑宰割!」 我不明白,不明白他所說的話。我只是像小女孩撒嬌般不停地搖頭。 兔子緊抓住我肩膀。「我們都喝醉了,爛醉如泥,但現在我們要做有生以來第一件 與酒和音樂無關之事。」 男人們出去了。 我連目送他們都沒有。 夏子坐在地板上,拔著毛毯的毛。我無法停止咬指甲。 鳥呼出去之前站在我面前,我只是看著他的膝頭--很畸型的男人的腳。 「菖蒲,我走了。」 我沒有抬起臉,頷首。 他轉身,走出門外了,遠遠能見到長了很多毛的腳脛逐漸遠去。 送丈夫、兒子出征的女人也是這樣的心境嗎? 指甲完全蒼白了,我嘆息,深深埋坐在長椅中。 夏子抬起臉,似快哭出來般的說:「其實都已經不要緊了……」 「什麼不要緊?」靜香問。 但是,夏子卻向我回答:「我被殺也不要緊了,這再也沒什麼好在乎的。」 「夏子!」 「我不希望做那種事。」 是的,自己死亡並非那樣可怕的事,沒有比誰已經不在了更可怕,這是真的! 靜香咋舌,說:「我不懂妳和菖蒲小姐的話,妳們是說這座島上躲藏著殺人兇手也 無所謂?而且又有誰會被殺害也無所謂?妳們沒有人性的感情嗎?實在令人無法置信! 更何況,夏子小姐的男友還被殺……」 說到這兒,她慘叫出聲了--夏子一腳踹向她的腳。 「住口!如果妳想講話,最好記得唇寒齒亡這四個字,妳的話太可笑了。」 「夏子!」我打圓場。 但是,夏子不聽。 「靜香小姐,妳和我並非同類,當然,語言也無法溝通,即使同樣講日本話也一樣 。」 「我不懂妳的意思!」 「不懂也無所謂,但,有件事拜託妳,那就是別評估我,我不希望再和妳溝通。」 「夏子!」我的聲音轉粗了。 房內瀰漫著難堪的沈默。 不安、不耐煩居然會如此讓內心焦躁嗎?在被傷害之前,為了先傷害對方,我們把 不安化為敵意--明明知道傷害對方也毫無益處……「對不起!」夏子低聲道歉。 靜香沒有回答。 夏子似想揮開不愉快的氣氛般,說:「無論如何必須求救,否則,照這樣下去,還 不知道會變成如何。」 我們搜遍房裡,終於找到替換用的床單。 「這樣就能夠做出旗子了。」靜香似安心了,說。 隨便將一端縫合固定於曬衣竿上。 夏子表示純白的話不會引人注目,用黑色奇異筆寫上SOS字樣。 一切皆無真實感,我幾乎忍不住笑出來。 忽然,我聽到顫抖般的口哨聲。 「妳們聽到剛剛的聲音嗎?」我問。 靜香和夏子對望一眼。 「什麼也沒聽到啊!」 「騙人!是好像口哨的聲音,沒聽見嗎?」 又來了!是既懷念又悲傷般的口哨,斷斷續續,似曾聽過的旋律。 「看,又來了。」 「沒聽到。」夏子斬釘截鐵地說。 我站起身來。「我去看看,一定有事的。」 夏子不安地抬起臉。「我也去。菖蒲,妳自己一個人很危險。」 「那樣一來,靜香不也是獨自一人嗎?不要緊的,我馬上就回來。如果三分鐘後我 沒回來,妳們兩人再一起來找我。」 我拿著木刀走出房間外。忽然在想:說不定是幻聽! 但,總不能置之不理! 又聽見了。我腦海中突然浮現歌詞般的句子:沈入苦界之浪,枕畔……到底是什麼 呢? 我邊尋思邊推開玄關門。 軋--稍微開一道縫往外看。沒人!我探頭出去,想環顧四周,但,就在此時…… 後腦部一陣鈍痛,感覺上意識迸散。 又是一陣鈍痛! 意識被巨浪似之物吞噬,我無力地萎倒在地。 覺得想吐,彷彿有人用手在我腦中搔抓一般,腦漿、黏液和脊髓糾纏在一起,無法 掏出。 我茫茫然抬頭往上望。 無數樹林高聳向天,枝葉間可見到藍黑色天空。我感到呼吸困難,扭動身體時,骨 頭卻發出慘叫。 四肢留有夢魘般的鈍重,慢慢的,開始恢復感覺。 我以被醃漬般的頭思索。這兒是哪裡呢? 記憶像打開開關的恢復了。 是島上,我在島上。 奈奈子之死,椋之死,一下子恢復的記憶再也無法止住,隨著如被挖掘蛀牙洞內般 的痛楚回來了--渾身是血的奈奈子、沾滿血污的日本刀、我沾滿血污的手腕、不祥的 夢、大烏鴉、扭曲的鑰匙、椋的背部、兔子、鳥呼……好痛、好痛……心靈無法負荷記 憶的沈重而哭泣。 好痛、好痛、好痛……連他的名字都非常令我痛楚。我用力掐自己手臂,身體的痛 楚似稍微中和了心靈的痛楚。 後腦被毆擊,暈厥後,變成如何了呢?我搖晃地站起,整個頭劇痛是我記憶正確的 證據。 四周是針葉樹,我躺在樹林中的枯葉上已經多久了呢?為何會在這種地方?我沒死 嗎? 不管往上或往下看,四周都是綿延的樹林。我裸露在外、只穿泳衣的手腳有無數擦 傷痕跡。 簡直渾身是傷! 是兇手以為我死了,才棄屍於此?依傷勢猜測,也許是從上面被丟下來也未可知。 我自己都感到可笑,自己的噩運還真不錯! 我好想見到誰……大家都還平安無事嗎? 我站起來,邁開腳步。 往下走應該可以到沙灘。坡度很陡,直接往下走很難,我像滑雪動作般曲折走著。 頭和身體陣陣抽痛,赤裸的腳被枯枝刺傷,腳底被濕葉絆跤,平均每走五公尺便會 摔倒。 樹木似在嘲笑。我更加扭動身體搖晃,讓自己更為可笑。 樹林充滿敵意。為何我沒有發覺呢?這座島本身就是惡意的集合體,集體自殺、殺 人,皆是這座島在作祟。 一定要脫離這兒! 出不去的,出不去的……樹木在輪唱,有如回響。 樹林玩弄又再往前走的我。走了三步,我撞到大樹幹,後退,被樹根絆倒。 不管朝哪邊走都沒有出口。 這是迷宮,藍色的迷宮,活生生的迷宮。有生蛆的貓屍,傷口聚滿毒蚊,眼睛和嘴 飛進小蟲。 連天空也病了,跡近藍黑色。不知摔倒多少次後,我已經爬不起來。 我倒臥在濕濡的枯葉上,邊聽著樹木的嘲笑邊閉上眼。 或許已經沒有用了,或許大家都已死亡,或許這座島上已經無人……我終於哼出歌 來:「雙親遽逝,沈入苦界之浪,在妓院裡,枕畔日日夜夜不知有幾萬人睡過,你卻伸 出援手,待我以至誠,只是,難道我無法回報,只能以身體服侍真誠、可愛的男人嗎? 」 我想起那個口哨聲了。 是新內的明烏,刻劃她和時次郎殉情的名曲,明烏向時次郎訴說與他殉死的喜悅之 一節。 「我已屈服於一切現實,奉獻出自己所有,如今能和你共赴黃泉,坦白說,已足以 消除彼此胸中的疑惑,共祈來生的福分。」 我明白為何只有自己聽到口哨聲了。夏子,或許靜香都沒有聽過新內的歌舞伎吧! 雖是斷斷續續,仍是我熟知的旋律,就算她們不放在心上,我還是會覺得奇怪而發 覺。 遠處有樹枝折斷和踩著落葉的足音。 是殺人兇手嗎? 我連抬起臉的氣力也沒有,心想,與其如此受苦,倒不如……「菖蒲小姐。」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被抱起,矇矓睜眼。 「菖蒲小姐。」 是守田! 「太好了,妳還活著。」 是汗濕的擁抱,我被緊緊抱住,慢慢回過神來。 「大家都平安無事嗎?」 「嗯,沒問題。大家都在找妳呢!妳的傷勢如何?」 「不知道。頭很痛,腳也痛。」 守田伸手入我被汗水黏住的頭髮裡。「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出一切,好像嘴巴有自己意志地動著。 「流血了,好像被嚴重毆擊……意識還清醒嗎?」 我頷首。 他看著我傷痕累累的腳,蹙眉。「我揹妳。」 他的背部非常暖和。 他揹著我緩緩走下斜坡。樹林已經不再玩弄我們了。 守田告訴我,他們三個人狩獵一無所獲。 「只發現貓的屍骸。本來打算三個人分手追捕,但,獨自一人還是不安,結果彼此 邊互相招呼邊在樹林裡搜尋約一個小時,卻沒見到任何人,也不像有人曾在樹林中躲藏 的樣子。回別墅時,夏子和靜香正亂成一團,說妳不見了。」 於是,大家分開搜尋。 我們來到沙灘。我在步行沙上的男人背上,感覺似有這樣一個鏡頭的電影:如猛禽 般厚實的肩胛、肌肉結實的手臂……我放心的閉上眼。 「菖蒲,」是夏子的聲音。「她平安無事,平安無事嗎?」 「是的,只受了一點傷。」守田回答,把我放在沙上。 我蹣跚想站起,夏子抱住我。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哭泣的夏子真令人心疼。 「抱歉,讓妳擔心。」 「大家在哪裡?」守田問。 瞬間,夏子的表情變了。 「怎麼回事?」 「兔子他……」 「田中怎麼了?』 「從斷崖掉下……」 守田拔腿往前跑。 一看,對面聳峙的斷崖上有人影。 我獲救的幸福感並無法持續太久! 熾天使書城
【玖、詩人之血】 是令人寒徹骨的景象! 頸部折曲成奇怪角度的兔子在飛濺的鮮血和腦漿正中央,是摔落在岩石上,當然絲 毫機會都沒有。 襲上岸的波浪沖洗被他的鮮血所污之岩石。 靜香正在哭泣,但,雖然哭泣,卻似沒有勇氣碰觸兔子的身體。 守田抱起他趴臥的屍體,使他的臉朝向這邊。 我倒抽一口冷氣--那樣勻整的臉孔竟然變成這樣。 我不是很恐懼,只是太驚訝!心想,連他英俊的臉都被帶走了,此刻躺在這兒的只 是他的軀殼! 守田默默凝視兔子被撞成粉碎的悽慘臉孔,伸手拭著沿頸部流下的血,漠無表情地 望著手上的血,似乎不知該如何面對被丟在眼前的好友屍體。 我的手忽然被握住。 不知何時,鳥呼站在身旁。 兩人對望一眼,頷首。他沒有發出聲音的說:--太好了,妳平安無事。 我想起自己的遭遇,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搞不好,我也會變成像兔子一樣。 守田抬起臉,望著我們。「是誰殺的呢?」 剩下的只有我、鳥呼、靜香、夏子,以及守田,難道他的意思是兇手在這幾個人之 中? 「是誰殺的?我不怪你,快說吧!」 守田的聲音非常平靜,卻具有不可思議的誘惑力,讓我幾乎脫口而出:是我殺的! 他拉著兔子那和活著時毫無改變的漂亮的手,說:「真可憐,根本不必要採取如此 殘酷的殺人方式。」 他彷彿在說著幼犬或什麼死亡一般,再度讓兔子的身體躺在地面,完全不在乎被鮮 血和體液弄髒。 實在不可思議,我一點也不感到悲傷。很明顯,似乎體內的某處組織已經麻痺。沒 有奈奈子和椋遇害時的那種失落感,甚至還覺得像被遺留下來。 波浪沖洗兔子的身體。凌亂的褐色頭髮和纖細的手臂不變,但,折曲的頸項和肌肉 碎裂的肩膀令我心痛。 「可以帶他回去嗎?」守田問。 大家一起頷首。 他扛著兔子。水滴和血一滴滴滴落沙上。 是沒有救贖的送葬行列!在撒下片片朱紅般的晚霞裡,我們默默走著。 只有靜香在哭泣。 我們實在太懦弱無力了,面對一股莫名得可怕力量把朋友一個個帶走,卻完全無可 奈何。 我由衷祈禱,至少兔子在天國能受到神的寵愛、眷顧。 「擁抱」之門的側面被晚霞染成鮮紅。 無數的「擁抱」在昏暗的階梯上投下更暗的陰影。 爬在最前頭的守田,以及在他肩上晃著的兔子的屍體……守田似絲毫不厭惡屍體滴 下的血髒污其背部和四肢,只是一心一意地往上爬。 我忽然感到想吐,蹲下。 「妳不要緊嗎?」 肩膀被抱住,我睜開混濁的眼眸。 戀人正以非常不安的神情望著我。 「菖蒲小姐?」靜香也停下腳步,回頭。 我搖搖頭。連思索的氣力都沒有了。 鳥呼抬頭看著靜香。「妳先走吧!她好像身體不舒服,等她休息一會兒,我再帶她 回去。」 「可是,我也很擔心呢!我陪她。」靜香說著,在階梯的我身旁坐下。 我覺得像是有一隻手在我胃內翻攪,拚命壓下無數次往上湧之物,把臉孔緊貼在膝 頭。 他輕撫我被汗水黏濕在額際的頭髮。 「不舒服嗎?」 「不要緊,很快就好。」 冷汗無止盡地流下。我閉上眼。 他摸到我的後腦部,立即以嚴肅的語氣問:「這個傷口是怎麼回事?」 對了,我尚未對他說明。於是,我斷斷續續說出發生在自己身上之事。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才說了聲「這種事……」就又緊抿著嘴,低頭不語。 靜香抱住自己雙肩,嘆息。「好可怕!會不會大家都被殺呢?」 自奈奈子開始,椋、兔子,然後是我,殺人兇手的魔爪已伸向我們之中的一半人, 當然毫無確證可認為剩下的人不會有危險了。 鳥呼抬起臉。「靜香小姐,兔子的屍體是誰發現的?」 她的神情一黯。「是夏子小姐。」 「怎麼發現的?」 她開始淡淡說明:「應該是四點之前吧!五分鐘、十分鐘過了,幸廣仍沒回來,所 以擔心了,下到沙灘。」 「等一下!」我抑制住嘔吐感,問:「我聽不懂。」 「事情是這樣子,菖蒲。我們從樹林回來後,妳不在,大家想找妳,就想出盡可能 沒有危險的方法。首先,兔子至高台尋找,夏子和靜香搜尋別墅和四周,我和守田分別 至樹林內搜尋。 「然後,兔子、夏子、靜香、我和守田決定好集合地點,每隔五分鐘在該處集合, 確認彼此安全無事。如果有人過了五分鐘仍未回來,或是找到妳,或發現異常,就馬上 下去沙灘向大家揮手,通知已經出事。」。 所以,守田才會下來沙灘?而,大家為了我居然如此盡心?一想及此,我既高興又 難過。 「那樣分開行動反而危險,只要大家一起搜尋就可以……」我忍不住自言自語。 鳥呼皺著眉頭。「說什麼話!如果我們太晚發現,妳出了什麼事,豈非就糟糕?妳 看,現在不是嚴重受傷了嗎?答應我,以後絕對不能再做那種任性的事。」 靜香仿彿在回想當時的情景,瞇眼說:「我們下到沙灘揮手,但是似乎大家都未注 意到,所以我很不安,就問夏子小姐要怎麼辦?夏子小姐卻說『那邊好像倒了一個人』 ……」 所以才發現兔子的屍體嗎? 靜香緊咬下唇,低頭,眼眸浮現淚珠,沿著臉頰滴落。 兔子的那張臉,那張怎麼想也無法相信原本是面孔的臉……我忽然感到一股惡寒襲 向全身。 若沒有見慣的泳褲、獨特的髮型,以及如弓般優雅的身材,幾乎辨認不出是兔子! 忽然,有一種奇異的念頭貫穿我全身。會不會……可是,怎麼可能?不可能會有這 種事! 但,一旦產生疑問,就再也制止不住的膨脹了,連保持沈默都很困難。 「對了。」 兩人的視線集中在我臉上。 「沒有人見到兔子摔落吧!」 鳥呼和靜香對望一眼。 「大概沒有。但,為什麼?」靜香問。 我有些躊躇,說:「你們不認為那或許並非兔子的屍體嗎?」 「怎麼可能!」鳥呼空洞地笑了。 「你能夠肯定嗎?只要像兔子那樣瘦,又蓄留及肩長髮的男人,像那樣死於該處, 誰都不會懷疑的認為是他,不是嗎?」 靜香雙眼圓睜,盯視著我。「妳真的這麼認為嗎?又不是推理小說,不應該會有這 種事的。」 「又不是推理小說……是嗎?」鳥呼喃喃自語。 雖一直講著「並非推理小說」,卻已出現第三位被害者了。 「靜香小姐,兔子身上有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徵?譬如,有痣、胎記或手術留下的疤 痕?」 「我不記得了,不過好像哪一條手臂內側有胎記。」 「這麼說……」鳥呼凝視我。「菖蒲,妳是認為兔子是兇手?」 「也不是這樣,但……」 「但,不是嗎?如果被認為兔子死了,誰會得到好處?只有在他是兇手,又打算繼 續殺人的情況下吧!即使這樣,一開始就準備替身,並殺害來偽裝成自己,並非常人能 夠做到之事,絕對是經過相當深思熟慮後擬訂的計劃性殺人。」 我狼狽了。事實上我並未考慮到這麼深入,更何況,奈奈子被殺之事絕對和兔子無 關! 「抱歉,我思慮欠周詳。不過,目前是這種狀況,覺得奇怪之事最好全部求證清楚 。」 「我明白妳的心情,可是有些話最好不要隨便說出。」 「別再說了!」靜香聲嘶力竭地大叫。「不,不要,我什麼也不想聽了。」 她雙手掩面,嗚咽。 我和鳥呼對望一眼。我們沒想到她也在場,而,剛才的話對才失去戀人的女孩而言 ,實在是太過於殘酷的打擊了。 我們不知該如何安慰低聲啜泣的靜香,只好沈默無言。 風景完全被夜幕吞噬。 兔子的屍體和椋一同置於二樓的一個房間裡。 活著的人全都集中於樓下的客廳。夏子拿來急救箱替我治療傷口。她幫我洗淨滿是 污泥的手腳,以濕毛巾拭乾淨我沾血的頭髮。 鳥呼摸摸我的身體,說:「好燙!」 我感到好渴,喉嚨乾澀。 靜香仍在哭泣,沒有人安慰她。 守田只是沈默不語,但,那也是表面如此。他用力抱住自己雙臂,指甲插入肌肉, 皮膚破了,有血絲沁出。 何時才可以逃離這兒呢? 鳥呼凝視我,問:「菖蒲,妳覺得不舒服嗎?」 我搖頭,但,頭卻異常鈍重。 「想要點什麼嗎?」 「我想要喝水。」 「好,我去拿。」 忽然,我似從麻醉中驚醒般跳起。「不行,你不能離開,我不想暍了。」 我抓住他的手臂。 「為什麼?」 「你獨自一個人會被殺的。」 我想起和大家分開的瞬間,不聲不響出現的黑影向我攻擊的情景。 「放心,妳太擔心了。」 「不,菖蒲的話很正確。」夏子低聲說。「大家都是認為不要緊才會被殺的。我陪 你一塊去!大家最好都吃點東西,另外,我也拿點水果回來。」 「我不想吃!」靜香費盡氣力似的說。 「那妳在被殺人魔殺害之前就會先死掉。想要悲傷,以後隨時都可以,即使不想吃 也得吃點東西的,我不希望再失去任何人。」 夏子總是愈至最後愈堅強!當眾人都不行的時候,她才開始採取行動,這也是我依 賴她的原因之一。 「誰也不會再被殺了。」守田首次開口。他的頭抵住牆壁,微微睜眼。 「你為何知道?」 「因為兇手是田中!」 周遭的空氣凍凝了。 為什麼?為何?為……「沒有這回事!」靜香尖叫出聲。「幸廣不可能會殺人的。 充,請別胡說!」 守田緩緩抬起臉來,以憐憫般的眼神望著靜香。「很可憐,妳是和田中在一起…… 妳一定認為自己所相信的世界就是一切吧!」 靜香深呼吸,然後像被燙到般的哭泣出聲。 「且慢,守田先生,」鳥呼制止守田。「你突然講出這種話,沒有人能夠認同的, 請明白告訴我們,他為何不得不殺死奈奈子和椋的理由。」 守田沈吟片刻,頻頻抓搔脖子,似在整理自己的思維,不久,開口了:「我看到了 。在第三天凌晨四時左右,那傢伙進入奈奈子的房間。」 我覺得頭暈目眩。是頭被毆擊的後遺症嗎?我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騙人!」靜香大叫。 「是真的。最初我也無法相信!但,那傢伙可能是對奈奈子一見鍾情吧?所以暗中 至她的房間,結果由於被拒絕,才發作性的殺人。但,後來大概後悔了,才利用某種詭 計把房間佈置成密室,挖掉無法成為自己所戀慕的女性的心臟後逃走。」 夏子問:「那又為何殺害椋?」 「椋或許也跟我一樣目擊他走出奈奈子的房間吧!所以才會講出那種話暗示田中自 首,最後果如自棄似的被田中給殺害。 「不,或許椋什麼都不知道也不一定,只是隨口說出那些話,但是田中卻感到受威 脅,才殺死他。」 「你為何不在當時就說出來?那樣,椋說不定就不會死了。」鳥呼恨恨地說。 「因為他和靜香一起,所以,我以為中間一定出了什麼錯,是我誤會。何況,即使 是事實,我也不能夠出賣自己最好的朋友!」 什麼最好的朋友?聽了就噁心!我置於膝蓋上的手不住發抖。 最初,我懷疑自己的記憶,但,絕對沒錯! 就是這個大騙子殺死奈奈子和椋,而且連兔子也……「因此才無法忍受良心苛責而 自殺吧!很可憐,明明沒有那種膽子,卻做出這樣恐怖的事。」 現在該說出來嗎?還是等在警察面前才說出?問題是,如何能肯定大家不會被此人 的三寸之舌所騙之下,又出現新的犧牲者? 我下定決心,抬起臉。「兇手先生,到此為止了,你企圖嫁罪給兔子是白費工夫, 我們並非白癡。其實,如果沒有這番瞎扯,誰也不會懷疑你的,但……」 守田一邊眉毛往上挑,看著我,並未出現我所想像的強烈動搖之色。 我心想…這人的膽子真大! 「菖蒲,這是怎麼回事?」夏子抓住我的手。 在開始說明之前,我望著鳥呼。雖然不想讓他知道,可是……「你說兇手是兔子的 根據乃是在第三天凌晨目擊他的行為,但,很抱歉,從前一天晚上,我就一直和兔子在 一起至第二天天亮,他並未去奈奈子的房間。」 「菖蒲,這是真的?」鳥呼責問。 「對不起,我欺騙你了,我只是不希望被奇妙的誤解才保持沈默,事實上並沒有什 麼特別的事。」 我沒有說謊,我和兔子之間的確沒什麼特別的事,雖然彼此上床了,但那和通宵達 旦聊天並無多大差別! 守田低頭,肩頭不停顫抖。最初,我以為他在哭,因為他發出極力壓抑的呻吟聲, 但,不是那樣,他是在笑。 「有什麼可笑?」 「抱歉,對不起,我說謊了。」他不住抓搔頭皮,眼眶裡浮現一絲淚痕。「真是糟 糕,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如此。」 「你還說什麼呢?騙徒!幸廣不可能是兇手,但你還說得煞有介事。」靜香哽咽地 指責。 「對不起!但,我這樣說也是為大家著想。因為這樣將對真正的兇手有利,只要大 家認定田中是兇手,真兇就不能再次殺人,亦即能制止更可怕的連續殺人。只是,沒想 到會出現證人……真糟糕!」 這只是試圖辯駁! 「抱歉,我不能相信。」鳥呼靜靜說。 夏子和我也頷首。 「你們不相信我也無所謂,反正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他手拿著燒灼過的短刀站 起。 一瞬間,空氣僵凝了。 但,他環顧四周,再度坐下。 房間內原本濕暖的空氣分隔為二,一邊是守田,另一邊是其他人,彷彿他因為說謊 ,已被剝奪同伴資格。 「雖然我不知道是否該問這種話……」夏子略帶猶豫地開口。「守田先生,第三天 夜裡,你做了什麼事?」 守田沈吟不語,似不明白夏子指的是什麼,但,隨著時間過去,他的臉孔浮現紅暈 ,表情改變了,好像確實在記憶中發現什麼污點。 「做了什麼?」鳥呼問夏子。 夏子說明自己見到的情景。 守田搔著短髮,嘆息出聲。「也沒有什麼。只是因為田中起來,而且外出,我心想 到底有什麼事呢?就跟在後面。事實上,他只是睡不著才出去散步,但,我跟在後面卻 被發覺,彼此發生一些爭執,只是這樣。」 「騙人!」靜香尖銳地叫著。 守田瞇眼。「如果說我說謊,那麼,菖蒲小姐又如何?當時我雖未深入追問,不過 ……」他揮動手上的日本刀。「這把日本刀上沾著的血怎麼看都非很久以前留下,頂多 只是經過一整天。我讀的系所經常會接觸到血,很清楚這種事的。難道還要堅持不知道 ?」 我悚然一驚。那把日本刀應該只有我能碰觸,而且怎麼想也無法解釋刀上沾有血污 的理由。當然,我可以一概推稱不知,鳥呼應該也會配合我,但是……「的確沒錯。但 ,說來你或許不信,其實,那把刀在前一天並未沾有血污,而且證人就在眼前。」 「菖蒲!」鳥呼嚴肅地叫我。 但,遊戲以公平為原則。我說明原委。 「原來如此。」守田托腮,微笑。 立場完全逆轉了。 「我雖大略察覺矢島先生和菖蒲小姐的關係,但,這件事可就有趣了!在最具有動 機之人的房間內有染血的凶器,警方對這點絕對會視為決定性證據。」 鳥呼眼神如刺般瞪視守田。「別以為這樣自己就佔優勢了。如果菖蒲是兇手,為何 未拭掉血污的保持原狀呢?那樣根本無從解釋只有自己能碰觸的東西,所以,很可能是 有誰玩弄詭計的企圖陷害她。也許有秘道可進入茶室,更也許日本刀本身就被動過手腳 !」 「你的意思是,刀會自動噴血?」 「譬如,就好像『村雨丸』那樣。目前處於這種狀況,發生任何事都沒有什麼不可 思議!」 「你要怎麼認為是你的事,但是……」 「反正,我就是這樣認為才會替她講話。更重要的是,因為有你這種信口瞎扯之人 存在。」 「或許她瘋狂了也說不定!」 瘋狂了……一瞬間,我心想:也許是吧! 有掌摑的聲音。是夏子甩守田耳光。 「別胡說!你若非兇手,那也無所謂,就算你說謊指稱兔子是兇手的理由令人難以 置信,我還是相信你。但是,你因為自己被懷疑而氣憤,把箭頭隨便轉向別人,那可不 行!這種事是警察的工作,假如你還打算繼續自以為是名偵探的搬弄口舌,請你立刻離 開這個房間,我不希望見到你的臉。」 守田斜眼望著夏子。「妳是兇手的同黨?」 「或許吧!至少,殺人兇手污穢自己的手,但,總是比那些不弄髒手卻踐踏人心的 傢伙好多了。」 「不弄髒手?」靜香歇斯底里地叫著。「不要再吵了!告訴我事情的真相,這樣, 我根本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才好。」 「事情的真相嗎?」鳥呼深吸一口氣,說。 守田吐了一口唾液。「事情的真相完全不重要!」 還能吃能睡,自己都感到很不可思議。 鳳梨罐頭雖讓我產生異物感,我仍舊勉強吞嚥下。雖然喝了好幾杯水,口渴仍未消 除。 已不能稱之為兔子的臉孔的那張悽慘的臉,似一一附著於每顆腦細胞上。 頭暈目眩,很想吐! 「那是因為後腦部遭毆擊的緣故,妳最好稍微讓自己保持安靜。」守田發覺我的表 情不對,親切地說。 我躺在溢滿油臭味的地毯角落。粗糙的化學纖維碰觸肌膚的感覺、潮濕的氣味,在 在令我不快。 鳥呼伸手摸我眼皮,讓我閉眼--彷彿對待死人般的動作。 但,這動作卻讓我非常安心。 那是充血般的睡眠!苦悶、燠熱。自從來到島上,只有第一天我能夠安穩的熟睡, 也不知是睡眠拒絕我,抑或我拒絕睡眠。 半睡半醒之間,我睜開眼,一看,大家圍成圓圈正在交談。 「你們在談什麼呢?」 我想問,但是舌頭打結。大概是頭部受毆擊之故,也可能是半睡之故,全身的血液 似被抽換成油,一切動作都不靈光了。然後,我又沈入油炸般的睡眠之中。 天空泛白時,我醒過來。 大家各以不同姿勢熟睡著。守田弄翻椅子,夏子蜷縮在地板上,鳥呼趴睡,靜香佔 住長椅。 我撐起身體,喘口氣。清晨冰冷的空氣沁入全身各處。 「菖蒲,妳醒了?」 看樣子鳥呼好像也已醒來。他邊用手掌拭臉,邊含混出聲。 「覺得如何?」 「似乎好多了。」 偏頭痛已相當減輕。我站起身來,照著掛在牆上的鏡子。 「好糟的臉呢!」 「沒辦法的。」 我吹氣,鏡面呈現霧狀,我擦拭鏡子,立刻,鏡中出現罹患巴塞德症( MorbusBasedoii)般兩眼突出的臉孔。 「你的百年之戀大概也冷卻了吧!」 「很難講!」鳥呼裝迷糊似的回答,打了個呵欠。 我輕咬似紙般白的下唇,發現已有血色浮現。我朝鏡中的自己說:「鳥呼。」 「嗯?」 「事情變成這麼糟了。」 他沒回答。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因為我邀你們來這種地方,奈奈子才……」 我心想:也許會被憎恨,因為他失去最愛的人。明明在最初和他有這種關係時,我 就決心不傷害他……他未回答我的話,只說:「到外面去吧!在這裡不好講話。」 的確,也許有誰會醒來,而且在這兒真的很難充分說出想說之言。 我們躡手躡足,小心地不吵醒大家的走出門外。 外面籠罩著淡淡的霧靄。我們踩在濕濡的草地上走著。樹林似也濕潤,陽光還很柔 和。 海面的藍色眩眼。 前些天被濃霧遮蔽,沒見過這樣的景色。一想起本來應該悠閒的度假之事,我不自 覺心痛了。 鳥呼也在想同樣的事嗎? 「一切都好像夢幻!」 一切都好像夢幻,不是現在才發生之事,連和他第一次邂逅之日,在陽光燦爛的公 園裡那幾分鐘……從那個時候開始都毫無真實感。 當時,他說我的名字是:在分不清是菖蒲的暗夜裡,雖然看不見,仍舊再來一吻。 再來一吻……我的脖子被抓住。 接吻--如同含著威士忌酒瓶喝酒一般,太粗魯了,但,我仍忍耐。 帶著辣味的舌頭鬆開了。他說:「照美,快逃吧!」 不管以前或後來,只有那次--他叫我的本名。 「逃?怎麼逃?」我聲音沙啞。 「游泳。」 游泳?可能嗎? 「不會有問題的,我對長泳有自信,妳的泳技也不錯吧?」 「我沒有自信。」 「力氣若用盡,我會扶著妳游,只要拚命,應該能夠做得到。」 「可是……」 「就算辦不到,也只是一起溺死而已,至少總比莫名其妙被殺死好多了。」鳥呼看 著我。「求求妳!」 我頷首。 兩個人一同溺死……這句話令我顫抖了。誰能說謎般的殺人惡魔不會對我們下手呢 ?與其被殺,倒不如像泡沬般溶入海中自滅。 我們開始往前跑。接二連三穿越「擁抱之門」,逐漸加快速度,彷彿要融入景色之 中。 風景跡近可怕的痙攣,空氣如有刺激物般刺痛皮膚。 跑下石階來到沙灘。可能是退潮吧!海很遠。我們踩著濕沙跑。 大地像是漸漸在腳下溶化,隨著襲來的浪和崩塌的沙。我們直接迎浪向前! 忽然,我不能動了。 腿在發抖! 走吧!走吧!腦子裡雖然這樣叫著,但是身體卻不聽使喚。 在前面的他停下了,慢慢回來。 「怎麼了?」 我搖搖頭。已經不行了! 「我不能走!」 「為什麼?」 「不能留下夏子。」 她自己一個人如何能逃?守田太可疑了,靜香不足依賴。 「只要馬上回來救她就行了。」 不行!在這之間,或許殺人惡魔的手已將她帶走。 我蹲在沙上。 「不行嗎?」 「你自己走吧!我覺得還是不要有人礙手礙腳比較好,這樣,可以早一些回來救我 。」 他的臉孔扭曲。「不行,我沒自信自己一個人能游到H島。」 事後,我無數次後悔了。 為何這時不一起走呢?那樣,可能不會面對如此可悲的結果……我們如雕像般就這 樣靜靜不動。感覺上他距我好遙遠!我們動也不動的尋找某種契機,就像是摸索著試圖 打開號碼鎖一般。 �G喀嚓!一聲無聲的聲響。 他抓住我手臂,扶我站起。 「是我不好,我太任性了。」 錯了,不是那樣! 「對不起!」 他哭了,宛如無數層的花瓣綻放。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拾、隨風飄搖的瓠 階梯似乎比來時增加了一倍的長度。 邊害怕出現新的被害者,邊對回去那死亡氣息濃厚的別墅有所踟躕。 他不管氣喘如牛的我,逕自快速往上爬。 一陣強烈頭痛。我倚著石門喘氣。頭顱內像有誰拉動吊鐘一般。我閉上眼。 殺人兇手的一擊仍繼續折磨我,感覺上頭顱內似有異常的病毒持續繁殖。 一聲慘叫! 是鳥呼發出的。 幾乎同一瞬間,他的身體由上面摔落。我連想抱住他的機會都沒有。 他頭下腳上地又往下掉落數公尺,終於停住。 「鳥呼!」 是被誰推下來的! 他頭朝下,呈大字型倒著,血由頭上流出。 我倒吸一口氣,跑過去,抱起他。 「鳥呼、鳥呼、鳥呼……」 他的身體軟趴趴的毫無抵抗。我似被潑了冷水,全身凍凝了。 怎麼可能連他也……我無數次叫著他的名字,搖撼著。 以那種方式摔落,不是頭撞到,就是頸部骨折。 額頭裂開,有幾絲紅色液狀物流出。我抱住他的頭,當感覺到他的頸部脈動時,我 高興死了。 他還活著! 「振作點!」我用盡全力抱緊他。 鳥呼鼻梁顫動,牙縫間呻吟出聲。「唔、唔……」 我雖明知不想辦法不行,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暖暖的血沿著我的大腿內側流下。我全身發抖,牙齒打顫,不停撫摸他的頭髮。 「不要死,請你不要死!」 我不會再使小性子,不會再讓你不高興了,所以……他的臉色逐漸蒼白。我陷入恐 懼之中,尖叫出聲,喉嚨幾乎撕裂。 「怎麼回事?」 眾人跑下來了。 「矢島先生,」守田驚叫出聲,跑近。「怎麼會有這種事!」 「他活著,他還活著,求求你們快救他。」我邊哭邊說,但卻泣不成聲。 守田確定我的話正確後,抱起鳥呼。「我送他回房間,菖蒲小姐拜託你們。」 夏子拉我的手,讓我站起。「走吧!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我只能相信她的話。 守田讓鳥呼躺在長椅上,以濕毛巾替他拭掉血污,測量脈搏,止血急救。 鳥呼的身體彷彿變小了,時而喉嚨唔叫出聲。每次,我的心臟就像被人掐住一般刺 痛。 靜香冷靜地說:「請說明發生了什麼事。」 我開口了,但,頭腦混亂,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殺人魔終於向他伸手了,打算把我們全部殺死--我只覺得似乎講到這些話。 沒有人開口。夏子低聲對我說:「我幫妳擦掉血。」 我灰色的泳衣上到處是抱起鳥呼時沾到的褐色漬痕。 「沒有看到推落他的人嗎?」夏子問。 我無辭以對。當時,我根本沒有想到這種事。 守田蹲在鳥呼之上,抬起臉。「我想應該不要緊。有出血反而好,如果是顱內出血 就危險了。」 我急問:「能獲救嗎?」 「目前是沒問題,但,畢竟是撞到頭,最好趕快送醫院……」 每個人都安心地吁了一口氣,緊張的氣氛溶化了。只不過,要讓深達骨髓的緊張鬆 弛,仍需要一段時間。 鳥呼輕輕呻吟。 眾人的視線集中在長椅上。 我像舉起很重之物般舉起左手,按住他額頭。 「矢島先生,千萬不能動。」守田凝視他的眼眸說。 鳥呼混濁的眼眸望著守田。視線在虛空中梭巡,彷彿在找尋什麼。 視線和我交會時,他像往常一樣溫柔地瞇眼。 「知道是我嗎?」守田問。 他緩緩頷首,以沙啞的聲音說:「守田先生,我還是無能為力,由你來吧!」 我無法理解是什麼意義。 夏子喃喃自語:「果然如此。」 靜香神色自若。 「我本來就認為對你而言負擔太重,但,你說你要做,所以只好答應。好吧!接下 來的事由我來,你可以不必擔心。」 聽守田這樣說,鳥呼安心地閉上眼。 「讓我也置身事外吧!我對這種事沒興趣。」夏子邊站起身,邊說。 守田譴責似的說:「妳打算讓我和靜香當壞人嗎?這樣太不公平了,妳必須要參加 。」 夏子不甘願地坐下。 守田正面向我。「我並不習慣這種狀況,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他邊拭著有白色鹽 結晶的手臂,邊說:「菖蒲小姐,我們到庭院吧!」 蟬聲如機械聲般暸亮。 夏天再度回來了。島逐漸恢復原狀--從惡性、嚴重的流行病之中。 一年生草本植物的一生從早春的萌芽開始,經過夏日過盛的翠綠,秋季種子掉落, 在冬日結束生命。而,我們從盛夏開始的休假也快速經過秋日,凍凝於寒冬,又再回歸 盛夏,這時,已能確信在如此倉促的腳步中,有某種事情即將結束。 我們如墓碑般置身荒涼的庭院正中央。 我再次想到一切即將結束地仰望天空。鳥兒們彷彿被誰操縱般自由翱翔天際。 仔細回想,我似乎在哪裡出了錯,而,此刻圍繞我坐著的墓碑們正要親切指正我的 錯誤。 庭院裡瀰漫著暖濕、陰鬱的空氣。 守田正搜尋最初的一句話。他邊凝視火燒後的焦黑殘骸,邊開口。但,看他說出「 這個嘛」幾個字,可猜出他並未找到適當台詞。 「到現在才發覺是我的疏忽,不過,這次的事實在有太多額外之事摻雜在一起,也 是無可奈何。」 他究竟想說什麼呢? 「由於是初次經驗面對殺人現場,我太拘泥於證據或不在現場證明之類的東西,但 ,如果綜觀事件全貌,其實本質出乎意外的單純。」 我望著夏子。 她栘開視線。 「我首先考慮到的是連續殺人的意義。推理小說或影片中常見在絕海孤島或被暴風 雪籠罩的山莊裡,連續有人一一被殺害的情節,正因為有這樣的印象存在,我們從一開 始就認定這次事件乃是兇手企圖連續殺人。 「但,兇手真的企圖連續殺人嗎?在此,有一點令我無法釋然。亦即,這座島之所 以會與外界斷絕聯絡是由於椋的一時衝動和幾項偶然所形成。如果椋沒想到把汽艇鑰匙 丟棄海中,我們早已回去,事件也交由警方處理了,那樣的話,兇手就沒辦法再向其他 人下手。」 此刻,他喘了一口氣。 「如果真正企圖連續殺人,最先應該殺死椋。只要他死亡,就無人能夠駕駛汽艇, 和外界也斷絕聯絡。可是,兇手沒有這樣做,也就是,兇手並未想要連續殺人!」 靜香接著說:「重要的是奈奈子被殺。是誰有殺害奈奈子的動機呢?」 「講話別繞圈子,坦白說吧!」我加強語氣,說。 守田吸了一口氣,開口:「只有妳,菖蒲小姐。」 我沒有動搖,也未湧生被熟識的歐巴桑說「妳是個純樸的小姐」時那種反抗心理。 我逐漸瞭解守田所說的話之意義了。 一想到或許是這樣也不一定,就覺得世界彷彿被一層不可思議的暈輝籠罩。 守田似認為我的沈默乃是默認,接著說:「妳做的下錯!在奈奈子遇害時,妳和矢 島先生的關係並未被大家所知,等到狀況緊急,你們的關係曝光時,已有別人被殺,大 家不會只在意殺害奈奈子的動機。但是,妳最初原本只打算殺死奈奈子! 「雖不知是何時,但,妳和矢島先生有了男女關係。問題是,矢島依然不想和妻子 離婚。 「我們相處的時間並不久,所以我不瞭解,但是,夏子小姐,妳講過吧!妳說如果 為了得到想要的男人,菖蒲小姐甚至可以殺人。」 夏子撩起豐潤的秀髮。「我是講過。但,事實是這樣啊!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菖蒲就是那樣的人。」 守田似未注意她話中另有涵義,滿足地頷首。「如果妳能辯駁,請說。」 「有證據嗎?」雖想到這已是陳腔濫調,我仍脫口而出。 「很重要的證據呢!」 這句話是一種暗號,靜香站起身來,進入我在廚房隔壁的房間。 「妳看似很聰明,卻也有些笨,也難怪俗話說,女人儘管聰明,叫她賣牛一定會虧 本了。」 「什麼牛或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出證據來。如果說那把日本刀,抱歉,那不能 當作證據。」 靜香拿著什麼東西回來了。身穿橙色泳衣,根本不像飾演華生醫師的角色。 她手上握著我的房門鑰匙,寫有l-5的綠色鑰匙圈不住晃搖。 「我們上二樓吧!去奈奈子的房間。」 我們爬上青銅色的螺旋樓梯。 自第三天以來,這是首度再進入奈奈子的房間。房內毫無改變,只是,本來那樣鮮 明的地氈和窗簾上的血跡已乾涸成單調的褐色。 守田打開落地玻璃門。 立刻,一股讓胃收縮的氣味撲鼻--這就是人腐爛的臭味嗎? 幸好屍體被毛毯蓋住,看不見。如果面對浮現屍斑的醜陋屍體,我不認為能逃避得 了她的詛咒! 守田關上房門,簡直像開門入內只是為了讓我聞屍臭味。 但,事實不是! 「菖蒲小姐,請看。」 他說著,把我的房門鑰匙插進鑰匙孔,一轉,馬上發出清脆的喀嚓聲。 房門已經鎖上了。 「這就是證據,密室就是這樣形成。」 我覺得彷彿散落的拼圖圖片在該齊集之時皆已齊集。想不到他們已經探查到這種程 度! 我全身冒出雞皮疙瘩,雙腳像被地上裂開的洞穴吸入,四周的景物忽然如透過玻璃 觀看一般,毫無真實感。 靜香炫耀似的說:「亦即,妳的房門鑰匙和奈奈子的房門鑰匙被掉包了。這是因為 大家在都是不會關門的朋友之間才可能使用的詭計,雖然簡單,卻極為實際,沒有人會 想到鑰匙圈和鑰匙並不符合。」 我想開口,卻被守田打斷了。 「如果途中被奈奈子發現,只要中止計劃就行,因為將鑰匙掉包這點小事,應該不 至於被懷疑為殺人企圖才對,一旦順利行兇完成,則盡快將鑰匙換回即可。 「但,想不到發生意料之外的事,亦即,奈奈子把鑰匙弄彎了。將鑰匙插進不同組 的鎖孔而且硬想轉動將門鎖上,當然會是那樣的結果,可是,卻變成一眼就能看出兩支 鑰匙有明顯的差異。」 他並未停下來休息,繼續說著。 「情況已經變成無法挽回,不過,相對的,這項殺人計劃的危險性卻也為之減少許 多。如果鑰匙未壞掉,在命案現場有可能被誰發現而予以確認--這是以盲點為主的單 純詭計之危險性。 「可是,若是扭曲的鑰匙就無法確認了。於是,妳將計劃付諸實行,卻把炸彈般的 重要證據留在手邊。」 我呆然若失。 夏子也加入圍剿。「菖蒲,當時妳說過,就是因為喜歡才能殺人。我解釋成為,兇 手是喜歡奈奈子,但是,我錯了,妳想說的是,正因為喜歡矢島,所以才殺人,對不對 ?」 被擊潰了,我已經無路可逃,但,除非到最後,我不希望讓自己狼狽屈服。 守田憂鬱地倚著欄杆。「關於那把日本刀,妳實在也真大膽哩!可能是為了佈置成 密室,在發現茶室裡的日本刀時才想到的點子吧?畢竟要構想新的詭計並不容易。如矢 島所言,誰都不會認為殺人者會將凶器置於讓自己被懷疑的地方。結果,事件變得令人 費解,而,妳那原本很尋常的動機也未被察覺!」 我力持鎮定,說:「這些都只不過是你的推測。如果我是兇手,凶器應該會隨手丟 棄,也不會故意去佈置什麼密室。」 「若是那樣,最先被懷疑的人就是妳了。方才我說過,沒有人察覺妳的動機,但, 只有一個人知道,那就是矢島。」 鳥呼現在怎樣了呢?希望不是更糟糕才好。 「使用沾血的日本刀,又假裝中了圈套,矢島當然會替妳擔心而企圖庇護妳了,這 就是所謂的以毒攻毒吧!密室、噴血的不祥日本刀、被挖空的心臟,這三段式佈局形成 第一樁事件的恐怖性,卻令人忽略其背後潛藏的尋常動機。」 「如果要說一些沒有確證的話,我們也不會輸的。」我以「虛無的牲品」中女偵探 所說的話應戰。 守田漠視,接著說:「妳雖然儘量想讓矢島相信,但,他早就對妳起疑了。」 鳥呼他……一瞬,我驚訝了。但,轉念一想,沒錯,除了他,誰會舉發我呢? 「他所說的管理員殺害奈奈子之言全部是捏造出來的,原因是覺得懷疑妳很羞恥, 想藉此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就是那樣的人。」夏子淡淡說。 的確,鳥呼就是那樣的人,所以我才愛他。 我很開朗地說:「到樓下去好嗎?待在這種地方會令人窒息。」 向夏子要了香菸,點著。隨著深吸一口煙霧,感覺上體內似乎充滿邪惡的意志,我 甚至想大笑。 我在心底喃喃自語:如果想說什麼就說吧!想問什麼也儘量問吧!但是,若以為這 樣一切都已結束,未免大錯特錯了。 我咬著濾嘴,斜眼望著守田。「你們的指控這樣就結束了嗎?」 自己也發現這是太戲劇化的台詞,不禁有些好笑。 「沒有結束。」守田生氣地說。「奈奈子的事件是後來才明白的,但,椋的遇害卻 只有妳有資格成為兇手!」 「哼!」我輕哼出聲,吐出煙霧。 「告訴妳我為什麼會發覺是妳所為的原因吧!椋的事件發生時,也是每個人都有殺 人的機會,而且,也很難從不在現場證明方面求證,另外,表面上也沒有動機。」 大家的視線刺痛著我,我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承受著這種讓身體凍凝般的憎恨視線。 「由於那兩具白骨屍體的出現,使事件更怪異了。但是,白骨屍骸的確是我們來島 上之前就已死亡之物,而這座島的原有主人則是藉昇華儀式集體自殺的宗教團體,這種 視死亡為至高幸福的宗教團體,會將屍體封閉在宗教象徵的雕像內,也沒有什麼不可思 議。」 他擦拭額際滲出的汗水。 「我發現那兩具白骨屍骸和這次的事件毫無關聯。而且,對兇手來說,絕對也是出 乎意料。」 的確,我被那兩具白骨嚇了一大跳! 「這麼一來,我總算能看清全貌了。我首先想到的是,為何椋必須被縱火焚燒呢? 誰都認為兇手意在燒燬他的屍體,但,即使那樣,手段還是太殘酷了,掛在『擁抱 』雕像上再縱火,又非審判異教魔女……左思右想,理由只有兩個,一是製造恐怖氣氛 ,另一則是燒掉想處理掉的東西。」 「真有趣呢!請繼續。」我神色自若地說。 他愁眉苦臉了。「椋說出挑釁殺人兇手之語,殺人後精神亢奮的兇手是否打算接受 挑戰,我不知道,反正,兇手是獨自突襲椋,以那把日本刀割斷其頸動脈。」 夏子用力閉上眼,簡直像椋是此一瞬間被殺一般。 「令人困惑的是,如何處理被血濺到的衣服,不可能洗淨,而就算將衣服燒燬,也 會受到懷疑。所以,兇手就想到把所有人的衣服全部燒燬,但,若只燒掉衣服,或許還 是會被誰察覺真相,這才連毛毯和紙之類的可燃物都一同燒燬。」 我把菸屁股丟到地上。 「似此,因為椋也被焚燒,兇手就可以不被誰發覺的處理掉沾有血污的衣服了。亦 即,兇手並非最初就穿泳衣的人,而,菖蒲小姐,當時穿平常衣服,途中才回來換泳衣 的人是誰呢?」 我閉上眼。不需要他問,那一定是我! 「妳說當時椋仍活著,但,那是說謊,當時他已遇害了。之後,妳利用蠟燭和油佈 置妥定時引燃裝置,再若無其事地下來沙灘。」 我微微睜眼,笑了--是連自己都感到可怕的表情。 「名偵探先生,你是睜眼說瞎話吧?」 靜香歇斯底里地叫著:「殺人者!」 「要知道,說定時引燃是很簡單,但,照你所言,是在兩小時後才引燃,這中間若 有人回來,怎麼辦呢?若沾有血污的衣服被發現,豈非就完了?」 「很可能是最先燒掉沾血的衣服,再將燒成的灰灑在四周吧!就算有誰想回來,妳 一定也打算設法阻撓。至少,妳已避開最惡劣的事態。」 「原來如此。」 「廚房裡有幾支停電時備用的粗蠟燭,而油可以利用炒菜用的油。把蠟燭綁在一起 放置,再將布塊浸滿油,其他就很簡單了,只要燭火燒到布塊,馬上就引燃。中庭四面 八方都被圍住,也不怕燭火被吹熄。」 很不可思議,不知何時蟬聲中斷了,在異樣的靜寂裡,只有吹掠樹梢的風聲聒噪。 我換個位置,坐在有多處燒焦痕跡的石椅上。總覺得慵懶地吐出紫色煙霧很適合殺 人兇手的身分,不停地抽著夏子的香菸。 不知已是第幾支和平牌香菸了,我點著。一旁的夏子伸手搶過去,把自己的菸點著 後,塞回我口中。 「田中為何被殺我不明白,但,兇手應該也是妳吧!」守田自我肯定似的說。「妳 表示聽到根本沒有的口哨聲,外出後,躲藏在觀景台附近,等待田中前來,一見到他, 馬上以巧妙的藉口誘至觀景台要他往下看,再乘機將他推落。 「然後,妳自己也在樹林裡假裝被推落的模樣弄出傷痕,再適度的以不至於致命的 力量敲擊自己頭部昏倒,當然沒有人會對妳懷疑了。但,雖然妳如此認為,卻沒有那樣 容易,事實上,大家都已經察覺。」 「且慢!」 「如果想辯駁,請說。」 「能夠殺害兔子的人真的只有我嗎?」 守田憐憫地望著我。「如果妳未說謊,那麼兇手是企圖殺害妳和田中。可是,妳被 毆擊時,夏子和靜香在一起,其他男人們也在樹林裡一邊相互招呼一邊搜尋,要長時間 單獨離開根本不可能。 「田中遇害時,我們每個人已自行決定搜索地點的正在找妳,夏子和靜香一起在別 墅四周尋找,田中由別墅往觀景台搜索,矢島和我則在樹林內搜尋。 「為求安全,每隔五分鐘,田中回別墅確認夏子和靜香的安全。我和矢島則以階梯 為界線,左右分開搜尋,同樣每隔五分鐘回階梯旁確認彼此安全和搜索狀況。 「另外,大家約好一旦找到妳,就先下至沙灘,讓全部人皆能看見。還有,夏子和 靜香一直未分開。」 「連上廁所都手拉手一起去的。」夏子無趣地說。 守田滿足地頷首。「我和矢島若要從樹林跑到觀景台,需時三分鐘,來回就得六分 鐘,如果加上找到田中,又將他從觀景台推落,只有五分鐘時間根本毫無可能。也許妳 以為大家慌亂地找妳而各自分散吧?但,很遺憾,只有妳能殺害田中!」 他臉孔朝下,雙拳不住發抖。 「我想問的是妳殺害田中的理由。也許那傢伙是握有對妳不利的證據才被殺吧!若 是那樣還情有可原。但,事實並非如此,妳根本不管是誰都一樣會殺害,不是嗎?妳虎 視眈眈地躲在觀景台暗處,以最初到來者為目標……如果真是如此……」 守田似充血的眼眸盯視我。 「我不能原諒妳!」 我感到無聊了,只是理論上的解決,我毫不在乎。 「怎麼樣?」他大聲問。 「我不記得了。」 瞬間,我的臉頰挨了一掌。 我緩緩抬起臉。守田的表情似快哭出來般,右手握拳。 「殺人魔鬼!」他吼叫。 被怎麼說都無所謂了,我只是想著自己應該說的台詞。是堅持「我沒有殺人」嗎? 或是屈服,說「是我殺的,真是對不起」呢? 守田絲毫不管我的心情,說:「我說兇手是田中時,妳當然知道是謊言了,因為兇 手就是妳,而且,妳正好利用我的謊言來捏造自己的不在現場證明。」 怎樣也無所謂了,想說什麼儘量說吧! 「不過,那天夜裡我已明白事件真相,趁妳熟睡時和大家商量。夏子和矢島都深受 打擊,矢島還表示不希望直接告訴妳,他會設法勸妳自首。」 守田以兇狠的表情凝視我。 「妳瘋了,連想幫妳的矢島都親手推落階梯。可能是因為他勸妳自首,才產生殺意 吧!」 鳥呼站在守田對面。 傷勢已經好轉了嗎? 他面帶悲傷、躊躇下決地看著我,然後,彷彿置身不同世界的人般逐漸遠去。 我不能忍受,轉過頭。 再度抬起臉時,他已經消失了。 守田提醒似的說:「妳一定瘋了!」 體內的氣力像完全消失,我沙啞地說:「我沒打算殺他的,當我回過神來,他已經 倒在底下了。」 「那,妳承認殺害其他人?」 我沒有回答。 夏子坐不住似的站起身來,走向玄關。 她是打算出去嗎? 面對她的背部,我低聲說:「對不起!」 我只後悔自己傷害到她。 門打開的一瞬間,她的背部凍凝了,就這樣,她尖叫出聲。 我們跑向玄關。 「菖蒲,妳不要過來。」夏子想推我回去。 「為什麼?放開我。」 守田和靜香都茫然若失。 我推開夏子,踏出門外。立刻,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景物忽然間褪色! 距玄關不遠的石階,第一座「擁抱」之門,有吊著正在晃動之物。 是鳥呼! 搖呀搖的。 彷彿無重心般搖晃。 我體內的一切皆溶化了,骨骼、記憶、心臟……守田抓住我肩膀。「妳看,這就是 結局,連想要幫妳的男人都已經沒有了。」 我的嘴唇分開,很自然的說:「是我殺的。」 --是我殺的……有人自背後抱住我,好緊,我像是要被捏碎了。 是夏子! 她正在哭。「菖蒲,妳不要看!」 我用如同機器人般的聲音再說一遍:「都是我殺的。」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壹拾壹、姓名的詛咒 翌日傍晚,管理員來了。知道這兒發生什麼事後,他非常震驚。 留下四具屍體,我們被帶回H島。 我非常喜歡管理員帶來的老狗,用力抱緊連姓名也不知道的狗,我感受到一股生物 的暖和。第一次,我掉淚了。 狗似很困擾的樣子,卻仍乖乖讓我抱住。把臉埋在牠的長毛裡,聞到猥褻的氣味。 搭乘汽艇抵達H島,直到被帶至警局為止,我一直未放開狗。 很多大人來了,問同樣的問題。我也回答同樣的答案。 父親和母親來了,他們痛哭。 我盡可能溫柔地對他們說:「你們不必哭的。」 聽了這句話,他們更是痛哭。 接著,又來了各種各樣的人。我在反覆回答幾乎講得嘴都累了的同樣答案後,被送 去醫院。 穿白衣的醫師問我各種事。 我噘嘴,說:「被問了那麼多事,我的頭都快壞掉了。」 醫師很不耐煩似的在病歷卡上用德文寫著什麼。 我住院了。 每天早上六時起床,晚上九時睡覺。 食物被放在輕便餐盤內送到床邊--味道清淡、有藥味的食物。 我有問必答,沒有問則保持沈默,醫師和護士都很喜歡我。 母親送來一盆酸漿草,我熱中於壓揉酸漿果擠出內部的種子,含在口中,以舌頭輕 壓,發出清脆聲響。 某日,我對來看我的母親說:「我沒資格做這種事,我必須償還所犯的錯,請送我 進監獄。」 母親又哭了。 母親說:「妳的腦筋有毛病,所以不必進監獄。妳是生病了,必須住院。」 由於這也是理所當然,我同意了。 事實上,在醫院種花、繪畫非常快樂,如果沒有一些兇暴的人前來,對我怒叫、勸 慰,想讓我講些什麼話,應該更快樂。 我仍舊有問必答,沒有問就保持沈默。 「這麼說,妳殺死三個人?」 「是的。」 「也承認企圖殺害矢島俊彌?」 「是的。」 「為何殺害矢島奈奈子?」 「如果沒有她,我認為矢島會和我結婚。」 「椋隆之呢?」 「是怎麼殺他呢?或是理由?」 「理由。」 「因為他說『讓我看看連續殺人』。像這種傲慢的人,我認為必須懲罰。」 「用那把日本刀殺的?」 「是的。鮮血四濺哩!」 「為何殺害田中幸廣?」 「誰?」 「田中幸廣。」 「不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吧?」 「探長,他的綽號是兔子嗎?」 「什麼兔子?他是二十八歲的男人。」 「是的,不過調查報告上是這麼寫的。」 「如果是兔子,妳知道嗎?」 「兔子的話,我知道。」 「野?照美,是妳殺死兔子嗎?」 「是的,從觀景台推落斷崖。」 「理由是?」 「我殺死奈奈子時和他共度一夜,他離開之際,我告訴他錯誤的時間,利用為不在 現場證明,可是,他不但對我沒有幫助,而且似乎察覺真相。」 「所以妳才殺他?」 「是的。」 已經被問過幾百次同樣的問題,也回答過相同答案吧!我已經不耐煩了。 心裡正這樣想時,眼前的警官問新問題了。「妳記得這本筆記嗎?」 「是的。」 「這上面有野?小姐妳的日記,但,日記內容並沒有寫著妳殺人之類的事。」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會被誰看到,所以沒有明白寫出。我的行動和所殺之人的台詞部分 是摻入謊言,不過目前活著之人的部分則全部真實。」 警官把筆記交給其搭檔(似乎是部下)。 「筆記能還我嗎?」 「這算是重要證據,如果調查結束,是可以還妳。」 「不,那就算了。」我望著病房的白色牆壁。 部下低聲對上司說話。 「乍看之下是覺得哪裡有毛病,不過講話很正常。」 「因為已經殺死三個人了,當然情緒會平靜下來。」 「是因為遭到有妻室的男人玩弄,才變成精神不正常吧!我總覺得很可憐……一想 到如果自己女兒也是受壞男人所騙而變成這樣,就感到心痛。」 「妳女兒還在唸幼稚園吧!」 我一句話也沒說。不長不短的頭髮令人心煩,而,穿睡衣卻又不得不面對別人更令 我難受。 中年警官摸摸我的身體,說:「自己保重!」 一瞬間,我產生殺意。 我醒來,一股強烈花香撲鼻,睜開眼就見到水仙花。 我從拿著花的大手移開視線往上看。 面前站著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 一時之間,我不明白到底是誰。 守田的頭髮留長了,皮膚的褐色也褪了,簡直變成另外一個人。 「嗨,好嗎?」 聽起來像是很久沒見面的寒暄。 「妳胖了些。」 他以不太靈光的動作把花插入花瓶。 我狼狽地坐起身子。「夏子告訴你的?」 「是警方告訴我在這家醫院。」 「是不同的花?」我指著花,問。 「嗯。這又怎麼了?」 「你最喜歡水仙花?」 「不,是來這兒途中見到,因為價格便宜才買下。」 「謝謝您。」 「不客氣。」 強烈香味溢滿病房。好像隨時會破碎般的白色水仙花似要從花瓶溢出--好鮮嫩、好 翠綠的葉子。 「已到水仙開花的季節嗎?」 我說:「代表愛自己的花語和這種太清新的花並不相襯。」 守田笑了,問:「如果是妳,會用什麼花語代表?」 是的,如果是我……「復甦。」 「復甦嗎?」守田頷首。 由於和他只是夏天才認識,因此只留下白T恤和泳衣的印象,但,他今天穿的茶褐 色幾何圖案套頭衫,卻與他的身材非常搭配。 「或許會被宣告不起訴處分,太好了。」 我不太明白,但,他似非諷刺之意。 「對不起。」 他忽然轉身背對我。「什麼事?」 「我殺死兔子。」 他的長外套掉落地上,拾起來時,肩膀不住顫抖。 「妳是故意諷刺?」 「為什麼呢?你為何生氣呢?」 「囉嗦!」 我抓緊棉被,退向牆邊。難道他並沒有原諒我? 「我一直在想,也許自己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也未可知。從那之後,我想過很多事 ,但,總覺得太令人無法相信了,所以為要求證,才會來見妳。剛剛見到妳的睡姿,我 終於明白,原來自己是被利用。」 「我是什麼睡姿?」 守田沒有回答。他拉開不�袗�椅,坐下。 室內籠罩著無意義的沈默。我等他開口。 他下定決心似的看著我。「那些日子簡直就像電影情節,如果死的人不是田中,即 使現在,我也無法相信那幾天真的發生過。孤島、密室、殺人……舞台未免太齊備了, 同伴一個個消失,不知道誰是兇手。」 彷彿脫離現實的時間。那幾天之間,我們活在可怕的濃鬱時間裡。 「菖蒲,妳是兇手,那是不會錯,但,在那兒發生的全部是戲劇,對吧?」 粗暴的力氣將我拉回現實。他果然注意到了! 「是戲劇,完美演出的戲劇。飾演被害者角色之人真的被殺,飾演兇手角色之人真 的犯罪。菖蒲,妳飾演兇手的角色,但,這齣戲應該有作者吧?真正動手殺人的乃是作 者。」 我沈默不語。 他補上一句:「是矢島下手殺人吧!」 很不可思議的心境。 時間逆流,我體內的空氣消失了,本來已經死亡般沈睡的一部分心靈開始甦醒,恰 似被優柔的手搖醒般……「我只是被作者牽引、自以為是地飾演偵探的角色。矢島邊和 我交談,邊誘導我逐漸接近他一手創造的真相,他絕對不主動說出,假裝成是我自己發 覺,結果,我完全上鉤了。」 我茫然望著窗外。由病房窗戶能見到的冬樹,若到夏季,也會變化成像那座島的濃 綠嗎? 「這齣殺人劇的真正目的並非在於殺死誰,而是為了將妳--野?照美--塑造成 殺人兇手?」 說到此,他忽然伸手扶住病床,凝視我,聲音裡透著哀求般的悲傷。 「我覺得應該可以瞭解現在的妳是何種心情,而我也不是抱著輕鬆的心情做出此項 指控,是歷經無數苦惱後才來找妳,所以,請告訴我真實的情形,否則,我一輩子都掙 脫不了你們的詛咒。」 「我也不知道什麼真實的情形,既覺得你的話好像正確,又覺得該是我殺人沒錯。 只不過,有一項疑點若無法說明,我想,殺人的一定是我。」 「什麼疑點?」 我凝視他。「日本刀上為何沾有血污。不管怎麼想,鳥呼都不可能碰觸那把刀,而 ,如果他有辦法帶出那把日本刀殺害奈奈子,又將刀放回我房間,也許你的話就正確無 誤。」 「這點我已明白了。」他坐正姿勢。「矢島並沒有帶那把刀出去,甚至,那把刀也 非凶器。」 「這話怎麼說?」我沒有辦法理解他話中之意。 「妳還記得矢島曾說那把刀是『村雨丸』嗎?不錯,那是村雨丸,卻是假的村雨丸 。」 假的村雨丸?我眼前浮現當時的情景--鳥呼將刀歸鞘,遞給……「妳知道在『南 總里見八犬傳』中,?六和龜篠用假村雨丸騙犬塚信乃時是怎麼做的嗎?是在刀鞘內倒 入些許水,等拔刀時,刀刃就會滴水,見到這情形,信乃立刻相信那是村雨丸。 「所以,這次事件裡,刀鞘內的很可能不是人血。矢島是趁妳不在時將流浪貓殺死 ,把貓血滴一些在刀鞘內,因此下次拔刀時,刀刃就沾滿血污了。」 那是最後的暗示!我感到一切皆已歸定位。但,那並不能改變什麼,連絲毫都不能 改變。 也不知是否發現我的心情,守田繼續說:「我接下來所說的話,妳若能反駁,希望 馬上指出。矢島最初只打算殺死奈奈子,塑造妳成為兇手,因此,他才想出鑰匙的詭計 。為何需要讓那個房間成為密室,理由只有一個,就是讓妳成為兇手!」 那夜,奈奈子房間窗戶映現的人影果然是鳥呼。再怎麼隔著窗簾,我應該都不會看 錯。 「鑰匙並非如我想的只掉包一次,而是被調換了三次。妳的鑰匙變成矢島的鑰匙, 再變成奈奈子的鑰匙,妳手邊是矢島的鑰匙,矢島手上是奈奈子的鑰匙,而奈奈子則持 有妳的鑰匙。 「等到行兇之後,奈奈子的鑰匙再調換為妳的鑰匙。或許,矢島已計算到奈奈子因 為常弄壞鑰匙,就算並非自己的鑰匙而無法鎖門,也會認定是自己弄壞的。」 他停頓一下,確定我的反應。 「只憑鑰匙的詭計,以證據而言是稍嫌薄弱,要使妳成為兇手,無論如何必須有自 白。應該是知道日本刀的存在後,他才想到村雨丸詭計吧!不是針對警察,而是針對無 法抗拒暗示的妳。」 我想起那把沾血的刀。 「事實上,到目前為止,妳一直受到那種暗示所祟弄。本來,沾血的日本刀應該只 有妳能見到,但,夏子和我注意到而予以調查。 「以證據而言,那把日本刀不具任何拘束力。但是,矢島希望避免超出必要的注意 ,因為如果警察來了,調查刀上的血污,知道並非人血的話,他的一切計劃就化為泡影 了,所以明明是自己佈置的詭計,卻仍庇護妳,說是也許很久以前就沾附血污了。」 是的,何況我又知道那把刀本來並無血污。若施以暗示,這樣已經足夠了。 「矢島其實並未打算繼續殺人吧!但,事態卻朝向意料之外發展,椋刻意讓島孤立 ,說出向兇手挑釁之語。若僅是那樣,矢島應還不至於再次殺人,問題是,有必要處理 那把日本刀以避免受到警方調查,若是藏起來或丟棄,反而會更引人注目。」 遇到瓶頸才想辦法解決,最後會令自己被牢牢套住! 「第二天,大家在找尋汽艇鑰匙時,矢島見到妳半途回別墅,他的腦海裡才浮現第 二椿殺人計劃的情節,亦即,藉著燒掉日本刀上的血污,讓警方即使調查也查不出的認 定妳是兇手。那是最佳機會!」 他很可能跟在我背後殺死椋,再佈置出理論上能陷我入罪的證物,才若無其事地回 海邊。 「他也沒預料到會出現那兩具白骨屍骸。警方調查的結果,管理員已說出那是『奧 安尼斯之子』教教祖和其情婦的屍骨。」 那位管理員他……「但,那並非殺人事件。管理員也是『奧安尼斯之子』教的信徒 之一,在集體自殺受到輿論攻詰時,教祖表示看樣子自己的教條並不能被接受,如果刻 意留在世間,只是徒然被俗物所騷擾,信仰也會崩潰。於是,教祖和情婦相擁自焚,由 管理員將屍骸封閉在『擁抱』噴水雕像之內,亦即,雕像是他們兩人的墓碑。」 擁抱的雕像,永遠相擁,沒有過去,也無未來。 拉夏夫斯加在某本書中曾這樣說過:--這座雕像是所有能夠結合的情人們和所有 不能夠結合的情人們之影子。 真羨慕被封閉在雕像中的情人! 守田舐濕嘴唇,接著說:「矢島順利完成,沒有失敗。但,就在此時,他知道一件 出乎自己意料的事,也就是,第一椿殺人事件發生時,妳有不在現場證明--和田中上 床。」 他並沒有給我反駁的機會。 「也不知道是否田中告訴他,或是他偷聽妳和田中交談,但,既然知道此事,就不 得不殺死田中了,否則情節生變,奈奈子和椋也將是白白死亡。」 所以,才連兔子也殺害? 「矢島急了,他沒時間構思精密的詭計,無論如何必須盡快殺死才行。他趁男人們 進樹林搜尋兇手之隙回別墅,用口哨聲叫妳,如果妳未出來,他應該另有盤算,不過, 一切都順利進行。 「他抱著暈厥的妳回樹林。我們雖是互相出聲招呼,彼此卻未見到對方,所以他能 在妳身上留下傷痕,再讓妳摔落適當的地點。」 守田嘆息出聲。 「極短時間內能想到這些已經很不簡單了。妳在昏迷之時並無不在現場證明,而且 由於妳行蹤不明,眾人間出現空隙,由矢島負責指揮搜尋妳的去向--儘量讓全部人都 有明確的不在現場證明,自己又可以殺害田中。」 我咬著指甲。 「他要田中獨自去觀景台附近搜尋,夏子和靜香在一起,自己則和我共同在樹林內 搜尋。當時,他提出兩項建議,一是將階梯分為左右兩邊,每隔五分鐘回階梯會合,互 相報告搜索狀況並確定平安無事,另一則是若發現妳,立刻下到沙灘揮手,讓大家知道 已經找到人。」 他笑了笑--是極端受虐似的笑容。 「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建議,所以我並未反對,只不過,這中間有陷阱!我雖被他 的計謀牽著鼻子走,卻仍恰如其分地扮演偵探角色。 「我們每隔五分鐘碰面一次,所以我認定矢島無法殺害田中。但,只有一次,我超 過五分鐘沒有見到他,卻疏忽其嚴重性。」 「那是什麼時候?」 「就是找到妳的時候。」 「矢島知道妳在什麼地方。我每次都向他報告搜尋至何處,他當然明白我會在何時 發現妳,而計算好該時刻前往觀景台殺害田中--利用我發現妳,照預定下到沙灘時。 他的聰明實在令人毛骨悚然。」 鳥呼在那懷有凶惡意圖的樹林裡奔跑,平常溫馴的眼眸如肉食野獸般發光,跳過無 數岩石,毫不放慢速度地奔跑。 這幅似親眼見到般的鮮明影像烙印視網膜。 一想到那強烈殺意,轉變成速度的殺意並非是對實際遇害的兔子,而是針對我,我 的心劇痛了。 「最後,他帶妳外出,假裝是下一個標的般自己從階梯摔下,如此一來,任何人都 會深信妳是兇手了。」 守田屏息,之後,用嚴肅卻含著溫柔的聲音下結論。 「這就是事件事相!」 「菖蒲,要得到這個結論並非很困難,困難的是,接下來的一段路很遙遠,不只遙 遠,還更痛苦。我曾在被窩裡想著這些而整夜失眠,心中某處拒絕自己知道之事,亦即 ,為何矢島只為了塑造妳成為兇手,會持續這樣無意義的虐殺呢?」 他自言自語地低聲說著。 「最初我以為他是為了殺害奈奈子,自己又能逃避罪刑才利用妳,但是,矢島並無 殺害奈奈子的動機,因為她並非富家女兒,也未投保鉅額壽險。而若是為了想跟妳結婚 ,塑造妳成為兇手又太奇怪。再說,若是為自保而殺人,一切已順利進行,妳也認罪, 他不該會自殺才對。還有一點……」 他盯視我。 「為何妳會那樣輕易就說『是我殺的』?」 我完全清醒了,腦海中籠罩的霧靄已散開。 「你應該明白才是。」 他的眼眸裡浮現驚慌之色。「妳發覺了?」 「剛剛。」 他觸及我們敏感的部分,我相信自己也有觸及對方的權利。 「你喜歡兔子,對吧?」 他垂首不語。眼眸溢滿苦悶,充分傳達自己的艱辛與苦悶。 他那似神般年輕、壯健的肉體也無法承受不幸! 如向教師辯白的小學生,他開始說明。 「是的,已經超過十年。但,我不希望妳誤會的是,我並非同性戀者,除了他,我 未曾迷戀過男人,也沒想過要和他同床共枕,我和他只是單純的好朋友! 「從中學時代起,他就是我的世界的同伴,彼此非常瞭解,也以同樣觀點看人、事 、物,如果找誰為一生的伴侶,我認為只有他一人。性慾之類可從女人身上得到滿足, 我們彼此之間絕對是清清白白。」 我和夏子感覺到的兔子、守田和靜香間的不協調,理由是這樣嗎? 「不知何時,那種均衡感喪失了,他有了戀人,對戀人比對我更重視。對他而言, 難道我只是尋常的朋友嗎?一想及此,我內心就痛苦不已。 「但,田中仍是田中,我不能因此就憎恨自己的一半分身吧!我抑制心情,決定只 要一直照顧他,在他痛苦時支持他,甚至只要能有和他在一起共度的特別時間就好。」 他的視線很遙遠。 「像這樣,我一直隱藏自己的真心。但,殺人事件發生、被封閉在島上的那夜,在 不安的驅使下,我著魔了,終於對他說出一切。」 我想起來了,那夜夏子見到的情景--兔子搖搖晃晃地外出,守田跟在後面。 「他很震驚!若只那樣還好,他還非常憤怒,彷彿我對他造成重大打擊一般,並表 示已不把我當成好朋友,無論我怎麼解釋都不聽,更用著對同性戀者那種歧視的眼光看 我。於是,我十幾年的思慕在剎那間被拒斥了。」 --一切都泡湯了。 我記得,他當時的確這麼說。 當時的他和此刻在眼前的男人重疊了,以不甘心的眼神為支點。 「田中像玩具般被推落斷崖死亡時,我在想,如果是那傢伙殺死眾人後再自殺,不 知該有多好,他並不適合當連續殺人的被害者。至少,我最愛的人是犯罪者,因此才無 法接納我,這樣的想法可以讓我獲得最大的救贖。 「但,我這種建議卻被妳的話推翻了。早知如此,我應該因沒有結局的愛情而殺死 他才是。」 他用充血的眼睛望著我。 「菖蒲,矢島是否也一樣呢?」 不知何時,小雨開始滴答飄落,是濕黏、冰冷的雨。從窗外射入的光漂浮著墨汁流 動般的夜的氣息。 「在那座島上發生的並非殺人,而是殉情,妳不這麼認為嗎?是無法向女人提出一 起死亡的可悲男人所安排的新式殉情。」 我想哭! 「我們互不相信對方。」 這樁連續殺人的一切原因來自我們相互間溝通的不完全! 他因為已有妻子,什麼都不能說。 我則自一開始就已死心。 一想及他的心情,我的胸部似要裂開。 對於由衷死心的戀人,能夠說些什麼呢?他頻頻對我送來不願死心的訊號,我卻毫 不接受,卻又無法捨棄他,這實在是太殘酷的打擊了。 既不任性,也無指望,只要表示分手馬上就一句話也不說的分手,這樣的戀人豈非 比沒有還更糟糕?對於這樣的戀人,又如何報以激情? 而,我會持續這種態度,不是因為他,而是不希望傷害自己。只因為他是有妻室的 男人,我拒絕認真地接受他的感情。 他是何時開始希望的呢?希望我能夠殺死他和他的妻子般的深愛他。 而,幻想化為現實了。 最後的瞬間他望著我,而,這次,我確實接受他投過來的訊息。 --是我殺的! 現在我想起來了,自己真的愛他。 然而,我們是彼此在自己堅硬、牢固的殼中愛著對方,因此終有一天必有一方破殼 而出,結果,受到致命的創傷破殼而出的是他,但,我們也在這時才首次能夠赤裸地面 對。 我沒有後悔。 因為我是如此強烈的愛和被愛。只有一點--難道不能用稍稍溫柔的方式嗎? 守田用控訴者的眼神凝視著慟哭的我。 「我實在不能忍受!為何田中必須因你們自私、糾纏的愛情死亡呢?如果這樣,我 倒不如就……」 他未把話說完,表情掠過一抹嚥下黃連般的苦澀。 我抬起濕濡的眼瞳。「還來得及的。」 「怎麼說?」 「如果他的死是錯誤,還能夠糾正,只要你把我殺掉就行。如果你用愛他的手勒死 我,他的死也就能獲得回報--藉愛人之手復仇。」 我輕聲誘惑:來,快點! 他的眼眸帶著異樣的光輝,彷彿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動的傀儡般蹣跚站起。 「快點!」 我躺在床上,閉眼。 他的大手掌拂開我頭髮,抓住頸部,慢慢用力。 喉嚨發出輕響。 我身體稍微往上仰。 用力,再用力些! 是可以把頸部折斷的力量。 漿挺的冰冷床單、陌生的枕頭……喉嚨出現燒灼般熱燙,擴散全身。 更用力些! 忽然,手放開了。 我感到強烈的無法滿足,睜開眼。 他正穿上外套準備離開。發現我不滿的表情時,他哭泣般的笑了。「沒辦法,我只 是個正常人。」 我什麼也沒有說。 在走出病房的瞬間,他看著我說:「奈奈子的心臟仍未發現,矢島把它怎樣了?」 「不知道,可是,他也很重視奈奈子的。」 我想起自己作過的夢。 守田聳聳肩。「妳最好別再胡思亂想,會對精神衛生有害。」 樹木間,褪色的長外套若隱若現。 我站在窗畔目送他離去,嘴裡含著酸漿果,以牙齒擠出聲音--似打開老舊木門的 軋軋聲在病房回響。 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鳥呼的聲音、呼吸聲,在耳畔甦醒。 守田和我是一面相對的鏡子,我留在精神病院,他回到城市,差別只是有沒有自己 選擇! 鳥呼……第一次邂逅時,他解釋我的名字之意義。 --是連圖案也看不清的黑暗中的菖蒲吧! --我不太清楚。 --還有一種解釋。 --是什麼? --傷害他人時的「傷害」吧!(譯註:「傷害」與「菖蒲」音同) 沒錯,這個筆名是畫家男友失去右手之日,我抱著自責之念所取。 鳥呼很輕易就解釋出截至目前為止,從來沒有人能明白之意義。 聽說在某未開化民族之間,被別人知道自己的真正姓名是禁忌,因為姓名代表生命 ,一旦被知道,會被利用來詛咒。 若是那樣,或許當時他已對我下了永遠的詛咒! 煙霧一面展現具各種意義的姓名,一面圍繞著我。 或許我是因為自己命名,才會如同龐貝城的人們一樣,因為遂行不畏神的行為而遭 天譴。 我用力讓酸漿果發出聲音。 怎樣都無所謂了。在守田的身影消失之同時,我也會忘掉一切吧!然後以讓四個人 死亡的犯罪者身分活下去。 大家知道我是如何付出愛情。 但,只有已經消失背影的那個人知道我如何被愛! 看吧!他已經看不見身影了。 在盛夏的冰冷島上,我們因熱情而凍凝。 幾天後,夏子來了。 「我帶了香瓜來呢!」 她把我從未見過的大香瓜放在病床上。 她已將長髮剪短成有如男孩般。 「妳見過守田嗎?」 「不,從上次之後就未曾見過。」 她表示,之後就獨力照料北齋屋的生意。 「菖蒲,早點回來吧!我忙不過來,只有減少好幾樣餐飲食物。」 她開朗地笑了。 可能過了三個月的時間,她就已經超脫一切了吧!從她未馬上來看我,也可以看出 她的溫柔。 臨行之際,她答應以後每個星期四會來看我。 我說:「那每到星期四我一定會很高興,一大早就迫不及待想見到妳。」 她露出懷念的笑容。「如果晚了些,到了傍晚,希望妳也別沮喪。」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第四屆?川哲也獎選評過程 第四屆?川哲也獎至平成五年三月三十一日截稿為止,總共有一百二十一篇稿件應 徵,由北村薰、澤木喬、西上心太、橋本直樹、濱中利信五位初審委員進行第一次選評 ,選出以下十六篇。 高知市•西澤保彥「代行狂操曲」 流山市•中島一浩「回不了家的女人們」 札幌市•柳龍一「犯罪印象--一九九0」 杉並區•那伽井聖「仙境的密室」 杉並區•有正真一郎「狸的迷走」 名古屋市•水上零「雙重臉孔」 生駒市•藤田美子「WHY……?」 豐中市•近藤史惠「冰凍之島」 町田市•司東由史「可愛的典子」 土岐市•瀧真由美「藍色沈默」 杉並區•風田二兔「獻給寂寞者的無首殺人」 板橋區•中島濱太郎「廢人」 新宿區•貫井德郎「慟哭」 中野區•川北榮子「日記招徠過去之事」 名古屋市•推麻真事「某教團內的殺人物語」 澀谷區•大庭宏「醜聞女王」 再經初審委員和編輯部協商的結果,又選出以下四篇為最後入選作品。 近藤史惠「冰凍之島」 瀧真由美「藍色沈默」 風田二兔「獻給寂寞者的無首殺人」 貫井德郎「慟哭」 決選由?川哲也、紀田順一郎、中島河太郎三位評審在五月三十一日舉行,決定近 藤史惠的「冰凍之島」獲獎。 得獎感言近藤史惠突然被通知得獎。那種心情恰似穿上與自己身分不相稱的高級服 飾一般,邊擔心名實不符,邊卻又非常雀躍。 對於自己如此淺薄的作品有高度評價的評審委員和編輯委員,謹獻上無盡的感激, 謝謝。 選評?川哲也「冰東之島」--儘管「一群前往孤島的年輕人,發生於他們之間的 意料之外的連續殺人」這種情節不算新穎,不過本篇作品卻吸引喜愛本格推理的讀者極 大興趣。 以創作者而言,這是需要非常集中注意力的困難作業,若處理不當,很可能變成枯 燥無趣,還好,年輕的近藤史惠卻能克服,完成傑出作品。 雖是新人,卻有獨特的文體,相當令人佩服。另外,最後一章對於兇手真正身分的 邏輯推演也極有趣。 「藍色沈默」--主角的年輕學生因對昔日同人雜誌中刊載的詩之主題產生共鳴, 前往九州,想經歷作詩者的過去軌跡。小說剛開始時筆調輕快,令人以為是青春小說, 不過吸引讀者閱讀至最後的力量非凡,只是,當明白作者想撰寫的乃是控告大企業惡行 的社會派推理時,我感到困惑了,懷疑作者是否錯投稿件。 回顧社會派推理全盛時期並無女作家出現,心想,如果本篇作品在二十年前出現, 絕對會獲得極大回響,看樣子作者是生錯年代了。 「獻給寂寞者的無首殺人」--開始閱讀第一章時,由於是輕快的冷酷無情派筆觸 ,我略感失望地繼續往後,在進入第二章時,我被吸引住,一口氣將作品讀完。由於是 本格推理,細處都仔細顧及,特別是在最後一章針對兇手真面目的邏輯推演,更充滿本 格推理的神髓。 但,重要部分有所疏忽,無法成為十全十美的本格作品,這是缺陷之一。另外,解 謎部分未充分敘述,很難理解則是第二缺陷。 作者似非刻意創作本格推理,如果屬實,被如此解讀可能頗感意外吧! 還有,標題也太長了些。 「慟哭」--這篇作品會留到最後,我頗感意外,因為標題太缺乏魅力了。 但是,讀畢全篇,我發現故事本身就是一大詭計,忍不住用力拍膝,猛呼快哉。亦 即,在完全受騙之外,讀者也會忘掉內心的氣忿,不惜贈予作者掌聲。 不過,最近已經很久未見到這樣的作品了。在此種意義下,應該予以重視。 能留到最後的作品俱是可能成為職業作家所寫,要推薦哪篇人選,讓三位評審苦思 不已,最後歷經多次投票表決才決定。 我給「冰凍之島」和「慟哭」八十五分,「獻給寂寞者的無首殺人」八十分。至於 「藍色沈默」,因為社會派作品和本格派作品不可同日而語,並未予以評分。 --紀田順一郎本年度通過初選的作品與往年不同,題材多樣化,在評審時得以享 受樂趣,不過在決定關鍵卻較往年苦惱許多,總覺得每篇作品分量皆相差不多,很難找 出超越他人的作品。 「慟哭」是一種刑事推理,藉交互描寫追緝綁架殺人兇嫌的警方行動和疑似兇手者 的行動來醞釀出懸疑性,再加上結構緊密,算是相當不錯。另外對警察內部的人事傾軋 和新興宗教的生態也有某種程度的真實呈現,但若依主角的經歷而論,其心理未免過於 極端。 「藍色沈默」描寫主角追查造成水號俁病的環境污染之真相過程所遭遇的危難。以 休假心情前往現場的情節不能說未出人意表,不過過程部分著重於「日常性之中的懸疑 」 而墮入冗長,另外戲劇性結尾也予人虎頭蛇尾之感。 「獻給寂寞者的無首殺人」以新科偵探找尋離家出走的少女開場,有著冷酷無情派 的節奏,讀來相當愉快,但是詭計和伏線未精心擬練,表現也略嫌粗暴。 「冰凍之島」是阿嘉莎•克莉絲蒂式的無人島奇案,結構和詭計皆有相當深度,文 筆也令人感受作者才華洋溢。但是,幾位登場人物在被封閉的環境中演出對立糾結的佈 局,使人物完全缺乏生活的真實感,呈現小說世界的平板無奇。 因為上述作品皆各有長短處,最初,以我的感覺,「獻給寂寞的無首殺人」稱佔優 勢,不過隨著時間經過,逐漸發覺以應徵作品而言,這篇作品稍缺乏穩定感,再參酌其 他評審意見,仍推薦較少缺失的「冰凍之島」獲獎。 --中島河太郎儘管以?川哲也獎為名,並非一定要求是追隨?川先生的作品風格 之作,而是要求能替推理小說界帶來嶄新風格的作品。 風田二兔的「獻給寂寞的無首殺人」雖有幽默筆觸,但是文章粗鄙,是以董事長的 孫兒失蹤、受委託調查的年輕偵探的第一人稱方式寫成。偵探住進董事長孫女所居的公 寓,公寓內七位住戶的介紹就長達五、六萬言才發生事件,而且,雙胞胎姊妹和人物替 換方式進行的復仇行動亦缺乏新鮮感。 瀧真由美的「藍色沈默」乃是主角讀了大學同人雜誌在十七年前發表的詩作而產生 共鳴,想找到該詩作者而展開情節。 九州發生因化學工廠造成海水污染而引起的怪病,而擁護工廠的海洋生物學家兼教 授卻是該首詩的作者。 在涉及現代深刻的社會問題方面,作者流暢描寫主角與教授之間的自然、人文觀點 之對立,以及主角和當地人們的交流等等,皆很可取,不過很遺憾的是,缺乏推理小說 的情趣。 貫井德郎的「慟哭」探討綁架幼女的連續殺人事件,結構也縝密,文筆亦佳,只是 納入以新興宗教為背景的黑魔祭儀武卻嫌礙眼。 近藤史惠的「冰凍之島」描寫經營咖啡店的兩位女性與六位朋友至孤島的別墅度假 ,結果發生連續殺人事件,內容雖借用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佈局方式,卻能透過女性的 眼光來刻劃八位男女之間的感情糾葛,而,最後以充滿愛的語調敘述受愛所操縱的命案 真相令人印象深刻。 每篇作品各有優缺點,頗難決定,但是最後仍推薦「冰凍之島」獲獎。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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