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一 春天來了。 上野的山上,人們攜家帶眷的,相當熱鬧。穿著和服,戴著菱形帽的孩童奔跑著。 而拄著拐杖的老人則瞇起眼睛瞧著。年輕的母親抬頭望著櫻花,發出一聲讚嘆。 好一幅幸福的景致。 哼,什麼狗屁幸福。神崎擦拭著汗水,走在公園裡。賞櫻花這回事,這十幾年從未 曾有過。時時刻刻都在追查犯人。小偷、扒手、闖空門的、詐欺及強盜、還有社會主義 分子。通通都是社會的敗類。為了這些傢伙,不分春天或秋天,還是夏天或冬天,鞋跟 都給磨破了。但是,儘管如此勞神又勞力,自己的生活也未曾好轉。神崎很厭惡幸福的 傢伙。這些傢伙能夠悠哉地享受幸福,也不想想是誰的功勞。氣憤填膺的神崎加快步伐 ,穿過公園。 從公園走了十五分鐘,來到一處狹窄房舍林立的地區。一個相當普通、常見的住宅 區。曾經叱吒風雲的男人應該就住在這裡。 因著春天的到訪,庭院裡的雜草稀稀落落地冒了出來。而冬天所殘留下來的落葉, 淨自腐朽下去。雜草看來是不會被拔除乾淨的。發霉又發黑的門牌上,用毛筆寫著「山 名」。雄健的字體跟門牌的粗糙相比,很不搭配。 「有人在嗎?」 打開玄關的拉門,神崎喊道。 沒有反應。 再叫一聲,還是沒有人出來。不在家嗎? 「有什麼事嗎?」 身後傳來聲音。相當粗獷又有些愛理不理的聲音。神崎回過頭去,有個身材結實的 男人。四方臉的下半部,被蓬亂的鬍子所覆。左手提著一升酒的瓶子。 「你是山名順平先生嗎?」 神崎這麼一問,男人很不耐煩地點點頭。山名從神崎的身旁穿過,進人家中。這轉 變實在太大了。以前神崎見到他的時候,還一副不可一世的態度,瞧不起神崎。 「你是誰?」 走進房子最裡邊的山名,捧著缺角的碗再次出現。用牙齒打開酒瓶蓋後,將酒倒滿 整個碗,一口氣灌下。 「警視廳的神崎。」 一聽到警視廳,山名毫不客氣地瞪著神崎,一臉臭臭的。看來,他似乎想起神崎的 事了。 「沒用的東西。」山名發洩似地說完後,又將酒倒進碗裡。 「白天就在喝酒啊!這可不合乎你的身分哦!」 「囉嗦。都是因為你們這些飯桶沒有逮住伊澤那傢伙,所以……。哼,不提也罷。 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 像是鬧情緒似地灌下酒後,山名用衣袖擦擦嘴。 「那時候你也沒報案。所以,我們也無法進一步搜查下去。事到如今,你也不該埋 怨我們吧!」神崎說。 山名眼睛無神地看著神崎。一瞬間,那眼中似乎閃現光芒。不過,那光芒一眨眼就 消失在瞳孔深處了。 「依我看呢,你應該認識伊澤。」神崎說。「伊澤一開始就以你為目標,策劃騙局 。只是,你不承認有詐欺這回事。對噢,是不敢承認吧!被你拖下水的貴族,還有,這 麼說很失禮,但還有皇室成員,都為了顧及面子而沒有報案。拜這所賜,你的信用一落 千丈。曾經是掮客中的大人物,走起路來威風凜凜的,卻落到這種下場。被軍方所棄, 被朋友所疏遠,最終連老婆都給跑了。」 「你,想找我打架的嗎?,山名神色陰沉地又灌下酒。 真是頹廢啊,神崎想。神崎露出殘酷的笑容,一副不屑地看著山名。看到像山名這 樣曾經叱吒風雲的人,就這樣掉進萬丈深淵永難翻身,真的是很痛快。 「就算打贏了現在的你,也沒什麼好高興的。別說這事了,可以告訴我伊澤的事嗎 ?你跟伊澤是什麼關係呢?」 山名默默無語。不把神崎的話當一回事,山名正要喝碗裡的酒。神崎用手撥掉山名 的碗。碗就掉在地上。 「幹什麼?」 出人意料的,山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站了起來,抓住神崎的前襟。搖了兩、三 下之後,神崎噗嗤地笑了出來。實在是軟綿綿的。神崎將山名抓著前襟的手一反扭,山 名發出一聲可憐的哀號。 「現在不是喝什麼酒的時候。伊澤就在日本。讓你落魄到這種地步的男人就在日本 。 山名全身僵硬。神崎一鬆手,山名崩潰似地用手撐著地板。 那是距今四年前的事了。 伊澤變裝成自美歸國的老博士,帶著最新的電力顯像機之類的東西,到這位山名順 平的住所拜訪。這種新發明是從遠處將電傳送過來,把畫投射在貼著玻璃、看來並不起 眼的裝置上。行些愚蠢的機器。但是山名卻相信了。應該是被「電力」這名字給吸引了 。 從當時直到今天,「電力」這詞總帶有不可思議的魅力。現在已普及於家庭中的電 燈,第一次見到它那光亮時的驚奇,神崎至今也忘不了。如果將煤油燈的昏暗光亮比做 門亮,電燈的燈光就像是盛夏的太陽般光輝耀眼。而且,電力還使路面電車奔馳於東京 。靠著電力,電話這種機器也誕生了。「電力」這詞就代表了新奇。淺草的神谷酒吧裡 ,電力白蘭地這種合成酒相當受歡迎。下町裡也有澡堂趕時髦地取了個電力澡堂這名字 。電是萬能的。這樣的風潮正襲捲今天的日本。 伊澤就是看中這點。伊澤將「電力」這詞所擁有的璀璨魅力膨脹數倍,打造成一個 大夢想。先是山名受騙,將自己的所有財產投入這個奇怪的實驗。一見資金不足,又將 熟識的軍人、貴族拉進來。而那貴族又將電力顯像機介紹給皇族。實驗所費不貲。伊澤 跟山名等人要了好幾次錢。 有時也會邀請投資者視察實驗。他們對實驗的結果都很滿意。放進傳送器的照片雖 然模糊,但卻投射在相隔了一段距離的接收器上。研究即將大功告成,他們堅信而雀躍 著。如果能獨步全球完成電力顯像機的話,萬貫的財富將會手到擒來。 但這其實是很簡單的把戲。相同的照片有兩張,事先將照片放進接收器裡,伊澤一 踩地上的開關,安裝在接收器裡的電燈就亮了。將貼在接收器上的玻璃板塗黑,使得一 開始只能見到裡邊照片的模糊影像而已。 接著伊澤的手法就更高明了。實驗期間,連投資者所帶來的照片、畫、書法之類的 ,只要放進傳送器裡,就能被投射在接收器上。在地上挖個洞,伊澤會事先讓同夥埋伏 其中。照片一放進傳送器裡,那同夥就會從地板下將傳送器的底蓋掀開,抽出照片,沿 著地底栘動。然後將照片裝進接收器裡。觀看的人完全沒有察覺。 然而,就在某次的列席實驗時,接收器冒了煙。啪嚓啪嚓地開始散出火花。出資者 、伊澤、還有他的同夥,從家中逃了出來。接著,就發生爆炸。砸下大筆金錢的實驗失 敗了。失意的博士說要在美國重新研究,就回美國去了。不過,出資者並不失望。因為 博士跟他們約定,三個月後會再回到日本,展開實驗。 但是,事跡敗露就在一個月後到來。伊澤的同夥因為詐欺被捕。而且是照本宣科地 模仿伊澤的手法。只是演員不同。伊澤小心謹慎地行騙,即使是意外的突發事件,也能 冷靜地處置。但這個同夥就不一樣,他只是單純地使用伊澤的腳本。結果,他被捕了。 然後招供了所有的事。 神崎等人遍訪山名、還有軍人、貴族。很奇怪的是,誰都不承認自己被騙了。不僅 如此,宮內省那裡還非正武地提出,別再繼續追查伊澤這件案子了(註1)。也就是想 隱瞞皇族受騙上當的事實。伊澤是何許人也?他的同夥朝鮮人又是何方神聖?不清不楚 地,案子就這麼石沉大海了。 根據伊澤同夥的口供,伊澤的目的自始就是要騙山名。但是,山名否認行這回事, 所以更進一步的情形不得而「他在哪裡,那個傢伙?」 山名抬頭看著神崎。一直混濁不明的眼睛,此時帶著光芒。是種帶著些許憎恨的光 芒。 「我要是知道,就不會來你這兒了。喂,這個叫伊澤的究竟是個什麼角色?」 「伊澤在日本啊!」 山名嘀咕著。 「喂,告訴我吧!你跟伊澤的關係。」 「你,你說伊澤在日本,從哪得知的?」 神崎將在橫濱港發現伊澤的事說了-遍。那次之後,雖然也有到中國革命同盟會去 搜查,但伊澤和他們好像是個別行動,所以毫無斬獲。 「革命嗎……?真像那傢伙的個性。」 山名輕輕地笑了,起身盤腿而坐。 「伊澤跟俺的關係嗎……?這我不能告訴你。不過,我知道伊澤的目標是什麼。」 「什麼?」 「伊澤在打武器的主意。或許打算交給孫文吧!武器啊……。三矢嗎?」 山名自言自語似地嘀咕著。 果然,山名知道些什麼。 武器?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不過,嗅得到錢的味道。 「怎麼樣,山名。要不要跟俺聯手呢?敲伊澤這傢伙一筆。」神崎說。 不過,山名什麼也沒回答。只是一個人竊笑著。直到剛才還有的頹廢氣息全沒了。 撿起掉在水泥地上的碗,山名從一升的酒瓶裡倒出酒來。然後,一口氣灌下。 究竟是什麼讓山名如此欣喜若狂呢?神崎再怎麼問,山名只是笑著。真是讓人看不 順眼的傢伙。 (註1)宮內省處理皇室、天皇事務的機構。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二十二 「你的目的不僅僅如此吧!不是為了這事吧!」 將看完的信塞回信封,東參謀次長問道。 餐桌上是伊澤所轉交的,號稱是孟格爾元帥所贈予的鋼筆。 東正信打量著伊澤。 他在懷疑。不是懷疑那封信。因為信很完美。 模仿老朴偷來的孟格爾將軍信上的字體,伊澤寫了封假的信。寫了兩小時之後,總 算完成了滿意的作品。最後簽上名字,孟格爾元帥的信就大功告成了。裝進在丸善所買 的信封裡,封起來。拿起印章。這是今天老朴從麻布的印章店取回來的。是根據按在信 上的印章,請師傅趕工做出來的。滴上紅蠟,蓋上那印章。甚至,連德國的戳記也偽造 了。 怎麼看,信都是真的。 東正信懷疑的是伊澤。望著伊澤的那雙眼,正打探著這男人的底細。 位於銀座的西洋料理店「蘭蒲亭」,創業於明治十年。在日本的西洋料理界中,算 得上是老字號了。來銀座購物的貴婦人們,或是招待外國賓客時,經常會使用這間餐廳 。寬敞的樓層有二十張桌子,另外還有吧台。但是,伊澤和東正信是在這層樓最裡邊的 小房間。 稱不上挺寬敞的房間裡,只送來了紅茶。沒有用餐。雖然也不期待有餐點,但卻強 烈感受到東正信並不好對東正信如果相信伊澤是孟格爾的信差,應該會在百天找伊澤土 參謀本部。或者,因為他帶來了恩師的信,至少會招呼到家中坐坐才是。不過,東正信 卻選擇了蘭蒲亭的小房間。他沒忘記要謝謝恩師,但也不能因此信任伊澤。 正因為感到事有蹊蹺,才準備了不會被人撞見的小房間吧。 「我想你不僅僅是個信差而已吧!」 東正信終於開了口。 「這話怎麼說?」伊澤露出一臉的迷惑。 「你很行嘛!」 「我不懂。」 「上次見面之後,聽子爵說,你是日本支那友好協會的理事。」 「那又怎麼樣?」 「而那是有日本政府作後援的團體。真叫人感動。蓋了間學校給家境不好的孩童們 。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只是,那得真有日本支那友好協會才行。今天,我請在外務省工作的朋友幫我調查 過了。日本支那友好協會是個怎麼樣的團體呢,不過……」 話講到這打住,東正信打探似的眼光瞧著伊澤。 伊澤咋舌。雖然知道東正信是侗猜疑心很重的男人,但是,沒想到他單單一天就查 出這麼多的事來。搞不好,我們要騙的是個狠角色也說不定。手掌冒出些汗來。 「沒有這團體。對吧!」伊澤說。 「沒錯。」 「的確,日本支那友好協會並不存在。不過,上海的郊外,一個叫連春的小村莊裡 卻存在著學校。」 「支那的一個農村裡有沒有學校,這種事我沒興趣。不過,你為何要接近我,我對 此很感興趣。」 「如果我說只是轉交孟格爾元帥的信,您不相信嗎?」 東正信什麼也沒說,瞇起眼看著伊澤。 「好。那我也不要拐彎抹角了。我就單刀直入地請教了。您對現今的亞洲有何看法 呢?任由歐美列強宰割的亞洲,您怎麼想呢?」 東正信還是一樣,沉默不語。伊澤繼續說下去。 「的確,跟歐美比起來,科學技術這方面是落後了些。而且貧窮。孩子們也無法接 受完善的教育。」 「那就是你創立個假組織,在支那建學校的理由吧!」 「那不過是偶然興起罷了。我真正的目的並非如此。我不希望亞洲成為歐美列強的 後花園。同樣都是人。膚色雖然不同,但都是人。每個民族都該有民族自決的權利。自 己的國家、自己民族的現在及未來,都由自己來決定。 那絕稱不上是過分的主張吧!但是,現實又是如何呢?歐美將亞洲諸國當作殖民地 ,只知道從中榨取利益。歐美人所搭的車、所穿的衣服、每天吃的豪華大餐,通通都是 由榨取自亞洲的金錢所供給的。」 「很驚訝,你竟是個義士。」 東正信面無表情地說。 「我不是很喜歡被稱為義士。他們口中訴求亞洲的解放,事實上卻熱衷於跟政治家 及軍方掛勾,從中獲利,中飽私囊而已。不過,您要稱呼我為義士也無所謂。」 「解放亞洲的勇士嗎!那找我有什麼事呢?」 「菲律賓的情勢您知道吧!」 東正信緩緩地點頭。 距今十幾年前,菲律賓問題在日本國內引發異常的關心。當時菲律賓正苦於西班牙 的殖民統治。民眾的痛苦及憤怒,在一八九六年達到頂點,而爆發開來。勞動階級所組 成的獨立運動地下組織「卡蒂普南」(註1),在呂宋島發動武裝起義。 那時,跟亞洲遙遙對望的那頭,美國和西班牙在古巴對立著。跟西班牙宣戰的美國 ,以支援菲律賓獨立為名義,也派遣軍隊到亞洲來,壓制了西班牙。這麼一來,人們以 為,菲律賓就此獨立了。但這回變成美國占領菲律賓,將其作為殖民地。 日本人不會不關心的。很早之前,菲律賓的獨立派就向日本請求武器彈藥的支援。 政府雖然不予理會,但宮崎滔天等人曾調度村田槍一萬四千把(註2)、彈藥五百萬發 給予菲律賓。 義士們、還有熱血澎湃的文人們,對美國的欺騙感到憤怒激動。押川春浪(註3)、 山田美妙(註4)等人寫了支持菲律賓的小說,訴諸於世界輿論,但是,政府卻毫無動靜 。因為不想與美國為敵。 「美國對菲律賓的統治相當強勢。比起西班牙有過之而無不及。對於獨立運動也加 以鎮壓。這下去,獨立派會被消滅吧!」 伊澤用拳頭重重地搥了桌子。 「那你有何要求呢?」 冷漠的眼神。對菲律賓的事不感興趣吧!那正是日本軍人及政府的一貫態度。 「希望您賣武器給我們。」 「我又不是商人。」 「但是,三矢興產閒置在倉庫的槍和彈藥,沒有您的許可是沒人敢動的。」 「看來你調查的很清楚嘛!但是,很可惜的,我不能將武器交給菲律賓的獨立派。 」 「您是擔心美國的想法嗎?那我有辦法。」 東正信保持沉默,再一次凝視著伊澤。讓人不安的沉默。對手沉不住氣就會滔滔不 絕地講。然後就會全盤托出所有內幕吧!好,我就說給你聽。老子就如你所願地跟著動 。 「三矢興產先將武器賣給德國人。德國人再將武器轉賣給中東,但是運送途中卻遭 遇暴風,武器連同船一起沉人海裡。沉沒的武器應該沒人會在意的。」 「也就是要隱瞞武器的來源?」 伊澤默默地點頭。 東正信又陷入沉默。犀利的眼神直盯著伊澤。 耐不住沉默而開口的是伊澤。不對,東正信既然如此相待,伊澤就尊重他的做法。 「如此一來,三矢興產可以解決庫存問題。而您也能對三矢興產產生影響力。我則 能將武器送達菲律賓。彼此都沒有損失。」 「單單我一人是很難決定的。」 考慮了好一會,東正信說道。當然這是謊話。只要東正信決定了,應該就能調動武 器。是想等待時機吧!東正信取出懷錶。這就是會談結束的暗示了。 和東正信一同走出蘭蒲亭。 「我會再跟您聯絡的。或是東先生您聯絡我也行。我住在帝國飯店。」 伊澤告知飯店的房間號碼。 「狗還人了吧!」 正要坐上待命多時的人力車時,東正信回過頭去。 伊澤的嘴角露出笑容。 「我不過是個愛犬之人罷了。也恰巧跟您的興趣相同而已。」 「所謂的偶然,我是不太相信的。」 東正信丟下這話,坐上人力車,命令車夫出發。 東正信比想像中的還難對付。今後得格外小心謹慎才行。目送人力車遠離的同時, 伊澤思索著明天起的行動。 回到一番町的住家,已是晚上九點過後。 昨天家中遭了小偷。被偷的是商社所贈送的金錶。雖然是很貴重的東西,丟了倒也 不覺得可惜。 書生向島仍舊高燒不退。本來就身體不適了,加上小偷入侵,這也難怪。槍隻的用 法似乎是陪同長男謙介打獵時學來的。令人刮目相看的青年。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栽培也 不錯。何況又是山縣託付的青年。好好疼他也無妨。 將帽子交給宇根。東正信正臥房換上便服,往客廳走去。走近美國製的留聲機。將 「華爾葛雷騎行」--取自華格納的「尼貝龍根的指環」這歌劇的唱盤放在轉盤上,將 唱針放下。喇叭型的擴音器裡流瀉出交響樂的演奏。 管樂器低沉響起。不久,演奏由沉重轉為華麗。而後,女性的高亢聲音加入其中。 邀請死去的英雄來到神之宮殿帕爾哈臘的魔女們,馳騁在空中。雷聲轟然大作的暴風夜 ,美麗的魔女領著英雄來到。有些可怕,卻又淒美的情景。 敲門聲響。東正信說了聲進來,宇根托著盤子,上面放著酒及玻璃杯走進來。宇根 將其置於桌上,鞠個躬就離開房間了。 跟這女人曾經纏綿過。同鄉的女人,年輕時也頗具姿色。懷了孕,卻強迫她拿掉孩 子。從那之後,就沒再發生關係,宇根之後也沒有結婚,就在這家裡住了下來。她應該 還在恨我吧!但是,宇根卻從未表露出那種態度。雖然心中有些疙瘩,但要不顧情面地 趕她走也於心不忍,所以就讓她住了下來。 將葡萄酒注入玻璃杯中。 葡萄酒還有華格納,這都是前往德國擔任駐外武官時學會的。兩者皆能慰藉東正信 心中的疲憊,還有陸軍大臣的位子就近在咫尺的緊張情緒,跟對手交鋒,要爭個出人頭 地。東正信的神經,每一天都被過度使用。很不甘心的是,還沒有能讓第一師團長石原 伊織相形見黜的決定性功績。 還有,今天見到的叫伊澤的男人。 他的目的是什麼呢?說是要供給菲律賓武器?真是可笑。菲律賓的獨立運動老早就 降溫了。曾經那麼慷慨激昂的義士們,如今興趣缺缺,大多轉而致力於協助支那的革命 勢力了。那個男人是別有目的。 不予理會就好了。但是,怎麼弄到手的呢?他竟然有恩師孟格爾的信。這點很讓人 好奇。孟格爾曾在陸軍大學執教鞭,而後成為青島的司令官。那時,清廷的皇族曾在孟 格爾座下學習德式的軍事教育。那就是淑國公……愛新覺羅溥寧。在陸軍會議時,提到 滿州皇族的事之後,東正信就派人調查淑國公的經歷。說起來東正信和淑國公呢,也算 是師出同門。東正信想藉此跟淑國公搭上關係。 這個叫伊澤的是何許人呢? 派人監視他一陣子吧! 眼看陸軍大臣的位子就要到手了,可不能跟來歷不明的人有所接觸。搞個好隨時事 跡部可能敗露。暫時別用陸軍的人才好。 東正信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葡萄酒。 令人舒暢、濃郁的味道在口中散開來,果實的芬芳直達鼻腔。不錯。真的不錯。三 矢興產的岡部雅之給弄來的法國葡萄酒。就讓岡部去調查伊澤吧。原本伊澤就是看上三 矢興產所握有的武器,才來接近東正信的。如果,伊澤真是想將武器弄到手的話,讓三 矢興產去調查應該很適當吧! 「華爾葛雷騎行」正邁向高潮。 女性的高亢歌聲響徹整個客廳。 (註1)卡蒂普南一八九二年七月,創立於馬尼拉工人區。以「偉大的山民」安德列 斯•波尼法秀為首的資產階級激進派組織。帶有濃厚的宗教色彩,但提出由人民通過武 裝鬥爭來實現民族獨立。 (註2)村田槍長槍,一八八0正式為日本陸車所使用。曾在中日甲午戰爭、日俄戰爭 時發揮極大威力。 (註3)押川春浪一八七六~一九一四,愛媛縣人。少年小說家。著有『海島冒險奇譚 海底軍艦』、『空中大飛行艇』等。 (註4)山田美妙一八六八~一九一0,詩人、小說家,東京人。本名山田武太郎,與 尾崎紅葉等人組成硯友社。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二十三 如雷的笑聲彈出人牆外。 想踩上大球的街頭賣藝者,腳底一滑,摔倒在地,很誇張地揉著腰。想一窺那笑聲 所為何來,更多人聚集了過來。就在不遠處,展示刀的蛤蟆油匠,可能是不甘客人都被 搶走吧,拉大了嗓門。 「來哦來哦,從這裡取出一張紙,刀就這麼一劃,一張變兩張,兩張變四張……」 從江戶時代起代代相傳的蛤蟆油匠,似乎不像街頭賣藝者那般受歡迎,沒有人想回 過頭來。街頭賣藝者故意失敗了好幾次,引來觀眾的笑聲。最後,漂亮地踩上大球,在 大球上倒立,接受觀眾的鼓掌喝采。 道路的另一邊,有個男人在路旁鋪上草蓆,把裝在箱子裡的鋼筆擺出來、他以哀淒 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公司倒閉,最後的薪水就用鋼筆來支付。像是事先套好的,一個 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子說,「哦,這麼好的鋼筆。年輕人,俺捧場買一枝,那你就可以 幫家人買些好吃的」,於是就買了枝鋼筆。接著,他對靠過來的人們大聲疾呼,「你瞧 ,這也是幫助人。而且又是上等的鋼筆。買了不會後悔的。」當然,他們是串通好的。 經這麼一說,「俺也要」、「我也要」,鋼筆一枝接一枝地賣了出去。理所當然的,這 鋼筆是那種才寫一會兒,筆尖就會開花的劣質品。 少年從人群中跑了出來。後方傳來男人的叫聲,「有小偷」。一個年輕師傅模樣的 男人想要逮住少年,追趕著,但少年手腳很快,一溜煙就穿過人牆。 街頭賣藝者和賣假貨的騙子,還有做扒手的少年。熟悉的面孔使出渾身解數,從事 老本行。淺草這地方,今天依舊是生氣蓬勃。 四月九日星期日。 東京愛犬俱樂部的聚會已經過了一個禮拜。跟東正信在銀座碰面也過了六天。從那 之後,東正信都沒有聯絡。 不過,星期二起,就有人在監視伊澤。雖然不清楚是陸軍的人,還是三矢興產那邊 的人,但這跟蹤實在稱不上高明。伊澤從星期一晚上開始,住在帝國飯店。跟夥伴們則 以電話保持聯絡。調教新瀉來的男人一事,似乎進行得很順利。看來他不太喜歡小陳, 但為了老關可是很賣命。 今天,伊澤沒被跟蹤。三兩下就把他給擺脫了。 明治初年,由於廢佛毀釋、神佛分離的政策,淺草寺放棄了南側及北側的小塊土地 。接著,寺院內及防火用地成了淺草公園。淺草公園內劃分為六個區域。淺單寺雖然失 去了廣大的土地,取而代之的,東京人擁有一大片休閒 娛樂場所。尤其是六區裡聚集了戲劇、拉洋片兒、雜耍場,顯現出前所未有的熱鬧 繁華。 淺草六區適逢星期日,街上人山人海。趁著難得的休假,想到淺草看看拉洋片兒的 師傅們。商家老闆娘們身穿繡有家徽的短外掛,趕著要看常磐座的戲。來此參觀的鄉巴 佬膜拜了觀音菩薩後,順道見識一下傳聞中的淺單六區長得什麼模樣。形形色色的人們 各有所求地來到。淺草是日本最繁華的地方。來到這裡,可以看到所有的事物,也能滿 足你所有的欲望。正流行的拉洋片兒、戲劇、街頭賣藝、酒、料理,如果想要女人的話 ,吉原也很近。 撥開層層人群,伊澤來到六區北側,走進葫蘆池畔的一家茶店。在那點了茶,仰望 著聳立在池對岸的凌雲閣紅褐色的磚瓦所覆蓋的凌雲閣,那尖塔直衝淺草的天空,倒映 在藍色的池水水面。 聲音好甜美。 愛鈐像日本人一樣,和服外披著件短外掛。洋裝也很適合,和服也很適合。髮型則 是相當別緻的晚宴卷髮。 「很好看。」 「因為穿洋裝的話會很醒目。」 愛鈐微笑了。她知道有人在跟蹤伊澤。她是擔心這事吧! 「放心,沒人跟來。」 聽伊澤這麼一說,愛鈴點點頭。 「很高興你邀請我。我很喜歡淺草。很熱鬧、每個人似乎都很快樂。我也會因此充 滿活力。」 伊澤催促著愛鈐,往凌雲閣走去。愛鈴說她從未上去過凌雲閣,伊澤也沒有。從高 處眺望東京這城市,有這麼一次也不錯吧!沿著池畔,走向巍峨聳立的凌雲閣。 「姊姊,這給你。」 沿著葫蘆池,走到一半,年約八歲的小女孩將蛋送到愛鈴面前。是顆塗成藍色的蛋 。小孩害羞地低著頭,脖子上掛著一條閃閃發亮的十字架。 「請收下。」 在小孩身旁的西洋人微笑著,他的日語語調很特別。抱著個大籃子的牧師。籃子裡 ,塗成紅色、藍色、黃色的蛋堆得像座小山。看看四周,幾個孩子正在發上了色的蛋給 散步的人們。 「謝謝,真漂亮。」愛鈐很高興地收下蛋,拿給伊澤看。 「但是,這是什麼呢?」愛鈐像隻小貓似地歪著頭。 「復活節。是為了紀念耶穌基督從墳墓中爬出來。」 復活節是每年春分後兩週的禮拜天。今天則是今年的耶穌復活節。將收到的蛋塞進 小布袋裡,跟小孩及牧師道了謝後,愛鈴和伊澤走向凌雲閣。 明治二十三年,淺草這地區有了新景點。初見超過兩百二十尺高,也就是六十七公 尺的這建築,就連淺草土生土長的人都要瞠目結舌。從最高層用望遠鏡眺望,更是無比 驚奇。從高處俯視自己居住的地方,這是前所未有的事。加上一搭上電梯,人就這麼給 帶了上去。可惜的是,這電梯老是故障,現在停止使用。從興建至今也過了二十一年, 凌雲閣仍是淺草的象徵。人們親切地稱呼這建築為「十二層樓」。 在售票亭前面排著隊,伊澤思索著該如何啟齒好呢?為此才專程將愛鈴找來淺草的 。真不像是平常的自己。順其自然就好了,他想。 愛鈴想做什麼,這不關伊澤的事。但是,她是麗華的姊姊。想以炸彈暗殺清國攝政 工而喪命的女孩的姊姊。為此,伊澤才會多管閒事的。不,或許不僅僅是這理由而已… …。 付了錢給售票亭窗口的中午售票員,買了兩張票。伊澤和愛鈴一同進入凌雲閣中。 是佐代子邀約要去淺草的。 昨天星期六,金悅仍然監視著中國革命同盟會的秘密基地。然而又像往常一樣,無 功而返。一籌莫展。伊澤的身影完全從中國革命同盟會消失了。就算再繼續監視中國革 命同盟會,也不會有成果的。但是,金悅別無他法了。 昨天,又殺了一個中國人。想要問出伊澤的行蹤,也是白費力氣。說是殺人滅口, 倒不如說是因為憤怒而殺人。到底在氣什麼呢?金悅自己也不明白。氣伊澤嗎?找不著 他而生氣嗎?或是氣自己束手無策地在東京街頭徘徊呢? 在中國的時候,要殺的人都由組織幫忙找到藏身之所。金悅只須接近目標,下手殺 人就好。但是在東京,金悅是單打獨鬥。而且一事無成。 回到深川的貧民窟,就找佐代子出氣。佐代子總以畏畏縮縮的眼神道歉,更是讓他 火冒三丈。為什麼這個女人要道歉呢?妳又沒做什麼惹我生氣的事。俺就是吃定你了。 凡事都不稱我的意,所以要洩憤在妳身上,如此而已。 接著,就粗手粗腳地抱住佐代子。宛如憎恨佐代子般,發洩在佐代子體內。 今天早上佐代子邀說「去淺草吧」,是想讓焦躁不安的金悅放鬆心情吧!但是,怒 氣又爆發了。為什麼妳要對俺這麼溫柔體貼?俺只要心情不好就會毆打妳、罵妳、侵犯 妳,跟妳所厭惡的澳門妓院老闆是一樣的。但是為何要對俺好?不過,金悅總算壓抑住 怒氣。佐代子的想法是對的。這麼下去,心情只會越來越糟。 佐代子在六區的熙來攘往中又蹦又跳的,領著金悅。為街頭賣藝鼓掌大笑,指著拉 洋片兒的招牌興奮地大叫。 接著,在路上拿到牧師所分發的彩蛋,歡天喜地的。金悅明白,她是裝出一副開朗 的模樣。 「去十二層樓吧!」 佐代子讓金悅瞧瞧拿到的蛋,說道。 「去到最上層,用望遠鏡看看東京吧!很好玩的。不愉快的事也會忘掉。」 不等金悅回答,佐代子就走了。 拉洋片兒館林立的街道對面,矗立著紅褐色的塔,也就是「十二層樓」。到第十層 是暗紅色的磚瓦,再上面的兩層樓是是木造的。那感覺就像是磚瓦塔上蓋了間兩層樓的 小屋。可以看見小屋-帶有人影。看起來好像對著這邊在招手。西式的拉洋片兒館、以 及看起來像是西方也像是東方日本的奇妙之塔。 這一帶有著不可思議的氣氛。有趣的是,來到這裡之前,見過的淺單寺的五重塔以 及寺院的配置,與十二層樓及拉洋片兒館的位置關係相同。但是,氣氛卻成對比。就像 是倒映在水面般,完全相反。舊與新。秩序與混亂。聖地與世俗。這些都背貼背地存在 著。這就是淺草這地方的特異之處。 今天一天就照佐代子的話去做吧!反正是個早晚得殺掉的女人,今天就乖乖聽她的 話吧!金悅抬頭望著塔。這時候,塔忽然昏暗下來。紅褐色的牆看起來呈現紅黑色。四 周都很明亮,只有塔這地方起了雲,遮住陽光。明與暗同時存在,不可思議的景象。金 悅像是著了什麼魔,走了起來,往奇妙的塔走去。 凌雲閣的一樓是表演場。今天的表演是浪曲(註1)牆上貼著一張紙,用墨汁寫著表 演者的名字。是個叫桃澤百軒齋的浪曲師要表演。他正東京相當受歡迎吧,表演場的入 口處,擠不進去的人們不死心地伸長脖子,想要一窺其中。這塔的樓梯像是纏繞著塔似 地,層層相連,伊澤和愛鈴開始向上爬。 二樓以上是販賣各國物產的攤販集中市場。順著人潮,兩人繞著塔,往樓上前進。 樓梯是單向通行,分成向上和向下走的樓梯。這設計是為了避免人們上下交錯,使樓梯 陷入一團混亂。 九樓是收集了世界各國風景畫的美術展覽場,而十樓正在舉辦藝妓的相片展。藝妓 的豔姿放大到五十公分左右,妝點著牆壁。將其中你所中意的藝妓名字寫在紙上,丟進 投票箱裡,這就是藝妓的人氣投票。 「沒有千代菊小姐和桃太郎小姐的照片嗎?」 看著掛在牆上的照片,愛鈴覺得奇怪。喜春姐討厭這玩意,所以不讓設籍於自己那 裡的藝妓參加,伊澤這麼說明。愛鈴說「真像是喜春姐的風格」,微笑地點點頭。 兩人走到十一樓的陽台。人們在通往十二樓的樓梯上排著隊。這隊伍是為了看設置 在最頂層的望遠鏡。在十一樓的陽台上張著一面網子。這網子是為了防止跳塔自殺的吧 。伊澤和愛鈴俯視著塔的南邊。可以看到東邊有葫蘆池、以及淺草寺和五重塔、仁王門 。西邊則是一大片住宅區。視線下方則有表演踩大球的江川大盛館、女子戲劇的清遊館 。從這塔上可以一覽舊淺草和新淺草。 起風了。是春風。有股大自然的香氣。抬頭看天空,處處飄浮著小朵雲。看看身旁 ,愛鈴正閉上眼睛,面向著春風與春陽。 「全忘了。」 愛鈴緩緩睜開眼,對著伊澤微笑。 「什麼?」 「好多事。」再次闔上眼的愛鈴面向著太陽。而這回是用中文說的。「革命的事。 東先生的事。武器的事。」 她想要忘掉吧!伊澤不懂這個叫愛鈴的女性。為了幫妹妹報仇而投身革命運動,如 同火焰般的女子。有時又顯露出與此全然不同的少女般行徑。 「不能忘,但就像是忘了。心情相當舒暢……」 愛鈴轉身靠在扶手上。 「就像這樣,微風輕拂,感受著太陽的光與熱,能這麼活下去該有多好。」 「那就這麼做啊!」伊澤也用中文回答。 只見愛鈴臉上浮現落寞的神情,又將身子轉向開展在眼前的廣闊景致。 「妳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離開東正信也沒關係了。自由自在地過日子吧!想要吹吹 風就去吹吹風。喜歡太陽就盡情在陽光下漫步吧!妳有適合妳的生活方式。」 「這件事不勞伊澤先生費心。你只管考慮將武器弄到手的事。東先生的情報應該還 是有必要的。」 「已經有門路了。接下來只要依計行事即可。」 「都到這地步了,我不能收手。」 「已經沒妳的事了。」 看著下方風景的愛鈴抬起頭來,看著伊澤。雙眼像是著了火似地,凝視著伊澤。 「伊澤先生瞧不起我。」 伊澤默默地搖搖頭。 「我沒說錯,我一說到東先生的事,你就不正眼瞧我。彷彿我是空氣似的,你的目 光刻意忽略我。不行嗎?女人以自身作為武器,真的是那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因為是中文,周圍的人或許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愛鈴激動的口氣卻引來眾人的側目 。這可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走吧!」 伊澤將手繞到愛鈴背後催促著。 察覺到自己引起周遭的關注,愛鈴點點頭。 兩人朝向下的樓梯走去。 「我會繼續盡我所能。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愛鈴一邊走著,輕聲說道。 「我想麗華不會希望這樣的。」 「總之,希望妳別再跟東正信見面了。」 「你倒很溫柔體貼嘛!」步行下樓梯時,愛鈴自言自語地說。 「妳扯到哪去了。」 「計畫還不能算是上了軌道吧!我想,今後也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吧!」 伊澤看著愛鈴。步行下樓梯的步伐相當無力。就在這時,伊澤的眼睛看到難以置信 的景像。在愛鈴的身後,是在上海見過一次面的男人。而且是不想再見第二次面的男人 就在那裡。一個讓周圍飄浮起危險的空氣,如猛禽般的男子。 距離上次來十二層樓已經隔了幾年呢?決定去澳門的時候,想看看熱門的十二層樓 ,就跟同樣要去澳門的女性,兩人一起上來過。很開心。反正也很清楚,去澳門絕不是 件輕鬆的事。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所以,想趁現在嘗試所有想做的事。想了很多 ,卻沒什麼想做的事。結果,決定要好好俯看充滿傷心回憶的東京街頭。 而今,自己就這樣子,再度登上十二層樓。 佐代子看著從最頂樓俯視東京街頭的金悅。金悅是個謎樣的男人。不知是看中她哪 一點,在上海撿到走投無路的佐代子,把她帶來日本。 金悅幾乎每天都外出。有時也會帶著佐代子。因為不熟悉東京的地理環境,所以需 要佐代子。但是,日復一日的,情緒越來越糟,也開始對佐代子暴力相向。 沒想過要逃。害怕又變成孤單一人。從富士的鄉下被賣到東京後,佐代子就孤伶伶 的。沒有所謂的家人,也從未愛過男人。娼婦的朋友當中,也有人愛上客人,但最終都 被拋棄。這樣的女人見多了。 對佐代子而言,男人就像是仇敵。眼睛充血,扒光佐代子的衣服,粗魯地只想進去 身體裡面。佐代子只能祈求快點結束。 金悅不是個溫柔體貼的男人。他只是藉佐代子的肉體來發洩。但是,自從淪落風塵 以來,他是頭一個為佐代子做了點事的男人。儘管那些是為了金悅自己而做的。 金悅為何來到日本?每天都做些什麼呢?佐代子並不清楚。但是,看得出來並不順 利。日復一日,金悅越發頹廢,常找佐代子出氣。 不過,今天邀他來淺草是對的。雖然還是板著張臉,但他對街頭賣藝的很感興趣, 十二層樓的展示和相片也看得很入迷。接著,在十二層樓的最頂樓,金悅很愉快地俯看 淺草街頭。帶他來十二層樓是對的。 從人群混雜的最頂樓下樓去。 就在十一樓和十樓的樓梯間,金悅的表情起了變化。 歡喜聲及殘忍的笑容。 那是佐代子所不認識的金悅。 順著金悅的視線著去,有個陌生男子。 他一臉驚訝地盯著金悅。 時間靜止不動了。 金悅與那男人。 緊接著,時間猛然動了起來。以極不尋常的速度動了起來。 伊澤抓起愛鈴的手。 「怎麼了?」無視於愛鈴的詢問,伊澤衝下樓去。像是拖著愛鈴似地衝。 見鬼了。 為什麼那傢伙會在這裡? 想在上海工部局裡幹掉伊澤的赤眉殺手。想起在工部局的餐廳,如幽靈般在眼前晃 動時的恐怖。這男人赤手空拳就能輕而易舉地殺人。那傢伙竟然在淺草。這可不好玩。 長相近似的傢伙,世上一定還有幾個吧!真希望是認錯人了。 當然,不是認錯人。那傢伙就在日本。目的是什麼呢?為了別的要緊事才來日本的 吧!老子的事早該忘的一乾二淨了。沒錯。一定是這樣的。那傢伙總不會那麼閒吧! 伊澤邊僅下樓去邊回頭望,只見那傢伙像是猛萬般地,張大嘴巴追來了。看來那傢 伙無聊到極點了。 「到底怎麼了?」 愛鈴被伊澤拖著,說道。 「殺手。老朋友了。」 在樓梯間衝過許多人,那力道也撞倒了好幾人。也有人倒在樓梯間。伊澤喊著對不 起對不起,衝下十二層樓。 上氣不接下氣的。混帳,早知如此,每天早上就該跟老關一起鍛鍊身體的。 樓梯很長,根本不知道現在到幾樓了。只是拼了命地衝下樓去。腳沒力了,不停地 發抖著。 終於,快要到一樓了。可以看到表演場的入口就在樓梯下方。 馬上就要到出口了。心臟噗通噗通地急速收縮著。可以聽到愛鈴劇烈的喘息聲。看 到出口了。光線從那裡射進來。往外衝!從那裡要怎麼逃脫,也沒個頭緒。總之先向外 衝。就差一點了。 這時,一個物體飛過伊澤頭上。 那物體在出口處翻個身,然後著地。背著光而呈現一團黑的那物體,發出咆哮。他 動了。太快了。不知何時來到伊澤眼前。往下巴就是一擊。這一擊像是撞到車子般。伊 澤回過神來,已經向後倒了。只見影子飛了起來,從伊澤的正上方就要落下。膝蓋拱起 呈銳角。 伊澤打個滾,起身。一瞬間,飛來一腳。縮起脖子,用肩膀去擋。臉部表情因痛苦 而扭曲,順勢用身體去撞對方。可是,那裡早就沒了人影。 到哪去了? 有一股氣。是在背後。正想回頭的瞬間,背部吃了一記飛踢。趴了下去。咬緊牙根 抬頭一看。殘忍的面孔,看不見手腳。那傢伙的手伸進懷裡,取出個閃閃發光的東西。 高高舉起,往伊澤的脖子揮下去。 死定了,這麼想的時候,有個東西打到那傢伙的臉上。是愛鈴用手裡的小布袋,打 那傢伙的臉。 「快逃。」伊澤聲嘶力竭地大叫。 愛鈴跌在地上。那傢伙用沒握著凶器的那隻手揍愛鈴。瞬間,血液直衝腦部。這混 蛋竟敢毆打愛鈴。伊澤就這麼躺著翻過身來,用兩隻腳掃向那傢伙的腳。那傢伙應聲倒 下。頭一次報了一箭之仇。伊澤撐起疼痛的身子,扶起倒地的愛鈴。 那傢伙也站了起來。垂下雙手,叉開腿,搖搖晃晃地擋在出口前。 無處可逃。只剩下上樓去而已。但是馬上就會被追上。伊澤和愛鈴早已氣喘如牛了 。如果是在平地的話,還能跑吧。但要衝上樓是不可能的。 牆壁貼著張紙,用墨寫著演出者的名字。是表演場。左手邊是表演場的入口。只剩 那裡了。伊澤抓起愛鈴的手衝進表演場。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知道。金悅像風一樣地衝下樓去,然後就消失了。佐代子茫 然地俯看著樓梯。握在手中的蛋掉了。藍色的蛋碎了,滾下樓去。到剛才為止,還有種 淡淡的幸福感。就像是對夫妻似的,欣賞著十二層樓。 周圍的人也一定以為兩人是夫妻吧!在春陽下俯視著淺草街頭,佐代子很幸福。誰 知卻無情地離去了。兩隻手摀著臉,淚水奪眶而出。離開日本之後,再怎麼艱苦也從未 掉過淚。因為哭了就是認輸。誰知道,現在竟然哭了。雖然知道周圍的人在看,但淚水 就是不聽使喚。像是將忍耐了好幾年的份一次流盡,佐代子不停地哭泣。 綠色地板的舞台上,浪曲師身穿紅色花紋的華麗衣裳,正唱著曲調。 乘著三味線的輕快樂聲,師傅揮起右手,閉上眼睛,頭點個不停。舞台的背景是富 士山。浪曲正好到了高潮吧,將觀眾席塞得滿滿的男女老幼喊著「百軒齋」。 伊澤和愛鈴穿過觀眾席,往舞台跑去。 正哼著名曲的浪曲師放下右手。接著打開拿在左手的扇子,遮在頭上,哈的一聲張 開眼睛。他的眼與伊澤的眼對上了。浪曲師的動作停住不動,張大眼睛凝視著伊澤。就 在最高潮的場面,竟然會有這種事。手牽著手的男女朝自己跑了過來。一團混亂也勢所 難免。觀眾席一片譁然。謾罵聲此起彼落。「搞什麼鬼啊,你們。」「正精采的時候, 給我滾開。」 兩人衝上舞台,就這樣往舞台右邊跑去。往觀眾席那瞄了一眼。那傢伙還是追來了 。刺客一躍而上。就快要著地了。伊澤放開愛鈴的手,像滑壘似的,在他著地的瞬間, 腳掃了過去。 刺客一個重心不穩,將舞台上的佈景給弄破了。富士山的佈景就這麼破了個大洞。 垂吊著的佈景也在撞擊下掉了下來。伊澤就這麼爬起,對愛鈴做了個手勢,往右側跑去 。表演場的兩位人員從兩側衝了上來,張開雙臂想要逮住伊澤。伊澤往他們的胸口撞過 去,工作人員就彈了出去。 伊澤叫愛鈴先走。沒有時間回頭望了。從舞台側邊來到走廊。跑在昏暗的走廊上。 盡頭有扇門。是出入口。愛鈴打開門。看見室外的光。緊接著伊澤跑出外頭。 等了一會,刺客猛然跑了過來。就要逼近出口了。 伊澤使出全力關上門。吵雜聲響起,撞擊力讓手發麻,那傢伙整個人撞上大門。但 不至於要他的命吧。官兵抓強盜的遊戲還要繼續下去。 繼續跑。伊澤與愛鈴繼續衝向六區的鬧區。 金悅整個臉撞了上去。敞開的大門突然關上。伊澤幹的好事。金悅退後了兩三步, 甩甩頭。怒氣直衝而上。剛才看到伊澤時,還以為是幻覺。找得天昏地暗的,卻找不著 。竟然在這種地方遇見了。金悅猛然大叫,然後追趕想逃跑的伊澤。 沒見到在上海打倒金悅的中國人。天助我也。跟那傢伙正面衝突也不見得會獲勝。 趁其不備地將他打倒比較保伊澤很頑強。跟他在一起的女人也很麻煩。就快追上的瞬間 ,又給他們逃脫了。而現在又被伊澤暗算。不過要到他們只是遲早的問題了。 金悅踹開大門,跳出門外。陽光下,伊澤拉著女人跑向擁擠的人潮中。 金悅發出怪叫聲。是為了鼓舞自己的叫聲。 伊澤轉過頭來。 那雙眼居然不害怕。 憤怒再次湧現。你這日本人。你已經是死路一條了。別想活命。還想逃嗎?也好, 你逃逃看啊!我會把你逼到牆角的。把你跟那女人一起殺掉。金悅將點穴針緊握在右手 中,飛快地衝上去。 伊澤和愛鈴在六區的人海中逃竄。接連撞倒路人,還是一直跑。怒罵聲、哀號聲都 不予理會,繼續跑。穿過六區來到田原町。紅色接電桿映入眼簾。那是路面電車的車站 。暗茶色的電車就停在那裡。電車動了,緩緩地開動了。 伊澤想跟愛鈴說話,卻發不出聲音。真的是氣喘噓噓。這也難怪。從十二層樓一路 跑來。伊澤指著路面電車,受鈴點點頭。 伊澤跳上剛開動的電車,腳踩在踏板上。總算跳了上來。 站穩之後,左手抓著上下車處的鐵柱,右手伸向愛鈴。愛鈴一邊跑著,將手伸過來 。就在她身後不遠處,刺客跑了過來。佈滿血絲的雙眼盯著伊澤不放。跟愛鈴只有些微 的差距。刺客加快腳步。眼看一步步逼近愛鈴。伊澤的手搆到愛鈴的手,但是沒抓住。 刺客就在愛鈴身後。他揮起右手的凶器。 凶器在空中畫了個弧線,閃閃發光,在此同時,抓住愛鈴的手。使勁將她拉上來。 凶器撲了個空。愛鈴被拋到電車的地板上。 刺客追著電車平行地跑。 他盯著伊澤。 伊澤的肩膀起起伏伏,大口喘著氣,並回看著刺客。 這傢伙為何來到日本?青幫與赤眉的協議只在上海有效。難怪,如果是在日本,即 使殺了伊澤,也算是遵守和青幫的約定。只是,伊澤來到日本這事,應該是秘密啊! 想起在上海死去的中國革命同盟會幹部——田豐。總是一副笑臉的中國人。對了, 是脅迫那人逼問出來的吧! 然後為防萬一,就將他殺掉。 電車稍微加速。不過,與人跑起來的速度差不了多少。路面電車是以馬達發動的, 本來就跑得很緩慢。而且顧及到行人及貨車的安全,只達到每小時二十公里左右。 刺客接近電車。 跳了上來。 腳踏上後方上車處的踏板。接著抓住上下車處的鐵柱。 伊澤瞬間飛身起腳。重重地踹對手的腹部。刺客重心不穩。腳滑出踏板之外。不過 手沒有離開鐵柱。伊澤提起腳,踢向握住鐵柱的手。刺客緊抓著不放,整隻手扭了過來 。刺客的臉因痛苦而扭曲變形。伊澤繼續施力。 刺客的右手握著奇妙的武器,在空中畫了個弧,然後往伊澤襲擊而去。 為了閃躲,伊澤仰身後倒。 刺客的上半身已經提到踏板之上了。 伊澤往他的胸口踢了過去。這一撞擊,咚的一聲,刺客的身體就從踏板上沉了下去 。接著用腳跟踩他的臉。 一次、兩次。還不下去。 刺客被電車拖曳著。 使出渾身的力量踢下去。 咚的一聲,刺客的身影消失了。 掉下去了嗎? 伊澤當場跌坐下去。脖子伸出上車處查看。沒有刺客的身影。刺客握著的凶器就掉 落在踏板上。伊澤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將凶器踢到路上。 仔細一瞧,乘客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伊澤。賣掃把的老婆婆嘴巴張得大人的。穿著棗 紅色和服褲裙的女學生一臉的驚恐。沒事沒事,伊澤這麼一說,聳了聳肩,坐到附近的 座位上。愛鈴靠了過來。將手帕緊壓在伊澤臉上。 「好嚇人的臉。」 手帕被血染紅了。體內疼痛不已。喘息聲大的嚇人。慘不忍睹。全身靠在椅子上, 脖子往後仰。全身用力地呼吸。危機總算過去了。風從開啟的窗戶吹進來,令人心曠神 怡。 仰望著電車的天花板,正用力地喘氣時。 不知什麼勒住伊澤的脖子。是窗外。 愛鈴的哀號聲。 無法呼吸。一隻壯碩的手臂纏住伊澤的脖子。全身的重量壓在伊澤脖子上。脖子被 拉出窗外。伊澤抓住纏繞在脖子上的手臂。但是,那手緊勒住脖子不放。 刺客是藏身於車廂的後方嗎?然後沿著車廂外來到伊澤的座位嗎? 上半身滑出窗外。仰望著大空。天空格外的藍。肺部缺氧。張大嘴巴想要吸氣,當 然是連一cc也沒吸進來。 愛鈴出現在氣息薄弱的伊澤眼中。 愛鈴將掃把反過來揮舞著。從賣掃把的老婆婆那邊搶來的吧。上半身整個伸出窗外 ,愛鈴猛刺刺客。 「下去,快下去。」 哀號似的叫聲。淚水從愛鈴眼中畫出淚痕,傾瀉出來。那淚水落在伊澤的臉頰上。 還很溫熱的液體。勒在脖子上的手臂絲毫沒有鬆動。意識漸漸模糊了起來。口乾舌燥。 眼前一片矇矓。身體被拉向窗外。 漸漸失去意識。這樣下去,會被拖下電車的。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壓在脖子上的重量消失了。咚的一聲。身體滑落在座位上。氣喘噓噓地回過頭去, 只見那男人倒在路上。那身影越來越小。男人吃力地爬起。但是,才跪起就失去重心, 整個人趴在地上,還抬著頭凝視著伊澤。右眼流著血。 是被愛鈴的掃把刺傷的。 「那個人是誰啊?」丟掉掃把,愛鈴抱住伊澤。 想要回答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嘴巴一開一闔得動個不停。愛鈴將臉湊上去。耳朵貼 近伊澤的嘴邊。 伊澤總算沙啞地說道。 「你父親真有眼光。他雇了個世上最忠於職守的……男人。」 (註1)浪曲又稱為浪花節,是種由三弦琴伴奏的民間說唱,類似我國的鼓詞。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二十四 「真是慘不忍睹。」 「阿修,真可憐。」 「哇,真慘。」 「對不起。都是我父親害的。」 女人們輪番上前看伊澤的臉。一臉擔憂的是千代菊和愛鈴。見到伊澤鼻青臉腫,覺 得有趣而嗤嗤笑的是桃太郎。說著真是笨蛋,這孩子,一臉沒轍的是喜春姐。這裡是新 橋的立花屋。在工房的喝茶間裡,伊澤躺成大字型。 喜春姐手腳俐落地將濕手巾敷在伊澤臉上,然後在傷口塗上白色軟膏。這軟膏有個 奇怪的名字「傷口好得快」。 「這個藥很有效的。你可要感激我哦!」 喜春姐將冰袋緊壓在伊澤浮腫的臉頰上。 伊澤和愛鈴換搭了另一台電車,途中又轉搭人力車,好不容易才到達新橋。伊澤全 身咯咯作響。骨頭也隱隱作痛。狼狽到淚水也流不下來。 小陳和老關進入喝茶間。一見到伊澤的臉,小陳嗤嗤地笑了。 「誰叫你偷偷去幽會。」 伊澤抓起按在臉上的冰袋,砸了過去。很可惜的,小陳一隻手就把它接住,來到伊 澤身旁,又把它按到臉上。 「那男人的訓練情形還好嗎?」伊澤用手壓著冰袋說。 「還好啦!演技是很差勁,但還應付的過去。就是要中國人說日文嘛,也不太需要 演技。」 「膽識方面呢?」 「那就多的沒話說。」 那就好。只要有膽量,即使發生突發狀況,他也不會亂了分寸吧!新瀉的男人還有 老朴在廂房那邊。 「被誰暗算的?」 老關臉部肌肉僵硬,用中文問道。 「紅眉毛的傢伙。雖然今天眉毛沒有塗成紅色。」伊澤用中文回答。 「混蛋。怎麼那傢伙會……」 「忠於職守吧。我們也該好好效法。」 「會耍嘴皮的話就沒問題了。」小陳豎起大拇指,閉上一隻眼。 老關坐在伊澤身旁,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有件事我很在意。有兩名中國革命同盟會的成員被殺了。脖子的地力被人用銳利 的錐子般的東西刺了進去。」 「紅眉毛的傢伙就是拿著那樣的東西。連愛鈴也差一點就遭到毒手了。」 老關默默無語地閉上眼睛。沒有辦法嗎?這裡不是上海。青幫和赤眉的約定就無效 了。而且,赤眉殺手的落腳處也不得而知。這邊要有所行動是不可能的。 老關發洩似地說了什麼。 是中文。但不是平常所使用的北京話。這麼說來,也不是廣東話。這話中有種聽不 慣的餘音。 猛然見到愛鈴一臉震驚地看著老關。察覺了她的視線吧,老關很懊惱地搔搔頭。 「關老闆,你是客家人?」小陳眼珠子快掉出來似地說。 客家人……。在中國擁有獨特的文化與風俗、以及語言的集團。也因此在中國南方 ,被視為特殊的集團,被隔離及排斥。那麼,老關剛才的話就是客家話囉! 「不小心說出了客家話。沒錯。我是客家人。」老關笑著說。「說到客家人,在中 國會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但客家人也並非無用之人。中國革命同盟會裡還有其他的客 家人。孫文先生也是客家人。」 客家人。 據說曾是中國北方的民族,為了躲避戰亂才遷移到南方。因此無緣無故地受到當地 人民的歧視。不過也因此,他們以集團的力量團結在一起,不斷奮發圖強,終於掌控了 當地的經濟。但這又惹人眼紅,使得他們更加孤立。 「孫文先生也是客家人啊……」愛鈴喃喃自語地說。 「我以身為客家人為榮。高舉反清旗幟的太平天國之亂,也是以客家人為中心而起 義的。」 愛鈴眼中浮現震驚的神色。中國人裡面也有厭惡客家人,視之為蛇蠍的人。她也是 其中一人吧! 想起在橫濱甩掉的中國革命同盟會的文立鵬。 那男人厭惡老關和孫文。很意外的是,根本的原因可能就在於孫文和關虎飛是客家 人。真是的,要搞什麼革命之前,請重新整理你們的思緒。為了這種車而產生對立,屆 時就算革命成功了,也會從基盤整個瓦解的。 伊澤輕聲嘆了口氣,撐起身子。脖子很痛。不自覺地叫了出來。愛鈴很擔憂地將手 貼在伊澤脖子上。相當溫熱,像棉花般柔軟的手。伊澤說沒關係,將愛鈴的手撥開,站 了起來。因為要打電話回帝國飯店。或許東正信有來通知了。 本來不該在喜春姐這裡叨擾這麼長的時間。但因為住起來很舒服,伊澤一行人不知 不覺地就賴著不走了。伊澤住進帝國飯店的時候,大可就此搬去別處。但是喜春姐可不 答應。 「你這個混混倒無所謂,但支那的客人現在才要去找落腳處,這很麻煩的。我又收 了那麼好的茶。在日本的期間就在我這,由我照顧吧!」 結果就乖乖順服喜春姐的話了。而且喜春姐這裡有電話。除了政府機關、企業之外 ,私人安裝電話的地方還很少。幾乎都是貴族、企業家、高級官員、高級軍官等等。但 是喜春姐喜歡新奇的事物。一聽說有個叫電話的東西,馬上就安裝了。有了電話總覺得 方便多了。 伊澤走進建在樓梯旁的狹窄房間裡。那是電話間。拿起話筒,請接線生轉到帝國飯 店。過了一會兒就接通到帝國飯店了。雜音很多,但也不是聽不見。不出所料,東正信 有聯絡了。說是後天晚上想和伊澤在帝國飯店碰面。伊澤馬上撥電話到東正信家中。 東正信竊笑著。 對方掛了電話後,凝視著話筒好一會才掛上。愚蠢的男人。竟有這種事,這愚蠢的 男人想騙我。 今天下午,東正信聽了三天興產員工岡部雅之的報告。這一星期裡,伊澤的行為舉 止很難理解。拜訪了陸軍士官學校三次。中國領事館兩次。然後訪問了大山組兩次。大 山組這公司所仰仗的是石原的鼻息,而石原正與東正信爭陸軍大臣寶座。大山組當然也 有經手武器。伊澤說想買武器,當然也會打大山組的主意。說到和石原有瓜葛的公司, 真讓人看不順眼。 去了陸軍士官學校有三次之多。還有中國領事館。果然,伊澤這男人跟菲律賓的獨 立運動一點關係也沒有。那麼,為什麼想將武器弄到手呢?答案應該就在他這禮拜的行 動裡。 今天,伊澤去了淺草。在那裡的人群中,尾隨者跟去了伊澤。只是去遊玩嗎?或者 是跟誰碰面嗎?陸軍士官學校這邊也很讓人好奇。東正信打電話給任職於陸軍士官學校 的朋友。儘管是星期天,友人還是說馬上就去調查。 等電話的期間,東正信聽著岡部的報告。 根據岡部熟識的掮客所言,掮客同夥中好像沒有伊澤這號人物。根據那個掮客…… ,山名順平說,搞不好是自己熟識的人也說不定。可能是在歐洲從事武器買賣的商人。 山名順平這名字有點印象。沒記錯的話,他是曾在明石元二郎手下工作過的掮客。好像 遭到什麼詐騙,失去了軍方人士對他的信賴。近來就沒聽說過這名字了。 岡部回去之後,過了一會,陸軍士官學校的友人來了電話。伊澤為什麼多次前往陸 軍上官學校?答案揭曉了。 果然不出所料。那個叫做伊澤的男人是個不知死活的冒牌貨。想要騙我,門都沒有 。 東正信馬上撥電話到帝國飯店。因為伊澤外出了,所以請櫃檯代為傳達。 越來越有趣了。讓我來掀開你這傢伙的假面具。定在後天晚上在帝國飯店和伊澤見 面。這邊也已經擺好陣勢了。為防萬一,要三矢與產的岡部將山名順平一起帶來。東正 信在玄關旁的狹窄電話間裡笑著。那個叫做伊澤的男人,找錯欺騙的對象了。要讓他了 解這一點。 伊澤啊,讓我玩個痛快吧!後天,迫不及待想看你驚慌失措的模樣。在走廊的電燈 下,東正信再次竊笑。 放下話筒的同時,伊澤的身體不禁打了個哆嗦。身體底部冒出一股熱流。時候終到 了。想起了東正信那疑神疑鬼的眼睛,像是在估量人值多少錢。要去騙那男人。騙得天 衣無縫。伊澤無法壓抑近似歡喜的感覺。對於行騙時自己的興奮之情,有時候伊澤也覺 得不可思議。真是怪胎,自己也這麼覺得。不對,有種超越以往的亢奮。為什麼呢?跟 平時有何不同呢? (還不到時候。好戲才正要開鑼。沉住氣。誰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不見得都會 如計畫般順利。) 在狹窄的電話間裡,伊澤這麼告訴自己。將夥伴們聚集到廂房,告知後天要跟東正 信在帝國飯店碰面的事。伊澤的話中帶著緊張的氣息。小陳右手握拳,打在伸展開來的 左手掌心。老關用力點點頭。 小陳將手伸進西裝口袋裡,不知要找什麼。找不著那東西嗎,臉上表情有點懊惱。 這回將右手伸進內側口袋「怎麼了?」伊澤問。 「嗯,找不到護身符。」 就是每次要行騙之前,小陳會膜拜的玩偶。那個玩偶啊……。髒兮兮的、到處都有 破洞的玩偶。為什麼小陳會如此珍惜那種東西呢?伊澤並不清楚。不過大概知道似乎有 某種理由吧! 傳來玄關的門被打開的聲音。可以聽到很小聲的「阿修,對不起。」是喜春姐。 拉開紙門,大姐砰地一聲,跪坐在走廊的木質地板上,深深一鞠躬。 「阿修,對不起。這個,對陳先生來講很重要吧……。對不起。」喜春姐的頭就這 麼貼在地板上,說道。 喜春姐的前面,有個身體和頭、雙手和雙腳那支離破碎的玩偶。 我知道了。是武丸。上回會商的時候,武丸就對這玩偶顯露了高度興趣。是武丸吧 ?一問之下,臉貼在地上的喜春姐點了點頭。 啊,從伊澤身後發出的微弱聲音。回頭一看,是小陳。小陳慌慌張張地撿起四分五 裂的玩偶。 「陳先生,請你原諒。」喜春姐抬起頭來看著小陳。「拿晚餐給武丸吃的時候,才 發現牠在狗屋裡啃著玩偶…伊澤翻成中文給小陳聽。好一會兒,小陳神色憂傷他望著手 中的玩偶,但沒多久,又恢復往常般的燦爛笑容。 「沒關係。是我把它丟在地上的,是我不好。而且不過是個護身符罷了。沒了這東 西也沒什麼大礙。」小陳這麼一說,砰的一聲,將玩偶投進擺在紙門附近的垃圾桶。 「別這樣。」喜春姐輕聲一叫,迅速地站了起來,跑到垃圾桶旁,撿起支離破碎的 玩偶。 「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有什麼意義吧,這個玩偶。我會把它縫好,就先寄放在我 這裡吧!對了,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請你吃日式火鍋。日比谷有家很好吃的店。阿修 ,你也一起來吧!只有我跟陳先生的話,根本沒辦法溝通。」 伊澤告知小陳,小陳搖搖頭說,不用賠禮啦,但是喜春姐說「這樣我會很內疚的」 ,硬逼小陳答應下來。明天要準備帝國飯店的詐騙行動。後天就正式上場了。所以就定 在三天後去吃日式火鍋。 「我又不在意。」喜春姐將玩偶拿回主屋後,小陳冒出這話。 「又沒關係。就讓她請吧!」伊澤說。 「嗯。對了,喜春姐她……」小陳話講到一半,就這麼默不出聲了。低著頭看著榻 榻米。 「喜春姐怎麼了?」 「沒什麼啦。還是談談行騙的事吧。喂,大哥,我好興奮哦!」小陳抬起頭來,露 出平時的燦爛笑容。「那個姓東的混蛋,總那麼一副高傲的模樣,讓人討厭。真想快點 看到那混蛋發現自己被騙時的蠢樣子。」 「嗯,的確。」伊澤回答。 沒錯,真的很想騙騙東參謀次長。真想拜見一下那傢伙的愚蠢表情。但是,真的只 是為此而已嗎?老子只是為此而四處騙人的嗎?想起了在上海監獄裡被老關問道的事。 「你為什麼要騙人?」 那時老子回答說,只是想看看倒楣鬼的蠢模樣而已。真的是那樣子嗎?不清楚。 欺騙山名是為了報仇。那麼,在上海欺騙傲慢的英國人、法國人、還有像是出賣自 己國家的中國官富豪,那又是為了什麼? 「大哥,你怎麼了?」 小陳的聲音讓伊澤回過神來。 伊澤回過頭來說,沒事。 老子還有夥伴們。小陳、老關、老朴、愛鈴。還有新瀉來的男人。不錯。每個人都 確實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小陳笑著。老關心中有所感觸吧,闔上眼,靜靜地點著頭。老朴露出不怕死的笑容 。愛鈴雙手合什置於胸前,向誰祈禱著。新瀉的男人嘛……,打了個大呵欠。的確,膽 量這點倒是滿分。 不錯。不,該說是最棒的夥伴們。 突然,剛才的疑問又浮現出來。 走上騙子這途,就只為了騙人的快感嗎?不知道。 但是,有種感覺,這次的詐騙行動結束之後,似乎就能得著這問題的答案了。後天 。現在就全心投注在這事情上。這麼一來,似乎能體會些什麼。 再一次環視夥伴們。後天的詐騙會成功的。有他們在就沒問題。 「就看後天囉!」伊澤說。「就讓東正信狠狠地陷進去吧!」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二十五 櫻花的季節就要結束了。 桃紅色的花瓣與綠葉繽紛的整排櫻花樹,黃昏時分在街燈的照射下,搖曳在夜風中 。富麗堂皇的大型磚造建築在燈光的照明下,倒映在護城河的黑色水面上。 那建築共三層樓,牆壁是德國風的新文藝復興樣式。整體的佈置則是最新的法國宮 殿新巴洛克樣式。東洋最大且最豪華的飯店。 帝國飯店。 正如帝國其名,這飯店是為了招待外賓,而在明治二十三年由國家及財經界共同出 資興建的。可以說是兼具迎賓館的功能。客房共六十間。其中有十間豪華客房有附設客 廳。正因為具有宣傳日本的功能,室內的裝璜、餐具,都是使用國內外的上等貨。 東正信陸軍參謀次長穩健地踏在厚實的地毯上,在大廳右轉,進入交誼廳。牆上畫 有日本的花鳥風景,暖爐上則插著一盆花。地毯、沙發椅、茶几,每一件都經過精挑細 選,但整體看來似乎有些失調。 簡直就是當前的日本,東正信苦笑著,往最裡邊的桌子走去。交誼廳裡沒什麼人。 只有一個東方男人攤開報紙坐在窗邊,還有兩個男人坐在最裡邊的桌子。兩個人一見到 東正信,彈跳似地站了起來。身材消瘦的男人是三矢興產的岡部雅之。微胖矮個兒的男 人同樣是三矢興產的,叫做岩間孝。岡部今年五十歲,是三矢興產的常務,相當具有才 幹。岩間則是三十五歲,去年為止任職於上海的分公司,是個中國通。 見到兩人,東正信皺了下眉頭。還差一位,應該還有個男人要到才是。 「實在是很抱歉。」岡部和岩間同時鞠了躬。 跟伊澤修約在晚上八點見面。就差五分鐘而已。 「沒關係。不過是個窮愁潦倒的掮客罷了,沒必要。」東正信語氣很平淡。即使不 借助山名順平的力量,也不會有問題的。東正信本身對伊澤的廬山真面目早已瞭若指掌 。 東正信頻頻催促帶有歉意的兩人,走出交誼廳。伊澤就住在二樓最裡邊,一間附設 客廳的客房。住一晚至少要二十日圓,相當於普通老百姓租獨棟樓房半年份的租金。是 在裝闊嗎?還是真有如此的資金與身分呢?不管了。再一會自然就見分曉。 東正信踏上大廳左手邊的樓梯。很快的,答案就要揭曉了。伊澤的真面目。搞不好 會是帶給東正信好運的男人。東正信一步步,一步步地爬上樓去。 老朴闔上手中的報紙,盯著交誼廳的出口。現在,東正信和三矢興產的人離開了那 裡。還是頭一回見到東正信。 今晚老朴不用上場。只需伊澤和小陳就夠了。老朴可不能讓東正信留下印象。之後 他還背負著重要的使命。今晚只要在這裡等待事情結束即可。 老朴茫茫然地盯著交誼廳的門口,一個意想不到的男子身影突然出現。他慌慌張張 地攤開報紙,遮住臉。為什麼,這男人?男人瞧了瞧交誼廳,見到只有老朴一人,就往 裡邊走去。身穿黑色西裝,但卻讓人無法捉摸的男人。 坐在老朴正對面的窗邊,露出令人不悅的奸詐笑容。 這男人的事,老朴再清楚不過了。曾經跟伊澤聯手,將這男人剝個精光。伊澤演個 自美歸國的博士,老朴的角色則是博士的助理。伊澤有變裝,而老朴則以真面目示人。 山名順平。掮客。曾經是陸軍的偵察員,曾經叱吒風雲的男人。 老朴小心翼翼地繼續觀察山名。 有什麼令他欣喜的事吧,出名繼續露出邪惡的笑容。 帝國飯店的二樓。 來到最裡邊的房門前,東正信停了下來。岩間敲敲門。 過了一會門開了,一張熟悉的臉探出來。伊澤露出滿臉的笑容。無視於那笑容,東 正信進入屋內。 還是頭一遭進入帝國飯店的豪華客房。看來是英國製的家具。令人看得眼花潦亂的 螺旋狀地毯。不知為何,寫字檯上放得是盆栽。牆上掛得是狩野派(註1)的日本畫。 日式與西式,完全不搭調。是相當豪華,也相當沒品味。 東正信介紹了同行的兩個人,伊澤請他坐下。 「我想今天應該會有好消息吧。」伊澤坐在東正信的正對面說道。 一如往常,東正信並沒有回答。 「菲律賓的情勢真的很危急。再不快點……」 伊澤嘮嘮叨叨地開始說明。跟之前如出一轍。菲律賓獨立運動的危機、英國的高壓 統治、武器的必要性。 這男的還在老調重彈。東正信想著,愚蠢,太愚蠢了。 「別再耍猴戲了。」 東正信淡淡地說。然後瞇起眼睛看著伊澤。 伊澤默不作聲。眼裡浮現不安的神色。哼。害怕了吧。你的真面目被拆穿了。東正 信的嘴角擠出淺淺的笑容。 這笑容也會令伊澤不安吧! 「菲律賓的獨立運動?確實不錯。不過,你跟菲律賓沒有任何關係吧!」 「…………」伊澤眼中閃現不安的神色。 「我派人監視你的行動。我很好奇你所訪問的地方。除了我這裡之外,你也曾出現 在陸軍的憲兵隊。還有由陸軍提供賤價武器的數間商社。沒錯,看來確實需要武器。但 那不是為了菲律賓。你也去了中國的領事館。而你又是從上海來日本的。」 東正信的話在此打住。看著伊澤的反應。 沉默無語。嘴唇有些顫抖。 「更令我感興趣的是,你所帶來的信。也就是我的恩師孟格爾元帥的信。為什麼他 讓你給我送信來呢?他結束了日本的任務後,做了青島的司令官。在那裡,他教某個人 軍事學。是個中國人。而你也去了陸軍士官學校。沒錯。你的行動全跟大陸有所關連。 」 「陸軍士官學校跟中國沒什麼關係吧!」 伊澤的聲音有些顫抖。 「當然有。你前往陸軍士官學校有三次之多。我呢,在陸軍士官學校也有熟人。我 跟他確認過了。你訪問陸軍士官學校的目的是什麼呢?很有意思。你是去見一個人。是 個很令人感興趣的人物。當然,這個人跟菲律賓的獨立運動沒有瓜葛。」 東正信說話時一直觀察著伊澤。伊澤臉色發青。好,要結束了。讓我來揭開你的假 面具。東正信再次露出冷冷的笑。 「這個人和孟格爾元帥在青島所接觸的人呢,算起來是相當親的。這人的名字是… …」 東正信正要說出名字的瞬間。 「別說了。我們輸了。」 與客廳相通的寢室那邊傳來聲音。 東正信和三矢興產的人都轉過頭去,望著聲音的來處。 門緩緩地打開了。 只見那裡站著一位身著日本陸軍軍服的年輕男子。而他身後則有個高大的男人及個 頭矮小的男人。 「我應該跟閣下敬禮嗎?因為我也算是陸軍士官學校的學生。」 身穿軍服的男人向前一步,看著東正信。腔調有些怪,但那眼睛、舉止,有種威嚴 。是一種從小就習慣下命令的人所擁有的、與生俱來的威嚴。 山名順平有所行動了。 還是老樣子,露出惹人厭的笑容。出了交誼廳,往大廳方向移動。老朴小心翼翼地 保持距離,跟蹤在山名身後。山名在大廳暫時停下腳步,凝視著往二樓去的階梯。然後 看著大廳正面的掛鐘,露出淺淺的笑容,頭擺向一旁。他走在飯店辦公室和用早餐的餐 廳間的走廊上。前面就是閱報室。打算在那裡看著報紙,打發時間嗎?究竟他在想什麼 ?真叫人心急。先在大廳等著吧。老朴想看看山名為何出現在這裡。 從裡面的房間出來了一個男人,伊澤向他深深一鞠躬。 他也確信東正信會上鉤的。是東正信親手打開潘朵拉的盒子。 「您就是……愛新覺羅溥澤殿下吧。」東正信鎮定地說。 「殿下在這屋內是陸軍士官學校的學生呢,還是清王朝的一員呢?」 「是淑國公的弟弟。」 愛新覺羅溥澤說。露出從容的笑容。 「那麼,就沒必要跟我敬禮了。」東正信很滿意地直點頭。因為所有的一切都如東 正信所料。 「令兄淑國公的事我早有所聞。我跟淑國公殿下追隨過同一位老師,說起來還是同 門。很希望能有機會彼此交換意見。」 「哥哥的事您知道啊!」 「滿州獨立的事聽起來很有意思。」 「竟然……。那事……」愛新覺羅溥澤目瞪口呆的。 伊澤保持直立不動的姿勢,相當滿意愛新覺羅溥澤……,蔣士清的演技。上海的流 氓蔣士清。那個齷齪下流的男人,竟然能將清朝的皇族演得如此活靈活現。這都是小陳 和中國領事館員王源邦的功勞。兩個人的教導實在是太完美了。 東正信似乎也很滿意。那是當然了。親自拆穿伊澤這可疑分子的真面目,追查出事 實真相。即使那是假的事實真相。 這一切都是源自於關虎飛掛在新橋立花屋的一張照片。那是孫文等中國革命同盟會 的夥伴們合照的相片。照片中的一個男人,就是上海惡名昭彰的惡棍蔣士清。但是領事 館員王源邦誤以為蔣士清是清廷的愛新覺羅溥澤。兩個人竟然這麼相像。愛鈴也聽過東 正信提起這名字。在陸軍會議上有提到這名字。只是,話題都圍著他哥哥,淑國公…… 愛新覺羅溥寧打轉。 淑國公認為,清王朝要支配全中國是不可能的,為了保全清朝,他主張讓滿州獨立 ,而皇帝也該移駕那裡。對於想從大陸進一步獲得利益的陸軍而言,他是個相當具有吸 引力的人物。如果供給他軍備、資金,就算清朝垮台了,日本仍舊對滿州的獨立國具有 相當的影響力。 對於覬覦陸軍大臣位子的東正信而言,自然想跟淑國公搭上線,為自己多累積些籌 碼。 而他的弟弟溥澤,如今就在日本。他是在哥哥的命令下,到陸軍士官學校留學的。 淑國公要弟弟在日本學習軍事,是希望壯大清朝。誰知,愛新覺羅溥澤是個無可救藥的 放蕩者。流連忘返於吉原,將士官學校的課業都丟到一旁。伊澤為了接近溥澤而往返於 吉原。之後跟溥澤混熟了,就故意到陸軍上官學校拜訪他幾次。當然,就算伊澤到訪, 溥澤總是精疲力竭地在宿舍呼呼大睡。 伊澤的計劃就是要蔣士清扮成愛新覺羅溥澤,然後去騙東正信。 蔣士清本來在新瀉的陸軍連隊裡。 他並非成了日本士兵。陸軍對清廷的留學生敞開大門。日本各地的連隊接受他們成 為實習生。 老關和小陳去新鴻遊說蔣士清。聽說他對青幫熟面孔的小陳一臉不屑。但是,中國 革命同盟會的幹部關虎飛竟然親自來和自己談,他似乎深受感動。況且,蔣士清本來是 上海的惡棍,他並不排斥這種騙人的事。只是,雖說是個留學生,卻也入籍陸軍了,那 就不可能輕易地脫身。為此,請人從中國打電報來,說蔣士清的父親去世了。當然是假 的。蔣士清的父親老早就魂歸西天了。就這樣,總算將蔣士清帶出新瀉的連隊。 問題是東正信的個性很多疑。馬上讓溥澤跟他見面,他也不會相信吧!所以伊澤就 配合東正信最擅長的舞蹈,陪他一同起舞。首先對東正信捏造個假故事。一個疑點重重 的故事。東正信就會有所懷疑。當然也可以置之不理,但是伊澤帶著恩師孟格爾的信, 這引起他的興趣。 以東正信的個性,他會派人監視伊澤。伊澤是如此盤算的,所以刻意和溥澤親近。 那是為了到陸軍士官學校見溥澤。伊澤經常去見溥澤,就是要讓東正信知道。 接著,東正信視破伊澤的真面目。當然,那是伊澤所預備的假事實。但是,東正信 不會懷疑自己所握有的事實。人就是這樣,伊澤想。自認為不會受騙的人,只要有貪念 ,那就會成為他的弱點。自認為腦筋好的人,只要感到自己優於對手的那一瞬間,就會 掉落陷阱中。 「殿下,真的很抱歉。我失敗了。」 伊澤對溥澤……蔣士清鞠躬,用中文說道。 「別放在心上。是對手太厲害了。不入流的小把戲對東中將是沒用的。」蔣士清將 手輕輕地放在伊澤肩上,用中文說道。 「這段時間多有冒犯,請您原諒。」伊澤轉過頭面向東正信。「這件事非得秘密進 行不可。清廷裡也有人認為淑國公的想法很危險。為了瞞過他們,才沒能將事實告知參 謀次長。」 老關緊接在伊澤的話之後,向前一步。 「我是殿下的秘書,叫做李大明。希望東先生您不要見怪。殿下也為了隱瞞自己的 任務,得裝成終日沉迷於吉原的無能者。」 一旁的小陳點頭附和。雖然並不了解日文,但掌握了氣氛吧! 「我的辛苦算不了什麼。一想到為了國家,這根本是微不足道。」蔣士情用中文對 老關講完話後,凝視著東正信。 「現在,清廷正處於生死存亡的關頭。孫文等人的革命勢力、坐擁強人武力的袁世 凱,加上外強瓜分中國領土,盜取財寶。」蔣士清這回用日語對東正信說道。 「可惜,清廷並沒有治理廣大中國的能力。但是,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王朝就這麼 滅亡了。參謀次長,無論如何請協助我們。為了在滿州建立強大的國家,首先就需要武 器。但還不能公然地收購武器。三矢興產的庫存武器,無論如何都請賣給我們。」 「武器並不是我所擁有的。這要由三矢興產來決定。不過,如果能因此結緣的話, 我想今後和淑國公愛新覺羅溥寧、愛新覺羅溥澤兩殿下,應該有很多合作的機會。」 「那真是求之不得。只要有了日本陸軍的協助,要建立滿州族的獨立國也就不是件 難事了。聽聞參謀次長即將就任陸軍大臣。有幸能與您做朋友,讓我們更有信心了。」 「那只是傳言而已。」東正信隨口否認了陸軍大臣之事,看著三矢興產的岡部。岡 部一點頭,也就是答應了武器的買賣。蔣士清不禁仰望天花板。老關和小陳則高興地叫 了。伊澤也雙手合什於胸前,面露喜色。 蔣士清、老關、還有伊澤,向東正信及三矢興產的人員表達感激之意。 「殿下,容我問個失禮的問題。」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三矢興產員工岩間孝,用中 文說道。 伊澤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很對不起,請問殿下曾經到過上海嗎?」 伊澤不禁屏住氣息,露出一臉疑惑的神情,像是在說究竟是什麼努呢? 東正信一臉訝異地瞧著岩間和蔣士清。 噗咚。噗咚。噗咚。三矢興產的這男人認得蔣士清。噗咚,噗咚,哎咚。沒記錯的 話,剛才東正信有介紹,說他曾任職於上海。他認得。他認得。這男人認得上海混混蔣 士清清。 山名有所行動了。走出閱報室,往大廳而去。老朴也緊跟在後。山名走到大廳,開 始爬樓梯。要往二樓去。 老朴衝上樓梯。沒錯。山名正往伊澤的房間走去。一定要阻止他。否則一切的努力 都會化為灰燼。老朴爬上二樓,山名正轉進左邊走廊的轉角。 加快腳步。 怎麼辦?殺了他嗎? 不行。在日本知名的飯店裡發生了命案,自然而然的,所有的房客都會遭到調查。 伊澤也會是其中一人。山名是非除掉不可的人物。但在這並不妥當。 不能讓山名去伊澤的房間。讓他昏過去什麼的也好,就讓他暫時睡一覺吧! 老朴握緊拳頭。接近山名的背後。 還來的及。山名才走到走廊的一半。 正要襲擊過去時,就是那時候。 在山名和老朴之間的一間客房,門開了,走出一位大個頭的白人男性。 老朴停下腳步。 差點就撞上那白人。 白人眼睛睜得大大地,瞧著老朴。 萬事休矣。 山名回過頭來。目光相接。山名笑得很賊。 山名看著老朴,加快步伐。然後,站在伊澤的房門前。 (註1)狩野派以中國畫為基調的日本最大畫派。盛行於日本室町時代後期至明治 初期。狩野正信為開山宗師。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二十六 「有何指教嗎?」蔣士清用中文回答。﹁我很想去上海看看,但身為皇族,無法隨 心所欲。畢竟那城市是外國人的城市。清廷並不樂於皇族與外國人有所接觸。」 出乎意料的,蔣士清相當沉著冷靜。臉色沒變,也沒冒汗。一切都很自然。真有你 的,伊澤想。或許他真的膽識過人。 岩間開口還想說什麼。 就在那時,響起敲門聲。伊澤向東正信等人鞠個躬,說聲對不起,朝門那邊走去。 會是誰呢?是服務生稍來口 信嗎? 打開門。 大而圓的眼睛。四方臉。不常修剪的鬍子。 是山名順平。 伊澤想辦法硬撐,不讓表情僵硬。 為什麼你會到這來?怎麼知道的? 口乾舌燥。 一切都完了。計畫竟在這時候功虧一簣。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這男人竟然會出現 在這地方。 「請問您是哪位?」伊澤壓抑住顫抖的聲音,冷靜地說。 「東參謀次長在嗎?」山名順平說。﹁我叫做山名順平。原本預定今天來此和東參 謀次長碰面的,卻遲到了。」 相當平常的口氣。就像是和伊澤初次見面般的口吻。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男人竟然無視於老子的存在。 「請回去。」聲音從伊澤身後傳來。是東正信。回頭一看,東正信投以山名冷冰冰 的眼神。 「事情都已經談完了。你請回吧!」 山名默默地向東正信鞠個躬。 「那我先告退了。」 山名默不作聲地關上門。 但是,在關上門之前,山名趁東正信等人不注意時,從很窄的門縫間遞給伊澤一張 小紙條。然後,對著伊澤露出令人不悅的笑容。 「真是個不速之客。岩間,你剛說殿下有到過上海,這是怎麼一回事?」 伊澤從房門那走回蔣士清等人身旁時,東正信說道。 「沒事,看來是我搞錯了。」 岩間向蔣士清道歉,就這樣沒再說下去了。但是看那眼神,似乎還沒能接受。 就中國情勢、陸軍的想法等等談論了一會之後,東正信等人就要走了。今後事務上 的聯絡就由三矢興產的岡部負責。 「能說是成功嗎?」小陳不安地說,看著蔣士清。 「那個叫岩間的是什麼人?」老關問蔣士清。 「那個混帳東西。」蔣士清很不屑地說。剛才為止的優雅氣質都不知到哪去了。這 才是真實的蔣士清。 「去年夏天,俺回到上海。當時稍微教訓過那混球。竟然色瞇瞇地瞧著俺茶店的女 人。那個混蛋,俺一掏出手槍就哭著跪地求饒。對了,還狠狠地敲了他一筆。」 「淨幹些壞事。」小陳頗不以為然地說。 「你沒有資格說我。誰知道那混球會毫無預警地冒出來。」 正是如此。而且,誰也料想不到,山名會到這個地方來。 「總之岩間在懷疑了。」 伊澤說。得想個法子應付才行,但山名的事盤踞了整個腦子。那傢伙而想什麼呢? 伊澤的手摸到塞進口袋裡的紙條。岩間加山名。計畫開始露出破綻了。要撤退嗎?還是 就這麼硬幹下去呢?伊澤的直覺告訴他,撤退比較妥當。 門被粗暴地打開來。 是老朴。 「失敗了嗎?」感受到眾人之間的高氣壓吧,老朴這麼說道。小陳將岩間的事加以 說明後,老朴一臉訝異地瞧著伊澤。他來到伊澤身旁,在他耳邊低聲說,﹁山名呢?」 在飯店裡見到了山名吧。伊澤默默無言地搖搖頭。山名的事還沒跟老關他們講。那傢伙 在盤算什麼呢?當務之急是先知道這事。 伊澤站在廁所裡。然後在洗手檯前打開山名交給他的紙條。『今晚十點我會來這裡 』,紙條上這麼寫道。 「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哦!」 山名露出惹人厭的笑容,說道。許久未見的山名給人一種邋遢的印象。進出帝國飯 店時,那套西裝也很舊了。 「從那之後,俺也經歷了許多事。都是拜你所賜的。」察覺到伊澤的視線吧,山名 的臉部僵硬。 老關等人回去之後,山名來到單獨一人的伊澤住處。 「道謝就免了。這也沒什麼啦!」伊澤的身子整個癱進沙發。 「去,還是老樣子嘛!你那張嘴,還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來。算了,也只有現在,你 還說得出這種玩笑。」 「請你趕快說重點。」 「哦,我會說。你猜俺為何沒將你的真實身分告訴參謀次長呢?」 「又想趁機敲一筆吧!」 山名笑了。放聲笑了。 「你很清楚嘛!正是如此。你從姓東的那個討厭鬼、三矢興產的笨蛋們那騙來的武 器,俺要了。」 「不好意思,這回老子也是受雇於他人。老子單獨的決定是沒辦法被接受的。」 「沒關係。用你擅長的騙術,總有辦法的。」 「如果,老子拒絕你的要求呢?」 「不用說,你也該知道吧,」 一瞬間,山名露出陰險的眼神。接著又笑了。樂不可支的笑聲。 那個時候,山名也是這種笑聲。那件事距今也有五年以上了。在北歐與俄國對抗時 ,跟這男人一同在暗地裡活躍的時光。還有那時所遇見的革命志士。胸口隱隱作痛。伊 澤冷冷地注視著笑個不停的山名。如果不是這男人,他們或許現在還活著。一九0五年 ,夏季的尾聲。因為這男人,年輕的生命凋零了。而伊澤的命運也在那時改變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二十七 「取消對布爾什維克黨的軍援。」 眺望著窗外,明石元二郎大佐突然冒出這話。 伊澤不明白他的意思。以為他在開玩笑。這時他該不會肩膀微抖地偷笑著,到時轉 過身來大笑著說,「開玩笑的啦!」伊澤修如此期待著,凝視著將手背在身後,背對著 他的明石大佐。但是,伊澤至今尚未聽過大佐開玩笑。 敞開來的窗子外,滿是八月初和煦的陽光。北歐短促的夏季即將接近尾聲。人們把 握這最後的夏日,外出到公園、郊外的森林。綠意盎然,天空的顏色是透明的,空氣中 已有些涼意。秋天的腳步已經近了。 「您剛說什麼?」伊澤再問一次。「我沒有聽清楚。」 「對布爾什維克黨的軍援取消了。」 明石大佐回過頭來。 結實的體格,頭髮剃的很短,處處毛髮直豎。是稍微尖的耳朵、厚實的眼皮所致嗎 ?給人一種像是老鼠的印象。年紀早已過了四十。穿著一件挺不錯的西裝,但仔細一瞧 ,皺巴巴的。對穿著打扮毫不在意的男人。明石在瑞典的首都斯德哥爾摩的飯店�堻]置 總部,擔任攪亂俄國後方的任務。日本和俄國的戰爭爆發以來有兩年了。集結俄國內外 反沙皇勢力,在各地判亂起義的時刻終於要到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俄國反沙皇勢力的急先鋒正是布爾什維克黨。不給他們武器就 沒有革命。是芬蘭積極抵抗黨來說了什麼嗎?還是,蘇俄社會民主勞動黨的右派來干涉 呢?」伊澤激動地說。 「我已經聽慣了反沙皇勢力內部的鬥爭了,但不是這麼一回事。」明石大佐直盯著 伊澤瞧。 「那又是為什麼呢?武器早就上船了,出航的準備也已經就緒了。布爾什維克黨的 夥伴們也在等著。」 伊澤在荷蘭的港都佛立新根收到計畫取消的電報通知。伊澤將船留在港內,馬上衝 到明石大佐所在的斯德哥爾「這是日本來的命令。中止對革命勢力的資金援助。日本現 在冀望在美國的調停下和俄國談和。」 「就差一點點了。只要再一個月,革命勢力就會往聖彼德堡武裝起義了。到時,全 俄國都會掀起革命的風暴。」 「他們說那時就太遲了。跟俄國的戰爭是日本頭一次經歷的全國總動員之戰。我國 已經沒剩半點人力、兵器、和資金了……。政府想趁戰爭處於優勢之際,以較有利的條 件簽定和平條約。」 「要棄他們於不顧嗎?他們將生命奉獻給革命,現在停止援助的話……。大佐,這 樣子真的好嗎?一直協助我們至今的人,你說放棄就能放棄嗎?」 「的確,我也於心不忍。不過,交給芬蘭積極抵抗黨的武器是給他們的。船已經駛 離英國了。要怎麼使用那些武器是他們的自由。」明石輕聲地說。 「但是,芬蘭積極抵抗黨不會將武器交給布爾什維克黨的。」伊澤搖搖頭。 「那是他們的問題。我們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或許吧!你的戰爭已經結束了。你花費了巨額資金來擾亂俄國後方。然後將戰爭帶 到有利的地步。了不起!日本從未曾有過如此大的計畫。而你卻獨力完成了。 只是,最終還是沒有任何助益。無法影響戰爭的走勢,也想拋棄革命。距離武裝起 義就差那麼一點了,而你卻要棄朋友於不顧。不對,打從一開始就不當作是朋友吧。對 你而言,革命勢力不過是隻棋子罷了。 「放在荷蘭佛立新根的武器,會由高田商會去收回。」明石大佐說。 「請等一下。至少將那些也交給布爾什維克黨吧!」 「已經都結束了。」 「大佐,拜託您。將武器給他們……」 「你陷得太深了。別再插手這件事了。武器就由山名全權處理。事情就到此結束。 」 「但是……」 「如果你想回日本的話,我會幫你的。」 「多謝了。」 「對噢,你已經住慣了歐洲吧!」 「能請您默認此事嗎?」 「我應該說過,事情到此結束了。」 明石大佐轉身背向伊澤,再度眺望著窗外。背影似乎在說,再多說也無益。 伊澤沒打聲招呼,逕行離開明石大佐的房間。 步行在盧德貝路易飯店的三樓走廊,伊澤下定決心跟明石分道揚鑣。 或許你的戰爭已經結束了,但老子的戰爭還沒結束。日本最有才幹的謀略將軍,伊 澤思索著如何將計就計。這是一九0五年,明治三十八年八月十日之事。 伊澤第一次見到明石大佐是一九0五年二月之時。那時在英國從事武器的買賣,受 明石所托,調度武器。以一個月十英磅的高薪受到明石的拔擢。協助明石最重要的助手 席力雅克斯——在芬蘭整合反沙皇組織的人物,收購中古的武器。 芬蘭是俄國的屬國。國內要求獨立的反俄抗爭正如火如荼地展開。伊澤因為會說俄 語,也擔任將武器交給俄國革命勢力的溝通任務。就在那時結識了俄國最激進的社會民 主勞動黨左翼,布爾什維克黨的夥伴。他們所揭示的馬克思思想,在歐洲被視為蛇蠍, 深受排斥。不僅如此,他們的激進也為同是社會民主勞動黨右翼所厭惡。 最初由資產階級發動革命打倒帝國主義,之後資本主義腐敗,由勞動者興起無產階 級革命,馬克思的理論相當有意思。這理論是對白人帝國主義的反動。但是,也有很多 令人不解之處。如同資本主義的腐敗,勞動者所發起的社會主義也會腐敗吧!從掌握權 勢的那刻起,人就會開始腐化。歷史的一切就證明了這事。即使是那法國大革命,也導 致拿破崙這怪物的誕生。社會主義腐敗之後會是怎麼樣呢? 儘管如此,打破現有體制,這點就很吸引人。或許是被他們的熱情所感召吧,伊澤 很快地就開始和布爾什維克黨員並肩作戰。說服明石,捨席力雅克斯,和革命勢力開展 新的管道。也援助武器給布爾什維克黨的指導者列寧。 因為最深入俄國群眾的就是他們。 布爾什維克黨員們被芬蘭、波蘭這些國家的民族主義者、俄國的其他革命勢力所排 擠。不對,或許該說,和他們保持距離才是。這是因為他們的思想太激進所導致的。 等到結束了武器的收購,正好趕上反沙皇勢力將在聖彼德堡發動的武裝起義。正這 麼您的時候,伊澤收到明石那來的取消命令。但是很不幸的,伊澤已經陷入其中太深了 。他早已醉倒在革命一詞中了。 走出盧德貝路易飯店時,有人叫住他。 是從停在飯店前的馬車中傳來的。是山名順平。明石大佐的手下。雖是明石大佐帶 來的人,但不是軍人。和伊澤一樣是一般人。 「有事跟你說。請進來裡面。」山名招招手。 坐上馬車之後,出名從窗了探出頭來,用英文拜託馬夫說,請在這一帶繞二十分。 馬車就動了起來。 「我們要收手了。從明石大佐那聽說了嗎?」山名說。 伊澤點點頭。 「你打算怎麼辦?」山名試探般的眼神看著伊澤。 「能怎麼辦。」 「你打算就讓它這麼結束嗎?好不容易走到這步,俄國革命的顛峰,你就要收手嗎 ?」 「大佐說已經結束了。我們還能做什麼呢?」 「你是認真的嗎?」 「……」 「我知道你嘛,跟俄國的社會主義分子肝膽相照。真要放棄嗎?俺接著就到荷蘭, 將武器賣給高田商會。這樣好嗎?」 山名直盯著伊澤的臉。 伊澤故意撇過臉去,從車窗眺望斯德哥爾摩的街景。 斯德哥爾摩是由二十二個島所組成的水都。馬車過了橋,通過王宮前,進入完整保 留中世風情的卡姆拉斯坦小鎮。從馬車窗口可以看見陽光照不到的羊腸小徑。狹窄的小 島上,有個區城古建築連綿不斷,而羊腸小徑像是編織似地蜿蜒其間。馬車似乎是環島 一周。大聖堂、證券交易所、理達赫爾摩教堂……。從建築物的古老就能讓人直接感受 到這國家的歷史。瑞典是北歐的人國。但他的旁邊有個超級強國俄國。雖然在日俄戰爭 時,與其他國家一樣保持中立,但瑞典國內彌漫著一股精神上支持日本的空氣。明石會 以這個國家為根據地,展開各項計畫,雖然也有地理上的關係,但這因素也很重要。 伊澤摸不清山名的真意。 這傢伙想說什麼呢? 伊澤並不清楚山名這男人。他不是軍人,但跟隨明石來到斯德哥爾摩。會說英語但 不會說瑞典話。俄語也不會。在英國的日本人圈子似乎挺吃得開。在倫敦,伊澤也跟他 交談過幾次。將伊澤介紹給明石的人也是山名。或許他的任務就是要協助明石的活動, 動員歐洲的日本人社會吧。 他本人說自己是亞細亞曙光會的會員。據說是日本赫赫有名的右翼團體。也就是所 謂的義士。受雇於政治家及軍方,或是相反地利用他們。開口閉口就是什麼為了國家, 伊澤並不信任所謂的愛國志士。儘管如此,會被山名所欺騙,一是因為酬勞頗為豐厚, 加上撼動大國俄國這事令他心動所致。 「俺認為將武器交給俄國人也無妨。」山名說。 伊澤震驚地看著年長於他的男人。 方型臉、些微的朝天鼻。當然,鼻子下方滿是鬍鬚。身在歐洲的日本男性中,大概 就只有伊澤沒有鬍鬚吧!山名的臉像塊岩石。下巴有稜有角,顴骨突出,額頭也突出。 給人一種不苟言笑的印象。年紀大伊澤八歲,三十五歲。 「你不是討厭社會主義分子嗎?」伊澤問。 「我是討厭。勞動者想要動搖政治,那是癡人說夢。如果出現那樣的國家,我國也 會有傻子受其影響。日本是在天皇陸下這偉人的存在之下,凝聚成一體的。被社會主義 分子一搗亂就糟糕了。」山名說到天皇陛下時,原本駝著的背,倏然打直。 「那為什麼想把武器交給你所討厭的社會主義分子呢?」伊澤問。 「俄國國內一團混亂不是很有趣嗎?想想看,從維新以來至今,日本一直活在俄國 的陰影下。甲午戰爭時,三國干涉讓人很不甘心。只能眼睜睜看著巨熊進出亞洲。而那 俄國就快要敗給日本了。真是大快人心。」 「但是日本不見得是全盤獲勝啊!」 「哼,別說得好像只有你知道似的。就是為了不讓這事發生,我們才一直從事秘密 活動啊!」 山名完全搞錯了,伊澤想。今年一月在俄國的最大工業城聖彼德堡所爆發的「血腥 星期日」(註1)……,要求沙皇改善勞動條件的遊行,卻遭軍隊開槍射擊,但這事件 並非明石等人所策動的。緊接在後,各地的總罷工、波坦金號戰艦等叛亂(註2),也 和明石等人的任務無關。 明石的任務只是順應局勢而已。不過是提供資金、給與武器、讓反沙皇的運動更大 規模她展開而已。但那目的尚未達成,明石就下令撤退了。 「俺想瞧瞧俄國痛苦掙扎的模樣。擁有世界最強的陸軍,甚至將那拿破崙打得潰不 成軍的國家,真想看看它一敗塗地的樣子。那不是很大快人心嗎?」山名興奮地說。 「即使你所厭惡的社會主義分子掌權也無所謂嗎?」伊澤說。 「別傻了。那強大的俄國是不會輸給社會主義分子的。現在這般的混亂,都是和日 本打仗所引起的。戰爭一旦結束,皇帝的威嚴就會恢復了吧!」 太膚淺的認識。如果知道俄國的現狀,應該就不會有這麼天真的想法。 就如山名所說的,日本人一直很害怕俄國。過去俄國的皇太子在日本遭到暴民襲擊 時,日本政府低聲下氣地回應。會接受三國干涉,也是因加害怕俄國所致。 有個詞叫做「恐俄症」。 報章戲稱日本政府還有國民過度恐懼俄國一事,而加以命名的詞。即使現在打勝仗 了,總有一天又會輸掉的,日本國民至今都這麼想的吧! 這樣的俄國會因勞動者的革命而崩解,山名很不以為然。但實際上,就算沒有聽到 咒詛沙皇的聲音,現在的俄國也聽不到歌頌沙皇的聲音。雖然不知是現在或不久的將來 ,但革命遲早會成功的。 「革命是不會成功的。總之,就算這個戰爭結束了,只要俄國還混亂.對日本都是 有利的。因為俄國一旦恢復國力,就會再次進軍遠東的。」山名說。 原來如此,以山名那般的愛國心,將武器交給布爾什維克黨也無所謂囉! 「你希望給他們吧!將武器給你所喜歡的社會主義分子。」山名狡猾地笑了。 「有辦法嗎?」 「就算你去荷蘭,管理武器的高田商會也不會相信你的。但是俺出馬的話就沒問題 。俺如果說要將武器運到俄國人手中,他們會信的。」 「但是,這麼一來,你之後就會被捕的。」 「就是這點需要你的協助。你知道電報的打法嗎?」 伊澤默默地點頭。 你看,出名這麼說道,從內側口袋取出資料交給伊澤。 是暗號表。 「知道打電報的地方吧。」 「嗯。」 明石在作為總部使用的盧德貝路易飯店附近,租了間打電報的公寓。 「俺到達荷蘭時,這個嘛,大約一星期後吧,那時你用明石大佐的名字打暗號電報 過來。內容就是將武器交給社會主義分子。只要有那電報,武器就能出港了。接著…… 」 山名從口袋中掏出什麼束西來,扔給伊澤。是鑰匙。 「這是打電報那間房的備份鑰匙。到了晚上看守的人就不在了。」 「也就是說,要老子打假的暗號電報嗎?那這一切都要由老子扛下來囉!」 「嗯。武器失蹤的責任總得有人承擔下來。你打完電報後,馬上就消失。俺回到日 本後還得跟軍方打交道。反正你也不回日本去了吧!」山名的眼神狡詐地發亮。 這麼一來,趁那大佐還沒料想到時,這也不失為好辦法,伊澤想。算起來,還是革 命比較重要。 「無所謂啦,老子對賣武器也厭倦了。所有的責任那由老子承擔也罷。武器的卸貨 地點,還是照原定計畫在芬蘭。大概何時會到呢?」伊澤問。 「這個嘛,預估是離港後兩星期左右吧!現在算起三星期之後,就定在八月三十一 日吧!」 「老子知道了。老子會在芬蘭等武器的。」 這麼一來,老子就是罪犯了,伊澤想到。但是革命需要武器。 山名笑了。從沒有這麼令人欣喜的事。那笑容透露著這訊息。 海風吹拂而來。 雲從波羅的海上空飄向陸地。太陽被雲遮閉,四周陷入一片灰矇矇中。那裡只有風 聲、海浪湧上來的聲音。海面上見不到船隻的蹤影。這一星期,每一天……,伊澤終日 站在為冰河所削的裸露岩盤上,用望遠鏡眺望波羅地海。 夏天即將結束。涼風已告知秋天的到訪。 一切都照預定的進行。伊澤打了暗號電報到荷蘭。去到俄國跟布爾什維克黨員溝通 ,與他們一起去到赫爾辛基西邊,奧蘭德諸島附近的雅特渥魯格村莊。為了將武器從船 上卸下,小型蒸氣船也準備好了。武器應該經由芬蘭大公國,運往聖彼德堡才是。 「阿修。」 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死心吧!」 「不……。一定有某種原因。會遲到是有原因的……」 「不是遲到。是不會到了。」 「不,會來的。」伊澤將望遠鏡放下,回過頭去。「沒理由不來的。」 聽到這話,身材高大的俄國人搖搖頭。長長的金髮隨風飄逸。他是布爾什維克黨員 ,亞烈克謝耶夫.明斯基。 「那不是你的錯。」亞烈克謝耶夫說。 「是我們太相信日本人了。芬蘭積極抵抗黨也失去了資金援助,落得連運送武器的 錢也沒著落。那邊好像是明石自掏腰包,但兩三天前船觸礁了。武器也沒有送達那邊。 這邊也是一樣。聖彼德堡的武裝起義勢必得取消了。」 亞烈克謝耶夫.明斯基慷慨激昂地說。 無言以對。 武器終究還是沒送達。 伊澤避開亞烈克謝耶夫,將臉轉向海上,看著散布在海向上的群島。只要這樣眺望 下去,總有一天船就會到了。這種思緒突然在腦中盤旋。 「你為我們做了很多。我很感激你。」亞烈克謝耶夫說。 「要恨老子也無所謂。一切都是老子的錯。」 亞烈克謝耶夫默不作聲地搖搖頭。 「我們的指導者說了,最好放棄仰仗外國來的武器。武器呢俄國軍隊裡面就有。士 乒們多半是出身貧窮的勞動者和農民。只要他們拿著武器共襄盛舉,革命就會成功。列 寧是這麼說的。」 「今後有何打算呢?」 「帶著夥伴回去俄國。反沙皇的氣勢可不能就此煙消雲散。」亞烈克謝耶夫笑說。 「你挺樂觀的嘛!」 「不然的話,怎麼從事革命。有朝一天會成功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就在這時候槍聲響起。 聽到哀號聲。 傳來喊叫聲。 「混帳,是歐拉夫納。」亞烈克謝耶夫吐出這話來。 歐拉夫納。俄國的秘密警察。 芬蘭雖被允許自治,但仍是俄國的領土。這國家裡有個追求芬蘭獨立的芬蘭積極抵 抗黨。歐拉夫納也為了緝捕他們而暗中活躍著。 槍聲再次響起。 從這一星期以來作為棲身處的木屋裡,男人們紛紛飛奔出來。他們是為了取武器而 來的布爾什維克黨員們。草叢中有人影。是歐拉夫納。舉著手槍。 「阿修,快逃。」亞烈克謝耶夫輕輕打了伊澤的背,叫說。「在那小屋裡待太久了 。被歐拉夫納給盯上了。」 又是槍聲。這回連著好幾發。 邊逃邊回頭看,布爾什維克黨員倒了下去。一人、兩人、三人……。就像在夜間嘉 年華會上的打靶攤一般,啪搭啪搭地一個個倒了下去。血脈逆流。自己也知道滿臉通紅 。 伊澤憤慨地翻身,想衝向倒地的男人身旁。但被人抓住夾克的領子。 「別管了,逃吧!」 伊澤像是被亞烈克謝耶夫拖著逃跑般。感到很無力。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逃命一途而 已。背後再次響起槍聲。 到倫敦才真相大白。向過去買賣武器的商人夥伴四處打聽,是不是有收到由港都佛 立新根而來的武器呢?結果才知道,日本公使館正在追捕伊澤,還有,武器被山名賣給 了泰國憲兵隊一事。 伊澤徹底上了出名的當。 想起了最後見面時山名的笑。 笨蛋。 無可救藥的笨蛋。 因為自己的愚蠢而讓年輕的俄國人去了性命。 兩年後,弄到假的護照,伊澤前往日本。為了找山名順平報仇。為了弔祭客死異鄉 的俄國革命志士亡魂。 山名順平還在笑。就像在斯德哥爾摩時一樣,山名笑著。這個男人又在打同樣的壞 主意了。又想拿革命來騙吃騙喝了。伊澤冷冷地瞧著山名。 「伊澤啊,你別無選擇了。中國那幫混帳的事就交給你了。騙了參謀次長之後,就 安排讓俺接收武器。聽好了,別想要逃跑什麼的。俺會一直監視你的。雖然俺看起來很 落魄,但只要俺振臂一呼,也有十幾二十個人會聚集過來。就算是窮愁潦倒,這點小事 還辦得到。如果你敢玩半點把戲,警察就會出動。不對,在那之前,你們個個都會吃不 完兜著走。你給我好好記清楚。」 看來不是嚇唬人的。山名雖是窮愁潦倒的掮客,但在日本黑社會……,流氓間應該 還是很吃得開的。流氓只要知道有錢可撈,就會被山名牽著鼻子走。 山名笑著離開房間。 伊澤全身無力地倒臥在沙發上。疲勞頓時湧現而出。且到前一刻,騙局幾乎可以說 是成功了。東正信在伊澤的掌心跳著舞。東正信對於自己的判斷,相當滿意。但是,三 矢興產的岩間認得蔣士清。山名也出現了。一切都要崩塌了。這一個月來的行動就快成 泡影了。而關虎飛想發起的武裝起義也……。 寢室的門開了。是老朴。 「你要怎麼辦?」低頭望著癱在沙發上的伊澤,老朴問道。他聽到兩人在寢室裡的 談話了。 「沒辦法了。」伊澤毫不在乎地回答。 「要將武器交給那傢伙嗎?」 「不那麼做的話,我們會被警察逮捕的。或者如山名所言,被流氓給盯上。沒有其 他選擇的餘地了。」 老朴的臉色變了。抓起伊澤的前襟。 「你想出賣我們嗎?喂,這樣子好嗎?」 伊澤任由老朴抓著前襟搖晃。 無話可說。束手無策。投降了。 老朴放開伊澤。伊澤呼吸很急促。老朴低頭望著伊澤,眼中顯露經蔑的神色。老朴 向著房門走去。 「要跟老關他們說嗎?」伊澤從老朴身後問道。 老朴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捏緊拳頭。 「他們要是知道這事,就會取消計畫吧!或是硬幹下去,跟山名他們爭吧!不管落 到哪個地步,我們都是死路一條。要嘛就是被警察逮捕,不然就是會有人犧牲。」伊澤 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 「我想不到你竟是這種人。」 老朴投以冷冰冰的眼神。老朴再次朝房門那走去。砰的一聲,門關上了。寂靜到訪 。伊澤闔上眼。好累。真想睡得不省人事。但還有該做的事。 (註1)血腥星期日一九0五年,尼古拉二世的時代,因對日作戰所費不茲,人民生 活清苦,聖彼德堡的蓋龐神父率領民眾求見沙皇,卻遭衛兵瘋狂掃射的事件。 (註2)波坦金號戰艦叛亂一九0五六月,艦上士兵們為主張與日本談和而發動的叛 變。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二十八 金悅在樹叢中直盯著帝國飯店的正門。從東正信離開飯店之後,已經過了一小時以 上。但是,金悅不能離開。 伊澤就在這裡。他很確信。 右眼像針扎似地疼痛。 是星期天被那女人給弄傷的。一想起在淺草所發生的事,那種屈辱感令全身發熱。 伊澤明明就在眼前,卻讓他逃走了,而右眼又被刺傷。回到深川時,佐代子大驚小怪的 ,帶著他去看醫生。根據醫生的判斷,右眼已經無法復原了。憎恨的灰暗火焰再度燃起 。 一定要殺了伊澤。 金悅放棄監視革命同盟會。伊澤一旦知道金悅的存在,就更不可能會靠近革命同盟 會。金悅是這麼想的。他並不喜歡思考,之前用腦的事都交給他人,金悅只要全心殺人 就好。但在這裡就不一樣了。金悅必須自己想法子。 想起了在上海殺田豐時的事。那時,在上海的髒亂小巷中,田豐說了什麼呢?他說 要去騙陸軍參謀次長吧?叫做東正信的這個軍人,伊澤一行人要去騙他。只要持續監視 那傢伙,伊澤一定會現身的。 金悅轉移目標,改為監視東正信。他命令佐代子,從報上找到了東正信的照片。記 下面孔,今天早上開始監視陸軍參謀本部。金悅闖進參謀本部的區域,藏身在可以監看 玄關的樹叢中,等待東正信有所行動。 雖然很不耐煩,但想不出其他的方法。 東正信有所行動了。他外出前往帝國飯店。是跟誰碰面呢?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是 金悅認為是伊澤。那可能性應該很高的。伊澤要跟東正信接觸的話,應該會掩飾身分。 雖然不知道伊澤會變身成什麼模樣,但在帝國飯店和下手的目標碰面,這點是可以理解 的。借由飯店的氣派使對方相信,這是極有可能的。 東正信離開飯店之後,那個落腮鬍的壯漢也跟同伴一起走出來。金悅血脈賁張。那 是中國革命同盟會的幹部關虎飛。沒有錯,伊澤就在這飯店裡。 金悅等著伊澤。今晚,就算伊澤不出來,金悅也打算在這地方繼續監視下去。絕不 讓他再逃跑了。 記下東正信的名字是對的。金悅很感激被自己所殺的田豐。田豐,可憐的男人。 等等,田豐臨死之前,不是說過很奇妙的話嗎?他說了什麼呢? 「伊澤不是省油的燈……,關虎飛也是。」 被鴉片給麻醉頭腦時,田豐這麼說道。 是什麼意思呢?田豐知道什麼嗎?或是他們在預謀什麼嗎? 飯店的玄關有個人影。 那男人氣呼呼地聳聳肩膀,走出玄關。然後停了一會,直瞪著帝國飯店。照射著玄 關的燈光下,浮現那男人的身影、那張臉。 是朴倉翊。 在上海道別的兒時玩伴朴倉翊。他為什麼會在日本呢?為什麼會從伊澤所在的飯店 走出來呢?金悅的腦筋一片混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老朴不是應該回到朝鮮了嗎?在 上海激昂地講著要回祖國和日本人對抗的朴倉翊,竟然會在這裡。 窸窣聲響,金悅從樹叢中走出。被彎下來的樹枝打到臉也不以為意。出了飯店的區 域就追上朴倉翊了。「朴倉翊。」 金悅從朴倉翊身後叫他。朴倉翊回過頭來。 朴倉翊看著金悅的臉。一臉的錯愕。 「為什麼……」 朴倉翊嘴巴微微張開,注視著金悅。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二十九 陸軍士官學校位在皇宮的北邊,市之谷門附近的小山丘上。東正信從車子裡,抬頭 望著山丘上陸軍士官學校的建築物。 那是聳立在台地中央的建築物。正面中央的石柱上,隨處可見西歐建築的影子。陸 軍士官學校是將各地的陸軍預官學校、各連隊所選拔出來的年輕人,培養成未來的士官 ,而日以繼夜鍛鍊智能與體力的陸軍中樞教育機關。他們之中特別優秀的人材分發到各 地的部隊之後,會繼續向更高一層的陸軍大學邁進。 車子是岡部所準備的。握著方向盤的是三矢興產的司機。而司機旁邊是岩間孝,坐 在後座的則是東正信和岡部雅之。 進入大門之後馬上右轉上坡道。車子在坡道的盡頭處左轉,停在陸軍士官學校的正 門。東正信下了車,領著岡部和岩間進入裡面。東正信直接走到最裡邊的副校長室。 輕輕地敲門後,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請進」。東正信讓岡部及岩間留在屋外,自 己進了屋內。一個身材肥胖的男人從座位起身,歡迎東正信。 「高梨中將,午休時間來打擾,抱歉。」東正信說。 「沒關係。現在對您而言,可是很重要的時刻。只能抽出午休這段時間吧!」 東正信相當滿意肥胖男人的態度。高梨的用語顯示出他跟東正信是同輩分。但是, 像這樣子接受我的要求,午休時間等我到來,這就表示他認輸了。很難想像過去與自己 並駕其驅,在陸軍裡爭出人頭地時的高梨。而現在的高梨不過就像是東正信的朋友,冀 望著東正信得道,自己也能沾光升天。不要臉的傢伙,不過還有利用價值。暫時就給他 些好臉色吧! 「關於溥澤殿下,他可是個敗類。若非他是清國的皇族,老早就把他給攆出去了。 」高梨將軍皺著眉頭說。 「不上課。一到晚上就外出不回來。似乎是去花街柳巷了。今天也沒去上課。好像 還在宿舍睡覺。」 「沒跟他說我要來的事吧!」 「嗯。但是,您為何對那敗類感興趣呢?那男人可是陸軍士官學校有史以來唯一的 廢物。您在想什麼我不明白。」 東正信並沒有回答問題,默默地盯著高梨。 高梨臉上浮現狼狽的神色。 「就當我沒說好了。這是您的事,一定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吧!」 汗從高梨的額頭上滴下。 「有位叫做白石的教官會帶您到宿舍房間。應該就快到了」 高梨也沒擦拭流出來的汗,嘆息似地說道。 宿舍的走廊有些昏暗。不愧是陸軍的設施,一塵不染的。不過,在此生活起居的是 年輕男子們,他們所釋放出來的動物般氣息,那是怎麼打掃地無法去除的。 在白石這位四十歲左右的教官帶領下,東正信和三矢興產的兩人步行在走廊上。白 石上尉走到一半停了下來。 掛在門上的小塊牌子寫著「六號房」。而其下方,不知是誰惡作劇地寫道「殿下在 此長眠」。 白石上尉看看東正信的臉,然後點點頭。東正信也點頭回應。上尉打開房門。房間 裡面此走廊更昏暗。因為厚厚的窗簾給拉上了。 一股酒味。只見洋酒的空瓶倒在榻榻米上。看來,昨晚在這裡喝了酒。一見到空瓶 ,白石板起了臉。 「宿舍裡面是禁酒的。」白石辯解似地說道。 榻榻米上,一團黑色的物體動了。仔細一瞧,是棉被。白石衝進房內,用力地將窗 簾拉開。春天眩目的光線就充滿了整個房間。 棉被中的男人很刺眼似地,瞇起眼睛看著東正信。那男人的臉……,沒錯,就是昨 天在帝國飯店見過的愛新覺羅溥澤。東正信確認了他的臉後,稍微瞄了杵在身旁的岩間 孝。 在帝國飯店見到的溥澤是冒牌貨,與溥澤的會談結束之後,岩間這麼主張。說他是 上海的地痞流氓蔣士清。岩間說他去年夏天在上海被那個蔣士清修理了一頓。那時雖然 連名字也不知道,但經過事後的調查,他在上海為非做歹是出了名的。但因為上海複雜 的管理體系,以及黑社會青幫的撐腰,當局似乎也無法逮捕這個囂張的惡棍。 蔣士清化身成溥澤。這件事岩間相當有把握。因為溥澤所說的中國話夾雜著上海口 音。如果是真的皇族,應該要說一口字正腔圓的北京腔才是。 東正信本人則半信半疑。 自己的判斷不會錯的。他有自信。憑著自己的能力揭穿了伊澤的真實身分,也追查 出他身後的溥澤。但是過度的自信乃兵家大忌。小心駛得萬年船。東正信在陸軍裡會有 今天這番地位,就是因為小心謹慎地避開對手們所佈下的陷阱。所以東正信採納岩間的 意見,就這樣子來到陸軍士官學校。 「愛新覺羅溥澤,快點起床。」白石大聲喝令。「參謀次長東正信閣下來了。還不 敬禮。」 被這麼一催促,溥澤慢吞吞地從棉被裡爬了出來。身上只穿著內衣褲.尷尬地向東 正信敬禮。睡眼惺忪、鬆垮垮的臉。完全感受不到昨天溥澤的那極威嚴。眼前只是個縱 情聲色的年輕男子。 東正信打量著慢慢穿上軍服的溥澤。白石上尉告知東正信的名字時,溥澤也毫無反 應。接著,看著東正信敬禮時,也是沒有反應。這個男人和昨天見到的溥澤不一樣。如 果是同一個人,見到東正信應該會有些許的反應才是。 「溥澤殿下,昨天多謝了。」東正信說。 但是溥澤只是傻愣愣地看著東正信。 果然是不同人。 「告辭了。」 對著溥澤丟下這句話,東正信轉身離去。 不讓憤怒顯露在臉上。但是心中怒不可遏。那個叫伊澤的男人,竟然讓東正信整個 人深陷其中。以為自己小心謹慎地穿過了重重陷阱。沒想到自己竟然受騙上當了。不可 原諒。不用瞥察出手。不能讓自己的醜聞洩露出去。但是一定要把你逼到走投無路。就 算是不擇手段,也要將伊澤給揪出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過頭去,衣衫不整地穿著軍服的溥澤衝上前來。 「對不起。上課要遲到了。」 溥澤衝到東正信前面。 「愛新覺羅溥澤,不可對參謀次長無禮。」 白石上尉的嚴厲聲音飛了過來。 只見溥澤當場站直,保持著敬禮的動作。 (這樣的男人不可能接受兄長的密令而有所行動的。) 東正信簡單地向溥澤回禮。本想不予理會,但好歹這男人也是清國的皇族。對他無 禮並非明智之舉。 正要通過他前方時。 溥澤輕輕地湊上身來。 「閣下,別為難我。在士官學校裡,愛新覺羅溥澤可是個出了名的敗類。」溥澤在 東正信的耳畔竊竊私語。 啊的一聲,東正信看著溥澤。 那一瞬間,溥澤優雅地笑了。昨天的溥澤不就在那裡嗎!兼具威嚴與知性的臉。很 快地那微笑就消失了,回復到一副癡呆模樣。 東正信輕輕地點點頭,在白石的前導下,從走廊走向玄關。 果然,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那個叫做伊澤的男人不可能騙倒我的。 東正信回過頭看著岩間。 「是真貨。」他輕聲地告訴岩間。 東正信不禁湧現笑容。想要讓滿州獨立的淑國公溥寧,只要握住這張王牌,要晉升 為陸軍大臣就萬無一失了。 不,不僅僅是晉升。之後的大陸政策,自己也能主導掌控。那簡直就是意味著,自 己已建立起做為陸軍大臣的穩固基盤了。 東正信強忍住笑意,出了玄關外。 強風吹得櫻花花瓣飛舞飄揚。像是在祝福東正信似地,春陽灑落下來。 伊澤從宿舍的角落看著東正信的背影漸行漸遠。沒錯,那傢伙笑了。 「沒問題了。那老頭相信俺是溥澤了。這樣子俺的任務就結束了吧!」 背後傳來的聲音。是蔣士清。一張臭臉對著伊澤。 「對了,關虎飛有說俺什麼嗎?」 「他很感激你。要不是你,這計畫就不會進行的那麼順利了。」 「真的嗎?」蔣士清興奮地點點頭。 看來,惡棍蔣士清打算今後在革命車業上放手一搏了。雖然聽從小陳和伊澤的話是 有些不甘願,但在關虎飛面前就不敢放肆。想往高處爬的流氓,也算得上是種美德吧! 「對了,真的溥澤在哪裡呢?」蔣士清問。 「從昨晚就一直窩在女人鄉。邀他去新開幕的妓院玩樂,他就很興奮地跟去了。」 昨天凌晨,吉原遭到祝融襲擊。許多妓女被這一燒,流離失所。無處可去的溥澤聽 伊澤這麼說,雀躍不已,溜出去享樂了。 「哼,這麼高貴的身分,拜你之賜才能過過乾癮,誰知道清廷就快要垮台了。」 「沒有你的話,革命是無法成功的。」 「記得也跟關虎飛這麼說。對了,武器呢?要付錢嗎?」 「別說傻話了。如果有那筆錢,就不用那麼大費周章了。要這些傢伙免費奉送。」 「我也這麼想。」 「所以,再撐一會。」 「不會吧!」 蔣士清很不耐煩地說。但伊澤再次說道,「革命的成敗都靠你了」,蔣士清故作姿 態地認了。 「對了,小陳那傢伙呢?」 「在橫濱。為了載運武器的船,去做最後的確認。」 「哼,那個傢伙,趁俺為了革命而安分守己之際,經常說些自以為了不起的話。總 有一天,非給他些顏色瞧瞧。」 「好了好了,好好相處吧!傍晚時殿下就會回來了。在那之前,記得從這裡偷溜出 去。」 伊澤向蔣士清輕輕地揮個手,就離開宿舍了。跟從橫濱回來的小陳約在日比谷碰面 。喜春姐也一起。因為小陳的玩偶被武丸咬的破破爛爛的,為了表示歉意,喜春姐要請 吃日式火鍋。另外,也得跟小陳商量山名的事。想聽聽小陳的意見。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三十 狂風大作中,伊澤往日比谷公園走去。 日比谷公園曾是陸軍的練兵場,士兵們鍛鍊體魄的場所。而今,用途一百八十度的 大轉變,成了西式公園、市民的休憩場所。 下午五點。太陽西傾,長長的樹影落在公園的地上。 「阿修。」 身後傳來聲音。 是喜春姐。 「很好。很準時嘛!」喜春姐說。 「讓大姐久等的話,下場就很恐怖。」伊澤笑說。 約定的場所是在公園中央的長凳。 伊澤和喜春姐一起進入公園。 強風之中,外國牧師不知在叫什麼。是在傳道吧。……想起了什麼。之前遇見牧師 是……在淺草時。什麼事怪怪的呢?邊想邊往公園裡面走。 小陳就在公園中央的長凳上。 喜春姐對著小陳用力地揮揮手。 毫無頭緒。 山名似乎掌握了什麼,但沒有告知神崎就失去蹤影了。今天來到他淺草的住處,只 剩下空殼而已。毫無線索。 伊澤也是杳無音訊。山名那傢伙有說道什麼武器要交給孫文。所以神崎讓雇用的偵 察員去監視中國革命同盟會,但伊澤和關虎飛依舊沒有出現。 他媽的倒楣事還不只這件。 上司最近開始懷疑神崎的行動。雖然負責探查關虎飛的行蹤,但太常單獨行動,被 怪罪下來。他媽的真煩。 警視聽辦公大樓一樓。在搬移前一片凌亂的房間裡,神崎被上司訓了一頓。上司的 名字叫做小界祐介。西裝筆挺,氣焰囂張的長州混蛋。這個警視廳也和其他政府機關相 同,薩摩和長州這兩藩的勢力頗大。未曾磨破鞋跟,他媽的熱天時,也未曾汗如雨下的 混蛋。小界仰躺在椅子上,腳伸展開來說,「神崎先生,你最近做事似乎不太用心哦! 」總有一天,抓到你這討厭鬼的小辮子,看你敢不敢再跟大爺我囂張。 突然想起之前,傲慢的同性戀中町所說的話。就是小界這混蛋拿走伊澤的調查報告 。從那之後,神崎就開始調查拿走報告當天小界的行動。他塞些錢給打雜的小鬼,小鬼 說有個陸軍方面的人叫田中的,有打電話來。繼續給他錢,打雜的小鬼跟神崎說,掛了 電話之後,看見小界在紙袋裡塞著厚厚的什麼資料出去了。接了那通電話後馬上出去, 看來調查報告一定是交給陸軍的田中某某人了。 接下去的事尚未調查。 「之後記得要好好做事。」 神經質般的聲音迴盪在腦海裡,就此嘎然而止。訓話總算告一段落了。神崎在心裡 咒罵著,還是行了個禮。 真是倒楣。走出那房間,神崎對著緊閉的房門,不出聲地罵三字經。走廊堆放著好 幾個布袋。這是為了搬遷而打包的資料。神崎將這些資料踢散開來,走出辦公大樓。 有台人力車。是小界課長專用的人力車。 神崎大搖大擺地走近那人力車,向待命中的車夫打聲招呼。 「你好嗎?」 「是,託您的福。」 大村這男人唯一的優點就是善良。沒記錯的話,年紀已經是四十出頭了。 「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神崎問起小界課長拿走調查報告當天的行蹤。 「非常抱歉。就算是神崎老闆您拜託我,唯有這事恕難奉告。請您見諒。」 車夫是不能透露所服務的老闆行蹤。這事神崎也很清楚,那只好改變策略。 「喂,犬村先生。這事俺也不想提出來,但你可還欠俺人情哦!」 「我知道。但這回您就饒了我吧!」 「你的兒子還好嗎?」神崎一臉和氣地問。 「沒關係,俺只是恰巧路過,跟人賠個不是,所以你的兒子才沒被捕。偷竊可不是 正經人會幹的事哦!之後沒再跟壞朋友打交道了吧!」 「神崎老闆……」 「有俺在不錯吧!」 犬村沮喪地垂下雙肩,翻開吊在腰間的任務日記,開始說起。 那一天,小界說要去陸軍省。然後,和步兵第二旅的團長田中義一見了面。應該沒 有錯,因為進去陸軍省時,小界是這麼告訴門房的。 謝啦,神崎跟犬村道了謝,就離開警視廳。 陸軍第二旅團長。是個大人物。那傢伙想要伊澤的調查報告嗎?說到這田中義一, 可是很有才幹的。據說他是未來的陸軍大臣。沒記錯的話,他是長州出身的。對噢,小 界也是長川人。是因為這層關係而勾搭上的啊! 一定有什麼陰謀。伊澤的調查報告,為什麼第二旅的團長田中義一想要呢?就算陸 軍也有參一腳,俺也要從中撈一筆。要狠狠地敲伊澤那混蛋一筆。還是去找深川的老頭 吧!朝鮮人朴倉翊這混蛋,一定會和同為朝鮮人的老頭接頭的。明天就收押他,把他關 進拘留所。在那裡好好地逼問他。 風很強。而且是逆風。神崎迎著風向前走。 風捲起塵土,猛烈地吹著。 日比谷公園裡的樹木搖晃著樹枝,發出哀鳴聲。 紳士一隻手用力壓著帽子,走過眼前。年輕女子擔心和服的衣擺被吹亂了,裹小腳 似地搖搖晃晃地走著。 塵土就像是茶色的簾幕般,在陳思平的面前張開來。他不禁閉上眼睛。腳邊發出窸 窸窣窣的聲音。微微張開眼睛,是報紙纏住了。右腳一踢,報紙再次被風吹起。 就像是身在故鄉一般……,小陳想。小陳出生的故鄉,是北京郊外的貧窮村莊。一 到春天,黃色的塵土從遙遠的北方沙漠,隨風襲擊而來。房子的屋頂、田野堆積著厚厚 的黃色塵土。如果是屋頂或原野倒還無所謂。但堆積在田中就麻煩了。這時全家得總動 員,清除堆積成一片黃色的塵土。對還是孩子的小陳和小他一歲的妹妹明明而言,那是 件令人想拔腿就跑的苦差事。但不這麼做的話,土地就會貧瘠,只能採收到枯萎的蔬菜 。 「實在不想賴在這片狗屎土地上。」 那是爸爸常掛在嘴邊的話。 「這裡是我們的土地。祖先們辛勤耕耘才開闢了這塊土地。別說這種話。」 對於爸爸的抱怨,奶奶總是這麼回答。 爸爸老是一臉臭臭的。只要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就會毆打小陳。媽媽一點一滴存下 來要幫小陳和妹妹買衣服的錢,都換成了酒。小陳最討厭爸爸了。 爸爸失蹤是小陳八歲的時候。同一時期,鄰家的年輕寡婦也不見了人影。 「你爸爸跟那妖豔的寡婦一起逃了。」村裡的壞孩子們對小陳和妹妹這麼說,嘲笑 他們。每次小陳總會撲向比自己塊頭還大的孩子王。然後,反被揍得鼻青臉腫的。 「媽,他們是騙人的吧!爸爸只是出外旅行吧!總有一天,他會帶著好多禮物回來 吧!」 很不可思議的,曾經那麼討厭的爸爸不在了,總會想起有他陪伴一起嬉戲的事。 媽媽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緊緊擁抱臉腫了起來在哭泣的小陳和妹妹明明。 十歲的時候,奶奶去世了。接著媽媽和妹妹明明也死了。因為一種流行病,村裡大 半的人因這病而死去。小陳一個人花了一整晚挖了個大坑洞,然後埋了三人的遺體。沒 有人幫他。村民們也忙著處理家人的遺體或是照顧病人,根本無暇理會旁人。 那一天,小陳離開了村子。 他只帶著一件紀念物。就是媽媽為明明收集碎布所縫製的玩偶而已。記得明明死去 時,還緊緊地握住那玩偶。 那是媽媽的玩偶,明明的玩偶。 腦中拂掠前往新瀉遊說蔣士清時,關虎飛老闆在歸途上所說的事。 「中國很貧窮。孩子們無法接受教育,也不識字。生了病也看不起醫生。不管這些 事的皇帝,有資格統治這個國家嗎?沒有。絕對沒有。或許我的力量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但總有一人,任何人都能接受教育,病人也都能得到醫生的診斷,我要將中國建設成 這種國家。革命就算成功了,也不可能馬上就成為這種國家吧!但總有一天要建設成這 種國家。而革命就是第一步。」 而伊澤大哥好不容易從日本人那裡騙來一大筆錢,卻拿那筆錢在貧窮的村莊裡蓋了 間學校。 「咱們是將錢投資在未來。有朝一日那村莊的小鬼們都成了有錢人,就是咱們下手 的目標了。」 真受不了大哥。一點都不老實。但是,小陳卻很喜歡這位伊澤大哥。 還是不能背叛大哥和關虎飛老闆。 什麼革命這檔高尚的事,小陳是不知道。但是關老闆熱情地講述著革命的夢想,卻 讓小陳感到相當舒服。也很喜歡著到伊澤大哥嘴裡說著討厭、不喜歡,卻在不知不覺中 為了革命而認真地騙取武器。 風颳起了塵土。小陳不禁閉上眼睛。 故鄉的點點滴滴再次浮現腦海。 為什麼呢?今天淨想些過往的事。 風停了。 輕輕地睜開眼睛。 遠處是誰在招著手。 那個是,媽媽? 不會吧!媽媽很久之前就已經死了。 但是,看起來很像媽媽。 不對。是喜春姐。怎麼一回事,是眼花了嗎?竟把喜春姐看成媽媽了。不過在日本 ,喜春姐就像是我們的媽媽一樣。大方又親切。喜春姐的手中握著什麼。那是什麼呢? 媽媽和明明的玩偶?原來喜春姐幫我縫補好了。小陳的胸口有股暖流擴散開來。喜春姐 果然就是媽媽。 伊澤大哥也在一起。 剛才還狂風大作的,現在卻像作夢似地停了。 一片寂靜。太安靜了。宛如置身在颱風眼般。陽光相當柔和。 小陳抱起身旁的皮包站了起來。 大哥將兩手插在口袋裡。喜春姐則揮動著雙手。 小陳的腳跨出了一步。 但卻無法跨出第二步。 轟然一聲巨響。 一陣風向伊澤襲來。那並非到剛才還颳得很厲害的風。 與閃光一起襲來的風。 那實在是太突然了。 小陳就坐在距離伊澤和喜春姐約三十公尺的前方長凳上。見到兩人身影的小陳,才 往這邊移動了一步的瞬間,事情就發生了。 黑煙與巨響。 然後,小陳消失了。 十幾秒之前的小陳,而今散落在四周。手臂、腳、衣服碎片。血就像無數條蛇,成 為數條細流,流向地面。 遠處不知是誰發出慘叫聲。不,不是遠處。是喜春姐。因為爆炸的巨響,耳朵不靈 光了。喜春姐衝上前。伊澤抓住她的手。搖搖頭。喜春姐大叫。聽不出來在說什麼。 「那孩子,那孩子……」 微微可以聽見。伊澤再次搖搖頭。喜春姐揮起拳頭,就這麼往伊澤的胸口搥下去。 搥了好幾下。手上握著玩偶。小陳的玩偶。喜春姐的眼中充滿了液體。那液體沿著眼角 的細紋流下臉頰。 伊澤緊緊地抱住喜春姐。小小的身軀。實在太纖細了。伊澤就這麼抱著,回頭望著 後方,就這麼離去。 喜春姐說了些什麼。 耳朵總算恢復正常了。慘叫。怒吼聲。跟要離開公園的伊澤和喜春姐相反,男人們 往爆炸的現場跑去。警察也應該快到了。伊澤加快腳步。 「那孩子到哪去了。消失了……。阿修,我們得折回去。得找找……」 喜春姐胡言亂語似地嘀咕著。 伊澤緊緊摟著喜春姐的肩膀,來到公園出口。 回過頭看,那裡聚集了圍觀的人群。已經看不見幾分鐘前小陳所坐的位子了。身體 在發抖著。伊澤仰望天空。 那傢伙臨死前是什麼表情呢?好像是在笑。不是平時燦爛的笑容,而是所等待的朋 友終於來到時,小孩子所露出的笑容。是父母回家時,小孩子露出的天真笑容。從沒見 過那傢伙有這種笑容。 不能折回去。不能幫他撿骨。真是瘋了。那傢伙不是老子的朋友嗎?老子卻不為他 做任何事嗎?就這樣子離開了嗎? 伊澤朝著公園外走去,摟著喜春姐的肩膀走了。喜春姐不停地抽咽著。途中與橫眉 豎目跑了過來的警官擦身而再見,陳思平。再見,上海的小混混。 伊澤再回頭一次。然後加快步伐,遠離公園。 「怎麼會這樣?」 眼睛哭得紅腫的愛鈴,靜靜地閉上眼。 伊澤只是無力地搖搖頭。 「是赤眉嗎?」老關握緊拳頭。 不是,伊澤的直覺告訴他。 「那傢伙應該不會使用炸彈。」 「那為什麼小陳死了?」 「不知道。」 雙手抱在胸前的老朴垂下頭來。蔣士清嘟起嘴歪著頭。 新橋五花屋的廂房被沉重的氣壓所籠罩著。夥伴裡有人犧牲了。萬萬沒想到會有這 種事。 也有想到會不會是山名他們搞的鬼,但他們殺了小陳也得不到半點好處。反而只會 讓不知情的老關他們提高警覺而已。 紙門開了。 是喜春姐。眼睛紅紅的。有股酒味。腳步很不穩。 喜春姐若有所失的眼神環視著伊澤等人。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她突然冒出這話。 難以回答。每個人都低頭看著榻榻米。 「夥伴死了喔!喂,你們想做的事真的那麼重要嗎?就算夥伴死了也非做不可嗎? 」 老關開口想要說什麼。但是,講不出話來。 「關先生,你在做什麼事呢,我也很清楚。眼神一模一樣。沒跟我透露半點風聲, 就死在上野山上的男人,你的眼神跟他一模一樣。像是中了什麼邪的男人眼神。但是, 死了能做什麼呢?你們倒好,為君王效忠,為天下為國家,說些狗屁話就死去,你們倒 很舒服快活哦!」 「喜春姐。」老關無力地說。 「但是,活著的人該如何是好。能抱著你們嘴裡說的忠君愛國人睡嗎?很抱歉,我 呢比較想要繼續活下去。阿修,不能死哦!好嗎,大家都要好好活著。」 喜春姐跌坐在地上。 「你們倒好。你們。」 喜春姐就這麼緩緩地倒下去,睡著了。她的手上握著小陳的玩偶。一條淚水從闔上 的眼睛流下來。 愛鈴輕輕地將披在身上的短外掛蓋在喜春姐身上。 老關的拳頭抖個不停。血從那裡滴了下來。握緊拳頭時指甲戳破了掌心。這男人足 這樣子熬過來的嗎?至《「芒-曰男人應該也失去了眾多夥伴。將那悲傷埋藏在自己心 中,這樣子熬過來的嗎? 想起了在芬蘭海邊凋零的年輕生命。 老子再一次失去了。害死了可以不死的靈魂。這種悔恨也實在是人痛苦「。 武丸慢慢地走上榻榻米。在喜春姐的身旁蜷起身子。武丸輕輕地舔喜吞姐的臉頰。 舔舐淚痕。 愛鈴難以承受這痛楚吧,她走出廂房。 小陳不在的夜晚,夜漸漸深了。 這種時候……。有件事待確定。老子是個冷血動物嗎?小陳死了,而老子還想著任 務上的事。伊澤跟著愛鈴走到庭院。 月光下,白色的物體朦朧朧地浮現。是愛鈴。她在哭。肩膀顫抖著。 不是裝的。愛鈴真的在難過。但還是得問。 見到伊澤,愛鈴不停地啜泣。 「老子今天在日比谷公園看見牧師。」說這話的同時,小陳的身子迸裂彈射開來的 畫面,浮現在腦海。又黑又重的東西不停地往胸口堆積。 「那時候,胸口好像給什麼東西堵住了。老子想起了之前和妳一起去淺草的事。」 他想說什麼呢?……不知道。愛鈴疑惑又無力地搖搖頭。 「妳不是丁秀明的女兒吧!」 愛鈴呆住了。睜大了眼睛看著伊澤,然後低頭看著地上。 沉默支配著四周。在那塊地方,時間靜止不動了。 三矢興產打電話到帝國飯店是兩天後的事了。他們通知說要交武器。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三十一 伊澤進入帝國飯店的交誼廳,坐在窗邊的男人舉起手來。是山名順平。夕陽從窗戶 照射進來,他的側面染成了火紅色。真像個紅鬼,伊澤想。 「就是明天了。」 伊澤一坐上位子,山名就說話了。露出卑鄙的笑容。 「別耍花樣哦!」 山名那細長的眼睛直瞪著伊澤。 「對一個騙子,你那句話不顯得多餘嗎?」 伊澤沒有避開山名的視線,說道。 「我可不相信你。所以,在你四周隨時派人監視著。」 「很可惜,這些尾隨者淨是些笨蛋。」 「你把他們甩掉了嘛!不過,三矢興產那裡呢,有人會走露消息給我們。他會告訴 我岡部和岩間混帳的一舉一動。如此一來,你如果在說謊,我就知道了。」 「想的還真周全啊!」 「廢話。對手可是你這種人哦!不小心點怎麼行。」 「佩服佩服。」 「哼,別想逃。讓你補償俺四年前的損失。唉,你至少得為了俺多加油些。」 出名笑了。真的是樂不可支地笑了。 「還是一樣嘴硬嘛!」 坐在正對面的老人就像是沒聽見神崎的話,只是垂著頭。說是為了問話而帶來警視 廳,也已經過了一天了,深州的老人不想說什麼。神崎跟警視廳的人宣稱,這老人是協 助社會主義分子的共犯。通常問話是由兩名警官執行的,但這老人都由神崎單獨審訊。 周遭還有許多隻眼,也不能拘留老人太多天。 「要我來拷問你嗎?」 就算神崎這樣威脅,老人家也只是搖搖頭說,「日語真難」。他摸得一清二楚的… …,神崎想。神崎所屬的高等課,負責取締社會主義分子。將人扭送到警局施以拷打乃 是家常便飯。但是,拷問是不允許單獨執行的。這方面的事老人很清楚吧!而且神崎自 己也不擅於拷問。威脅毆打街頭混混是沒什麼。但是,在又暗又濕的房裡,毆打、接著 踢沒有反擊能力的人,這可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老爺爺,你對朴倉翊何必講情重義的呢!是因為不能出賣同胞,這麼高尚的想法 嗎?那有什麼屁用。那可是會毀了你所剩不多的人生啊!」 聽了神崎這番話,老人抬起頭來,嘴角露出些許的笑意。 輕視俺。這老頭瞧不起俺。血液迅速衝上人腦。砰的一聲,神崎敲打桌子。但是老 人動也不動。看來再威脅下去地無效。 要這老人就範,威脅是起不了作用了。四年前的詐欺案,那時也是這樣。最好是出 其不意地進攻。這老人的家中情況如何呢?兒子媳婦早就死了。沒記錯的話,應該有個 孫女。現在那女孩子在做什麼呢?調查看看嗎……。 要讓他乖乖就範。一定要他從實招來。望著老人面無表情地坐著,神崎這麼決定。 主人不在房裡。老朴關上大門,走到小路上。明天,終於要離開日本了。為了做最 後的道別,還有感謝他的協助,老朴來到深圳的大雜院,但老人不在家。太陽已經西沉 了。是去喝酒了嗎? 最後還是拜託深州的老人安排船隻。而帶來做為謝禮的錢,就放在泥房的入口處。 船應該會往明天一點之前到達港口。也跟船長船員先談好了。應該會很順利的。 「船長和船員雖然也都是些壞蛋,但不擅於打打殺殺。有突發狀況時可能幫不上忙 。」 老實說出計畫內容後,老人給了如此的忠告。老朴說,沒問題。有幫手啦!而且是 個讓人看見就失色的男人。 老朴站在隔壁的屋子前。真是諷刺。金悅就近在眼前,卻一直到幾天前,在帝國飯 店碰面時才發現。 大門發出嘎搭嘎搭聲,老朴進入屋內。有個男人和女人。老朴跟男人的視線相接。 犀利的目光、有稜有角的下巴。他正等著兒時玩伴朴倉翊。 金悅一見到老朴,就以眼神示意女人。女人點點頭,默默地走出外面。女人的臉似 曾相見。應該是在上海…金悅什麼也沒說。老朴也不提起女人的事。更重要的是明天的 事。老朴一坐到金悅面前,就開始講起明天的計畫。 東正信很早就回到家中。 一回來,東正信馬上泡進浴缸裡。 明天得親自監督武器的移交。原本東正信並不需要到場的。畢竟這是三矢興產的交 易。但是聽說對方的愛新覺羅溥澤也會親自到場。武器是不是確實交付了,東正信想親 眼目睹到最後一刻。正因為溥澤出馬了,東正信也得親自到場。想到今後和溥澤、還有 他背後的兄長淑國公的關係,東正信最好還是親自監督。 東正信凝視著映照在水面上搖晃的下半身。 那是個下垂而無力的男性象徵。曾經也擁有妾室,但數年前起,東正信就喪失了男 性的功能。 自己會渴望權力的寶座,或許也是這原因,東正信想。因為喪失了男性機能,為了 填補那空缺,所以了想要掌握權勢。他是這麼認為的。 就要到手了。 再過幾個月,自己就要站在陸軍的顛峰。 為此,和伊澤的交易勢必得成功。 明天,交易結束之後,就能跟山縣有朋報告了。我東正信拉攏了淑國公一事。 最後的商談結束了。為了商量船隻的事,老朴外出去了。天亮之前回來,他只丟下 這句話。 蔣士清去到二樓,老早就睡了。是有膽識呢,還是神經大條呢?即使明天就是決勝 負之時,卻不緊張也不興奮。 「我對不起你。」老關拉開房間的紙門。外面一片漆黑。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光 線。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是我把你和小陳拖下水的。你們做得很好。於情於理你們都跟革命毫無瓜葛,卻 為革命盡心盡力的。」老關看著屋外說道。 「老子只不過是個騙子。說不定哪一天會出賣你。」 「胡說,別故作惡人樣。」 「老子或許真是個壞蛋。一旦自身有了危險,就會毫不在意地扔下你們。」 「你要恨我,我會好過些。」老關以沉重的聲音說道。 「為什麼要恨你?」 「因為小陳死了。」 據報上所說,日比谷公園事件的被害者身分不明。炸彈似乎是被安裝在小陳所提的 皮包裡。但那是以怎樣的裝置加以引爆的,就不得而知了。當然,動機和犯人都還不清 楚。 「無論如何我都要將武器弄到手。」老關說。「我想你也察覺到了吧,革命同盟會 並非穩如泰山。也有很多人反對孫文先生的方針。所以我的好友黃興,才決意這次的起 義。這時候如果不採取些行動,革命同盟會說不定就會分崩離析了。就算我沒將武器弄 到手,黃興也會起義的。對死他早石覺悟。但我不想他死。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弄 到武器。但那跟小陳的死不能混為一談。他的死是我的責任。」 「你要這麼想也行。」伊澤說。 小陳的死……。 那不是老關的責任。如果真要追究責任的話,還是要怪伊澤吧!毫無防備。毫無警 覺。到底是誰呢?為什麼要殺了小陳呢?毫無線索。 這回的任務,似乎有雙看不見的手在操縱著。有什麼不為伊澤所知的秘密。是革命 同盟會內部的事嗎?或者是……。 老關似乎難以承受地,眺望著窗外的黑夜,搖了搖頭。 佐代子鑽進被窩裡來。 金悅還沒決定今晚是不是要碰這女人。明天,就要離開日本了。在那之前,得解決 掉這女人。佐代子太黏金悅了。而且也開始懷疑金悅的舉動了。最好在事情結束前,將 她解決掉。加上這女人又是日本人。難得身在日本,金悅卻還沒殺半個日本人。 右眼疼痛。是上禮拜在電車裡,被伊澤身旁的女人給刺傷的。憎恨湧現。差一步就 能殺掉伊澤卻……,性欲突然急速高漲。 佐代子將身體靠了過來。相當豐滿的肉體。不停地在金悅的身體下方拱起、蠕動的 肉體。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女人。 金悅的手臂環抱著女人,將她抱近身旁。女人也用手臂圈住金悅的身體,緊緊地抱 住。 要用菜刀刺她嗎?或是,掐她的脖子呢? 當女人達到高潮的那一刻,掐住她的脖子。就是這樣。 金悅很粗魯地進入女人體內。然後激烈地扭起腰來。 馬上,馬上就給你高潮。那時再掐住你的脖子。 女人的臉扭曲變形。拼命想喊出聲,卻被勒住。 而那也只維持了一會兒。那時應該就是女人的死期了。 還得再製造炸彈。 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伊澤他們的計畫。不,只讓他失敗是不成的。連他們也要一併除 去不可。伊澤他們知道的太多了。不能讓他們活下去。 在攤開來的紙上,他很慎重地混合著火藥的成分。 可以的話,希望能一次就解決掉伊澤他們。製造炸彈是很危險的工作。只要走錯一 步,在製作的過程中很容易就爆炸。 將農藥氯酸鉀和砂糖所調製的火藥裝進鉛管內,管子中間以銅片隔開。然後將裝有 硫酸的香水瓶,用切成圓形的厚紙固定在銅片上。最後,蓋上鑽了個五毫釐洞的蓋子。 炸彈的原理很簡單。從蓋了上的洞插進長釘子,弄破香水瓶。這麼一來,硫酸流了 出來,侵蝕銅片。不久,銅片上開了個孔,火藥和硫酸起了化學反應而爆炸。這是種定 時炸彈。 這炸彈的優點是,爆炸時自己可以躲得遠遠的。而且製造起來很簡單,爆炸的動作 也很確實。 他欣賞著完成的炸彈,嘆了口氣。 這差事並非自願的。他並不討厭伊澤這男人。覺得可以成為好朋友。但是,不能違 抗命令。 他決定再做另一顆炸彈。出了什麼問題時還有個預備。不許失敗。要確實將他們收 拾掉。 他以相當純熟的動作,將砂糖和氯酸鉀倒在紙上。 為了在明天殺掉伊澤他們。 步兵第二旅團長田中義一舉起玻璃杯。琥珀色的液體優雅地晃動著。 「現在乾杯還太早了吧!」田中微微地皺起眉頭。 「算是打氣嘛!」石原伊織中將聲音宏亮地說道。「不過,真是可怕的男人。」 「誰呢?」 「你也是,還有你的朋友。」 「冤枉啊!我是為了師團長大人您,才這麼拼命的。」 「為了我?」像是在說別裝傻了,石原笑了。「你打的什麼主意,我可是一清二楚 的。」 「我國應該更積極地參與中國大陸的事務。正如師團長大人您平日所言。」 石原又笑了。為了確認明天的事,田中造訪位在飯田町的石原官邸。全被這男人給 看穿了嗎?倒也無所謂,田中想。那樣子反而容易利用。 「深受山縣信賴的東正信伊旦成了陸軍大臣,很可能會效法寺內,長期霸佔著陸軍 大臣的寶座。那男人最多就是那能耐。但對你而言,那可不是件好事。所以,你選中我 為棋子。」 石原搖著玻璃杯,打量似地望著田中。 「你說,我在打什麼主意呢?」田中沒有避開石原的目光,問道。 「陸軍大臣,然後是總理大臣。我如果成了陸軍大臣,不可能像寺內一樣,長期擔 任大臣。因為山縣不會允許的。那就是你會和我並肩作戰的理由。你希望陸軍大臣一個 接著一個換。當你要成為陸軍大臣之際,比你年長的絆腳石都做過陸軍大臣的話,就不 會妨礙到你了。東正信如果長期佔據位子,那些人就會和你爭奪陸軍大臣的寶座。 沒錯吧!」 話就此打住,石原望著田中。 「不會如你所願的。我如果當上陸軍大臣,就要推動改革。是個陸軍的大改革。搞 不好,連你也趕了出去。如果能完成如此規模的改革,就算被趕下陸軍大臣的位子,也 是我所冀望的。」 「你要徹底掃除長州派閥嗎?」田中說。當然,田中也希望如此。就因為長州派閥 ,陸軍才無法發揮所有的能力。但是,全沒了也很困擾。在自己成為陸軍大臣之前,希 望讓他們還保留些影響力。 「不過,東正信竟會毫不懷疑地上鉤,還真是半信半疑呢!」石原說。 「單單如此,就知道伊澤這騙徒的手腕多高明了吧!」 這事是田中最先提議的。 田中從警視廳的朋友那裡,弄到了伊澤所犯下的詐欺案的調查報告。沒錯,果然是 高明。 但是,跟石原一樣,田中沒想到事情竟會順利地進展至今。像這樣子順利進行下去 的話,東正信受騙的事就會公諸於世,也很可能被打入冷宮。 為此,要犧牲伊澤。 明天埋伏在交易的現場,要逮捕伊澤。接著,要東正信扛起所有的責任。 「憲兵隊都準備就緒了嗎?」田中問。 「從一早就讓他們監視著橫須賀港。他們絕對無法逃出三矢興產的倉庫一帶。」石 原回答。 「別太醒目。」 「我知道。你的朋友在做什麼呢?」石原試探性地說。 「今晚回到朝鮮去了。」 「真是個大忙人。」 石原又笑了。 沒錯,那男人是個大忙人。而且很精明。太過精明了。有充分的利用價值。因為這 樣,才會「俺呢,俺呢」,裝出一副土包子樣,和那男人親近。 但是今後為了攀登權力的高峰,田中勢必得伺機除掉那男人。不能讓那男人有所察 覺。 陸軍大臣,然後是總理大臣。為此而佈下這局。這次的事也是其中的一環。或許還 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田中心裡對權力的強烈欲望澎湃洶湧。他將玻璃杯拿到嘴邊,一口氣將威士忌灌進 喉嚨裡。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三十二 明治四十四年四月十六日,星期日。 東方的天空由暗藍色慢慢地轉為淡紅色。天還沒全亮,小鳥在高空中鳴叫著。 伊澤站在新橋立花屋的大門前,回頭望著主屋。今天武器到手之後,就要和老關及 老朴一同前往中國。距離跟東正信所約定的時間,還有七個小時以下。但是,為了不讓 喜春姐察覺,只有這時間能走了。他不跟喜春姐道別,打算就這麼消失了。 「謝謝你的照顧。」 伊澤面向主屋道別。 不忍見到喜春姐的臉。小陳死了之後,喜春姐整個人都消沉了。關於小陳的死,喜 春姐不再多說。但是很明顯的,她很擔心伊澤和關虎飛他們的安危。 關虎飛雙手合什。朴倉翊和蔣士清則鞠個躬。 行李也並不多。每個人都拖著一只皮箱離去。 正要走出門外時,狗叫了。 是武丸。 「武丸,喜春姐就拜託你了。雖然她看起來很健康,但畢竟上了年紀。. 伊澤彎下腰來,抱著武丸的脖子。武丸猛舔伊澤的耳朵。 「別忘了革命哦!武丸。」 老關摸摸武丸的脖子。 「大狗狗,保重了。」蔣士清撫摸著武丸的喉嚨。 朴倉翊不發一語地摸著武丸的背部。 被四個男人一摸,武丸興奮地甩起尾巴。 伊澤將抱著武丸的手放下,站了起來。 走出門外。 伊澤一行人緩緩地走了。 回頭一望,武丸從門口探出頭來。牠歪著小腦袋,目送伊澤一行人。然後,像是不 捨離別似地,武丸嗥叫了。 像是拉長尾音似的嗥叫聲。 喜春在床上聽到武丸的嗥叫聲。 她早就知道伊澤他們要離開了。感覺得出來。想不到那伊澤還挺窩心的。關虎飛和 朴倉翊也故意避開和喜春視線相交。早就知道他們會不告而別。 什麼春眠不覺曉,真是睜眼說瞎話。昨晚就沒能好好睡一覺。阿修他們走了。一想 到這事就睡不著。 那些孩子們不會再回來了。 如果還打算回來,就不會偷偷地離去吧! 走了也好。 悄悄地走了也好,但拜託千萬別死。再也無法相見也罷,好好給我活著。別像麗華 一樣,別像小陳一樣,別像維新時凋零的那個人一樣,別讓我痛苦難過。 什麼嘛,討厭啦!這不是淚水嗎? 喜春將被單罩在頭上。 已經聽不到武丸的嗥叫聲了。 上午九點。橫須賀港一片寧靜。 空蕩蕩的倉庫裡,二十個男人屏息以待。松浦和也憲兵少佐和夥伴們,等待時刻的 到來。今天,這倉庫的隔壁……,有場騙局將在三矢與產的倉庫進行。叫做伊澤的男人 要騙參謀次長東正信中將。埋伏在那現場,逮捕伊澤的同時,也要拘留東中將。那就是 松浦少佐的任務。 松浦知道這不過是場鬧劇。 而這一切都關係到下一任陸軍大臣的寶座。 松浦和石原一樣,都是出身薩摩。石原對他有恩。在以長州為主流的陸軍裡,松浦 能成為憲兵隊的幹部,也是有石原的提拔所致。鹿兒島的指宿是兩人的出生地。以書生 的身分上束之時,也是石原介紹他住宿的地方。不僅僅是感恩,石原那清晰的頭腦、戰 場上的卓越指揮能力,讓身為軍人的松浦很尊敬長他十歲的石原。 他要將石原的對手給擊潰。 松浦回想起眼神冷漠的東正信。松浦曾經和東正信一起在陸軍大學擔任教官。東正 信是個機靈的男人,但對部屬並不寬厚。甚至追究松浦的過失,將他趕出陸軍大學。也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過失。因為他默認學生偷溜出宿舍,往返於妓院。因為是年輕人,難 免體力精力過剩。就算軍隊是紀律第一,但只有紀律也無法統率軍隊的。年輕人就要有 年輕人的樣子。松浦雖然知道有時太過度了,但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那正是被東 正信追究之處。松浦從陸軍大學被貶到閒差事上,把他拉拔到憲乒隊的是石原。這回是 松浦的復仇,也是報石原對他的恩情。 松浦逮捕伊澤時,東正信會是張什麼臉呢? 倉庫裡面散發著霉味,有些潮濕。沒有點燈。一片漆黑之中,光線從鐵皮屋牆壁上 的坑坑洞洞照射進來。 嘎的一聲響起。有個人從倉庫的側門走了進來。啪搭啪搭的腳步聲,往松浦這邊過 來。從牆上的坑洞射進來的光線中,可見塵埃飛舞。 「還沒有動靜。」 一來到松浦面前,鴨舌帽、一身西裝打扮的男人敬禮報告。是打扮成普通老百姓的 部屬。為了監視外邊的情況,讓他混進港區裡面的。 才九點多。不知伊澤他們何時會到這港口來,所以松浦他們很早就在倉庫裡待命。 如果比伊澤他們晚到港口,就沒辦法躲進倉庫裡了。 松浦點點頭,讓部下回到崗位上。 快來吧!東正信。真想快點看到你那驚訝的表情。讓你忘不了我松浦的面孔。被你 陷害的人,竟然將你移送調查。東正信會是張什麼臉呢?一想到那時的情景,松浦在漆 黑中不讓部下察覺到,偷偷地笑了。 隨著馬車搖晃起伏。 男人閉上眼睛,身子隨著搖晃起伏。一切都很順利。本來就該如此。跟夥伴們說要 回朝鮮了。沒問題的。夥伴不會懷疑我的。這兩個月內,往返於朝鮮和日本之間就有三 次之多了。 朝鮮的局勢是輕忽不得的。抗日運動依舊持續著。而在這關鍵時期,自己卻這樣子 來到日本。乘船從朝鮮到下關,掩人耳目地搭火車來到東京。接著又要回去朝鮮。疲勞 像是沉澱物一般,堆積在體內。不過,就快要結束了。 收拾了殘局之後,就能專心在朝鮮了。 馬車停住了。 奇怪。應該還沒到啊! 男人睜開眼睛。 是港口。倉庫林立。似曾相見的景象。 是品川港。 「怎麼一回事,李明青。」男人詢問身旁的女人。 「請不要大聲嚷嚷。會被車夫發現的。」女人甜甜地微笑著。男人的側腹被硬物所 抵住。視線往下一瞄,是手槍。 背叛嗎?這女人有何目的? 李明青。用錢雇來的女人。那麼,是為了錢而翻臉嗎? 出了些問題。計畫生變了嗎? 男人無言地凝視著女人。 女人的臉上依舊露出微笑。燦爛而美麗的笑容。 「別太過分,還不快招。」 寒酸的警視廳調查室裡,深川老人依舊是默不作聲。有些骯髒的桌子和硬梆梆的椅 子。被問話的那邊,椅子再硬也無所謂,但這邊的椅子起碼得用些像樣點的。神崎一臉 不悅地觀察著老人。 朽木般的老人。毫無生氣。這邊不管說什麼,不管怎麼威脅,都沒有反應。只是偶 爾像白癡似地,從嘴巴吐出唯一的一句話「日語真難」。 竟敢瞧不起俺,神崎想。 因為老人看穿了,神崎單獨行動,而且擅離警察的職守。所以才會有這般蔑視的模 樣。 不過,一切都結束了。 神崎舔舐嘴唇。 「俺都知道了。」神崎說。「伊澤和姓朴的混帳有找你商量事情吧!喂,老頭。俺 也不想用這極威脅的手段 哦!」 老人繼續沉默著。 「你,有個孫女吧。」 聽見神崎這話,老人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神崎奸詐地笑著,繼續說道。「你的孫女聽說要跟日本人結婚吧!真是天賜良緣啊 !」 老人抬起頭來,看看神崎。但是,仍然保持沉默。 「對方的父母聽說不太高興哦!俺認為很好啊!年輕的小倆口,不管是日本人還是 朝鮮人,那都無所謂。相愛的兩個人,俺也想把他們送件堆。不是嗎?」 神崎停下話來,看著老人。老人痛苦地用力閉上眼。 「如果知道你是惡名昭彰的騙子,對方的父母會怎麼想呢?」神崎提高嗓門說。 昨晚,神崎調查了深川老人的周邊,掌握到他孫女要結婚的事。老人很疼愛孫女。 老人的弱點就是這個,神崎的直覺這樣告訴他。 「神崎老闆……」老人用日語說。 「嘴硬對俺是沒用的。」神崎冷冷地說。「俺也已經很不耐煩了。你如果再不說的 話,俺馬上就去你孫女的未婚夫家中。然後,再想其他方法揪出伊澤和姓朴的混蛋。」 「……」 「好,俺知道了。那俺就去了。俺代你跟孫女問好。」咚的一聲,神崎從椅子上站 了起來。 「等等。」老人抬頭望著神崎。但再度低下頭,陷入沉默。神崎也不再說話。他知 道老人的心中正糾葛著。這種時候,任由對方去煩惱才是上上策。胡亂地威脅反而會有 反效果。尤其像深川老人一般,老奸巨滑的惡棍。 老人抬起頭,注視著神崎。 神崎只是扁著嘴。 終於,老人沮喪地垂下肩膀,開了口。 「在港口……。一點……。」 老人斷斷續續地說出交易的地點。好險。今天就是交易日了嗎? 「謝啦!俺回來之後就會放了你。」 就算到了交易的場所,要怎麼做呢?心中還沒個譜。到了再說。總有辦法的。不對 ,要露一手給他們瞧瞧。 身後傳來老人的聲音。 「見到朴倉翊,幫我跟他說,義氣是不超過三天的。」 說些不知所以然的話。神崎出了房間,加快腳步。無論如何,絕不能錯過交易。 異常炎熱的天氣。 雖說是四月,卻讓人以為是初夏的陽光,灑在伊澤等人身上。不過,感覺並不差。 海風吹打臉頰。神清氣爽。 將提在左手的皮包放下,從西裝內側口袋取出懷錶,確認時間。中午十二點五十分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左右。 港口的碼頭旁,好幾個大倉庫並排著。 伊澤站在畫有圓圈及三枝箭的倉庫大門前。那是三矢興產的倉庫。那裡面有武器。 最新型的點三八手槍三千把、手槍五百把。加上各自的彈藥十萬發和五萬發。 為了求得這武器,伊澤由上海的監獄來到日本。 中了革命的毒,總算走到這步了。也有犧牲,但終於到這裡了。 港口裡沒有人影。如果是平日的話,裝卸工人忙進忙出的吧,但今天是星期日。 小貨船、漁船和舢舨,幾艘船隻進港了。 「他媽的,還不快來。趕快結束這事吧!」 蔣士清嘟起嘴來。今天穿得不是陸軍士官學校的制服。是在銀座的高級服飾店訂做 的上等西裝。 關虎飛默默地看著海。 關虎飛和蔣士清的辮子隨風飄曳。為的是佯裝成清廷一員的模樣。 關虎飛和伊澤,還有朴倉翊三人,打算連同武器就這麼搭船去中國。蔣士清則要再 回到新瀉的連隊。 伊澤環顧四周。沒有可疑的人物。但山名順平他們應該躲在某個角落。為了半途攔 截伊澤他們費盡心思才得手的武器……遠處傳來低沉的引擎聲。 是汽車。 一瞬間還以為是喜春姐。當然,那是不可能的。汽車從倉庫後方出現。太陽光反射 在正面的玻璃窗上。車子緩慢地朝這接近。 汽車來到伊澤等人的身旁,停了下來。最先是三矢興產的岩間,由駕駛座走下來。 岩間繞到汽車的後方座位,打開門。岡部下了車。接著,東正信中將緩緩地現身。 東正信一見到蔣士清,露出笑臉,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因為小嘍囉沒什麼用處。 踏著充滿自信的步伐,東正信朝著伊澤他們而來。 蔣士清很誇張地張開雙臂,歡迎東正信。 東正信雖然面露笑容,但眼神依然嚴肅。 儘管如此,以前那種猜疑的神色沒了。 「我們恭候多時了。」蔣士清說。 「惶恐、惶恐。」東正信輕輕地點頭示意。 「參謀次長大可不必親自跑一趟。」蔣士清微笑著說。 當然那是騙人的話。東正信非得到此不可。為此,才讓愛新覺羅溥澤,蔣士清專程 親臨交易現場的。溥澤不來的話,東正信也就不會來了。 東正信來此,是很重要的事。 到時東正信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伊澤很想瞧瞧。 「因為這可是很重要的交易。」東正信說。 形式上的客套話說完之後,伊澤走上前,打開手中的皮包。裡面塞滿了一把把的鈔 票。 表情緊張的岡部瞥了一眼,然後看看東正信,點點頭。東正信也很滿意地點頭回應 。 岩間直盯著蔣士清,還是一臉的不相信。但是,東正信早已相信蔣士清就是愛新覺 羅溥澤。岩間想說什麼也是沒用的。 「武器是在這裡的倉庫嗎?」伊澤抬頭望著倉庫。 巨大的黑色倉庫。三個大大的南京鎖就鎖在門上。 「沒錯。」岡部回答。「沒有搬貨的工人嗎?」 「待會就到了。簽完契約,就去叫他們。」伊澤說。 岡部看看岩間。 岩間從口袋拿出一串鑰匙,往倉庫的門走去。 將鑰匙插進巨大的南京鎖。喀的一聲,南京鎖開了。岩間接著將其他的南京鎖也卸 下來,拉開門閂。最後岩間掏出另一把鑰匙,插進門上的鑰匙孔,轉動。 岩間和岡部貼在巨大的門上。 尖銳的聲音響起,左右的門開了。 昏暗的倉庫中,堆滿了木箱。裡面有武器。三千把的點三八手槍和五百把的手槍。 那正是要撼動中國歷史的武器。 松浦和也少佐在倉庫中等候時刻的到來。 漆黑之中潛伏了二十個男人。比起上午,氣溫升高了。微微飄散著男人們所發出的 體臭。 一片寂靜。為了不讓伊澤他們和東正信察覺,不發出半點聲響地,等待著交易的進 行。 有人在咳嗽,聲音迴盪在倉庫裡。 松浦回過頭去。在身後不遠處的部下縮著身子。松浦默默地搖搖頭。 逮捕伊澤修,然後將東正信移送偵辦。到那時為止,只能如此潛伏在倉庫裡。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 深呼吸。 松浦少佐等著。等著那時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三十三 伊澤看著東正信。東正信像平時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倉庫。沒有半點懷疑。伊澤 深呼吸。武器就快要到手了。 關虎飛進入倉庫裡,撫摸著裝有武器的木箱。 歷史要轉動了。要斷絕清王朝最後一口氣的武器就在這裡。伊澤的腦海裡浮現了手 持武器進入紫禁城的中國革命同盟會的英姿。當然,站在先鋒的是關虎飛。 正是那時,隔壁倉庫的門開了。 二十幾個男人從裡面衝了出來。 「伊澤修,我們以詐欺的罪嫌逮捕你。」 帽子戴到眼睛一帶,像是指揮官的男人向前一步。 全員身著憲兵隊的制服。 「怎麼了?」關虎飛從倉庫走了出來。 他一見到憲兵隊的身影,臉色都變了。「這究竟是……」 「混蛋。」蔣士清歪起臉說。 「看來是搞砸了。」伊澤無力地只是搖搖頭。 三矢興產的岡部和岩間,嘴巴張得偌大。看來還搞不清狀況。 而東正信似乎也半斤八兩。他皺起眉頭,看著憲兵隊的男人們。 終於,東正信一臉嚴肅地逼近指揮官。 「這是怎麼一回事?」東正信很嚴厲地說。 「您是東參謀次長吧。」指揮官向東正信敬禮。「這個叫伊澤的男人,是之前連皇 族成員都被捲入的詐欺案主嫌。這次的交易也是他的騙局。」 「亂來。」東正信吐出這話。「你知道這位是誰嗎?」 東正信指著蔣士清。「這位是清王朝的皇族,愛新覺羅溥澤殿下。太無禮了。」 「那位愛新覺羅溥澤,也是冒牌貨。」指揮官冷靜地說。 「真正的溥澤殿下,昨天開始就一直跟女人窩在一起。」 東正信轉向蔣士清。「殿下,請原諒這些人的無禮。一定有什麼誤會吧!」 笑聲響起。蔣士清仰天而笑。 笑了好一會之後,蔣士清看著東正信。 「恭喜了,偉大的陸軍將領。」蔣士清嘲諷以地說。 「你還當真相信,俺是溥澤那混蛋嗎?這都是在演戲。是那位伊澤混帳想出來的。 」 蔣士清用下巴指著伊澤。「喂,伊澤。你還真是個混帳。幹麼把俺扯進這淌混水來 。」 「不好意思。這回,似乎不太走運。」伊澤說。 「他媽的走霉運的騙子,連一張擤鼻涕的紙都不如。」蔣士清哼的一聲。 「怎麼會……」關虎飛呻吟似地說道,沮喪地垂下肩膀。「就差那麼一點點了。」 東正信一副不敢置信的眼神,望著伊澤他們。 蔣士清不予理會。聽得見關虎飛大聲地嘆息。 「參謀次長,今天就請先回去吧!之後會再和您聯絡。」指揮官以冷靜的聲音說道 。 「你,知道我在這裡。」東正信捱近指揮官。「中計了嗎……?石原唆使的嗎?」 東正信以嚴厲的眼神盯著指揮官。指揮官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伊澤對著東正信聳聳肩。 「沒錯吧!沒錯吧!我就說嘛!這個男的不是溥澤殿下。」岩間興奮地人叫。「果 然如我所說的。我說的……」 「閉嘴。」東正信大聲斥喝。臉色鐵青。 岩間縮起身子。岡部一副不知所措地望著東正信和岩間。 東正信緩緩地走向伊澤。東正信張開口想說什麼吧,但是,說不出話來。東正信就 這樣子無言地轉過身去,進入汽車裡。因憤怒而滿臉通紅。岡部和岩間慌慌張張地跟上 。 吼叫似的引擎聲響徹港區。 東正信坐在後方的座位上,投以伊澤熊熊燃燒般的眼神。那是憎恨的火焰,能燒死 人。東正信以那種眼光直盯著伊澤。東正信嘴角的鬍子因為抽搐而微微地顫動。 車子動了。順著車子的前進,東正信也轉動著脖子,不讓伊澤跳出視線之外。 汽車離開港區。 有種奇妙的感覺。覺得東正信的眼神依然存在。竟能認伊澤有這感覺,可見東正信 的眼神有多強烈。聽不到引擎聲了。海鷗鳴叫著。港區相常寧靜。祥和的午後。海、空 一片藍。 憲兵隊的指揮官轉身面向伊澤他們。 「好了,不用再裝成憲兵隊了吧!還是要逮捕你呢?伊澤。」指揮官賊賊地笑了。 伊澤也笑了。 「演得好。老朴。」 朴倉翊脫下帽子,拋向空中。那就像是暗號一般,憲兵隊的男人們歡聲雷動。關虎 飛和蔣士清也將頭上的辮子甩下,接著,憲兵隊的男人們也脫下帽子,一起丟向空中。 到中途都是按計畫進行的。 伊澤他們和東正信參謀次長在港口進行交易。但是,本來的預定不是憲兵隊,而是 由自己將東正信送交偵訊的。誰知竟是憲兵隊登場。而且那也是冒牌貨。沒有自己出場 的機會。 男人腦中一片混亂。 到底是要做什麼呢? 而更重要的是交易的場所。應該是在別的港口進行武器的移交才是,但女人帶我來 到的是品川港。伊澤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這場戲還要再繼續吧!」 男人望著在身旁拿著槍對準自己的女人。 受這女人要脅,就這樣子擠上漁船,看了一場戲。李明青只是微笑著。跟平時一樣 ,燦爛的微笑。 在橫須賀的倉庫裡,松浦少佐用手擦去從額頭滴下來的汗。過了中午,外面的溫度 正迅速地攀升。也因此,密不通風的倉庫中,宛如蒸籠一般。交易應該是在下午四點過 後。或許太早來待命了。不過,不清楚伊澤他們何時會到橫須賀港。如果伊澤他們比自 己早到港口,那就不妙了。一旦被他們發現埋伏在倉庫裡的憲兵隊,計畫就會付諸流水 。所以,為防萬一,很早就來了。 男人們所散發出來的熱氣與體臭,瀰漫在倉庫裡,相當刺鼻。 等待。等待時刻的到來。 松浦少佐告訴自己。再兩個小時多。松浦少佐和部下們只能繼續等待。 灑落在品川港的陽光,依舊耀眼。 倉庫裡的貨全部搬上船了。 剛才扮成憲兵隊模樣的男人們,將木箱搬上船。那些是關虎飛帶來的中國人。全是 中國革命同盟會的成員。結果,只有最後借助到中國革命同盟會的力量。 接著就是自己上船了。 「雖然是艘破漁船,但應該能撐到中國的。」 關虎飛準備登船,走了過去。 伊澤沒有動作。 終於,時候到了。非跟老關說不可了。山名他們躲在某處,他們應該馬上就會現身 了。 「關虎飛,很抱歉,老子不能去中國。」伊澤在老關身後說道。 「怎麼了?」老關回過頭。 「很對不起你。但老子也是迫於無奈。」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這攸關你們的性命。比起武器,活下去是更重要的。」 老關一臉訝異地望著伊澤。 伊澤默不作聲。然後,環顧四周。 「理由就由俺來告訴你。」粗獷的聲音響起。「乖乖別動哦!俺可不想大白天就開 槍哦!」 從倉庫後方,大約十個男人衝了出來。竟然沒有人穿著便服。雖然都是和服加斗蓬 、一身西裝,但那形象與他們所散發出來的感覺,明顯地不同。個個的眼神都像是獵食 屍肉的獸類,看著伊澤他們。而且,每個人手上都握有手槍。他們在伊澤一行人前面排 成一列。槍口對準這裡。 「伊澤,辛苦你了。武器俺就收下了。」 從持槍的男人們身後,有個人奸詐地笑著走出來。是山名順平。 「他們是什麼人?」老關問。聲音有些微的顫抖。 「伊澤其實是我們派去的內奸。」山名說。一種耀武揚威的聲音。「武器俺已經賣 掉了。當然,那錢俺是不會給你的。」 出名順平大聲地笑了。相當刺耳,令人不悅的笑聲。 「這是怎麼一回事?」老關表情僵硬地凝視著伊澤。 「對不起。」伊澤聳聳肩。 老關大吼一聲。瞬間,伊澤的左臉頰劇烈疼痛。老關一掌就這麼飛了過來。 這麼一擊,伊澤飛了出去,撞到地上,鬆開了手中的皮包。因為皮包口是打開著, 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都是紙。紙被徐徐的海風吹起,沙沙地飛舞著。伊澤的頭有些發 麻,呆呆地望著飛舞的紙片,疼痛擴散到整個臉頰。伊澤仰臥著,甩甩頭。 「你……。我這麼相信你。相信你不會出賣我。」 老關全身顫抖。因為憤怒。 「伊澤,你有種。好,竟敢背叛革命同盟會。哼,想不到你是個?種。」蔣士清說 話了。 山名撿起散落一地的紙片。 「哼,果然是報紙。」 伊澤所準備的是一疊疊的報紙。只有最上面和最下面是真鈔。 「那是當然了。如果有買武器的錢,就用不著這麼辛苦了。」 伊澤還是倒在地上。嘴巴似乎破了,有股鐵鏽般的血味。 中國革命同盟會的男人們發出怒罵聲。幾個人想要採取行動。但是,山名等人將槍 口瞄準他們,他們就像是結凍了。 「船就由我們來搭了。再見了。」山名笑著說。 「等等。」 是誰在說話。 仍然倒在地上的伊澤,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脖子劇烈疼痛。 「山名啊。那怎麼行呢?」 一個陌生的胖男子站在那裡。嘴邊留著鬍子的那張臉,很喜悅地笑著。 「是神崎啊……」山名一副不屑的眼神望著男人。 「最先通知你這事的,可是俺哦!俺也有權分一杯羹。」被稱為神崎的男人說道。 「你這樣子還算是個警官嗎?」山名往地上吐口水。「伊澤,你不知道吧!這個刑 警先生呢,一直在找你。聽說是在橫濱看見你。而且,很誇張的是,他是為了要敲你一 筆,才找你的。」 曾經聽朴倉翊提起過。說是出現在深川老人住所的刑警。 「怎麼樣,山名。無視於俺的存在,之後不會有好下場的哦!」 「哼,鬼扯……」山名不予理會。但過了一會,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狡猾地笑了。 「好吧。你也上船。」 「這還差不多。」神崎說。 神崎來到仰臥著的伊澤身旁。 「嘿,伊澤。總算找到你了。」神崎說。「終於相見了。別生氣哦!跟壞蛋揩油, 算是我們做刑警的福利。沒有被逮捕,可得感激俺哦!」 「須要說聲謝謝嗎?」伊澤說。 「哼,道謝就免了。倒是俺還想感謝你呢!」 神崎、山名坐上漁船。接著,男人們將槍口對準伊澤等人,緊跟在後。 「再見囉,伊澤。」 山名大叫,接著又笑了。跟斯德哥爾摩時一樣,那笑聲愉快的不得了。漁船離開了 碼頭。 好一會兒,伊澤動也不動的躺成大字型,凝視著天空。好藍。藍天,無止境的籃。 到此結束了。都結束了。漁船的引擎聲漸漸遠去。伊澤靜靜地闔上眼。 船左右搖晃著,航行在東京灣。波浪很高。神崎怕被抖落,用力抓緊船般,坐在甲 板上。 終於撈到錢了。只是,很氣人的是,似乎比預定的還少。神崎望著搭上船的男人們 ,吐了吐舌頭。算了。之後再威脅山名這混蛋,要他增加給我的份量。 「很高興吧!」 是山名。還是齜牙裂嘴的,露出惹人厭的笑容。身後則有五名左右的流氓緊緊靠著 。 「嗯,還算是高興吧!終於找到伊澤那混蛋,而且,又將武器搶了過來。」神崎回 答。 「這樣啊。那麼,就讓你更高興吧!」 說完,山名看看身後,抬起下巴。 流氓們突然襲擊而來。 「幹什麼。」神崎大叫。 神崎的身體浮了起來。被流氓給舉了起來,順勢扔進海裡。 神崎沉入深海中好一會。沒命似地拍打手腳,總算浮出海向。 傳來笑聲。山名他們指著不停掙扎的神崎,笑著。 「別貪心了!做刑警的就認真去抓賊吧!」 漁船遠去。 俺絕不會善罷甘休的。一定要將那混蛋給抓到。喝進了好幾口海水。神崎發誓。不 過,在那之前,得想個辦法活著上岸不可。回過頭看,離港口有兩公里多。神崎很無奈 地朝著港口游過去。 伊澤維持著大字型,閉著眼睛。 感覺有人來了。伊澤張開眼睛。眼前出現個滿臉鬍鬚的壯漢。 「痛嗎?」老關一臉擔心地問道。 「不是說好了,叫你別太認真嗎?」伊澤回答。 「對不起,我怕打得太輕就穿幫了。」 「別再演爛戲了。」老朴走近身旁。「快點將武器搬上船吧。」 伊澤站了起來,看著倉庫那邊。 裸露在外的槍隻由男人們搬上小型貨船。 剛才搬上船的是空殼。伊澤他們在倉庫裡,將裡面的武器抽出,只搬運木箱而已。 山名他們無比興奮地將空殼給帶走了。中國革命同盟會的男人們搬得是空殼,卻裝成一 副很重的樣子,也算是相當出色的演員了。 事先預備了兩艘船。最初漁船是由小陳從橫濱的青幫那裡弄來的。另一艘則是出名 出現之後,老朴拜託深川的老人調來的。 搬運木箱的男人也有了。彈藥和槍隻還沒有搬上船。 確認作業都順利進行著,伊澤看著四周。 那個男人應該在某處。 自己所畫的設計圖,他應該會親眼看著它收尾。 「明石大佐,不對,明石少將,你在吧?」 伊澤大聲喊叫。 從停泊在港口的漁船那裡,一男一女出現了。女人用手槍頂著男人。那女人是愛鈴 。不對,是自稱愛鈴的女人。 男人輕輕地揮揮手。結實的體格。不甚修整的鬍鬚。有些褪色的西裝。 那是多年不見的明石元二郎少將。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三十四 「你什麼時候發現這女人不是愛鈴的呢?」被女人頂著一把槍,明石元二郎少將沒 打招呼,劈頭就問。一點都沒變。在歐洲從事對俄的諜報上作時,講話也總是單刀直入 。 「是星期三。是復活節點醒了老子。」伊澤回答。「丁愛鈴是牧師的女兒,但是她 並不知道復活節。在淺草收到小孩子給她的復活節蛋時,她問老子,這是什麼……。不 過那時老子並沒有注意到。」 想不到想不到,明石搖搖頭。 「是我的疏忽。把復活節的事都給忘了。」 曾經自稱是愛鈴的女人……,李明青放下頂著明石的手槍。 「關於交易的場所,一開始就是洩露假情報嗎?」 伊澤默默地點點頭。 「看來我是多此一舉了。我去了憲兵隊,告訴他們交易的場地就在橫須賀。」明石 說。 「老子聽不太懂。」 伊澤透過化身為愛鈴的李明青告知明石,交易的場地不是品川,而是橫濱。而且, 時間是下午四點。考慮到將貨物堆上船需要些時間,為了不讓憲兵隊太早察覺受騙上當 ,所以報了個較晚的時間。 但是,明石卻說,他告知憲兵隊交易的場地是橫須賀。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並不打算讓你們被逮捕。但是,明青,為什麼出賣我?為了錢嗎?還是……」 明石緩緩地將臉轉向伊澤。 「我是客家人。」愛鈴……,李明青冷靜地說。「孫文先生、還有那位關先生也是 客家人。」 「客家人?」明石的臉沉了下來。「曾經聽過。好像是中國的一族……」 「客家人也是漢民族。不過在日本,有很多人認為客家人是外族。」關虎飛說道。 「客家人本來是居住在中國北方的漢民族。據說是外敵入侵時,為了躲避戰亂而來到南 方的。好像最初是被秦始皇追殺,最後一次則是清王朝占領北京時。外地人受到當地人 的排斥,這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好像也受了許多委曲。而這至今仍然沒變。所以,我們 客家人是很團結的。只要客家人有困難,我們就會主動協助。」 「那是金錢所無法取代的。」李明青說。「革命對我而言,無關緊要。我出生在橫 濱的中國城。也沒去過中國。所以,從死去的田豐先生那聽到這事,就毫不猶豫地接受 了。因為父親經商失敗,無論如何都需要錢。但是,自從知道關先生、還有孫文先生是 客家人之後,我很懊惱。客家人不能出賣客家人……。從小父親就教我身為客家人的驕 傲。而且說,客家人之間一定要互相幫忙。父親一定也不希望我去欺騙客家人吧!」 明石一直利用伊澤的弱點。如果不自稱是麗華的姊姊,伊澤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就相 信的。加上沒時間了,革命同盟會的起義迫在眉睫。本來要親自調查下手的目標,但因 為時間不夠,所以就採信了輕易獲得的情報。 小陳死去的那天晚上,伊澤質問愛鈴,才得知明石的陰謀。她的任務就是監視伊澤 等人的行動,還有,提供伊澤他們情報,以利於行騙。 「那個中國領事館的男人,也是你的臥底嗎?」伊澤問。 明石點點頭。 「這件事情本來不打算用他的。王源邦是貨真價實的中國領事館書記。是向我洩露 清國和革命同盟會情報的重要間諜。不過,中國革命同盟會的田豐突然死了。他也是我 的間諜。這回就是通過他,讓中國革命同盟會採取行動的。田豐死了,沒人能將扮為愛 鈴的李明青引薦給你,不得已的情況下才用了王源邦。真可惜。難得的情報來源就這麼 報廢了。」 「付出如此大的代價,你究竟想做什麼?」 「這事跟你沒關係,但是……。唉,好吧!你有知道的權利。本來這是為了要讓東 參謀次長失勢的陰謀。」明石少將瞄了關虎飛一眼。「那邊的中國人或許會不高興,但 我認為日本應該更積極介入中國。石原中將也這麼想。 但是,東參謀次長就不同了。因為山縣先生主張要慎重,他就堅持這論調。那樣下 去。日本是沒有未來的。」 「這麼一來東正信就失勢了吧!」伊澤問。 「不,我要東參謀次長成為陸軍大臣。所以才不能讓你們被捕。」明石回答。 「為什麼?」 「一下子就由石原師團長做陸軍大臣的話,陸軍會一團混亂。陸軍乃是日本的中樞 。如果亂了,就會影響國家政治。那是一定要避免的。如果東參謀次長長期擔任陸軍大 臣,確實令人頭痛。但是,石原師團長突然成為陸軍大臣也不好。擁戴東參謀次長的長 州閥不會默不出聲吧!但這點我的夥伴並無法諒解。我是反對拉下東參謀次長的。 凡事都有先後順序。東參謀次長會成為陸軍大臣,但一年左右就要他下台。而繼任 者就是石原師長。東參謀次長辭掉陸軍大臣,繼任者除了石原師團長,就別無第二人選 了。」 「也就是說,如果老子被捕了,東正信就成不了陸軍大臣。所以,你才不想老子被 捕,是這樣吧!真像你的行事風格。」 「所以,我才告訴憲兵隊,交易場所是在橫須賀。想不到連我也被騙了。」 明石的反應與所說的話並不一致,看起來並不怎麼懊惱。可恨的是,結局正如明石 所想的進行著。 「不過,到哪邊是照你的劇本演出呢?老子該不會只是在你的手掌心跳著舞而已吧 。」伊澤問。 「那倒也不是。我相信你。我想你會做的很好。如果插手太多,反而會被你察覺吧 !所以只是從旁協助,讓他的行動更順利而已。你的同夥侵入東參謀次長的家中時,也 是我指示女佣去親戚家的。只是,書生因病折回家中,這就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愛鈴會這麼清楚東正信家中的情況,難道那女佣就是提供情報的人?」 「沒錯。」明石點點頭。「她和東參謀次長曾有關係,也恨他。雖然不時發生突發 狀況,你卻做得很好。不對,比我想像的還要好。要設計東參謀次長,我有自己的一套 計畫。我想淑國公的事,你或許會用在某處。所以才在陸軍會議上提出來討論,沒想到 你讓個冒牌的愛新覺羅溥澤上陣。接著,山名冒出來時,我也有些驚訝。那男人也會牽 扯進來,真的是沒想到。你處理的很好。太漂亮了。」 「受到您的讚賞,真的很高興。」伊澤相當諷刺地說。「武器要怎麼辦?我們可不 打算還哦!」 「咦,什麼武器?我是信了李明青的情報,才告訴夥伴那個武器的交易場所。」 「想全都怪到我頭上嗎?真狡猾。」李明青笑了,似乎覺得很可笑。「那我得趕快 躲起來才行。」 「三矢興產呢?」伊澤問。 「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沒人會去吹噓自己的失敗吧!東參謀次長、我的夥伴也是一 樣的。不會有事的。武器沒有被騙走。那是沒有陸軍許可就不能動的武器。而陸軍那裡 永遠不會下令賣掉。三矢興產當然也不會想賣吧!資料上,武器一直就堆放在倉庫裡。 」 「聽說你要將武器貢獻給革命。」想起了六年前在斯德哥爾摩的事。那時,明石拒 絕將武器交給布爾什維克黨。 「就這些武器,清政府就會垮台了嗎?」明石說。 「我會推翻給你看的。一定會的。」老關挺起胸膛。 「我等著見識見識。也不無可能就是了。」 「你會不會因為這事而遭夥伴怨恨呢?」 「會有些疙瘩吧!」明石無奈地說。 「唉,那是你的問題了。」 伊澤看了看栓在碼頭的小型貨船,看來貨物已經搬完了。 「還有件事想請教你。老子的夥伴被炸彈炸死了。這件事你知道些什麼嗎?」 「日比谷的事件嗎?可惜我並不知道。看來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某個陰謀正在進 行著。」 小陳的死讓伊澤的胸口鬱悶。不過,仍舊是謎霧一團。 「那麼,我先告辭了。」明石說。 仔細一看,老朴就在伊澤身旁。投以明石要刺穿人般的眼神。他向前跨出一步,從 懷中取出手槍。緩緩地將槍口對準明石。那是從倉庫裡拿出來的武器。 「你是那個……」明石以鎮靜的口吻說道。 「朝鮮人。」老朴不偏不倚地將手槍瞄準明石。 明石是在朝鮮鎮壓抗日運動的負責人。他留在歐洲支援受欺壓者,但這次是相反的 立場。而那經驗也發揮了功效吧,明石鎮壓的技巧相當靈活。有時採取強硬政策,有時 對民眾施以懷柔。軟硬兼失地統治著朝鮮。 「原來如此。」明石點了點頭。 「就算殺了這傢伙,日本控制朝鮮的事實也不會有所改變。就像伊藤博文死了,朝 鮮仍被兼併一樣。」伊澤說。 老朴什麼也沒說,只是一直盯著明石。扣在板機上的手指慢慢地動了。 明石也一直看著老朴。那眼中沒有恐懼的神色。 老朴扣下板機。 喀喳一聲。 沒有槍聲。因為沒有裝填子彈。看來他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射殺明石。 「事情都結束了吧!那就此告辭了。」明石轉身背對著伊澤他們。 「你還要繼續鎮壓朝鮮人嗎?」伊澤在明石的身後問道。 「那是我的事。」明石頭也沒回地說。 明石的身影從眼前消失了。 老朴面無表情地收下手槍。 「伊澤。」 沙啞的聲音。 是神崎。渾身都濕透了。西裝不停地滴下水來。看來,似乎是被山名他們扔下海了 。 「要逮捕我嗎?刑警大人。」伊澤嘲諷似的口氣說。 神崎的臉都變型了。那肥胖的身子竟然能游到這裡。很痛苦吧,他的身體大幅顫動 著呼吸。 「哼,你不會乖乖地就範吧。」神崎氣喘如牛地說。「你,一定要給我回來日本。 那時一定……」 「一定……逮捕我嗎?」 「笨蛋。那時一定要通知俺。下回的事要讓俺參一腳。聽到了沒,別忘了。」 伊澤放聲大笑。這是什麼刑警啊! 「好了,趕快給我滾。」神崎賊賊地笑了。然後一路打著噴嚏離去。 可惜啊,神崎警官。老子不打算再回日本了。似乎不可能跟你共事了。 「俺的任務結束了吧!」 蔣士清說。 「俺要返回新瀉的連隊去了。革命一旦開始,俺會直接前往中國的。」 「多虧你了。沒有你就成不了革命了。」 關虎飛握住蔣士清的手。 蔣士清笑了。有些靦腆的笑容。 「你呢?」伊澤問李明青。 「讓我在這裡目送船離開吧!」 李明青微笑著。那是初次見面時所展露的燦爛微笑。不一起去嗎……。把來到喉嚨 的話給吞了下去。如果她去中國,一定會被捲進戰亂吧!客家人的血會驅使她這麼做的 。 「還會再見面吧。」李明青說。甜美動聽的聲音。 「或許吧。」伊澤將視線轉離了李明青,眺望著大海。 海上波光粼粼。海浪漸漸高起。看來最好早點出港。伊澤等人向蔣士清道別,向著 船走去。向著中國的未來走去。 石原宅邸。電話響起是下午四點半了。 石原表情嚴肅。計畫生變了嗎?不安的情緒在第二旅團長田中義一的心中蔓延開來 。 「被耍了。」 一放下話筒,石原說道。 「什麼事?」田中問。 「是派到橫須賀的小隊打來的。伊澤他們並沒有出現在橫須賀。也就是說,交易的 地點並非橫須賀。」 「出了什麼差錯嗎?」 「是明石。在橫須賀進行交易,這情報是明石稍來的。但是,橫須賀那裡並沒有三 矢興產的武器。太大意了。 信了明石,也沒確認過武器的所在地。」 「明石出賣了我們……」 「這也難怪。你的朋友並不希望劇烈的變化。儘管如此,目的也達成了。當然,不 是我們的目的,而是明石的目的。」 田中怒火中燒。原本是自己要利用明石的。但實際上,田中只是被人利用了。 「馬上到其他港口搜吧!」田中說。 但是石原搖了搖頭。 「已經太遲了。一切都結束了吧。那男人做事是萬無一失的。而且,你不想知道明 石究竟有何計畫嗎?」石原似乎挺樂的。 一切都白費了嗎?以一副鄉巴佬的姿態去接近明石,增進情誼,卻失敗了。屈辱感 在田中心中擴散開來。對於阻止東參謀次長長期執政一事,明石基本上是贊成的。但是 ,他反對現在馬上就拉東參謀次長下台。對此,田中硬是說服了他。長州派閥的反彈等 等,田中有自信能壓制住。要先完全斷了東正信的後路才保險。東正信是不能掉以輕心 的人。 但是,明石窩裡反。 明石不希望陸軍內部起一絲絲的混亂吧! 田中的體內怒濤洶湧。你好樣的,明石元二郎。反正遲早要跟你分道揚鑣。你這個 絆腳石。比田中還早一步出人頭地的男人。很快就會把你解決掉的。不過,不是現在。 當你要染指陸軍大臣寶座的瞬間,把你拉下來。同時代不需要有兩位陸軍大臣的候補人 選。 明石啊,有朝一日你會敗下陣的。 為此,這次的帳就先記著。到那時為止,我會以平時的田中義一—鄉巴佬田中義一 來和你打交道的。 田中繼續思考著。 有一天要將你埋葬……。 田中的心裡不斷想著這件事。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三十五 船艙附近總算都沒人了。 混入搬運槍隻的男人群裡,進入船隻,到這那很順利,但是槍隻接連不斷地被搬上 船,根本沒機會裝置炸彈。 接近出港的時間了。得趕快。 在港口所發生的事情,真的是一連串的驚奇。萬萬沒想到的是,竟然準備了兩艘船 。漁船那邊事先就裝好炸彈了。叫做山名的男人,現在大概已經消失在海上了吧。 還好,事先準備了另一顆炸彈。要除掉伊澤他們還是有可能的。 潛入船艙裡。只見堆積如山般,裸露在外的槍隻、裝著彈藥和手槍的木箱。 找個能安置炸彈的地方。盡量是在彈藥那邊比較好吧。木箱堆放在船艙的一角。爬 上槍隻堆成的山,靠近木箱。到了木箱這邊,槍隻堆成的山就呈下坡道。一不小心,腳 滑了一下。差點就跌倒了。但總算到彈藥這邊了。 高與寬各五十公分,長有一公尺的大木箱,堆得比人還高。堆得很亂。木箱成了階 梯。用來固定的繩索鬆開了。急著搬貨嘛,這也難怪。 他從內側口袋取出鉛筒。然後,將長釘子插進鉛筒前端,用力壓下去。鏘的一聲, 香水瓶破了。 拔出釘子,一股強酸味瀰漫。 裝在香水瓶裡的硫酸正在侵蝕銅片。不久,硫酸將銅鎔掉,跟下方的火藥起了反應 ,接著爆炸。距離現在一小時後……下午五點半左右,船就會消失在海上了吧。 將炸彈放在木箱旁。 再來只要趕緊離開船隻。 他又開始爬槍隻堆成的山。 腳步很不穩。 槍勾到了腳。 那時,船搖晃了。開始動了。出港了。真倒楣。看來得游泳了。勾住腳的槍真是礙 事。用力一踢。船又搖晃了。重心不穩。他狠狠地撞上木箱。從成山的槍隻上摔了下去 。倒在地上。堆放的木箱在晃動。要掉下來了。有這種感覺。得快逃。但是,摔下來時 ,腳扭到了。 木箱垮了。好幾個木箱掉了下來。沒辦法逃了。木箱毫不留情地砸到肩上、腹部。 劇烈疼痛。 快砸到頭了。他的眼睛撐得大大的。木箱在很短的時間內,在眼前化為龐然大物。 猛然地撞到頭。感到一陣疼痛,沒多久他就這麼昏厥過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三十六 船朝著夕陽前進。 船已經來到伊豆的海上。 伊澤站在甲板,看著夕陽。 來到日本的時候,背著夕陽航向黑夜。而今,相反地追逐著太陽。就好像,從夜晚 的漆黑逃了出來一般。 「真不知該怎麼報答你的恩情。」 站在伊澤身旁的關虎飛說道。 朴倉翊在船艙裡,和船長在談事情。 「武器弄到了,並不代表起義就會成功吧。現在高興還太早了。」 「但是,沒有將武器弄到手的話,連成功的可能也沒有。很感謝你。」 「有朝一日,希望能靠你賺大錢。」 「好啊!在那之前,到了中國,我請你喝個好茶。」 關虎飛笑了。接著,以渾厚的聲音吟起詩來。 是『過洪王舊壘』這首詩。 事業都如宿霧消行人到此悵停橈老天不忍銷奇氣化作危峰與怒潮「這首詩是我的革 命戰友陳更新(註1)在廣西吟詠的話。廣西是太平天國的洪秀全成軍之地。我們的熱 情也會化作高峰與怒濤,馳騁在中國各地吧!」老關那深邃的眼神,眺望著夕陽。 太陽沒入海平面的那一端,有老關的祖國。許多人正等著武器。就是這次,伊澤想 。這次一定要將武器送達。 胸口湧出一股熱流。不禁想起在芬蘭的海邊,海風吹拂下,一頭金髮飄逸的亞烈克 謝耶夫.明斯基。 「以前,我曾問過你,『為什麼要騙人呢?』老關說。「你回答說『只是想看倒楣 鬼的蠢臉而已』。這答案到現在還是沒變嗎?」 為什麼,自己會如此沉迷於行騙呢?之前也有思考過。那時想,這次的騙局結束之 後,或許就有答案了。沒錯,答案出來了。革命也好,騙人也好,其實沒什麼分別。不 知何時,自己開始騙那些傲慢的傢伙。而革命也是……。 「沒變啊!」伊澤興趣缺缺地說。「老子都只是想欣賞欣賞倒楣兒的蠢臉罷了!」 「這樣子啊!」老關很高興地點點頭。「那樣子比較像你。不過在中國呢我們說, 革命是順應天命,改朝換代。」 「聽說過。」 「革命是順應天命,改朝換代。但是,這回的革命不一樣。不是改朝換代。是人民 奪回政權。連天命也欺騙。 ,是詐欺。怎麼樣,你也想瞧瞧老天爺的蠢臉吧!」 「老子想想。」 沒有興趣。中國的革命還是應該由中國人來完成。 船長走了過來。 五十歲的男人,一身討海人的黝黑皮膚。 他是深川老人的手下,只要付錢,不問東問西,什麼都幫忙載運。 「船搖得很厲害。下面的貨或許都垮了下來。我去看看。」船長走下通往船艙的階 梯。 的確,槍隻裸露在外,堆得像座山。加上急著搬上船,裝子彈、手槍的木箱也沒牢 牢地固定好。 騷動就在不久之後。 「有人受傷了。」 船長衝上樓梯。 伊澤小跑步地下樓梯。船長緊跟在後。 進入船艙,只見木箱垮了下來。那下面有個男人,仰躺著,看來被砸中了。頭破了 個大洞。頭下面流出一大灘的血,似乎沒再出血了。 男人張開嘴巴呼吸著,一臉痛苦地望著伊澤。眼神呆滯地看著伊澤。 「你是……」伊澤屏住氣息。 熟悉的臉龐。 在橫濱的中國城見過的男人。 以製造鋼琴維生的男人,江敬秀。 「請你別殺伊澤和關虎飛。」 雖然口頭上拜託,但老朴的眼神並沒有這麼說。他犀利的眼神對著金悅。 搞不清楚狀況。金悅在心中大罵。這傢伙的腦筋好。跟俺不同,太有學問了。所以 才這麼天真。 「佔據了這艘船之後,你想帶著那些傢伙去朝鮮嗎?太危險了。尤其是那個壯漢。 他會做出什麼事我們也不知道。聽我說,別指望船上的船員們。就算你給他們再多的錢 ,他們都只是外行人。有突發狀況時,幫不上忙的。佔據了船之後,就殺了伊澤和那壯 漢。」 老朴搞不清楚狀況。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在港口沒有殺掉那軍人……,叫做明石的混帳,這點也讓人看不順眼。殺了他不就 得了。之後聽說,才知道他是統治朝鮮的傢伙。 老朴默不出聲地搖搖頭。看來根本不想殺他。 天真。太天真了。 船艙裡沒有其他人。船長剛才出去查看貨物了。 金悅照老朴的指示,事先就潛伏在船內。然後等待著。等待武器被搬上船,等待伊 澤搭上船。 「俺不想說難聽話。照俺說的做準沒錯。殺那兩人的事就交給俺。你什麼事都不用 做。」 金悅又說道。 老朴還是搖搖頭,接著就想上甲板去。金悅快步追上,抓住老朴肩膀,要他回過頭 來。金悅直盯著老朴的眼睛。老朴感受到金悅的眼神相當可怕。 「你,太天真了。咱們需要的是武器。祖國所需要的是武器。你很恨吧!想把日本 人趕出朝鮮吧!想殺了日本人吧!所以你才會專程來到日本。為的就是從那些傢伙手上 搶下武器。」 金悅身體向前挺,一副要吵架的口氣。 「沒錯。武器我要了。所以才努力至今。為的就是要解放祖國。」老朴瞪著金悅。 「但是,俺不殺那兩個人。」 「為什麼?」 「因為是夥伴。」 什麼叫夥伴?真是可笑。日本人和中國人?蹂躪咱們祖國的傢伙,還有一副高高在 上自以為是宗主國,卻沒法保護朝鮮的傢伙。那些人是夥伴嗎? 「你要想想,佔據了這艘船之後,要確實地將武器,送到祖國這事。為此,一定要 解決這些傢伙。」 「不行。」 老朴甩開金悅的手,轉身背向他。老朴從腰間拔出手槍,開始裝填子彈。 俺懂了,老朴。你要這麼做也無所謂。俺呢,要殺了伊澤。那個叫關虎飛的落腮鬍 壯漢也要殺。為此,俺才來到日本的。俺不用槍。就用這雙手殺了伊澤。就快到了。伊 澤死時,會是什麼表情呢?真想瞧瞧。 老朴回過頭,使了個眼色,要他出去。 金悅默默地點點頭。 接著,金悅往船艙的門走去。 為了殺掉伊澤。 「為什麼你會在這?」 伊澤問。 江敬秀張開嘴。是在呼吸嗎?不是,他是想說什麼。但是,沒辦法大聲說。伊澤蹲 在江敬秀身旁,耳朵貼近他的嘴唇。 「船要爆炸了。」 很微弱的聲音。氣如薄絲。 「怎麼一回事?」 「我裝了炸彈。馬上就要爆炸了。」 炸彈?日比谷的事在腦海裡甦醒。一瞬間,小陳就消失了,如惡夢一般。 是這男人嗎?殺了小陳的就是這男人嗎?想起來了。江敬秀說他曾在美國的化學工 廠工作。在那裡,他就是在製造炸彈。 「青幫的政策改變了。黃警官從清廷那邊弄到鐵路債券。是相當巨額的債券。如果 現在清廷垮台了,那就會成了廢紙。所以不能讓你們將武器運到中國。」 「殺了小陳的人,也是你嗎?」 江敬秀痛苦地點點頭。 「他是青幫人,卻拒絕協助。他很可能會通知你們,青幫的政策變了。」 小陳在最後,為了船隻的事,和這男人見了面。就是那時,被放置了炸彈嗎? 「青幫的幫規是不可違逆的。」江敬秀闔上眼。 「炸彈在哪裡?」 伊澤抓住江敬秀的前襟,用力地搖。 「被壓在貨物下面……。已經太遲了。現在沒時間取出來了。」 「他媽的。」 伊澤將手伸向散落在江敬秀身旁的木箱。 「還杵在那裡。被裝了炸彈。快挪開貨物。」 伊澤向船長怒吼。船長慌慌張張地去搬貨物。 伊澤使出全力,想要挪開貨物。 好重。總算搬動了一個。 「沒用的……。已經來不及了。」 江敬秀嘀嘀咕咕的。 需要人手。讓船員們、還有老朴、老關也來幫忙。 伊澤離開船艙。衝上階梯。 走出了甲板,伊澤停住腳步。 槍口對著伊澤。 是老朴。 老關也被槍指著。是船員。有五個人。每個人手上都持著槍。 老關兩手垂著。那拳頭握得緊緊的。用力地咬著嘴唇,一副要吃人的眼神瞪著老朴 。 「你這是做什麼?」 伊澤大叫。 「這回可是有上子彈的。」老朴冷冷地說。 「這艘船不去中國了。要前往朝鮮。武器要用來和日本打仗的。為了祖國,需要這 些武器。」 「我不會讓他這麼做的。」老關大叫。 「對你感到很抱歉。但是,武器俺要了。讓俺用來救祖國吧!」 在上海,老朴一直不理睬伊澤。伊澤知道他要一起來日本時,感到很意外。憎恨日 本的老朴,為何答應要來日本,那是個謎。老朴會加入這個任務,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嗎 ?原來覬覦武器的人,並不只是山名他們而已。竟然也有自己人。 伊澤沒有感到憤怒。朝鮮被日本兼併,而朝鮮人則持續著毫無希望的抗爭。他們也 需要武器。 好吧,老朴。不過,這武器不是屬於你的。 「要多少武器俺都可以幫你弄到。為了你,為了朝鮮,俺會幫你的。」伊澤大叫。 「管他是陸軍還是海軍,不是哪裡都騙來給你。不過,別做傻事。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 時候。這船上被裝了炸彈。」 「無聊。」老朴輕輕地笑了。「這種謊話是行不通的。」 「真的。青幫出賣了我們。矮子警官只顧自己的利益。小陳被炸死也是他搞的鬼。 」 老朴默默地搖搖頭。 船是老朴準備的。船員也是老朴挑選的。船長也知道老朴的計畫吧! 從船艙走出一個男人。 「你是……」伊澤啞口無言。 是赤眉的刺客。在上海,還有在淺草追殺伊澤的殺手。右眼戴著眼罩。 「俺的兒時玩伴。」老朴說。「他也是朝鮮人。」 刺客靜靜地走向伊澤。 全身散發著殺氣。 那眼睛像是猛禽瞄準獵物,直瞪著伊澤。 老關朝刺客那裡跨出一步。 「別動,俺可不想射你。」老朴尖銳的聲音響起。 刺客逼近伊澤。兩手沉甸甸地垂下來。 老朴對刺客說了什麼。是朝鮮語。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刺客靠過來了。 老朴用朝鮮語大喊。近似哀號的叫聲。 船艙裡有炸彈。眼前有殺手。 死亡正一步步逼近。 炸彈馬上就要爆炸了。 沒時間了。 剌客來了。那傢伙笑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笑容。這傢伙是可以赤手空拳殺人的 凶器。伊澤會被碎屍萬段 吧。 關虎飛動了。他想攔在伊澤和刺客之間。 老朴大叫。 老關站在伊澤前方,像是要保護伊澤般,張該開雙手擋在刺客前面。 刺客發出鳥叫般的怪聲,想要撲向老關。 槍聲。拖得長長的乾澀聲響起。 「老關。」伊澤大叫。 關虎飛絲毫也沒動。反倒是刺客像是被彈開來般,倒在地上。用右手壓著左後肩的 肩胛骨,手指間流出血來。 老朴射的是刺客這邊。 老朴嘴巴半開,右手握著手槍,茫然地注視著。然後,難以置信的,老朴臉部扭曲 ,啜泣了起來。 趴倒在甲板上的刺客,身體不停地抽搐,回過頭去看著老朴。不知在吼叫什麼。 老朴什麼也沒說。 擺好架勢要射擊的船員們都愣住了。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現在正是好機會。 伊澤在甲板上跑了起來。往甲板一蹬,撲向老朴。 老關衝向其中一名船員。槍聲。被突襲的男人在和老關扭打時,槍隻對空擊發了。 老關將一人打倒在地,奪了槍。船員們都慌了。這也難怪。因為是用錢雇來的嘛,壓根 不想認真地拼個你死我活的。老關和船員們互相持槍瞄準對方,呈對峙狀態。 伊澤往一臉茫然的老朴身卜撞去。兩人抱在一起跌落在甲板上。伊澤騎到老朴背上 。 「為什麼要救老子?」壓住老朴握著手槍的那隻手,伊澤大叫。 「因為太天真了……。我也是你也是。」老朴避開伊澤的視線。 正當伊澤壓住老朴時,有個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他左手上。手背上有黏稠的紅色液體 。是血。 回過頭去看。 赤眉殺手站了起來。是他肩膀流出來的血滴落在伊澤手上。刺客那如烈火燃燒般的 眼睛直盯著伊澤。他從白皙的牙齒間伸出紅通通的舌頭,舔了舔嘴唇。 毫不在意被槍擊中的傷口流出血來,刺客揮舉小刀。 「還在幹什麼。要爆炸了。」 樓梯下方有個人大叫。是船長。 時候到了。 不明的力量將甲板掀了起來。 甲板像氣球似地膨脹起來。 轟然巨響。 撞擊力。 從通往船艙的階梯那裡,一個物體飛了出來。是個人。是船長。就這麼落入海中。 甲板迸裂。 爆炸的威力將木板吹得滿天飛。慘叫聲四起。 船員們都被拋進海中。關虎飛的龐大身軀,不可思議他騰在高空。刺客的手中握著 小刀,飄浮在空中。 伊澤的身體也因為這威力而飛在空中。老朴也在空中。很奇妙的感覺。可以看見天 空。異常地藍。但是,那只是一瞬間。景色變了。看見顛倒過來的風景。平衡感完全亂 了。海在上,天空在下。接近頭頂的海面。夕陽映入眼簾。刺眼的紅色。在夕陽的那一 端,有人正等著武器。不過,武器已經無法送達了。 從頭部開始衝進海中。從頭到肩膀,撞擊力極大。伊澤被冰冷的海水所吞噬。一直 往下沉。 船沉了。武器沉了。中國的未來沉下去了。 從海中看著海面。是夕陽的反射吧,海面呈淡紅色,光輝耀眼。宛如流血一般,伊 澤想。是死在日比谷公園的小陳的血。還有,今後中國的革命志士所流的血。 「不樂觀點,就無法從事革命。」 不知何處傳來亞烈克謝耶夫.明斯基的聲音。 老子又搞砸了,亞烈克謝耶夫。 「今天起我也是革命黨員了。」 小陳那天真的聲音。 對不起,小陳。看來老子真是個走霉運的騙子。 意識漸漸模糊。好累。伊澤在海中漂蕩著,眼皮緩緩地闔上了。 (註1)陳更新福建候官人。攻兩廣總督署,力戰三晝夜,彈盡被捕,從容就義。 死於辛亥四月三日,死時二十二歲。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三十七 碼頭上擠滿了人。 定期航行在上海橫濱間,下午一點要離港的日本郵輪。那些人是要來送行的。每個 人都抬頭看,對著即將遠行的人喊叫,然後揮著手。也有人在哭泣。也有人面露笑容。 甲板這邊也是雷同的光景。 將身體探出欄杆外,向送行者揮手的人。用手帕拭淚的人。不知叫著什麼的人。每 個人都以各自的方法跟家人、好友道別。 離開難分難捨的人群,佐代子往大海那邊的甲板走去。佐代子沒有可以道別的人。 與碼頭那邊呈鮮明對比,大海這邊的甲板上沒有人影。 不,有一個人。 五月的陽光灑在甲板上。那女人在眩目的光線中。 她身著淡綠色的套裝,宛如出現在外國電影裡的女演員般。兩人視線相接。她對佐 代子露出燦爛無比的微笑。 佐代子也報以微笑。 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個女人。但是在哪裡呢?想不起來。 「不跟為你送行的人道別嗎?」女人說。聲音很悅耳。日語的發音有些奇怪。或許 不是日本人。 「沒有人來送我。」佐代子說。 「我也是。你是頭一次到上海嗎?」女人問。 「不是,我住過一陣子。」 女人的臉乍然明亮了起來。 「我是第一次。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上海的事情嗎?」 「你是去上海渡假的嗎?」佐代子問。雖然自己也是如此,但女孩子單獨去上海旅 行,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是去找人的。」女人回答。「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在上海,但去了多少能打聽到 些消息吧。」 啊,這個人跟我一樣。突然,對這位陌生的女人湧現親切感。 「我打算在上海待上一陣子。」女人有些憂傷地說。 「我也是去找人的。跟你一樣,那個人在不在上海,我也不知道。」佐代子說。 金悅從佐代子眼前消失,是四月十六日的事。 早上醒來就沒見到金悅的影子。以為是又上哪去了,但自此金悅就沒再出現了。 從金悅失蹤後,佐代子等了兩個星期。想到他或許會回來,就在深川的貧民窟待著 。金悅將錢留在大雜院裡。 那是令人吃驚的龐大數目。不可能會忘了這麼大筆錢。一定會再回來的。 但是,金悅還是沒有回來。 到了五月,佐代子下定決心要去找他。得將錢還他。是這麼想的。當然,那不過是 讓自己動身的藉口罷了。 金悅是何方神聖呢?佐代子也不知道。金悅是唯一讓佐代子覺得,陪他過苦日子也 甘願的男人。他並不體貼。 總是粗魯地抱著佐代子。儘管如此,對佐代子而言,他是她唯一的男人。 刺耳的鑼聲響起。 碼頭那邊的騷動更加劇烈了。 前往和金悅相遇的上海。之前離開這個國家時,抱著一種想哭的感覺離開港口的。 現在不同了。帶著希望遠行。在這片海的那一頭,金悅在等著。一定能見到金悅的。 佐代子與聲音甜美的女子並肩眺望著夕陽。 如奇蹟一般,五月的海閃閃發光。 喜春姐,老子現在是在上海寫這封信。離開喜春姐的住所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我 們想做的事,其實就是為中國的革命同盟會弄到武器。到途中都很順利。但是,堆放武 器的船沉到海裡了。老子也被拋入海中。 救老子的人正是關虎飛。那傢伙抓住快要溺水的俺,游了好幾公里才到岸邊。那晚 就在附近的漁夫家中打擾,但隔天,關虎飛就消失了。 朴倉翊的行蹤也不明。但是他不像是個短命鬼。總有一天會再見面的,老子深信著 。 老關獨自遠行去了。兩手空空地回到等待武器的夥伴身邊。 上個月,四月二十七日,中國的廣州爆發了中國革命同盟會的武裝起義。喜春姐或 許也有在報上看到,結果是相當悽慘。犧牲者高達七十二人。革命志士一敗塗地。老子 馬上就前往中國。接著,打聽中國革命同盟會的生還者。老關確實有參加武裝起義。據 說起義失敗時,首領黃興決意一死。為了讓黃興逃走,老關好像是在最後面抵擋。之後 ,就沒有人再見到老關的身影了。 喜春姐,請千萬不要哭泣。 的確,老關之後怎麼了,沒有人知道。但是,七十二個犧牲者中並沒有老關的名字 。老子也在廣州向政府軍的人打聽過。但是,沒聽說有個滿臉鬍子的壯漢屍首。 老子並不死心。 那個壯漢一定還活在某處。老子是這麼認為的。 武器運往中國的途中,老關教俺這首詩。 那是老關的好友所作的詩。很傷感的是,作這首詩的男人,名字出現在廣州起義時 去世的七十二人名單中。 事業都如宿霧消行人到此悵停橈老天不忍銷奇氣化作危峰與怒潮在探尋老關行蹤的 期間,老子數度想起這首詩。看來不知不覺地,老子喜歡上這首詩了。 化作危峰與怒潮化作怒潮……。 在廣州死去的七十二人,他們的熱情老子絕不會忘記。他們投注在革命上的熱情, 將會推動這個國家的人們,化作高峰與洶湧的怒濤,將改變歷史吧!老子這麼相信的。 清王朝就快要垮台了。不過,打倒它的不能是外國勢力、袁世凱等軍閥。如果不是 以民眾的力量去推翻的話,這個國家的不幸歷史還會持續下去吧。 可惜的是,孫文所領導的中國革命同盟會是個富家子弟所聚集的團體,絕稱不上能 代表民眾。儘管如此,除了他們,沒有其他人考慮到民眾的事。 老子不過是個騙子。就像大姐總掛在嘴上的廢物。老子不認為自己能做什麼大事。 但是,老關、小陳、還有麗華出生的這個國家,今後將何去何從,就這點老子想親眼瞧 瞧。 請不要為老子擔心。俺不會死的。至少不會比喜春姐早走的。所以,大姐,為了老 子你要長命百成哦! 對了,武丸好嗎?大姐不大喜歡摸牠的肚子,但偶爾也摸摸牠吧! 老子會再寫信給你的。 伊澤修喜春將看完的信塞回信封。 (傻孩子,阿修。我會長命百歲的。人家不是說,惹人厭的孩子有出息嗎!你要給 我再活個幾十年哦!活到你成了個老態龍鍾的老頭哦!) 喜春姐撥弄著許久未碰的月琴。上次是伊澤他們來到日本的時候。從櫃子裡取出源 自於中國的樂器,捏著撥子,撥動琴絃。 優雅又哀淒的音色,響徹新橋立花屋的房內。 不知道曲名。是麗華喜歡彈的曲子。 為了年紀輕輕就去世的麗華和小陳,為了行蹤不明的關虎飛和朴倉翊,為了蔣士清 和愛鈴,還有為了伊澤,喜春帶著祈禱的心,彈起了月琴。 大家都是我的孩子。 也有早我先走的不孝子。 也有老是讓人擔心的孩子。 悠揚的樂曲。還記得麗華將這首曲子彈得很美。 配合著曲子,哼起伊澤信上的詩。 五月柔和的風,從敞開的紙門那輕柔地吹進來。 看看庭院,武丸正昂首嗅著風的氣息。 熾天使書城
【終曲】 簡單地交待之後的事。 廣州起義的半年後,爆發了辛亥革命。那是軍中的士兵們所發動的叛亂。以此揭開 了序幕,中國全地爆發了暴動、叛亂,清王朝就此垮台了。 辛亥革命並非孫文他們的中國革命同盟會所發起的。因為他們尚未從廣州武裝起義 的失敗中站起來。或許也因此,滯留海外的孫文並沒有馬上歸國。 活躍於辛亥革命後的騙子伊澤修,他與日本人伊澤修是否為同一人,至今還沒有證 據。 關虎飛,並未出現在之後的歷史上。 東正信就任陸軍大臣後一年,辭去了大臣職位。因為健康上的理由。而陸軍薩摩派 閥的巨頭石原伊織,則成為繼任的陸軍大臣。 辛亥革命之後,日本政府停留在觀望的階段。 明石元二郎少將從駐守地朝鮮寄了封書信給陸軍首領,寫道「應該擁護廢帝溥儀, 建立滿州獨立國」,但是陸軍沒有行動。明石的構想一直到昭和時代才實現了。 大正三年,明石元二郎成為陸軍參謀次長。一兩年後,雖然傳聞會成為陸軍大臣, 但一年半後,卻轉任第六師團長。之後,田中從陸軍大臣爬到頂點,做了總理大臣。陸 軍內部盛傳,明石是被田中義一給拉下台的。 藝妓屋的媽媽桑喜春,於一九四四年,太平洋戰爭期間去世。活了一百歲。也算是 壽終正寢了。 與這個事件所有關連的人物,如今都已作古了。 引用參考文獻作品當中的詩「過洪王舊壘」(陳更新作),是引自於今村與志雄所 譯的「黎明之歌」(平凡社出版)。 另外,關於租界時期的上海,參閱村松伸所著的「上海•都市與建築一八四二~一 九四九」(巴洛克出版)。 有關於日本明治時代的描述,主要是參考橫田順彌先生的著作。 熾天使書城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熾天使 掃描, Lucia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