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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內容簡介: 本片取材於日本作家井上尚登的小說《t.r.y》,這部小說以上個世紀初的上海灘 為背景,綜述了兩個異國男人的較量,邵兵飾演一名革命黨人關飛虎,為了要弄到 武器絞盡腦汁,最後想利用一個日本片子伊滕的高超騙術獲取軍火,雖然最終軍火 被炸沒有成功,但在與片子的糾纏終發生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 *主要登場人物* 伊澤修……………………騙子 關虎飛……………………中國革命同盟會幹部 朴倉翊……………………騙子,伊澤修的同夥 陳思平……………………青幫,伊澤修的同夥 愛鈴………………………中國革命同盟會成員 麗華………………………愛鈴的妹妹 金悅………………………赤眉的殺手 東正信……………………陸軍參課本部參謀次長 石原伊織…………………第一師團長,與東正信爭奪陸軍總司令之位 明石元二郎………………駐韓憲兵隊司令官 田中義一…………………步兵第二旅團長,明石的盟友 愛新覺羅溥澤……………清廷皇族,陸軍士官學校留學生 神崎重之介………………警視廳高等課刑警 樁幸四郎…………………子爵,東京愛犬俱樂部的負責人 山名順平…………………掮客 全老(深川老人)………是伊澤修的同夥,作案工具的調度者 蔣士清……………………上海流氓 江敬秀……………………在橫濱中國城的琴師 喜春………………………新橋藝妓屋的媽媽桑 武丸………………………喜春所飼養的秋田犬 井上尚登.著 陳俊廷.譯 前言是啊,吃了很多苦呢!那是明治三十三年的事吧!有人提議要在巴黎萬國博覽 會上介紹藝妓。但是沒有人肯自願去,場面真的蠻難看的。再這麼下去,新橋藝妓(註 1)的臉可要丟光了。於是我自願帶著旗下的年輕藝妓趕赴萬國博覺會。 博覽會一結束,正想打道回日本時,法國人居然邀請我們多住幾天。因為她們覺得 藝妓代表著日本優美的傳統文化,一定要介紹給各國認識才行。經不起對方這一誇讚, 我這江戶女子(註2)也就爽快地答應了。 但是,語言不通是個困擾。萬國博覽會時還好,有隨行的口譯人員。但是巡迴歐洲 一事並非官方負賣,所以口 譯人員也就早早打道回府了。不過這也未免太過冷漠無情了吧!我們可是在宣揚日 本文化呢!你也這麼想吧? 不過,我們所到之處可都深受好評哩!這也難怪,美麗的藝妓穿著漂亮的和服,又 唱又跳的。我呢,也很開心。但是卻碰上了個壞蛋。在德國,表演團團長私吞了我們的 錢結果跑得不見人影。那時真是絕望透了。 還好,有惡人也有善人。一個日本年輕男子拔刀相助。他找到了捲款潛逃的表演團 團長,也幫我們取回了那些錢。 咦,怎麼樣的男子? 他叫作伊澤修。伊豆的伊,丹澤的澤,然後是修善寺的修(註3)。修不唸作 osamu,要唸作syuu,這是他本人說的。從那之後,我和阿修就成為好友,阿修回日本 時,都會借宿我家呢! 討厭啦!那時我都已經年過六十了,不是那種男女關係啦!我把他視為自己的孩子 。但是,阿修帶來的人,每個人都很有個性呢!其中也有什麼中國革命志士之類的。咦 ,阿修到底是做什麼的? 這個嘛,我不太方便說。所以請不要再追問阿修的事了。 摘錄自『日本婦人』月刊大正十二年五月號「新橋藝妓歐洲行」 在日俄戰爭中,明石元二郎(註4)大佐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他在歐洲主導的反 俄工作,有許多當地人,以及在歐洲的日本人參與。其中多數是赴歐工作的商社職員, 但也有些身份不明之人。 明石元二郎大佐的個性一板一眼,用在反俄工作上的錢,每一筆帳款都記得清清楚 楚的,其中數度出現伊澤修這名字。明石透過他購買武器,以及將活動資金轉交給歐洲 的反俄勢力。伊澤修究竟是何許人也?目前仍不得而知。 『明石工作之紀實』豬股征四郎著昭和三十一年出版樁幸四郎子爵是個博愛主義者 ,有著熱善好施的俠義之心。他的善行不僅是在日本,上海郊外有個叫做連春的小村莊 。那兒的小學有塊碑石,碑上就刻著樁幸四郎子爵的名字。 子爵於明治四十二年訪問上海,當時受日本支那友好協會理事伊澤修先生所託,捐 款協助此村興建小學。為表感謝之意,特立此碑。 『明治.大正之風潮樁幸四郎傳』樁氏財團編昭和三十五年出版明治四十四年(一 九一一)十月,中國爆發了辛亥革命。 其實為中國革命盡心盡力的日本人也不少。 其中多數之後仍滯留中國,後來與日本軍勾結,反過來侵略中國。不過,當然也有 例外之人。 革命過後,上海爆發了大規模的詐欺事件。大量的寶物從革命軍所佔領的紫禁城外 流到市面,公共租界的英美人購得了這些寶物,卻都是膺品。坊間盛傳兜售這些膺品的 騙子伊澤修,將詐欺所得的金錢,全數交給了革命指導部。關於伊澤修這男人,沒人知 道他的底細。 有趣的是,這號人物還有另一個傳言。 據說他不是中國人,而是日本人。 ?。 漢字寫作「伊澤修」。 事實上,這名字在明治三十年代至明治末年期間,曾出現在若干資料上。在歐洲幫 助過新橋藝妓一行人的善心人士;還有日俄戰爭時,在主導反俄工作的明石元二郎手下 ,都有伊澤修的名字。甚至擁有日本支那友好協會理事的頭銜。但是卻不曾有過日本支 那友好協會這團體。 有好幾個叫做伊澤修的人。 他們是否為同一人,不得而知。 『現代評論』月刊昭和三十六年十一月號「辛亥革命五十周年.其光與影」 (註1)明治維新時,新橋一帶高級和風餐館林立,政府高官多於此宴客應酬,多 少都會叫幾名藝妓來熱場,故有新橋藝妓之名。 (註2)江戶為現今東京的舊稱。江戶男(女)子以性格豪爽著稱。 (註3)伊豆、丹澤和修善寺皆為日本東海一帶的地名。 (註4)明石元二郎(一八六四~一九一九),福岡人。從事對俄的敵後工作,並與 反沙皇勢力串連。 一 獄卒並沒有告知伊澤修前來探望的人是誰。 而他之所以會答應見這名神秘人物,實在是因為厭倦了一成不變的牢獄生活。身為 囚犯,日復一日就只能在強制勞動——為擴大上海公共租界而進行的道路工程——與監 獄之間打轉,相當枯燥乏味,甚至因為在獄中感受不到季節的變化,連今夕是何夕也早 就忘得一乾二淨了。當他被獄卒催促著離開牢房時,總算想起現在應該是西元一九一一 年三月,也就是明治四十四年,以中國的算法則是辛亥年。但今天到底是幾號呢?確切 的日期還是搞不清楚。 起先他猜想是過去的夥伴來探視,但旋即排除了這種可能性,那些人和伊澤一樣都 犯過一些案子,如果前來看他的話,無疑是自投羅網,搞不好會被公共租界的工部局警 察給盯上(註1),所以那些人絕不可能會做出如此愚蠢的舉動。 那麼,會是誰呢? 跟在獄卒身後走在長廊上,他一直思索著,但還是理不出個頭緒。 「伊澤,有人來看你啊!女人嗎?」 隔著橡木門,傳來二十八號房囚犯的聲音。 「如果是女人的話,記得讓衣服沾滿她的味道,等會兒讓我聞聞。」對面三十五號 房的囚犯,嘲弄似地叫囂著。 「好,沒問題!我會在褲子上沾滿味道,你就等著過來聞老子我的屁股吧!」 伊澤的玩笑話一出,就惹得A棟的囚犯們哄堂大笑。焦躁的獄卒用警棍猛敲三十五 號房門。那略微枯澀的聲音響徹牢房,囚犯們立刻停止鼓譟。 「快走!」獄卒用警棍戳著伊澤的屁股催促著。 這個微胖的男人一向以辱罵囚犯為樂,他的口頭禪是——你們這些傢伙想逃?連門 兒都沒有!反正你們這些傢伙最後都會落得用棺材抬出去的。不過真的是這樣嗎?雖然 躍躍欲試,卻一直苦無機會。 監獄的走廊沒有窗子,微暗地使人聯想不到白晝,只有幾盞燈照著石造的走廊。黑 暗中充滿了濕氣,緊緊地圍繞著伊澤。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不快的感覺,濕氣對囚犯們 而言,就像是另一層皮膚。 穿過層層厚重的橡木門,光線逐漸明亮,雖然四壁依然沒有窗子,但是煤油燈的數 量卻增加了。 當最後一扇門打開時,刺眼的光線使得伊澤不禁別過臉去將眼闔上,一瞬間自然的 陽光灑遍了整間屋子。 「你好啊!伊澤。」 從光亮中響起一陣聲如洪鐘的低沉嗓音。 微微瞇著雙眼,在逆光中只見一個彷彿剛出爐的饅頭般的圓胖身形,伊澤心中立刻 有種莫名的絕望感。 鐵網的對面,是一名以講究的中國服裝包裹著肥胖身軀的中年男子,他叫做丁秀明 。與三年前相比,身形益顯臃腫,死要錢的德行依舊不改。 「終於看到你啦!我真的是太高興了!」一見到伊澤,老丁那兩片厚唇的嘴角揚起 ,笑瞇瞇的說著。 「我也是啊!看到貪心鬼被自己騙的蠢樣,沒有比這更痛快的了。」伊澤站在鐵網 前,低頭望著老丁。從上面看來,他的頭頂比以前更禿了。 「都進了監獄,那張嘴還是一樣壞。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什麼風把您吹來的呀!不是忙著賺錢嗎?難不成,只是為了見我,大老遠的專程 從北京來這兒,不會吧!」 「可不就是嘛!我這回就是專程為了見你而來的。說真格兒的,有件事一定要當面 向您報告。」 「該不會是賺錢賺過頭了,遭到懲戒,連牧師的工作也弄丟了吧!」 「沒這回事!我的教會可是大清帝國中最熱心傳教的,還剛得到洛杉磯本部的讚賞 ,上個月又增加了二十名信徒呢!」老丁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刻意擠出滿臉笑容。 「事實上,我終於買到了鐵路權,就是美國在北京近郊鋪設的鐵路。雖然所費不貲 ,不過和你這傢伙賣的假債券不同,這回可是貨真價實的呢!」老丁得意地挺起胸膛。 「難不成,我欺騙你的事,你還懷恨在心?」伊澤一臉意外的表情。 「當然囉!被這麼狠狠地擺了一道,你倒說說,誰會不怨恨呢?」老丁笑笑地點頭 。 「太意外了!我是為了你好,才跟您借點閒錢而已。牧師只顧著賺錢,那怎麼進得 了天國。」 「為了傳揚神的話語,很抱歉,資金定必要的。」 「做牧師的卻怨恨我,這可不太好。想想基督教的教誨。別人打你的右臉的話,連 左臉也也轉過來讓他打。」 「所以,你連我的女兒也欺騙嗎?不只從我這搶走錢,連我寶貝女兒也……」笑容 從老丁的臉上消失。細細的眼睛深處,閃現如冰一般尖銳的光。 「我和她只是聊了些歷史的真理而已。」伊澤坐在格子窗前的破椅邊緣,挺起胸膛 。 「我的子女運似乎並不好。麗華的姊姊想要追求學問,就去了日本。特別請了家教 教她英文,不去英國美國,竟跑去你的國家。自此就再也不想回國了。而麗華……」老 丁的話打住,激動的雙眼瞪著伊澤。 「你灌輸她有的沒的,拜你所賜,你知道麗華怎麼了嗎?去日本入了革命同盟會。 就是那個說大話的孫文所領導的組織。什麼革命啦、滅滿興漢啦!」老丁的聲音漸漸高 亢了起來。 「哼,滿清王朝要垮是遲早的問題。麗華為革命奔走,那是她有遠見。這麼聰穎善 良的女孩,一點都不像你。」 伊澤嘲諷似地說道。 「我管他什麼皇帝不皇帝!要鬧革命也罷、直隸的袁世凱要發動政變也行,但是, 這跟麗華一點關係也沒有。 都是你這傢伙,淨給她灌輸些無聊的想法,麗華才會和革命扯上邊。」老丁憤憤不 平。 「革命會怎麼發展,那是中國人的事。當然,趁著革命動盪不安之際,將紫禁城的 寶藏弄一、二個到手,那我倒有興趣。唉!我如果生在中國,會對這國家領導者的無能 感到失望透頂哦!西太后和李鴻章都不在了。再加上,想改造這國家的變法派人士,也 都沒了。只剩下小鬼皇帝,和一臉蠢相的官吏而已。就算不是麗華,任誰都想鬧個革命 什麼的。」 「唉!真是無能,無可救藥了!清朝太腐敗了。所以,麗華才想暗殺那些傢伙。還 是用炸彈哦!跟個有勇無謀的夥伴,想要對攝政的醇親王投擲炸彈。當然,醇親王到現 在還活得好好的,連點擦傷他沒有。」說到這裡,老丁起身用雙手猛力地搥會客室的桌 子,「你聽好,要不是你這傢伙對她胡說八道,麗華就不會幹下那種事。這一切都是你 造成的。」老丁食指直指著伊澤大聲吼叫。 時間停止了。 無言以對。麗華用炸彈……。醇親王是四歲小皇帝溥儀的父親。 這麼一來,責任的歸屬毫無疑問地落在伊澤身上。 陪在一旁的獄卒,瞧著老丁,食指抵在嘴唇上,要他別吵。如果是平時,肯定是口 出惡言,破口大罵,但是今天卻很紳士。倒不是因為這裡是會客室,所以才裝得很有風 度,八成是被老丁用錢什麼的給賄賂了。 老丁激動地喘息著,直瞪著伊澤。看得出來,憎恨與殺意在深邃的黑色瞳孔中燃燒 著。 沉默支配著時間與空間。空氣突然變得濕黏,今人感到異常沉重。只覺得屋內的溫 度下降了好幾度,而這並非三月的寒氣所致。 「被捕了嗎?」終於,伊澤開了口。一種喉嚨極度乾渴,乾澀的聲音。 「……」老丁依舊是沉默不語,那就是回答。被逮住的話,難逃死刑。 伊澤望著天花板,緊閉雙眼。麗華那小貓一般的臉蛋,在他腦海內乍隱乍現。慷慨 激昂地講著人民的窮困,慨嘆現今的中國已淪為歐美、日本的後花園;她總是說,總有 一天要去日本,見見革命的領導者孫文;伊澤將日本友人的住處告訴麗華;伊澤將新橋 的喜春姐介紹給她,說她應該會關照妳的;麗華從東京寄來的信中寫道,很受喜春姐的 照顧;如果得知麗華出事了,阿婆會多麼難過呀! 「你這日本鬼子,來中國做什麼?你這東方倭寇!只不過在戰役中勝了中國一回, 也別這麼囂張。你這傢伙沒來中國的話,麗華她……。日本鬼子,看著我!」老丁那紊 亂的情感浮現在眼中。僅僅被掃射到,壽命似乎就會縮短五年。 伊澤長嘆,望著老丁。老丁啊,可惜我已經不是日本人了。六年前,二十七歲時, 我在北歐就放棄了日本人的身分,我的祖國早已不復存在。 「瞧瞧我這失去女兒的可憐父親,把我的臉烙印在你罪孽深重的眼裡吧!你這傢伙 死掉的時候,就會想起我的臉。」 「真可惜,你這傢伙竟為了雞毛蒜皮的詐欺案被捕,聽說關個三年就可以出獄了。 如果是判個死刑,我也不用到這來了……」老丁取出懷錶,看看時間。 「時間到了,我得走了,其實我有帶東西來看你,你去跟那獄卒拿。」老丁起身, 背向伊澤。 打開門正要走出會客室時,老丁回頭看著伊澤。「記得喔!臨死時要想我。別忘了 。」 響亮的一聲,門關上了。 獄卒拍拍伊澤的肩膀,同過頭,只見獄卒笑得很詭異,將揉成一團的紙遞到伊澤眼 前。這似乎就是老丁帶來的東西。攤開一看,他感到納悶,是一幅畫。 是龍的畫。 水墨所繪成的龍蜿蜒起伏,瞪著伊澤。 這龍有一雙不祥的眼,深深震懾著觀者。 (註1)工部局上海公共租界的市政機構。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二 無視於囚犯們的嬉鬧聲,伊澤回到三十八號房。無趣又乾燥的石造房間,三張榻榻 米大小,可容納四人。現在除了伊澤,只有另一位中國囚犯。 「看你的臉,似乎不是去和女人見面。」 伊澤一坐上床,躺在對面床上的關虎飛開了口。 這個人是一個禮拜前才進來上海工部局監獄的男子,不知為何擠走了之前住在一起 的男人,和伊澤成了室友。 以日本人來說,伊澤一百七十公分算是高的了,姓關的又比他高一個頭,睡覺時腳 總是超出床之外。他大伊澤三歲,今年三十六歲,下巴與嘴邊蓄滿濃密的鬍子。從關這 姓、及那肌肉發達的壯碩身材、還有滿臉的鬍子看來,伊澤聯想到三國志裡的英雄關羽 。 「不想看見的傢伙,帶來讓人難過的消息。然後留下一張不知所以的畫給我,就走 了。」 伊澤像歐美人一樣,聳聳肩,把龍的畫遞給姓關的。姓關的躺在床上看著那幅畫, 只見他的臉突然嚴肅了起來,一臉困惑地直盯著畫看,接著猛然坐起,在床上盤坐起來 。 「那傢伙恨到想殺你嗎?」姓關的眉頭深鎖。 「沒錯,他恨我。你怎麼連這也知道呢?」 「中國有個叫赤眉的組織,是一群以暗殺為業的傢伙,他們一旦接受殺人的委託, 會先將龍的畫送給要下手的目標,而且那不是普通的龍。」姓關的指著畫中龍的前足, 五隻指頭上各自伸展著銳利的爪子。「這可是龍中之龍,皇帝的龍,有五隻爪子的龍。 據說他們曾是直屬於皇帝的殺手集團。」 「就是先通知要殺了你嗎?使對方飽受驚嚇,再予以殺害,這可不好玩。」伊澤說 到。 「很有自信吧!無論目標在哪,什麼樣的對手,一定幹掉。就算對方想逃,也會窮 追不捨。即使前一個刺客殺敵不成反被殺,下個刺客仍會鎖定那傢伙。」姓關的一臉擔 心地瞧著伊澤的臉。 「不輕言放棄,這也稱得上是種美德吧!」伊澤一副不感興趣的口吻說道。姓關的 話沒有真實感,聽來像是講古。也許是監獄的生活,使伊澤的感覺麻木了吧! 「你一點也不在乎嘛!」姓關的一臉愉快地看著伊澤。 「也不是啦!我怕得不敢單獨去小便。」 「想上的時候,隨時告訴我,我幫你把風。」 姓關的指著放在屋角,作為馬桶用的木桶。早上要吃飯前,都得自行倒掉其中的穢 物。 「謝啦!我會不好意思,反而更尿不出來。對了,為什麼叫做赤眉呢?」伊澤問到 。 「因為刺客會將眉毛塗紅。」 將龍的畫丟在床上,姓關的用雙手吊起眉毛。 「那很……『粹』(iki)嘛!」想不出適當的中文,伊澤用日語表達「瀟洒」。 「或許吧!」姓關的放聲大笑。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來見你的人帶來什麼壞消息嗎?」 講還是不講,猶豫了好一陣子。這個關虎飛究竟是何方神聖,在外面幹些什麼,都 一無所知。因為偷東西被捕,姓關的是這麼說的,但詳情也沒聽說。但伊澤不認為這男 人是個職業犯罪者,犯罪者身上有種黑道中特有的氣息,而且眼睛深處綻放著微光。姓 關的是個跟這些都絕緣的男人,從他身上感受到的,是股燃燒般的強韌意志,有個遠大 的目標,朝這目標,以自己的所有一切為賭注,大步邁進……,他給人的感覺就是如此 。從事騙徒這行,伊澤對觀察人很有自信,要挑對冤大頭,就要有敏銳的觀察力。所以 對姓關的印象,雖不中亦不遠矣。 但是伊澤想說給姓關的聽,卻不是為了這理由。長達三個月的牢房生活,使伊澤有 些軟弱嗎?獨自承受麗華的死訊太沉重了。說出來會怎麼樣,不得而知,但會好過點吧 ! 「北京有位叫丁秀明的牧師,」伊澤說道,「年輕時留學美國,學習基督教的教義 。原本就是基督徒,再加上父母的盼望,他成了牧師。但是,他學到的不僅僅是基督教 的博愛精神,也將美國實業界的賺錢之道學了回來,說什麼給予成功者讚美,憐憫貧窮 人,這就是他在美國目睹的資本主義原理。回到中國後,他開設了教會,一邊實踐他在 美國的所學,鴉片倒是沒碰,但只要有賺頭的什麼都做,而令他大大發達的轉捩點,是 十年前的義和團暴動。」 「許多中國人喪命。到今天,人民仍為高額的賠償金所苦。」姓關的沉痛地皺起眉 頭。 「沒錯!不過,老丁恐怕是中國人中,唯一一位因此而大發橫財的人。列強向清廷 索賠高額的賠款,但美國不僅如此,也要求給予那些在義和團事件中,遭殺害的中國基 督徒賠償。」 十九世紀的最後一年,也就是一九00年(明治三十三年)所爆發的義和團事件,原 本是中國既有的宗教,對基督教的反感所導致。北京曾短暫地遭到佔領,但旋即被日軍 為首的列強軍隊擊潰。民眾與義和團一同起義,這其中潛藏著對歐美各國蠶食鯨吞中國 的憎恨。在民眾看來,基督教正是歐美派來的偵察兵。義和團徹底毀壞基督教會。殺牧 師,也殺中國的基督徒。狂妄自大的美國求之不得,也一併要求清廷賠償中國的基督徒 。 「既是實業家,又是牧師的老丁,就善加利用這機會。」伊澤接著說。 「美國的傳教士統計了賠償金額,然後向清廷請款。領了錢後,為了證明確實交給 了中國的死者家屬,必須有收據。但許多中國人,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於是,美 國的傳教士就讓他們以十字代替簽名,簽在收據上。老丁就鑽這漏洞,連非基督徒的死 者那分也申請賠償,其中也有活人,然後讓他們在收據上簽十字。當然,賠償金都進了 他的口袋。」 「真是個大騙子!而你,居然又騙了那個大騙子。」姓關的奸笑著問道,那是種樂 不可支的笑。 伊澤點點頭,姓關的豎起大拇指,像是在說「幹得好」。 「三年前,我在北京賣鐵路債券給老丁,」伊澤接著說,「就是那時,在宴會上認 識了這傢伙的女兒。當時她剛過二十歲吧!她對任列強宰割的清廷感到強烈的憤怒,也 為自己父親的行為感到羞恥。知道我曾待過俄國,她就想聽俄國革命黨的事。剛好聊到 ,距今三十年前,俄國貴族子弟們所組成的『人民意志黨』,我也說給她聽。而索菲亞 .裴洛布絲卡亞,這位年輕女性擔任指揮,以炸彈暗殺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故事,則讓 這女孩感動萬分。聽今天老丁所言,她好像參加了中國的革命運動。然後……」 「死了嗎?」 姓關的表情僵硬,眼中帶有悲傷的神色。 伊澤默默地點頭。 「在哪死的?」姓關的滿臉沉痛地問道。 「好像是北京,她想用炸彈暗殺攝政的醇親王,卻失敗了。」伊澤回答。 姓關的將置於膝上的兩個拳頭用力捏緊。想太多了嗎?看起來他的拳頭微微地顫抖 著。 「你認為自己要對那女孩的死負責嗎?」姓關的望著伊澤。眼神相當認真。 「丁麗華……這是她的名字,麗華一定是仿傚索菲亞,她打算自己化身成索菲亞, 用炸彈進行暗殺吧!」 伊澤的視線落在地板上,有些骯髒的石地板,老鼠的糞便黏著。任何地力的監獄, 衛生狀況都稱不上良好。但是,麗華卻連蹲牢房都不被允許。 「就算她沒有遇見你,那女孩還是會矢志革命吧!你也別自責了。」 就像老師在開導不小心使朋友受傷的學生一般,姓關的說道。 「我不是自責,只是難過而已。」他閃避姓關的視線。安慰就免了.只想有個人聽 我抒發罷了。 「那就好,不過,我似乎得跟你講個壞消息。」姓關的將話打住,閉上眼,考慮了 好一會兒,終於張開眼說話了,以一種平淡的口氣。 「大概是我進監獄的兩週前,在北京有個當官被殺了,死前一星期,據說收到了赤 眉的龍之畫。」 「那個官吏是……」 「逮捕想謀殺醇親王的革命分子……,丁麗華的負責人。」 接著,姓關的就不再說話了。 沉默造訪。 盤坐在床上,這壯漢合抱雙手,靜靜地閉上眼睛。 突然,伊澤從這壯漢身上,感到一股莫名的氣氛,彷彿什麼東西冷冷地撫掠過背部 。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三 原本吵雜的餐廳突然鴉雀無聲。 囚犯們的眼睛,同時注視著伊澤。 伊澤不予理會,將疊在餐桌上的餐盤拿在手裡,排隊等著領餐。餐盤裡盛滿燉煮過 的豆類青菜。聽資深的犯人說,到去年都還有米飯,但今年廣東鬧饑荒,就只剩粗糙的 飯菜了。 伊澤和老關坐到餐廳角落,一張稍微有點髒的桌子。伊澤一動,囚犯們的視線也跟 著動,每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伊澤。 「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受歡迎啊!」伊澤輕嘆。 「你被赤眉盯上的事,似乎大家都知道了,這些傢伙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 」老關憐憫地看著伊澤。 「一定是那混帳獄卒走漏的,又不是什麼精采好戲。」伊澤不感興趣地說。 「這裡沒有紅眉毛的傢伙吧!」老關東張西望。 「對了,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伊澤側著腦袋。 「你的騙術很高明吧!那為什麼被捕?」 「衰啦!常一起行動的夥伴,一個不知躲到哪兒去了,另一個因為某些原因,分道 揚鑣了,那時收手就好了。 這是個壞兆頭,但我認為沒什麼,就繼續幹下去。結果,就是這種下場。」伊澤像 是在說件無聊�堙A噘起下嘴唇搖了搖頭。 「怎麼回事?」 「就是去年十一月,上海的大型賭馬會,我在公共租界的賽馬場裡,用賭馬騙了個 呆頭的英國人。」 「那裡最差勁了!竟然排斥中國人。」老關皺起眉頭。 「比起公共花園那邊,中國人和狗都不准進入,這裡好多了啦!」 伊澤的話讓老關的臉更加慘綠。 上海最美的公園——公共花園,它會如此惡名昭彰,就是因為入口處立著一片看板 ——「狗與中國人不准入內」。 竟然把中國人和狗相提並論!而賽馬場那裡,中國人雖然可以買賭馬券,但不能成 為正式會員。 「那時有個奇準無比的占卜師就在上海。」伊澤接著說。 「我把他介紹給好賭馬,又貪心到臉都變型的英國人。」 「包中的嗎?」老關問。 「嗯,絕對中。」 「也介紹給我認識吧!」 「最後,你會一毛錢也沒有。」 「怎麼辦到的?」 「很簡單,我在賽馬場內,跟八個蠢蛋英國人搭訕,但要緊的是,這些傢伙不能彼 此認識。我跟這些人個別碰面,亮出所有賽事中簽中的賭馬券,那些傢伙就會問說,怎 麼中這麼多!我就告訴他們,這是一位高明的中國占卜師預測的。不過,中的是單勝馬 券(猜測優勝的馬)。」 「為什麼這麼厲害?」 老關滿臉疑惑。 「買下所有的單勝馬券就得了。」 「你這騙子!」老關高興的臉都笑開了。 「那是在做買賣。然後讓這些傢伙,一個個分別和占卜師見面。只是口頭說說,一 般人是不會相信的,一定要在他們眼前,讓占卜師預測隔天賽事中的一場,一開始他們 通常也不太相信,所以只買了一點,但是那占卜竟然猜中了。太妙了!東方的神秘,真 的是神賜奇蹟啊!」 伊澤雙手合十於胸前,一副禱告的模樣。 「我不懂,是怎麼猜中的?這次總不能告訴他們所有的馬名吧?」老關皺起眉頭, 陷入沉思中。 「每個冤大頭只給一匹馬。」 「我知道了!告訴這八個人不同的馬。」 像個孩子解開了老師出的難題一般,老關很是得意。 「就是這樣,一定有個人會中的,倒楣的傢伙!」 「你這壞蛋!」老關笑著,用他的巨掌拍了伊澤幾下,那蠻力差點讓肩膀脫臼。 「西洋人也是些怪傢伙,瞧不起中國人,但對東方的神秘事物,又有那麼一點相信 。」伊澤聳聳肩,一副這些人真是無可救藥的樣子。 「一旦中了,下回就想賭得更大,這是人的天性,這時好戲才要上場。先謊稱什麼 占卜師的身體不適,想辦法矇混過去,非得到當天,才讓蠢蛋英國人和占卜師碰頭。那 次占卜的是十一月的大賽馬會上最大的賽事,好賭馬的人都想趁此中獎發大財。但是當 天到開賽前,占卜師都還沒有預測出結果。等到好不容易算出結果,已經是開賽前幾分 鐘了。由於占卜的場地選在離賽馬場很近的旅館,無論如何都趕得上比賽的距離,所以 我跟那倒楣鬼一得知占卜的結果,就急急忙忙出了旅館,那倒楣鬼還真倒楣,被黃包車 撞到了。」 所謂的黃包車就是人力車。伊澤繼續講下去。 「倒楣鬼跌倒了,只見那車伕跑來,不由分說地往倒楣鬼的肚子踹下去,毫不留情 的猛烈一擊,倒楣鬼就無法動彈了。可是占卜師當天就要離開上海,不能再為我們預測 了,所以當我想丟下那傢伙去買馬券時,那傢伙連忙拜託我,請我代為買馬券。我裝作 心地善良的日本人,親切地收下他的錢趕往賽馬場。」 「但是你並沒有去賽馬場。」老關說這話時,笑得有些奸詐。 「沒錯!我就這麼和他說拜拜了。令人吃驚的是,占卜師隨口說說的馬,竟然真的 獲勝了,那冤大頭一定樂歪了吧!不過,我再也沒有回去,占卜師也消失了。過了兩小 時,他應該察覺到自己受騙了吧!」 「那是怎麼失手被捕的?」老關問到。 「運氣很背,那時附近正好發生搶案,犯人沿著賽馬場西邊的馬雀路,往南跑向法 國租界。我為了跟同夥在中國人地區會合,就沿著賽馬場南邊的愛德華路往西去。」 伊澤把木碗當作賽馬場,右手是自己,左手是搶匪,加以說明。右手的食指與中指 匆匆地由碗的下方向左跑,左手的食指與中指則向下跑。 「就這樣,兩個身懷巨款的壞蛋,就在馬雀路與愛德華路的交叉口,也就是賽馬場 的西南邊……」 只見右手與左手在碗的左下方,強力撞擊倒了下去。 「我從倒楣鬼那騙來的錢,就這麼撒了出來。」 伊澤一臉無奈地,噘起下嘴唇搖搖頭。 上海有歸工部局所管的英美公共租界、法國所管的法國租界以及中國人地區,各自 擁有自己的警察組織,彼此之間也沒有橫向的合作。追捕犯人時,如果犯人逃進別的區 域,也束手無策。上海會成為犯罪者的天堂,就是因為如此複雜的管理體系所致。 「那搶匪就這麼逃了,而附近一片混亂,一大堆中國人忙著撿錢。警察以為我是搶 匪,將我逮捕……。天大的冤枉啊!我被工部局的警察帶走,徹頭徹尾接受了調查之後 ,總算知道我不是搶匪,才被釋放。但就在耍回去時,一張熟悉的蠢面孔,那個英國佬 竟站在警察局的門口。」伊澤深深地嘆了口氣。 老關放聲大笑,笑了好一會兒,看到伊澤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又笑了起來。 伊澤吃起了燉煮的豆子。牢獄生活也已經三個月了,從未覺得監獄的飯菜好吃,今 天的豆子沒啥味道,燉煮的時間不夠吧,還很硬。 「你為什麼要騙人呢?」老關吃著豆子問道。 「也許是因為欺騙那些自傲的白癡很痛快吧!看到那些豬頭的蠢臉我就……」 「你討厭傲慢的傢伙?」 「或許吧!政客、有錢人、軍人、英國佬、法國佬、還有日本人,任誰我都看不順 眼。」 「怪傢伙。」老關有些樂。 餐廳中央,餐盤落地的聲音響起。或許該說是摔餐盤的聲音。 聽見怒吼聲,有人打起架來了。 伊澤將難以下嚥的煮豆子往嘴裡送,看著這場好戲。 發出怒吼的人姓高,是個渾身肌肉的壯漢,姓高的對手是個年近三十的瘦小男人, 名字不知道,沒見過這張臉,或許是剛入獄的。 歡聲雷動,空碗在囚犯之間傳來傳去,筷子一枝枝被扔了進來,他們開始下注哪邊 會獲勝,賭注是一餐、或是非法走私入獄的補給品、香煙等等。押姓高的碗中,一面倒 地筷子多了許多。 獄卒裝作沒看見,對他而言,監獄的工作也很枯燥乏味,囚犯間的爭吵反倒成了精 采的娛興節目。 「你想哪邊會獲勝呢?」老關問。 「瘦子。」伊澤回答。 不會吧!老關一臉的迷惑。 「如果是你,或許還能打過那瘦子,但老高不像你,雖然跟你一樣是個壯漢,但動 作遲鈍。仔細看那瘦子,身材雖然有些單薄,但肌肉卻很發達,而且眼神冷靜地試探著 對方,他跟你一樣,都是身經百戰的。」 「我身經百戰?為什麼這麼認為呢?」 老關很感興趣地問。 老高那如幼兒頭一般大的拳頭呼嘯而出,驚人的力道彷彿一拳就會讓對方整個人飛 得老遠。 但瘦子就像風吹柳樹般,輕挪上半身就躲開了。緊接著,瘦子的左腳像彈簧似地伸 出,很犀利地往老高的脛骨甩去。 老高的巨大身軀傾倒,隨即摔在地上。 歡聲四起。 臭罵老高的聲音。 給瘦子的讚美。 老高爬了起來。 這回老高謹慎多了,知道對手精於拳法,他紮穩馬步,不疾不徐地逼進。 瘦子進入老高的攻擊範圍,這距離對胳臂比較長的老高有利,像個拳擊手似地,老 高迅速地連抽右拳數次。 瘦子動了,他鑽過老高的拳。 太快了。 一陣風吹過似地,來到老高胸前。 一記右鉤拳正中老高下巴,接著膝蓋頂入要害。 老高的臉痛到變形,俯身向前傾。 瘦子雙手抓住老高快著地的手腕,飛快轉身。 巨大的身軀被拋到空中,而後重重地摔落石地板。 瘦子躍身而起,雙膝撞擊倒地的老高肚子。 一聲悲鳴,老高一動也不動了。 瘦子沐浴在歡聲與掌聲中。 怪事就是這時發生的,瘦子打了一位在鼓掌的犯人。瞬間的沉默,而後轉變成怒吼 ,瘦子又要揍別的囚犯。 犯人們蜂擁地圍上瘦子,一連串的混亂。混戰於是展開,這群被剝奪自由的男人們 馬上興奮起來。 微胖的獄卒急忙揮舞著警棍,進入想加以制止,卻遭到瘋狂的囚犯毆打,昏了過去 。其他獄卒見狀也不敢插手,只有等支援的人手到了再說。 在混戰群中,不見瘦子的身影。 「你不參一腳?」老關問。 「我知道自己幾兩重。說來丟臉,我在打架方面是個肉腳。」伊澤捧著餐具站了起 來,背貼若後邊的牆壁。他可不想捲入這場混戰。 「你倒很誠實。」老關苦笑著說。 不知何時,老關坐著用餐的桌子另一頭,突然閃出個人影。 應該是混戰場中的主角,瘦子! 不知在哪兒沾到的,眉間塗著紅顏料。 赤眉……。 殺手。 這男人的目的揭曉了,他引發一場混戰,趁亂想做掉伊澤。 男人輕盈地跳起,落在餐桌上,好似猛禽類在眼前飛舞降落一般。伊澤將手中的餐 具扔掉,蹲下而後翻身躲進前一張桌子下。赤眉咚地一聲跳下地板,下一秒鐘,伴隨著 巨響,伊澤藏身的餐桌斷成兩半,赤眉以手肘將其劈開。 或許會被殺死。這麼想的瞬間,有張臉浮現腦海。 但是,委託暗殺的老丁卻未如願,這張竟是麗華的臉。 刺客的功夫由方才擊垮老高一事,就能充分了解。 沒有勝算,找地方逃。後邊持續混戰中。要混進那裡嗎?不成,這傢伙速度太快了 。在鑽進去之前,就飛踢過來了吧!往哪兒逃呢?獄卒那邊嗎?也不行,他們正在餐廳 的另一邊觀戰,到不了那的。 總之,不逃的話……真是悲慘啊!腦中只想著逃。 殺手把頭往左右甩了兩三回,骨頭嗤嗤作響。 如冬天的寒氣般尖銳的目光射向伊澤。 垂下的雙手緩緩地提至胸前。 銳利的眼中,一瞬間露出愉悅的光芒。 他正享受著。 殺人令這傢伙快樂極了。 但是,說時遲那時快。 兇惡的目光從殺手眼中消失,無力的眼神飄浮搖晃,就這麼崩塌似地倒了下去。 老關俯視著倒地的赤眉。趁他完全專注在伊澤身上,老關就這麼以手刀往他後腦杓 砍去。 赤眉甩了甩頭想起身,但老關馬上飛身踢了過來。 直接命中頭部,赤眉的頸部因此撞擊而扭曲。 老關又接著踹他的肚子,赤眉的身體彈起,撞上背後的牆壁。 就這樣,赤眉動也不能動了。 不知幾時,混戰結束了。 犯人們由遠處圍了上來,看著老關。不多久,不知是誰開始輕聲說著傳說中的英雄 ,關羽的名字。那聲音又轉為歡呼聲,犯人們一擁而上,圍在老關身旁。 「得救了,謝啦!」伊澤上氣不接下氣地答謝老關。 老關彷彿是個侍衛長,誇張地彎下腰,恭恭敬敬地向伊澤鞠躬。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四 夜晚的寒冷並不尋常。上海的位置雖然比日本還南邊,初春卻冷得凜冽刺骨,那股 寒意由石造的牢房外直接傳入屋內,只有單薄的毛毯,很難熬到天亮。反觀之前在北歐 與俄國時,自己根本不把嚴寒放在眼裡,也許是相形之下,那時更沉醉於革命的遠大夢 想吧! 「睡了嗎?」 黑暗中傳來的聲音,是睡在對面床上的關虎飛。 「不,太冷了睡不著。」伊澤回答。 「如果有蘇州的陳三白酒,就可以讓身子暖和些了。」老關的聲音有些許的落寞。 「別提了,我已經足足有三個月沒沾到酒了,是啥味道也給忘了。」 「抱歉啦!」 「……老關,我得跟你賠個罪,我還以為你是赤眉的刺客,不過這是有根據的。」 「你來之前,這房裡有個姓王的男人,」伊澤說,「但是,你擠走那男的和我住在 一起,而姓王的也沒被釋放。我想,或許你是塞錢給監獄的同夥住進這的。趁早接近我 ,就等老丁把龍的畫交到我手中……。吃晚餐時我就這麼想著,沒想到刺客是另有其人 。」 「我或許是下一個刺客也說不定。先讓你安心,再殺掉你,如何呢?」 「不……。其實你的真實身分是……」伊澤試探性地用日文講出下個字,「革命志 士。」 「……你怎麼知道?」老關以流利的日文回答。 「我之前跟你講赤眉的事時,不小心用日文說了『粹』,而你卻笑苦說『或許吧』 。那時沒注意到,剛才躺著在想你的其實身分時,才想起這事。而革命志士多半以日本 為活動據點,孫文、黃興、還有汪兆銘,有名的革命志士都跟日本有很深的關係。」 「會日文的中國人就一定是革命志士,這不一定吧!」老關以一種不否認也不承認 的語氣回答。 「說到麗華的事時,你的手在顫抖。革命同志的死訊,動搖了你的心吧!還有,你 的辮子是假的,剪掉代表滿族風俗的辮子,就是反抗清廷的證據。」 「你怎麼知道我戴的是假髮?」老關感到有些意外。 「睡相不好的人,要戴假髮最好早點起床,早上有時會歪掉。」 「謝謝你的忠告,從今以後我會這麼做的。」老關在黑暗中輕聲嘆息,「我不知道 丁麗華認識你。指揮那次行動的是汪兆銘,自行製造炸彈,跟丁麗華等同志去暗殺…… 可憐啊!汪被減輕罪行一等,改判終身監禁,而她卻遭處死,很遺憾。」 「你認識麗華?」 「嗯,惹人憐愛又有所堅持的女孩。跟你說過幾次了,即使沒遇見你,她還是會和 我們一同並肩作戰吧!所以她的死不是你的責任。」 「……要這麼想也行,總之你是個革命志士。但我又搞不懂了,革命志士為何要向 獄卒及監獄的高層人士行賄,進到這來呢?」 「為了你。」老關以嚴肅的口氣回答。 「為了個陰溝裡翻船而入獄的騙子?」 「想借用你的力量。」 「我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 「希望你去騙個人。」 「誰?」 「現在不能說。」 「你從誰那聽到我的事?」 「熟人中有個人很清楚你。」 突然一張臉浮現在腦海,那個在賭馬詐欺前就失蹤的、長的像猴子的中國人。 「你是說,為了革命要我去行騙?」伊澤問。 「正是,為了革命。」老關回答。 「那我拒絕!中國的革命最好由中國人親手完成。」伊澤語氣堅定地說,他不想和 革命再扯上關係。 「丁麗華也希望推翻清廷。」老關認真地說。 聽了此番話伊澤忍不住齜牙咧嘴一番,但隨即又覺得這樣似乎太無情了,幸好黑暗 中老關看不到自己的臉。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黑暗之中,只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抱歉,」老關以低沉的聲音說,「請忘了剛才的話。」 「這一星期,我好好地觀察了你,你並非如你所言是個惡人,你和我知道的日本人 有很大的差異。」 「您太抬舉了,我有些受寵若驚。我在獄中不過像頭豬一樣,過一天是一天罷了! 再說,我現在也不是日本人了。」 「那你的祖國是哪兒?」 「自己。」 「就是西方所謂的利己主義者?」 「你還挺有學問的嘛!」 「好,那你怎麼看待革命呢?」老關說,那語氣像是含有某極期待。 「不要讓我同樣的事講好幾遍,中國的革命最好由中國人自己完成。我是欠你人情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會以別的方式回報。至於革命這淌渾水,就敬謝不敏了。」 「那不為革命,咱們做個交易如何?」 「你是指錢……」 「不,是你的命,我保你不被赤眉刺客暗殺。」老關堅定地說。 「你要保護我?」 「我會拜託青幫的老大看看,他們會和赤眉談。我們與上海的青幫有締結盟約,要 一起推翻滿清。」 青幫是上海的地下組織,本來是鹽商及漕運商人所組成的互助會,是一個類似自衛 的組織。其後,在上海從事鴉片買賣、經營妓院等,成了非法組織,支配著上海的黑社 會。 「怎樣,這筆交易不錯吧?我的同伴很快就會來救我了。」老關催他趕緊做個決定 。 想起晚餐時瘋狂的赤眉殺手。被這麼一再襲擊的話,伊澤的命的確不保。 突然,麗華的臉,以及懷抱著革命美夢而死的男人們的臉,在黑暗中浮現。為什麼 ,每個人一聽到革命,就像中了毒,神志不清地獻上自己的生命……革命二字在腦海裡 乍隱乍現。 體內一股熱流四處奔竄。 考慮了一陣子,伊澤開口了,「我了解了,我幫。但別忘了,不是為了革命,只是 我愛惜自己的命。」 「無所謂,不管為了什麼,只要你肯幫忙,就這麼說定了!再忍耐一會兒,今晚就 能喝到久違的酒了。」老關開心地說。 「你很會做生意嘛!當革命志士太可惜了。」 「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我的家族好像與蜀國的關羽血脈相承。這是祖宗的庇祐吧 !」老關豪爽地笑了。 聽那笑聲,伊澤想,這男人或許真是關羽的子孫。手段高明的生意人,把我這騙子 玩弄於股掌。 在中國,三國志裡的英雄關羽,是生意人的神明。 伊澤與老關的房門被打開,是一小時後的事了。 房前擺了兩副棺材,一旁那微胖的獄卒賊賊地笑著,雙手抱在胸前。他的臉腫了起 來,應該是晚餐時被捲入混戰中,遭到毆打留下的傷痕。 微弱的燈光中,冒出一張伊澤熟悉的面孔。 「陳思平,我就在想你也有參一腳。」伊澤說。 「很高興又能和大哥一起做事了。」小陳那張猴臉,笑得皺成一團。看這和藹可親 的笑臉,真是任誰都會受騙呢! 「我不知你也是個孫文迷。」 「青幫與中國革命同盟會有締結密約,雖說是馬後炮,不過小弟我也算是為祖國而 奔走。」 小陳是地下組織青幫的成員,若非如此,像小陳這般貪圖享樂之人,怎麼可能會熱 衷於革命這檔事?他小伊澤九歲,今年二十四,原本是伊澤的工作伙伴。 「你的辮子呢?」伊澤問。 「小弟我也是革命黨啊!所以就跟滿族的髮型說拜拜囉!」小陳轉身,讓伊澤看清 楚他沒有辮子。 「你一走,我就突然走霉運,拜你所賜,被關進這鬼地方」 「那這回的任務包準馬到成功,因為小弟我跟大哥搭檔嘛」 「廢話少說,快點滾進棺材裡!你們兩個都病死了。」微胖的獄卒有些心急地說。 在上海,有錢能使鬼推磨,其中又以官吏最容易買通,獄卒也不例外。 「那,暫時得當具屍體囉!」老關一邊將他那壯碩的身軀擠進棺材,一邊說道,看 來相當勉強。 「獄卒老爺,你總是說『想逃走,別胡思亂想了!有膽試試看,包準該你直的進來 、橫的出去!』我總算了解這意思了。」伊澤在塞進棺材的同時,一直瞧著獄卒。 「沒騙你吧!」微胖的獄卒露出牙齦笑著,一張口便看到他少了顆門牙。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五 金悅在天還未亮的上海街頭垂頭喪氣地走著,身上僅裹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斗蓬,初 春的寒氣無情她刺痛著他。 穿過法國租界的華山路上,為外國人而建的二、四層樓住宅區櫛比鱗次排列著。淡 綠色、白色的建築裡,突出的窗子經過精心的布置。金悅從華山路右轉,走進這片住宅 旁的一條小路。 大馬路上堅固的房子,可說是上海這城鎮的外表,在此定居的外國人,平時出入作 息也只看見這華麗的表象。 但在這些建築物的後邊,卻有無數間藏污納垢、連紅瓦都覆蓋上一層灰的簡陋兩層 樓房。 中國人稱之為「里弄」的住家。 狹窄的小路上,散落著被家家戶戶丟棄的垃圾。什麼都往地上丟,這就是一般中國 人的生活。不單單是垃圾,連嬰孩小便時也抱出家門,讓他尿在地上。 這沒什麼,金悅平時所住的北京也差不了多少。 相當深入裡面後,終於找到他要找的宅子,金悅用拳頭敲打這間略顯髒亂的磚造房 屋的門。 等了好一會兒,沒人出來應門。他又繼續敲門,這回比之前還用力,而且不斷敲打 著。 終於,門開了。 一個瘦骨如柴的男子探出頭來,惺忪的睡眼有些浮腫。 「是我啦,老朴。」金悅用朝鮮話說。 朴倉翊雖因睡眠被人打擾,臉上有幾分不悅,但還是點個頭,將門大開,讓金悅進 入屋裡。 不怎麼寬敞的住家,只有廚房、各廳則兼餐廳,還有二樓的寢室而已。 二樓傳來一些聲響。朴倉翊跟金悅年紀相當,但應該還是單身……。 朴倉翊用日語對著二樓,不知說了什麼。 「日本女人嗎?」金悅用朝鮮詰問。 老朴點點頭。 「正福州路上的釘棚娼妓,會說日文才找她來的。」 釘棚娼妓是上海娼婦社會中,最下層的妓女。貼在發出霉味的小路牆壁……照妓女 的說法,她們就是釘在牆上,只要三十分錢就出賣身體。 「這種貨色在上海很罕見。」朴倉翊低著頭說。 「日本婊子嗎?」 「也沒什麼啦!反正上海的婊子每個都想假裝是蘇州人,因為甲國人相信,蘇州來 的女人是上等貨。但這女人卻說得一口破上海話,客人聽了就跑,她就用日文罵對方。 」 「你還是老樣子。想到咱們還是小鬼時,你看上的就淨是些不施脂粉的女人。」 「什麼時候到上海的?」老朴問。 「前天。」金悅回答。 「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嗎?」 「本來想借個地方睡覺的,看來還是不太方便吧!」 「跟我客氣什麼!馬上幫你準備個睡覺的地方。」 朴倉翊立刻上二樓去,拿了幾條毛毯下來。 老朴不會問東問西的。雖然一直就是如此,但對金悅而言,這次特別感激。 一年前意外與老朴重逢也是在上海,在兩人離開韓國後的第五個夏天。當時應該在 日本留學的老朴,為何會在上海出現?這一點挺不可思議的。而金悅原本住在北京,那 時則是因為工作的關係來到上海。這次自己也是因為工作來到這城市,卻沒對老朴透露 工作的內容,而反觀金悅這一頭也不加迪老朴在做什麼。未留碰面的這五年中,彼此的 人生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兩人並未提及。雖然有些事情並未明講,但金悅與老朴卻保 持心照不宣、相知相惜的默契。 (咱倆都是社會的邊緣人……) 「你會待在上海一陣子吧?」老朴問。 「或許吧!」金悅點頭。 會待在上海到什麼時候,金悅自己也不曉得。昨晚竟讓獵物逃脫了,任務失敗,這 還是頭一遭。 「那麼,沒關係,這裡你儘管來用,也許我會回朝鮮去也不一定。」老朴語氣堅定 的說。 為了完成任務,還是孤單點好。他並不打算寄居在老朴的屋子,但現在只想有個能 躺下來的地方。 「即使回去,在國內也會碰上大暴動噢!」金悅無法理解地搖搖頭。 去年八月,日本不顧國內外的反對,吞併朝鮮。 自此,朝鮮民族的抗日運動,就以半島北部為中心擴展開來。 「所以才要回去。」老朴注視著金悅毅然決然地說,他的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加入戰爭嗎?」金悅問。 「殺了日本鬼!安重根暗殺了伊藤博文,我也要殺了在朝鮮的所有日本鬼。」 殺了日本鬼……金悅像被逼著吞下灼燙的棒子一樣,只覺得想吐又痛苦。 屈辱感令全身發燙。 我竟失手沒殺掉日本鬼。 「前天,有人從國內到上海告訴我,參加反日鬥爭的大哥遭日本鬼殺害了。」老朴 眼中燃起怒火說道。 「阿逸哥他……」 老朴沉默地點點頭。 無言以對。 「將日本鬼趕出朝鮮!我們同胞所流的血,要他們加倍償還!」老朴握緊拳頭。 「這婊子也要殺掉嗎?」金悅指著裡面的寢室說。 「不……,我只是想嚐嚐看日本女人是啥滋味。」 雖然金悅沒說什麼,但是他知道這不是真話。 「我就是沒辦法對你說謊。」老朴搖了搖頭,用力吐出這話。 「我恨日本人,所以花錢上他們日本的女人,但是,抱過之後卻覺得空虛,用錢買 個可憐的女人,只覺得自己是個懦夫。所以我要回國,殺了那些傲慢的日本鬼子!」 「我了解了……。」此刻在金悅眼中看來,老朴的臉上閃耀著光芒。 為祖國而戰的老朴,情操比自己還高尚。 祖國這回事,金悅到現在是想都沒想過。不過,昨天在上海的工部局監獄裡要殺那 日本鬼子時,他卻嘗到了前所未有的異樣快感。殺掉日本鬼子的情感宣洩……,這無疑 是遭異國蹂躪的民族熱血在沸騰啊! 就是這樣才讓對方有機可趁。 太專注在那日本鬼子身上。 完全沒防備地,脖子就遭到前所未有的猛力一擊給砍了下去,後腦也是個要害,接 著又是猛踢,金悅就這麼失去意識了。 身為赤眉殺手以來第一次遭受這樣的奇恥大辱。 殺了那日本鬼子後,非得向那中國壯漢討回這筆債不可。 「我還有非完成不可的事,在完成之前,我是不會回國的。」金悅說。 將日本鬼子趕盡殺絕,一定很痛快吧!一直到五十年前,還是以禮相待的兩個國家 ,似乎將這一切都忘了,竟以武力兼併對方。不知廉恥的日本鬼子,我要你們以死來償 還……。不過,那也要等到殺了那兩個男人之後。 「這樣啊,不打緊。但我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同作戰!」老朴激昂地說。 「知道了。處理完這次的事,我一定回國。」 「嗯,拜託了。」老朴露出笑容。 突然,樓梯口出現一個女人。 圓圓的臉蛋、細長的眼睛、年齡看來二十出頭,蓬首垢面、一臉睡眼惺忪的樣子。 雖然稱不上美人,卻也惹人憐愛。以釘棚娼妓而言,算得上標緻的了。 老朴一察覺這女人的出現,便立刻揮手示意要她退下。女人與金悅的目光短暫相接 ,旋即低頭回到寢室。「因為你說是釘棚來的,我以為會更糟呢!」金悅說。 「好像是從馬尼拉逃來的,目前似乎還沒找著姘頭。想回日本,但一個不小心又會 遭人利用吧!在任何國家,貧窮女人的下場都一樣。」 老朴一回寢室,金悅就鑽進毛毯中。 遭壯漢猛力一劈的後腦杓抽痛苦。 我不會忘了這疼痛吧,金悅想。 不,絕不能忘。 直到殺了那日本鬼子,伊澤修為止。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仍舊是如此混濁,伊澤想。 黃浦江畫了個大曲線後緩緩匯合長江流入東海,江水黃濁的色澤就像牛奶流入咖啡 般。船隻往來頻繁,新式的客船、貨船以及中國舊式的帆船,正朝著岸邊或河口來來去 去。 上海是個港都,但並非直接與海接合,船隻從大海溯黃浦江而上,不久即到達上海 的大門「外灘」。 「外灘」原是波斯語,意指河堤及海堤。這個名詞經由印度殖民地的經營者傳入, 現在也在英國租界被使用著。順道一提,自視甚高的法國人,仍頑固地使用法語中代表 岸邊之意的「Quai」。 伊澤修與關虎飛,沿著外灘結伴走在路上。 許久未見的外灘還是和從前一樣,不,比以前更加洋溢著旺盛的生命力。突出於黃 浦江的數座碼頭間,停泊著預備將琳瑯滿目的中國各地物產運往歐洲的商船、大張旗鼓 載著歐洲前來遊覽的觀光客的郵輪,及來此開創新天地的冒險商人的船隻都在此地匯集 著。 一有船隻停靠,本地的搬運工人和黃包車伕便一擁而上搶著下船客人的生意,一時 之間,只見工人們大聲吆喝著、搬運行李包裹,車伕們拉著黃包車穿梭其間好不熱鬧。 但是,迎接這群自海外初來乍到上海的人,並不僅僅是這些本地人而已。 還有他們初次見識到的上海風貌。 伊澤回過頭,看著身後一宇排開的歐式景致。 沿著外灘,堅固的石造建築群,聲勢浩大的連綿成一整排。 從船上初次見到上海時的情景,伊澤到現在都還記得。當船緩緩駛在蜿蜒的黃浦江 上,對岸這片建築現出身影時,伊澤還錯以為置身在歐洲的港口,這些石造建築根本就 完全移殖自歐洲。 有棟紅白交織、富麗堂皇的六層樓建築相當醒目,那是砸下大筆資金的和平飯店。 光看它尖聳的屋頂、刻在紅磚上的精緻雕飾即可知,它無論在設計、材料及施工都很考 究。 「第一次來到上海,是十來歲時,」望著初春耀眼的光線所籠罩的建築物,老關目 眩地瞇著眼,「那時我想,這裡真是中國嗎?我的家鄉在中國也算是相當繁榮,但比起 上海就……。可是,在街上走著走著,旋即一想,要建造如此規模的城市所需的資金, 都是從中國榨取而來的!這份驚奇馬上轉變為憤怒。」 「這些建築的確很了不起!由此可見歐洲人的欲望與野心之大,多麼令人咋舌!但 那都只是他們粉飾太平的假象,目的就是為了要從初到此地的人身上,撈取大筆的錢財 。」伊澤站在和平飯店旁,注視著這棟建築巧奪天工的拱門說。沒記錯的話,這是德國 商人所建的。 「你瞧那座鐘塔。」伊澤用下巴指著由和平飯店數來的第三棟建築。這是江海關鐘 塔,由兩側向上延伸的磚造三角屋頂高聳入天,而江海關是上海的海關。 「真像英國倫敦的國會鐘塔!這根本就是在英國混不下去的人,為了懷念故鄉而做 的替代品,真差勁!」伊澤說。 「但是就算外表光鮮亮麗,繞到背面,就知道這一切都是騙人的把戲。」 壯麗的建築物持續延伸著,老關和伊澤往下游方向走去。 在看到外灘建築物的那一瞬間,任誰都會感到驚艷,隨即為這城市所吸引。 不過,那一切都是虛偽的樣貌。 「的確,無論再怎麼妝點門面,這裡還是中國。」老關點點頭。 他們走到興建中的大樓旁轉彎,來到寬闊的馬路上。這裡是延安路,沿路上店家英 文和法文招牌很醒目。附帶一提,延安路是英美公共租界和法國租界的界線。 繼續前行一陣子,夾雜在英、法文招牌間的中文招牌多了起來。不久,外國招牌都 不見了,路上只剩下中文招牌。這裡人潮依舊熙來攘往,卻少有西洋人的身影,而中國 人則一副唯我獨尊地大步走著。 原本協定在英美公共租界與法國租界中,中國人不可居住。但是太平天國之亂,使 大批的中國人逃往租界避難,這協議就形同廢紙了。看中了這點,上海頗具代表性的沙 遜財團,人量建造中國人所居住的「里弄」進行促銷。結果不知在何時,租界除了外灘 之外,全被中國人給佔據了,造成西方與中國奇妙地交纏在一起,互相糾結,並逐漸腐 化下去,這就是上海。 「就是這兒了。」老關指著馬路對面說。 那是一棟高大敞亮的三層樓茶館,翹起的屋簷是藍色的,窗沿及門扉則全部塗上紅 漆,在一樓擦得發亮的白色招牌上,用墨寫著「聚樂樓」。 「別擋路,快閃開!」 正當伊澤要過馬路時,猛然被人這麼一吼。那是輛黃包車,正以駭人的氣勢直奔而 來,絲毫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同一時間,他的衣領由後方被人拉住,使他不由自主往後 退了一步,而黃包車也從眼前呼嘯而過,原來是老關救了他。 「待在獄中似乎讓你忘了許多事。」老關說著,將手放下。 確實如此。這裡是上海,是中國,中國人裡,只想到自己的人太多了。黃包車就是 個例子,不管行人正在走路還是做什麼,只管自己方便,橫衝直撞招搖過市的,非常自 私。但是就這麼判定他們是惡人的話,卻又並非如此。 跟他們聊過的話,就知道他們不是壞蛋。是人口太多了嗎?或是太在意他人,就無 法在這競爭激烈的城市中生存下去嗎?伊澤認為是這兩個原因。 兩人左右看看,確定沒有黃包車過來後,方才過了馬路。一抬眼,只見一些身著黑 色廣東綿服的男子,眼神充滿警戒的散佈在茶樓周邊,入口的左右有六個人,而茶館中 也應該有十來個人。看來這些男人全都身藏刀器,其中幾個甚至佩帶手槍。 他們的工作很單純,保護老大,就這麼簡單。老大到哪就跟到哪,不讓可疑分子接 近。事先排除危險,而防不勝防時,就以自己當肉盾。 小陳所指定的茶館聚樂樓,位在法國租界的入口處黃浦江岸——也就是由上海的外 灘延伸過來的延安路旁。而延安路的南邊,有座被城牆環繞的上海縣城,在外國人來此 之前是上海的中心,曾經冠蓋雲集的繁華縣城,而今被租界圍繞著,只能淨自衰敗下去 。 英國租界是由上海縣城北邊的一塊小地方發展起來的,但把那塊地畫為租界,卻是 中國這邊的老謀深算。因為上海縣城北邊原是片墓地,對洋人有強烈反感的清廷,把有 墳墓的凶地借出去,希望藉此遏止洋人的發展,真是連諸葛孔明都要大感震驚的妙計呀 ! 料想當時高高在上的清朝皇帝,卻要拱手將土地交給西洋人,這怒氣肯定一發不可 收拾。而遭到池魚之殃的臣子,就在皇帝耳根偷偷地咕噥這計謀,想必一副巧言令色地 暗自竊笑吧!一想到那情景,伊澤就渾身不自在。 但是,中國人苦心的計謀,對以工業革命與欲望為武器的西洋人,似乎起不了任何 作用。租界一年比一年還興隆,不斷侵蝕著皇帝的土地。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這計謀還稱得上成功。因為租界中央,還有像聚樂樓這樣的店 面,讓這租界也還保有中國城的樣子。 伊澤修和關虎飛對著圍在茶館入口旁的黑衣人使個眼色,然後走了進去。 雖說才上午十點,但茶館裡已是人聲鼎沸了。 茶館內部的兩側較長,桌子呈左右排列,每張桌子坐著三到四名客人,牆壁與柱子 跟外觀一樣塗成紅色。 茶館裡聚集著形形色色的人們。目光銳利的男人們、搖頭晃腦的老人、悠閒地喝著 茶的女人、穿著西裝愁眉苦臉的男人,靜不下心地猛看手錶……。乍見之下,似乎沒什 麼共通點,但他們來此的目的卻是一致的。 提著茶壺,捧著裝有點心的盤子,夥計們忙碌地穿梭在桌子間,茶館中充斥著如麻 雀般細碎吵雜的談話聲。 伊澤正在找空桌時,陳思平和一位中年的中國人,從狹長的茶樓裡邊,快步地走過 來。 「大清早的,就這麼熱鬧啊!」老關環視四周說道。 「大家都有事找警官商量。大哥,我來介紹,這位是革命同盟會的田豐先生,是同 盟會的幹部。」小陳說。 這名小個子的男人露出親切的笑容,伊澤瞄了他一眼,就決心不信任這男的;和藹 可親的中國人,骨子裡一定不懷好意。 「請往這,那兒的位子空著。」姓田的手指著裡邊。 小陳領著伊澤與老關坐到窗邊的桌子,夥計馬上過來。小陳點了壺龍井茶,夥計點 了點頭走進去。幾分鐘後,拿著圓筒形的高茶杯與水壺回來,把茶杯擺在桌上,茶杯中 熱氣騰騰。杯中已放入茶葉,杯底也注入了少許的熱水。伙計用個壺嘴極長的水壺,將 熱水注入茶杯中。小陳給了錢,夥計連忙說謝謝,又急急忙性地往別桌去了。 「很香吧!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龍井茶哦!」小陳得意地說。 「茶色青、香氣濃……」等到漂浮的茶葉沉入杯底,老關啜飲了一口。 「嗯,味道甘甜。」老關很滿意地點點頭。 「你說什麼?」伊澤問。 「這是明朝的田藝衡所說的。你沒讀過『煮泉小品』嗎?關於龍井茶,他是這麼寫 的。」老關一副不可置信地睜大著眼。 「抱歉,跟你不一樣,我不是什麼有學問的文人雅士。」伊澤將尚未沉下去的茶葉 輕吹到杯緣,然後喝了口 茶,「的確是味道甘甜。」 「好喝吧!我也待過日本,但不知日本人的喝茶方式。本來,這龍井茶在中國,也 只有浙江省杭州所採的才能如此稱呼。而那也是從種植在杭州西南的山中一帶茶樹所… …」 「知道了。總之就是好茶嘛!」 老關似乎還有話說,但伊澤喝著茶出手加以制止,老關無奈地又喝起茶來。 「小陳,看來黃警官挺忙的嘛!」伊澤問。 「是你們來約有點晚。」小陳難過地搖搖頭。這男的還真誇張。又不是什麼大不了 的事。 「大家都是一早就來等警官的。」小陳說。「你瞧斜對面那對夫婦,兒子被法國租 界的警察逮捕了,他們來這拜託警官幫忙,希望兒子能被釋放。還有,那位穿西裝的先 生負責管理黃警官所經營的劇場,他都會來這報告前一天的業績。還有那一頭,從這算 起第三張桌子,有個風騷的女人坐在那兒,看到了吧?」 回頭一看,確實有個三十好幾的女人。仔細一看,濃妝豔抹的,實際年齡或許更大 些。 「那是四馬路上的妓院春壽閣的媽媽桑,原本是紅幫在撐腰,現在打算投靠青幫。 沒辦法,誰叫上海是青幫的勢力範圍呢!」 紅幫是個地下組織,與青幫相同,都是以鴉片和賣春業營利。 「就是這樣,每當解決了一個麻煩,矮子黃警官的口袋就會進帳。而坐在這張桌子 的,是個被赤眉殺手追殺的可憐騙子。他要祈求偉大的上海支配者,大發慈悲,救他一 命。『求求您,矮子黃醫官。紅眉毛好恐怖呀!晚上都睡不著』……」伊澤說。 「大哥你……」小陳把頭甩了一下,示意要他閉嘴。「我知道大哥不喜歡像警官這 樣的人。」 「不喜歡……?不對,我是看不過去。」 「我知道,我知道。的確,老大他是法國租界公董局(註1)的長官。以大哥之見 ,身為上海的警察卻當起上海黑社會的老大,這是不可原諒的吧!」小陳嘆了口氣。 「這簡直是監守自盜嘛!根本就亂了套!」伊澤環顧著店內說。還是一樣,伙計們 忙碌地在桌子間飛快穿梭著。其中一人來到伊澤他們的桌子,在杯中又注滿熱水。喝完 一杯茶後,就像這樣,馬上幫你重新倒入熱水。只要點杯茶,就能待上老半天,這就是 茶館的好處。也難怪,只要熱水減少一點,馬上過來加滿,所以了這麼忙碌呀! 「唉呀,上海就是這樣嘛!」小陳說道,「不管是法國租界的警察,還是工部局的 警察,所做的事都一樣啦! 這位子有油水可撈你不撈,只會被別人看成蠢蛋。反正,在警官面前就請你老實點 ,我求求你。」 「我也拜託你,」姓田的開口插進兩人間的對話。「你的道德感很令人欽佩,但要 以大局為重,小事就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道德感?騙子沒有這麼清高的節操!老子看不過去,就是這樣而已。」伊澤說。 「大哥你……」小陳無奈地叫了出來。 「好,我知道,我知道,在那矮子警官面前,我不會多說話的,我會乖乖的。」 伊澤從經過身旁的夥計盤裡,取了兩碟點心放在桌上,是肉丸子和蝦粉鰻頭。 叫小陳付了錢,伊澤伸出筷子去夾點心。 肉丸子是豬肉餡做的丸子,相當可口。 「在警官面前,拜託別講出什麼矮子,否則就會……」小陳束起姆指,作勢割斷脖 子。 「不說矮子。什麼小警官啦、小豆子警官啦、還有『你比我的老二還小』,這些都 不說。不過,把老關帶到這麼在意身材短小的傢伙面前,好嗎?那才是大逆不道的事吧 !」 「我無所謂,」老關說。「跟你不一樣,我很懂禮數的,我不會瞧不起他的。況且 ,長得太高大也會是種自卑。跟身材短小是一樣的,我很能體會警官的心情。」 你絕對不會了解的……,伊澤這麼想著,啃了一口饅頭。 就這麼吃點心喝茶消磨了好一會兒,黑衣人過來叫伊澤他們。從進入茶樓起,已經 過了兩小時左右,早就過了中午,有事來此商量的客人,幾乎都回去了。 一行人被帶上茶樓的二樓,進入包廂內。 房前有四名保鑣,房內也有四名黑衣人。 那男人身著光鮮的深藍色中國服,正在吃點心。過大的鼻子與豐滿的耳朵。應該是 四十出頭吧,但一頭花白的髮已經非常醒目了。下垂的眉毛與細長的眼睛,看來有些悲 傷。說他是十六舖一帶的攤販商人,也沒人會懷疑。從他的臉很難想像,這男人竟是統 掌上海黑社會的青幫老大。身高上由於他坐著所以看不太出來,但似乎也沒有傳言中那 般矮小。辮子也和老關、小陳一樣,剪了去。 圓桌上鋪著白布,垂到地板。 小陳將左腳往後一拉,右于放在彎曲的右膝上。左手疊在右手之上。這是青幫式對 上位者的打招呼方式。右手是拿武器的手,將其以左手按押著,表示告知對方,自己並 無敵意。青幫中還有其他暗號,只有成員之間才互通。 舉出三隻手指、帽子上面放條手帕、將茶杯置於桌上,排列成三角形……。藉由這 些暗號,確認彼此都是青幫人,傳達不能告知外人的消息。 「黃警官,謝謝你撥冗接見我們。」姓田的深深一鞠躬。 黃大奇警官手持著筷子,大動作的比畫,示意伊澤一行人坐下。四個人於是坐上桌 。 「客人太多了,連吃中飯的時間也沒有。不好意思,這樣一邊吃著飯。要不然,各 位也一塊吃吧!」黃警官以相當高亢的聲音說。 伊澤聞言正想動手取燒賣,冷不妨被小陳在桌下踢了一腳。 「警官,這位就是之前跟您提過的日本人。」姓田的說。 嗯,黃警官點點頭,將炸丸子沾些湯汁,注視著伊澤。 「為了推翻滿清,需要這傢伙?」黃警官納悶地問老關。 「您說的沒錯,要說下回起義是成是敗,跟這傢伙息息相關,一點也不為過。」老 關點頭。 「是哦……」 炸丸子塞得黃警官兩頰鼓鼓的。 只見他眼角下垂,一副陶醉其中的神情。 「老王,這廚師叫什麼名字?」將丸子嚥下之後,黃警官問起了站在一旁的黑衣人 。 「他姓劉。」黑衣人回答。 「手藝好,待會兒給他點賞金。太好吃了!各位也別客氣,請用。」黃警官再次向 伊澤一行人推薦。 小陳又踢了他一腳,但伊澤不予理會,將丸子沾了湯汁,一口吞下。確實好吃。 「稱得上上海第一吧!」伊澤很老實地附和。 「沒錯吧!」黃警官很滿意地點了點頭。「怎樣,被紅眉毛的刺客追殺的滋味如何 ?他們的身手可俐落了!而且陰魂不散。就算一時失手,還是會接連偷襲你哦!」 「滋味並不好,但也沒那麼糟就是了。」伊澤回答。「人生總需要些調味料,凡事 呢,一開始總讓人不知所措,一旦經歷過,之後就習慣了。」 「但下太重的調味料,可會令人吃不消啊!」 黃警官將臉轉向老關。 「老關啊,這傢伙好像一點都不怕嘛!真的有必要向赤眉說嗎?」 「不管他本人怕是不怕,他死了,我們就麻煩了。」老關回話。 「的確,這個日本人啊,有些地方是我們無法理解的。之前在日俄大戰時,不是有 個將軍,在旅順殺了幾萬名士兵,完成作戰目標嗎?但他殺掉的,不過是俄國人的一小 撮而已。怎麼算都划不來的仗啊!只能說日本人不懂算數吧!」 我不是日本人,伊澤欲言又止。昨天起這話就一直掛在嘴邊,說到都不想說了。不 過,把人當水一般糟踢的,中國人稱得上是前輩了。在這國家,人命就像稻草一樣不值 錢。 「最近,上海的日本人也多了起來。可是我實在搞不懂,同為亞洲人,卻有人瞧不 起中國人,」黃警官輕嘆了一聲。「結果惹了事,又找日本的公使館、軍人幫忙解決, 我看在上海,就只有日本人不把我放在眼裡。」 黃警官板起了一張臉。 「結果,到頭來還是要我出馬解決。一堆軍力的幹部、公使館人員到我這來拜託。 其實本人親自來呢,對我或對居間協調的人來說,都能省去麻煩。」 「大概害羞吧!可能一到上海,就聽了一堆可怕的背幫老大的事。所以怕到連茶樓 都不敢接近。」伊澤聳了聳日。 「可是,日本人啊,聽說黃包車是日本人發明的,真的嗎?」 「應該是吧!聽說是個法國人在日本看到了人力車,把它引進上海的。」 「那得對日本人稍微改觀囉!」黃警官笑得有些狡猾,臉朝向老關那邊。 「老關,這日本人倒挺有趣的嘛!但不曉得可不可靠。我會傳話給赤眉,因為是你 拜託的。你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也從未對我說過半點假話,如果是大砲孫文說的話, 我不會信,但你就能信。」黃警官注視著老關。在中國,所謂的大砲,意思是指說大話 的人。 「多謝。」老關點頭示意。 「在上海呢,我不會讓赤眉殺了這日本人。可是,上海之外,就不是我所能管的了 ,我沒法限制他們到那地步。行吧!」 「無所謂。」 「這時候,我是不是該說聲謝謝呢?」伊澤詢問黃警官。 「沒那心,就別說了,我不過是相信老關才插手的。」說這話時,黃警官一邊用餐 巾擦拭著嘴角。 看來黃警官不再用點心了。令人垂涎欲滴的小籠包還留著。 「那,我要做些什麼呢?」伊澤問起了黃警官。 「那你就要問老關跟老田囉!詳細的情形我也不知道。」 「也好,請黃警官也一起聽。」老田望著伊澤。「今年春天,我們將在廣東發動一 場對抗清延的武裝起義。過去,多次的起義都告失敗。但是,這回的計畫,將以空前的 規模進行。我們也向清廷的洋式軍隊,也就是新軍招手。青幫之外,也尋求天地會的協 助,要以革命同盟會的全副力量來打這場仗。這場起義一旦成功,中國舉國勢必燃起革 命之火。」 「很偉大的計畫。但是武器呢?過去的起義為何失敗,應該有反省過吧?」伊澤問 。 伊澤想起,那就像辦家家酒一般,漫無計畫空有熱情的革命——孫文一群人的革命 。 一九00年,明治三十三年,孫文在惠州,發動第一次對抗清廷的起義。他們所仰賴 的,是由日本統治下的台灣總督府而來的武器援助。不過卻慘遭日本陸軍的背叛,在沒 有武器的情況下,義勇軍四處潰散。那時支持孫文的革命,加入義勇軍的日本人山田良 政(註2),也遭清廷逮捕,與其他中國人一同處死。 一九0五年(明治三十八年),整合至今一直各自為政的中國革命勢力,在日本成 立革命同盟會。當然,領導者就是孫文。他的滔滔雄辯,吸引了許多中國人。他的熱情 點燃中國人……漢人的民族心。孫文所倡導的革命後實施共和制,那是多麼完美,讓新 興的中產階級人們,看到了美夢。 不過,其革命毫無計畫可言,常成為世人的笑柄。革命同盟會的起義中,最悽慘的 ,就屬一九0七年(明治四十年)所發動的那場了。孫文親自率領革命軍,襲擊中越邊 境的一座砲臺。因為猜想那藏有大批的武器,才選擇進攻那裡。原本預計完成武器調度 後,就要向中國內地進軍。誰知,革命軍雖然擊潰了清軍,但最要緊的武器,那裡卻沒 有。也可以說,就是因為沒有武器,革命軍才能佔領那砲臺。就是這樣,孫文一行人只 好又逃離中國。 至於在日本,革命同盟會的幹部黃興,為籌措革命資金,認真地想製作偽鈔。可惜 的是,印刷出來的成品,根本是無法使用的垃圾。 他們的行動充滿熱情,但其漫無計畫、胡來瞎搞、冒失莽撞,又是何其可悲呀! 「武器真的準備好了……」老田以悲傷的眼神望著伊澤。「孫文先生奔走於美國華 僑之間,為我們籌措到資金。然後在日本採購了武器。不過,沒送達中國。準備了漁船 去載運了,卻被清廷的跟監船隻扣押去了。」 「所以,要我去騙人,以籌措買武器的資金,是這樣子嗎?」伊澤大吃一驚。「你 認為買武器要花多少錢?從沒聽過這麼荒唐的事。」 算了,先吃個小籠包再說。 小陳笑得很詭異。這笑表示相當期待接下來要發生的事。這傢伙,包準知道些什麼 。 「不,沒時間了。四月底……就要起義了。預定的事都已經動了起來。希望你能直 接將武器弄到手。」老田正要伸出筷子夾小籠包的手就這麼停了下來。 把武器騙到手?說什麼鬼話……。 「現在是陽曆的三月初囉!時間太短了,不可能的。」伊澤皺起眉頭。 「就是因為沒時間,才求你幫忙的。剛才你不也說了嘛!人生需要加些調味料。」 老田說。 「老關,麻煩跟這位偉大的革命先生講,我不愛聽別人說的笑話。」伊澤說。 「我也不喜歡,真的。」老關微笑著。 「我原以為你是個實際的人,但看來我錯了。你也是一位愛作夢的革命志士,不了 解現實與白日夢的差別。」 「白日夢只要加以實踐,就會成為現實的。」 「太天真了。」 「不這樣的話,革命根本成不了。」 曾經聽過俄國人講相同的台詞。 伊澤將筷子擱下,「我要退出。」 「伊澤,如果是你,一定成的。聽小陳說,你的身手不是挺敏捷的嘛!」老田以拍 馬屁的口吻說。 「到哪兒、騙誰好,我都不知道。」 「那些我們已有目標了,你只要思考,該怎樣從那裡把武器弄到手就好。」老田微 笑著。一看那笑容,就知道準沒好事。 「黃警官,你總該知道現實狀況吧!拜託你跟他說,那件事是不可能的。」伊澤看 著警官。 黃警官大笑。 「不是很有趣嗎!你這日本騙子,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本領。這事確實胡來,但值得 一試。反正,這場革命騷動,本來就是源自孫文那荒謬的理想、白日夢。這麼下去,勢 必得手無寸鐵去打仗不可了!去試一試總比不做好。」黃警官樂不可支地說。 「如果我拒絕呢?」伊澤問。 「那不只是赤眉,青幫他會轉變為你的敵人。」 「紅配綠……,吃不消啊!」 「可惜你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我很同情你。」 伊澤深深嘆了口氣,這麼一來,好像中了圈套似地。 「好,我就給它試一試。不過,能不能成功我不保證哦!」絕不再和中國人做買賣 了,伊澤這麼想。 「不用保證,只要你肯做,就會成功的。」黃警官瞇起眼睛。 可是,他眼中並無笑意。 那目光銳利得如刺一般。 伊澤頭一次見識到黃警官那青幫老大的威嚴感。 「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伊澤說。 「什麼?」黃警官眼中的刺消失了。 「像你這樣的青幫老大,為何在革命裡參一腳呢?」 「問的好!」黃警官高傲地點點頭,「你覺得不可思議吧!沒啥知識的流氓,卻跟 革命同盟會,這個集合了中國首屈一指的知識分子團體聯手。」 「我不是想問這個……」 「沒關係!我很清楚自己是什麼等級的人。至於你的問題嘛,我、老關,還有那個 騙子孫文……都是漢人,清朝則是滿州人的王朝,他們是中國的邊疆民族。在這群跟不 上時代、頭腦僵化的皇族、滿州旗人統治下,我們這些漢人都已經忍無可忍了。再說呢 ,孫文可是比你還優秀的騙子。比起你給倒楣鬼看一時的美夢,孫文向中國人吹噓的美 夢,壯觀又華麗。只不過,太過理想、抽象了,真拿他沒輒。」 「我可不認為你在革命中看到了美夢……」 「孫文講的理想,我沒興趣。但是,如果最終是要清廷垮臺,我們就協助他。那也 算是青幫的目標吧!」 「怎麼說?」 「日本人啊,多讀生歷史吧!以前在福建的九連山,有個武術超群的少林寺。」 「我聽過。被清廷滅掉了……」伊澤瞧著黃警官。警官的背後掛著一塊橫匾額,裡 面是幅書法。寫得太「好」 了,伊澤看不懂。 「你瞧見背後的這塊匾額了。這裡寫著『正義尊於國家』。」黃警官看著書法點點 頭,「正如你說的,少林寺一度滅絕。曾經,藩屬發生叛亂,動搖了滿清王朝,少林寺 的僧侶協助皇帝,短短三個月就將其平定。誰知,後來清廷害怕少林寺的高強的武術叛 亂,竟揮軍對付這些有恩於他們的僧侶,寺廟被燒毀,死了許多僧侶。唯獨五位僧 侶存活,結成天地會這組織。他們主張正義是尊於國家,並將打倒清廷定為目標。 今天在中國的組織,都是承襲這流派的。青幫也是其中之一,名號雖不同,但根源是相 同的。」 「原來是和尚的冤魂在作祟啊……」伊澤用日語說著。 「什麼,那是?」 「嗯,沒什麼,受教了。」 「對了,小陳,」黃警官將臉轉向小陳,「聽說你要去日本,你這傢伙會日文嗎? 」 「不,不會。」小陳甩甩頭。 「別幫倒忙喔!」 「知道了。」 「願意的話,就在這房裡多待會兒,也還有點心,各位賞臉吃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黃警官滿意地笑著,站了起來。 好矮。 原來將椅子弄高了。加上鋪在桌上的白布,所以完全察覺不到。為了不讓自己笑出 來,伊澤費了一番勁兒。 「日本人,小籠包好吃吧!」 黃警官舉起一隻手,離開房間。黑衣保鑣魚貫地跟在後頭。小陳與老田深深一鞠躬 ,目送他們。 「你這傢伙要去日本?」伊澤問小陳。 「是啊,大哥您也一起去。」小陳像個淘氣鬼似地笑了。 「我去日本?」 「大哥的祖國嘛。」 「誰要去日本啊!」 「該不會是有什麼比赤眉還恐怖的事在等你吧?」老關笑著問道。 不過是警察和愛嘮叨的春喜姐而已,話說回來,或許比赤眉還更恐怖也說不定。 「不過誰是下手的目標,還沒聽你們說起呢!」伊澤問老關。 「三矢興產。他們賤價買下軍力拍賣的武器,再賣給外國。」老關回答。三矢興產 是最近在日本急速發長的商社,在上海也有分公司。 「為什麼是他們呢?」伊澤問。 「之前的起義曾向他們購買武器,但都太老舊無法使用,趁這次要他們還這筆債。 」 「還真會計較,那也罷。但是,說到要去騙取武器,這可是個龐大的任務,有資金 嗎?」 「沒有,」老關有些尷尬地笑了,「全用在武器的調度上了,就是之前提到的,被 清廷沒收去的武器。」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啊?你們真行,這樣就想發動什麼革命啊!」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日本的維新也差不多嘛!革命就像是突發事件一樣,只要 是時勢所趨,總有一天事情會成就的。」 「但是,沒錢的話,成不了任何事吧。」 「你可以用騙術來籌錢。」老關若無其事地說。 說得這麼乾脆,一開始還不明白其含意。 你可以用騙術來籌錢? 你……也就是,我。 我可以用騙術籌錢? 伊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些中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請你認真回答,你是 說要我用騙術來籌錢?」 「事實正是如此,」老關高興地點點頭,「這一切從頭到尾那要您多多幫忙了。」 「聽你在鬼扯!跟青幫借個錢不就成了。」伊澤指著黃警官剛走出去的那扇門。 「青幫一直協助我們在上海的活動,而且起義之時,也約定要一起奮戰,不能再加 重他們的負擔了。」老田搖搖頭。 「大哥,放心,事前的準備工作,小弟我那已經弄好了,有間不錯的不動產,就用 老方法給它賺一筆。」小陳得意地顫動了鼻子。 「我跟你,就兩個人?」 「老朴也會幫忙,這傢伙也會日語,所以可以在日本大展身手。」 老朴……。伊澤的騙子同夥,跟老朴是在日本相識,後來一起行騙。的確,有那傢 伙在的話,事情會輕鬆許多,但他肯幫忙嗎?自從日本兼併韓國以來,他就不想和伊澤 一起工作了,因為他恨日本人。 「沒關係啦!那傢伙說什麼要回朝鮮,但跟他說要去日本偷武器,他就說好。我們 也會付給老朴相當的酬勞。」 小陳得意地笑了,那個態度像在說這些我都搞定了。 「能力雖然有限,但我也會幫忙的。」老關用巨掌拍下拍胸脯。 「居然讓我不知不覺就掉進陷阱裡了,我保證你有做騙子的才能!」伊澤嘆了口氣 ,「那老田,你也會幫忙嗎?」 「我也會一起去日本。」老田點了點頭。 這傢伙似乎幫不上什麼忙,伊澤想。 「期待您的表現囉!」老田露出個和藹可親的笑容。 伊澤將黃警官吃剩的小籠包放入嘴裡。真他媽的,舌頭被電到般的美味。 (註1)公董局清末時期法國在上海殖民統治時成立之市政機關。 (註2)山田良政日本青森縣弘前人。曾在日本人興建的上海東亞同文書院擔任教 授。一九00年與孫文在廣東省惠州起義,失敗被捕,遭到處死。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七 那棟宅邸就在上海郊區的水田一帶。 在四周一望無際的農家田園之間,那座樹林顯得特別醒目,圍繞林外的磚造圍牆連 綿兩百公尺長,牆外正對著大馬路。而中央是扇鐵鑄大門,上面雕飾著相當精緻的獅子 像。 伊澤打開大門,進入庭園內。 鋪著石頭的小徑由大門延伸到樹林中,途中蜿蜒曲折,並穿過一座小橋。由於這一 帶樹林密佈,因此相當寂靜。走了一會兒,透過林間間隙總算看到前方露出斜斜的紅色 屋頂。就在樹林盡頭,一棟白色華麗的房子映入眼簾。 一名以鴉片買賣大發橫財的猶太裔英國人,在六年前興建了這裡的別墅。綠油油的 前院草地之廣,似乎可以舉行足球比賽。庭園從房子的兩旁延伸到屋後,在那放養著三 隻羊。其中一隻見到伊澤的身影,伸長脖子望著這裡。 這正是英國人所憧憬的,所謂的純樸田園生活。 不過,這種田園生活所費不貲。 先將水田填土掩埋,種小自己喜歡的樹木,再引水入園內,弄個小溪池塘。而這座 人造的樹林中,當然也有休憩的地力。 伊澤走在通往宅邸的小徑上,將手指伸入衣領,拉鬆一些。許久未曾穿襯衫、打領 結了,頸部有些難受。風很強,大衣的衣襬被風吹起,圓頂禮帽似乎快被吹掉了。 這種日子不適合行騙……,伊澤想。寒冷會將人的神經磨得像利刃一般敏感,風勢 強的日子也不好。最好的日子是春天,曬著和煦的暖陽、吹著徐徐的微風,每個人都神 采飛揚,很隨和的將心門打開。 滿腹的牢騷不知從何說起,總覺得運勢離自己遠去。吃免錢的牢獄飯也是,任由中 國的革命志士擺佈也是,沒一件好事。運勢一旦走下坡,就難再扳回了。 伊澤在大門外,用雙手啪啦啪啦地打了自己的臉頰。畏怯乃兵家大忌,即使自己只 剩下一丁點的運勢,也不輕言放棄。 看來相當沉重的門旁有個叫人鈴,他拉了幾下。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中國人露出臉來。這男人約莫五十歲左右,身形如同枯 樹一般,穿著一身中式服裝,雖不算上等,卻很乾淨。 「請問是哪位?我家主人目前正在印度旅行。」男人以幽暗而深沉的聲音說道。是 中國話。 「我知道。我就是收到正在旅行的吉文斯先生的電報而來的。」伊澤一副爽朗地說 ,「你就是管家葉先生吧!」 男人不發一語地點點頭,眼中浮現懷疑的神色。 「我是給你帶來好消息的。能讓我進去坐坐嗎?這兒太冷了,沒法兒談話。」 「您是哪位呢?」 「啊,真抱歉。我在吉文斯先生的公司工作,敝姓李。」 「吉文斯先生經常提到李先生的事。先生誇讚您,雖然是中國人,卻相當優秀。」 葉管家眼中,防備的眼神開始消失。 「是嗎?承蒙吉文斯先生這麼看得起,真是感激不盡。」 「請進請進。」 葉管家將門大開,招呼伊澤入內。 入口處的大廳正面,掛著一幅巨大的肖像畫。大概是吉文斯家族的祖先吧!跨坐在 栗色馬的背上,拔出劍來指向天空。子孫是野蠻人,祖先也是野蠻人,伊澤想。 伊澤想脫去大衣,但屋內也很冷。 「很冷吧!主人不在所以沒有點暖爐。」葉管家抱歉地說。 「沒關係……」伊澤笑笑地說。 「我房裡會比較暖和,不介意的話,到裡面再說吧!」 「啊,多謝多謝!不好意思太打擾您了。」 葉管家的房間位於宅邸的西側角落。 跟宏偉的宅邸相比,這個房間實在是太過狹小了,只有簡單的擺放著兩張床,與宅 邸的華麗呈強烈對比。不過多少暖和些,爐子裡正燒著木柴。 房內有位瘦小的女性,年紀看來比葉管家稍微年輕一點。 「這是內人芳青。」葉管家介紹這位女性。「這位是公司的李先生,他說吉文斯先 生來了電報,所以來這轉達給我們的。」 女人面無表情地點頭示意。看來挺陰沉的女人,夫婦倆都有些鬱鬱寡歡,在這受到 不佳的待遇嗎?管家的妻子想出去房外,伊澤急忙加以制止。 「我希望尊夫人也能一起聽。今天早上,印度那邊傳給公司一封電報。」伊澤脫掉 大衣,從西裝內側口袋拿出電報給兩人看。 電報是用英文打的,看不懂的兩人只是不發一語地搖搖頭。「啊,不好意思,我來 讀吧!『給葉管家夫婦:為了感謝你們平日忠心耿耿地為我工作,我要給你們十天的休 假,以及額外的工資一英磅』……」 管家太太用雙手摀著嘴,一副不敢置信的眼神。 「您沒弄錯吧?我實在無法想像,吉文斯先生會做這種事。」葉管家疑惑地說。 對噢……。吉文斯不是這種人。他認為中國人不過是和牛馬一樣的畜牲罷了。讓自 己和家人極盡所能享有豪華奢侈的生活,卻只付給中國管家微薄的薪水……,根據小陳 的調查是這樣的。 「千真萬確。」伊澤一臉親切她說,「你們都誤會吉文斯先生了。」 「老伴,這麼一來就可以去四川探望媽了……而且可以買些特產,也可以買些好藥 ……」管家太太看著葉管家,淚水盈眶,眼睛閃閃發亮。 「尊夫人母親的病情,吉文斯先生一直都很關心,以前葉先生提出要去探望生病的 丈母娘,當時沒讓你去,先生一直很內疚……」 「真的嗎?」葉管家笑逐顏開。 「當然囉!那事不宜遲,請趕快去您母親那兒吧!」伊澤從懷中取出信封。「這裡 面有一英磅。」 「啊……,是真的!」葉管家收下信封,確認一下,高興地點點頭。 「幾時出發呢?」 「今天就想走了……」 「那很好啊!」伊澤用力地點點頭。 真是善良的夫婦,伊澤胸口像針扎似地疼痛。 出了豪宅,回到上海市區。 在法國租界的東邊有片城牆圍起的區域,中央為上海縣城,即中國當局的行政機關 ,其周圍則密密麻麻地住滿中國的老百姓。 陳思平的家就在豫園附近。 豫園是明朝時本地的官吏所興建的庭園,如今因鴉片戰爭、太平天國之亂等因素而 遭到破壞。 傍晚時分。 豫園附近的街道上,攤販林立,從蔬菜、水果、肉類等生鮮食品,到滷豆腐、茶葉 蛋、油炸點心等都有在賣,小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可能生意太壞了吧?他 們的大嗓門對伊澤來說實在是疲勞轟炸,聽起來像是吵架的聲音。當然,其實並非如此 ,但剛到上海來時卻以為,為何中國人老在生氣呢? 幾個男人在路旁放個棋盤,下著象棋。一人抽著煙筒仔細思量,另一人焦躁地直抖 腳。看來,抖腳的仁兄似乎形勢不利。 伊澤像是逃離小販們的叫賣聲般,連忙鑽進狹窄的小路。 這一帶是緊密相連的兩層樓連棟住宅。或許是因為舊曆年剛結束吧,安家戶戶的門 口還貼著菱形的春聯,紙上寫著「福」這個字,但全都顛倒過來,看起來是「福倒了」 ,這是為了取「福到了」的諧音,祈求福從天降,所以故意顛倒貼的。 小陳他家門上也貼著春聯。 「順利嗎?」一開門,小陳馬上問道。 「嗯,他們說今天之內就會出發。」伊澤脫下大衣,交給小陳,小陳順手把大衣丟 在空無一物的椅子上。不能期待小陳會像飯店侍者一樣的服務。 老關在客廳裡,一看到伊澤的身影,說了聲「辛苦了」,便暫時退下到廚房去了。 「你看,小弟我的調查沒錯吧!」小陳豎起大拇指。 「小陳,那對夫妻八成會被砍頭吧!」 「大概吧!」 「幫他們找個工作吧!」 「又來了。」小陳不耐煩地說。 老關用盤子端著茶壺茶杯,從廚房回到這兒。 「你不願意的話,我來找也行。」伊澤說。 「知道啦!」小陳噘起下唇,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就讓他們到黃警官工作吧, 那裡的薪資會比目前的宅邸好。」 「就這麼辦!」伊澤拾起攤在椅子上的大衣,重新掛在椅背上然後坐下。 他將老關倒的茶一口喝下,今天的是半發酵的烏龍茶。 「你總是如此在意周遭的事嗎?」老關問。 「倒也不是在意啦!只是他們原本在那家中好好的當個管家,就算工資很低,但起 碼還不愁吃住,可是被我們這麼一搞,這些認真做事的人一下子失去了工作,反而要平 白承受這個打擊,我覺得這樣很不合理罷了!」伊澤的臉轉向一旁說道。 「我並不了解騙子,但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會去料理善後嗎?」老關說。 「就只有大哥,別管它不就得了。」小陳嘟起嘴來,「老是這樣,騙的淨是些受騙 後也死不了的貪心鬼,對那些受到牽連的傢伙,還考慮到他們之後的事,我可是快煩死 了!」 「別盡嘟嚷些廢話,要下手的目標都準備好了嗎?」伊澤粗暴地打斷小陳。 「知道洛依德不動產吧!上海首屈一指的不動產。從那裡離職的傢伙,賣給我顧客 的資料了。」小陳說。 「老朴沒問題吧?沒其他人會開鎖哦!」 「包在我身上,他應該快到這兒了。」 點了點頭,伊澤繼續喝茶,茶味順口,而且讓受寒的身子從體內完全暖和起來。 「怎麼樣,這茶?不錯吧?」老關得意地說。 「茶壺和茶杯,都用熱水先過一遍。泡茶溫度很重要的,不要過熱,也不要太溫, 茶葉有最適宜的溫度。」 老關還想繼續講解,這時有人敲門了。 門一打開,一名乾瘦的男人走了進來,是老朴。 本來就瘦骨如柴的人,看來更瘦了。 不,不是瘦了。應該是身體散發出來的氣息,增添他的犀利。 老朴不發一語地坐了下來。 「好久不見!」伊澤開口,「這個大個子是關虎飛。我想,事情你都從小陳那聽說 了吧。」 「嗯。」老朴看著關虎飛,輕輕地點頭示意,「聽說你是個革命志士。」 「有勞您了。」老關伸出手來。 「話說在前頭,我對中國的革命沒興趣,錢要確實付給我。」老朴並未握手。 老關苦笑著,用撲了空的手搔搔頭。 「在日本也要請你幫忙,這事你知道吧。」伊澤問。 老朴的臉頰抽動了一下,方才緩緩答道,「知道。」 「我知道你討厭日本。不過,工作上不能有個人情感,我不要有人礙手礙腳,如果 你不服從,就請你退出。」 「事情我會全力以赴,」老朴說,「我偷懶過嗎?」 「了解,那馬上進行討論吧!」 伊澤環視著他的成員,一名青幫人、一名革命志士、還有一名朝鮮人。 他想了一下,開始說道,「明天,就要下手了。倒楣鬼由小陳帶來,我是不動產的 人員,而鎖會由老朴幫忙先打開。時間大概要多久?」 「一分鐘就足夠了。」老朴說。 「那我要做什麼呢?」老關問。 「你就做個宅邸的管家吧!端茶、往暖爐裡添加柴火,大概做這些事。」 「有台詞嗎?」老關問,「我可是個京劇迷呢!」 「不需要那些,你不說話也沒關係。」 「沒有更好的角色嗎?」老關的眉毛皺成個八字型,似乎很不滿意。 「外行人正適合這角色,不要扯我們後腿就好了。」 商談之間,伊澤打量著老朴。老朴憎恨日本人,厭惡蹂躪祖國的日本,這樣的老朴 為何加入這次行動?有什麼企圖嗎?他無法從老朴的表情讀出任何訊息。 聽小陳說老朴想回朝鮮去。他打算加入抗日活動嗎?搞不清楚。 一名外行人、還有一名不開心的男人……,實在稱不上是個好團隊。最起碼明天給 我一個晴天吧……。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一個晴空萬里的日子。 隔了許久,太陽又重新成為天空的主角。午後的陽光輕柔地擁抱著伊澤,上海的街 道終於盼到明媚的春光造這種日子正適合行騙,伊澤想。站在打理得相當整齊美麗的庭 園前面,他有個預感,一切都會很順利。 紅瓦白牆,搭配黑色的窗框,這棟別墅籠罩在一片和煦的春光中。 「我把暖爐先點著了。」老關揮舞著攪火棒,從門口走了出來,一身僕役常穿的斜 紋粗呢黑服。 「今天天氣挺好的,別弄得太熱。接著燒個熱水,這樣客人一到,馬上就能端出個 溫熱的飲料。」伊澤說。 「泡茶我最在行了!」老關那滿是落腮鬍的臉笑得很開心,「可憐的倒楣鬼,至少 得為他泡個極品中國茶。」 「請泡紅茶,招待英國人,紅茶是最適合的。」 「紅茶?那種東西發酵過度,我覺得不好。不過,那也是中國人發明的哦!有種說 法是,運往英國的途中,一部分的茶葉發酵了,真是太不小心了……」 「改天再洗耳恭聽你滿腹的茶經吧!不過不是現在,今天要紅茶,牛奶也要備妥。 」 「真是的,英國人的舌頭是不是壞了,偏偏喜歡那些發酵過度的茶……」老關發著 牢騷回到宅邸。 大門的鎖,老朴剛才給打開了。細長的金屬棒伸進鑰匙孔,喀喳喀喳轉動幾下,短 短三十秒,鎖就乖乖地向老朴投降了。 伊澤從口袋取出錶來確認時間,現在是下午兩點。 倒楣鬼快到了。 三台黃包車來到了門前。 灰色大衣的男人、黑色大衣的男人、還有身著棕色大衣的女人下了車。灰衣的是小 陳,另一位戴著圓頂禮帽的紳士則是倒楣鬼,女的應該就是他的妻子。 伊澤往大門那走去。 步履輕盈。 要騙人的時候,總是飄飄然的。把自認為不會上當的富豪騙得團團轉,就是那種快 感。 是種復仇的快感。 對什麼的復仇呢? 對歐洲的復仇嗎?還是報復那段因為貧困,像在爛泥中打滾的幼年生活呢? 自己也不清楚。不過,行騙總伴隨著快感。 「您是高登先生嗎?」伊澤露出最燦爛的笑容,用英文向頭戴圓頂禮帽的紳士打招 呼。 「噢,這位一定是高登夫人了。有幸見到上海俱樂部的美女,真是無上的光榮。」 伊澤的話逗得高登夫人眉飛色舞。 高登先生瘦骨如柴,五十二歲。根據小陳的調查,他做的買賣是將中國人賣往中南 半島,也就是奴隸商人。當然,契約上寫的是出外賺錢,但一旦出外工作,就再也回不 來了。高登夫人四十二歲。利用買賣中國人的錢,在上海公共租界過著貴族般的生活。 聽說特別喜愛跳舞,那肥胖的身軀究竟踏著怎麼樣的舞步,伊澤無法想像。 「芙蓉不動產,敝姓楊。」伊澤將手伸向高登。「高登先生,您真是太幸運了。這 麼大的豪宅,是很難得出售的。」 高登裝作沒瞧見伊澤的手,抬頭看著房子。 對噢,不跟下賤的黃種人握手嗎?等著瞧,你要為此付出代慣……。伊澤在心中嘀 咕著,暗暗想著,馬上就讓他這傢伙跪在我的面前!讓你栽在你看不起的黃種人手裡。 小陳在高登夫婦背後,向伊澤聳了聳肩。 「的確很不錯。」 「是吧!英國鄉村風情、都鐸王朝風格的別墅。雖然樸素,但為了享受英國的田園 生活,才特別保有英國的傳統。」伊澤舉起手來,大動作地介紹別墅。 「只是,芙蓉不動產這名字,我從沒聽過。」高登問。 「我們沒有店面。」伊澤回答。「只接受特別的客人委託處理物件。像是有人偷偷 賣掉不動產來調度資金、或者突然要回國去……,理由千百種。所以我們有自信很多都 是難得一見的寶。」 「我正在找別墅這事,你從哪裡得知的?」 「做這買賣,消息靈通是很重要的……。從哪裡得知的恕難奉告,不過,這種事會 從四面八方傳入我們耳中的。您不曾在社交俱樂部、賽馬場的沙龍講過這事嗎?」 「你的消息倒挺靈通的嘛!」 「多謝!那,請進。室內也很不錯喔!」 伊澤陪著兩人進入屋內,小陳緊跟在後。 老關正候在門口。一進門,高登夫婦猛然愣住了,可能是被老關的巨大體型嚇到。 但是被愚蠢的中國人嚇到,對英國人而言,可是奇恥大辱。馬上,高登先生挺起胸膛, 仰望著老關。 「這位是長工,只會一點英文。」伊澤介紹老關。 老關彎曲著龐大的身軀,恭恭敬敬地行禮。 「敝姓關,這間房子的每個角落我都一清二楚。」他用破爛的英文說道。 「待會兒端茶到大廳來。當然是紅茶,知道吧!」伊澤命令老關。 是,老關點點頭,接下高登夫婦的大衣和帽子,又行個禮,然後退下。 「那個壯漢跟著房子一起賣嗎?」高登問。 「是的,個頭雖大但手腳俐落。就是那種身材,才能做普通人的兩倍工作。不過, 您不滿意的話,我會處理的。」伊澤說。 「嗯,也還好啦!反正還沒決定要買。」 「那,我為您介紹一下屋內。」 伊澤丟下小陳,走在高登夫婦前面。 「地板所使用的是日本橡木及新加坡紅木。請看,這樓梯……」伊澤指著樓梯的扶 手,「這是中國木匠所雕刻的,虎、獅、還有鳳凰……。這麼考究的裝潢,歐洲也絕無 僅有的。」 伊澤向兩人介紹時,大力誇耀著這間宅邸是何等的奢侈豪華。寢室共有四間,各自 附有浴室及化妝室。當然,也有暖爐。 二樓逛了一圈,回到一樓。 大廳的型式很簡單,幾根黑色的樑柱橫向排列,夏天使用的大型吊扇,從天花板垂 下。白色的壁爐裡,小火燃燒著。室內不悶熱也不冷,溫度恰到好處。 角落放著平臺式鋼琴,以及一組樸素的沙發,桌子則是時髦的英國進口舶來品。 不過,裝飾的花瓶是中國的青花瓷器。 房子和家具的相關知識,都是小陳從熟識的中國建築師那打聽來的。理論上,既然 小陳將一切都打點好了,那麼,小陳親自上場不就得了,但是他的英文不好,所以將倒 楣鬼交給伊澤應付。或許這就是小陳的行事作風。 「這些家具當然也包含在內。這麼多的寶貝,恐怕今後再世不會出現吧!」像一般 中國人當做的,伊澤豎起大拇指。 「這裡的話,似乎可以開個豪華派對。」高登夫人似乎相當中意。 「您想邀請幾十位貴賓都沒有問題。」 伊澤請高登夫婦坐上大廳的沙發。高登夫人輕輕點個頭坐下,緊接著高登先生也坐 下。待大家都坐走後,正巧老關用銀盤端來了玻璃壺、杯子、和牛奶。令人意外的是, 老關以極為熟練的動作,將杯子放到三人面前,並注入紅茶。這男人連西洋的作法都知 道,似乎只要是茶都難不倒他。 老關退下後,伊澤開了口。 「如何呢?您中意這棟宅邸嗎?」 「我看哪……」高登先生將杯子拿到嘴邊啜了一口紅茶,同時瞇起眼睛,「還不錯 。這紅茶也是,還有這房子。」 「您滿意嗎?」 「嗯。不過,這房子不是吉文斯的嗎?」 高登知道吉文斯。 伊澤的身體一瞬間僵硬了。不過,表情並沒何變。 根據小陳的調查,高登和吉文斯應該沒有深交才是。 「熟人嗎?」伊澤強做鎮定她說。還好,說得很自然。不過,如果高登和吉文斯是 熟人的,那就糟了。 「不,只是些傳言,聽說靠鴉片非法圖利……」高登以打探的眼神望著伊澤。 「賣方的秘密,不能詳細告知,但……」伊澤腦中死命搜尋著過去矇騙的伎倆,應 該有什麼好理由的。他的腦壓急速上升,一力面注意不讓自己的微笑消失,同時又絞盡 腦汁拼命思索著。 吉文斯是鴉片商……鴉片……上等貨是從印度進口到中國……印度洋……。對了, 這個可以。 「這事請您保密。您知道上個月,在印度洋有個大風暴嗎?」 「嗯,的確……。船沉了嗎?」 「這怒難奉告。」 「這樣子啊,那好。猶太人損失慘重嗎?」高登愉快地說。 「如何呢,這間房子?」 「我覺得很好,但問題是……價格。」高登先生狡滑地看著伊澤。 對方流露出奴隸商人的眼神。你要怎麼殺價呢……?交易的對手是中國人的話,不 管用什麼手段,即使用騙的,也要便宜買下吧!更何況,賣方是個倒楣的猶太人。怎麼 樣啊,高登先生,讓我瞧瞧你的功力吧!伊澤心裡想著。 「這麼好的物件,當然價錢就……」 「多少呢?」 「三百英磅。」 高登太太神情雀躍地想說什麼。 這樣的宅邸附上家具,就算是五百英磅也找得到買主。現在只要三百英磅,真是物 美價廉啊! 不過,高登先生用手制止妻子。 高登先生發出做作的笑聲,然後站了起來。看準了吉文斯的手頭正緊吧?他打算殺 價殺個徹底。 「我們就別再浪費彼此的時間了,抱歉。」 「請等一下,只要三百英磅哦!到目前為止,我也經手了幾百個物件,但是從來沒 有這麼令人心動的物件,這可是包含家具在內的價碼哦!」 「話說在先,我有我個人的偏好,我不喜歡那些家具,而要住這裡的話,也需要相 當的整修,牆壁也要重新漆過,這樣一來,需要一筆相當的支出,三百英磅絕不算便宜 吧!」 「等等,那些家具可以賣不少錢,而您也看過庭園吧,整理得非常好。」 「那裡最糟!庭園也需要大規模翻修。」 「您不中意哪裡呢?」 「賣方需要錢吧?而且很緊急。」 「恕難回答。」 「那我了解。既然你說連家具一起賣,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呢,可以馬上付錢,但 就是兩百英磅。」 「兩百?您開玩笑……」 「我最討厭開玩笑。」 「……這我做不了主,請稍等……」 留下高登夫婦,伊澤走進飯廳。在那裡,小陳和老關正等著伊澤。 「怎麼樣?」小陳問。 「很糟,這傢伙不好應付,他開價兩百。」伊澤嘟著嘴直搖頭。 「太小氣了吧!」小陳嘆氣。 「有兩百英磅也就足夠了吧!做為在日本的活動費用,綽綽有餘。」老關說。 「沒那麼簡單!馬上就到手的訂金,有二十英磅就算好的了,之後就收手。再拖拖 拉拉的話,咱們的假面具就會被拆穿了。」 「的確……」 「總之,那傢伙一定以為,我正在打電話給賣方。等會,我會跟那傢伙說兩百英磅 成交。老朴準備好了吧!」 「嗯,正在廚房裡喝茶呢!那個傢伙雖然奇怪,但也有可取之處,他稱讚我泡得中 國茶好喝。」老關笑了。 沙沙聲響,小陳從西裝的內側口袋,取出個有點髒的玩偶。 「請保祐一切順利。」小陳將玩偶抵在胸前,閉上眼睛,口中唸唸有詞。 「他在做什麼?」看著小陳的舉動,老關滿是疑惑。 「那是他的護身符,」伊澤回答,「不曉得那東西為什麼是護身符,但要行騙的時 候,他總會向那玩偶祈禱。 那,我得過去了。」 「加油哦,大哥。」小陳對著伊澤的背影喊。 伊澤向小陳揮揮手,又回到大廳。 「高登先生,」伊澤一邊坐下一邊說道,「先說結論吧!兩百五十英磅成交,如何 ?」 「兩百英磅!再多我也拿不出來。」 「那麼,定金三十英磅,可以請您在今天之內匯給我嗎?」高登猛搖頭。 「不可能,今天只能籌到十英磅。」 「不成,這是賣方的命令,馬上就要三十英磅……,這點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高登先生直盯著伊澤。對他而言,三十英磅馬上就能準備好吧!但是,對中國人言 聽計從,他可不喜歡。英國人有權命令中國人,而中國人說什麼就做什麼,這是英國人 的自尊所不容許的……高登的臉上透露著這種信念。 這時,大廳的門猛然地打開來。 「趙先生,請回吧!現在正在談事情呢。」 「這房子我買了!」 穿西裝的男人正和小陳爭執著,是老朴。 老朴一見到伊澤,憤憤不平地靠了過來。 「我要買這房子,我應該說過了吧!」砰地一聲,老朴搥桌說道。 「趙先生,這兒有客人,請冷靜點。」 「搞什麼,這個沒禮貌的男人?」高登先生臉色不悅地說。 「最初,這樁買賣是跟這位先生說的,不過他手邊沒有資金,所以才請高登先生過 來看看的。」 「我帶來了,三十英磅,另外的二十英磅,明天就能準備好,剩下的就讓我按月付 吧!」老朴舉起皮包。 「真的嗎?今天三十,明天二十……。按月付雖然有些勉強,但……價錢是三百五 十英磅,行嗎?」 「好啊!買這房子值得。」 「那我知道了,總之,先付訂金三十英磅的話……」 「請等一等,這房子我買下了。」高登先生插嘴進來。 好,上鉤了。 英國人怎麼能輸給中國人呢,高登先生。那,你就把這餌給吞到喉嚨深處去吧! 「還沒打契約吧?」伊澤說。 「今天三十英磅……,不,先付四十英磅。剩下的我會馬上付。不是按月付,是用 現金。」 表現的太好了,高登先生,你是個乖孩子。伊澤在腦中給高登一個擁抱。 「這房子跟你不配,中國人就該住在適合中國人的家。」高登先生直瞪著老朴說。 「你打算怎麼辦?老楊,是要賣給這個俗不可耐的英國人呢,還是要賣給我呢?」 老朴追問著伊澤。 「姓楊的,你也要好好想想,經營不動產生意,最好別跟英國人的社會為敵,才是 明智之舉。而且我想,中國人可買不起這房子哦!」高登說。 伊澤裝做一副面有難色,過了一會兒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樣吧,高登先生,與其賣給中國人,賣方也希望是賣給歐洲人士。那我就賣給 高登先生了!不過,今天之內,請您付四十英磅,好嗎?」 「一言為定!支票也可以的話,我現在就開給你。」 「好,那我把暫定契約書交給您,權狀則會在您將全額付清之後附上。」 「等等,不會吧!」老朴的眼中怒火燃燒著。 「趙先生,真的很抱歉!下回有好的物件,一定跟您介紹。」 「我知道了,姓楊的,你這個香蕉!外面是黃的,裡面卻是白的!中國人之恥!就 是有你這種賣國奴,把這國家慢慢搞垮的……」老朴憤而轉身背向伊澤。 「夠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了。」 將大廳的門用力甩上,老朴走了。 「給您添麻煩了。」伊澤向高登先生行個禮。 「害你被中國人擺了個臉色,不好意思。」似乎忘了伊澤是搞不動產的中國人,高 登先生這麼說道,「還有,那個大塊頭的中國佣人我不要。」 也就是說,老關就這麼失業了。 高登先生當場開了支票,伊澤則將假的暫定契約書交給高登。 這場交易真是賓主盡歡,不但英國的奴隸商人買得過癮,將價值五百英磅的宅邸以 便宜了三百英磅的價錢就弄到手;而伊澤他們也做了個好買賣,四十英磅換算成日幣, 大約是五百日圓(相當於今日的六百萬日圓)。要買革命所需的武器是不夠,但要租載 運兵器的船隻,或做為行騙的資金,則是綽綽有餘。老關、小陳和伊澤三人,對高登夫 婦深深一鞠躬,目送他們離去。 直到看不見兩人所搭乘的黃包車為止,伊澤甩著四十英磅的支票,亮給老關和小陳 看。 「這是英國人給中國革命同盟會的捐款,」伊澤將支票交給老關,「今天之內去兌 換,不然到明天就穿梆了。」 以極低的價格買下猶太人的宅邸,今晚高登先生就會和朋友吹噓一番吧!其中一個 人或許很清楚吉文斯的事也說不定。 「別忘了,那裡面包含要支付給我的酬勞。」老朴從庭園冒了出來。 「當然、當然!」老關從伊澤那恭恭敬敬地收下支票,然後對著天空大吼,「好戲 要上場囉!前進日本吧!」 「前進日本~」小陳緊握著護身符玩偶,雀躍地說。 「前進日本。」老朴冷冷地說。 我可不想去日本……,伊澤撇過臉去。 猛然發現,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什麼跟什麼嘛!」伊澤無奈地說,「你們以為我很高興要去日本了?」 「去吧!」老關笑得賊賊的。 「大哥……」小陳傻傻地笑了。 「……」沒出半點聲,老朴微笑著看著他。 環視三人,伊澤嘆了口氣說,「前.進.日.本。」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九 金悅走在混雜的人群中。為了不跟丟走在前頭的中國人,也為了不讓他察覺,金悅 混在人群中緊跟在後。 成群的人潮充斥著上海的街道。 連著幾天,初春的暖陽持續照射大地。趁著好天氣,人們連夜晚都湧上街頭,為了 尋歡而四處遊蕩。尤其是這福州路,男人們所散發的欲望及女人散發的妖豔魅力,交織 在空氣中形成一股狂亂的氣氛。隨處可見濃妝豔抹鶯聲燕語的妓院,以及在昏暗的小路 入口,向男人招手的廉價流鶯們。突然,彷彿聽到一陣刺耳的笑鬧聲響起,循聲望去路 的對面卻是有人互相謾罵著。週遭充斥著女人們的撒嬌聲,和男人們閃著光芒的眼睛。 觸目所及,盡是英國人、法國人、美國人、日本人、中國人、偶爾現身的印度巡察、在 公司行號上班的男人、靠鴉片大發利市的男人、外型英挺卻被酒與欲望搞得眼神呆滯的 紳士、流氓、軍人。各種複雜的人種以及各行各業的男人們,人山人海地湧入福州路。 有錢的男人們進入高級妓院,盡情發揮傳說中的各種性愛招勢。沒錢卻又慾火焚身的男 人,則向貼在牆邊的女人搭訕。 鑼聲響起。 路旁正進行著賭博。這種中國勞工所沉迷的「字花」,是一種下注遊戲,當中獎的 紙牌被翻超時,響亮的鑼聲就會響起。 金悅所跟蹤的中年中國人,完全無視這些騷動,走在人潮中搖晃著辮子。而緊跟在 後的金悅,則一副來福州路玩樂的樣子。 赤眉要金悅停止暗殺伊澤修,是前天的事了。「在上海絕不能殺伊澤!」因而下令 金悅放棄這項暗殺行動。 「本來,你在監獄中沒能殺掉伊澤,就已經製造麻煩了,拜你之賜,還狠狠地被青 幫擺了個臉色……,朝鮮人果然是不行的!」赤眉使者不斷的責備金悅,「你這垃圾! 把赤眉的臉都丟光了……。」 但金悅不收手,他開始尋找伊澤,管他什麼赤眉不赤眉,他當場解決掉責罵他的赤 眉使者,這事已成為金悅個人的問題了。 中國革命同盟會把伊澤從獄中帶走一事,他逼迫獄卒招供了。不過,之後的去向就 不得而知了。革命同盟會在公共租界,及法國租界有為數不少的秘密基地,明顯的地方 都監視過了,但伊澤卻沒現身。 男人離開福州路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彎進一條小路,金悅加緊腳步。 不慎撞到別人的肩膀,不清不楚的怒斥聲立刻從金悅的背後傳來。金悅不予理會, 卻被人抓住肩膀。那是個白人,看到對方兩眼的瞬間,金悅明白即使道歉這男人也不會 原諒自己,那雙眼流露出極度輕蔑黃種人的神色。沒時間了,金悅彎下腰往對方的腹部 飽以老拳,這粗壯的白人抱著肚子跪在地上。 這白人的同伴似乎還說了些什麼,但是金悅只管往小路飛奔而去。一看到那中國人 的身影,金悅便衝上去,趁對方毫無防備靠近他身後。或許是察覺到腳步聲,那男人回 頭一看,金悅就趁勢往男人臉上搥下去,打飛了他的中國帽,那男人往後一倒,辮子竟 連同帽子一起掉了,原來是假髮。金悅抓住男人的衣領,把他拖進另一條分岔的小路上 。為了避免剛才揍的那白人出來搗亂,所以盡可能走遠些。 中國男人也回擊了,但是,腹部隨即挨了一拳,他痛苦地壓著肚子跪了下去。接著 金悅往他下巴補上一腳,男人就這麼倒下成大字型。金悅輕輕地將昏厥過去的男人扛上 肩膀,在交織成細網般的小路上繞來繞去,終於走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於是金悅把 男人放了下來。 金悅賞了那男人幾巴掌。 但是,對方卻毫無反應。 他猛然地往男人臉上踹去,接著踢他肚子。 男人發出呻吟,金悅不理會,往男人垂在地上的手腕踩下去。 「回答我的問題,知道嗎?」金悅的聲音如同金屬磨擦般尖銳。 男人持續哀號著,點了點頭。 「我在找一個叫伊澤修的騙子,就是革命同盟會從獄中救走的男人。」 「我不知道什麼革命同盟會。」男人痛苦地說。 只見金悅往倒在地上的男人側腹踢去。 「別踢了……,求你別踢了……」男人聲音沙啞地說。肚子被這麼一踢,呼吸似乎 不太順暢。 「我知道你是革命同盟會的幹部,叫做田豐,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了。伊澤在哪 裡?」 田豐輕輕地搖搖頭,金悅又踢了男人的側腹,這次是用鞋尖踢的。田豐臉部扭曲, 而金悅的鞋尖又往側腹踢去。 「滋味如何啊?田先生。聽好,我不在乎,我就這樣一且踢你的肚子也行。到時肝 臟踢爆了,你就沒救了,不過你不會馬上死掉。很痛苦吧?這痛苦會持續到死為止。田 先生,你很了不起,很有義氣嘛!革命志士還真偉大啊!」金悅又踢田豐的測腹,口中 直嚷著「了不起,了不起」,同時不停地猛踢田豐。 田豐開口想說些什麼,但只見嘴巴一張一合,發不出聲音,似乎被折磨的很慘。 金悅從懷中拿出煙管和煙草盒,一邊瞧著田豐,一邊將乾燥的煙草塞入煙管,然後 點火。他大大地吸了一口,呼的一聲將煙吹向田豐。 「田先生,抽過鴉片嗎?」 只見老田氣息紊亂。 「很舒服哦!來,抽一口,什麼痛苦都會飛不見的。」 金悅將煙管塞進田豐口中。 「好,那就盡情抽吧!痛苦吧!抽了就會舒服很多。」 田豐抽了口鴉片。 「多抽點,越抽就越舒暢哦!」 每抽一口鴉片,田豐痛苦扭曲的臉,就會泛起陶醉其中的微笑。 「伊澤在哪裡?」金悅問。 「去日本……」 「哦,為什麼去日本?」 「武器……,那傢伙要弄到手。」 無論什麼問題,田豐都據實以答。革命的事、武器的事、伊澤要與日本的革命同盟 會會合的事、叫做愛鈴的女人、姓文的男性革命同盟會成員、還有,陸軍參謀次長的事 ……。 「你知道的就這些?」金悅問。 「我也……要去日本,同一條船去日本……」 「什麼時候的船?」可能的話,希望潛入那條船,在船上伺機刺殺他,屍體丟到海 中就行了。 田豐心蕩神怡地甩甩頭,大口抽著鴉片。 「什麼時候的船?」 「來不及了,就快趕不上了,所以我才抄近路趕往外灘……。船已經開了。不過, 伊澤不是省油的燈,老關也……,革命同盟會也是。啊……!真舒服。」 「伊澤不是省油的燈,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田豐並沒有回答,繼續抽著鴉片。 看來,他似乎沒打算再回答金悅的問題了。在鴉片所帶來的緩緩快樂中,田豐逕自 飄飄然地擺蕩著。看來,這傢伙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金悅從衣角取出事先藏好的點穴針。細長如筷子般的武器。中間有個圈,金悅將中 指穿過那圈,握住點穴針。 往倒在地上的田豐腹部一踢,讓他翻身臉朝下,然後蹲在他旁邊。 凝視著田豐那看來挺柔軟的後腦杓,金悅舔了舔嘴唇。 他將握在手中的點穴針扎進田豐的後腦杓。 一瞬間,田豐的身體像蝦子般弓起。接著,發出奇妙的聲音,一動也不動了。 在清晨的寒氣與惡夢中,金悅醒了過來。 腦子裡逃迷糊糊地像是起了霧,金悅試圖想起惡夢的內容。但是,就快要捕捉到時 ,卻一溜煙地像蒸氣般逃走了,唯有屈辱感殘留著。屈辱……這麼一來,夢境的內容就 一清二楚了,是關於那日本人的夢。 他注意到身旁的呼吸聲。 是個女人。 昨晚,殺了人之後,為了讓沸騰的血沉靜下來,他找來一個釘棚娼妓。那女人的面 孔似曾相識,是在老朴房裡看過的女人。照理說哪個女人都行,只要有肉體就好,但是 ,金悅選了這女人,因為她是日本人,但她似乎不記得金悅了。在殺了人之後的異常亢 奮,及無法壓抑地想殺了伊淺的衝動之下,挑了這女人。金悅沒資格取笑老朴找個日本 娼妓,因為自己也做了相同的事。男人真是不要臉的動物,金悅自我嘲諷,對日本人的 憎恨,加上男人的情慾,竟使自己做出變態的行為。 昨晚雲雨交歡之後,女人報上自己的名字,她叫做佐代子,然後不等金悅詢問,自 己就用不甚靈光的中國話講起身世來了。 我生在日本的一個農家……。任何國家的窮人都一樣,都會讓女兒賣身去賺錢。因 為價錢好,我被賣到澳門……。在妓院,一天被迫接客好多次,常來的日本人一喝醉, 就會打女人,一邊打又一邊抱我……。受不了,我逃出來,但是,上海像我這種女人, 也沒其他賺錢的方法,所以……。我不討厭上海,比日本熱鬧多了,什麼東西都有。雖 然如此,對我而言卻都是遙不可及的東西,希望有一天能回到日本……。那畢竟是我的 故鄉,真想回到日本,回日本……這樣述說自己的身世,或許是女人的絕招。對她寄予 同情的客人,會多給些錢吧!女人馬上就適應了環境,具備了娼妓該有的狡猾,展現自 身柔弱的一面,想從客人那裡盡可能地多撈些錢。 金悅突然想殺掉她。 還沒殺過日本人。在殺伊澤之前,是不是該殺掉這個叫佐代子的娼妓呢? 為了不吵醒女人,金悅輕輕地坐起,兩手悄悄地伸向女人的脖子。好柔軟的脖子, 只要施點力,似乎就會折斷般地纖細。 女人發出呻吟。 他的手抽離脖子。 女人緩緩地睜開眼皮,似乎焦距無法集中看清金悅的臉,好一會兒眉間堆擠著皺紋 ,但總算著清楚是金悅時,臉上泛起惹人憐愛的笑容。 「這麼早就醒了?」女人問。 金悅點點頭。 「我對你有印象喔,之前我在客人家中過夜,來找他的就是你吧!」 「是這樣嗎?」 「我也算是記性好的了,」女人微笑著說,「你們說的是朝鮮話吧!」 「別用那種恐怖的眼神看我,哪個國家的人都跟我無關。」 為了躲避金悅的視線,女人拉起毛毯,遮蓋著臉的下半部。 「………………」 「對哦,」女人只露出眼睛在毛毯外,「去年,日本把你的國家……,這種時候, 我能說什麼呢……」 「不是妳的錯吧!」金悅終於開了口。 「嗯……,我只是個釘棚娼妓罷了!」 這女人是不會了解的,祖國遭人踐踏的痛苦……。 「自己國家的女性,窮到淪落至此,卻還出手管別人國家的事,偉大的高官所想的 ,似乎跟我們不一樣。」 「想回日本去嗎?」 「嗯,畢竟是故鄉嘛!」 這女的或許有利用價值,本來想殺了她,現在轉變心意了。 「我帶你去,好嗎?去日本。」金悅說。 「你?為了工作嗎?」 「嗯,不過,我不會日語,也沒去過日本,所以一直在找熟悉日本的人。」 「去日本的哪裡?」 「我想大概是東京吧!去了才知道。」 「你真的要帶我去?」 「不過,在那裡要請妳多照顧囉!」 「我幫得上忙嗎?」 「絕對可以。」 女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至今不知被這種話騙過幾次了。 「我打算今天之內就去搭船,後天之前到日本。」 女人打量著金悅。 「你當真?」 她似乎並不相信,已經碰過太多次這種情況了,怎能把男人的信口開河當真?如果 把客人說的每句話都當真,那又怎麼做這種生意呢? 金悅將女人一把抱過來。雖然稍做反抗,但女人還是委身於金悅。金悅將手搭在女 人纖細的脖子上,試著稍微使點兒力。 「跟我一起去日本,我會照顧妳的。」 金悅就這樣進入女人的體內。 去日本。殺了伊澤……。殺了日本人。 環抱著女人的手又施了點兒力。 女人發出呻吟。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十 雪白的浪花、湛藍的大海,天空染成一片朱紅。 嚴冬的太陽走完一天的軌跡,正沉下西方海平面。東方海面上顯得微暗,夜晚的疆 域正漸漸擴展開來。船隻背對著夕陽,向東前進著。 到橫濱還要一天。 定期航行於橫濱與上海之問的日本郵船,靜靜地滑行在海上。 老子正朝著夜晚闖去。伊澤凝視著夜幕低垂的海向,這麼想著。橫濱就在那片夜晚 的盡頭。船已經進入日本的海域,橫越九州的南端,掠過紀伊半島的尖端,沿著日本列 島的沿岸,向東挺進。 寒風刺骨。伊澤拉起大衣領子,瑟縮著身子。 待在客房會暖和些吧,不過像這樣子,在甲板上度過一天的終了也不錯。伊澤打開 在上海購得的小罐威士忌瓶蓋,直接灌進嘴裡。熱液燙過喉嚨,覺得身體有些暖和了。 伊澤離開日本是十五歲時。在新瀉的直江津潛入俄國船隻,由海參威進入西伯利亞 。至於俄語則是在嬸嬸那間再做俄國船員生意的妓院裡學會的。其實伊澤倒也不是特別 想去俄國,只是對於一個失去雙親、在親戚間輾轉流離的孩子而言,離開直江津這小鎮 也沒什麼好可惜的。從沒想過去東京。比起東京,伊澤對每天所眺望的大海那頭是怎樣 的世界更感興趣。 伊澤以俄國為起點,不斷朝著西邊而去。做過日本公使館、日本商人的雜役。大多 是賺日本人的錢。不久之後,在英國學會了英語,當地的日本商人、留學生雖然為數不 多,但也做過他們的非專業嚮導。等到英語說得挺流利時,他抽空學會了讀寫,就這樣 做了軍火公司的筆譯、口譯。此時日本也開始胡亂地購買武器。幫助這些販賣死亡的商 人,簡直是為虎作倀,實在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 因為伊澤擔任口譯之故,也回了日本幾次。逐漸地,他的祖國意識卻淡薄了。冷眼 看著頻頻跟西洋人哈腰鞠躬的日本商人,等西洋人一走,就說起他們的壞話;以及那些 公然索賄的日本官吏;還有無意義地自視優於朝鮮人、中國人的日本老百姓;有太多他 看不順眼的事情。儘管如此,伊澤對歐洲也沒產生家的情感。這是日俄戰爭爆發前五年 的事。 歐洲的確教導了伊澤許多的事,像是自由與文化、平等與共和制等等。最初他是很 憧憬的,因為一切看來都那麼耀眼奪目。伊澤研讀歐洲的歷史時,法國大革命尤其令他 感動。他認為,是市民向高壓統治爭取自由,才實現了平等社會。但是,黃金時期就此 終了,在繁華的歐洲社會,現實開始在另一端露出馬腳。羨慕不久轉為失望,因為能獲 得自由的只有白人而已。他們認為有色人種並不需要自由,野蠻人毋需自由。殖民地支 撐起他們自由的成本。 在歐洲難以維生的人們,往亞洲、非洲而去,在那裡獲得了在自己國家所無法擁有 的地位與財富。 「馬上就要到你出生的國家了。」背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老關站在那裡。 「怎麼樣呢,很懷念吧!」老關注視著遠處的燈塔。 「在其他國家度過的時間,早就遠比在這國家度過的時間還長了。也沒啥特別的感 動。」 「那才教人感傷吧!」 伊澤沒有回答,又拿起威上忌酒瓶直接灌。 「別在那多愁善感了!老子覺得你不適合。」伊澤說。 「你說得對。」老關輕輕地笑了。「像我這樣滿臉鬍子的大男人,看到夕陽而流淚 ,那可會笑掉別人的大牙。」 那話中帶著些許寂寞。雖然有些意外,但老關或許是個感情豐富的男人。 「你不適合多愁善感,卻是個浪漫主義者。」伊澤說。 「我嗎?」 「革命志士個個都是浪漫主義者。追逐著遙不可及的夢想,就像孩童一直追趕著夕 陽般。不過,稱為浪漫主義者容易,所背負的卻太沉重了。」 「聽起來你似乎很了解革命志士。」 伊澤並沒回答這問題。他讓威士忌流入喉嚨,然後將酒瓶遞給老關。老關喝了兩口 威士忌,又將瓶子還給伊澤。 「老子覺得很奇怪,為什麼相中老子呢?別回答說,是小陳的推薦這鬼話。你跟小 陳可以說才剛碰面而已。老子不認為你會信了那種人的話,甚而進了監獄。」伊澤問。 「本來,這回的計畫是田豐想到的。」老關說。而這田豐,現在並不在這裡。他遲 到了,沒搭上船。 「不過,那計畫說什麼都需要日本人。田豐聽說有個日本人在上海行騙,就拜託青 幫協助找尋。但我對你感興趣,並不只是這原因,還有別的理由。」 「什麼?」 「亞烈克謝耶夫.明斯基。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伊澤正想拿起威士忌來灌,手就這麼停了下來。 晴天霹靂。 亞烈克謝耶夫.明斯基……革命二字乍隱乍現。 被遺忘的時光中,曾有這名詞的存在。 那是為了打倒沙皇,四處奔走,調度武器的日子。 自由與平等,馬克思這男人所描繪的偉大夢想,驅使著這幫男人。革命,為了這名 詞,他們像火焰般熊熊燃燒,而後灰飛煙滅。 但對現在的伊澤而言,那已是毫不相干的名詞。不,對方似乎並不這麼認為。所以 伊澤才又捲入了另一場革命。 老關從大衣口袋取出記事本,不發一語地將夾在其中的照片遞給伊澤。照片中,八 個男人在小木屋前排成兩排。後排右端,有個青年相貌堂堂,擁有斯拉夫人特有的鷹鉤 鼻,那正是亞烈克謝耶夫.明斯基……。 在他身旁有個東洋男子。 以日本人來說,算是高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帶著一種揶揄他人的光芒。頭髮梳得 服貼,但似乎稍嫌呆板了些。流露著一副不受女性歡迎、自己卻相當滿意的神情。 拍這張相片時的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在芬蘭海邊的村莊,和一群俄國革命分子 等待著武器。窮極無聊之下,不知是誰提議拍個照留念。照片中的男人,死掉了幾個? 確實知情的就有三人已經喪命了。而苟延殘喘的還有幾人呢?至少有一個就在這兒。賤 命一條的騙子,如今正朝著橫濱而去。 看著相片的伊澤,茫然地抬起頭來。 夜晚張著大口,而船正駛向其中,眼看就快要完全被吞噬了。風更加寒冷了。 「你怎麼會認識亞烈克謝耶夫.明斯基?」將照片還給老關的同時,伊澤問道。 「一九0五年俄國革命起義失敗之後,亞烈克謝耶夫.明斯基一行人流亡到日本。 」老關將相片收下,說道。 「那時我也在日本。中國革命同盟會透過日本的社會主義者,結識了流亡的俄國人 。在與他們的交談中,得到一個結論,就是不可以信任日本。像我們在一九00年的惠州 之役,原本會從日本派駐臺灣的總督那裡,得到武器的援助,誰知卻被擺了一道。」 「跟老子說什麼都沒用。簡單地說,你們就是蠢。」 「沒錯,我們是蠢。不過,我們還是相信了日本人。誰知道,受到革命的感召而聚 集的日本人,竟然敗光了我們的資金。那是孫文先生從東南亞、美國等地的華僑那募集 而來的資金,日本人竟拿去找藝妓玩樂。真的是看走眼了!」 「你們真是不折不扣的蠢蛋。」 「的確。亞烈克謝耶夫也笑我們。不過,他說也有可以信任的日本人。就是照片中 的男人。」老關搖了搖照片「那真是老子的榮幸。不過,只怕又是看走了眼。老子不過 是個騙子。你相信個騙子,別開玩笑了。」 「不,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透過青幫的介紹,見到了小陳。然後,從小陳 那聽到你的名字時,我想起了亞烈克謝耶夫所提到的日本人。於是我把相片拿給小陳看 ,他說確實就是這男的。因為這樣,我才想到監獄去瞧瞧這男人的廬山真面目。看他是 否會支持革命。」 「辛苦了。不過,老子對你們的革命沒興趣。這話應該說過好幾次了。那亞烈克謝 耶夫怎麼了?那相片為何曾在你手裡?」 短暫的沉默。 「前年他在日本去世了。因為肺結核。」老關低沉地說。 「為了紀念他,我就拿了這張照片。這是唯一有照到他的照片。」 船隻正被黑夜所吞噬。海水變成黑色濃稠的液體。風更加寒冷,大衣衣襬被風吹起 。伊澤將威士忌酒瓶送到嘴邊。喉嚨滾燙,卻感覺不到溫暖。看得見沿岸點點的燈火。 燈塔的光線劈開海面的漆黑。長而哀淒的汽笛聲響起,像是在哀悼悲慘病死在異鄉的革 命志士。 革命志士啊,革命志士。 你們為何急馳地過一生呢? 為什麼不放老子一馬? 老子只想遠離革命,在上海做個卑微的騙子,過一天是一天。這樣就夠了。 怎料物換星移,過去所虧欠的,如今才來追討。 該不會,連利息也要償付吧? 一九一一年——明治四十四年三月二十日,到橫濱還有一天。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十一 到達橫濱是上午十一點多。 伊澤一行人通過海關,朝外面而去。出了海關大樓,只見前來迎接的人群正翹首等 待著。下船的有因工作而前往上海的歸國日本人、以及相反地從上海來日本工作的中國 人、還有來日本觀光的西洋人等,他們擁有各自的迎接者。有人流淚滿面,歡喜家人的 平安。還有些日本人像馬屁精似的,頻頻鞠躬迎接西洋人。也有中國人與許久不見的朋 友緊緊相擁。邂逅與再相見的戲碼與人數相符,就在此上演。 前來迎接的混雜人群中,有個中等身材、三十出頭的男人,打了聲招呼走了過來。 是中國革命同盟會的成員。 男人報上姓名,他叫做文立鵬。伊澤握了他的手,冷冰冰的。 「借助日本人的力量,實非本意,但還請多多幫忙。」銀框眼鏡的裡邊,細長的眼 睛炯炯有神。 說什麼鬼話,伊澤用手肘撞老關,斜眼瞪他。老關一臉無奈地抓了抓頭。 文立鵬環視一行人的臉,有些疑惑。 「田先生呢?」 「沒搭上船,好像是遲到了。」老關回答。 「糟了,對方的資料都是田先生在調查的,沒有田先生的話,根本動彈不得。」 「別擔心,就快來了。對了,日本的情況如何?」老關問。 「不好。位於本鄉的地下指揮部,每人都遭到警察的臨檢。」文立鵬皺起眉頭。 伊澤和老關、小陳和老朴、還有文立鵬五個人,開始朝著橫濱車站走去。 「出了什麼事嗎?」老關邊走邊問。 「日本的主義者去年發動起義。一月時他們遭到處刑。逮捕的人當中,有個常在同 盟會露臉的男人。所以,警察才會監視我們。」 這就是幸德秋水(註1)等人遭到逮捕的大逆事件。所謂的主義者就是指社會主義 分子。明治四十三年五月,在長野縣逮捕了鋸木場的工人宮下太吉,自此,全國許多的 社會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遭到檢舉。而其中,幸德秋水等二十六人,因為企圖刺殺明 治天皇,以大逆之罪遭到起訴,其中十二人在今年一月處死。不過,也有人質疑幸德秋 水等人是否參與計畫。美國作家傑克.倫敦(註2)、英國的蕭伯納(註3)等人認為, 這不過是個藉口,是為了消滅國內的異議分子,根本是栽贓嫁禍,因而痛批日本政府。 「表面上是日本人痛恨社會主義分子,但傳言說是日本政府在背地裡搞的把戲。」 文立鵬一臉無趣地說。「但是,我們這邊就麻煩了。沒辦法自由行動。」 「有沒有被警察跟蹤?」老關問。 「放心。我四處繞呀晃過來的。」 「到這地步,看來本鄉的地下指揮站也去不成了。」 「其他地方也有地下指揮站。」 「那裡大概也不能用了吧!」伊澤說。「除了社會主義分子,你們跟俄國的亡命之 徒也有來往吧?警察會徹徹底底地擦亮眼睛,盯住你們的一舉一動。」 「剛到日本,就沒個落腳處嗎?」老朴以鄙視的眼神瞧著文立鵬。 「而且有些怪傢伙跟來了。」小陳左右張望。「喂,文立鵬,別回頭看。會被那群 人察覺。」 「我確實有甩掉他們啊!」文立鵬臉色相當難看。 伊澤嘆了口氣,彎下腰來,作勢要綁鞋帶,同時環顧著四周。就在十五公尺左右的 後方,有個和服外披了件無袖的大衣斗蓬,戴頂鴨舌帽的肥胖中年男子。他靠在柱子上 ,看著報紙。臉是朝向報紙,但眼睛卻注視著這邊。而他的對面,也是個和服加外套打 扮的年輕男子,呆呆地望著海。不過,看來並非被海所吸引,他不時地朝這邊看。 「前途多難哦!」老朴大嘆。 「如果有什麼不滿,就滾回中國去。即使沒有你們,我們照樣去做。」文立鵬動怒 了。 「總之,先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才是當務之急。不要用革命同盟會的地下指揮部 。要在日本警察的監視下工作,老子可不幹。」伊澤邊說邊起身。 「那麼,該怎麼辦呢?在東京你有熟人嗎?」老關苦著一張臉問。 「沒有,東京沒有。」老關話還沒說完,伊澤就迅速給了個回答。快的太不自然了 ,伊澤自己也察覺了。 「有吧,在新橋。」老朴面無表情地看著伊澤。 「那裡不行。」伊澤搖搖頭。 「你似乎很怕那老太婆嘛!」老朴竊笑。 「沒這回事……」 「你怕老太婆。」 「囉嗦。」 「就這麼辦吧,可以讓我們在那裡打擾一陣子嗎?」只見老關提起了放在地上的行 李。「接著就去找新的秘密基地。」 「不行。」 「我帶路,」老朴說。「跟我來。」 「老子死也不去。」伊澤將行李摔在地上。 在新橋等你哦!老朴丟下這話就走了。文立鵬和小陳緊跟在後。 「你做何打算?」老關問伊澤。「在這待到天黑嗎?」 「你以為你在哄壞小孩嗎?」 「現在的你就是個孩子。要我抱著你走嗎?」老關放下行李,作勢要抱起伊澤。 「老子知道了,住手。老子去就是了。說真的,你們的計畫太粗糙了。被警察盯上 了,就得趕緊想個對策。否則,廣東起義的結果,是可想而知了。」 「我覺得很抱歉。」 「還有,那個姓文的男人。他不懂得說話嗎?」 「我會提醒他的,你就別氣了。」 「好啦!跟老子來。」 伊澤拿起背包,在老朴後面追趕。 尾隨的人也開始動了。 「不甩掉這些傢伙,就去不了新橋。」伊澤對小陳和老朴小聲說。「順便,把革命 同盟會的這傢伙甩掉。他不能信賴。任務就由咱們來做。老子不想喜春姐的事讓革命同 盟會知道。」 老朴似乎了解了,用力點點頭。 「總之,先去橫濱的中國城吧!在那,或許會有人幫助我們。」小陳閉著一隻眼, 束起大拇指,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樣。「看來尾隨的人不只兩個。」 小陳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只見約有五人朝這邊走來。再看前方,視線對準伊澤一 行人的,也差不多是五個「看來港區的警察走狗,全都集合過來了。」小陳樂不可支。 「該不會,他們得目標是老關這位大頭目吧!」 「出名了,你。」伊澤沒好氣地說。的確,老關在中國革命同盟會中,是緊次於孫 文和黃興的幹部。警視廳盯上他也不足為奇。 「如果有變裝就好了。」老關縮起偌大的身軀。 「沒用的!瞧你這超大身軀。碰到你,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你哦,真是個瘟 神。」 伊澤這群人一動,尾隨的人群也跟著動。拖著一個接一個的尾隨者,伊澤一行人離 開港口。前途令人擔憂,無助地讓人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註1)幸德秋水一八七一~一九一一。日本高知縣人。社會主義分子,後因大逆事 件被捕,遭處死。 (註2)傑克.倫敦JackLondon一八七六~一九一六。著有『野性的呼喚』、『白牙 』、『海狼』。 (註3)蕭伯納GeorgeBernardShaw一八五六~一九五0。出生於愛爾蘭的都柏林。被 稱為繼莎士比亞後,最偉大的劇作家。一九二五年獲諾貝爾獎。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十二 和煦的陽光灑了下來。 空氣中仍殘留著冬天的餘威。不過,灑在帝那東京的光芒,雖然帶有透明感,卻也 具有相當的溫暖。再過一個星期,皇宮的護城河旁,就會染成一片櫻花紅吧! (問題在於大陸政策。) 陸軍參課本部參謀次長東正信中將在銀座與經常進出陸軍省的商社——三矢興產的 幹部共進午餐之後,在有樂町下了馬車。 他並非受到春光的召喚。 為了平撫高昂的情緒,東正信想單獨走到三宅坡的陸軍省。 (大陸政策將會是我們一決雌雄的戰場。) 看著右手邊的皇宮,及左手邊的日比谷公園,東正信還是想著老問題。大日本帝國 的陸軍,日前正要迎向重大變革的浪潮。陸軍大臣寺內,終於要將寶座讓給後進,轉往 政壇發展。對自己而言,夢寐以求的陸軍大臣寶座,終於一步步逼進現實。 問題是,寺內霸佔陸軍大臣的期間實在太長了,整整有十年。這期間,許多有資格 成為陸軍大臣之人都苦苦等候。所以勁敵自然多了。 (大陸政策,那才是關鍵所在。) 這是東正信第三次思考著同一件事。陸軍內部,尤以年輕人為中心,主張積極介入 中國,以確保日本的利益。 東正信的內心裡,或多或少與這想法也不謀而合。若考慮今後的國際情勢、與歐美 各國的關係,支配中國是有其必要的。雖說日本在日俄戰爭中獲勝,但論到國力,與歐 美,尤其是與美國的差距,實在是太懸殊了。為了盡可能地縮短差距,唯有從中國榨取 利益一途了。 但是,這行動無法公然地進行。因為全權掌控陸軍人事的元老——山縣有朋(註 1)並不贊成積極地介入大陸。同為長州派閥,又隸屬山縣和寺內這支派,自己也不能 無視於他的意見。 只想當個陸軍大臣很容易,只要順著山縣的意見行動即叫。不過,如此一來,要像 寺內一般長期執政,就不可能了。如果不能有效地凝聚陸軍內部,尤其是年輕人對積極 大陸政策的渴望,自己的地位將會全盤崩解,這點東正信再清楚不過了。 山縣與陸軍內部的意見,這兩者必須有效地加以整合。 回過神來,東正信已來到三宅坡前。左邊是陸軍參謀本部,再前面則是陸軍省,對 面是東京陸軍醫院。三宅坡是個陸軍城。剛才經過的日比谷公園,也曾是陸軍的練兵場 ——士乒們揮汗受訓的場地。 元老山縣有朋在陸軍握有偌大的權勢,只要他活著一人,說這裡是日本的中心也不 為過。自己則要從此地,長驅直奔權力的核心。 一切都會順利進行的。 春陽像是在祝福般,從東正信的頭上緩緩灑下。一切都會順利進行的。正如這春天 的景致,美好的未來正等待著自己。 東正信這麼告訴自己,穿過陸軍省的大門。 衛兵直立不動地行禮。 「只好暫時靜觀其變了。」 狹窄的會議室內,嚴肅的聲音迴盪著。那聲音充滿活力,令人無法想像是個年過七 十的老人。不對,說是充滿活力,倒不如說這聲音鮮活、帶有一極特別的感覺,東正信 這麼想。老人的野心使他無法割捨權力、魄力。越過維新大業之人所擁有的膽識。將日 本這國家握在手心的最高權利者。以陸軍勢力做靠山,推選總理大臣,又隨心所欲地更 換人選的怪物。 這老人本身就是權力,東正信想。老人家的聲音充滿著威嚴、確信與自滿,那是唯 有掌權者才被允許的。 隔著桌子,坐在自己左前力的山縣,像鶴一般地消瘦。鬢髮與鬍子早已花白,臉上 佈滿了老人斑,像是浮在水面的油漬。希望以一介武夫的身分死去,這話老人家時常掛 在嘴邊。不過,老人家並非純粹的軍人,骨子裡其實是個政治家。山縣有朋,明治這時 代所造就出來的大政治家。 今天並非正式的集會。針對情勢並不穩定的大陸,為了集思廣益今後的對策,山縣 有朋召集了陸軍的主要幹部,是個私人的集會。出席者有山縣、陸軍大臣寺內、東正信 、第一師團長石原伊織、步乒第二旅團長田中義一(註2)、駐韓憲兵隊司令官明石元 二郎。使用的房間也並非平常的大型會議室,而足準備了一間小會議室,就在陸軍省的 最裡邊,一個不顯眼的角落。 「所謂的靜觀其變,就是說什麼都不做囉!但是,這樣能夠維護日本的國家利益嗎 ?現在,大清帝國處於不穩定的狀況,日本應該積極地介入大陸,與歐美列強並駕其驅 ,確保利益,不是嗎?」 坐在東正信左手邊的男人,目不轉睛地直視山縣。他是第一師團長石原伊織,是個 薩摩隼人(註3),積極介入大陸政策的急先鋒。與山縣呈對比,這男人擁有武人般的 身軀,是個優秀人材,同時在甲午、日俄戰爭時,指揮軍隊衝鋒陷陣,立下許多輝煌戰 績。目前身居師團長這一要職,嚴厲督導著陸軍。 陸軍可說是長州人的地盤。要出人頭地,長州人也比其他縣的人還快。薩摩派混雜 在其中,他們的希望之星就是這位石原。年紀比東正信大三歲,五十八歲,官拜陸軍中 將。他也對陸軍大臣的寶座虎視眈眈。另一種說法是,薩摩派長年遭受長州派的冷眼以 待,老早就放話,這回無論如何,也要從自己的派閥裡拱出個大臣來。而目前,薩摩派 中最具陸軍大臣相的,除了石原就別無他人了。薩摩派誓言推舉陸軍大臣,即使是山縣 有朋也無法忽視他們的信念。 「但是,對於我國在中國毫無掩飾地爭食利益,列強已相當不滿了。」東正信並未 正眼瞧石原,說道。「目前,大陸動盪不安。倡導立憲君主的維新派,連同皇帝一同遭 到驅逐,而那位西太后也已經作古。支持小皇帝的勢力,也稱不上完備。不過,我不認 為目前的體制會在短期間內崩潰。革命同盟會以廣東一帶為中心,雖然有些突擊行動, 但成不了氣候。」 「正因為如此,現在才正是我日本帝國向大陸擴展基盤的大好時機,是奠定國家百 年大業的轉捩點。什麼靜觀其變,我們絕不能神志不清地觀望形勢。」石原不吐不快地 說著,直瞪著東正信。 「俄國仍然覬覦滿州。一旦激怒他們,後果會是如何呢?」東正信語氣轉趨強硬。 「日俄戰爭是幸運之神眷顧我們。但是,那國家的質力絕不僅如此而已。一旦國內 情勢緩和下來,俄國又會染指中國。」 山縣聽了東正信的言論,直點頭,一副深得我意的表情。東正信就是將此估算進去 了,才做此發言的。 一瞬間,東正信覺得坐在正對面的步兵第二旅團長田中似乎在笑。當然,沒這回事 。田中同是出身長州,現在四十六歲,將肩負起下一代陸軍的俊才,備受期待。深受山 縣器重的這位晚輩,東正信也相當疼惜。會感覺遭他嘲笑,是因為日前田中提交給山縣 的大陸政策論文吧!這篇論文中,田中主張大膽的大陸激進政策。石原看了那內容肯定 會欣喜若狂。而東正信本身,也認同這篇論文的正確性。不過,只要與山縣的意見不符 ,就沒有支持它的道理。 「俄國早就被判出局了,不足為患。他們沒工夫介入亞洲吧!」明石開了口,似乎 完全不在意山縣的看法。明石元二郎,一個將俄國逼到幾近滅亡的男人。他的話很有份 量。 明石的軍服袖子破了。看來還是老樣子,對於穿著打扮絲毫都不在意。如果家人陪 在身旁,就不會讓他成了這副德性,但目前,明石正在朝鮮出任務。參加這次會議,也 沒能繞道去家中看看,就從朝鮮直奔而來。 明石在日俄戰中,從事對俄的諜報工作。戰後,似乎曾經說過,戰爭如果再延長三 個月,就能打倒俄國。與田中同年紀的鬼才,兩人都被視為將在未來肩負起日本陸軍的 使命。 比東正信年輕的這一代,有種輕視俄國的傾向。田中及明石等人,也不認為俄國是 個威脅。不過,山縣及寺內等人不一樣。從明治維新以來,他們就時時刻刻意識到俄國 的影響力,如此活了過來。他們認為,有朝一日巨熊會將大陸據為已有,然後越過海洋 湧進日本。這惡夢直到今日仍揮之不去。 「事實上,俄國還不會倒下去,他們仍舊保有軍力。」 東正信凝視著明石。山縣聽著東正信的話,用力點著頭。 「懦弱!」石原嘲諷地說。「懦弱可會阻礙思慮哦!」 「不是懦弱。是冷靜的判斷。」東正信以尖銳的口吻駁斥。「再說,無憑無據地逞 強,那不過是蠻勇。」 「夠了,爭辯到此為止。」到目前為止,還沒插嘴發言的寺內大臣說話了。他的頭 像極了幾年前流行的畢利根(註4)尖頭,直點個不停。畢利根是誕生於美國的玩偶, 在大肆宜傳下成了福神,而在日本大流行。 「我們也並非全然袖手旁觀。我們也有供應武器給直隸的袁世凱。袁世凱有可能掌 控未來的政權吧!」寺內從容不迫地說。 袁世凱是中國最有實力的人,全盤接收李鴻章所建立的軍隊及產業,正叱吒中國的 政壇。 「那男人不能信任。說好聽嘛,是個見機行事的聰明人;說難聽嘛,就叫見風轉舵 。我認為他不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明石說。「我想,還有其他需要我們援助的人。」 一瞬間,空氣都停止流動了。 滿座的目光都投向明石。 「你說的是誰?」山縣那銳利的眼神直盯著明石。 「清朝的皇族中,有個叫淑國公的男人。年紀尚輕,才二十八歲,在族中似乎相當 有人望。據說他正在暗中收購武器。」 「他打算發動政變嗎?」 「不是,他的主張是滿族應該回到滿州去……只是如此。目前的王朝要支配廣大的 中國大陸,是不可能的。滿族先回去他們的故鄉滿州,在那維持著王朝,再伺機逐鹿中 原,這就是他大致的想法。」 「就是說只有滿州獨立囉?」石原很感興趣地問道。 「沒錯。要將我們的影響力滲透到大陸,我想利用他們也是個方法。」 這事東正信頭一次聽到。不過,讓滿州獨立這事,倒很吸引人。目前,日本政府所 採取的策略是,協助清廷維持政權,而其報酬即是獲取某些利益。不過,如果清廷政局 不穩定的話,或許也該考慮其他的方法。孫文等人的革命同盟會是不列入考慮的。因為 ,發動革命的話,容易壯大日本社會主義分子的聲勢。而繼承清廷正統的國家在滿州成 立的話,與其合作也是個方法。 「他的弟弟在陸軍士官學校。淑國公似乎打算讓弟弟成立日式軍隊。只是……」一 直保持沉默的田中義一開了「有什麼問題嗎?」山縣問。 「沒有,倒也沒什麼。只是聽說弟弟有些縱情聲色。」 「不好嗎?趁年輕時這樣……」陸軍大臣寺內笑得有些曖昧。 「除了袁世凱之外,如果能讓我們的影響力滲透到其他地方,這也值得考慮考慮。 」山縣咕噥著說。「我會將這事也列入考慮,好好思索今後的政策。今天辛苦各位了。 」 會議就此結束。首先,山縣緩緩地離開座位,拄著黑色拐杖走出房門。像是枯木移 動似的,靜靜地離去。全員深深一鞠躬。即使是強烈批判長州派的陸軍獨裁,石原仍對 山縣表達敬意。 就算是想與山縣對抗的人,也不敢忤逆山縣。這是陸軍,不,是大日本帝國的現實 。 有朝一日,自己是否也能成為像山縣一般的巨擘呢?凝視著山縣走出後的房門,東 正信試問自己。 要成為那種怪物是不可能的。這就是答案。山縣、還有兩年前遭暗殺的伊藤博文, 都是維新這時代所需要的人才。這種時代之風是不會吹向自己的。但是,他們所無法擁 有的巨大官僚組織,現在已經存在著。只要善加運用,有可能超越他們的成就。今後將 是組織的時代。僅僅一人卻能左右國家人車的時代,即將走入歷史。而那時正是自己出 頭的機會。由陸軍大臣躍昇為大日本帝國的首相。 東正信感受到體內湧現對權力的渴望,身子微微地顫抖。無論如何,寺內的位子一 定得由自己來繼承。 只見石原正注視著東正信。此後的幾個月,勢必得跟這男人展開一場無聲無息的決 鬥。石原應該也想著同一件寺內陸軍大臣離去後,東正信向石原、田中、明石輕輕地點 頭示意,走出房間。只覺得背後有道尖銳的視線。 不過,他並沒有轉過頭去。就是這樣,不回頭。東正信要石原永遠望其項背。 會議室一片寂靜。參加會議的人,除了明石元二郎利田中義一之外,全都回到自己 的工作崗位上。送走了石原之後,明石和田中坐在椅子上。 疲憊逐漸沉澱堆積。明石將身子癱靠在硬梆梆的椅背。 「明石,今後你就要忙碌起來了,身體可得小心照顧哦!」心疼面帶倦容的明石嗎 ?田中說話了。「俺呢,都會趁週末好好休養一番。」 「不用擔心。」明石像是怕疲勞全部吐了出來,看著田中。四方臉、五分頭,對親 近的人「俺呢」長「俺呢」 短的,全然是個鄉巴佬。 「今後可是重要關頭哦!」 田中一臉擔心地望著明石。那模樣簡直就是離鄉背井之人的好長輩。不過,外表看 來如此的田中,也是個社交舞高手。明治三十年,田中留學於俄國軍隊。說是留學,實 際上的主要任務,是要調查俄軍內部。那時,田中為了討好俄國貴族、軍人,才學了社 交舞。甚至為自己取了個俄國名「季齊諾布斯基田中」,完全融入俄國社會。 明石很清楚。與外表截然不同,這男人的頭腦精明過人。另外,心中對權力的野心 澎湃洶湧。田中早已表露對政治的關心。據說跟日前還在野的政治家原敬(註5)走得 很近。與大隈重信(註6)也有深交,也在早稻田大學授課。田中在任職軍務課長的時 代,致力組成地方軍人會。在普及國防思想、啟發知識的名目之下,田中成立了德國式 的組織。而將來,這組織在田中進軍政壇之際,勢必成為強而有力的後援團體吧!田中 就是如此精打細算的男人。 自己是學不來的,明石這麼想。自己並不適合做個政治家。終究不過是個軍人的料 子。況且,在陸軍內部的評價也並不高。武人不在戰場活躍,自然就不受人敬重。即使 在攪亂敵後的任務上立了大功,比起在前線指揮的將軍們,還是被看作矮了一截。 但想想,自己也不比田中遜色。田中混入俄國社會想要獲取情報;而明石則是在德 國佯裝語言不通,藉此偷聽德國軍人的談話。 自己的確也不差。 在德國也是,在日俄戰爭時也是,還有這回也……。 東參謀次長與石原第一師團長的權力之爭,還會持續一陣子吧!組織這東西真是無 聊至極。將花在這些無聊事情上的精力,多用些在陸軍、還有日本之上,那該多好。只 是……。 明石苦笑著。 自認無聊,卻也被捲入這場紛爭中。不對,不是被捲入,是積極地介入。無聊。實 在是無聊。但是,這場權力鬥爭很可能會左右陸軍,不對,是日本的未來。正因如此, 自己才會投身這漩渦裡。而現在也無法抽身了。 正如田中所言,這一個月將是勝負關鍵。必須盡可能地待在日本,盯緊情勢的發展 。可能的話,並不想回去朝鮮。只是,朝鮮的抗日運動遲遲無法降溫。朝鮮的狀況也是 疏忽不得。 「有件事我很擔心。」田中說。那口吻並非剛才還說著「俺呢,俺呢」的鄉巴佬。 明石看著田中。田中的眼中帶有銳利的寒光。 哪個才是真正的田中義一呢? 兩者皆是真正的田中義一。和藹可親又自以為是的男人,以及擁有超群出眾的政治 敏銳度及能力,毫不隱藏對權力渴望的男人,兩者皆是田中義一。 「就是曾經是你手下的那男人。我們多加干預的話,不好嗎?」田中的日光越發犀 利。 他會照我所想的行動嗎? 明石想起了有雙調皮眼眸的男人面孔。那男的即使沒有自己的誘導,也會做得很漂 亮吧! 「不用擔心。那人沒問題的。我們還是別插手的好。他是個直覺很敏銳的人。有個 閃失就會被他察覺。」明石似乎是說給自己聽。 「這樣啊……。你這麼說的話,應該錯不了吧!」田中眼裡的嚴肅神情像冰融化般 消失了。親切的笑容再度浮現。「我惦記的是你的健康。再努力一陣子囉!」 說著「千萬得注意身體」,田中從椅了起身,拍拍明石的肩膀,走出屋子。 明石深深地嘆了口氣。這陣子得往返於朝鮮日本兩地了。最近已經無法像在歐洲從 事諜報工作一樣,硬拼硬撐了。雖然尚未到衰老的年紀,卻也不是可以誇耀年輕的年齡 了。 明石放鬆地將身子靠在椅背上,再度嘆了口氣。 (註1)山縣有朋一八三八~一九二二。日本山口縣人。一八八九~一八九一、一八 九八~一九00年間,任職日本首相。長州派閥就是以他為中心的山口縣人的派系。 (註2)田中義一一八六三~一九二九。山口縣人。曾被派遣至俄國做軍事調查的任 務。任職首相期間,處理金融危機、鎮壓社會主義運動、推動積極外交等。 (註3)薩摩隼人薩摩派位於今天鹿兒島西半部一帶,與長州派對抗的勢力。隼人 即武士。 (註4)畢利根Billiken,一九0八年,美國女畫家FlorencePretz所夢見的外貌特 異的神。尖頭、眼角上揚的福神。 (註5)原敬一八五六~一九二一。岩手縣盛岡人。擔任過首相,被稱為平民宰相。 主要政績為,增設高等教育機構、整備交通電信、擴大選舉權、皇太子外遊等。 (註6)大隈重信一八三八~一九二二。曾擔任過日本外務大臣等職,早稻田大學的 創辦人。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十三 陳舊的木桌上,排著五個茶杯。 女孩穿著件到處沾有黃色茶漬的圍裙,動作有些粗魯地將茶注入。女孩瞧也不瞧伊 澤他們一眼,把小茶杯蓋在那茶杯上後,迅速地離開。 「咱們得罪她了嗎?」伊澤無奈地看著小陳。 「沒辦法啊,大哥。那些麻煩的傢伙一個接著一個跟來,期待人家以笑臉迎接是不 可能的。」這狀況似乎令小陳樂不可支,他笑了。「我並不是貶低大哥國家的警察,只 是這種跟蹤太遜了。」 小陳說的沒錯。從橫濱港跟來的警察走狗,一路尾隨到橫濱的舊時中國城。如果是 混在日本人當中,或許還不那麼明顯,但就算同為東方人,中國人和日本人之間所散發 出來的氣息還是不同。他們來到中國城,自然很醒目。 當然,雖說是舊時的中國城,也並非與日本人毫無瓜葛。各種製造業、貿易商等在 此開店,也做日本人的生意。只不過,尾隨者與這些日本商人,還是明顯地不同。 這群人跟著伊澤一行人移動過來,如此一來,就別想看到中國女孩的甜美笑容了。 在小陳的帶領下,伊澤等人一進入中國城,趕緊來到位於中央橋橋頭的茶店。小陳 搶占了排在店前的一張桌子,馬上點了茶。 中國城給人些許寂寥的印象。確實有人居住,也有做生意,但並不繁華。與其相比 ,英美貿易商將店鋪開在橫濱的主要道路,人潮的多寡有天壤之別,氣勢就差了一截。 而這正如實地反映出現今清廷所處的狀況,伊澤這麼想。 「服務態度雖然不佳,卻用了相當好的茶。」老關拿起做為蓋子的心茶杯,聞了聞 茶香說道。都什麼時候了,這男人遺忘不了賣弄滿腹的茶經。 「不錯,有股甘甜的香味。我猜呢,這是福建一帶的茶。」 「喂,你們說接下來該怎麼辦啊?」中國革命同盟會的文立鵬,垮著一張不輸茶店 女孩的臭臉,看著伊澤。 「總不能一直泡在這裡喝茶吧?」 「文先生,別這麼說,喝茶吧!這麼一來,或許會想到個好法子。」小陳嘲弄似地 將茶杯推到文立鵬面前。 「老關,你帶來的是怎麼樣的夥伴?」文立鵬無視小陳,問道。 「在中國也橫行無阻的騙子們。」老關再次聞聞茶香,一副陶醉其中的神情。 「老子先來個自我介紹。」伊澤用手托著臉,看著文立鵬。 「老子是世上最衰的騙子。被關進牢裡,之後,又被這位關老闆給逮住。託他的福 ,也才能認識你。」 伊澤學起老關,嗅了嗅做為蓋子的茶杯香氣。淡淡的甘甜,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自 然芳香。真是令人心曠神怡的香氣。 「嗯,確實是好茶。」 「沒錯吧!伊澤也漸漸了解茶的好了。」老關滿意地點點頭。 「那,接著換俺了。」小陳說。「小時候就開始拼了命地偷竊,現在則是伊澤大哥 的得力助手。在上海的青幫裡,還小有名氣。文先生,在上海有需要幫忙的話,可以亮 出俺的名號。只是,也可能碰上恨俺的傢伙,搞不好反而會被圍毆。」小陳發出咯喀喀 的怪笑聲。 文立鵬不盛興趣似地撇過臉去。 「至於我就免了吧。」老朴沒好臉色地說。「我不知道你的事,也不想知道。同樣 的,也不想讓你知道我的事。」 「這些夥伴很有個性吧!」老關說。「手段高明,這點我可以保證。在上海已出過 任務了,相當了得。」 「終於,革命同盟會也和罪犯攜手合作了嗎?」文立鵬實在是看不下去地搖搖頭。 「你們、還有和孫文一夥的都一個樣。總認為目的正確就能美化手段。孫文只會高高在 上地講革命。面廣東人的首領黃興,只想著製造偽鈔、詐欺之類的事。你們以為這樣能 成就革命嗎?」 「我會做給你看。為了救祖國,我都豁出去了。」老關將茶杯放在桌上,心平氣和 地說。那冷靜反倒展現老關的決意堅定,伊澤想。 「來來來,革命的事先擱一旁,喝茶吧!」小陳為了緩和現場的氣氛說道。 「你這傢伙從剛才就一直勸茶,八成是想耍什麼把戲喔?」伊澤將茶杯放在桌上, 看著小陳。 「大哥真是明察秋毫。」小陳開心地笑著,將三個空茶杯在桌上,排成三角形。 「這是什麼暗號嗎?」伊澤問。 「正是。」小陳點點頭。「等著瞧吧!大哥。很快就有反應了。」 有個人往伊澤一行人的這桌走來。一看,是位身穿髒圍裙、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 看來似乎是這家店的老闆。 老闆皺起眉間,默默地盯著桌上的茶杯。過了一會,老闆拿起茶杯,在桌上重新排 成縱列。小陳見狀,這回將三個茶杯橫向排列,第四個茶杯則擺在前端。這就像是在觀 看賭博,猜測錢幣在哪個茶杯裡一樣。 店老闆抱著手,沉思了一會,然後,在小陳的耳邊嘀咕起來。小陳誇張地猛點頭, 向店老闆說聲「謝謝」,然後起身。 「怎麼樣?」伊澤問。 「有門路了。跟我來。」小陳轉身背向一臉納悶的伊澤等人,往東邊走去。 「鋼琴製造.販賣江樂器公司」,這招牌就掛在店門口。這是一棟磚造兩層樓建築 ,在中國城裡相當罕見。 打開厚實的橡木大門,裡邊傳來輕快的鋼琴聲。 相當有節奏惑的曲子,不是沉重的西洋交響曲之類。那是種更容易親近,讓身體想 和著節拍,翩翩起舞的音樂。伊澤頭一次聽到這種音樂。 二十張榻榻米大的店內,放置著四台鋼琴。其中一台正彈奏出音樂。彈琴的是個頭 髮梳攏整齊,個頭小的男人。年紀大概是三十出頭吧!白襯衫、黑背心,挽起襯衫的袖 子,手指在琴鍵上跳躍著。 「各位看起來不像是客人哦!」男人斜眼瞄了伊澤一行人。 「現在興致正好,可以讓我再彈一會兒嗎?請隨便坐,沒關係。」 男人的聲音就像鋼琴曲子般輕快。只見他又埋頭演奏。是製造鋼琴所用的藥品嗎? 店內微微地漂著酸味。 鋼琴的節奏加快。 這音樂是什麼呢……,伊澤思索著。在匯集世界各地文化的上海,也未曾聽過。也 末曾在歐洲聽過。 演奏者的手指在琴鍵上躍動著,肩膀隨著拍子上下搖晃。只見站在身旁的小陳,正 用腳打著拍子。 演奏結束了。 突然,伊澤拍起手來。受到他的影響,除了文立鵬以外,其他人也拍起手來。 彈琴的男子起身向伊澤等人恭敬地回禮。 「這音樂叫什麼?我頭一回聽到。」伊澤停止拍手,問道。 「這是美國的音樂,叫做爵士。我在美國的路易斯安那州學習做鋼琴,那裡的黑人 經常演奏這種音樂。很不錯吧!」男人伸出手來。「我叫江敬秀。你呢?」 「伊澤修。」 伊澤伸出手來,握江敬秀的手。 「這種爵士是即興音樂嗎?看你剛才彈得挺無拘無束的。」 「你很懂嘛!」江敬秀的臉上滿是笑容。「當然,它本來是有曲調的。不過,爵士 的樂趣就在即興、隨意。興致一來,也可以偏離原由自由發揮。」 「自由的國度,美國的音樂啊!」 「美國是自由的國度?那種擁有奴隸的國家嗎?或許對白人而言是自由,卻是有色 人種難以生存的國家。像中國移民至今仍遭到禁止。」 「你討厭美國嗎?」伊澤問。 「雖然厭惡,卻也感謝。」 江敬秀用力敲了一個鋼琴鍵。 「當初到美國時,我在化學工廠工作。那是個製造炸藥的工廠。為了微薄的薪水, 從早到晚被奴役。美國人和中國人做相同的事,但薪資就是不一樣。我厭惡鄙視東方人 的美國,但是美國教了我鋼琴。製造鋼琴的技術也是在美國學的。」 「這些高深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可以說說我們的事嗎?」小陳打斷兩人的談話。 「我是從茶館的汀先生那聽來的。我們被一群跟監的纏住,正傷腦筋。」小陳將右 手的食指和中指交叉低著頭。 「哦,你也是青幫的?」江敬秀看著小陳。他也以相同的動作回小陳。 「那麼,這位日本大爺也是青幫嗎?」 「大哥不是。」小陳搖搖頭。「不過,他受上海青幫老大黃警官所託,參與行動。 」 「黃警官啊?」江敬秀很吃驚地望著伊澤。「那可不能失禮了!」 伊澤對著江敬秀聳聳肩。有關青幫這組織的強大,早在上海就聽到不想聽了。只不 過,在海外也有這種連繫,倒叫人驚訝。在茶館看到小陳擺放茶杯的方式,那應該是青 幫特有的暗號吧!曾經聽聞碗的排法是有意思的。那茶館的老闆,還有這留美的琴師, 也都是青幫人。 「很驚訝吧!沒錯,我也是青幫人。嗯,只知道上海青幫的人,的確會嚇一跳。那 裡的青幫和黑社會掛勾,甚至可以說本身就是黑社會。但是,對離鄉背井的人而言,青 幫也是個互柑扶持的組織。散居於全世界各地的中國人,全都由某個組織來維繫。年輕 人想創業時,就起個會幫忙籌錢。即使隻身到海外,只要報出青幫,夥伴就會照顧你。 青幫不僅僅是黑暗面,也具有這種互助會的性質。」江敬秀淡淡地說。「我們中國人要 在世界各地生存下去,這樣的組織是很重要的。在日本,青幫也穩穩地深入中國人之間 。我之所以能去美國,還有能在日本製造鋼琴,也都是拜青幫之賜。所以,我會幫助你 們。」 「多謝。」老關握著江敬秀的手。 「我知道你的事。中國革命同盟會的關先生吧!也難怪,你在橫濱下船,日本警察 當然就緊張了。」江敬秀微笑著。那笑容相當具有親和力。 「你也是革命同盟會的人嗎?」老關問。 「沒錯,很想這麼說,可惜不是。我不像你們一樣是富家子弟。來日本留學的中國 人,個個都是知識青年,清一色是出身富裕人家。對窮人而言,管他什麼革命,重要的 是今天的飯有沒有著落。即使關心革命,也不能全心投入。不過,我有興趣,所以曾去 過在神田錦秋館所舉辦的演講會。就是在那見著你的。」 「聽起來挺刺耳的。」老關閉起一隻眼,抓了抓頭。「的確,我還有我的夥伴都並 非窮人家出身。如果所有的人都能參加革命,那就最好了,但看來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 「就是有你這種人,革命才無法成功。」文立鵬的聲音很是刺耳。 「那位是?」江敬秀問。 「我是革命同盟會的,姓文。」文立鵬挑釁地說。 這男人搞什麼,伊澤想。姓文的想必是個天之驕子吧!不折不扣的知識分子。那麼 傲慢,只拘泥於崇高的革命理想,看不到現實。為誰而革命,為何而革命,這人都不了 解。伊澤對姓文的漸漸產生反感。 「我也希望現在的清廷趕快退位。所以,我並不反對你們的嘗試。只不過,我也不 積極地參與。」江敬秀看著老關,嘴角泛起笑容。「所以,比起革命,你們目前需要的 是青幫強而有力的連繫。就是要切斷尾隨者的跟蹤……」 江敬秀走到面對馬路的窗邊,從那向外看。 「還在。真蠢,出動太多人,反倒引人注意。不過,這麼多人,可就有點難辦了。 」 江敬秀把手抱在胸前,開始思考。那姿勢保持了好一會兒,終於眉開眼笑地看著伊 澤。 「你知道嗎?今年是這地力的關帝廟建廟五十周年。很快就有慶典了。」 關帝廟是祭祀三國志裡的英雄—關羽的地方。 「那又怎麼樣呢?」伊澤滿臉疑惑。 「只要有中國人的地方,就少不了關羽。因為,他似乎相當精通算術,又很講義氣 。他得一提的是,聽說他是我的祖先,雖然不知是真是假……」老關得意地說。 「真的嗎?那可得好好膜拜囉!」江敬秀笑著,朝著老關雙手合十。 「順利與否,全都得靠關羽大老爺了。」 實在是蠢到極點。 警視廳高等課刑警神崎重之升,在橫濱中國城的鋼琴店前,對自己這麼說。這是他 今天內第十幾次的咒罵。 早上,離開東京根岸的家中時,仍是寒風刺骨,所以,披了件斗蓬。但到達橫濱時 ,卻是暖和的春陽,一片晴空,讓人為之氣結。陽光狠狠地照射在體重超過九十公斤的 肥胖身軀。加上從橫濱港到這舊時的中國城,被領著四處晃,汗水如瀑布般,從神崎臉 上傾瀉而下。連引以為傲、又粗又黑的鬍鬚也濕淋淋的。 橫濱港是重要的監視地區。在關東地區,所有從海外來的船,都會聚集於此。尤其 要注意上海來的船。果然不出所料,關虎飛下船了。來迎接他的男人也是革命同盟會的 人。來了個重量級的人物,跟監陣容都繃緊神經。結果就是前方五名,後方五名,另外 ,兩旁各三名跟監者。以如此龐大的陣容投入跟監,動用到十六人,絕非違背常理。況 且要完全掌握目標,這人數絕稱不上足夠。當然,這是在橫濱、東京等大都市的情形。 不過這裡,橫濱的舊中國城又另當別論了。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人的十六個人,就混 在其中。不醒目才奇怪。應該早就被關虎飛等人察覺了。 實在是愚蠢無比。 不過,跟蹤到這也算是成功了,神崎想。關虎飛在日本,這事本身就是個重要的情 報。這關虎飛在日本的期間,一定要嚴密地監視加以掌控,這才是警視廳高等課的任務 。 有件事讓他很在意。 跟關虎飛在一起的男人。戴著帽子,打著領結,一身黑色西裝的男人。鼻樑挺高的 ,算不上美男子,但那雙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有一種愚弄他人,像少年人一般的雙眼。 年齡大概是三十出頭吧! 那男人一直注意著四周。看來似乎是日本人,神崎想。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似曾 相識的臉。不對,沒碰過面,但自己卻認得這男的。如此不可思議的想法不停地奔竄著 。 關虎飛等五人先進了茶館,之後不知為何,又進了這家掛著鋼琴製造販賣招牌的店 裡。 可以聽到鋼琴聲。 嚥不下這口氣。貴族千金所學習的西洋樂器,竟然是由中國人製造販賣的。神崎也 討厭貴族,但中國人製造這種東西,也讓人看不順眼。自己的女兒十六歲了,在谷中的 一家中型和服店上班。女兒性情溫和又勤奮,但是,至今連碰都沒碰過鋼琴這種西洋樂 器吧!一想到這,從身體底層就湧現嫉妒的火焰。 在戰爭中敗給日本的國家,其人民卻製造販賣著勝利之國的女孩所無法碰觸的樂器 。對此,一股怒氣油然而升。自己也知道這憤怒很愚蠢,也知道這憤怒很無聊,但神崎 就是難以平撫這怒氣及嫉妒心。 都是因為錢,神崎想。只要有錢,俺的女兒也能去女子學校。逮個起碼早稻田畢業 的男人,可以過個有品味的生活。而俺呢,也不用幹些圍捕流氓這種不入流的差事了。 關虎飛等人進入店裡,至少也過了一小時。後門也派人監視了,可以確定的是,他 們休想從這踏出半步。除了大約四十分鐘前,一個小孩看來是店內的小伙計,走出去而 已。 時間已過了下午兩點。到底他們在裡面做些什麼呢? 從跟蹤變成監視,警視廳的警探們也漸漸焦躁起來了。 「那些傢伙,在搞什麼啊?」 說話的是神崎的部屬,波多野重吉。雖說是部屬卻不是正式的警官。波多野曾是街 頭混混,現在則用他做偵察員。要說嘛,有點像是江戶時代的捕吏。而這回,參與跟監 的人當中,這極偵察員就有一半以上。 「誰知道。」神崎不悅地將口水吐在地上。「一直聽到鋼琴聲,究竟在搞什麼呢? 」 波多野豎耳傾聽。這個出身混混的男人,當真聽過鋼琴這種高級西洋樂器嗎? 「這叫鋼琴來的,也會發出太鼓聲嗎?」波多野問了個蠢問題。 「沒這回事吧。」神崎嗤之以鼻。 「沒錯。俺聽到太鼓聲,還有更不一樣的聲音……對啦,就像銀座一帶遊行走街的 樂隊。」 「說什麼蠢……」神崎話說到一半,閉起嘴來。 確實有聽見鋼琴以外的聲音。太鼓聲、還有那是,的確有聽過。很像在日比谷的音 樂堂裡,海軍軍樂隊所吹奏的音色。那是金屬做成的笛所發出的聲音。 輕快又令人心情愉悅的音樂。從剛才就一直傳來的鋼琴聲也是這種音樂。 音樂慢慢接近。神崎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屏息以待。 巨大的人偶往神崎等人這邊逼近。 人偶是個滿臉鬍子的壯漢。高有六公尺吧。穿著紅色的中國服,銳利的日光緊盯著 神崎。「那是什麼?!」波多野突然狂叫。 人偶的周圍,身著紅色、黃色、青色中國服的男人手持樂器遊行過來。 「是中國樂隊吧!」波多野問。 不,不對,神崎想。對音樂雖然不甚清楚,但中國音樂倒有聽過。這並非傳統中國 音樂的樂聲,卻又與軍樂隊所演奏的西洋進行曲不一樣。 樂器似乎與軍樂隊所持的相同。叫做什麼管樂器來的吧!不過,也有外觀奇怪的樂 器,外觀看來像是三味線,卻又較具音色更為強烈、華麗的樂器。 樂隊突然出現,還有巨大人偶的現身,使得面向馬路的商店、貿易商的店鋪裡,人 們紛紛探出頭來。他們一見到巨大的人偶,就掌心相對,提到面前,深深地一鞠躬。小 孩子從小路飛奔出來,朝著巨人的人偶跑去。 原本冷清的街道,轉瞬間人聲鼎沸。每個人都喊著相同的話,同樣對著人偶膜拜。 神崎問身旁垂著頭的中國老人,「那是什麼?」「就是關羽大老爺啊!今年是這地區的 關帝廟建廟五十周年的吉祥年。真是感謝。」老人用結結巴巴的日語回答。 看來似乎是紀念慶典。 突然,爆烈聲響起。短促的爆烈聲此起彼落地鳴響。神崎不禁轉頭,伴聲音傳來的 方向看去。 鋼琴店的前方大約十公尺處,無數個小煙霧瀰漫著。是鞭炮。不只一串。無數串的 鞭炮被點燃,不斷地炸開來。那種令人不悅的聲音,讓神崎不經意地皺起眉頭。 「哇,吵死人了!」 波多野在一旁摀著耳朵。鞭炮仍然繼續燃放著。 神崎正要摀住耳朵之際,一聲更巨烈的爆破聲響起。是上面。從空中傳來爆破聲。 耳朵在一瞬間似乎失去聽覺。幾乎就在神崎等人的正上方,什麼東西爆炸了。 抬頭看著天空。春天的穹蒼中,白煙繚繞。是煙火。但並非在夏季的夜空中綻放的 煙火,而是在慶典時,所施放的煙霧彈。 手舞足蹈的中國人群裡,歡聲雷動。每個人都停下腳步。仰望著天空。 又是一聲巨響,使神崎的身體也為之震動的爆裂聲。緊接著又是聲巨響。伴隨著每 次的巨響,白煙悠緩地飄揚至天際。神崎不自覺地一直望著天空,只覺得自己被棄置在 某個非現買的、時空錯亂的場所,被一種妙不可喻的感覺所包圍。 究竟,放了多少煙霧彈呢?繚繞在天際的煙霧就有十幾個。 遊行的隊伍再次跳起舞來。只見巨大的人偶已經通過神崎等人的面前,正往路的另 一端移動。人偶的頭左晃右擺,漸行漸遠,不久拐個彎就消失不見了。吹樂器的、還有 跳舞的人也緩緩地動了起來。在神崎等人的面前跳了一會,就離開鋼琴店了。 波多野還目瞪口呆地仰望著天空。 這時才發覺,鋼琴店內的琴聲已經停了。寂靜籠罩著四周。又回復到寂靜而冷清的 街道。不對,喧囂遠離後,只覺得現在的寂寥復倍於前。 神崎這才驚覺到,馬上衝過去,打開鋼琴店的大門。而身後,波多野愚蠢地叫著「 神崎大老闆」。 「歡迎光臨。」個頭小小的、看來是老闆的中國人,熱情地上前歡迎神崎。 被耍了。神崎直瞪著老闆。 「您想買鋼琴嗎?這邊這台如何呢?這是平台式鋼琴。是我做的,但比起西洋貨可 一點也不遜色,這點我很有自信。」老闆臉上堆滿笑容,輕撫著身旁的鋼琴。 神崎轉身走出店外。然後,莫可奈何地凝視著巨大人偶與樂隊離去的方向。就在那 時,神崎想起來了。跟關虎飛在一起,看來像是日本人的男子是誰了。 是那男的……知道是那個男的,很快就能手到擒來。 伊澤修。連皇族也牽連其中,一件天衣無縫的詐欺事件首謀。 「怎麼了?神崎大老闆。」身為偵察員,算是反應遲鈍的波多野問道。 「你這白癡,被逃掉了。」神崎怒氣爆發,抓住波多好的前襟,使盡吃奶的力氣, 就是一拳下去。波多野發出慘叫聲,倒在地上。 個個都是白癡。自己也是,波多野也是,都是白癡。抓住爬起來的波多野,又往他 臉頰搥下去。瞪著再次倒地的波多野,神崎再一次怒吼「白癡」。 「白癡」,文立鵬咒罵著自己。 在中國城郊區的橋上,文立鵬束手無策,不知該如何是好。實在是狼狽至極。從橋 上俯視河面,身著紅色中國服,臉上胡亂塗抹著胭脂,又畫上京劇模樣臉譜的自己,倒 映其中。 今年是關帝廟建廟五十周年,所以預備舉行大規模的慶典。聽說關羽的巨大紙糊人 偶已經完成了,所以,青幫的夥伴們聚集起來,擺出遊行陣容,好讓伊澤等人混入其中 。這是鋼琴店老闆的主意。 聽從老闆所言,為了甩掉跟監者,才被化上妝的。不過,其他四人因為藏身於關羽 的大型人偶中,所以沒有化妝。那時就應該察覺到的。只因為時間不夠,又被人催趕著 ,所以就乖乖地上了妝。 關羽的人偶來到店門口,伊澤還有老關等人就進入加裝有台車的人偶之中。看來是 相當勉強。 文立鵬與周圍的男男女女摩頂接踵,隨著爵士這種音樂舞動著,跟著隊伍一起移動 。赫然察覺關羽的人偶跟隊伍越離越遠。急急忙忙地想往人偶的方向移動,但周遭的人 潮卻讓他動彈不得。就這樣被人群推擠著,來到此處。 兩周圍的人們,一到這座橋就一溜煙地消失了。 被甩了。竟有這種事。身為同盟會成員的自己,竟然被那些人給甩了。 橋上不知何人掉了個銅板。拾起銅板,文立鵬使勁地扔向倒映在河面上的自己身影 。漣漪泛起,河面上的自己晃動著。不知為何,文立鵬似乎看見自己哭泣的臉龐。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十四 到達新橋車站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太陽的顏色早已變深,轉為橙色。空氣中 帶有一股透明的寒氣,刺骨的寒冷包圍著伊澤一行人。 走出新橋車站,就是寬敞的站前廣場。停放在左右兩邊的人力車上等著出站的客人 。走出新橋車站的乘客,有的人在這裡搭人力車;有的人要搭乘路面電車(市電),往 站牌那邊的紅色電桿走去;還有人要到附近一帶。 伊澤在橫濱和老朴、小陳暫別。雖然甩掉了尾隨者,但為防萬一,還是決定分開來 行動。與其四人大搖大擺地行動,兩兩行動還比較方便自在。 伊澤和老關沒有搭乘人力車,而是用走的。渡過新橋,往銀座方向走去。 寬敞的道路上,人力車、貨車、還有行人來來往往。行駛在馬路中央的路面電車, 朝著京橋方向而去。而貨車正悠閒地橫過電車前方。 距離上回造訪日本,已經隔了四年。 僅僅四年,日本就變了個樣。看不慣的歐式商樓增加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洋 裝的人也增加了。女性大多還是和服。但是,與上海相比,還是個鄉下地方。這裡沒有 上海人所散發的熱情活力,也沒有一群又一群的人潮。 去到淺草一帶的鬧區或許就大不相同,但新橋的景象,總給人一股慵懶的感覺。 過了橋,在第二個轉角轉彎。 有棟黑色木橋圍起的住家,松樹孤伶伶地探出樹枝。 還是沒變,伊澤想。雖然大馬路已不復存舊時的風貌,但只要踏進這裡一步,舊時 的新橋就在其中。 穿過黑色圍牆的大門,進入裡面。在視線內的一個角落,一件陌生的東西映入眼簾 。伊澤將頭轉向右邊。 是輛車子。庭院裡有輛車子。 車子在上海也還很罕見,在日本應該也不多。那是台T型福特,世界最先量產的車 子。為什麼這東西會出現在這呢?伊澤正在思索時,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庭院。 是個老女人,兩手叉著腰,望著伊澤。 「嘿,真是稀客啊!」老婆婆說。 「阿婆,好久不見了。」伊澤說。「可能要暫時在阿婆這裡打擾了。」 老婆婆粗魯地走到伊澤面前。 「要說幾次才明白啊!兔崽子。叫我大姐。」咚地一聲,老婆婆用左手往伊澤胸膛 搥下去。 「好久不見了,喜春姐。」伊澤改口說。「可能要暫時在大姐這兒打擾了。」 「沒問題。」喜春姐那風乾橘子般的臉,笑起來更是皺成一團。大姐一點都沒變。 跟四年前見面時一樣,威風凜凜、落落大方。 對了,那傢伙呢?從前只要伊澤一進門,那傢伙馬上就會飛撲而來的。 「武丸呢?」伊澤問。 「見習生帶著散步去了。」 「那傢伙也好嗎?」 「是啊。一點都沒長進。」喜春姐皺起眉頭。 那傢伙也都沒變啊!不知為何,有些高興,也有些感傷。新橋藝妓屋立花屋,跟過 去沒什麼差別。不,也有變動的地方,就是庭院的車子。 「對了,這究竟是什麼?」伊澤指著車子。 「是車子啊!」喜春姐很滿足地笑了。 「這我知道。我是問說,為什麼這東西會在這呢?」 「當然是買的啊!怎麼樣,要不要試乘一下?」喜春姐露出淘氣的笑容。 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了,請別這麼做。不如讓我們先進去吧!順便將行李卸下。」 「那些事待會再說。上車吧!喂,那邊的大個兒,別呆呆地杆在那裡。再發呆,我 這江戶女子可會把你扔在這哦!」 喜春姐迅速地轉身背向伊澤和老關,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向車子。實在是難以想像, 一個年過六十的老婆婆竟有如此的動作。 「您叫我們上車,這……。好不容易才剛到喜春姐這的。」伊澤說。 「廢話少說,上車。我帶你們到煉瓦轉一圈。你們沒坐過車子吧!」喜春姐進入車 內說道。所謂的煉瓦,指的是銀座的煉瓦街。 「難不成,那老婆婆是你不想來此的理由。」老關低聲說道。 「沒錯。」 「我有點了解你的心情。」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快上車。」喜春姐從駕駛座探出頭來,凶悍地大叫。 「又再打什麼壞主意了嗎?」喜春姐說。 車子穿過銀座,過了京橋,進入傳馬町。很少見到車子吧!每個人都緊盯著T型福 特不放。穿著和服的孩童們,從後方追趕過來。也有小孩大口大口吸著車子所排放的廢 氣。 「什麼話嘛!最近我可乖了。別亂講話。」 喜春姐呵呵大笑。 「阿修是不可能安份的。你生來就是個壞胚子。」 「就算是,我也認真工作過啊!」 兩人不自覺地越說越大聲。不這樣的話,引擎聲太吵,根本聽不到聲汗。 「你是指在歐洲的時候嗎?那時阿修就是壞蛋了。」 「在德國被這壞蛋拯救的,不知是誰哦?」 「所以,你來日本的時候,不是都留你過夜嗎?新橋的藝妓可是很講義氣的。」喜 春姐回過頭,看著伊澤說。 「而這小子,卻連封信也沒有,」 這時,一台人力車橫過T型福特的前方。 「大姐,前方,前方。」伊澤慌慌張張地大叫。 喜春姐哼的一聲,將方向盤往右打。 只見人力車的車夫,臉部抽搐。就在千鈞一髮之際,T型福特閃過了人力車。 但是,前方又是一台貨車。 這回將方向盤往左打。 壞事一個接一個,路面電車正朝著這邊駛來。電車的安全網就在眼前了。有這網子 ,行人即使被絆倒,也不會被車輪輾過,是為了救命而設的。但似乎不能拯救車子。 坐在後座的老關,發出淒厲的哀號。 「別小看了新橋的藝妓。」喜春姐大叫,又將方向盤往左打。 T型福特就這樣削過電車前端,漂亮地穿越過去。 喜春姐一副沒什麼了不起的模樣,放聲大笑。 「伊澤,我從沒碰過這麼可怕的事。我現在就要下車……」老關在後座說道,聲音 像是凍僵了。 伊澤回過頭去,只見老關縮起巨大的身軀顫抖著。 「你有膽就跟喜春姐說啊!她八成會說,我開車很可怕嗎……,那你就找死了。」 伊澤將身子伸到後方,在老關耳邊說。 「我也這麼覺得。」老關緊閉雙眼。 喜春姐拍打著方向盤,興致正高昂,嘴裡還哼著小調。 「為什麼買了車子?」伊澤問喜春姐。 「宣傳,就為了宣傳。我雖然不是岩谷天狗,但這個社會啊,宣傳最是要緊。我們 這的藝妓,都是用這台車接送的。在東京也有點口碑的。『別驚訝哦!藝妓搭車赴宴去 』,就這麼回事。」 岩谷天狗是以國產香煙致富的男人。他的宣傳標語是「別驚訝哦!稅金兩萬元。國 家建設之父,岩谷天狗香煙」。天狗香煙納稅高達兩萬元,對國家很有貢獻。抽天狗香 煙,就是愛國。來來來,各位各位,為了國家,來抽天狗香煙吧……。與羞恥、謙虛沾 不上邊的人,煙草王岩谷可說是明治時代的第一位宣傳大王。 「近來,藝妓這一行的競爭漸趨白熱化。什麼美人藝妓投票啦、做成明信片什麼的 、把藝妓捧上天了。但是,有些藝妓屋竟然花錢,只為了讓自家的藝妓雀屏中選。我可 不來那一套。所以,狠下心來買了台車子,嚇破世人的膽也痛快。」喜春姐呵呵大笑, 將方向盤左轉右切的,搖晃著T型福特。 「可是啊,我那裡的藝妓不喜歡坐車。」春宮姐不滿地說。「說什麼車子很恐怖啦 !真是的,說到最近的年輕藝妓啊……」 藝妓們的心情很能體會,在駕駛座旁左搖右晃的伊澤想。 「那就回去吧!才剛從上海到這而已。好累哦!」伊澤雙腳用力踩穩,緊緊抓住座 位。 「接下來才有趣哦!怎樣,要不要去目黑一帶瞧一瞧啊!」 「不了,回去吧!」 喜春姐心不甘情不願地總算答應了,瀟灑地在馬路的正中央調轉車頭。 好不容易,抵達了春喜姐位於日吉町小路裡的藝妓屋。 藝妓屋大多是格子門的小房子,但是喜春姐的家呢,卻有防止小偷入侵的黑色圍牆 ,格局相當氣派。一般,說到藝妓屋,就像常聽到的,「我們這並非男人可以進進出出 的家」,必須讓人一進門就看清屋內的所有一切。不過喜春姐才不管。正因為是這種房 子,伊澤來日本時才能輕鬆地住下來。 穿過大門,突然一個茶色物體向伊澤撲來。接著,「汪」的一聲,翻身倒下露出肚 皮。 「你為什麼這麼沒出息?虧你還是個頂天立地的日本男兒。」喜春姐看牠那德性, 嘆著氣。 「是大姐教導無方。對吧,武丸。」伊澤摸摸武丸的肚子,笑說。 乍看之下,武丸是隻體格威風凜凜,雄赳赳的秋田犬。但不知為何,膽子小,喜歡 跟人撒嬌。而且,讓人撫摸肚子是牠的最愛,真是個怪胎。 把喜愛嬉鬧的武丸留在玄關,伊澤在庭院角落的兩層樓廂房裡,解下行李。 「大家都長大了,包養的老爺幫忙買了房子,所以這裡空著。」喜春姐拉開客廳的 紙門時說道。 所謂的長大,是指由藝妓屋獨立出來,自己單獨赴宴表演。當然,就算是獨立,也 不代表和原來的藝妓屋切斷關係。 「千代菊和桃太郎也獨立了嗎?」伊澤問。 「那些女孩還在。她們看到阿修一定會很高興。千代菊對你可是情有獨鍾哦!她見 到你一定會欣喜若狂的。兩個人都是用我這裡的招牌,跟我租店,但也都獨立了。如今 在我活生活的,只有六名藝妓和見習生兩名。主房就綽綽有餘了。」 「生意好嗎?」 「我可是從歐洲歸國的喜春姐呢!這裡的女孩,都是我這個喜春姐調教出來的。才 藝是一流的。對了,有東西就拿出來吧!」 「什麼?」 「上海特產啊。」 「真是的,都這麼大了,還這麼笨。這樣還能在社會上混下去嘛!好。待在這的期 間,我可要嚴格地教導你,什麼是社會上的禮數。你可得感激我喔!」 伊澤一臉哭笑不得,用中文跟老關嘀咕著。 「有帶來吧。拿出來。」 「你說什麼?」 「茶葉啊。」 「那是我要享用的,所以才……」 「廢話少說,叫你拿出來就拿出來。惹毛了喜春姐可吃不完兜著走哦!」 老關很不甘願地翻找起大旅行包,只聽見沙沙聲作響,然後取出個紙袋。 「嗯,還是支那人懂禮數。」 「那是中國的茶葉。在日本呢,橫濱一帶也有賣中國茶葉,但這可是在橫濱也難以 弄到手的龍井茶。」老關可憐兮兮地說。 「就是支那的上等花囉!」喜春姐一臉高興地說。 「不對,不是花,是茶葉。」老關糾正喜春姐。 「茶葉在花柳界呢,就稱做上等花。住在新橋的藝妓屋,可得學些入流的術語再回 去。我太高興了。收下這麼重的禮,真的沒關係嗎?你姓關吧,謝謝你。如果阿修也這 麼貼心就好了。那,馬上就來泡個茶吧!」 「請等一等。要泡中國的茶葉……上等花是有訣竅的。待會兒我來泡吧!」 「這樣子啊!那我叫人去風月堂買些點心回來。」 「大姐,還有兩個人要在這打擾。老朴和另一位……」 「啊,好想念他哦!那孩子也會來嗎?真的是越來越興奮了。好,今天可要喝個痛 快。我這就去買新鮮的魚回來。」 「這個……,我對生魚……」老關支支吾吾的。 「支那人不敢吃生魚片啊:那就火鍋吧:真個牛肉什麼的。」喜春姐直嚷著太高興 了太高興了,回到工房去「我的茶葉……」喜春姐的身影消失後,老關哭喪著臉說道。 「不是茶葉,是上等花。」伊澤擠出個笑容。「別管茶葉了,那東西還在吧!」 老關慢吞吞地脫去外套和上衣,拉起襯衫,從纏腰布裡取出布袋。看來茶被喜春姐 沒收之後,他的魂也飛了。 伊澤打開布袋,英磅紙鈔露了出來。這些當然沒有報關。預計明天到銀行兌換成日 幣。 正在打開行李的時候,老朴和小陳也到了。老朴狡猾地帶來一件絲質睡衣,送給喜 春姐。又來了,「比起來呢,阿修就……」,喜春姐又以責備的眼神修理了伊澤一頓。 老關沏了茶,和喜春姐及藝妓見習生一同吃著從風月堂買來的奶油夾心餅。喝了一 口茶,喜春姐讚賞地說「真是好茶」,老關聽了很是高興。總之,喜春姐是興奮到了極 點。終於,太陽下山了,喜春姐說「今晚要吃大餐囉」,就回到主屋去了。喜春姐剛走 ,準備赴宴的桃太那和千代菊接著來到。千代菊說了句「阿修,怎麼都不來日本」,就 哭了出來,然後又默不作聲。總之,藝妓屋「立花屋」像是颳起了風暴。今天是不可能 商討任務的。在附近的澡堂泡個澡流個汗後,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接著,盛大的酒宴開始了。 立花屋的廂房一片寧靜,也一片凌亂。 酩酊大醉的男人們,睡倒在地上。赴宴後回到家裡的藝妓們也醉倒了。酒瓶倒了, 三味線被扔在地上,盤子都翻了過來。 老關直嚷著革命,小陳誓言對青幫效忠。老朴滔滔不絕地說著拯救祖國,喜春姐則 報以熱烈的掌聲。千代菊緊緊抱住伊澤,桃太郎則拉扯老關的鬍鬚。唯一不懂日語的小 陳,跟年輕的藝妓福松學日語。不過,都是些花柳界的術語。喜春姐叫著「我可是有做 法國貴族的命哦!」然後,個個都醉的不醒人事了。 伊澤突然醒了過來,抱著昏沉沉的頭,走到尾外。好冷。伊澤打起井裡的水,用杓 子喝了幾口。庭院被暗夜所包圍著。月亮沒有露出臉來。 絃樂聲傳來。不是三味線。是種更柔和的聲音。近似古琴聲,哀怨悽涼。 有人在庭院裡。有個人坐在石頭上,彈著某種樂器。雲散去後,月亮露出臉來,皎 潔的月光投射在那人身上。 是喜春姐。以日本人而言,臉的輪廓算是相當深的。高挺的鼻子、丹鳳眼。現在雖 然是皺巴巴的,但年輕時號稱新橋第一藝妓的美貌,從側面就能感覺出來。 之前習提過,明治三十三年的巴黎萬國博覽會,她率領日本藝妓前往一事。藝妓屋 的媽媽桑們個個都猶豫不決,喜春姐卻說「如果沒有人要去,可會丟了新橋藝妓的臉」 ,就帶著藝妓們遠渡重洋。之後的兩年期間,喜春姐領著藝妓,在歐洲各地巡迥,表演 舞蹈、三味線、還有宴會時的餘興節日。不論走到哪裡都深受好評,只是語言不通,被 德國的表演團團長騙得身無分文。這時,因工作造訪德國的伊澤,用撲克牌詐賭誘騙團 長,搶回所有的錢,還給了喜春姐。 每次喝醉酒,喜春姐都會提到,在巴黎有個老貴族跟她求婚的事。那時,如果結了 婚,我就成了法國貴族。但我沒興趣。自從心儀的旗本(註1)子弟進了彰義隊,卻遭 官兵殺害後,那時我就發誓不與任何人結為連理……。 身為藝妓的大姐卻很討厭長州,不赴長州軍人、政治家的宴會,這可是出了名的。 「這樣會感冒的。」伊澤先開了口。 「好舒服哦!臉頰都熱起來了。」喜春姐又彈奏起剛抱在懷裡的滿月型絃樂器。 那是月琴。 從中國傳來的樂器。 「從前,這月琴可愛歡迎了。」喜春姐很懷念地說道。「沒記錯的話,是從明治十 二、三年左右開始的吧!甚至也有藝妓在宴會上彈月琴。但是日清戰爭勝利後,支那的 東西全遭鄙視,一眨眼就勢微了。真是太膚淺了!曾經那麼崇拜支那的。」 喜春姐撥弄著月琴的琴絃。 「一年前,那女孩彈給我聽,真的是恍如隔世。」 心中一陣悸動。醉意赫然全消,伴隨著傷痛的灰暗記憶開始沉澱在心底。 「那女孩……,是麗華嗎?」 喜春姐默默地點頭。神情落寞。 沉默了許久。終於,伊澤開口了。 「麗華她……」 「出事了吧。我知道。那女孩和你不一樣,她很勤於寫信,回到支那後,還是每個 月稍來一封信。雖然隔了許久才會寄到日本,但大概去年秋天起,突然就斷了音信。那 就像是關係逐漸疏遠後,不再寫信來了,信與信之間的時間,越隔越久,有一天就斷了 。」 「麗華無法再寫信了。被清政府逮捕後……」 喜春姐深深地嘆了口氣。 「進了監獄嗎?」 伊澤沒出聲。 喜春姐緊緊地抱住月琴。 「這麼好的女孩,神明也想把她留在身旁吧!」喜春姐的聲音顫抖著。 「像我這種人,一把年紀了,神明卻不來召喚……。有一次,那女孩說想穿穿著藝 妓的和服,我就讓她穿了。 好美!就那樣子讓她當個藝妓也好……。只是,人家是個清清白白的外國小姐,我 也不能這麼做啊!」 喜春姐再次緊抱住月琴。那就像是,緊緊地抱住麗華一樣。 伊澤的手碰到個濕濕軟軟的東西。 秋田犬武丸不知何時來到身旁,舔起伊澤的手來。似乎是在安慰他。 「你真是個好傢伙。」 伊澤撫摸武丸的喉嚨。是太高興了吧,武丸更加賣力她舔遍伊澤的手。 烏雲遮蓋月亮。再一次,四周被漆黑所包圍。月琴聲響起,哀怨的琴聲為黑夜所吞 噬。 (註1)旗本江戶幕府將軍的直屬武士。彰義隊隊員後與明治新政府對抗,遭大村益 四郎率新政府軍所滅。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十五 關虎飛領著那女子出現在新橋立花屋,是隔天中午前的事情。 那女子身著深藍色套裝,頭髮紮在後面,說了聲「您好」,就輕巧地坐在伊澤正對 面的座墊。那聲音實在悅耳。女子說自己叫做了愛鈴,那聲音也很甜美。跟中國式的慌 慌張張的說話方式不同,那聲音動聽又令人感到舒暢。 漢字寫做愛鈴,片假名則寫做??。片假名比較適合她,她是那種會讓人這麼想的 女子。 一同前來的還有另一個男人。 男人說自己叫做王源邦,曾是清朝領事館的書記官。清廷的現役官吏卻在日本加入 革命同盟會,這男人正象徵著清廷的衰敗。兩人都是瞞著革命同盟會來到這裡的。那就 意謂著,今後要與革命同盟會分道揚鑣一陣子了。 王源邦的身子像是折成兩半似的,禮貌過度地深深一鞠躬後,突然說「田豐在上海 死了。」 一瞬間,滿場沉默。 原來,那男人死了。 實在是太突然了。是巧合吧? 老朴有些困惑,而小陳則聳聳肩,像是在說這傢伙還真倒楣。 田豐為了這次的任務,應該調查過要下手的目標。伊澤提及此事,領事館的男子王 源邦用力點頭說「別擔心」,然後看著身旁的愛鈴。 一股厭惡感油然而升。用女人去獲取情報嗎?忠臣藏裡似乎也有這種故事(註1) 。 「這次要騙取武器的對象是東正信陸軍中將。他在陸軍參謀本部擔任參謀次長。」 老關開始說。「據說是陸軍大臣的繼任人選。他跟經常出入陸軍省的三矢興產有深厚的 關係。簡單地說呢,就是將陸軍的武器賤價賣給三矢興產,而代價就是三矢興產進貢他 的荷包……,這分明就是官商勾結。」 又是一陣厭惡感。與收受賄賂的軍人相當親密的女性,就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有 股讓人感到不愉快的氣氛。 伊澤偷偷地瞄了愛鈴一眼,只見她將腰身打直,雙手併攏置於膝上,呈跪坐姿。春 日的陽光從敞開的紙門那邊照射進來,灑落在愛鈴的背上。愛鈴意識到伊澤的視線,她 在光影下略微側著頭微笑著。從下巴到脖子的曲線,美的令人無法置信。 老關繼續講述著有關陸軍內部的情形。東正信雖然是呼聲最高的下一任陸軍大臣, 但還有第一師團長石原伊織,也是有力的候補人選。而陸軍內部對於大陸政策分為兩大 派系,山縣杓東正信對於干預中國不太熱衷,石原卻相當積極。另外,隸屬山縣派的田 中義一曾經提出一份論文,主張積極介入中國。但最重要的是,日前在三矢興產那裡有 多餘的武器。 本來陸軍賤賣武器給三矢興產,是為了供給中國的袁世凱,但因山縣有朋的一句話 ,就變成由大平組提供武器給袁世凱。大平組本來是在海外收購武器,誰知,預定的買 賣卻遭到取消,成了滯銷的庫存貨。當然,他們一定塞給山縣巨額的賄賂。山縣自維新 以來,就是個四處收賄的政客。這是今年初的事了。 三矢興產所擁有的武器是陸軍賤價售予的。所以三矢興產不可能隨意賣給不合陸軍 心意的人。反過來說,只要讓東正信參謀次長點頭,就能動用這批武器。 「你們需要多少武器?」伊澤問。 「這個嘛,當然是越多越好,最起碼也要長槍兩千把、手槍五百把、以及子彈各五 萬及兩萬發……」老關回答。 這是相當龐大的數量。將這些運往大陸的船隻,是由小陳準備的。他似乎會和橫濱 的琴師商量此事。 話題轉到東正信的性格,愛鈴這才加入話局。愛鈴那美麗的雙唇塗著淡桃紅色的口 紅,她一開口,那悅耳的聲音又緩緩地流瀉出來。 「東正信中將這人不相信任何人。因為他有太多敵人了。為了出人頭地,他已經拉 下許多同儕。就因為一直在計算他人,自己也害怕落此下場。他連部下也不相信。有能 力的部屬他會徹底加以利用,但這人只要露出半點野心,他就會將其下放到閒職。 「要騙這種男人?」老朴喃喃自語。「太難了。下手的目標要有容易下手的特性。 選擇下手的目標是很重要的。」 「的確,東正信先生可能會是個難纏的角色。」愛鈴那口吻就像是在聊天氣。看來 ,以東正信為下手的目標,似乎已成為革命同盟會內部的共識了。 「很難嗎?」老關問伊澤。 「總會有辦法的。對方喜歡華爾滋,我們就跳華爾滋,喜歡波爾卡舞,我們就跳波 爾卡舞。」伊澤像是在說他人的是非一般。對了,那傢伙喜歡什麼呢?他有什麼欲望呢 ?那才是重要的。錢?女人?出人頭地?男人的欲望不外乎這些。對方如果是個多疑之 人,那我們只有投其所好地起舞。 「家族成員有哪些呢?」伊澤詢問愛鈴。 「他的太太五年前去世了,有兩個孩子。長男謙介少爺就讀陸軍大學,目前住在學 校宿舍。而謙介少爺有個妹妹桂子小姐。今年二十歲。另外還有住在一起的女佣,叫做 宇根,她應該已經年過四十了。此外,還有一位寄宿家中的書生,好像是東正信先生的 故鄉山口縣人,明年二十歲時會進入軍隊。名字叫做向島輝雄。」愛鈴答道。 「女兒還住在家裡嗎?或是已經結婚了呢?」老朴面無表情地問道。 「桂子小姐去年秋天嫁到大矢財閥家了。」 「妳很清楚嘛!冒昧請教,妳跟東正信中將是什麼關係呢?」伊澤問道。盡量說得 不引起愛鈴的反感,但沒什麼把握。 「前年,謙介少爺要參加陸軍大學的考試,而我就在假日時教他英語。所以至今仍 會去他家中坐坐。」 是真的嗎?很想相信她,卻又覺得不能相信。 這話題持續了兩小時。這期間,從愛鈴那看到東正信的照片。高挺的鼻子下方有撮 鬍子。下巴有稜有角,看來相當強硬。或許該說是野心很大吧!眼睛細細的,但眼神卻 很銳利。看來會是個難以對付的角色。 愛鈴繼續說著東正信的事。 陸軍大學第一名畢業,是當時陸軍大學的教官——來自德國的孟格爾少佐最引以為 傲的學生。之後和孟格爾也一直維持深厚的情誼,據說今年二月時,他還贈錶給下個月 就要從德國陸軍退役的孟格爾。 孟格爾……,在上海就聽過這名字。他曾是青島的司令官。 東正信。日本陸軍的精英分子。隸屬於元老山縣有朋。 毫無疑問的,呼聲最高的陸軍大臣人選。 這男人的弱點會是什麼呢? 出人頭地。陸軍大臣的位子就近在咫尺。 就是這點吧? 雖是呼聲極高的陸軍大臣人選,但尚未確定。還有與其抗衡的一派。如果能夠拉大 與對手間的差距,想必東中將也會感興趣吧!只是,有令他感興趣的事嗎? 錢……。政商勾結是自山縣有朋以來陸軍的惡習,至今都還存在著。東正信也與商 社有所勾結。眼中淨是錢。 不過,單單是錢的話,從商社那裡要多少就有多少。 女人……。伊澤輕輕地瞄了愛鈴一眼。只覺得有股沉重的感覺撲了過來。東正信會 是沉迷女色之徒嗎? 「他的女人癖怎麼樣呢?」老朴毫不忌諱地質問愛鈴。 「嗯,這個嘛……」愛鈴略感迷惑。「我想他不會是那種縱情聲色而迷失自我的人 。」 簡單扼要。的確,他不像是會因女色而亂了陣腳的人。就算是很好色,也稱不上是 弱點。當然,如果在性方面有特殊癖好,倒是可以利用利用……上個月,在陸軍的會議 上,似乎有個很有趣的話題。據說,清廷的皇室之中,有一派希望在滿州創建滿族的獨 立國。對於這事,陸軍的幹部似乎極感興趣。 這或許有些利用價值。 期間,大夥休息了一會兒。 在休息時,老關從背包中取出裱褙的相片掛在牆上。 那是中國革命同盟會的紀念照。中間是孫文,穿著西裝打著領結,十足的美男子。 坐在他身旁的是黃興,他是廣東派的首領。然後是日本義士宮崎滔天(註2)及關虎飛 。而周圍約有十五名男子排成兩列。 「大哥,這傢伙不是蔣士清嗎?」小陳嘴巴張得大大的。 順著小陳的視線看去,在第二排最左端的就是那男人。在精英聚集的中國同盟會中 相當罕見的,說好聽是充滿野性,說難聽是個粗人。顴骨突出的那張臉上,有雙狡黠的 眼。小陳說的沒鉛,的確是在上海人見人厭的地痞蔣士清。 跟青幫裡的年輕頭目聯手,強盜、敲詐、勒索,無惡不做的大壞蛋。曾在上海的酒 吧見過蔣士清,蠻橫地喝著酒。因為服務生把酒灑了出來,就大發雷霆,還搶走店裡的 錢。為了解救遭工部局逮捕的同夥,也曾經攻擊過監獄。最近好像是去日本留學,所以 很少見到他。 那男人啊……,老關側著頭想。好像只跟孫文先生見過一次面而已……。其他的就 全沒有印象了。 「那混帳說什麼要在日本接受軍事教育,還真老奸巨猾啊,跟大炮……,哦對不起 。這不是跟孫文先生一起合照嗎?」小陳不屑地說。 「這小子還真會見風轉舵啊!聰明。從今以後大概想靠革命混飯吃吧!」老朴不感 興趣地側過臉去。 王源邦轉頭一看,活見鬼似地直盯著蔣士清的照片。 「太像了……」 王源邦這麼嘀咕著。 「這是怎麼回事。什麼叫做沒有調查記錄。」 神崎重之介怒斥著年輕職員。 房裡一片混亂。無數個布袋及紙箱散落在地上、桌上。這光景實在令人難以想像, 這裡竟會是威震天下的警視廳裡的一個房間。 「沒有就是沒有。」警視廳智慧犯罪科的職員中町,全然無視於神崎的叫罵聲,若 無其事地打包著桌上的資料說道。十足的警視廳官僚作風,竟敢瞧不起出身偵察員的俺 。一想到這,神崎更加氣憤難捱。 「你搞不清楚嗎,威震天下的警視廳裡,案件的調查記錄竟然不翼而飛了。該不會 是這個破爛的警視廳辦公室被小偷潛入什麼的。」神崎用力踹牆壁。 「快搬家了。八成是被塞進箱子了。」中町冷冷地說。位於鍛冶橋的驚視廳辦公室 ,建於明治十五年,再一個月就要功成身退,即將搬遷到日比谷的嶄新磚造辦公室。或 許因此,警視廳的辦事員最近心浮氣躁的。雖說警視廳正忙於搬家的準備工作,但並不 表示有這段期間就能讓犯人稍事休息啊!而這小子竟然……,神崎怒火中燒。 調到高等課之前,神崎隸屬於智慧犯罪科,處理詐欺等案件。那時經手的就是伊澤 犯下的案子。 伊澤修。 四年前由右派的大人物到陸軍官僚,甚至是皇族都被捲入的詐欺案嫌犯。當然,警 察這邊沒人見過伊澤。而受騙上當的人也都不知道伊澤的廬山真面目。因為他不時在變 換裝扮。那是件天衣無縫的詐欺案。被害者甚至到最後者沒察覺自己受騙了。只不過, 伊澤所犯的唯一錯誤,就是用了蠢蛋做夥伴。那傢伙以相同的手法詐騙被捕,一五一十 地將之前的事都招供了。然後也畫了肖像。但就僅此而已。伊澤是何許人也,而姓朴的 朝鮮人又是何方神聖,完全不得而知。 那個伊澤來到日本了。而且朝鮮人也同行。那些傢伙八成又要幹什麼壞事了。一開 始,神崎也沒注意到伊澤。 這也難怪,只在四年前看過肖像而已。他們和中國革命同盟會的大人物關虎飛在一 起。騙子和支那的革命分子,他們是什麼關係不得而知,卻嗅得到一股錢的味道。神崎 馬上就想重閱過去的調查報告,卻找不到。 「喂,有其他的調查報告,而且是那陣子的案子,為什麼獨缺伊澤案的調查報告呢 ?」神崎窮追不捨。 「不知道。還有神崎先生,請您檢點些,別再跟街上的混混伸手要錢了。畢竟警察 早就很不得人心了。」 「中町大哥,我們這些出身偵察員的警探呢,不像你們領有高薪。我們得從黑道那 搜括些錢才勉強可以糊口。 再說,正因為我們和街頭混混維持這種關係,才能逮捕犯人啊!」 「自從逮捕了專門協助犯案的銀次之後,那招就已經行不通了。你忘了警察總長的 訓示了嗎?」 乳臭未乾的小子。說得到好聽。 犯罪者與警察,就某方面而言是狼狽為奸的。例如,留有個貴族家中,代代相傳的 家寶遭竊。「犯人倒無所謂,重要的是傳家之寶陶壺,請你們務必要留幫忙。」貴族這 樣對警方說,神崎等人就去找道上的大哥級人物談判。就這樣,物歸原主,事情告一段 落。有些時候,犯人也會報上名來自投羅網。當然,那不見得是真正的犯人,但如此一 來也可以保住警察的顏曲。 不過,對警察的這種辦案態度,人民不滿的情緒逐漸升高。督察相當不得人心。「 喂,過來」,就這樣叫住平民百姓,一副不可一世的態度。但對維新的藩閥政治家卻又 卑躬屈膝,監視反政府的在野黨政治家,獵取醜聞,而執政黨的政治家就以此做為政爭 的利器。可以說警察就是政府的走狗。再加上毫無消滅犯罪的能力。這是因為太過依賴 與黑社會人士的交易,連最重要的搜查能力都早已貧乏不堪了。 警察的腐敗也在國會引發爭議。廢除警視廳的主張,堂而皇之地在國會殿堂中被議 論著。 扒手的大頭目—專門協助犯案的銀次會被逮捕,就是在輿論的壓力下所進行的。 警察的方針一直在變動。雖然依舊是藩閥政治家的走狗,但卻開始切斷與黑社會的 交易。所以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子才會狗眼看人低。神崎做了個鬼臉。 「調查報告到底在哪?」 「不知道。沒有就是沒有。」中町不耐煩地說。不過,他眼中卻有些不安的神色, 神崎並沒有看漏了。 「喂,中町少爺,是不是在隱瞞什麼啊?」 「沒這回事。」中町撇過臉去,不正眼瞧神崎。 神崎的第六感閃現。中町的反應和犯罪者的偷偷摸摸極為相似。 「中町少爺,你可是有大好前途的哦!頭腦好,又有學歷,加上又是薩摩出身的。 」神崎嘲諷似地這麼一說,中町不安地低下頭來。神崎不予理會,繼續說下去。「真可 惜。既是薩摩人又是警視廳的,前途絕對是一片光明,白白斷送了起不令人扼腕。」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中町的聲音有些顫抖。 「唉,單身漢嘛,吃喝嫖賭倒也無所謂。如果是藝妓啦、吉原花柳街啦,身為男人 嘛也怪不得你。俺和你的上司呢,笑笑也不當一回事,不過……」神崎的話就此打住, 凝視著中町。中町低著頭所以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肩膀在顫抖。 「聽好了,中町先生。但是進出那種場所就讓人難以領教了。也無所謂啦,如果你 好此道的話。只是,石松屋嘛,可會影響你的大好前程哦!」 若松屋就在吉原花柳街附近,是個專做男同性戀生意的賣春店。而且清一色是十八 歲以下的少年。這事是由素有往來的黑道那裡打聽來的。想到會有派上用場的機會,直 到今天才用上。 「神崎先生。」中町哽咽地說。 「那,調查報告到哪去了?俺呢是很健忘的。但是,不找出調查報告,俺是怎麼都 不會忘掉的。」 「小?課長拿走了。」中町說話像是蚊子在叫。 高等課的課長?為什麼小?課長對伊澤……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也嗅到一股金錢味 。總之要找到伊澤。那傢伙要做什麼?只要知道這事,就能知道小?課長為什麼對那傢 伙感興趣。 神崎轉身往門口走去。 「請您要保守秘密。還有小?課長拿走調查報告的事也請保密。」中町的哀求聲從 背後傳來,神崎走出房門。 伊澤想著照片中的男人,走到庭院。庭院規模雖小,卻種有松樹、櫻樹、還有柿子 樹、無花果樹等,可以欣賞到一年四季的花卉。櫻花已經含苞待放了。 照片中的男人、還有愛鈴提到的滿州獨立一事,在腦海中乍隱乍現。男人會在各種 情況下和女人講工作上的事,但那些稱得上機密的事,自古就是枕邊的話題。 嘩啦一聲,水花濺起。 是池裡的鯉魚探出頭來吧。水面泛起漣漪。 「累了嗎?」 背後傳來聲音。細柔的聲音。是愛鈴。 「我在想些事情。」伊澤回答。 「是我跟東中將的事嗎?」 「不……」 「你不用隱瞞了。都寫在臉上了。」 伊澤不自覺地摸摸自己的臉。竟然會顯露在臉上,實在不夠格做騙子。 「我正想著滿州的事。」伊澤敷衍似地轉移話題。 「有什麼利用價值嗎?」愛鈴說。 「總會有的吧。」 「能幫上忙的話,就太高興了。」愛鈴泛起滿臉的笑意,凝視著櫻花的花苞,低聲 說道,春天來了。 「妳目前做什麼工作?」伊澤問。 「我在神田的中國報社擔任編輯兼事務工作,因為人很少,又沒有得到父親的資助 。」愛鈴說到這話就打住,望著伊澤。 「還好,多少從東先生那拿到一些資助……。」 「…………」這並非探聽此事的本意。 「無所謂。我是有所覺悟才這麼做的。」 伊澤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是,有種不願接受的感覺。 一片沉默。 「你為何加入革命同盟會呢?」伊澤的視線從愛鈴身上移開,岔開了話題。 「為了人民和祖國……。能這麼說就好了,但並非如此。是為了復仇。」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伊澤不禁注視愛鈴的臉。 「今年初我妹妹被清廷所殺。因為她想暗殺攝政王。」 「不會吧……,妳是……」 「我妹妹叫做麗華。聽說也曾被這裡的大姐照顧。」 愛鈴淒涼地笑著。 「聽到你的名字我就猜到了。然後被帶到這間藝妓屋,我就確信猜的沒錯。你的事 早已從妹妹那聽說了,這裡的事也早就知道了。」 「我見過妳父親。他很恨我。還雇人來殺我。」 「我父親就是這種人。雖然清楚了解中國的現狀,卻只想著藉此賺大錢。也不想想 妹妹為何而死,只想怪罪給某個人。該恨的不是人,而是社會。」愛鈴的聲音帶著些許 憂愁。 「但是沒遇見我的話……」 「沒這回事。」愛鈴打斷伊澤的話。令人意外的強硬口氣。 「如果你多少能為妹妹想,這次的事情就請多多幫忙了。」 「東中將他……」伊澤並未回答愛鈴的話,而是轉移了話題。「他有什麼稱得上興 趣的嗎?」 「算得上是興趣嗎……,他有養狗。是隻西洋犬德國牧羊犬,好像是很珍貴的狗。 還聽說有個愛犬者的團體,叫做東京愛犬俱樂部。聽說就快要舉行犬隻大會師的派對了 。」 伊澤笑了。那名字倒有聽說過。還有那負責人也聽過。 「主宰那俱樂部的,不就是樁幸四郎子爵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調查看看。」 「不,那倒不必。」 應該沒有錯。在上海對放蕩不羈的子爵下手行騙時,就聽過這事了。從元老山縣有 朋,到井上馨、岩崎久彌、涉澤榮一等,財經界、政界、軍力的首腦都是俱樂部成員, 這點讓他很是得意。 伊澤的腦筋開始劇烈運轉。想讓滿州國獨立的皇族、爭搶陸軍大臣寶座的男人們、 愛犬人士、還有放蕩的清廷留學生及照片中的男人蔣士清。 「東先生是個相當多疑的人。日本有句諺語『敲敲石橋再過橋』吧!東先生就是這 種人。你要小心。」 「總有辦法的。要敲敲石橋再過橋的話,那就讓他敲完再過啊!多疑之人就讓他懷 疑個徹底,讓他自己掌握住事實不就得了。」 「他喜歡華爾滋就跳華爾滋,他喜歡波爾卡舞就跳波爾卡舞……是這樣吧!」愛鈴 露出微笑。那是動人心扉的笑容。 伊澤也笑了。 沒錯,東先生,你如果喜歡卡波列舞的話,老子也會為你跳卡波列舞的。老子會以 你的風格陪你好好玩的。 「阿修,是在休息吧。木村屋的紅豆麵包買回來了。大家一起吃吧!」 喜春姐抱著個鼓鼓的茶色紙袋,站在廂房的玄關前。 「我最愛的木村屋紅豆麵包。」 愛鈴發出少女般的聲音。 伊澤抱著喜春姐那拿來的紙袋,回到廂房。 「小陳,你還記得樁子爵嗎?」伊澤將紅豆麵包的袋子放在榻榻米上,問道。 「嗯?」取出保平安的玩偶,正在祈禱的小陳,視線漂浮在空中。 「那個愚蠢的日本人嗎?」 「對,雖然蠢但人不壞。是個好人。」伊澤點頭說道。 「那件事真是白忙一場。」 老朴將手伸向紅豆麵包時說道。 「那個子爵怎麼了?」老關問。 大口吞下紅豆麵包,老關問道。 不知是誰敲著房間的拉門。以為是喜春姐,打開一看原來是武丸。玄關的門忘了關 上吧,武丸慢條斯理地進屋來。看上了小陳手上的玩偶吧,武丸的鼻子貼近玩偶,嗅了 嗅味道。 「不行。這可是很重要的護身符呢!不能給你的。」小陳用那隻沒握著玩偶的手推 開武丸。 遭到小陳無情的拒絕,武丸這回走到老關身旁,開始用舌頭舔起他的鬍子。好像是 紅豆餡沾在鬍子上了。 「子爵和東正信好像是熟人。有件事要拜託你,幫我寫一大堆信。」 「我的書法也不是蓋的。好,就讓我寫個最棒的給你吧!寫什麼好呢?」老關讓拼 命舔他鬍子的武丸閉上嘴,說道。 「不用很漂亮。我還要很多封寫得很差的中文信。要由小孩子來寫。另外,差勁的 圖畫也可以。」 「那,就得去到橫濱囉!」 就是要去之前的舊時中國城吧。 「還有,我要些紀念品。就鋼筆吧。要德國製的。明天就去丸善書店吧!」 「我搞不懂。信跟德國製的鋼筆,用來做什麼啊?喂,武丸,別鬧了。」老關用兩 手防備著要撲上來的武丸。 「摸摸牠的肚子。這樣子武丸心情就會非常好。那是禮物。小小的謝禮。」 「我要感謝這隻狗嗎?」老關照伊澤所言摸摸武丸的肚子,武丸就高興地四腳朝天 ,不停地搖著尾巴。 「不是。是給子爵的禮物,還有給東正信的贈禮。另外還要狗。」 「不是有武丸了嗎?」 老關撫摸武丸肚子的動作一停下來,武丸就用右前腳敲敲老關的手。那是要他再繼 續下去。等老關一撫摸,牠又高興地搖起了尾巴。 那模樣相當滑稽吧,愛鈴用手摀著嘴,嗤嗤地笑了。 「這傢伙不行。要西洋犬。」 「大哥,你想到了什麼好點子吧!」小陳的臉皺成一團地說。「快說來聽聽。」 「我只是投其所好,跳他喜歡的舞給他看罷了。」伊澤環顧一行人,頑皮地使了個 眼色。「接著,誰去一趟新瀉。」 「新瀉……。那傢伙?」小陳的聲音很沒勁。 「對,小陳,就是你了。」 「這,」小陳吐出舌頭。 「老關,你也一起去。信弄好了,就馬上出發。」 「知道了。只是……」老關的聲音很無助。「我要摸這狗的肚子摸到什麼時候啊? 」 每次一停下來,武丸就會敲敲老關,要求他繼續摸。那時老關就得摸武丸的肚子。 「到武丸滿意為止吧。」 「那是什麼時候?」 「這個嘛,老子曾經撫摸長達半天以上……」 老關嘆了口氣,沮喪地垂下肩膀,撫摸的手也停了下來。砰砰,武丸敲敲老關的手 。 (註1)忠臣藏又稱赤穗事件。元祿十五年(一七0二),四十七名武士為主報仇的 故事。之後全員切腹自殺。為目本人耳熟能詳的故事,常被改編為戲劇等。 (註2)宮崎滔天一八七一~一九二二。原名宮崎寅藏,熊本縣人。一八九九年與國 父一同協助菲律賓的獨立運動,隔年則協助惠州起義。 (註)井土馨一八三五~一九一五。長州藩出身。歷任明治政府的外務、內務、財 政大臣。設立鹿鳴館。 (註)岩崎久彌一八六五~一九五五。三菱財閥的第三代負貴人。 (註)涉澤榮一一八四~一九三一。指導日本近代財政的企業家。建設今天東京的 高級住宅區田原調布。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還是吉原好。 通過飲食店林立的五十軒町,站在吉原大門前。 愛新覺羅溥澤眼角下垂。他瞞著陸軍士官學校的教官、從宮中跟來的隨從,今晚再 次光臨此地。 吉原大門可說是現實與非現實的分界線。 從大門回頭望來時路,典型的日本商家屋頂傾斜得厲害,櫛比鱗次。而從大門往吉 原看去,擁有陽台的奇異建築躍入眼簾。 內外的景觀竟有如此的差異。僅僅是穿過這大門,男人們就脫去「現實」這層衣服 ,宛如置身天堂。 穿過大門,走在仲之町。大馬路的中央有櫻花樹、電線桿,而道路兩旁則是今晚的 目標——一整排的妓院。 「唷,大老闆,恭候您的大駕光臨。」 「啊,大老闆,最近都沒見到您。怎樣,今晚讓我陪您玩玩嘛!」 在大馬路上才走了一會兒,拉客的、妓女們都來搭訕。 「下次吧。」 愛新覺羅溥澤興致高昂地婉拒邀約。 日本真好。沒有讓人喘不過氣的宮廷禮儀,又有像吉原這般的桃花源。當初,被哥 哥淑國公命令到日本的陸軍士官學校留學時,感到很絕望。為什麼非得從中國這世界的 中心,去到東方的蠻夷之邦呢?用盡一切的歪理,想要拒絕卻無功而返。 一股莫名的悲哀湧現。二十四歲正值青春年華,就非得去日本不可嗎?而且還是軍 隊。溥澤欲哭無派地來到日本。但是誰料到,日本竟是個天堂。陸軍士官學校不提也罷 ,但吉原真是棒。喝酒、唱歌、鬧得天翻地覆的都很快樂,而且名妓們又擁有難以言喻 的性愛技巧。 溥澤很感謝哥哥。衷心感謝他把我送出國,到有吉原這般天堂的國家。哥,你真的 是太棒了。今晚預定去新吉原揚屋町的品川樓,要和名妓春美玩玩。 但是,一個人快活也太無趣了。話雖如此,從中國跟來的隨從們並不列入考慮,而 士官學校的學生也太正經,不好玩。開口閉口淨是「為了國家、為了故鄉」的。真是的 ,這些傢伙活著還有什麼樂趣呢?枉費附近就有吉原這樣的好地方。溥澤完全無法理解 。 儘管如此,只要去吉原幾趟,自然能招來同好。溥澤馬上就結識了個一起逍遙的同 伴。一個幾天前才剛從上海歸國的日本人。令人高興的是,他會中文。這樣就可以不用 說破日語。不想和日本人交談的事,像是評論名妓們的事等等,也能跟他用中文聊。而 且,他不會佔人便宜。的確,自己並非那種吝於幫同伴付帳的小氣鬼。說到錢,從國內 帶來的多到不知怎麼花,不夠的話,還可以從領事館那提取。不過,那男人呢,總是很 老實她付自己的帳。 這才夠朋友。他是溥澤在日本唯一交到的朋友。 來到了品川樓前。造型雖是日式的,窗子卻弄成拱形,又突出個陽台。隨處帶有西 洋味道的奇特建築。 「大老闆,恭候多時了。」 有個人打了聲招呼。是那男的。 溥澤開心地笑了。 「果真是你。來,今晚也來風流快活吧!伊澤修。」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十七 深川的近郊。 春光閃耀中,只有那地方不知為何,看起來灰暗陰沉。那是塊連綿著近百間簡陋破 房子的地方。 路面上污水縱橫流竄,老鼠的死骸曝曬在太陽下。最糟糕的是味道。這地方有各種 味道,廁所、還有臭掉的飯跟魚的味道。撿破爛的家門前,堆滿破衣廢紙,像座小山。 他們將這些日曬之後,要賣往某處去吧。 熟悉的味道,金悅想。不論是在朝鮮還是中國,金悅都住在瀰漫這極味道的地區。 孩提時代的朝鮮、還有成為殺手後,生活起居都在這種地方。在朝鮮時是因為貧窮。成 了殺手後是為了隱藏身分。這種貧民窟的出入分子複雜。某天突然來到,又突然離去, 誰都不會在意的。這一天該怎麼苟延殘喘下去,每個人滿腦子都想著這事,根本沒有閒 工夫去管別人的事。 金悅前天就到達橫濱了。跟伊澤他們應該是差了一天。下午到了這地方,放下行李 ,直奔位於本鄉的中國革命同盟會的地下基地。佯裝成夥伴,探聽由上海來此的同志下 落,卻沒有半個人知道。 第二天。襲擊了一個中國人。往腹部桶了一刀,他就乖乖地招了。伊澤他們確實應 該到了,但好像在橫濱失蹤了。據說之後就失去聯絡了。金悅毫不遲疑地殺了中國革命 同盟會的這男人滅口。就算是音訊斷了,卻有可能讓伊澤他們察覺金悅的存在。他們一 旦提高警覺就麻煩了。 看來,今天又是白廢力氣了。 在這地方的數條狹窄小徑上彎來轉去,來到棲身的大雜院。 「你回來了啊。」打開吱吱作響的大門,傳來女人爽朗的聲音。很破的中文。 「我馬上作飯。要先去澡堂嗎?」 金悅並沒有回答,關上不甚靈光的門,瞧著女人。 女人頭上披著一條白手帕,和服的袖子用細繩綁在肩帶上。在上海相遇時的頹廢神 情,已從臉上消失了。看來很愉快地在小泥房裡煮著東西。 在上海撿到的女人,佐代子。只因為她是個略懂中文的日本人,金悅就把這女人帶 來日本。住處也照金悅的要求,由這女人決定。簡單地問女人路面電車的搭法、地理環 境等,金悅就這麼出去了。 「你看來很高興嘛!」金悅用中文問。 「嗯。」佐代子微笑著,將枯萎般的蔬菜放在砧板上切了起來。是醃過的菜。 「為什麼高興?」 「因為就這麼回到日本了。」 「即使是住在這種地方?」 「我早就習慣了。」 「不用煮什麼飯菜。在外面吃就好了。」 「那多浪費啊!」 看來佐代子以為金悅很窮吧。當然,金悅並沒有告訴佐代子來日本的目的。因為是 金悅說想住在貧民窟的,會被這麼認為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關係,做菜的用具呢,二房東將連夜逃跑的房客用具便宜地賣給了我。而且… …」 「什麼?」 「我想為你作飯。因為你讓我回到日本。」說完,佐代子的臉上泛起紅暈,接著又 轉向砧板。 「對了,有好東西哦!」佐代子伸伸懶腰,從灶爐上親手做的櫥子裡,取下一只黑 色小甕。 「打開看看。」佐代子將那甕交給金悅。 金悅照著佐代子的話做。打開蓋子,一股酸酸的、又令人懷念的味道。是泡菜。 「為什麼會有?」 「隔壁的老爺爺是朝鮮人哦!我跟他說了你的事,他就叫我把泡菜帶回來。」 腦袋裡血液逆流。 金悅將甕摔在泥地上。 甕發出碎裂的刺耳聲。 「對不起。你不喜歡嗎?」聲音小到快聽不見了。 「別跟任何人提起老子的事。老子可不是來這國家交朋友的。就算是相同國家的人 也不行。」 「對不起。對不起。」 佐代子畏怯的眼神看著金悅。然後,顫抖著收拾起散落在泥地上的泡菜。 這女人也該殺。 這女人很危險。她太黏俺了。但是現在不能動手。等追查到伊澤的藏身之處再說。 到那時為止都要用到她。這就是金悅的行事作風。 真髒亂的街道,神崎想。 從前在追查扒手、小偷時,經常出入這極地方。扒手、會順手牽羊的少年,大多住 在這種貧民窟。那時,市中心還有貧民窟,但是土地的價格上揚之後,大家都搬移到目 前房租便宜的深州、巢鴨、板橋、日暮里這些地區。 不知何處傳來孩子的哭聲。 「喂,再哭得更傷心更悽慘些。」 很尖銳的女人聲。 大概又在叫孩子練習哭吧。很會哭的小孩有利用價值。乞丐們會付錢來借小孩。因 為帶著小孩收穫才會多,如果小孩子哭得很悲慘,就會收到更多施捨的錢。 轉了好幾個彎,走過好幾條潮濕的小路,才到了要找的住家。大門不太好開關。咯 搭喀搭地搖了好幾次門,總算開了。 鏘的一聲,什麼東西破掉了。是從隔壁的屋子傳來的。接著是男人的怒罵聲。不知 在說些什麼。似乎不是日語。這倒也不稀奇。難以維生的朝鮮人、中國人流竄到貧民窟 是常有的事。現在神崎要來拜訪的這間大雜院,住在這裡的老人也是朝鮮人。 「老爺爺,好久不見了。」 四張半的榻榻米加上兩尺的泥地。狹窄的屋子角落,老人將被子蓋在背上。 「夫妻吵架吧。」神崎用下巴指著隔壁的房間。 「不稀奇。每個人都心浮氣躁的。唉,要在這種地方生存下去,這也是莫可奈何的 事啊!神崎老闆。」老人在角落裡一動也不動。 「您還記得我啊。全老。」 「瘟神怎麼會忘。」 「你都是這樣打招呼的啊!」 「喂,有何貴幹。我可是早就金盆洗手了。」 「那件事也過了四年了。」 「你說什麼?」 「那時你也是這樣裝傻。」 「咦!」 「那時一起做壞事的人,伊澤修,我之前看到他了。」 神崎看著他的反應。老人的表情並無變化,眼神呆滯地望著空中。 「我聽不懂。老爺在說什麼呢?日語還真難。」 「哼,還在裝傻。全老,來日本已經四十年了吧!我很清楚,你的日文可是好的不 得了。」 「就算再過幾十年日文還是很難。」 沒力氣動了嗎,還是別有企圖,老人在角落一動也不動。 神崎再一次打量著老人。抱膝弓起背來的老人,看來毫無生氣。相當消瘦。像枯木 般憔悴。也因此背上包著棉被,看來特別鼓脹。或許還染有疾病。鼻子扁塌、顴骨高突 的臉。來到日本時應該是烏黑的頭髮、眉毛也都白了。 滿臉皺紋,眼睛無神。自稱已洗手不幹了,或許是真的。只是,不能相信。住在這 種地方或許也是個幌子。這對這老人而言是輕而易舉的。 「唉,好吧。那時是你運氣好,老爺爺。」 神崎毫不客氣地打量著老人。老人動也不動,仍舊是面無表情。 「那是因為沒人報案。皇族、貴族受騙上當,這可是攸關面子問題的。加上被害者 中也有軍人。他們也不承認受人欺騙。每個傢伙都死要面了。實在是,愛不了。」 「神崎老闆,我聽不懂!」 「你最好就這樣裝傻到底。不過,既然伊澤現身了,就請老爺爺容我不時來此打擾 。」 「要來倒也無所謂,只是沒茶招待。」 「哼,茶嘛我可不想喝。我可不想染上黑死病。」 「那麼,你最好少來。」 「一有伊澤的消息,記得馬上通知我。喂,全老,一把老骨頭了,要在獄中度日可 不好受哦!」 神崎知道,這老人跟四年前的一樁案件有關連。事先張羅各項事物,那就是這老人 的任務。他負責準備犯罪所需的一切用具,從手槍、刀等駭人聽聞的東西,到講求完美 的詐欺案所需的小道具、人,另外視情況而定,有時也會備妥行騙的舞台場地。比做戲 劇的話,他就好比是負責大小道具的人。 四年前的案子中,伊澤等人的服裝、奇妙的電器、還有炸彈,都應該是他準備的。 「我聽不懂啦,請用更簡單的日語。」 「好,我話說到這。等你的通知囉!」 神崎丟下這話,離開大雜院。之後,還有監視社會主義分子的無聊工作等著他。 「就這麼一回事。」 神崎離去後浪多久,老人用朝鮮話嘀咕著。 朴倉翊從棉被中伸出頭來,大口地吸了氣。 「已經走了。放心。」 老人這麼一說,朴倉翊點頭示意,從老人背後走了出來。 真是千鈞一髮。好在門不太靈光,所以才能及時躲進全老的棉被中。也多虧了老人 的直覺救了他。大門喀搭喀搭響的瞬間,老人就指示他躲到背後。 「我幫不上忙。我被那警察給盯上了。」老人說。 「確實如此。不過,他怎麼知道伊澤在日本呢?」朴倉翊歪著頭想。 「那陣子,四處可見你跟伊澤的肖像。你們的愚蠢夥伴,以相同的手法犯案被捕了 。那傢伙全招了,讓整件事都曝光了,連肖像也畫出來了。你們是從橫濱進來日本的吧 ?」 「沒錯。」 「那個警察目前在高等課……,專門取締社會主義分子,大概是在橫濱搜查中國革 命分子的下落吧。」 朴倉翊大大地嘆了口氣。原來是因為和那革命分子一同行動的關係。 「不過呢,警察並沒有全員出動。」老人從和服袖中取出香煙,用火柴點了火,用 力吸了一口,然後吐出紫色的煙。 「如果警察出動了,就用不著專程來找我了。應該是他暗中在調查的。而且,這傢 伙現在是高等課的,他撈過界了。」 「那為什麼他會出動呢?」 「因為你們惡名昭彰,所以想趁機揩油吧!」老人很沒趣地說道。 「這就麻煩了。」 「嗯。」 「警察的事我才不放在心上。」 喜春姐的事並沒有讓被捕的同夥知道。那裡很安全。跟革命同盟會的連繫也斷了。 還特別囑咐清廷領事館員王源邦和愛鈴,不要再出現在革命同盟會了。這麼一來就不會 被抓到狐狸尾巴了吧! 「全老不出馬的話就麻煩了。」 「喂,可別輕忽那刑警哦!張羅事物這方面,我會教他到哪裡弄這些東西。接著就 看你們的了。」 老人看著朴倉翊在神崎來之前交給他的紙張。 「首先是,狗啊。西洋犬就難辦了,因為數量不多。哪個外國領事館的官員、還是 外國商人會飼養吧!這個,要怎麼帶出來就自己想想。接著是,軍服……,二十件這麼 多啊……。這最好是去訂做。我會告訴你在哪訂做。還有刻印章的嘛……」 從老人那打聽到張羅這些東西的地方後,朴倉翊環顧屋內。很簡陋的房子,與鄰居 相隔的牆壁也很薄。家中稱得上是財產的,就只有一個骯髒的衣櫃。 「很寒酸的房子吧。」老人自嘲地說。 「那時的錢都沒了嗎?」 「我沒有動用。都這把年紀了,早就金盆洗手了。錢我打算留給孫女。下個月她就 要結婚了。我呢就算了。」 「一起住嗎?」如果要跟年輕的孫女一起住,總該有些鏡子、化妝品什麼的,但這 間屋子裡都沒有。 「目前住在一起,她也在日本料理店上班。已經懷了那裡的廚師的孩子了。」老人 的聲音很不高興,一臉臭臭的。 「恭喜您了!」 「什麼恭喜。要跟日本鬼子結婚呢!竊占我們祖國的壞蛋。」老人無奈地吐出舌來 。 竊占祖國……聽老人這麼一說,朴倉翊的腦中突然燃起憎恨的怒火。在上海跟金悅 說要回去祖國了,如今卻置身日本。金悅也說有朝一日會回朝鮮去的。在那之前,自己 也想回去。只是,兩手空空回去也沒意義。 就像跟伊澤約定好的,在日本的任務會好好去做。但是,朴倉翊可不是為了協助中 國的革命才專程來到日本。 也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救祖國,是為了在祖國和日本的野心對抗的同胞們,自己現 在才會在這國家。 為了祖國,這任務無論如何都要圓滿達成。當然,朴倉翊為了什麼來到日本,伊澤 、老關、還有小陳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老人的眼中一瞬間閃現調皮的眼色。「喂,你有興趣和我孫女結為夫妻嗎?」 「咦……」 「我開玩笑的。我可不想把孫女嫁給騙子。雖然是日本人,但我孫女的另一半可有 氣質了。比你好多了。」 「我也承受不起。」 「還有給你個忠告。我對你們也談不上什麼義氣。如果有天被逮捕了,只能為你們 沉默三天。就這麼多而已,對你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上回你也為我們保密到底了。」 「我都這把年紀了。那時並沒有人報案,警察也只是問問話而已。我想,這回我不 會再被牽連進去了吧。」 「我們會盡量避免的,你也要小心。」 朴倉翊向老人行個禮,然後起身。 「年輕人。」老人叫住朴倉翊。 「什麼事?」 「要有義氣!」老人頑皮地笑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十八 夜車正前往上野。 窗外看不到半點燈光,只有漆黑的暗夜。 陳思平望著黑夜,打了個小呵欠。 這是從新瀉回東京的路上。 「很睏嗎?」關虎飛問。老關也被小陳感染,打了個呵欠。這也難怪,搭昨晚的列 車去到新瀉,也沒投宿,今晚就搭火車回東京了。 如果是小陳獨自前往,那男人可能還不答應。因為,他一見到小陳,馬上就大吼「 你來做什麼?」但是,關虎飛一報上名,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接著,聽了老關的 說明,馬上說「請務必讓我加入。」真是的,這傢伙…總之,那傢伙答應了。後天左右 就會來東京。暫時可以放心了。 「喂,關老闆。」小陳問。「關老闆是什麼時候開始從事革命這玩意的呢?」 「問的這麼突然。小陳對革命也開了竅嗎?」老關微笑著。 「那倒不是。」 「好,沒關係。我十九歲時來到日本留學。那時,聽了孫文先生的演講。那時候孫 文先生還沒被日本放逐,現在就算是來一會都不准。剛聽到孫文先生說的話,全身打哆 嗦。在中國時就很氣清廷了。任由外國勢力擺弄,然後又從民眾身上壓榨重稅。」 「所以就要革命?」 「不,那時還沒弄清楚革命。但是,聽了孫文先生的教誨才開了竅。本來都以為只 要把官吏們趕走就好了。」 老關雙眼閃爍。 「孫文這……,先生說了什麼?」 「孫文先生對我們這麼說:『已經不需要皇帝了。今後將由每個人做自己的主人』 。」 「什麼,這我不太懂。」 「這並不難懂。也就是由我們來挑選治理國家的人,而這些人如果沒扮演好自己的 角色,我們可以讓他們下台。只因為祖先是皇帝,就讓一個毫無作為的人來做皇帝,這 也未免太愚蠢了。但是,現在不可能因眾人的意見就讓皇帝下台的。」 「嗯,大家來選皇帝嗎……?那就算是農家小孩,只要大家選他,他也可以當皇帝 囉!」 「不算是皇帝啦,不過,也差不多啦!小陳你是農家出身的嗎?」 「對啊,我家在北京近郊的農村。不論怎麼努力工作,生活絲毫也沒有好轉。生病 了也沒醫生。就算有,沒錢醫生也不會來看我們。」 「你家人因病去世了嗎?」老關以沉重的口吻說道。 「嗯。奶奶、媽媽、還有妹妹。」 「聽好,小陳。革命就是為了這些人。一輩子辛苦工作,生活卻一點也富裕不起來 。小孩子也無法上學,看字寫字都不會。家人生病了,卻無法去看醫生。這樣的國家是 不行的。皇帝如果只會帶給人民痛苦,那不要也罷。革命即使成功了,或許一時間也難 以成就一個理想的國度,甚至會產生混亂。但是,總有一天要建設成這樣的國家。 而革命就是第一步。」 「嗯。」 小陳的視線從慷慨雄辯的老關身上移開。 老關看起來光芒耀眼。但是,不知為何,這些話竟讓小陳的胸口脹熱。只要努力就 能過好日子,生病也能就醫。如果是這樣的國家,自己或許也不用做什麼騙子了。 小陳將手伸進西裝口袋,觸到個軟軟的東西。是玩偶。從小就一直帶在身旁,到處 是破洞、有點髒的玩偶。每當要去行騙時,總會向這玩偶祈禱。這麼一來,就覺得媽媽 、妹妹在保佑。小陳在口袋中緊握住玩偶。 看著窗外。窗外仍舊著不到半點燈光。一片漆黑。 小陳突然仰望著天空。是烏雲密布吧,夜空像是被又黑又厚的布給蓋住了。凝視了 好一會,雲總算散去了。有風吧,雲很快速地離去了。看到星星,有無數顆星星。今天 是初一,沒有月亮。但也因此,星星看來比平時還美。 不單是只有暗夜,也有星星。對,還有星星。 小陳凝視著星星。 夜車在黑夜中,也在星空下繼續奔馳著。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十九 四月二日,星期日。 幾天前,武丸的心情就很糟了。 纏著伊澤,四腳朝天要他摸摸肚子,但卻一再被忽視。而且,從晚上開始,一股令 人不悅的氣味從自己的地盤飄了過來。是從哪裡傳來的氣味,馬上就見分曉了。是從伊 澤他們所在的廂房傳來的。 乘著晚風飄過來的這氣味,起初還讓牠不敢置信。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就算是喜 春姐突然回春了,或是那個落腮鬍的壯漢……,武丸很中意的……,那傢伙就算剃了鬍 子,也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 讓武丸陷入不安的那氣味。 是其他狗的氣味。 武丸再三嘗試突擊廂房。又叫又吠。用前腳去敲拉門。如果衝進去的話,為了保全 狗面子,也要將帶有這氣味的狗趕出這個家。但是,不論做了什麼,他們都不幫忙開個 門。 武丸在吠。是聲嗥叫。但是,那最終只會招來喜春姐的怒氣。拜這所賜,那晚武丸 在悲傷的氣氛中睡著了。 而今天中午過後,武丸總算見到這味道的主人了。 那傢伙被伊澤牽著,正要外出散步。 很大的狗。跟武丸差不多大吧! 就是牠讓武丸心神不寧的。 附近一帶沒有像武丸一般大的狗。 武丸之所以會成為這一帶的霸王,倒也不是因為牠擅長打架,還是因為有架勢。很 單純的,只因牠的身軀大而已。僅僅是這理由,就讓附近的小狗們對牠又尊敬又害怕的 。 那條狗的嘴巴相當長,毛是茶色的,背部則是黑色毛。身體很修長,令人為之氣結 的是,牠比武丸還帥氣。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撞你。 咬你。 吠你。 武丸跑了過來。 比被喜春姐發現搗蛋時,倉皇逃跑的速度還要快。比見到伊澤時,整個身體撲上去 的速度還要快。 只是,武丸沒能衝撞那條狗,也沒能咬牠吠牠。 那條狗見到武丸,吠了一聲。 那是撼動大地般的咆哮。 武丸被這聲音嚇得腳軟。 誰也沒料到,牠竟露出肚皮來。躺在地上四腳朝天的同時,牠自己似乎也有點明白 ,喜春姐為何會喟嘆「真是丟人啊!」 「武丸那傢伙怎麼了?看來沒什麼精神。」 伊澤散步回來時,老關正在庭院裡做伏地挺身。身體一上一下的同時,老關向伊澤 尋問武丸的事。 武丸一見到伊澤牽著的狗,偷偷摸摸地躲到主房後面。 「這就是喪失自信。牠被這傢伙嚇到了。」伊澤輕輕地拍著德國牧羊太魯德盧夫號 的背說道。 「真可憐。我很能體會武丸的心情。說起來就像是現在的中國。一直字自認為是泱 泱大國、很偉大,有一天突然驚覺其他大國的存在。我很同情武丸。只是嘛……」 老關倏地起身,朝武丸藏身的主房那邊大叫。 「聽好了,武丸。不可以這樣就投降了。起來吧!把異族趕出去。正義是站在你這 邊的。我也立志要革命。你也要起來革命。我們一起來打破現狀吧!」 「放心。今晚起又變回武丸的天下了。過了今天,這傢伙就沒有利用價值了。不過 呢,不愧是隻軍用犬,訓練有術哦,這傢伙。」伊澤低頭看著魯德盧夫號,說道。 「你很中意牠嘛!但我比較喜歡武丸。」 「那傢伙沒人會討厭的。不過,今天的主角是這隻。沒有魯德盧大號的話,可就沒 戲唱囉!」 啪啪,伊澤再次拍拍魯德盧夫的背。 是老朴將魯德盧夫弄來的。據老朴所言,是從德國貿易商家中借來用用的。老朴穿 著白衣。八成是冒充為東京衛生局的官員,把這隻狗給帶出來的吧。一定是說些牠得了 犬隻流行病,必須加以隔離之類的話。 「該去換衣服了。我們要出門了。辮子別忘了。」 「知道了。對了,一早起來就沒見到老朴了。」 「那傢伙有其他的事要辦。」 「那,誰要去樁子爵的宴會呢?」 「老子、你和小陳三人。總得先瞧瞧敵人的臉嘛!對了,那個人呢?」伊澤瞧了瞧 廂房的二樓。 「還在睡。」老關似乎很無奈地搖搖頭。 「沒關係。今晚開始特訓。」 已經過了中午。來自新瀉的男人不知是有膽識呢?還是神經大條呢?希望是前者才 好,伊澤想。 「就要開始了嗎?」老關感慨萬千地說。 「第一幕才正要上演而已。接下去還很漫長呢!」伊澤很平靜地回答。 對,這只是開始的第一步。根據伊澤的經驗,詐騙是不可能依計畫進行的。今後會 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正想回廂房去時,喜春姐從玄關走了出來。沒看錯吧,洋裝……她竟然穿著一件淡 綠色的禮服。 「武丸,給我出來。」 喜春姐對著庭院叫喚。 武丸從主房後面悄悄地探出頭來,但一見到魯德盧夫,馬上又縮了回去。 「成何體統啊,這小子。哈哈,害怕那隻像狼一樣的狗。實在是哦!」 喜春姐氣沖沖地拿著繩索,走到主房後面。終於將心不甘情不願的武丸給硬拖出來 。 「要跟武丸出去嗎?」伊澤問。 「對,天氣晴朗正好。」拖著用四隻腳奮力抵抗的武丸,喜春姐說道。大姐那嬌小 的身子,究竟打哪來的這股力量呢? 「真有魄力。武九所缺乏的大姐卻擁有。」老關感嘆地說。 「我們也要出門了。應該會有馬車來迎接。」伊澤說。 「我要開車去囉!嘿,武丸,快上車。」 喜春姐一聲令下,武丸勉強地搭上停在門前,大姐引以為豪的T型福特。車子裡面 已經坐了個藝妓千代菊了。 她也和喜春姐一樣身著洋裝。 「我還以為我眼花了呢!」伊澤對著千代菊微笑。 「好看吧!我覺得比日本髮型還適合我哦!」千代菊輕巧地用右手攏起頭髮。那動 作很性感,是四年前伊澤來到日本時所沒有的豔姿。 「我也喜歡洋裝。很好活動。不過,車子嘛,就有點……」千代菊皺起眉頭。 「不太敢坐嗎?」伊澤問。 「嗯。因為又吵又會晃動。加上……」千代菊哼著歌,偷偷瞄了坐在駕駛座的富春 姐,壓低聲音說。「大姐開得很猛。」 伊澤點點頭。想起了在銀座兜風時大姐的開車技術。 「好了,那我們走了。」喜春姐那興奮的語氣不輸給春天的暖陽。 引擎發出聲響,T型福特發動了。瀰漫著燃燒不完全的石油刺鼻味。 「大姐,別橫衝直撞的。」伊澤放聲說。 就像是給予答覆似地,武丸從車窗伸出頭來,汪,對著伊澤吠。 「太扯了。募到那麼多錢,大哥還當真用來蓋學校。」 在馬車上搖晃著,正朝位於目黑的樁子爵官邸前進時,小陳沒好口氣地說道。趴在 伊澤腳邊的魯德盧夫打了個大呵欠,似乎在說別生氣嘛。 「樁子爵是個怎樣的人物呢?」 「理想的下手目標。這人不知道懷疑別人又感情豐富,容易掉眼淚又不懂得社會黑 暗。這麼棒的倒楣鬼可不容易碰到哦!可以說是倒楣鬼的模範。誰知道大哥他……」 跟樁子爵相識,是兩年前在上海的事了。有人說要在上海郊區的小村莊蓋學校,但 這筆錢卻沒有著落。村長和村裡的有力人士還到上海來勸募,也沒能募到足夠的錢。村 長一行人在上海的茶店裡垂頭喪氣,不斷地嘆氣。而伊澤正在他們的鄰桌喝著茶。 伊澤和小陳及老朴,一起搞了個假組織—日本支那友好協會,跟日本人募款。那時 日本這邊的中心人物,就是來上海找西洋犬的貴族樁幸四郎。 上海的租界是由歐洲各國群集於此的人們所建造的城鎮。他們將自己國家的生活模 式也帶進這城鎮。寵物也是如此。居住在此的人們,從各國將各國的貓犬帶來上海。所 以星期天的公園宛如犬隻的萬國博覽會一般。也因此,要找好的狗就到上海……,這已 成為愛犬人士之間的暗語。 樁子爵……,才三十出頭。娶了財閥的千金為妻,所以才能每天四處玩樂。伊澤請 求來上海尋覓好狗的他,幫可憐的支那孩童蓋學校。伊澤領著他參觀那村莊。一見到孩 子們滿臉泥巴的工作模樣,子爵流下淚來,主動提出要協助。不僅自己捐款,還向上海 的日本人社會呼籲,募來許多錢。 拜他所賜,貧窮的村莊裡總算有了間學校,儘管很小。伊澤為了表示感謝,將皇帝 親筆的感謝狀……偽造的感謝狀交給了子爵。子爵一看到,又是一陣激動,流下淚來。 「我收集來的信拿給子爵了嗎?」老關摸摸鬍子說。 「嗯。他流著淚相當高興。畫也很好。」 幾天前,造訪子爵位在目黑的官邸時,將中國孩子們所寫的信和畫交到子爵手上。 子爵相當激動,也約定下回拜訪上海時,一定會順便到學校送孩子們鉛筆、筆記本等。 子爵真的是個好好先生。 那時,伊澤也提到自己有養條狗。子爵非常高興,還邀他加入東京愛犬俱樂部。真 的,子爵是個好人。 馬車過了目黑川後右轉,奔馳了一會,停了下來。先下馬車的伊澤輕拉繩子,魯德 盧夫就輕盈地跳下來。 「魯德盧夫,要乖乖的哦!」 伊澤蹲下去拜託魯德盧夫。是不好意思嗎,魯德盧夫號甩了甩身體。 接著下馬車的老關摸摸魯德盧夫號的脖子。 「嘿,大狗先生,要乖乖聽大哥的話哦!」小陳彎下腰去,臉湊近魯德盧夫。魯德 盧夫像是在說我知道了,舔了舔小陳的臉。 「哇,好像是公園哦!」 老關發出驚嘆聲。小陳則吹著口哨。 兩個人都戴上假辮子。 磚牆連綿不絕。樁幸四郎的宅邸就在廣大庭院的另一頭。完全對稱的構造,玄關虛 有突出的屋頂。碎瓷磚壁的雙塔位在左右兩側,那是請歐洲知名的建築師設計,幾年前 才建好的。迎接春天的到來,鋪在庭院的草皮正由枯黃色轉為綠色。 魯德盧夫號昂首顫動著鼻尖。是感應到混於空氣中的氣味吧!走進敞開的門,魯德 盧大號的鼻尖顫動得更劇烈。庭院裡充滿了喧嘩聲,還有尖銳的叫聲、低沉的吼叫聲。 犬隻的數目跟人一樣多。 東京愛犬俱樂部的聚會,在負責人樁幸四郎的宅邸舉辦。 飼主一不留神給跑掉的吧,一隻甲斐犬拖著繩子奔馳。而牠身後,一個身著禮服的 中年淑女用兩手提起裙襬,正在追趕。見到此景,「俺也要跑,放開俺」,秋田犬拖著 飼主。有些年邁的紳士死命地拉著繩子,但看來這場拔河賽是狗居放上風。柴犬們也都 興奮無比,尖銳的叫聲相當刺耳。 即使目睹此一光景,魯德盧夫號仍不為所動。就像是在說,我跟你們身分不同般, 魯德盧夫號跟著伊澤悠哉地漫步著。 聚集在宅邸的犬隻以日本犬居多。其他就是英國拳師犬、短腿小獵狗、約克夏之類 的而已。 一個男人向著伊澤走來。 細長的身軀和黑色西裝相當搭配。鼻子下方有撮鬍子。雖然是極其自然地走著,但 總給人一種不像是日本人的印象。背桿打得直挺挺的,跨出修長的腿輕盈地走著。迅速 舉起手臂向熟人打招呼。毫不做作的動作,拿捏的恰到好處。 男人臉上堆滿笑容,張開雙手歡迎伊澤。 「歡迎來到東京愛犬俱樂部。」 話一說完,男人緊緊擁抱伊澤,拍拍他的背。像西洋人一般地打招呼,卻沒有半點 令人不悅的感覺。 「子爵,感謝您今天的邀請。」伊澤說。 「謝謝你送來中國孩子們的信。」子爵握住伊澤的手。 「大家都很感激子爵。」 「我沒做什麼啦!是因為你的熱誠才有了那間學校。」 樁幸四郎子爵的目光從伊澤身上轉到小陳。 「他也來日本了啊!」 「他是來採購日本海產的。因為鮑魚、昆布在上海可以賣個好價錢。」 伊澤接著介紹老關是他的工作夥伴。 跟兩人用力地握過手後,子爵摸摸魯德盧夫號的頭。 「真是隻好狗。」 「從上海帶來的。」 「打算在日本定居下來嗎?」 「目前是在熟人那打擾,但總不能一直寄居他人家中。為了這隻狗,最好是棟有大 庭院的房子。」 「可以找我商量啊。我會幫你的。」 「多謝。」 「那,把你介紹給大家認識認識。這可是新會員的露臉時機喔!」 子爵輕輕地推著伊澤的背。 伊澤跟會員們打招呼時,也注意著四周。有個男人牽著一隻巨大的德國牧羊犬,和 身旁的人有說有笑的。灰色西裝和圓頂禮帽。鼻子下方有撮相當帥氣的鬍子。 男人發現了魯德盧夫號,「噢」,發出讚嘆聲,然後看著伊澤。眼中浮現親切的光 芒。 東正信參謀次長的家位在千代田區的一番町。這片土地是江戶時代的大名(註1) 們置屋的場所,現在則是貴族和新興實業家們居住的土地。因此,有許多相當寬敞的宅 邸。東正信的宅邸之寬敞,比起他們也毫不遜色,而且是西式的別墅。土地和房子都是 三矢興產所擁有的,就借給了東正信。如果不是這樣,沒有資產家親戚的東正信,是不 可能擁有這樣的豪宅。 (真是腐敗。) 抬頭望著東正信的別墅,老朴心中咒罵著。 賄賂。官商勾結。 三矢興產。做死亡交易的新興商人。從外國輸入最新的武器,賣給軍方。然後將賤 價購得的軍方中古武器,再銷往亞洲各國。三矢興產從明治後期,就做起軍方相關的生 意。較晚進入市場的三矢興產會擴展到今天的局面,都是因東正信的大力鼎助。或許該 說,是因為討好東正信才能打進陸軍裡面。而這報酬的一部分,就是這棟宅院。竟是這 種傢伙在荼毒祖國朝鮮。憤怒的情緒自朴倉翊的胸中湧現。 綠色的洋瓦映照在春天的青空下,在老朴看來顯得有些骯髒。 環顧四周,沒有半點人影。突然感到一道目光射來。是隔壁的房子。二樓的窗戶。 打開來的窗子裡,窗簾搖曳著。沒有人影。 有圍牆的房子正是小偷下手的目標。乍看之下,磚造的圍牆很安全。圍牆上還插著 前端尖銳的鐵棒,以遏阻意圖入侵者。但實際上只能發揮心理上的防禦功能。如果不急 躁的話,要翻越也很容易。而一旦進入其中,看似堅固的圍牆,這回則保護小偷免於被 發現。 再一次,環顧四周。沒問題。 老朴不費吹灰之力就越過了。 應該沒人在才是。東正信外出參加東京愛犬俱樂部的聚會,也帶走了狗。如果狗在 就麻煩了。住在一起的女佣今早就去了親戚家。寄宿的書生也跟東正信一同前往。所以 這任務輕而易舉。 為防萬一,還是帶了個黑面罩。為了某些原因,住在這裡的人說不定會回來。不能 讓他們記住長相。 玄關的鎖輕易地開了。 開了門進入裡面。正面的大掛鐘指著兩點。愛鈴給他看過東正信家中的平面圖,他 都記在腦海中。走進玄關右手邊的走廊。春陽從走廊正面的窗子那裡照射進來。走廊右 側有三扇門。老朴筆直地走在走廊。第三間房是東正信的書房。 打開房門。 大張榻榻米大的書房。正面的窗邊有張大書桌。右手邊是書櫃,西洋書很多,而且 是德文的。大概是軍事相關的書籍吧。左邊有個櫃子,玻璃拉門上著鎖。當然馬上就打 開了。有個金錶。旁邊有個領帶夾。看來挺值錢的。但是,值錢貨不是今天的目的。櫃 子裡沒有要找的東西。書桌上則整理得相當乾淨,只有放著墨水壺和筆筒。 那麼,是在書桌的抽屜囉? 書桌兩側的抽屜。打開最上層的抽屜,有個雕刻精緻、薄薄的箱子。打開蓋子。裡 面有幾封信。看來就在這裡了。把信拿在手上翻查一番。 有幾封德文的信,看著寄件人的名字。其中有一封……,看一下伊澤交給他的紙張 。信封上的名字和紙張上的名字相吻合。沒有錯。信似乎用紅蠟給封住。寄件人的徽章 就蓋在蠟上。確認一下裡面。相當常見的信紙。只要在丸善書店買西洋進口的就行了吧 !比較費事的就是蓋在蠟上的徽章了。那是西方貴族常用的戒指型戳印。不過總有辦法 的。接著只要不留下半點侵入的痕跡離去即可。 老朴將其他的信放回信區,關上抽屜。大功告成。 就在這時,老朴察覺到。 走廊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寒毛都豎了起來。有人在家。 以為沒有人在,自己似乎發出相當大的聲響。 「別動。再動我就開槍。」 背後傳來聲音。是男人的聲音。書房門口有個人。 考慮到要逃跑,才將房門打開來。 老朴面對書桌,全身僵硬。 「沒想到會遇見其他帶德國牧羊犬的人。」東正信瞇起眼睛,瞧著魯德盧夫號。「 你在哪弄到的?」 「上海。本來好像是青島的德軍加以繁殖的。是個上海的德國貿易商讓給我的。」 伊澤也微笑地瞧著東正信所牽的德國牧羊犬。 老關和小陳對東正信輕輕地點頭示意,就離開那裡。東正信就交給伊澤了。 「我的也是青島來的。託一個熟識的德國軍官,才把軍用犬弄到手的。」 「原來如此。難怪威風凜凜的。我這隻很小的時候就離開青島了,所以沒受過軍用 犬的訓練。牠的名字是?」 伊澤問。當然早就調查過了。 「傑克福瑞特。」東正信回答。 「尼布龍的指環……。華格納的歌劇吧。我這隻的名字是魯德盧夫。」 「真可惜。」 「什麼?」 「那名字是公的。幫母狗取個皇帝名字,我不認為你是這麼愚蠢的人。不過,你的 德國牧羊犬是母的,倒是會生孩子。」 「我也有同感。不過,傑克福瑞特和魯德盧夫倒挺要好的。」伊澤凝視著兩隻狗。 傑克福瑞特和魯德慮夫嗅著彼此屁股的氣味。 「的確如此。」東正信點點頭。 「看來你們聊得挺投緣的嘛!」樁子爵微笑地看著兩人及兩隻狗,從不遠處走過來 寒喧。 狗主人間即使是第一次見面,很出人意料的,都能聊得很起勁。伊澤在星期日的上 海公園裡目睹了好幾回這樣的情景。就好像愛犬之人、愛動物的人都不會是壞人一樣, 他們毫無戒心地談論著各種事情。伊澤過去也曾利用狗弄到下手目標的情報,或是加以 親近。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陸軍的參謀次長,東正信先生。」 東正信回應樁子爵的話,輕輕地點頭示意。 「而這位是在上海從事貿易的伊澤修先生。聽說也準備在日本開個事務所。是東京 愛犬俱樂部的新會員。」 伊澤點點頭。 「您是陸軍啊?那麼將來會不會像德軍一樣,將德國牧羊犬做為軍用犬呢?」 「或許會吧。德國牧羊犬是很優秀的狗。服從主人的命令、對付敵人很勇猛、頭腦 又好,所以可以用在追蹤和警戒。」東正信看著傑克福瑞特,眼睛瞇成一條。 「當初是因為德國軍官的推薦,所以嘗試飼養,果然是很優秀。只是沒想到,狗竟 也是如此可愛的動物啊……,這是傑克福瑞特讓我明白的。」 「如果將來要在陸軍裡飼養許多德國牧羊犬,我想我能夠幫上忙的。」 「你還真是個商人啊!」 東正信的眼中微微地發亮。同為養狗之人,東正信也感同身受,知道要留點空間。 子爵被熟人叫過去,離開了兩人。 「其實我來日本,很期待能見到參謀次長。沒想到竟會在這種地方遇見您。」伊澤 說。 「你知道我?」東正信的眼中又露出光芒。是猜疑的眼神。那聲音就像是金屬相互 摩擦般單調。 「當然。早知道會在這遇見您的話,我就將東西帶來交給您,只是……。德國陸軍 參謀本部的話格爾元帥……您認識吧!」伊澤觀察東正信的反應。 只見東正信的眼神像是凝視著遠方。 「那是我在陸軍大學時代的恩師。」 「我三月時因為工作去到德國。那時有幸能結識孟格爾元帥。元帥今年四月要退役 吧。而他非常喜歡東中將送給他做紀念的手錶。事實上,我幫元帥保管著一件東西。元 帥知道我最近就要去日本,拜託我無論如何都要交給參謀次長。」 「孟格爾元帥要給我?」 「與其用郵寄的,不如由我轉交來的確實。孟格爾元帥相當以您為榮。曾說道『我 最優秀又可敬的學生』。」 「我已經收到他的謝函了啊……」 「他好像想把退役的紀念品贈送給親信。」 「原來如此。那就多謝了。」東正信點點頭,但是看著伊澤的眼中,仍舊顯露出懷 疑的眼神。這男人不相信任何人,充滿了猜疑心。愛鈴的評論看來是正確的。 「參謀次長。」 相當愉悅的聲音,是老人家特有的沙啞聲。 「噢,那就是你相當自豪的,叫什麼德國牧羊犬的狗嗎?」 相當引人注目的老人站在那裡。一身繡有家徽的和服及褲裙的打扮。而他身旁則有 一位牽著柴犬,看來是書生的年輕人。 「這位是天皇敕任官。」 東正信露出笑容,那不是狗主人之間的親切面孔。東正信似乎忘了伊澤的存在,向 那老人深深地鞠躬,介紹了傑克福瑞特。 伊澤也認得這老人。沒親眼見過,但看過照片。 元老級的功臣,山縣有朋。從明治維新至今,一直推動著日本前進的怪物。東正信 介紹伊澤是東京愛犬俱樂部的新會員。伊澤向山縣行了個大禮。 書生牽著的柴犬見到兩隻德國牧羊犬很興奮,雄越糾氣昂昂地拼命吠叫。 「很好,力松。不要因為是西洋犬就有所顧忌。個頭雖小,但你可是道道地地的日 本男兒。絕不輸給其他狗,這種氣魄,讚。」 山縣很高興地說道。東正信恭維地說,力松簡直就像是日本這國家,這一來山縣更 是得意地點點頭。 不過,傑克福瑞特跟主人不同,似乎不買力松的帳。瞥了力松一眼,吼出發自丹田 的聲音。魯德盧夫也趁勢對方松吠叫。 遭到兩隻德國牧羊犬的反擊,力松兩眼睜得大大的,然後躲到書生後面。即使如此 ,仍不忘柴犬本色,吠叫得很刺耳。不過已沒了剛才的氣勢。 東正信慌了,拉了傑克福瑞特的繩子大聲斥責。傑克福瑞特似乎還沒威嚇夠,但只 盯著力松而停止了吠叫。果然是訓練有術。 伊澤也學東正信,命令魯德盧夫停止吠叫。魯德盧夫看著伊澤。那眼神看來似乎在 說,要給這隻自大的狗一點顏色瞧瞧。或者是在猶豫,昨天起換了個新主人,是不是該 聽他的話吧!不過,伊澤再一次下令,牠雖不滿地顫動著鼻子,卻安靜了下來。 「別怕,力松。有我在。沒什麼好怕的。」 山縣抱起躲在書生身後的力松。一副疼惜入骨的表情。力松被山縣一抱,似乎又恢 復了精神,再次用力狂吠。 魯傳慮夫吼了起來。看了伊澤一眼。讓我教訓牠吧,那眼中這麼說著。 「你一個人嗎?你的書生……,對了,叫做向島的。他父母也給我來信,說明年就 要入伍加入陸軍了,很是高興。」山縣環顧四周。對了,從剛才就沒見到東正信的書生 向島的身影。沒記錯了話,據說是山縣的介紹才託給東正信照顧。 「本來是一起來的,但走到半路突然發燒,就回家去了。」 傑克福瑞特擺好架勢,想對力松盡情吠叫,東正信一邊哄著一邊回答道。 伊澤背後一陣寒風。老朴正侵入東正信家中。他深信家中沒人,但……。 「稀客光臨了。」 山縣撫摸著狂吠的力松,看著大門那邊。 身著洋裝,牽著一隻大狗的兩位女性,正往這邊走來。 「喜春!」 山縣放聲呼喊。 心臟快跳了出來,伊澤看著兩人。為什麼,在這地方……? 竟是喜春姐。千代菊則牽著武丸。 武丸見到了伊澤,興奮地跳了起來。 曾經聽說,狗的眼睛沒辦法看得很遠。想必是從各種氣味中嗅出伊澤的味道吧! 汪,武丸吠了一聲,猛然跑了起來。千代菊握著的繩子,咻的一聲被拉直了。千代 菊被拖著。她敗給了武丸,鬆開了繩子。 被解放的武丸一直線地朝伊澤衝過去。 伊澤太了解武丸的企圖了。牠想要伊澤摸牠的肚子。不過,這麼一來,計畫就會露 出破綻來。一切都完了。 這下子,武丸跟伊澤很熟的事就會敗露。東正信會察覺喜春姐和伊澤的關係吧!那 麼,要騙東正信就不可能了。喜春姐會被懷疑,而伊澤等人的真實身分也會曝光。 武丸來了。 幻滅正搖著尾巴,一步步逼近伊澤。 「別動。冉動我就開槍。」 年輕男子的聲音。 是誰?東正信家中的年輕男子,就只有書生向島而已。但是,據愛鈴所言,他應該 和東正信一同前往目黑了。 老朴想回過頭去,動了動肩膀。 「我開槍了。」 男人發出尖銳的聲音。但那聲音似乎有氣無力的,老朴想。 老朴再次全身僵硬。 他真的拿著槍嗎? 或是因老朴恰好背對著他,所以才嚇唬老朴的呢? 如果是書生向島的話,他才十九歲而已。剛才威脅老朴的聲音微微顫抖。以乎是有 些強悍,但應該沒那膽量虛張聲勢吧!那麼,應該是有拿著槍吧。 那,槍裡有裝子彈嗎? 上海一帶的惡棍呢,在自衛用的手槍裡經常都裝填著子彈。但是,這裡是日本,應 該沒有在槍裡裝子彈的習慣。而書生手上拿得是手槍呢?還是來福槍呢?這也是個問題 。如果是手槍的話,有可能像上海的惡棍一樣,經常都裝填著子彈。如果是來福槍,平 時應該不會裝著子彈來保管吧! 老朴盡可能身體不動,看著正面的窗戶。 不巧窗外偏是個好天氣。想以玻璃窗為鏡子,看看身後的男人模樣,但外面太亮了 。雖然看不清楚,但還是模糊地映照在玻璃窗上。出乎意料的,似乎是一位個頭矮小的 男人。當然,臉是看不清楚,但看起來是拿著一枝長長的東西。 來福槍?或是獵槍呢? 映照在玻璃窗上的影子搖晃著。看來很勉強地站著。 原來如此。因為書生生病了。所以,東正信單獨外出。這傢伙是病人啊! 決定了。對方是病人。而且是書生不是軍人。看來槍裡不會裝有子彈。 凝聚全身的力氣。 將力量凝聚到臨界點。 屏住氣息,全身的肌肉緊繃起來。 在腦中倒數計時。五、四、三、二……一。 老朴一股作氣地跳到左邊。 用肩膀撞櫃子,打破玻璃拉門。 玻璃碎裂的刺耳聲。 「別動。」 男人大叫。 書房裡轟然一聲巨響。 正面的玻璃窗破裂。 這、這是……。 一片混亂。 老朴突然回過頭去,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因為槍的後座力而倒在地上。目光炯炯地盯著老朴。臉部抽搐。臉色蒼白。 混亂之中,老朴將左手伸進玻璃門已被的櫃子,一把抓起金錶。然後,往正面的窗 戶縱身一躍。穿過破裂的窗子,抱身在地面打個滾,站了起來。 第二發子彈並未襲擊而來。 老朴順著溝渠跑,將蒙著臉的布取下,塞進上衣的口袋裡。不能蒙著臉出住宅區。 或許有人聽到槍聲,會趕過來也說不定。快逃! 往廚房後門跑去。拉開門閂,打開大門,出了宅院。老朴就這樣一直跑。穿越午後 寧靜的住宅區。 (註1)大名武家時代擁有廣大土地的武士。類似中國的諸侯。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幻滅正搖著尾巴跑來,朝著伊澤筆直地跑過來。 武丸滿心歡喜。如此受到狗的青睞,雖然覺得高興,但也得看場合啊!伊澤想裝做 怕拘而逃之夭夭,但在愛犬人士聚集的子爵官邸,這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武丸逼近了。 別過來。伊澤使個眼神想傳達,但顯然武丸並未能會意。 剩下幾公尺而已。武丸想要撲向伊澤,更是加足馬力。 擺好架勢要衝過來了。 神啊,救救我吧。就在伊澤這麼想的剎那。 魯德盧夫叫了。 五臟六腑也為之震撼的強烈咆哮。受其影響,傑克福瑞特也叫了。 沒出息地吊著舌頭,滿臉雀悅地跑來的武丸,停下腳步張口發呆。當牠認清了魯德 盧夫和傑克福瑞特的身影後,兩眼張得斗大。緊接著,調頭逃離兩隻德國牧羊犬。 可憐的武丸。不過想讓伊澤摸摸肚子而已,竟殺出天敵德國牧羊犬,而且還是兩隻 。牠的心情可想而知了。看著死命逃跑的武丸背影,伊澤強忍住笑意。原諒我,武丸, 今晚我會盡力摸你肚子的。 可憐的不僅僅是武丸而已。 被那兩隻狗的吼叫嚇了一跳,柴犬力松從山縣有朋手中跳脫。然後,完全無視山縣 的呼喊,發瘋似地狂吠,四處亂竄。山縣的書生也慌張地追著力松,但每當就快要抓到 時,牠又迅速地轉了個方向。力松在狗及人群之間穿梭,以飛快的速度四處逃竄。 力松的激動也感染了其他狗。除了柴犬,還有甲斐犬、英國拳師犬、及短腿小獵狗 。或尖銳、或低沉的叫聲此起彼落。子爵的官邸庭院裡,不合諧的狗叫聲響徹四方。宛 如無視指揮的合唱團一般。 狗兒們邊叫邊拖著飼主。也有些狗逃離主人。只見四處奔馳的狗兒們和慌慌張張的 人們。 因為是東京愛犬俱樂部的正式聚會,所以每個人都盛裝打扮。身著晚禮服的實業家 所飼養的拘,咕嚕咕嚕地繞著他打轉,把繩子纏遍實業家全身,令他無法動彈。抱在身 上的小狗一嚇到就撒尿,弄濕了年輕女性的昂貴禮服。 紳士猛追著狗,差一步就能抓到,卻被牠給逃脫了,只抱到了用銀盤托著飲料的侍 者。 魯德盧夫吠叫的同時,一邊瞪著伊澤。似乎是在說「俺也想加入戰局。」看看傑克 福瑞特,這邊早在東正信的命令下安份下來了。 再說到其他的狗,完全不聽飼主的話,狂吠不已,滿場亂竄。 一團混亂之中,有個人悠然地走著。 是喜春姐。 伊澤的心臟噗咚作響。 「長官,好久不見了。」 喜春姐沒瞧伊澤一眼,就像歐洲的貴夫人一般,提起淡黃綠色的禮服裙擺,向山縣 打招呼。 「妳動作還真慢啊!」 山縣露出笑臉。 「車輪在途中沒氣了。車子雖然方便,但輪胎一完蛋就沒戲唱了。所以才遲到這麼 久。不過還真是熱鬧滾滾武丸正是騷動的元兇,但喜春姐卻像是看戲般地四處張望。 「每一隻都很有精神嘛!噢,力松,加油,加油。別讓人抓到了,快跑。」 另一隻大騷動元兇的飼主山縣,也毫不在意地看著力松奔馳,垂下了眼角。 總算安撫下魯德盧夫的伊澤,不讓兩人察覺到,偷偷地嘆了口氣。看來江戶時代出 生的人們跟明治出生的人,神經結構就是不同。 「這位是東京愛犬俱樂部中最有意見的人-新橋的喜春。參謀次長,你很幸運哦! 能見著號稱厭惡長州人的新橋名妓。」山縣眉飛色舞的。 「厭惡長州人?」 輕輕拍傑克福瑞特的腰,要牠坐下的東正信滿臉的訝異。 「沒錯。她的情人在彰義隊,卻在上野的山中戰死了。從此她就很厭惡長州,雖然 是個藝妓,卻從不赴有長州人的宴會。我跟井上馨,還有伊藤博文聽說有個自大的藝妓 ,還曾隱瞞我們是長州人的事實,叫了喜春來。而這個喜春就在宴會上跳了一曲,也沒 喝酒也沒玩遊戲,就趕回家去了。」 「那時自命清高,獻藝卻不賣笑。真的很自傲。」喜春姐說。 「怎麼這麼說呢,現在的喜春還是喜春。還是老樣子,妳那的藝妓也都不赴長州人 的宴會,不是嗎?」 山縣樂不可支地說著。 從喜春姐那曾聽過山縣的事。 山縣說她是個很有意思的藝妓,之後也都會叫喜春姐來宴會上,而大姐每次都只露 一手舞蹈就回去了。但是,喜春姐從未在山縣面前跳重複的舞蹈。究竟喜春能跳不同的 舞蹈跳到何時,山縣很固執地繼續找大姐。而大姐也很好強,每回都跳不同的舞蹈。 「對了,這年輕人是誰呢?」 喜春姐裝作不認識地看著伊澤。 「我叫做伊澤。很榮幸從今天起加入東京愛犬俱樂部。」蹲下去摸魯德盧夫背部的 伊澤起身打招呼。喜春姐是愛犬俱樂部的啊!真是大意。 「哦,這樣子啊。我是在新橋開藝妓屋的媽媽桑,叫做喜春。對了,你是做什麼的 ?」 「我從事貿易工作。」 「那,也有跟支那做買賣囉?」 「前幾天剛從上海回來而已。」 「那正好。下回去支那的時候,能請你幫忙買東西嗎?我要支那的上等花。唉呀, 討厭,重要的茶名給忘了。 家裡呢,前些日子收到支那人送的土產。那可是相當好的茶哦!」 「是不是香味很濃,味道甘甜。」 「對對,就是那種茶。」 「那麼,就是龍井茶了。在中國可是頂級的茶。等會兒請告訴我住址。下回去中國 時再買來給您。」 「哇,真高興,那麼待會見囉。」喜春姐說完,挽著山縣走向宅邸。 周圍仍舊充斥著犬隻的喧鬧聲。該是抽身的時候了。搞不好武丸又會趁機撲向過來 。 「東先生,明天我想將元帥的禮物送交給您。」 東正信想了一會,回答說「明天晚上八點,銀座的蘭蒲亭。」又以猜疑的眼神打量 著伊澤。 伊澤跟東正信說「一定到」,鞠了個躬。第一階段總算結束了。問題是老朴呢?伊 澤祈禱著不要出事,就走了。魯德盧夫也緊跟著。 老關和小陳靠了過來。 「實在有夠亂的。比上海的公園還誇張。簡直就像是喝酒醉的水兵們所包下來的妓 院一般。」 一見到伊澤,小陳忍不住說道。 「武丸正是騷動的原因。」伊澤告訴他們喜春姐和千代菊來到的事。 「唉,那隻笨狗。」小陳很誇張地嘆了口氣。 「事情談成了嗎?」老關-臉正經地問。 「沒問題。」伊澤回答。 「有被懷疑嗎?」 「他相當懷疑。就讓他懷疑個夠吧!」 沒錯。想懷疑就懷疑吧!這就是東正信喜歡的舞。今後就是要跳這支舞。 「我看到喜春姐了。和她在一起的好像是山縣公吧。」老關說。 「老子也見到了。那個老太婆,真會演戲。演得還真逼真,一副跟老子是初次見面 一樣。是直覺敏銳呢,或是日積月累的功力呢?」 「不是。因為她認為大哥總幹壞事。而在這種地方,大哥牽著狗,她就察覺這又是 在動歪腦筋了,所以才幫我們演了齣戲。」 小陳一副嘲弄的眼神看著伊澤。唉,八九不離十吧!今晚一定又會被喜春姐給挖苦 一番的。 伊澤領著老關和小陳,正想搭上停在大門旁的馬車。突然,回頭一望,只見武丸就 在大門附近的松樹樹蔭下。 一見到伊澤,武丸高興地搖著尾巴。但是,知道魯德盧夫也在一起,一臉悲傷地往 另一頭跑去。 「要革命啊!武丸。」老關對著武丸的背影,低聲喃喃自語。 出了四谷的大馬路。 沒什麼人。不過,幸好街角的香煙亭旁,停若台人力車。車夫很悠哉地抽著煙管。 打了聲招呼,老朴坐上人力車,請車夫拉到四谷的鐵路車站。 到了四谷車站,火車正好到站。老朴急急忙忙地在窗口買了車票,穿過剪票口,跟 下車的人擦身而過,進入列車裡。 車內空蕩蕩的。找了個空位坐下,掏出塞在口袋裡的信。幸好,沒弄丟。金錶也還 在。 老朴打算下了列車,把金錶丟到護城河裡。 金錶不過是因為被書生察覺,才帶出來的。家裡遭了小偷。東正信會查看房間,看 看有沒有東西丟了。本來書房之類呢,小偷是不會感興趣的。或許他會懷疑,小偷在書 房找什麼呢?書房裡有價值的東西只有金錶而已。如果不是看中這金錶,就稱不上是真 正的小偷。他應該不會發現信不見了,但小心駛得萬年船。不過是小偷罷了,希望他這 麼想就好了。 不過,很不甘心。 東正信的書生向島竟然在屋子裡。另外,深川的全老竟然被警察給盯上了,而刑警 正在追查伊澤和老朴的事,也很令人為之氣結。再加上,在東正信的宅邸,有種被監視 的感覺。預料之外的事太多了。 列車正往市之谷方向駛去。在飯田橋一帶下了車,應該轉搭路面電車吧。看看窗外 ,護城河的水面上,櫻花的花瓣漂蕩著。河畔一片青綠,加上櫻花鮮豔的淡桃紅色,以 及樹下抬頭望著櫻花的人們。 多麼祥和的景致。 想起了家鄉的春天。嚴寒宣告結束,為了慶祝暖和的季節,村民們走到原野,唱歌 又跳舞。那裡有著笑容。雖然並不富裕,但人們感謝著平凡的每一天。今年的春天會足 如何呢?慘遭日本蹂躪的祖國春天,不可能和往常一樣了。大哥死了。是被日本殺害的 。但是,老朴沒有回鄉弔祭。該說是無法回鄉才對吧!現在這樣子是不能回去的。 為了跟日本作戰,武器是必須的。 無所事事地在日本及上海虛度的每一天。離開祖國時所擁有的滿腔熱血,隨著時光 流逝而消聲匿跡了。這段期間,祖國被鄰國的巨大身影所吞噬了。在所謂的國家防衛及 維護朝鮮自治的名目下,這國家竟然將祖國當作殖民地。 但這景象又做何解釋呢? 對著櫻花展露笑顏的人們;歡喜春天到來的人們。父母親牽著孩子的手。他們知道 嗎?自己的國家竟然奪走了其他民族的春天。他們不為所動嗎?可嘆又可恨。 他們擁有自己所沒有的東西。 和平的春天。和往常一樣的春天。 老朴那冷冰冰的視線投向窗外。 春天還沒有臨到自己身上。春天也尚未降臨祖國。 老朴將這件事深深地烙印在心。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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