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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第二章 |
| 第三章 | 第四章 |
| 第五章 | 第六章 |
| 第七章 | 第八章 |
| 第九章 | 第十章 |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 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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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
【第一章】 文案 沒有人能真正描述克里夫的具體形象， 「第87分局」的警探們遍尋管區內的可疑份子，始終難有斬獲。 克里夫的「遊戲」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橫行，令人髮指，卻也令好事的人們津津樂道。 一直到妙齡金髮女子——珍妮，陳屍於樹林， 警方愈發決心將克里夫這位女性之敵繩之以法…… 「克里夫」——一個戴著墨鏡、於暗夜尾隨獨行女子並加以攻擊的的怪異男子， 總是在搶劫得逞之後，極有風度地向被害人鞠躬，說道：「克里夫謝謝妳，女士。」 然後揚長而去，留給驚魂未定的被害人滿心的困惑。 87分局的警探們，以職業性的敏感， 努力掌握每一絲線索，破獲了一個又一個棘手而又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件， 也讓藏匿於城市黑暗角落的盜匪無所遁形。 【關於譯者】 徐靜雯，輔仁大學英國語文系畢業，現專職翻譯，譯作有《跳飛機的男人》、《深 淵》、《伊索寓言》。 【出版序】－－ 警探小說的先鋒本名伊凡·韓特(EvanHunter)的美國作家麥可班恩(Ed McBain)，最 早是以少年犯罪小說起家。他的筆法幽默中帶有詩意，引人入勝，長達五十多年的寫作 生涯中，發表了無數的短篇小說、劇作和推理小說，其中以推理小說最受歡迎，並獲得 一九八六年美國「推理大師獎」的肯定。 以史提夫·卡瑞拉為首的「八十七分局」，主要背景－－艾索拉，是虛構的城市， 其實也是紐約的縮影，兼有光鮮亮麗的城市風情和藏污納垢的黑暗角落。層出不窮的犯 罪事件，危及人們的生活；犯案手法的日新月異，令人匪夷所思。在卡瑞拉的領導下， 八十七分局的警探們通力合作，結合精密的科學鑑識以及抽絲剝繭、鍥而不捨的追查， 破獲了一個個棘手的案件，可說是打擊罪犯的先鋒。 推－理小說的世界之所以迷人，不外乎它的懸疑感和解謎的樂趣。早期的古典推理 小說，著重懸疑的氣氛和解謎的過程，不論是矗立在霧中的神祕古堡，或是價值連城、 引發連串殺機的藏寶圖，在在都洋溢著玄奇浪漫的色彩；至於解開疑團的神探，往往特 立獨行又神出鬼沒，推理的本事令人讚賞不已，他們既是故事的靈魂人物，也是想像世 界的英雄，人們所熟知的怪盜亞森·羅蘋便是此中的翹楚。有趣的是，在這些小說中， 以破案為職志的專業警員，不僅風頭被搶盡，還常常遭到「業餘神探」的戲弄，這或許 也暗喻著人們對於「非法正義」懷有一絲不切實際的期待吧！ 一直到一九二O年代末「冷硬派推理」的崛起，推理小說才又邁向了新的境界，偵 探們不再只是局限於封閉的環境或特定的可疑分子中去尋求真相，故事的場景也拓展到 更為冷酷、複雜的現實人生；而犯罪真相以及反映出的社會、人性黑暗面，更深化了小 說的意涵。由冶硬派推理衍生的「警探小說」則開創了以警探為破案功臣的類型，其中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麥可班恩的「八十七分局警探」系列小說。 【前言】 女孩倒臥在地，身體蜷曲在她滾下斜坡到草叢時，長襪被扯破，裙子也翻了起來， 露出後面的腿，她的臉上流血，血從受傷的五官流到地面，秋天乾燥的大地立刻飢渴地 將它喝掉。 女孩有一頭金髮，但那亮眼的金黃如今卻染上一抹紅色，頭蓋骨遭到硬物重擊，她 已經沒有呼吸，很明顯地，她再也不會呼吸了，這個女孩名叫珍妮·佩姬，十七歲。 【書中的城市皆為虛構。人物、地點皆為杜撰。只有警察的例行工作是以正規的調 查程序為準。此書謹獻給安琪拉和藍】 第一章 如果說城市就是女人，這是好事一樁，因為你就是在和女人打交道。 她揚起的頭上冠著晚秋的深紅殘葉、河流的源頭和公園。閃耀如藍絲絨的迪克斯河 婉蜒出她那成熟飽滿的胸部。貝斯鎮港口的肚臍向你擠眉弄眼，而你對她腰部兩側的平 靜之角和瑪加斯塔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她是個真正的女人，而且專屬於你，到了秋天 ，她身上散發出混合了樹林煙霧和二氧化碳的香味，那是一種融合了街道、來往車輛和 過往行人的味道，帶點麝香，又帶點陳腐。 你見過她的本貌，不論是在睡醒之際、清理過後，抑或是凌亂不堪之時，你見過她 赤裸的街道，聽過風穿梭在艾索拉兩旁林立著高樓大廈街道時的悶哼聲，看著她從睡夢 中醒來，變得生氣勃勃。 你見過她工作時的裝扮、休閒時的裝扮。夜晚時分，她閃亮而耀眼，有如叢林中的 豹，港口反射的燈光是她外套上燦爛奪目的珠寶。你清楚她的大小姐脾氣、她既可愛又 可恨，既高傲又溫柔、冷酷又不公平、甜美又潑辣。 有時候她顯得如此龐大，四處伸展勢力，令人覺得齷齪，有時她又痛苦地縮成一團 ，有時又狂喜地呻吟。 但她的確是個女人，這是好事一樁，因為你就是在和女人打交道。 而你是個強盜。 八十七分局的偵察室中，凱瑟琳·伊利歐坐在硬實的木椅上。剛過正午的秋陽，一 會兒光亮，一會兒又像西班牙硬幣般灰暗，陽光透過格子的長鐵窗，在她臉上映出了棋 盤般交錯的陰影。 不論怎麼看，她的臉都稱不上美麗，鼻子太長，眼睛是淡棕色，上頭的眉毛需要好 好修飾，嘴唇薄而蒼白，下巴瘦尖。現在情況更糟，她的右眼瘀青，下巴還浮起一道類 似毆打的腫痕。 「他突然就蹦出來，」她說，「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一路跟著我還是只是正巧從巷子 裏出來。這很難判斷。」 三級警探羅傑·哈維蘭以他六呎四的高度向下望著女人，哈維蘭的身材活像摔角選 手，臉蛋卻長得像波特伽利小天使。他扯開嗓門說話，這可不是因為伊利歐小姐聽力有 問題，而是他就愛大吼大叫。 「妳有聽到腳步聲嗎？」他大聲問。 「我不記得了，」 「伊利歐小姐，試著回想看看。」 「我在試啊！」 「好吧，那時街道昏暗嗎？」 「是。」 哈爾·威利斯看看女人，接著又望向哈維蘭。威利靳是個瘦小的警探，勉強符合五 呎八吋的警探身高標準。然而，這般的身高和骨架對他追求理想的職業卻絲毫沒有阻礙 。他那晶亮、似乎會微笑的棕眼常常讓人誤解他是個愉快的小矮人。威利斯即使在生氣 的時候，臉上也是掛著微笑。而現在，他並不生氣，嚴格說來，他只是感到厭煩，他已 經聽過這個故事，還有各種版本很多次了，正確的數目是十二次。 「伊利歐小姐，」他說，「那個男人是什麼時候打妳的？」 「搶了我的皮夾之後。」 「不是之前？」 「不是。」 「他打了妳幾次？」 「兩次。」 「他有說什麼話嗎？」 「有，他……」伊利歐小姐的臉龐因為回想起那一幕而扭曲，「他說他打我只是在 警告我，不准我在他離開時大呼求救。」 「你怎麼看，小羅？」威利斯問。哈維蘭嘆口氣，稍微聳聳肩，又點點頭。 威利斯陷入沈思，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他有說出自己的名字嗎，伊利 歐小姐？」 「有，」伊利歐小姐回答，呆滯的眼眶中湧出淚水，「我知道這聽起來簡直不可思 議，你們不會相信我的，但我說的都是事實，絕無編造，我，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打 到黑眼圈過。」 哈維蘭嘆氣。威利斯則突然同情起她，「現在，伊利歐小姐，」他說，「我們相信 妳說的每句話，因為也有別人對我們說過同樣的話，我們正試圖把妳的經歷與我們已知 的事實兩相對照。」他從外套的胸前口袋拿出手帕，遞給伊利歐小姐，「來吧，擦擦眼 淚。」 「謝謝。」伊利歐小姐哽咽地說。哈維蘭一頭霧水，猛對這個展現騎士精神的同事 眨眼睛。威利斯則露出如餐廳侍者般的愉悅微笑。伊利歐小姐有問必答，她吸了吸鼻子 ，擦乾眼淚，感覺自己剛才好像是在買剁碎的洋蔥，而不是接受有關搶匪的質詢。 「那，」威利靳輕聲地問，「他什麼時候告訴妳他的名字？」 「就在他打了我之後。」 「他說什麼？」 「嗯，他先做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蠢。」 威利斯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鼓勵她繼續講下去。伊利歐小姐抬起頭，回給他少女 般害羞的微笑，哈維蘭那一瞬間還誤以為他們不知何時談起戀愛。 「強盜會做的事，聽起來都不蠢。」威利斯說，「告訴我們。」 「他打我，」伊利歐小姐說，「他警告我，他，他向我鞠九十度的躬。」她抬起頭 ，彷彿在期待警探的臉上會出現不可思議的表情。然而她看到的只是冷然的凝視，「他 鞠了九十度的躬。」她重複呢喃，像是對這種輕微的反應感到失望。 「然後呢？」威利斯催促她講下去。 「接著他說：『克里夫謝謝妳，女士。』」 「妳描述得很清楚。」威利斯說。 「嗯。」哈維蘭不置可否地應了聲。 「克里夫謝謝妳。」伊利歐小姐重複這句，「然後他就走了。」 「妳有看到他的樣子嗎？」哈維蘭問。 「有。」 「形容一下他的長相。」 「嗯……」伊利歐小姐停頓一下，陷入思考，「他長得很大眾臉。」 哈維蘭和威利斯耐心地對看彼此一眼，「妳可以說得更清楚嗎？」威利斯對著她微 笑，「他是金髮、黑髮還是紅髮？」 「他戴著帽子。」 「他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他戴著墨鏡。」 「想必是夜晚的燈光會刺瞎他。」哈維蘭嘲弄地說道，「要不然，就是他得了罕見 的眼疾。」 「可能，」威利斯說，「他是留鬍子、布滿鬍渣、還是鬍子刮得很乾淨？」 「是的。」伊利歐小姐說。 「妳指的是？」哈維蘭問。 「攻擊我的人。」她說。 「我說的是……」 「噢，他鬍子刮得很乾淨。」 「鼻子長還是短？」 「嗯，不長也不短。」 「嘴唇厚還是薄？」 「剛剛好，我想。」 「高還是矮？」 「既不高也不矮。」伊利歐小姐回答。 「胖還是瘦？」 「不胖也不瘦。」同樣的回答。 不知為何，威利斯臉上的笑容褪去，伊利歐小姐看著他的臉，自己臉上的笑容也漸 漸消失。 「嗯，他是－－」她大膽地說道，「那種要是臉頰上沒有草莓般紅痣或是鼻子上沒 有痣的話，我根本就指認不出的人。聽著，又不是我叫他長得這麼平凡，也不是我叫他 偷我的皮夾，那個袋子裏裝了很多錢。」 「很好，」哈維蘭大吼，「我們會盡全力逮捕他。我們這裏有妳的名字和地址，伊 利歐小姐，如果發生什麼事，我們會通知妳。如果妳再看見那人，可以正確無誤地指認 他嗎？」 「當然可以，」伊利歐小姐回答，「他偷了我這麼多錢，那個皮夾裏有很多錢。」 威利斯打斷她的話，「皮夾裏到底有多少錢？」他問。 「九元七十二分。」伊利歐小姐回答。 「還有幾顆價值連城的寶石。」哈維蘭立刻說出腦袋中想到的幾種可能。 「你說什麼？」伊利歐小姐說。 「我們會再和妳聯絡。」哈維蘭回答，拉起她手肘，帶到分隔偵察室靠近走廊的隔 板。他走回桌邊時，威利斯正在紙上塗鴉。 「又在畫裸女了？」哈維蘭問。 「什麼？」 「你真是個色狼。」 「我是啊，而且我不諱言，因為我是個成熟的人。你怎麼看伊利歐小姐這件事？」 「我想整件事都是她捏造的。」 「算了吧，小羅。」 「我想，她一定是從報紙得知有關強盜克里夫的事，我猜她應該是住在兩房公寓的 老處女，每晚往床底下看，但除了便壺什麼也看不到，昨天晚上應該是她被便壺絆倒， 把自己的眼睛給撞傷了，然後決定編造故事，替自己的生活添點樂趣，」哈維蘭喘口氣 後說，「我也認為你們兩個是天生一對，你為什麼不向她求婚？」 「你星期二時總是這麼不正經。」威利斯說，「你不相信她被搶劫？」 「墨鏡那部分實在只有天才才想得出來，天啊，那根本是不知道怎麼掰下去的說法 。」 「搞不好他真的戴著墨鏡。」威利斯說。 「對啊，還穿百慕達短褲，像我說的，他還有一對粉紅色的眼睛。」哈維蘭嗤之以 鼻，「『克里夫謝謝妳，女士。』簡直就是從報紙上一字不漏地轉述，這個城市應該沒 有人不認識怪盜克里夫，還有他打在別人臉上的拳頭和鞠躬這件事。」 「我認為她說的是實話。」威利斯說。 「那你負責打報告。」哈維蘭回答，「還有一句話只對你說，克里夫這傢伙開始讓 我頭痛。」 威利斯瞪著哈維蘭。 「怎麼了？」哈維蘭大吼。 「你上次打報告是什麼時候？」 「誰想知道這件事？」 「我。」威利斯說。 「你什麼時候成為警官的？」 「我不喜歡你這種混日子的方式。」威利斯回答，他轉動打字機轉輪，拉開抽屜， 拿出三張報告紙。 「大家都在混口子，不是嗎？」哈維蘭問，「如果卡瑞拉不是在混日子，那他在做 些什麼？」 「他在度蜜月，天啊！」威利斯說。 「那又怎樣？這算是藉口嗎？我說伊利歐這女人根本就是個瘋子，根本不用寫報告 ，你那麼喜歡打報告，請便。」 「你有多餘的氣力去看一下你討厭的檔案嗎？」 「什麼案件？」哈維蘭嘲弄地說，「叫做克里夫的強盜，鼻子上掛墨鏡，身上穿百 慕達短褲的那個人？」 「我們可能漏掉了線索。」威利斯說，「當然，檔案櫃至少有四呎遠，我可不希望 你因此而體力耗盡。」 「我已經看過檔案了，」哈維蘭說，「這個叫做克里夫的傢伙每次都毆打被害女性 ，除此之外，別無線索，這個伊利歐小姐並沒有提供更多的線索。」 「可能有。」威利斯說。 「沒有，」哈維蘭搖搖頭說，「你知道原因嗎？因為這件搶案並不如她所敘述的發 生在街上。」 「不是？那發生地點在哪裏？」 「在她腦袋裏，朋友。」哈維蘭說，「全部都在伊利歐小姐的腦袋裏。」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肩膀現在一點也不痛了。 說來也很有趣，一想到肩膀中槍，就覺得好像會痛上好一陣子，但實際上並不然， 完全不是這回事。 實際上，如果柏特·克林可以決定自己的作息，他早就復職了，他是八十七區的巡 警，但是佛力克警長管理警察局內所有穿制服的警察，佛力克：「柏特，你再休息一個 星期，我不管醫院是否同意你出院，你再休息一個星期。」 於是柏特·克林又再休息一個星期，他並不高興有這個假期。「再一個星期」是從 星期一開始，而今天是星期二，秋高氣爽的一天，克林一直都很喜歡秋天，但他現在卻 覺得悶透了。 一開始因傷住院的時候，情況還不糟，其他警員會來拜訪他，甚至有些警探也會順 路探望，他好像變成該區的名人，因公中槍。但不久之後，這就不是件新鮮事，訪客愈 來愈少，他靠在病床厚實的床墊，開始適應恢復後的無聊生活。 他最常做的室內運動就是在日曆上打叉，他也常常對護士拋媚眼，但他漸漸體認到 ，只要還是病人，這種行為根本無法拉近他和護士間的距離，因此這個娛樂也失去吸引 力。他只能一天一天地在日曆上打又，千吩萬盼，只希望能趕快返回工作崗位。 誰知道佛力克說了那句話：「再休息一個星期，柏特。」 他真想說：「聽著，警長，我已經休息夠了，現在跟一頭牛一樣壯，相信我，我可 以負責巡邏兩個區域。」 但是他太瞭解佛力克，此人根本就是個冥頑不靈的混蛋，克林只好乖乖照做，不敢 說任何反抗的話，他厭倦了總是不說話，這簡直比中槍還難以忍受。 他想想，自己的感覺還真怪，竟然想趕快回到讓自己右肩中槍的工作，事實上，他 並非在值勤時中槍，而是下班後，從酒吧走出來的時候，如果他不是被誤認，也不會受 傷。 這槍本來是準備送給一個叫做沙維奇的記者，也曾經在附近偷窺，向一個十幾歲的 幫派小混混問了太多問題，那個小混混找了些幫手準備給他個教訓。 剛好克林倒楣，記者之前詢問那個小混混時，正好就是克林去的酒吧，倒楣的事還 不只這樣，克林正好是金髮，沙維奇也是，那群打手在憤怒之下，沒有詳細分辨，克林 只好從背後的槍袋掏出左輪手槍。 英雄就是這麼產生的。 克林聳聳肩。 即使他在聳肩，肩膀還是不會痛，所以他為什麼要待在這什麼都不缺的房間裏？他 明明就可以出去巡邏。 他起身走向窗邊，向下望著街道，街上的女孩因為強勁的風勢，正手忙腳亂地按住 自己的裙子，克林看著她們的樣子。 他喜歡女孩，只要是女孩他都喜歡，在巡邏自己管區時，他總會注意女孩，覺得那 個畫面很賞心悅目。克林廿四歲，從韓戰退役，在那邊見到的女性他記得非常清楚，但 拿兩邊相比，還是看美國的女孩比較愉快。 那邊的女人在泥地中打滾，兩頰枯瘦，瞳孔中映著汽油彈的地獄之火，在轟炸機呼 嘯而過時會因為恐懼而大張。他看過營養不良的人，衣服如袋子般掛在身上，也看過女 人哺喂嬰兒，乳房暴露在外，那些乳房應該是飽滿而充滿乳汁，然而，他看到的乳房又 乾又扁，就像是攀在藤蔓上已然枯萎的果實。 他看到女人在瓦礫堆中爭奪食物，不分老幼，那些沈默、乞求的臉龐和空洞的眼神 仍在記憶中。 現在，他看著女孩，健壯的腿，豐滿的胸部，渾圓的臀部，感覺好極了。也許他瘋 了，但是潔白的貝齒、陽光曝曬後的褐色肌膚與褪色的頭髮，對他而言有莫名的吸引力 ，覺得自己更強壯，他想自己真的是瘋了，他真的無法將這些女孩與在韓國看到的景象 聯想在一起。 突如其來的門鈴聲將他從冥想中驚醒，他連忙離開窗邊，問道：「是誰？」 「是我，」門外的人回答，「彼得。」 「誰？」他再問一次。 「彼得，彼得·貝爾。」 彼得·貝爾是誰？他心想，聳聳肩走向衣櫃，拉開上層抽屜，從裝著領帶夾的盒子 旁取出貼三八手槍，把槍掛在腰部，走向門邊打開一點縫隙，雖然門外的人已經報上姓 名，但克林還是不會將大門敞開，如果發生任何意外，這樣比較容易射中。 「柏特？」那人說，「我是彼得·貝爾，請開門。」 「我想我並不認識你。」克林小心地說，往闃暗的走廊望去，一邊等著穿透門板的 連環槍聲。 「你不認識我？拜託，朋友，我是彼得，不記得我了嗎？你的兒時玩伴？在里佛赫 啊？我就是那個彼得·貝爾。」 克林將門再打開一點點，站在門外的人最多不超過廿七歲，又高又壯，身穿咖啡色 的皮夾，頭戴帆船帽，克林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但那張臉有點熟悉，他開始覺得手上的 槍很蠢。他將門打開。 「進來吧！」他說。 彼得·貝爾走進了房間，第一眼就看到那把槍，他眼睛一睜，「嘿！」他說，「嘿 ，天啊，柏特，這是怎麼一回事。」 克林隨意將槍拎在手上，才意識到眼前的人已站在房子裏了，他覺得這真是蠢事一 件，靦腆地笑了笑，「我正在擦槍。」他說。 「你現在認出我了嗎？」貝爾問，克林立刻知道他剛剛撒的謊被人識破。 「當然，」他說，「彼得，近來可好？」 「噢，沒什麼好不好，不就是那樣。」他伸出手，克林握住，就著房內的燈光打量 他的臉。如果不是那特別突出的鼻子，彼得的臉長得算是還不錯。實際上，如果說那張 臉上有克林認不出的地方，那就是靈活的棕色雙眼間突出的部分，看來格外怪異、不協 調。彼得·貝爾，他現在想起來了，這個人以前很好看，克林心想，人有很多地方經過 青春期之後都會轉變，而彼得的鼻子大概就是其中一樣。他最後一次見到彼得應該是十 五年前的事了，貝爾搬到里佛赫的另一區。這些年來，彼得的鼻子倒是變了不少。此時 他突然發現自己一直盯著這位不速之客，貝爾對他說：「鼻子變大了，對吧？這個鷹勾 鼻！那到底是鼻子還是水管？」克林的不安感急速上升。 克林就在他說那句話時將槍放回還開著的抽屜。 「我想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會突然來找你？」貝爾說。 克林的確正在好奇這點，他將抽屜關好，回答：「沒有，老朋友總是……」他停住 ，無法繼續撒謊。彼得·貝爾其實並不算是他的朋友，他們有十五年沒見過面，即使年 輕時曾玩在一起，但當時他們也沒有特別親密。 「我看到報紙上說你中槍了。」貝爾說，「我每天都要看六份報紙，你覺得如何？ 我猜你應該不知道這個城市發行六份報紙吧，我全部都看，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每則 新聞都不錯過。」 克林笑笑，不知道該接什麼。 「是的，」貝爾繼續，「因此當我和莫莉看到你受傷的消息時，都感到相當驚訝， 過後不久我在佛瑞斯特街巧遇你母親，她說她和你爸爸都很擔心，但這並不意外。」 「不過是肩膀受點小傷。」克林說。 「只是擦傷，對吧？」貝爾笑笑說，「但我還是得來看看你。」 「你剛說到佛瑞斯特街，你又搬回老地方了嗎？」 「什麼？噢，沒有。我現在是個計程車司機，有自己的車子跟牌照，我通常都在艾 索拉做生意，但是那天接到由里佛赫打來的電話，所以才會在佛瑞斯特街上看到你母親 ，事情就是這樣。」 克林再度望向貝爾，終於瞭解那頂「遊艇帽」就是他的工作帽。 「我在報紙上看到這位警察英雄剛出院，」貝爾說，「上頭也說到你的詳細地址， 你現在不跟家裏人一起住了，對吧？」 「沒有，」克林說，「我從韓國回來的時候……」 「我沒有加入部隊，」貝爾說，「耳膜破洞，可笑吧？我想他們拒絕我的真正原因 應該是我的大鼻子。」他摸摸鼻子，「報紙上說你的長官命令你再多休息一個星期。」 貝爾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下巴刮得乾乾淨淨，相較之下，那個鼻子真是 太糟了，克林心想，「當個名人的滋味如何？你應該料得到接下來的事情，你會上電視 節目，回答有關莎士比亞的問題。」 「嗯……」克林的反應不大，他開始希望彼得·貝爾趕快離開，這位不速之客打擾 到他的作息，他討厭這種感覺。 「好吧，」貝爾說，「我只是來看看你，朋友。」接著房間內一陣沈默，使人喘下 過氣來。 克林不喜歡這種沈默，只好開口：「你要不要喝點什麼？」他問。 「不用，真的。」貝爾說。 兩人再度無言。 貝爾又摸摸鼻子，「我來這裏是因為－－」他終於說。 「是什麼？」克林催促他講下去。 「說實話，我有點不好意思，但是莫莉認為……」貝爾停頓了一會兒，「我結婚了 ，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 「噢，我太太叫莫莉，很棒的女人，有兩個小孩，另一個就要出生了。」 「真好。」克杜說，感覺愈來愈怪異。 「我想我還是說重點好了，莫莉有個妹妹，人還不錯，叫做珍妮，今年十七歲，莫 莉的母親死後，她就跟我們住在一起，應該有兩年了吧！」貝爾停下來。 「我瞭解了。」克林說，心想貝爾的婚姻生活干自己什麼事。 「那個孩子長得很漂亮，我想我跟你的眼光應該差不多，她真的美呆了，說真的， 她長得就和莫莉十七歲時一模一樣，但莫莉現在即使懷孕、操持家務，還是不減當年的 美貌。」 「我不太瞭解，彼得。」 「那孩子最近都在外頭閒晃。」 「閒晃？」 「莫莉是這樣認為的，」貝爾似乎突然間有點不自在，「她沒見到珍妮和附近的孩 子有來往，但珍妮卻成天往外跑，所以她很擔心珍妮會和不良分子混在一起，你懂我的 意思嗎？如果珍妮長得平凡一點，事情還不會這麼嚴重，但她偏偏貌美如花。柏特，我 們的眼光應該是差不多的，她是我的小姨子，而且比你周遭看到的女性還要漂亮，相信 我，你絕對無法把眼光從她身上移開。」 「我知道。」克林說。 「珍妮什麼事都不告訴我們，我們一直講到耐心耗盡，她卻理都不理我們，莫莉想 過要請個私家偵探跟蹤她，但是以我的收入，根本不可能負擔這個費用，而且，我也不 太認為這個孩子會做什麼壞事。」 「你要我跟蹤她？」克林突然知道了他的來意。 「不，不是這樣的，天啊，我會在十五年之後請你幫我這種忙嗎？不會的，柏特， 我不會。」 「那你到底要我怎樣？」 「我希望你可以和她談談，這樣莫莉就很高興了，聽著，女人在懷孕的時候，總會 有些奇怪的想法，例如突然想吃醃漬食物還是冰淇淋之類的，你知道嗎？這也是其中一 項，她覺得珍妮是個青少年罪犯，真是個古怪的念頭。」 「我？和她談談？」克林傻眼了，「我根本下認識她，這樣做對我有什麼好處…… 」 「你是警察，莫莉很尊敬法律和秩序，如果我帶警察回家，她一定高興得要死。」 「拜託，我也不過是菜鳥一隻。」 「這沒什麼關係，莫莉只要看到制服就很高興，此外，你說不定可以幫上珍妮的忙 ，誰知道呢？我是說如果她真的惹到什麼麻煩的話。」 「不，我不行，彼得，很抱歉……」 「你還有一個星期的假，」貝爾說，「沒什麼事要做，柏特，我看過報紙，如果我 知道你白天要值勤，還會要你騰出僅剩的休閒時間嗎？柏特，我不是這樣的人吧？」 「不是這樣的，彼得，我不知道要和女孩說什麼，我只是……我想我辦不到。」 「拜託，柏特，就當幫我個忙，看在舊日情誼的分上，好嗎？」 「不行。」克林回答。 「如果她真的跟些雜碎在一起，我們還有機會拯救她，對吧？警察不是應該在犯罪 事件還沒真正發生的時候，就要防患於未然嗎？柏特，我對你真是大失所望。」 「很抱歉。」 「好吧，好吧，不強迫你。」貝爾邊說邊站起身，似乎準備要走，「我留下我的地 址，以防你改變心意。」他從口袋掏出皮夾，撕下一片紙。 「這實在沒有必要……」 「只是以防萬一。」貝爾說，從皮夾克口袋抽出一小截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寫字， 「我就住在戴維特街，在中間附近的大房子裏，目標明顯，如果你改變心意的話，在明 天晚上過來，九點之前我會想辦法把珍妮留在家裏，好嗎？」 「我想我不會去。」克林說。 「如果你去的話，」貝爾回答，「我會很感激的，柏特，明天晚上，星期三，好嗎 ？這個就是住址。」他將紙條交給柏特，「我還寫下電話號碼，以防你迷路，最好把這 張紙放在皮夾裏。」 克林拿過紙條，由於貝爾就在一旁看著，所以他只好將它放進皮夾裏。 「希望你能來。」貝爾說，走向門口，「總之，謝謝你聽我說話，能再見到你真好 。」 「我也是。」克林說。 「再見了。」貝爾關上身後的門，房裹突然間又再度靜下。 克林走到窗邊，看著貝爾走出大樓，搭上一輛停在消防栓旁的黃綠色計程車，踩足 油門駛離路邊。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關於星期六夜晚的歌有許多。 歌詞裏都在告訴你星期六的晚上特別寂寞，這種理論儼然已經變成美國文化的一部 分，每個人都知道，六歲到六十歲的人中，隨便拉一個來問：「星期幾的晚上最寂寞？ 」答案絕對是「星期六」。 星期二也差不多。 雖然沒有人推銷、讚揚星期二，也沒有人寫出有關星期二的歌，但對很多人而言， 星期二晚上和星期六晚上沒什麼兩樣。你無法衡量寂寞的程度，星期六晚上在荒島上的 男人，和星期二晚上在最大、最熱鬧的舞廳中高舉火炬的女人，哪個比較寂寞？寂寞不 會照著日曆來臨。星期六、星期二、星期五、星期四，全都一樣無聊。 九月十二日星期二晚上，一部黑色的天王星轎車停在城市最寂寞的街道上，兩個坐 在前座的人正做著世上最無聊的工作。 在洛杉磯，人們將這種工作稱為「監視」，但在這兩個人工作的城市中，人們將這 種工作叫做「植物」。 植物必須對睡眠免疫，當然也得對寂寞免疫，更別提需要足夠的耐心。 坐在天王星轎車的兩個人中，二級警探梅爾比較有耐心，事實上，如果不將其他的 管區算進去，他可說是八十七分局中最有耐心的一個警探。梅爾有個自認幽默的父親， 叫做馬克斯，梅爾。梅爾出生時，馬克斯替他取了梅爾這個名字，這聽起來真是可笑極 了，一個叫做梅爾·梅爾的小孩。如果生來是猶太人，你就必須有耐心。要是你自認幽 默的父親替你取了梅爾·梅爾這個名字，你就得有無比的耐心。他的確很有耐心，可是 一輩子都這麼保持著耐心也會帶來某種程度的副作用，就像大家說的，你得承擔點損失 。梅爾·梅爾雖然只有卅七歲，但他的頭卻光得就像撞球臺上的白球。 三級警探譚波已經開始打盹，梅爾總是能準確估計出譚波何時需要睡眠，譚波的身 材高大，巨人總是需要多點睡眠，梅爾心想。 「喂！」他說。 譚波額頭上濃密的眉毛動了動，「什麼事？」 「沒什麼，你對那個自稱為克里夫的怪盜有什麼看法？」 「他應該被槍斃。」譚波說，轉過頭去望著梅爾淡藍色的眼睛，梅爾的眼神似乎可 以穿透人心。 「我也這麼認為，」梅爾笑著說，「你醒了？」 「我一直都醒著。」譚波抓抓褲襠，「這三天來我這裏癢個不停，快把我逼瘋了， 總不能在公共場所抓這裏吧？」 「性病嗎？」梅爾說。 「類似的病吧，天啊，我完了。」他停了一下，「我太太不願靠近我，怕被傳染。 」 「搞不好是她傳染給你的。」梅爾提出自己的看法。 譚波打了個哈欠，「我沒這樣想過，也有可能。」他又開始抓起來。 「如果我是強盜，」梅爾說，找到令譚波清醒的方式就是跟他說話，「我才不會選 克里夫這個名字。」 「克里夫聽起來很娘娘腔。」譚波也同意。 「史提夫這個名字適合當強盜。」梅爾說。 「別讓卡瑞拉聽到你這樣說。」 「但是克里夫，我不知道，你認為這是他的真名嗎？」 「可能是，如果個是真名的話，幹嘛要另外想個名字這麼麻煩？」 「重點就在這裏。」梅爾說。 「反正我認為他心理變態，」譚波說，「有誰會對被害人鞠躬還道謝？他是神經病 。」 「你知道報紙標題的那個笑話嗎？」梅爾問，他是個愛開玩笑的人。 「沒有，是什麼？」 「那則頭條消息是，有個從瘋人院跑出的瘋子跑了三哩遠，然後強暴一個當地女孩 。」 「沒有，」譚波說，「標題怎麼寫？」 梅爾崇敬地以手勢輔助那個標題。 「瘋子！逃跑兼性交！」 「你跟你的笑話真是令人受不了，」譚波說，「有時我真的認為你樂於當植物。」 「當然，我喜歡。」 「不論他是不是瘋子，已經有十三個人受害，威利斯向你提過下午來的那個女士嗎 ？」 梅爾看著手錶，「是昨天下午，」他糾正譚波的說法，「是的，他告訴我了，也許 克里夫的厄運號碼是十三，對吧？」 「對啊，可能，我討厭強盜，你知道嗎？他們令我頭痛。」他抓著自己，「我比較 喜歡斯文的小偷。」 「比如呢？」 「像是殺人犯，對我而言，殺人犯比強盜還要有格調。」 「給克里夫一點時間，」梅爾說，「他還在暖身。」 兩人頓時閉嘴，梅爾似乎想到什麼事。最後他開口：「我一直注意報紙上的一件案 子，另一區的案子，我想是卅三區。」 「是嗎？什麼案子。」 「有人到處偷貓。」 「真的嗎？」譚波問，「你說的是貓？」 「是的，」梅爾說，靠近譚波望向他，「你知道的，家庭寵物，這個星期以來已經 發生十八起，很不尋常，對吧？」 「沒錯。」譚波說。 「我在調查這件案子，」梅爾說，「我會讓你知道結果如何。」他眼光一直沒有離 開過譚波，藍眼閃閃發光。梅爾非常有耐心，他會告訴譚波這件有關貓被綁架的事是有 正當原因的，他望著譚坡，譚波突然坐直起身。 「什麼事？」梅爾問道。 「噓！」譚波說。 他們一起注意聆聽，暗黑巷子的彼端傳來女性高跟鞋敲打在人行道上的喀躂聲，四 周一片寂靜，像是一座巨大的教堂關住黑夜，只有木頭鞋跟呆板的喀躂聲穿透靜默，他 們停止講話，專心地聆聽、等待。 女孩走過車旁，沒有回過頭看，走路速度很快，頭高高揚起，外表看起來三十出頭 ，身材高大，一頭金色長髮·她迅速走過車旁，高跟鞋的聲音漸遠，但車裏的人還是沒 說話，專心聽著周遭的聲音。 另一個規律的鞋跟聲接著響起，聽起來不像是女人輕盈的步伐，而是重重打在地上 的聲音，那是男人走路的聲音。 「克里夫？」譚波問。 「可能是。」 他們按兵不動，腳步聲愈來愈近，他們看到後視鏡中出現一個男人，譚波與梅爾同 時從兩個方向步出車外。 那個人停住，眼神中透露著驚恐。 「你們……」他說，「你們要幹什麼？搶劫嗎？」 梅爾繞過車尾，走到那人身邊，譚波則擋在他前面。 「你就是克里夫？」譚波問。 「什麼？」 「克里夫。」 「不是，」那人說，猛力搖頭，「你認錯人了，聽著，我－－」 「警察。」譚波簡潔地說，亮亮警徽。 「警－－警察？我做了什麼？」 「你要去哪裏？」梅爾問。 「回家，我剛看完電影。」 「電影好像沒有演到這麼晚吧？」 「什麼？噢，對了，我們在酒吧停留了一會兒。」 「你住哪裏？」 「就在街尾。」那人指了個方向，有點困惑，也有點驚恐。 「你叫什麼名字？」 「法蘭基。」他停頓一下，「你可以隨便找個人問問。」 「姓什麼？」 「歐羅格里歐。」 「你為什麼要跟蹤那個女孩？」梅爾發問。 「什麼？女孩？喂，你們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你在跟蹤一個女孩！」譚波說，「為什麼？」 「我？」歐羅格里歐兩手指著胸口，「我？喂，聽著，你們搞錯了，老兄，我說真 的，你們弄錯人了。」 「有個金髮女孩剛剛走過這條街，」譚波說，「而你就跟在她的後面，如果不是跟 蹤的話－－」 「金髮女孩？噢，天啊！」歐羅格里歐說。 「是的，金髮女孩。」譚波聲音有點上揚，「現在你怎麼說，先生？」 「穿著藍色外套？」歐羅格里歐問，「有點像是藍色小外套？你說的是那個人嗎？ 」 「就是她。」譚波說。 「天啊！」歐羅格里歐說。 「現在你還要狡辯嗎？」譚波大吼。 「那是我太太！」 「什麼？」 「我太太，我老婆，康雪妲，她不是金髮，只是把頭髮漂白。」 「聽著，先生。」 「我發誓，我們一起去看電影，然後停下來喝幾杯啤酒。我們在酒吧中吵架，所以 她一個人走掉，她總是那樣，瘋子一個。」 「是嗎？」梅爾說。 「我以克莉斯汀娜姑媽的頭髮發誓，她大發脾氣之後就離開了，我等了四、五分鐘 ，才沿著她走過的路走，整件事就是這樣，我才不是在跟蹤什麼金髮女孩。」 譚波看著梅爾。 「我可以帶你們回我家。」歐羅格里歐說，突然提出這個建議，「我可以向你們介 紹，她真的是我太太！你們到底想怎樣？她真的是我老婆。」 「我想他說的是真話，」梅爾同意，他慢慢地轉向譚波，「喬治，你先回車上去， 」他說，「我會問清楚的。」 歐羅格里歐嘆口氣，「唉，這真是好笑，你知道嗎？」他鬆了口氣，「我竟然被指 控跟蹤自己的太太。這真是荒謬。」 「這件事可能更荒謬。」梅爾說。 「怎麼個荒謬法？」 「她可能是別人的太太。」 站在漆黑的巷弄中，夜色像是他的斗蓬，他耳邊聽到的只有自己淺淺的呼吸聲，還 有大肚婆在睡夢中的夢話，在整個城市的呢喃聲中隱約可辨，有些公寓的燈還亮著，孤 單的警衛穿著暗黃的制眼在黑夜中穿梭。但是他站的地方卻是伸手不見五指，黑暗是他 的好友，他們並肩作戰。黑暗中唯一閃爍的是他的雙眼，凝視、等待著獵物到來。 在女人穿過馬路之前，他已經注意她很久了。 她穿著平底鞋，鞋底和根部都是橡膠製成，因此走起路來沒有聲音，但他就是一眼 看到她。他背靠在大樓漆黑的磚牆上，一邊等待，一邊研究她，看她隨意拎著皮包的樣 子。 這個女人看起來體格健壯。 啤酒肚加上小短腿，他比較喜歡這些東西在女人身上，這個女人沒有穿高跟鞋，因 此走路時感覺比較輕快，她可能習慣慢跑，是屬於在早餐前會慢跑個六哩的女孩。她愈 走愈近，步伐仍是輕盈有節奏，像在玩彈跳的彈簧一樣，她臉上也掛著微笑，像隻大猩 猩在捉蝨子，她可能剛玩過賓果遊戲，或是撲克牌局，也許她剛剛才大開殺戒，也許那 個彈跳大寶貝的袋子中裝滿誘人的鈔票。 他伸出手。 他的手臂圈住她脖子，在她尖叫之前拉近身邊，將她拉進漆黑的巷弄中，他握緊拳 頭，用一隻手扯住她的毛衣，放開她的頸項，將她懸空舉起，「碰」地一聲定在大樓的 磚牆上。 「閉嘴！」他說，他的聲音低沈，看著她的臉。她有對墨綠色的眼睛，那對眼睛正 瞇起來望著他，她的鼻子厚實，皮膚光滑。 「你要做什麼？」她聲音粗啞地問道。 「妳的皮夾。」他回答，「動作快。」 「你為什麼要戴墨鏡？」 「快把皮夾給我！」 他伸手搜尋皮夾，她甩開皮包，他將毛衣捉得更緊，將她放開一會兒，接著又將她 整個人摔到牆上。 「皮夾！」 「不！」 他舉起左拳，揮向她的嘴巴，女人的頭向後搖晃，她搖搖頭，感到暈眩不已。 「聽著，」他說，「聽好，我不想傷害妳，聽見沒？這只是個警告，現在把皮包給 我，在我離開前不准看我，聽見沒？不准看我！」 女人緩慢地用手背擦過嘴巴，昏暗中血跡還是明顯可見，然後噓了一聲，「你再碰 我一下試試看，你這個垃圾！」 他再度揮起拳頭，她出其不意地踢了他一腳，他痛苦地彎下腰，她用肥胖的雙手猛 擊他臉部，一下又一下。 「妳這個蠢：」他大罵出聲，捉住她的手，將她整個人重重摔在牆上，他揍了她兩 拳，感覺自己的關節「碰」地擊中她那愚蠢、醜陋的臉。她向後抵住牆壁，口中發出呻 吟，然後癱倒在他腳下的泥地上。 他走到她身邊，重重地喘氣，轉頭望著街道，將墨鏡抬起好看個清楚。放眼望去， 一個人影也沒有，他遲疑地彎下腰從地上拾起皮夾。 女人動也不動。 他再度望向她，想知道她到底有沒有事，該死，她為什麼這麼笨？他不想發生這種 事。再度彎下腰，將頭靠在她胸前，她的胸部很結實，像男人的一樣，還好，她還有呼 吸。他滿意地站起身，臉上掠過一抹微笑。 他走到她身邊，深深一鞠躬，拿著皮夾的手橫過自己的腰部，說：「克里夫謝謝妳 ，女士。」 接著轉身跑進夜色。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不論之前有什麼協議，八十七分局的警員對於不時雇用的線民，看法可是南轅北轍 。就像那個親吻母牛的老姑婆所說：「這是品味的問題。」甲警察的線民可能會將乙警 察害死。 但大家都不否認，在眾多線民中，丹尼·吉普最值得信賴，但即使是丹尼的直屬警 察都會認為其他同事可以從其他線民口中得到更好的線索，他們全都依賴這種見不得光 的資訊來源，這是不爭的事實，問題只在你用的人是誰。 哈爾·威利斯偏愛一個叫做費茲·唐納的線民。 事實上，有了唐納所費不貲但確實的協助，他的確順利解決了很多棘手案件，而現 在，毫無疑問的，那個鞠躬的克里夫強盜，已經成為棘手的案件。 利用唐納有個缺點，唐納愛死了上耳其浴，威利斯本身已經夠瘦了，他不想每問唐 納一次問題，就瘦個三、四磅。 相反地，唐納不能說是胖，他根本就是個「肥子」，跟他的姓名倒是互相呼應。他 像座山一樣，又高又胖。 他現在坐著，跨部橫著一條毛巾，他吸進圍繞在自己與威利斯四周的蒸氣時，渾身 厚厚的肥肉也隨之顫動，他的膚色是種幾近病態的蒼白，威利斯懷疑他有毒癮，但如果 將一個這麼好的線民捉去坐中，威利斯一定會被罵死。 唐納坐著，像尊白色的大佛像，吸著蒸氣。威利斯看著他，身上的汗不斷冒出來。 「克里夫？對吧？」唐納問，他的聲音低沈、陰森，死神似乎是他無言的伙伴。 「克里夫。」威利斯說，他可以感覺汗水滲出短髮，一路滑過脖子後面，越過狹窄 的肩膀，越過赤裸的脊椎。他熱得要命，口乾舌燥，苦惱地看著唐納這株滿足的巨大植 物，他暗地裏詛咒所有胖子，開口說道，「克里夫沒錯，你一定看過他的報導，現在沒 有報紙不提到他。」 「我不看報紙，兄弟，」唐納說，「除了笑話之外。」 「好吧，他是個強盜，離開時會賞被害人耳光，然後鞠九十度的躬，說：『克里夫 謝謝妳，女士。』」 「這個傢伙只搶小妞？」 「目前為止是的。」威利斯說。 「我沒聽過他，朋友。」唐納搖搖頭說，將身上的汗甩到旁邊的牆上，「克里夫， 從沒聽過這個名字，你考倒我了。」 「最後兩次出現時，他戴著墨鏡。」 「眼鏡？這個傢伙晚上犯案的？」 「對。」 「克里夫，小妞，眼鏡，英文裏全都是以C開頭的字。他有吸古柯鹼嗎？」 「不知道。」 「C，你懂我的意思嗎？」唐納說，「克里大，小妞……」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威利斯回答。 唐納聳聳肩，蒸氣室裏似乎愈來愈熱了，蒸氣像是從邪惡的隱形道具中湧出，瀰漫 在整個房間裏，像一層濃厚、潮溼的霧氣。威利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克里天。」唐納又說了一次，「這是他作案的花招嗎？」 「我不清楚。」 「朋友，我的意思是我雖然捉了很多強盜，但從沒行一個叫做克里夫。如果說這只 是攻擊小姐的噱頭，這又是另一個線索。克里夫，搞不好他只是很想要用這個名字。」 「他已經攻擊十四個女人了，」威利斯說，「這不僅僅是想要用這個名字而已。」 「強暴？」 「沒有。」 「不讓這些小妞看清楚他，這個狡猾的克里夫，他在搞同性戀？」 「我們不知道。」 「搶了很多錢？」 「最多五十四元。其他大部分都很少。」 「小搶匪。」唐納說。 「你認識大幹一票的強盜嗎？」 「幹大事的人才不會做這種像搶口香糖似的小勾當，在我那個時代我認識一堆專幹 大票搶劫的強盜。」唐納向後倒在大理石的椅子上，調整身上的毛巾，威利斯用汗溼的 手掌抹去臉上的汗水。 「你曾經在外面交易過嗎？」威利斯問。 「你說的外面是什麼意思？」 「就是有空氣的地方。」 「當然，這個夏天我常常出門，天啊，好個夏天，不是嗎？」 威利斯想起那個破紀錄的溫度，幾乎使整個城市癱瘓，「對啊，」他說，「那這件 事如何，費茲？你有打聽到什麼消息嗎？」 「如果是這件事，別急。他要不就是新居民，要不就是按兵不動。」 「這個城市裏有很多生面孔？」 「都是生面孔，朋友，」唐納說，「我希望他們之中沒有人是強盜，說實話，打帶 跑的男孩，我認識的不多。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你覺得克里夫是個孩子嗎？」 「就被害人的描述，不像。」 「老頭子？」 「二十幾歲。」 「難搞的年紀。」唐納說，「既不是個男孩，又稱不上是男人。」 「他出拳像個男人。」威利斯說，「他害昨晚的受害者被送進醫院。」 「跟你說，」唐納說，「我先去探聽一下，到處查查，再和你聯絡。」 「什麼時候？」威利斯問。 「很快。」 「很快是多快？」 「上面是多高？」唐納問，用食指摸摸鼻子，「你是只要鉛，還是要產鉛的礦脈？ 」 「鉛就夠了。」威利斯說。 「走吧，讓我打探一下，今天星期幾？」 「星期三。」威利斯說。 不知什麼原因，層納又說：「星期三是個好日子，今晚我會帶點消息。」 「如果你確定會聯絡我，我會等你電話，要下然我四點就會回家。」 「欸，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唐納問。 威利斯轉身，「我進來時只有這條毛巾。」他說·「我每天都來，老兄。」唐納說 ，「這可是價值一個人，你知道的。」 「你進來的時候我們在討論那個人的價值，」威利斯說，「但是目前為止，我除了 一堆熱空氣之外，什麼也沒拿到。」 柏特·克林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裏。 他從高起的建築物中走下來，立刻認出路標，這裏已經不是他所熟悉的老地方，但 這塊地方烙印著他年輕歲月的痕跡，他意外地發現心頭油然生起一股懷舊之情。 如果他往大道的方向看，就可以看到延伸的高架鐵道鐵軌，列車往北彎進坎農路時 總會發出刺的聲音和火花，他也可以看到渡輪在昏黃的天色中，那忽隱忽現的燈光，每 個九月和四月的嘉年華會，不論晴或雨，總會替眷村的空地帶來生意和人潮，在他還小 的時候，常常參加嘉年華會，對於里佛赫這個部分的熟悉程度，就和熟悉自己的童年一 樣，兩者都融合了義大利人·猶大人、愛爾蘭人和黑人，就像是行人在里佛赫架上了一 個鍋子，融合各色民族，而有人忘了將鍋底的瓦斯關掉一樣。 城市的這個地區從來沒發生過種族或宗教暴動，克林也不覺得未來會發生這種事， 他想起一九三五年在寶石鎮發生的種族暴動，里佛赫的人也在觀望這個暴動是否會延伸 到當地，這真是個矛盾的情形，在寶石鎮的黑人和白人恨不得將對方置於死地，但是里 佛赫的黑人與白人卻一起攜手禱告居住的社區不要有疾病入侵。 那時他還小，但父親說過的話還深深印在他腦海：「如果你生病了還到處亂跑，我 會狠狠修理你，讓你一個禮拜都沒辦法好好坐著，讓你覺得能夠走路已經是老天保佑了 。」 疫情沒有擴散。 此時他走向大道，住熟悉的酒館中喝酉。奶品店、衛生的肉店、美術店、大型的 A&P超商、麵包店，還有轉角的山姆糖果店。天啊，他不知道在山姆糖果店內吃過多少 個聖代？他真想進去打個招呼，但他看見櫃臺內站的是個陌生人，一個短小的光頭佬， 再也不是山姆了，他痛苦地意識到自從他脫離無憂無慮的青春期之後，很多事情就改變 了。 這個痛苦的念頭令他頓時清醒過來，他第五十次自問為什麼要回到里佛赫？為什麼 他要走向戴維特街？走向彼得·貝爾的家？和一個年輕小女孩說話？他要對一個十七歲 的女孩說什麼？甜心，好好保護妳的貞操？ 他聳聳寬闊的肩，他身材高大。今晚穿著深藍色的衣服，金髮在暗色衣服的襯托下 ，顏色更顯鮮豔。到達戴維特街時，他轉向南方從皮夾中掏出彼得留給他的地址，他可 以看見街頭的黃色磚塊和國中學校的防風籬笆。街道兩旁羅列著私人房屋，大部分都是 木屋，這一片單調景色中，磚造房屋就顯得格外顯眼，街道兩邊的行人道旁種著老樹， 延伸過街道上空，擁抱一座燈火輝煌、布滿秋葉的教堂。戴維特街讓人感覺寧靜、安詳 ，他見到排水溝旁堆著一疊樹葉，旁邊站著一手拿草耙、一手叉腰的人，正嚴肅地望著 腳邊透出煙霧和火星的樹葉堆，那味道真好，他將那味道深深吸入肺部，這和八十七分 局街道上人滿為患的感覺大不相同，那裏盡是擁擠的公寓、煤煙燻黑的大樓林立，就像 水泥的手指指向天空。這裏的樹和葛洛佛公園內的樹同種，葛洛佛公園位在第八十七區 的南邊，但是你可以確定這裏的粗大樹幹後面不會發生暗殺事件，這就是不同點。 夜幕低垂，街燈突然一一亮起，柏特·克林邊走邊傾聽自己的腳步聲，說也奇怪， 他很高興自己來了這趟。 他找到貝爾的房子，這個街區中間的大房子，跟貝爾說的無異，那是個雙家庭、以 白色護牆板和磚塊結構為主的房子，房子後面有條坑坑窪窪的水泥斜坡車道，車道上方 接著白色車庫。正門口有幾級階梯，克林再確定一下地址，踏上階梯，按一下門柱上的 門鈴，等了幾秒後，門後傳來聲音，他轉動門把時聽見一聲喀嚏聲，他推開門，看見一 個休息室，另一扇門隨即打開－彼得，貝爾走進休息室，臉上露出微笑。 「柏特，你來了！天啊，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道謝。」克林點頭微笑，貝爾將他的手 拉過來。 「進來，進來。」他的聲量突然降低，「珍妮還在。我會對他們介紹說你是我的警 察朋友，然後莫莉和我就會離開，好嗎？」 「好。」克林說。貝爾領著他穿過門廊，屋內瀰漫飯菜香，可口的味道更加深了克 林的思鄉之情，在歷經了外面的刺骨寒風之後，屋內顯得格外溫暖、安全。 貝爾關上門，大叫：「莫莉！」 克林立刻發現到房子裏面的結構就像鐵軌一樣，房子一間接著一間，如果要走到最 後一個房間，你得穿過房子裏的每個房間，前門打開後入眼的是客廳，小小的房間中有 個沙發加安樂椅的三件式組合，顯然就是廉價家具店販售的「客廳組合」。沙發後的牆 上掛著一面鏡子，其中一張安樂椅的上方掛著一幅構圖差勁的山水畫。必備的電視則佇 立在角落，另一個角落則放了暖氣，上方是一扇窗戶。 「請坐，柏特，」貝爾說，「莫莉！」他又大叫一次。 「來了。」房子內另一頭傳來聲音，他想那裏可能是廚房。 「她正在做飯。」貝爾解釋，「很快就來，坐啊，柏特。」克林坐在安樂椅，貝爾 在他身邊走來走去，想要當個熱情的工人，「你需要什麼嗎？啤酒？香菸？其他東西？ 」 「上次我喝完啤酒，」克林說，「就中槍了。」 「這裏沒有人會對你開槍。來杯啤酒吧，冰箱裏有些冰啤酒。」 「真的不用了，謝謝。」克林客氣地說。 莫莉·貝爾走進客廳，手上拿著毛巾擦拭雙手。 「你一定是柏特吧，」她說，「彼得告訴我所有有關你的事情。」她最後擦擦右手 ，伸向柏特站著的方向，柏特伸手握住，她熱情地緊握他。貝爾曾經這樣描述過她，「 由於懷孕加上過度操持家務，莫莉的風采已經不再。」克林不得不同意貝爾的說法，莫 莉·貝爾一點吸引力也沒有，她可能的確曾經是個尤物，但那都已經過去了，撇去準媽 媽那腫脹的腰部不談，克林看到的僅有褪色的金髮和失去光彩的藍眼，眼神中透露著疲 憊，周圍布滿皺紋。頭髮毫無生氣地披散在肩上，即使是燦爛的笑容也沒有多大幫助， 反而讓臉上其他器官顯得更加邋遢。他有點驚嚇，一半是因為貝爾如此開誠布公，一半 是因為他知道這個女孩最多不超過廿四、五歲。 「妳好，貝爾太太。」他說。 「噢，叫我莫莉就可以了。」莫莉有種讓人感到溫暖的氣質，他發現自己非常喜歡 她，而開始討厭起貝爾，因為貝爾之前說了那些批評莫莉的話。他也開始好奇起珍妮是 否真的是貝爾口中所說的「美女」。他現在開始產生懷疑。 「我替你倒杯啤酒，柏特。」貝爾說。 「不用了，我說真的……」 「來吧，來吧。」貝爾說，穿過他身邊走向廚房。 他的身影消失之後，莫莉說：「我真的很高興你能過來，柏特，我想你跟她談談會 比較好。」 「嗯，我盡量試試。」克林說，「她人呢？」 「在房間。」莫莉的頭朝房子的另一端點了一下，「門鎖著，」她搖搖頭，「我的 意思就是這樣，她的行為很怪異，我也曾經十七歲過，柏特，可是我沒有那樣子，她是 個麻煩的女孩。」 克林不表態地點點頭。 莫莉坐下，雙手緊握放在腿上，腳則合在一起，「我十七歲的時候也很愛玩。」莫 莉說道，帶點緬懷的意味，「你可以問貝爾，但是珍妮……我不知道，她是個謎樣的女 孩，難以瞭解，柏特。」她再度搖搖頭，「我試著要扮好姊姊和母親的角色，但她什麼 也不肯說，我們之間有一道牆，這是之前從來沒有的現象，我不明白。有時候，我甚至 認為她恨我，可是她為什麼要恨我呢？我什麼事也沒有做，什麼事也沒做啊！」莫莉停 住，重重地嘆了口氣。 「嗯，」克林婉轉地說，「妳知道，青少年就是這麼回事。」 「是的，我知道。」莫莉說，「我才剛剛脫離那段口子不久，還記得清楚。我只有 廿四歲，柏特，我知道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點，但是照顧兩個小孩子就足以累垮我， 而現在第三個就要出生了。日子很辛苦，處理珍妮的事也一樣困難，女人的青春就是這 樣耗費，但我也曾經十七歲，就在不久之前，我還沒忘記，珍妮真的不對勁，她有煩惱 ，柏特，我看到太多年輕人成群結黨的新聞，我很害怕，她可能跑去混幫派，那些人逼 她做壞事，我想她應該就是在煩惱這件事。我也慌了，也許你可以找出原因。」 「我一定會盡量試試。」 「太感謝你了，我之前叫彼得請個私家偵探，但他說我們負擔不起，當然他說得對 ，我們幾乎是三餐不繼。」她又嘆了口氣，「最大的問題還是珍妮，真希望我能知道她 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柏特，只是……我不知道 ，事情大約發生在一年前，我想。她突然脫胎換骨變成了個少女，然後就從我身邊溜走 。」 貝爾走回客廳，手上拿著一瓶啤酒和杯子。 「妳要來一杯嗎？甜心。」他問莫莉。 「不了，我得注意自己的身體。」她轉向克林，「醫生說我的體重已經太重。」 貝爾替克林倒啤酒，將杯子遞給他說：「瓶子裏還有，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謝謝。」莫莉笑著說。 「好像只要我一轉身，莫莉就又懷孕。」貝爾說，「真神奇。」 「噢，彼得。」莫莉說，臉上仍掛著笑容。 「好像只要我深深吸一口氣，莫莉就會懷孕，她把我的樣本帶進醫院，醫生告訴她 那裏的精子足以讓全中國的女人受孕。你覺得呢？」 「嗯。」克林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他就是這樣，」莫莉挖苦地說，「但最後可是我帶著它們到處跑。」 「她告訴你有關珍妮的事了嗎？」 「有。」克林說。 「再等一下找就把她叫進來。」他看著手錶，「我等會兒就得出去開計程車了，我 會載莫莉去看電影，等到我們的臨時保母來了之後，你和珍妮就可以單獨談談。」 「你常在晚上做生意？」克林隨口問問。 「一星期三、四次，視我白天的收入而定，反正車子是我自己的，我可以作主。」 「瞭解了。」克林說，喝了口啤酒，啤酒並不像貝爾說的那樣冰，他開始真正懷疑 貝爾之前吹噓過的事情，與珍妮會面的事不知是真是假。 「我去叫她出來。」貝爾說。 克林點點頭，莫莉緊張地挺直背脊，坐在沙發邊緣，貝爾離開客廳往房間的方向走 去，克林聽見他敲門，然後說：「珍妮？珍妮？」 隱約有人從門後回答，但克林聽不出來她在說什麼，貝爾接著說：「我有個朋友要 介紹給妳，好妹妹，出來吧，好嗎？」 又一個聽不清楚的回答，克林聽見開鎖的聲音，門打開，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問： 「他是誰？」 「我的朋友。」貝爾說，「來吧，珍妮。」 克林聽見穿過走廊的腳步聲，連忙喝了好幾口啤酒，抬起頭時，發現貝爾站在門口 ，有個女孩站在他身邊，克林對貝爾的誠信不再有懷疑。 那個女孩比莫莉高點，頭上貼著短短的金髮，那是克林見過最亮眼的金髮，顏色幾 近黃色，像成熟的玉米，他立刻發現那種髮色是天生的，就和她的臉蛋一樣自然，她的 臉形是橢圓的，微微翹起的鼻子，湛藍的大眼，藍眼上方是彎月形的烏黑眉毛，像是造 物之神不能決定那該是什麼顏色一樣，懸掛在眼睛與金髮之間，令人屏息的美！厚實的 唇上塗著淺橘色的口紅，臉上沒有笑容。 她身上穿了件純黑的裙子，藍色毛衣，袖子捲到手肘。她是個纖瘦的女孩，但卻擁 有渾圓的臀部和撐住毛衣的飽滿胸部；腿形也很美，大腿豐盈，小腿形狀勻稱，腳上穿 的平底鞋掩不住完美的腿形、她是個女人，美麗的女人。 彼得·貝爾沒有騙他，這個小姨子的確是個美女。 「珍妮，這是柏特·克林。柏特，見過我的小姨子，珍妮·佩姬。」 克林站起身，「妳好。」他說。 「嗨！」珍妮回應他，沒有移動身體，仍然站在貝爾身旁。 「柏特是警察，」貝爾說，「妳可能看過他的新聞，他在市區的酒吧中槍。」 「是酒吧外。」克林更正他。 「當然，就是。」貝爾說，「甜心，妳姊姊和我得走了，柏特才剛來，我想妳應該 不介意和他聊一下天，到保母來之前，好嗎？」 「你們要去哪裏？」珍妮問。 「我要再做一會兒生意，莫莉要看電影。」 「噢！」珍妮說，狐疑地望著克林。 「好嗎？」貝爾問。 「當然。」珍妮回答。 「我先把圍裙脫下，梳梳頭髮。」莫莉說。克林看著她起身，現在他看得出莫莉和 妹妹之間的確有點相似，也願意相信莫莉當年也是迷死人的美人，但是婚姻、母親的身 分，加上工作和憂心的操勞之下，耗去她不少精力。即使她曾經是美人，現在可無法和 她妹妹相提並論。她走出客廳，步入另一個房間，克林猜那裏應該是浴室。 「美好的夜晚。」克林突兀地說。 「是嗎？」珍妮說。 「是的。」 「莫莉！快點！」貝爾大聲叫。 「來了。」聲音從浴室傳出。 「我是說涼爽的秋夜。」克林說。珍妮沒有再補充。 幾分鐘之後，莫莉從浴室走出來，頭髮梳理過，嘴上是新畫上的口紅，她穿上外套 說：「如果妳要出門，別太晚回家，珍妮。」 「不用擔心。」珍妮回答。 「好吧，晚安。很高興認識你，柏特，再打電話給我們，好嗎？」 「沒問題。」 貝爾將手停在門把，「我把她交給你了，柏特。晚安。」他和莫莉走出客廳，關上 身後的門。克林聽見外面大門關上的聲音，房內一片死寂，他聽見外面車子發動的聲音 ，猜想那應該就是貝爾的車子吧！ 「這是誰的意思？」珍妮問。 「我不明白。」克林說。 「你來這裏的原因。是我姊姊？」 「不是，彼得是我朋友。」 「是嗎？」 「是。」 「你幾歲？」珍妮問。 「廿四。」克林說。 「她想要湊合我們兩個？」 「什麼？」 「莫莉。她是不是在騙我？」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珍妮直直地望著他。她的眼睛很藍，他望著她的臉龐，剎那間被她的美震懾住，「 你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笨，對吧？」她問。 「我又不想聽起來像笨蛋。」克林說。 「我是在問你，莫莉是不是想把我們兩人湊在一起？」 克林笑笑，「不，我不這麼認為。」 「我不會讓她得逞。」珍妮說。 「我猜妳並不喜歡妳姊姊。」 珍妮突然間戒備起來，「她還好啦！」珍妮說。 「但是？」 「沒有但是，我姊姊很好。」 「那妳為什麼討厭她？」 「因為我知道彼得不會對個警察發牢騷，所以這一定是她的主意。」 「我是以朋友的身分前來，不是警察。」 「是喔？」珍妮說，「你最好趕快喝完你的啤酒，保母一來，我就要走了。」 「有約會？」克林狀似不經意地問。 「誰想知道答案？」 「我。」 「不干你的事。」 「我想我犯了職業病。」 「正是。」珍妮說。 「妳似乎比十七歲還要大。」 珍妮咬住嘴唇一下子，「我早就超過十七歲了。」她答，「而且大很多，克林先生 。」 「妳可以叫我柏特，」他更正，「珍妮，怎麼了？從剛才到現在，妳連笑都沒笑過 。」 「有關係嗎？」 「在學校遇到麻煩？」 「沒有。」 「男朋友？」 她遲疑了一下，「沒有。」 「啊哈，」克林說，「男朋友通常是十七歲的煩惱。」 「我沒有男朋友。」 「沒有，那是什麼？暗戀某個根本不關心妳的人？」 「閉嘴！」珍妮嚴聲喝止，「那不干你的事，你連刺探的權利都沒有。」 「很抱歉，」克林說，「我只是想幫忙，妳沒有惹上麻煩吧？」 「沒有。」 「我是指法律方面。」 「沒有。要是真有，我也不會對個警察說。」 「我是朋友，記得嗎？」 「當然，朋友。」 「珍妮，妳真的長得很漂亮。」 「很多人都這麼說。」 「漂亮的女孩通常會交錯朋友，漂亮的女孩－－」 「－－就像旋律常的。」珍妮下了這個結論，「我沒有交到壞朋友。我很好，我是 個健康、正常的年輕人，讓我靜靜。」 「妳常約會嗎？」 「夠我忙了。」 「固定的對象？」 「沒有。」 「有想穩定下來的對象？」 「你常約會嗎？」珍妮反問。 「不多。」 「固定的對象？」 「沒有。」克林笑了笑。 「有想穩定下來的對象？」 「沒有。」 「為什麼？我想英雄警察應該很搶手吧？」 「我很害羞。」克林說。 「我想不是吧，我們才認識不超過十分鐘，你就關心起我的愛情，接下來你會問什 麼？我胸罩的尺寸？」克林眼光不小心落到她毛衣上，「不用問了，」珍妮打斷他要說 的話，「我是卅八吋，C罩杯。」 「跟我猜的差不多。」克林說。 「對了，我一直忘了你是警察，警察最會觀察了，不是嗎？你是最佳警探嗎？」 「我只是個巡警。」克林冷冷地說。 「像你這麼精明的人，只是個巡警？」 「妳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克林突然問，聲調有些上揚。 「沒有，你又是哪根筋不對？」 「我從來沒有遇過像妳這樣的孩子，妳擁有正常的家庭，妳的美貌足以令其他女孩 願意犧牲一條手臂來做交換，而妳講話－－」 「我是里佛赫的美女，你不知道嗎？有多少男生大叫－－」 「－－而妳講話卻像個住在廉價公寓裏的六十歲老姑婆，妳到底怎麼了，女孩？」 「沒有，我只是不喜歡沒事有個警察跑來向我問東問西的。」 「妳家人覺得妳需要幫助，」克林擔心地說，「我不知道原因，我覺得妳好像就要 踏進關著老虎的籠子，會傷痕累累地走出來。妳就像未經琢磨的鑽石一樣純潔。」 「謝了。」 克林起身，「小心妳的美貌，孩子。」他說，「卅五歲的時候妳可能已沒那個本錢 。」他步向門口。 「柏特。」她叫住他。 他回過身，珍妮望著地板，「很抱歉，」她說，「我平常講話不會這麼討人厭。」 「有麻煩嗎？」 「沒事，真的，我得自己想清楚一些事情，只是這樣而已。」她露出顫抖的微笑， 「不會有事的。」 「好吧！」他說，「別太鑽牛角尖，每個人都有煩惱，尤其是十七歲的時候。」 「我知道。」她說，臉上仍是微笑。 「聽著，要吃個冰淇淋或甜點嗎？稍微轉移一下注意力。」 「不用，謝謝。」她說，眼睛看了看錶，「我有約會。」 「噢，好吧，玩得愉快，珍妮。」他仔細地望著她，「妳是個漂亮的女孩，應該好 好享受青春。」 「我知道。」她說。 「如果妳需要幫忙，我是說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可以到八十七分局找我。」 他笑笑，「我在那裏工作。」 「好的，謝謝。」 「要和我一起走嗎？」 「不用了，我得等保母來。」 克林拍了一下手，「差點忘了，」他停下來，「如果妳要我和妳一起等的話……」 「最好不要，真的謝謝你。」 「好吧。」克林說，再一次望向她，珍妮的臉上滿是疑惑，他想多說些什麼，可是 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保重。」他只說得出這句。 「我會的，謝謝。」 「不用客氣。」克林說，打開門步下階梯，珍妮·佩姬關上他身後的門。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威利斯不喜歡加班，要是沒有加班費，喜歡加班的人應該少之又少，他是個三級警 探，年薪五千兩百三十美元，領的既不是時薪，也不是以一年內破的案件數計算，不管 工作多少個小時，薪水就是五千兩百三十美元。 也因此，在星期三晚上沒有接到費茲·唐納的電話時，他有點惱怒。他一直留在偵 察室中，電話一響，他就立刻接聽，最後就在他煩到受不了時候，正好有個警察回來， 讓他感覺好些。梅爾發了好一會兒牢騷，對譚波講述第卅三區的案件，那個人到處偷貓 的案子。他對這個案子沒興趣，還是直直盯著牆上的鐘，繼續等下去。他九點離開，確 定當晚唐納不會打電話給他。 隔天早上七點四十五分，他正在寫工作報告時，櫃臺行政警官遞給他一張紙條，上 面寫著唐納作晚十一點十五分來電，請威利斯盡快回電話，紙條上也註明了電話號碼。 威利斯連忙離開座位，往右邊走去，那裏有個正方形的標記，中間有個手形的標誌指著 「偵察課」的方向。他爬上金屬梯，彎過五呎見方的樓梯轉角，白天燦亮的陽光透過格 子的鐵窗打在那塊區域，他繼續爬過十六格階梯到二樓。 －一背對走廊底的門，門上標著「衣物櫃」。他穿過長凳、男廁所和書記辦公室， 越過隔板進入偵訊室。他簽下自己的名字，對哈維蘭和辛普森道了聲早安，他們正在一 張桌子上喝咖啡。他走到自己的桌上，將電話一把拉過來。那是個無聊、灰白的早晨， 吊燈在房間裏打出濛濛的燈光。他撥了紙上的號碼，邊等邊望向拜倫的辦公室。那個中 尉的門大開著，表示他還沒到，拜倫習慣一進門就將門關上。 「新線索，哈爾？」哈維蘭問。 「對。」威利斯說，電話的另一端有人接起，「喂？」那是個剛睡醒的聲音，可是 他馬上認出來那就是唐納。 「費茲，我是威利斯，你昨晚打電話給我？」 「誰？」嗜納說。 「八十七分局的威利斯警探。」威利斯說。 「噢，欸，現在幾點了？」 「快八點。」 「你們警察都不睡覺的嗎？」 「你有什麼消息要給我？」 「我查到一個可疑的傢伙，史基畢·魯道夫。」 「別鬧了，他是誰？」 「他才剛離開芝加哥，我很確定他在那邊一定有犯罪紀錄，他到處搶劫。」 「百分之百。你要見他嗎？」 「不一定。」 「今晚有場賭局，魯道夫會去那裏。你可以開始準備了。」 「在哪裏？」 「我會帶你去。」唐納說，他停了一下，「你知道的，蒸氣浴費用不能省。」 「讓我先查查他的背景，」威利斯說，「他可能連見上一面都沒有必要，你確定他 一定會在那爛賭局裏出現？」 「我敢打包票，朋友。」 「我待會兒再打給你，這支電話可以找得到你嗎？」 「十一點之前都可以，之後我就會去泡澡。」 威利斯看著自己寫在紙條上的字，「史基畢·魯道夫，這是他的真名？」 「魯道夫是，但史基畢就不確定了。」 「但是你確定他的確在搶劫？」 「當然。」唐納說。 「好吧，我再打給你。」威利斯放回話筒，思考了好一陣子才撥電話到犯罪鑑識科 。米斯可羅，一個從書記部過來的巡警，走進辦公室說，「嘿，哈爾，要來杯咖啡嗎？ 」 「好。」威利斯說，繼續告訴犯罪鑑識科需要的資料。 犯罪鑑識科在市中心的總部內，位置就在一條名叫大街的街道上，一天廿四小時都 開放。這個單位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蒐集、整理、分類各種有關罪犯的資訊。犯罪鑑識 科負責維護指紋檔案、罪犯索引檔案、通緝檔案、變態檔案、假釋檔案、出獄者檔案、 知名賭徒、知名強暴犯、知名強盜，反正就是各種知名罪犯的檔案。其中的慣犯檔案裹 有超過八萬張罪犯的照片。既然法律規定所有判定的罪氾都要留下照片和指紋，檔案數 量自然不斷增加，內容也很完整。由於犯罪鑑識科一年平均收到並分類大約206,000件? 蚺l，回答國內各個部門大約250,000件案子的要求，威利斯的要求對他們而言自然再簡 單不過，一小時之內就將他需要的檔案送達。威利斯從信封裏抽十來的第一張影印的資 料，就是魯道夫的指紋卡。 威利斯迅速瀏覽過那張卡，在這個遊戲階段中，指紋對他來說還沒有利用價值，他 再將手伸進信封裏，抽出另一張資料，是魯道夫指紋卡背面的副本。 威利斯一一看過信封內的資料，裏面有張資料上寫著，魯道夫因在貝利監獄表現良 好，只服刑八個月便被釋放，於一九五O年五月二十日出獄，他告訴假釋官說想回到出 生地芝加哥，他從海軍陸戰隊退役之後就一直想回去。假釋官答應他的請求，於是他在 一九五O年六月五日便回到芝加哥。芝加哥警察局接著記錄了收到魯道夫的檔案，顯然 地，他並沒有欺騙假釋官。 威利斯翻查著魯道夫的檔案，接著看到他在海軍陸戰隊中的紀錄，他是在十二月八 日入伍，就在珍珠港事件的隔天，當時廿三歲，快廿四歲，他升到下士，曾經參加硫磺 島和沖繩島登陸的戰役，個人殺死五十四個日本士兵。一九四五年六月十七日，他隨海 軍陸戰隊第六師攻擊喜屋武岬時腿部受傷，被送回珍珠港治療。 身體恢復之後，魯道夫被送往舊金山，在當地退役。 四年之後，他意圖行搶一個五十三歲市民的皮夾。 而現在，根據唐納所說的，他又回到城市裏繼續搶劫。 鑑識科姓名：山弗·理查·魯道夫識別碼：M381904 綽號：皮仔、泥鰍、皮隊長膚色：白住址：平靜之角獵人巷廿九號生日：一九一八 年一月十二日出生地：伊利諾州芝加哥身高：五呎十吋體重：一百六十三磅髮色：棕色 瞳孔：藍色職業：卡車司機疤痕和刺青：左邊太陽穴有刀疤，長度半吋；右上臂有刺青 ，「母親」的字樣以心形圈住；右前臂有錨形刺青；左前臂有海軍陸戰隊的盾形徽章以 及「山波·非德力斯」的字樣；左大腿有彈傷。 逮捕員：二級警探彼得·拉比歐警局編號：三七－一O四六－一九四九逮捕日期： 一九四九年九月十五日逮捕地點：艾索拉南七十四街罪名：攻擊他人，重罪嚴懲犯罪簡 述：魯道夫攻擊五十三歲的市民，意圖行搶皮夾。拉比歐警探正好巡經此地，在他將被 害人壓在牆上時逮捕魯道夫。 前科：無起訴資訊：刑事法庭，一九四九年九月十六日定罪：二級侵犯，刑法第二 百四十二條判決：貝利島一年監禁威利斯看著手錶，撥了唐納的電話。 「喂？」唐納說。 「想辦法讓今晚的賭局順利開盤。」威利斯說。 他們所談論的賭局，時間、地點都沒有固定，這個星期二晚上是在靠近瑞佛公路的 倉庫裏面，威利斯精神抖擻，穿著印有馬頭的T恤和運動夾克。當他看見唐納時，幾乎 認不出此人，在土耳其浴蒸氣中層層顫巍巍的白肉，被塞進暗藍色的西裝內，看來就像 一尊主教雕像似的。他巨大的外表沒變，但此時卻像傳說的巨人、舉止風度就像皇室人 員一樣高貴。他和威利斯握握手，趁機取得一張十元鈔票，接著他們走向倉庫，迎向賭 局，尋找魯道夫。 一個骨瘦如柴的人站在門邊，認出唐納，但卻打量威利斯好一陣子，直到唐納介紹 他是「威利·哈利斯，一個老朋友」，才放他們進去。那個人帶領他們進入倉庫，一樓 中除了角落一旁的燈泡照明之外，一片黑暗，賭雙骰的人聚在燈泡下，其他的地方則堆 滿了廢棄的冰箱和家電。 「守門員和這區的巡警已經談好條件。」唐納說，「這裏不會有人來搗亂。」他們 橫過倉庫，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喀噠作響，「穿綠夾克的就是魯道夫。」唐納說，「你要 我替你介紹，還是你要自己行動？」 「我自己來比較好。」威利斯說，「要是事情不幸搞砸了，我不想你有麻煩。你價 值不菲。」 「我已經有危險了。」唐納說，「我介紹你進來，不是嗎？」 「當然，但我也可能是欺騙你的條子。」 「走吧。」唐納說，然後低聲說了句，「你真是個聰明的條子。」這樣他滿心的抱 怨才不會像擦拭蘋果發出的聲響一樣大。 威利斯似乎聽到他所說的話，但是沒有反應。他們走向燈下鋪著毯子的地方，唐納 走向賭徒群中，威利斯則走到唐納的對面，站在魯道夫旁。一個身材短小、穿著高領毛 衣的人，正在擲骰子。 「他擲多少點？」威利斯問魯道夫。 魯道夫往下望著威利斯，他身材高大，棕髮藍眼。太陽穴上的刀疤讓他原本和善的 臉帶點邪氣。 「六點。」魯道夫說。 「他手氣好？」 「好得要命。」魯道夫回答。 高領毛衣的人又拿起骰子，再擲一次。 「再一次六點。」有人大喊。 「不要鬼叫。」另一個人警告。威利斯數了一下，包括他和唐納在內，賭桌上總共 有七個人，骰子擲出後停下。 「六點。」穿高領毛衣的人說，他拿起毯子上所有的錢，留了廿五元在桌上，他拿 起骰子說，「賭廿五元。」 「賭了。」一個聲音低沈的大個子說，他丟下兩張十元和一張五元，高領毛衣的人 又擲了一次骰子。 「來吧，七點。」他說。 威利斯看著，骰子跳動，最後停下。 「我賭一點到兩點，沒有四點。」威利斯說，當場掏出十元。 中間有人說：「我跟。」交出五元，高領人又再擲起骰子。 「這種賭法真是瘋了。」魯道夫低聲對威利斯說。 「你看他運氣還不錯呢！」 「他愈丟手氣愈順，看他。」 高領人丟出一次六點，又丟出一次五點，有人對威利斯說：「要再賭一次五點嗎？ 」 「賭了。」威利斯說，他拿出十元，那個人再加上五元，高領人擲出骰子，第二次 擲出四點，威利斯橫過人群拿給那個人三十元。高領人在毯子上留下五十元。 「我賭一半。」葛雷佛說。 「我賭另外一個。」威利斯說。 兩人名自丟下錢，蓋住高領人原有的錢。 「你瘋了。」魯道夫說。 「我來這裏就是要賭。」威利斯回答，「我如果要織襪子，就會乖乖待在家。」 高領人第一次擲出七點。 「狗娘養的！」葛雷佛說。 「那我總共剩下一百元了。」高領人微笑說。 「我再加五十元補上。」威利斯說，唐納在人群的另一邊用狐疑的眼神望著威利斯 ，葛雷佛眉毛揚起。 「我們好像有人輸不起。」高領人說。 「現在到底是在搞縫紉婦女會還是睹博？」威利斯說，「快點丟吧！」 高領人擲出八點。 「六到五點，沒有八點。」威利斯說，圍觀的人都屏氣凝神，「好吧，八點到五點 。」雖然他覺得六到五點才算真的刺激。 「睹了。」葛雷佛說，遞給威利斯一張五元鈔票。 「丟吧！」威利斯說。 高領人照做。 「你是個勇敢的賭徒。」魯道夫說，看著威利斯好一會兒，「我賭八塊沒有八點。 」 「賭注一樣？」葛雷佛說。 「一樣。」 「我跟了。」他交給威利斯自己那份的五元。 「我想這傢伙的確手氣不錯。」威利斯笑著對魯道夫說。 「當運氣到達最高點的時候，也是開始下降的時候。」魯道夫接著說。 高領人擲出八點，葛雷佛將威利斯和魯道夫的錢收掉，圍觀的人中有個鷹勾鼻的人 在嘆氣。 「賭我手邊的兩百元。」高領人說。 「這個賭注實在有點大，不是嗎？」鷹勾鼻說。 「如果你負擔不起，可以回家睡覺。」魯道夫說。 「誰要賭這兩百元？」高領人問。 「我賭五十元。」鷹勾鼻嘆了口氣說。 「那就還剩下一百五十元。」高領人說，「有人要嗎？」 「我要一百。」威利斯說，將鈔票丟在毯子上。 「那我要剩下的五十。」魯道夫說，將錢丟在威利斯的錢上，「丟骰子吧！」 「這才是一流人物。」威利斯右手邊的圓臉人說，「真正的賭徒。」 高領人擲出骰子，骰子在毯子上彈跳著，其中一個停下，是兩點；另一個撞到第一 個頓時停住，點數是五點。 「七點。」高領人微笑地說。 「他運氣真好。」圓臉人說。 「該死的好。」鷹勾鼻低聲嘆了一句。 「再賭一次。」葛雷佛說。 「賭這四百元。」 「拜託！」鷹勾鼻說，「你是要把我們都逼回家嗎？」 威利斯看看圍觀的人群，鷹勾鼻身上帶著槍，這從外套上突出的形狀就可以判斷， 如果沒錯的話，高領人和葛雷佛也有槍。 「我賭兩百塊。」威利斯說。 「有人要剩下的兩百塊嗎？」高領人說。 「我就不信你的運氣會一直這麼好。」魯道夫說，「我賭了。」在毯子上丟下兩百 元。 「丟骰子吧！」威利斯說，「先在手上搖一搖。」 「骰子之神會站在我這邊。」高領人說，手中的骰子擲出十一點。 「老天，今晚我運氣真好！我全部睹了。」他說，「有人要嗎？」 「你最好想想，老兄。」威利斯突然說。 「我賭八點。」高領人說。 「讓我們看看這骰子。」威利斯說。 「什麼！」 「我說讓我看看骰子，它們實在太聽話了。」 「聽話的是拳頭，朋友。」高領人說，「你到底要不要賭？」 「先讓我看看骰子。」 「那你就是不賭了。」高領人冷冷地說，「誰要賭？」 「給他檢查骰子。」魯道夫說。威利斯望著他。這位前海軍陸戰隊剛才才輸掉兩百 元，威利斯覺得骰子一定被動過手腳，現在魯道夫要自己看看。 「這骰子沒問題。」高領人說。 葛雷佛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威利斯，「陌生人，這些骰子是誠實約翰牌的骰子。」他 說，「我們的賭局童叟無欺。」 「這些骰子很古怪。」威利斯說，「讓我來證明它們是否沒被動過手腳。」 「你要是不滿意這個賭局，大可以走人。」鷹勾鼻說。 「從我進來，已經輸了大約五百元，」威利斯打斷他，「這些骰子其實是屬於我的 ，我難道沒有權力看看嗎？」 「是你帶這個傢伙進來的，費茲？」葛雷佛問。 「是。」唐納回答，身上開始流汗。 「你在哪裏認識他？」 「我們在酒吧認識的。」威利斷自動替唐納解圍，「我對他說想找點樂子，但沒想 到會看到聽話的骰子。」 「我們告訴你這骰子沒問題。」葛雷佛說。 「那就給我看看。」 「輪到你的時候你愛怎麼看就怎麼看。」高領人說，「不過骰子現在是輪到我。」 「在我檢查骰子前不准任何人繼續賭。」威利斯斷然地說。 「你根本玩不起這麼大的遊戲。」葛雷佛說。 「你們可以試試看。」威利斯輕聲地說。 葛雷佛望著他，顯然想弄清楚他的身上是否有槍，最後判斷他應該沒有，因此說： 「快滾，你這亂場的混蛋，再繼續下去，我會把你砍成兩半。」 「動手啊，你這個大爛貨。」威利斯大吼。 葛雷佛瞪著威利斯好一會兒，然後做出個錯誤的決定，之前已經有無數人嚐到相同 的苦果，因為從威利斯的外表根本判斷不出他曾受過多精良的訓練，無從得知他精通柔 道，稍微動動手就可以將人的脊椎折斷，葛雷佛只認為他是個小癟三，因此才會衝動地 衝出人群，準備將他像個袋子一樣摔出去。 也因此，他對接下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感到大吃一驚。 威利斯的眼睛並沒有看著葛雷佛的臉或是手，而是看著他的腳，算準在奔跑時右腳 伸向前的時間，一手搥向右膝，捉住他的左腳。 「喂，你到底－－」葛雷佛叫出聲，但他連話都還沒說完，威利斯將他的腳抬起， 同時用右手拿出葛雷佛的槍。葛雷佛看到對手攻擊自己膝蓋，感到有手指緊緊地捉住自 己的腳踝，只感覺到身上一陣疼痛，根本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摔出去了。他只知道自 己往後倒，在後背摔倒在水泥地上時，感到一陣風揚起，他搖搖頭，發出一聲怒吼，跳 起身來。 威利斯就站在他對面，對他微笑。 「很好，聰明的傢伙。」葛雷佛說，「你這個聰明的小混蛋。」他又再度衝向前。 威利斯動也不動，穩穩地站立，臉上仍掛著微笑，等著葛雷佛，然後展開突擊。 他用右手捉住葛雷佛的左手肘，毫不遲疑地往前拉，然後將左手放在葛雷佛的腋下 ，威利斯將手伸直，但卻沒有張開手掌，而是緊緊握住拳頭，將大拇指包在掌中，威利 斯轉到右方，將葛雷佛的手臂拉到左肩，然後緊握住葛雷佛的手肘往下拉。 他突然向前一彎，葛雷佛的腳便離開地面，然後威利斯將葛雷佛用力一摔，葛雷佛 發現自己竟然被過肩摔，水泥地已在眼前等著他。 威利斯並不想摔斷葛雷佛的手臂，因此在葛雷佛撞到地面之前，便鬆開手勁。葛雷 佛一陣天旋地轉，搖搖頭讓自己清醒，他試著站起身，但卻還是跌坐在地上，頭搖個不 停。在人群之中，鷹勾鼻偷偷摸摸地準備從夾克中掏出傢伙。 「不准動！」有個聲音出現。 威利斯轉過頭，魯道夫手握點四五的手槍，防止他被其他人暗算。 「謝了。」威利斯說。 「交出那八百元。」魯道夫說，「我可不愛騙局。」 「嘿，那可是我的錢。」高領人大叫。 「之前是我們的。」魯道夫說。 威利斯拿起錢，放到口袋。 「走吧！」魯道夫說。他們往旁邊小門走去，魯道夫背對門慢慢後退，仍用點四五 對著其他人。先前讓威利斯入門的瘦子不解地望著他，但最後仍是沒說話。威利斯和魯 道夫沿著街道跑，魯道夫將槍放回口袋，在街角攔住一輛計程車。 「要來杯咖啡嗎？」魯道夫問。 「當然。」威利斯說。 魯道夫伸出手，「我叫魯道夫，外號逃脫高手。」 威利斯伸手握住，「威利·哈利斯。」 「你在哪學的柔道？」魯道夫問。 「海軍陸戰隊。」威利斯說。 「難怪。我也曾是海軍陸戰隊的一員。」 「真的？」威利斯假裝驚訝地說。 「第六師。」魯道夫驕傲地說。 「我在第三師。」威利斯說。 「硫磺島？」 「是的。」威利斯說。 「我待過硫磺島和沖繩島。我們和第五師聯合攻下硫磺島。」 「那時候真是一片混亂。」威利斯說。 「那還用說。雖然在沖繩島的時候吃了一槍，但是在海軍陸戰隊還算有過一段不錯 的時光。」 「那我算蠻幸運的。」威利斯說，轉頭尋找木製的部分，但找不到，只好一拳搥在 自己頭上。 「你想我們已經安全了嗎？」魯道夫問。 「應該。」 「這邊停就行了。」魯道夫對計程車司機說。司機停在人行道邊，魯道夫付過錢， 他們站在人行道上，魯道夫往街上看，「有家咖啡店。」他指著說。 威利斯從口袋掏出八百塊，「一半是你的。」他說，將鈔票遞給威利斯。 「我也覺得那骰子有點古怪。」魯道夫拿過錢說。 「對。」威利斯冷冷地說，他們打開咖啡店的門，走到角落的桌子，點了咖啡和法 式煎餅。他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等待餐點送上。 「咖啡不錯。」魯道夫說。 「對。」威利斯同意。 「你在這裏土生土長？」 「是。你呢？」 「我是芝加哥人。」魯道夫說，「退役之後我就來這裏，已經混了四年。」 「你什麼時候退役的？」 「一九四五年。」魯道夫說，「回到芝加哥已經是一九五O年的事了。」 「一九四九年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只是閒晃。」魯道夫說，謹慎地看著威利斯。 「是嗎？」威利斯平靜地說，「他們捉到你什麼把柄？」 「我只不過搶了個老笨蛋。」 「那你又為什麼回到這裏？」威利斯問。 「他們捉到你什麼把柄？」魯道夫問。 「沒有。」威利斯說。 「沒有，算了吧！」 「說了又怎麼樣？」 「我好奇而已。」魯道夫說。 「強暴。」威利斯很快地說。 「欸。」魯道夫揚起眉毛。 「事實上沒有這麼嚴重，我和這位女士約會，她是我見過最會賣弄風騷的女人，所 以有天晚上－－」 「我瞭解。」 「真的？」威利斯聲音平淡。 「當然，你以為我想要搶劫那個老笨蛋嗎？我只是手頭有點緊。」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威利斯問。 「我出賣勞力。」 「做什麼？」 魯道夫遲疑了一下，「我開卡車。」 「真的？」 「是。」 「誰是你老闆？」 「嗯，我現在不做這份工作了。」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有點事情做，有穩定的收入，」他停頓住，「你在打探？」 「可能。」 「兩個人的力量比較大。」 「做什麼？」 「你猜。」魯道夫說。 「我不喜歡玩遊戲。『線索是什麼？』」威利斯回答，「要是你有什麼賺錢的路子 ，就說來聽聽。」 「搶劫。」魯道夫說。 「老人？」 「老人，年輕人，都搶。」 「搶劫的收入又不多。」 「在有錢人的地區就很多。」 「我不知道。」威利斯說，「我不喜歡對付老人，」他停頓下來，「還有女人。」 「誰說到女人了？我對她們可是敬謝不敏。女人只會帶來麻煩。」魯道夫說。 「真的？」威利斯說。 「當然，老天，你不知道嗎？她們沒事就會控告你強暴，即使你根本連一根手指都 沒碰到她們也一樣。」 「是這樣嗎？」威利斯說，感到有點失望。 「當然，她們就傷毒藥一樣，我可不敢靠近，此外，女人通常身上沒有多少現金。 」 「我瞭解。」威利斯說「你覺得如何？你會柔道，而我有門路。我們可以把這城市 洗劫一空。」 「我不知道。」威利斯說，知道魯道夫不是他要找的人，但是仍想知道多點清息， 好設計逮捕他，「告訴我多點你犯罪的過程。」 城市中這一頭有兩個男人在談話，另一頭卻有個女人倒在樹叢中。 樹叢底部是堅硬的斜坡，泥上與石塊融合，有如小型峭壁。這個斜坡向下延伸到樹 叢，樹叢後就是流輕的大河，河上延伸長形的拱狀橋為連接到隔壁州郡的幹道。 女孩身體扭曲倒在地上。 在她滾下斜坡衝到樹叢中時，襪子脫落，身上的裙子也翻起，露出大腿和臀部。那 是一雙年輕、美麗的腿，但是其中一隻卻扭曲，躺在樹叢中的軀體看來一點也不美。 女孩的臉在流血，從五官蔓延到樹叢的枝葉上，再流到地上，很快地便被秋天燥熱 的大地吞噬。她的一隻手臂橫過自己飽滿的胸部，壓在樹叢刺人的枝葉上，另一隻手鬆 垮垮地垂在一邊，手掌是張開的。 離血跡不遠的地上，大約離女孩張開手掌幾呎遠的距離外，放著一副墨鏡，其中一 塊鏡片碎裂在地上。 女孩一頭金髮，但現在那耀眼的金黃卻染上紅色的血跡，頭蓋骨遭到某種堅硬物重 複地擊打。 她已經沒有呼吸，倒在樹叢中，面朝著堅硬的地面，血不斷地湧出，她以後也不會 再呼吸了。 這女孩就是珍妮·佩姬。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拜倫中尉研讀著紙上的資料。 警察局日期：九月十五日報告人：指揮官中尉彼得·拜倫，八十七分局呈報對象： 主法醫主旨：珍妮·麗塔·佩姬之死請完成以下與死者有關的訊息。屍體於九月十四日 ，在艾索拉漢彌頓大橋下被發現。進行過驗屍或檢查？執行過初步驗屍，由聖約翰醫院 的伯翠·尼爾森法醫執行。 日期：九月十四日地點：市立停屍間死因：明顯的腦震盪(備註：粗略檢驗，以供 參考)化學反應分忻：尚未檢驗向法醫認領屍體者：彼得·貝爾太太地址：里佛赫戴維 特街四百一十二號關係：姊妹屍體領取者(名字與地址)：(如未領取，說明屍體處理方 或)：屍體仍在停屍間。貝爾太太表示，檢驗完屍體之後便會領回，詳細的驗屍報告隨 後附上。 葬禮編號：其他訊息：亞瑟·寶格法醫辦公室簡單地說，就是有人死了，屍體已經 放在停屍間。有些笨蛋實習生也小心檢查過那破碎的臉和破掉的頭蓋骨，最後那了不起 的結論就是死亡原因是「明顯的腦震盪」。他現在可以瞭解為什麼桌上還沒有完整的報 告，但就算瞭解，他還是忍不住動怒。他想，自己應該不能希望別人沒事在半夜亂晃－ －屍體可能在發現後很短的時間內就送到停屍間－－想辦法弄清楚屍體的胃裏是不是有 毒藥。不是，當然不是這樣，早上一直要到九點之後，人們才開始工作，下午五點之後 就絕對不碰工作。這個國家真是太棒了，每個人工作的時間都很少。 超時工作的就只有殺掉這女孩的那個兇手。 他一點也不介意加班，一點也不。 十七歲，拜倫心想，我兒子也才十七歲。 他走向辦公室門口，他是個短小精幹的人，頭型有稜有角，像是從花岡岩切割成型 ，藍色的小眼睛像是隨時都在打探別人，他不樂意見到謀殺，尤其不喜歡看到年輕女孩 的腦袋開花。他打開門。 「嘿。」他說。 威利斯從桌面上抬起頭。 「來一下，好嗎？」他離開門口，在辦公室裏踱步，威利斯走進了房間，沈默地站 在一旁，手背在後頭。 「墨鏡有什麼線索嗎？」拜倫問，腳步沒有停下。 「沒有，長官，在完好的鏡片上採到完整的指紋，但是單就一個指紋很難找到兇手 。」 「你那個同伴呢？昨天晚上你帶回來的那個人？」 「魯道夫，他還在暴怒中，因為我騙了他，讓他對一個警察坦承犯下的所有罪行。 我想他可能會認為這在法庭中並不真的可以構成證據，他大吼大叫地說要找律師。」 「我是說指紋。」 「長官，那個指紋不是魯道夫的。」威利斯說。 「那個女孩子的？」 「不，長官，不是，我們已經核對過了。」 「那魯道夫並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是的。」 「反正我之前也不認為他是，那個女孩被攻擊的時候搞不好魯道夫正和你在一起。 」 「是的，長官。」 「這對我們真是該死的恥辱，」拜倫說，「該死的恥辱。」他又開始踱步，「北方 兇殺組有什麼動靜？」 「長官，他們已經逮捕了六個罪犯。」 「我們可以比對一下他們的指紋，檢查一下你手邊的檔案，叫你的手下可以開始工 作，好嗎？」他停了一下，「你想會是我們這區強盜幹的嗎？」 「根據留下的墨鏡來看，有可能，長官。」 「這麼說克里夫還是越區作案了，該死的混蛋。」 「有這個可能，長官。」 「我叫彼得。」拜倫說，「幹嘛要這麼正式？」 「好吧，長官，我有個想法。」 「關於這件事？」 「是的，長官，關於這件事是否為強盜所為。」 「彼得！」拜倫說。 「彼得，這個笨蛋已經震驚全市。你看過今天早上的報紙嗎？十七歲的女孩，臉被 揍得血淋淋，在我們的管區，彼得。這個地區己經敗壞，變成犯罪的淵藪，人們都認為 它已經沒救了！這令我痛心疾首，彼得，老天，我真是難過。」「這個地區也個是這麼 糟吧？」拜倫反射性地回應。 「唉，彼得。」威利斯嘆了口氣說。 「好吧，這個地區的確已經淪落，我們也只能盡力而為。他們到底想怎麼樣？期望 這裏像史諾山丘？」 「不是，但我們一定要保護他們，彼得。」 「我們是在保護他們啊，不是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年復一年，不曾懈怠，報上 只要寫寫標題，就把我們的努力化為烏有，這個該死的強盜－－」 「正因如此，我們一定要捉到他，北方兇殺組一定會繼續調查下去，所有兇殺組的 警察都只能看到屍體，如果再有一個人受害，他們受得了嗎？」 「他們都想破案。」拜倫說。 「我知道，我知道。」威利斯不耐地說，「但我想我的主意可以推他們一把。」 「好吧，」拜綸說，「說來聽聽。」 那個星期五的下午，客廳充滿了死亡的寂靜，莫莉·貝爾的眼淚已經流乾，只好無 言地坐著，她丈夫坐在對面，柏特·克林不安地站在門邊，不知道自己為何而來。 他還清楚地記得那個叫做珍妮的女孩，在星期三晚上他要離開的時候還叫住他，那 個美得不可思議的女孩，在那層美麗的外表下，似乎被擔心和麻煩之爪攫住。現在她已 經死了，不知為何，他有種這件事發生得理所當然的感覺。 「她有向你透露過什麼嗎？」貝爾問。 「不多。」克林回答，「她似乎被某件事困擾，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有點憤世嫉俗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 「我知道有哪裏不對勁。」莫莉說，聲音非常低沈，幾乎聽不見，放在腿上的手緊 捉住手帕，那條手帕現在是乾的，因為沒有淚水浸溼。 「警察認為是強盜幹的，甜心。」貝爾緩緩地說。 「是，」莫莉說，「我知道他們的想法。」 「甜心，我覺得妳太－－」 「但是她到艾索拉做什麼？誰把她帶到漢彌頓橋旁那種荒涼的地方？她是自己去的 嗎？彼得？」 「我想應該是。」貝爾說。 「她為何要獨自去那裏？為什麼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要獨自去那種杳無人煙的地方？ 」 「我不知道，甜心，」貝爾說，「心愛的，不要再想這些痛苦的事，警察會找到他 的，警察會－－」 「找到誰？」莫莉說，「強盜？但是他們會知道是誰帶她去那裏的嗎？彼得，要走 好長一段路才會到艾索拉，她為什麼要從里佛赫到那裏？」 貝爾再度搖搖頭，「我不知道，甜心，我真的不知道。」 「我們會找出兇手，莫莉。」克林說，「北方兇殺組和我管區內的警探都會調查這 個案子。放心吧！」 「如果真的找到兇手，」莫莉問，「就可以讓我妹妹起死回生嗎？」 克林望著她，一個廿四歲的老女人，雙肩垮著坐在椅子上，哀悼一個生命的逝去， 但身上卻懷著另一個未出世的生命。他們沈默了好一陣子。最後克林告辭，莫莉好心地 問他是否要再來一杯咖啡，克林說不用了，謝過莫莉之後，他和貝爾握握手，走出門外 ，敏感的午後陽光洗刷著里佛赫的街道。 孩童從國中湧到街上，克林邊走邊望著那些孩童，有純潔無瑕的臉，有調皮的男孩 ，漂亮的女孩，彼此追逐、叫囂、躲迷藏。 沒多久以前，珍妮·佩姬也像這些孩子一樣。 他慢慢地走著。 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啃食他，讓他突然希望冬天早點來，這個願望很稀奇，因 為他最愛的是秋天，這種感覺真奇怪，他想可能是因為秋天代表死亡的時刻，夏天結束 ，枯黃的葉子，人離開世界的口子……。 死掉的女孩。 他甩甩頭，想甩開這個念頭，在那個國中學校對面的角落有個熱狗攤，老闆身穿白 色圍裙，臉上蓄著鬍子，咧著大大的笑容，將手上的叉子插到冒著煙的法蘭克福香腸罐 子裏，再浸到德國泡菜裏，接著將叉子朝下，從芥末罐裏拿出刷子，抹上芥末，最後將 完成的大師之作遞給站在攤子旁的女孩，那個女孩應該不超過十四歲。她付了錢，咬下 香腸時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克林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走下去。 一隻狗往道路旁的街溝衝過來，快樂地又叫又跳，追著從人行道方向彈出來的橡皮 球，一輛車猛然煞住，輪胎發出尖銳的嘰叫聲，前方的駕駛搖搖頭，看到那隻快樂的小 狗時，臉上不禁露出微笑。 落葉掉在人行道上，橘、紅、黃、褐、棕、淡金，各種顏色交錯，堆滿了人行道， 他聽著腳下踩過樹葉時的清脆聲響，深吸一口寒冷但清新的秋天氣息，心想，這世界實 在太不公平了，她還有這麼多的生活要體驗。 當他走到大道上時，一股寒風襲來，他邁步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強風不斷地從他的 夾克灌進，好像刺進他的骨髓一般。 那些學童的聲音已經遠遠落在背後，在戴維持街的另一頭，淹沒在呼呼的風聲中。 他心想不知道會不會下雨。 風在他耳邊呼嘯，說著充滿秘密的地方，訴說著死亡，剎那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寒 冷，真希望身上穿的外套有領子，因為一陣刺骨的寒冷沿著脊椎上升，像一隻冷掉的死 魚停留在背上。 他往車站的方向走，爬上階梯，不期然地，他竟然想起珍妮·佩姬。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女孩蹺著二郎腿。 她坐在八十七分局二樓的中尉辦公室中，威利斯和拜倫就在她對面。那雙腿修長均 勻，裙子的長度稍微超出膝蓋，威利斯無法不注意到那雙美腿，光滑細緻又均勻，慢慢 變細延伸到腳踝，配上樣式特殊的高跟黑色女鞋更增添散發出的魅力。 女孩一頭紅髮，髮質極佳，鮮豔的紅色容易引人注目。女孩有張漂亮的臉蛋，鼻子 是愛爾蘭人的鼻型，眼珠是綠色。她嚴肅地聽著男人說話，她的臉和眼睛告訴你她是個 聰明人。有時候，她會深吸一口氣，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合身的上衣便會勾勒出那飽滿 的胸部曲線。 這女孩年薪五千五百美元，皮夾中有枝點三八的手槍。 她是二級警探，叫做依蓮·伯克，正如她鼻子的形狀一樣，她是個愛爾蘭人。 「如果沒有意願，妳可以不用偵辦這件案子，伯克小姐。」拜倫說。 「聽起來很有趣。」依蓮回答。 「哈爾·威利斯會負責全程偵辦這件案子，妳知道的，但如果發生什麼事情，他不 一定來得及保護妳。」 「我瞭解，長官。」依蓮說。 「而且克里夫並不是個紳士。」威利斯說，「他打過人，也殺過人，至少我們是這 麼認為，這可不是在辦家家酒。」 「我們認為他應該沒有武器，可是就他上次犯的案子來看，他用的應該是拳頭以外 的武器，妳這樣瞭解了嗎？伯克小姐……」 「我們想要告訴妳的是，」威利斯說，「妳並沒有被迫要接受這項任務，如果妳拒 絕的話，我們完全可以理解。」 「你們到底是要說服我加入還是退出？」依蓮問。 「我們只是要妳自己做決定。我們要派妳出去當餌，這讓我們－－」 「我可不會乖乖挨宰，我皮包裏有槍。」 「沒錯，但是我們覺得還是應該讓妳瞭解實情，在妳還沒－－」 「我爸是巡警，」依蓮說，「派斯·伯克，這是他的綽號，他在海斯樓遇襲。一九 三八年，一個叫做菲力浦·丹尼爾森的逃犯躲在普萊街和北三十街的一棟公寓裏，警方 攻堅，我爸是其中一員，丹尼爾森有一把次級的湯普森機關槍，第一發子彈就射中我爸 的胃，我爸當晚就過世，死前很痛苦，胃上穿個洞讓人痛下欲生。」依蓮停了一下，「 我想我願意冒這個險。」 拜倫笑笑，「我知道妳會的。」他說。 「只有我們這一組人馬嗎？」依蓮問威利斯。 「目前為止，是的，我們不知道這招是否奏效，我不能跟得太緊，否則會打草驚蛇 ，也不能離得太遠，有事的話會來不及。」 「你想他會中計嗎？」 「不知道。他把這個管區搞得天翻地覆，然後輕易逃走，如果他沒有改變手法，我 們就有機會，除非他被自己不小心殺死了人嚇到，根據被害人的供詞，他似乎沒有犯案 的計畫，他只是在一旁等待合適的人選，然後下手。」 「暸解。」 「所以我們想派個美貌的女孩，深夜假裝獨自走在街上，也許可以引誘他出來。」 「瞭解。」依蓮省略讚美的話，整個城市中有四百萬個美女，她知道自己並非最漂 亮的一個，「他可能是見色起意嗎？」她問。 威利斯望向拜倫，「我們認為沒有，他並沒有猥褻被害人。」 「我只是在想我應該怎麼打扮。」依蓮說。 「嗯，不要戴帽子，」威利斯說，「這是基本條件，我們要他遠遠地就看到妳的一 頭紅髮。」 「好的。」依蓮說。 「盡量穿亮眼一點的衣服，這樣我才不會跟丟，但是不要太俗豔。」威利斯說，「 免得刑警隊上前盤問。」 依蓮笑笑，「毛衣加裙子？」她問。 「妳舒服就好。」 「我有件白色毛衣，」她說，「對你或克里夫來說都應該夠明顯。」 「好。」威利斯說。 「高跟鞋還是平底鞋？」 「妳全權作主，妳可能－－嗯，他可能會對妳動手腳，如果高跟鞋會有所妨凝，就 穿平底鞋吧！」 「高跟鞋的聲音比較大，可以引起他的注意。」依蓮說。 「隨便妳。」 「我會穿高跟鞋。」 「好。」 「有人會監視嗎？我是說，你會有對講機還是類似的東西嗎？」 「沒有，」威利斯說，「這樣太明顯了，只會有我們兩人。」 「還有克里夫，我們希望。」 「是的。」威利斯回答。 依蓮·伯克嘆了口氣，「什麼時候開始？」 「今晚如何？」威利斯問。 「我本來要上美容院。」依蓮笑著說，「不過我想這不急，」臉上笑容漸漸擴大， 「不是每個女孩都能確定身後是不是至少跟著一個男人。」 「在這碰面好嗎？」 「時間？」依蓮問。 「換班時間，十一點四十五分？」 「我會準時。」她說，將腿放下，站起身。 「中尉。」她說，拜倫握握她的手。 「小心點，好嗎？」拜倫說。 「好的，長官，謝謝關心。」她轉向威利斯，「晚點見。」 「我會等妳。」 「再見了。」她說，接著離開辦公室。 她走了之後，威利斯問：「你怎麼看？」 「我想她會沒事的。」拜倫說，「她曾經逮捕過十四個在地鐵的色狼。」 「色狼又不是強盜。」威利斯說。 拜倫同意他的話，點點頭，「我想她會沒事的。」 威利斯笑了，「我也這麼認為。」他說。 偵察室外面，梅爾警探正談到竊貓的事情。 「報案紀錄已經增加到廿四起。」他對譚波說，「這是卅三區發生過最懸疑的事了 。」 譚波抓抓跨下，「現在還是沒有線索，對吧？」 「什麼也沒有。」梅爾說，他耐心地望著譚波。梅爾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那個人就是到處亂捉貓。」譚波搖搖頭說，「他到底為什麼要偷貓？」 「這就是問題所在，」梅爾說，「動機到底在哪裏？他簡直要把卅三區搞瘋，告訴 你，喬治，我很高興這件事和我們無關。」 「嗯，」譚波說，「我以前也辦過一些這類的蠢案子。」 「當然，但是偷貓？你養過貓嗎？」 「巡邏的時候我都把貓放在電線桿上。」譚波說。 「每個人都會把貓放在電線桿上，」梅爾說，「但是這個人是到處去公寓裏偷貓， 告訴我，喬冶，你有聽過這樣的事嗎？」 「從來沒有。」譚波說。 「我會告訴你他到底是怎麼做的，」梅爾承諾，「這個案子真有趣，告訴你實話， 我覺得他們無法破案。」 「卅三區的警員很厲害，不是嗎？」譚波問。 「外頭有個人在等，」哈維蘭在自己的桌子上大叫，「沒有人出去看看他到底要幹 什麼嗎？」 「動動身體對你有幫助的，小羅。」梅爾說。 「我剛剛才從飲水機那走回來，」哈維蘭笑著說，「我的體力已經耗盡。」 「他有貧血的毛病，」梅爾起身說，「可憐的傢伙，我為他心痛。」他走向辦公室 的隔板，一個巡警正在那邊，望向偵察室，「忙嗎？」他問。 「還好。」梅爾面無表情地說，「你有什麼線索？」 「一份驗屍報告要給……」他往信封裏望一眼，「彼得·拜倫中尉。」 「給我好了。」梅爾說。 「在這裏簽個名，好嗎？」巡警說。 「他不會寫字。」回答的人是哈維蘭，將腿交疊在桌上。梅爾簽了驗屍報告後，巡 警便離開。 驗屍報告是個冷冰冰的科學產物。 它將活生生的肉體變成醫學名詞，以公分測量，用鐵石心腸分析。驗屍報告裏極少 有溫暖和情緒的存在，絲毫無法融進感情，當然更不可能有任何哲理。只有一張或好幾 張8.5X11吋的公文紙，紙上滿是打好的字，直接用醫學英文解釋這個人是在什麼情況下 死去。 而這份用醫學檢查剖析的驗屍報告，也就是梅爾拿進去給中尉的這份報告，就是屬 於一個叫珍妮·麗塔·佩姬的年輕女孩。 紙上的字沒有溫度。 大家都知道死亡沒有同情之心。 上頭寫著：驗屍官驗屍報告珍妮·麗塔·佩姬女性，白種人，外表年紀廿一歲，法 定年齡十七歲，高度六十四吋，體重一百二十磅。 檢查：*頭和臉：一、臉部：多處明顯挫傷。前頭蓋骨有明顯凹處，大約十公分， 傷口從右眼上方三公分處，向下越過鼻梁，延伸列左上顎骨的中間。 兩隻眼睛的結膜部分有明顯的出血現象，相關檢驗也發現鼻孔與耳朵中有血塊。 二、頭部：頭蓋骨左太陽穴的地方下凹，造成腦震盪，下凹的長度大約十一公分， 從顱骨冠狀縫與矢狀縫會合處，延伸列左耳側邊上方約兩公分處。頭髮中有多處血塊。 *身體：胸腔的前後外表有多處擦傷和輕微的割傷。 右臀有嚴重的擦傷。 右腿下方的脛骨和腓骨有混合性骨折，骨頭穿過腿部末端第三節。 大略檢查骨盆內部得到以下資訊：一、陰道沒有出血。 二、沒有異物進入或性交行為。 三、大致檢查加上以顯微鏡檢查陰道分泌物後，發現並無精液存在。 四、子宮外型足完整的圓形，大約是13.5X10X7.5公分。 五、出現胎盤組織與蛻膜組織。 六、有個七公分大，重廿九公克的胎兒。 初步研判：一、頭蓋骨與面部受到重擊，導致大腦腦震盪，當場死亡。 二、身上多處擦傷與撕裂傷，右下肢、脛骨與腓骨的混合性骨折，可能是在摔落峭 壁時所致。 三、沒有性侵害的證據。 四、檢查子宮時發現三個月大的胎兒。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他無法不想起那個死去的女孩。 克林在星期一早上的時候恢復巡邏，他應該感到雀躍無比的，他已經蟄伏夠久了， 現在他又可以開始工作，腳下的水泥地和柏油都應該為他拍手歡呼，四處充滿著朝氣， 多美好、充實的生活。管區內人潮擁擠，克林巡邏他的管區，走在人群之中，但心裏卻 想著死亡這件事。 他負責的管區從瑞佛公路開始。 河邊的綠色植物現在轉為紅色和類似燒過的棕色，間或夾雜著第一次世界大戰英雄 的紀念碑，或是水泥長凳。河上飄著大艘的蒸汽船，慢慢往城中的碼頭航去，白色的蒸 汽往上噴入秋日涼爽的空氣中。一艘飛艇停在河中央，放下船錨，對面一片光禿峭壁襯 出那艘船的平坦修長。附屬的小船來回地做著無聊的秋日例行工作。夏天已經死去，追 逐陽光的各種歡笑喧鬧聲也跟著消逝。 河上的漢彌頓橋就像一條懸著的發光銀線，像個帝王般橫過上黃色的河流，用神聖 的兩根手指分別接觸兩州。 在橋墩下，石頭與泥土的峭壁下，死了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大地吸乾了她的血，但 還是留下暗褐色的痕跡。 瑞佛公路兩旁的高樓大廈面無表情地對著被血汙染的大地，陽光從數千扇窗戶上折 射，那些大樓裏雇用了門房和電梯操作員，讓人感覺像是眨著晶亮的雙眼望向對岸，事 實上卻什麼也看不見。保母推著嬰兒車通過街角的猶太人，繼續往南走向吏坦，史坦位 在這個管區的中心，就像是隻射中靶心的彩色羽毛細箭。史坦裏面有雜貨店、廉價商店 、戲院、熟食店、肉店、珠寶店、和糖果店。其中一個角落還有咖啡店，每天，不論是 星期一到星期天之間的哪一天，咖啡店裏至少都可以看到廿五個毒販，等著口袋有鈔票 的人上門。史坦中間是個寬廣、鐵管圍繞的島狀物，旁邊的街道將它和四周隔開。島上 的每條街道底端都有長凳，男人喜歡坐在那裏抽煙，坐在那裏的女人，胸前的購物袋都 頂到已然下垂的胸部，有時候保母也會坐在那裏，嬰兒審放一邊，手上捧著平裝版的小 說。 保母從不到吏坦的南邊閒逛。 史坦的南邊是斑鳩大道。 斑鳩大道上的房子個算漂亮，就像河邊兩旁大廈的窮遠親一樣，在好多年前，那些 房子也曾閃亮耀眼過，但是這個城市的煤煙和灰塵遮蓋了原本樸實的面貌，將它們變成 都市人，而現在，它們已經一身疲態，穿著過時的衣服，臉上表情哀悽。斑鳩大道上有 很多教堂，也有很多酒吧，長久居住在附近的愛爾蘭人經常光顧這兩個地方；除此之外 還有湧入的波多黎各人和移民局，移民局的人經常出其不意地突襲檢查各個住所，而遍 布碎石的大地上生長著這個城市唯一的作物－－垃圾。 波多黎各人的勢力不斷在斑鳩大道與葛洛佛公園之間的街道上蔓延。這裏酒店和各 種找樂子的店面林立。「妓女之街」的稱號一直沒變，就和大眾運輸工具一樣興盛。 在這裏，貧窮的陰影揮之不去，毒販、小偷、警察橫行，在狹窄、髒亂的公寓裏穿 梭，有時會被整個城市中最忙的消防隊捉住，社工人員拿他們當小白老鼠實驗，他們像 是這個城市中的僑民，警察眼中的嫌疑犯，這就是波多黎各人。 他們的膚色有淺有深，美麗的女孩通常是黑髮、棕眼以及露出一口白牙的笑容；瘦 小的男人則精於跳舞。這是個充滿溫暖、音樂、色彩和美感的民族，占了城市大約百分 之六的人口，住在散落在城市裏的貧民區。貧民區在八十七分局的管區內，其中住著零 星的義大利人和一些猶太人，大部分都還是波多黎各人，分布地點從瑞佛公路的南方一 直到公園。從東到西大約橫跨卅五個街口。波多黎各人中，有七分之一住在八十七分局 附近，柏特·克林走的街道上，就住了九萬個波多黎各人。 街道上人聲鼎沸。 他腦裏卻想著死亡這件事。 他並不想看見莫莉·貝爾，一看到她就心情沈重。 她似乎很害怕出門，也許是因為肚裏的小生命，也許是因為身為母親的那種天性。 他剛剛才幫了湯米的忙，一個波多黎各小孩，母親在糖果店工作，湯米謝過他，克林轉 身回到街上的另一邊，他就在那個時候遇見莫莉·貝爾。 九月十八日那天颳著刺骨的風，莫莉穿著一件大衣，看得出來那件大衣質料還不錯 ，但同樣也看得出它是在百貨公司的地下廉價商場買的。她現在已經大腹便便，因此剪 裁合身的大衣穿在身上，無法扣上胸部以下的釦子，整個人看起來頗狼狽，金髮也失去 了光澤，胸部以上、喉嚨以下扣著磨損的釦子，大衣在腰部以下變成一個倒v字形，露 出鼓脹的肚子。 「柏特！」她大叫，以女性的方式舉起手，像是要捕捉幾年前瞬間消逝的美麗青春 ，那一瞬間看起來就好像她妹妹珍妮還沒死的樣子。 他舉起手中的公文，算是向她打招呼，示意要過到對街去，接著便走過馬路和她碰 面，「別人告訴我你在值勤。」 「我先去消防隊。」她急促地說，「那裏的人告訴我你在值勤。」 「這樣。」他回應。 「我想和你聊聊，柏特。」 「沒問題。」他說。他們彎進其中一條街道，沿著右手邊的公園走，龐大的綠蔭對 映著灰色的天空。 「哈囉，柏特。」一個男孩大叫，克林揮揮手中的公文。 「你聽說了嗎？」莫莉問，「關於驗屍報告的事。」 「有。」他說。 「我真是不敢相信。」她對他說。 「莫莉，報告應該不會有錯。」 「我知道，我知道。」莫莉呼吸沈重。他望了她好長一段時間。 「聽著，妳確定妳的身體可以負荷繼續走下去嗎？」 「沒問題，走路對我身體有益，醫生說我應該多走路。」 「好吧，如果妳覺得累－－」 「我會告訴你，柏特，你會幫我嗎？」 他看著她的臉，眼神中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只閃動著堅定的決心。 「我能幫上什麼忙？」他問。 「你是警察。」她說。 「莫莉，這件案子有城裏最好的警察在辦，北方兇殺組的人不會讓兇手逍遙法外， 據我所知，我們管區的一名警探和女警這兩天都在調查這件事，他們－－」 「他們都不認識我妹妹，柏特。」 「我知道，但是－－」 「你認識她，柏特。」 「我只有和她談過幾分鐘，很難－－」 「柏特，這些處理兇殺案的人……對他們而言，我妹妹只不過是具屍體。」 「莫莉，妳這樣說是不對的，他們的確是見過很多屍體，但是這並不影響他們調查 的品質，莫莉，我只是個巡警，這不是我偵辦的範圍，就算我想的話也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一定會有麻煩，我已經有自己的管區要巡邏，我的工作並不是調查兇殺案，我 會惹很多麻煩的，莫莉。」 「我妹妹也惹上不少麻煩。」莫莉說。 「噢，莫莉，」克林嘆口氣，「別問我。」 「我正在問你。」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很抱歉。」 「你為什麼要來見她？」莫莉問。 「因為彼得請我幫忙，看在舊日的情誼上。」 「我也正在請你幫忙，柏特，不是看在什麼舊日情誼，只因為我妹妹被殺，她還這 麼年輕，絕對可以再活個幾年，柏特，只要再活久一點。」 他們無言地走了一會兒。 「柏特？」莫莉問。 「什麼事？」 「你會幫忙嗎？」 「我－－」 「那些兇殺組的探員認為是強盜幹的事，也許真是，我不知道，但是我妹妹有孕在 身，這可不是強盜幹的，而且還死在漢彌頓橋下，我想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那裏，離我們 住的地方這麼遠，柏特，她為什麼會在那裏的？為什麼？為什麼？」 「我不清楚。」 「我知道妹妹有朋友，也許他們知道，年輕女孩不都會互相吐露心事嗎？尤其是一 個懷孕的年輕女孩？這麼大的秘密？難道她不會向別人說？」 「妳是想找出兇手，」克林問，「還是孩子的爸爸？」 莫莉嚴肅地想了想，「這兩者可能是同一人。」她最後說。 「我－－我想不是這樣的，莫莉。」 「但是有可能，不是嗎？那些兇殺組的探員並沒有考慮到這個可能性，我見過他們 ，柏特，他們問了我問題，每個態度都很冷淡，問話強硬。我妹妹對他們而言只不過是 腳趾上掛著標籤的屍體，不是血肉之軀，現在不是，以前也不是。」 「莫莉－－」 「我並不是在責怪他們。這是他們的工作……我能瞭解，死亡已經是他們每日的例 行公事，就像屠夫眼裏的肉一樣！但是這個女孩是我妹妹啊。」 「妳－－妳瞭解她的交友圈嗎？」 「我只知道她常去一家俱樂部，在地下室，其中一個年輕人－－」莫莉停下，求助 地望著克林，「你會幫忙嗎？」 「我盡量，」克林嘆了一口氣說，「等我下班後自己來，我不能占用上班的時間， 妳知道的。」 「我瞭解。」 「那間俱樂部叫什麼？」 「節奏俱樂部。」 「在哪裏？」 「就在彼得森街旁邊，離大道一個街口遠，正確地址我不知道，所有的俱樂部都聚 集在那裏，私人房子裏面。」她停下，「我還年輕的時候常去其中的一間。」 「我常去參加他們的星期五聚會，」克林說，「但是我不記得有一間節奏俱樂部， 應該是新的。」 「我不清楚，」莫莉說，停頓了一會兒，「你會去嗎？」 「會。」 「什麼時候？」 「我要到四點才下班，然後開車到里佛赫，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個地方。」 「晚一點你會跟我聯絡嗎？」 「會，一定。」 「謝謝，柏特。」 「我只是個穿制服的警察，」克林說，「我不知道妳有什麼事情好謝我的。」 「我有好多事要感謝你。」她捉住他的手說，「我會等你打電話來。」 「好。」他說，往下看著她，走路似乎耗盡她的體力，「我幫妳叫部計程車？」 「不用了，」她說，「我搭地鐵就可以了，再見，柏特，謝謝。」 她轉身往街上走。他望著她的背部，除了懷孕婦女特殊的傾斜走路姿勢外，根本看 不出她有孕在身，從後面看她的身材還是很苗條，腿形還是很勻稱。 他望著她直到身影漸漸消失，然後走到街上，轉到另一條街，向認識的人揮手致意 。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巡警不像警探一樣，可以歸畫自己的工作時間表。他們必須局限在八小時巡邏路線 的系統，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的時段中，連續工作五小時，然後休息五十六個小時， 回到工作崗位時，又得從午夜十二點到早上八點的時段間，連續巡邏五小時，接著再休 息五十六個小時，另五個小時的時段是在下午四點到午夜十二點間，然後又是五十六小 時的休息，班次就這樣輪迴。 這種巡邏系統可不會因為是週末或假日而有所例外，如果幸運的話，聖誕節那天還 可以休息，否則，照樣要出去巡邏。另一種方法就是調班，例如和想過猶太教新年的猶 太警察換班。這有點類似在戰時的飛機工廠工作，唯一不同的是，警察的生命更沒有保 障。 那個星期一的早上，柏特從早上七點四十五分開始巡邏路程，在三點四十分下班。 他回到警察局，在偵察室走廊的衣物櫃邊換回平常的衣服，然後迎向傍晚的陽光。 克林平常喜歡穿著自己的衣服巡邏，口袋裏裝著小本的黑色活頁簿，裏面草草記下 通緝犯的通知以及管區的警察公文。例如說，他知道在北十一街三一一二號是打靶場， 他知道有個嫌疑毒販開著粉藍色的凱迪拉克，車牌號碼是RX42-10，介於商業區與住宅 區中間的一間連鎖百貨公司前天晚上曾被搶劫，他知道誰最有嫌疑，也清楚只要多抓幾 個罪犯，就有可能成為三級警探，這是他的夢想。因此即使已經下班，他仍然常常流連 在管區內，每天幾個小時，四處窺探，卸下身上醒目的藍色制服，讓自己通行無阻，也 驚訝地發現有很多人不認識穿便服的他。 今天他有別的任務，因此就省略自己原本的休閒活動，坐上火車，前往里佛赫。 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節奏俱樂部，隨便走進一間他年輕時常去的俱樂部，就有人 告訴他正確的位置。節奏俱樂部就位在克萊斯納街上、彼德森街旁的一棟磚造三層樓屋 子的地下室，整層地下室都屬於這個俱樂部。在屋後，沿著伸往停放兩輛車子的車庫的 水泥車道，再立刻左轉，就會發現自己面對房屋後面，也就是俱樂部的入口，然後會看 到一塊黑色的長箭頭，上頭標示的字中間有突出的音符。那個標誌是節奏俱樂部：節拍 俱樂部克林轉轉門把，發現門鎖住，俱樂部裏面傳來唱歌的聲音，像是錄音機傳出的「 咻比嘟哇」韻律。他握住拳頭，大聲敲擊，他不斷地敲，好一會兒他才恍然大悟，歌聲 將他敲門的聲音給蓋過，等到那首歌到了結尾，結束抒情的歌聲之後，他才又開始敲門 。 「來了。」有個年輕男性的聲音回答。 「開門。」克林說。 「誰？」 他聽見走近門的腳步聲，靠近門的另一邊又問了一次，「有人嗎？」 他不想表明自己警察的身分，如果他真的想得到答案的話，可不要這些小孩一開始 就對他充滿戒心。 「是的。」 「有何貴幹？」 「你先開個門，這樣比較好談。我是柏特·克林。」他說。 「是嗎？」裏面的人回答，「柏特·克林是誰？」 「我想要租借這間俱樂部。」克林回答。 「是嗎？」 「嘿，湯米。」裏面的人大喊，「有人要租俱樂部。」 克林聽到一聲模糊的回答，接著門鎖喀噠一聲打開，一個大約十八歲、瘦瘦的金髮 男生開了門。 「進來吧。」男孩說，右手捧著一堆錄音帶，緊緊靠在胸前，身上穿著綠色毛衣和 粗棉布長褲，毛衣裏是一件白色襯衫，領子的釦子沒有扣上，在脖子的地方延伸出V形 ，「我叫哈德，哈德森的簡稱，全名是『哈德森·佩特』，佩特的英文拼法有兩個t， 進來吧！」 克林走進地下室，哈德看著他。 「你有點年紀了吧？」哈德問。 「事實上我已經很老了。」克林回答，環顧四周，設計這個俱樂部的人將工作做得 很出色，天花板上的管線都用白色的石膏板蓋住，牆壁的材質在大約腰部以下的部分是 松木，以上是石膏板。黑膠唱片和老式唱片堆在白牆旁邊，直頂天花板，就好像是平面 的氫氣球脫離小販手中的線，揚長而去的樣子。俱樂部中散落著舒服的椅子和一張長沙 發。一部漆成白色的錄音機，上面畫著黑色的音符和G譜號，指揮棒靠在拱門旁，越過 拱門可以看到另一個房間。這兩個房間內只有哈德和克林，先前那個叫湯米的似乎已經 從空氣中消失。 「還滿意嗎？」哈德笑著問。 「很漂亮。」克林說。 「全都是我們親手做的，天花板上和牆上的唱片每片兩份，它們對於想脫手的人來 說就像炸彈，我們試著播放其中一張唱片，但全部都是刮傷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空襲警 報中的倫敦。」 「你可以記得很清楚嗎？」克林問。 「什麼？」哈德問。 「你是這間俱樂部的會員嗎？」克林回問。 「當然，只有會員才可以在白天的時候下來，事實上，非會員只有星期五和星期日 的晚上才可以進來，我們有聯歡會。」他望著克林，眼睛又大又藍，「跳舞，你知道嗎 ？」 「是，我知道。」克林說。 「有時候會來點啤酒，這對健康有益，也是健康的娛樂，」哈德笑著說，「熱血沸 騰的美國青少年需要的就是健康的娛樂，我說得對嗎？」 「一點都沒錯。」 「這是摩特森醫生說的。」 「誰？」 「摩特森醫生，在報紙寫專欄，每天，有關健康的娛樂。」哈德始終保持笑容，「 你要租這間俱樂部做什麼？」他問。 「我是退役軍人。」克林說。 「是嗎？」 「是，我們……嗯……要舉辦派對，和妻子、女朋友聚聚，你知道的。」 「噢，當然。」哈德說。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場地。」 「你為什麼不試試美國國軍館？」 「那裏太大了。」 「噢！」 「我想這些地下室俱樂部最合適，尤其這一間最合我意。」 「對，」哈德說，「我們自己裝潢的。」他走向錄音機，似乎準備要將唱片放進去 ，但突然一轉身，改變心意，「你們要在星期幾舉辦？」 「星期六。」克林說。 「那就好，因為我們星期五和星期日會有自己的聯歡會。」 「是，我知道。」克林說。 「你要付多少錢？」 「那得看情況、你確定這裏的房東不介意我們帶女孩子下來？如果不行的話，就一 點都不好玩了，你暸解的，我們這些人有一半以上都已經結婚了。」 「噢，當然。」哈德說，忽然覺得這就是成人的兄弟會，「我完全瞭解。我沒有想 過禁止女性進來。」 「但是會有女孩參加。」 「這完全沒問題。」 「你確定？」 「當然，我們這裏隨時都有女孩，我們的俱樂部沒有性別限制。」 「真的嗎？」 「當然。」哈德說，「俱樂部會員裏有十二個女生。」 「附近的女孩？」克林問。 「大部分都是，你知道的，就是這附近，沒有人是遠道而來。」 「會不會有我認識的人？」克林問。 哈德飛快地瞄了他一眼，估算他的年齡，「我想可能沒有，先生。」他說，成人兄 弟會的堅定友情瞬間瓦解。 「我以前住這附近。」克林說謊，「曾經帶過很多女孩到這亂晃，搞不好她們有人 是你們會員的姊姊。」 「好吧，那就有可能。」哈德讓步。 「她們叫什麼？」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朋友？」聲音從拱門的方向傳出，克林猛然轉身，一個高高 的男孩走過拱門，進入房間，拉起牛仔褲上的拉鍊。他的身材很棒，寬闊的肩膀像是要 撐開T恤上的縫線，慢慢向下延伸到纖細的腰部，頭髮是栗子的棕色，眼睛則是深巧克 力的棕色。他長得很好看，走路時散發出優雅的氣質，和外表很搭。 「湯米？」克林問。 「沒錯，是我的名字。」湯米說，「那你呢？」 「柏特·克林。」 「很高興認識你。」湯米說，謹慎地看著克林。 「湯米是這間俱樂部的老闆。」哈德插嘴，「他授意我可以作主將俱樂部租給你， 只要價錢合適的話。」 「我在洗手間。」湯米說，「聽到你們說的話，你為什麼對我們的地方這麼有興趣 ？」 「我沒有興趣。」克林回答，「只是有點好奇。」 「朋友，你的好奇心應該只用在租借場地上，不是嗎？哈德。」 「沒錯。」哈德回答。 「朋友，你可以出多少錢？」 「朋友，珍妮·佩姬多久來一趟這裏？」克林說。他看著湯米的臉，後者的臉上並 沒有異樣。哈德手中的一張唱片突然掉下來，摔落到地面。 「誰是珍妮·佩姬？」湯米說。 「星期四晚上被殺的一個女孩。」 「從來沒聽過。」湯米說。 「想想看。」克林對他說。 「我是在想，」湯米停頓了一會兒，「你是警察？」 「這有關係嗎？」 「這間俱樂部很單純，」湯米說，「我們從來沒有和警察有什麼關連，也不想有什 麼關連，我們和房東之間也沒有問題，雖然他真是個狗娘養的。」 「沒有人想惹麻煩。」克林說，「我只是想問你珍妮·佩姬是否常來這裏？」 「從沒聽過。」湯米說，「對吧，哈德？」 哈德一邊撿拾著地上的唱片碎片，一邊抬頭，「當然沒錯，湯米。」 「假如我說我是警察呢？」克林說。 「警察都會亮出徽章。」 克林手伸向背後的口袋，打開皮夾，亮出警徽。湯米瞥過那盾牌似的警徽一眼。 「不論你是不是警察，這間俱樂部都沒問題。」 「沒有人說這地方有問題，不要再用你一身的肌肉嚇唬我，直接回答我的問題，珍 妮·佩姬最後一次到這裏是什麼時候？」 湯米猶豫了好長一段時間，「這裏沒有人會殺她。」他終於說。 「這麼說她真的來過？」 「有。」 「多久來一次。」 「偶爾。」 「到底是多久？」 「只要有聯歡會，有時候也會在週間舉行，我們會讓她進來是因為其中一個女孩－ －」湯米停下。 「把話說完。」 「其中一個女孩認識她，否則我們不會讓她在非對外開放日進來。我就知道這麼多 。」 「沒錯。」哈德說，將唱片的碎片放在播放機的櫥子裏面，「我想這個女孩很想加 入會員。」 「星期四晚上她來過這裏嗎？」克林問·「沒有。」湯米很快地回答。 「回想看看。」 「沒有，她沒有過來，星期四晚上是工作夜，俱樂部裏的六個小孩在每週的當天都 有固定的工作，不同的小孩，你知道的，男孩女孩各三個，男生做比較粗重的工作，女 孩負責洗窗簾、杯子之類的工作。工作夜禁止外人進來，事實上，除了這六個工作人員 之外，誰也不能進來，正因如此，我會確定珍妮·佩姬沒來過。」 「那天你在嗎？」 「在。」湯米說。 「還有誰在場？」 「這有意義嗎？珍妮·佩姬當時根本就不在這裏。」 「那她的女朋友呢？那個珍妮認識的女孩？」 「有，她在這。」 「她叫什麼？」 湯米停頓一下之後，所說的回答根本和克林問的問題無關，「珍妮這個小孩，你得 花上很久的時間才能瞭解她，她從不和這裏的人跳舞，像個彊屍，誘人犯罪的美，但卻 是一座冰山，而且是深入水下十呎的冰山，我沒騙你。」 「那她為什麼要來這裏？」 「問個簡單一點的問題吧。聽好，即使她真的下來，待的時間也不久，只是站在一 邊觀看，俱樂部裏的男孩沒有人不想將她壓在草堆裏，但是老天，她真是怪得令人害怕 。」湯米停下，「對吧，哈德？」 哈德點頭，「完全正確，像個死人一樣，我得這麼說，她簡直是根冰柱，幽靈也不 過如此，過不了多久，就沒有男孩自找麻煩去邀舞，我們就讓她坐在一邊。」 「她和我們是兩個世界，」湯米說，「我還以為她是因為吸毒才這樣，我是說真的 ，你知道的，每天翻開報紙都看得到。」他聳聳肩，「但事情不是這樣，她只是個火星 人。」他惋惜地搖搖頭，「真是可惜。」 「令人害怕的怪物。」哈德也搖搖頭說。 「她女朋友叫什麼？」克林再問一次。 湯米和哈德眼神之間交流過無言的訊息，克林沒有忽略，但他決定暫時不說。 「她是一個和珍妮一樣漂亮的女孩，」湯米說，「你猜得到嗎？朋友，這有點古怪 ，你見過她嗎？她們之間－－」 「她女朋友的名字！」克林重複問，這次聲量提高了點。 「她年紀比較大。」湯米說，聲音微弱。 「多大？」 「二十。」湯米說。 「聽起來的感覺好像和我這個中年人一樣。」克林說。 「沒錯。」哈德嚴肅地同意。 「這和她的年紀有什麼關係？」 「嗯……」湯米遲疑。 「我的老天，她到底叫什麼？」克林爆發了。 「她一直都在這裏。」湯米說。 「所以？」 「所以，我們不想要這裏惹上麻煩，這是間乾淨的俱樂部，我是說真的，沒有騙你 ，所以，如果我們有時和克蕾兒一起鬼混－－」 「克蕾兒什麼？」克林打斷他。 「克蕾兒－－」湯米停住。 「聽好，」克林咬牙切齒地說，「別盡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好嗎？一個十七歲的女 孩被殺，我可不想在這和你們耗下去！這個女孩到底該死的叫什麼，趕快說。」 「克蕾兒·湯森。」湯米潤潤唇，「如果我們的媽媽發現我們……你知道……和克 蕾兒在這裏鬼混，老天，我們把她撇在一邊不談嗎？有什麼損失？難道偶爾放鬆一下不 行嗎？」 「沒事？」克林說，「你覺得謀殺好玩嗎？你覺得這有趣嗎？你們這些怪物。」 「不是這樣的，只是－－」 「她住在哪裏？」 「克蕾兒？」 「對。」 「就在彼得森街，住址是什麼，哈德？」 「七百廿八號，我想。」哈德說。 「對，好像就是這個地址沒錯，但是，聽著，警官，不要把我們牽扯進去，好嗎？ 」 「我得保護多少個人？」克林冷冷地問。 「嗯．．．．．就我和哈德。」湯米說。 「好一對連體嬰。」 「什麼？」 「沒事。」克林往門邊走，「不要靠近那些女孩。」他說，「去練練舉重吧！」 「我們會沒事嗎？」湯米大聲問。 「我可能會回來。」克林說，然後離開，他們仍站在錄音機旁不動。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在里佛赫，事實上這整個城市都一樣，但里佛赫特別明顯，早期居民遺留了數量龐 大、人稱中產階級的公寓房子，這些建築物大多是由黃磚建造，而且位置小心地歸畫在 街邊，因此外型上看不到什麼粉刷的痕跡，只有當魯莽的都市運輸工程在後院營建高架 鐵路時才有例外情形發生。 建築物的正面通常有不同的粉刷，也是女人經常聚會的地方，她們坐在躺椅上，手 拿著棒針一邊編織，一邊享受日光，談話的內容足以使公寓的粉刷變髒。只要隨便聊個 三分鐘，原本的美名就會被這些三姑六婆破壞殆盡。前天晚上在麻將遊戲中的尋常談話 ，就像一把斧頭猛然揮落，而砍斷的頭也在那一瞬間掉近籃子裏，而她們談話的主題仍 然會是「維京島應不應該控制生育？」 九月十八日，早期一的傍晚，秋日的氣候就像婀娜多姿的美女一樣誘人，女人們徘 徊在家門口，知道自己飢餓的丈夫就快回家吃飯了，但仍在外流連，貪婪地欣賞、呼吸 屬於秋天的空氣。一個碩長的金髮男子停在彼得森街七百廿八號前，對著拱行的門比對 手邊的地址，然後步上門廳，這些正在編織的女人便開始竊竊私語。一番討論後，其中 一個叫做博蒂的女人被推派做代表，悄悄地也準備走進門廳，運氣好的話，還可以狀似 不經意地尾隨這個好看的陌生人。 而博蒂就是因為太過小心，錯失了這個大好的機會，當她準備跟著走進門廳時，克 林早已消失了身影。 他檢查過銅製的信箱，在其中找到湯森的名字，按了電鈴，靠在內門，接著是門鎖 打開的聲音回應他。他爬到四樓，找到四十七號公寓，再按了一下門鈴。 現在他正在等待。 他又再次按了門鈴。 門猛地打開，他並沒聽見來開門者的腳步聲，所以門突然打開時他嚇了一跳，他無 意識地望向女孩的腳，那雙腳上沒有穿鞋子。 「我在歐札克長大。」女孩順著他的眼光看上去，「我們已經有吸塵器、地毯清掃 器、烤箱、一套百科全書，還訂閱了大部分的雜誌，不論你要賣什麼，我們都有了，而 且我們也不打算將你介紹到學校去。」 克林笑了笑，「我賣的是自動蘋果去核器。」他說。 「我們不吃蘋果。」女孩回答。 「這個機器不同，它可以把籽蓋住，然後打成纖維，而且內附完整的說明書，教妳 如何把纖維織成墊子。」 女孩好奇地揚起眉毛。 「總共有六種顏色，」克林繼續說，「土司黃、薄麵包淺黃、正紅－－」 「你沒問題吧？」女孩問，開始感到疑惑。 「校對者藍，」克林繼續說，「膽汁綠和午夜黎明。」他停了下來，「有興趣嗎？ 」 「拜託，沒有。」她回答，帶點震驚。 「我叫柏特·克林。」他正經地說，「我是個警察。」 「這句臺詞聽起來像是電視節日的開場白。」 「我可以進來嗎？」 「我有麻煩嗎？」女孩問，「我把該死的帳篷留在消防栓前嗎？」 「沒有。」 她想了一會兒說：「你的警徽呢？」 克林亮出自己的警徽。 「你應該自己先表明的，」女孩說，「就算是瓦斯公司的人都會這麼做，每個人身 上都要帶著證明文件。」 「是的，我知道。」 「進來吧。」她說，「我是克蕾兒·湯森。」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節奏俱樂部的人告訴我的。」 克蕾兒冷冷地望著克林，她長得很高，即使沒穿鞋，也和克林的肩膀同高，如果穿 上高跟鞋，恐怕令身邊一般的美國男性很難看。她的頭髮不是深褐色、也不是棕色，而 是亮麗的烏黑，像是沒有月光、星子的黑夜；鼻子高挺，顴骨位置偏高，臉上素淨，寬 闊的唇上連口紅都沒有。身上穿著白上衣，黑色鬥牛士長褲，褲管一直垂到赤裸的腳踝 ，腳趾甲上搽著亮麗的紅色指甲油。 她一直瞪著他，最後才說：「他們為什麼告訴你我的住址？」 「據說妳認識珍妮·佩姬。」 「噢！」女孩似乎臉上一紅，微微搖頭，像是要甩掉第一眼錯誤的印象，然後說， 「進來吧！」 克林隨她進入公寓，裏面的家具對中產階級而言，算是高級的品味。 「請坐。」她說。 「謝謝。」他坐在一張搖椅上，這讓他很難保持直立的坐姿，但他還是盡量做到。 克蕾兒走到咖啡桌，打開香菸盒的蓋子，替自己取出一根香菸，然後問，「抽菸嗎？」 「不用，謝謝。」 「你叫克林，剛才你是這麼說的吧？」 「對。」 「警探？」 「不，只是巡警。」 「喔，」克蕾兒點起了香菸，甩掉火柴上的火，然後研究克林，「你和珍妮有什麼 關係呢？」 「我正要問妳同一件事。」 克蕾兒笑著說：「我先問了。」 「我認識她姊姊，她請我幫忙。」 「嗯哼！」克蕾兒點點頭，咀嚼他說的話，她噴出口中的煙，手交疊在胸前，然後 說，「繼續問問題，你是警察。」 「妳為什麼不坐下？」 「我已經坐了一整天。」 「工作？」 「我還在大專唸書，」克蕾兒說，「我要成為社工。」 「為什麼要選社工？」 「為什麼不？」 克林笑笑，「這次是我先問。」 「我要在你們之前先接觸人們。」她說。 「聽起來很合理。」克林說，「妳為什麼是節奏俱樂部的會員？」 她的眼神突然間變得戒懼，他可以感覺兩人之間突然出現一道薄膜，形成她臉上的 一張面具，她轉過頭，吹出一個煙圈，「為什麼不？」她問。 「我想我們之間的對話會是『為什麼』跟『為什麼不』的模式。」克林說。 「這比『為什麼』跟『因為』的模式要好得多了，你認為呢？」她的聲音變得尖銳 ，他對於她態度的轉變感到很好奇，他衡量了她的反應，最後決定單刀直入。 「那裏的男孩對妳來說小了點，對吧？」 「你這樣問有點侵犯隱私，對吧？」 「對，」克林說，「我是。」 「我們倆的交情還談不上交換這樣私人的事情吧？」克蕾兒冷冷地說。 「哈德最多不過十八歲－－」 「聽著－－」 「湯米呢？十九歲？他們的大腦根本還沒發育完全，妳為什麼要進入節奏俱樂部？ 」 克蕾兒捻熄手中的香菸，「你最好現在就走，克林先生。」她說。 「我才剛來。」他回答。 她轉身，「讓我們把話說清楚，就我所知，我並沒有義務一定要回答任何你問的私 人問題，除非我是犯罪的嫌疑犯；就技術層面而言，我不需要回答巡警問的話，除非他 正在行使公權力，而你剛剛承認現在並沒有值勤。我喜歡珍妮·佩姬，也很願意合作， 但是如果你態度一直這麼自大，你站的地方是我家，也是我的城堡，我絕對會把你轟出 去。」 「好的。」克林不好意思地說，「很抱歉，湯森小姐。」 「好。」克蕾兒說。兩人之間一陣沈默，克蕾兒望著克林，克林也望著她。 「很抱歉，」克蕾兒最後說，「我不該這麼敏感。」 「不，妳絕對沒有錯，我絕對沒有權力干涉妳－－」 「但是，我還是不應該－－」 克蕾兒迸出大笑，克林也跟著笑起來，她坐下時笑意仍停止不了，她說：「要不要 來點酒，克林先生？」 克林看看手錶，「不，謝了。」他說。 「太早了？」 「嗯。」 「喝干邑白蘭地永遠都不嫌早。」她說。 「我沒喝過干邑。」他坦承。 「真的？」眉毛挑得老高，「先生，你會錯過一生中最美妙的味道，來一點吧？還 是不要？」 「來一點就好。」他說。 她走到吧臺，打開一扇以綠色假皮覆蓋的門，拿出一瓶裝著琥珀色液體的瓶子。 「干邑。」她驕傲地宣布，「白蘭地之王，你可以加汽水，調酒，做成潘趣酒，或 者加入咖啡、茶、熱巧克力或牛奶。」 「牛奶？」克林不敢相信地問。 「牛奶沒錯，但是品嚐干邑最好的方法就是含在口裏，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 「聽起來像個專家。」克林說。 再一次地，她的眼睛似乎又蒙上一層薄膜，「有人教我如何品酒。」她聲音平板地 說，然後將酒倒進中型、鬱金香似的杯子裏。在轉身面對克林的時候，眼神中的那層隔 閡又不見了。 「你看，杯子只有倒半杯滿。」她說，「這樣你就可以搖晃杯子，裏面的酒不會因 此濺出來。」她將杯子遞給克林，「搖晃杯子的動作可以使干邑和杯中的空氣混合，帶 出酒的香味。用手掌捧著杯子晃動，克林先生，這樣可以提升干邑的溫度，並帶出香味 。」 「妳是聞酒還是喝酒？」克林很想知道，依言在手中晃動杯子。 「都有。」克蕾兒說，「這就是美妙之處，現在你可以嚐嚐看了。」 克林喝下好大一口，克蕾兒看到了連忙大聲說，「等等！」一隻手伸出去阻止他， 「老天，」她說，「不要一口氣吞下去，如果牛飲干邑，就是在侮辱這種酒，把它含在 口中，用舌頭攪動。」 「很抱歉。」克林道歉，他含住干邑，用舌頭攪動，「味道很好。」他說。 「後勁很強。」她回話。 「很香醇。」他加上這點。 「廣告完了。」 他們無言地坐苦，啜飲白蘭地，他感到舒適、溫暖又舒服。克蕾兒看起來很令人舒 服，聊起來也算愉快。公寓外秋天的黃昏漸漸染灰天空。 「關於珍妮。」他說，是並不想談論死亡。 「怎麼樣？」 「你和她有多熟？」 「和其他人差不多，我想，她應該沒有幾個朋友。」 「為什麼這麼說？」 「很容易辨別，那種失了魂的表情，美麗的孩子，但卻迷失自己，老天，但願我有 她的美貌。」 「你也不差。」克林笑著說，又呷了幾口白蘭地。 「那是因為你喝了琥珀色的干邑才這麼說。」克蕾兒對他說，「白天的時候我簡直 是隻野獸。」 「我想也是。」克林說，「談談妳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吧！」 「有了晚上，她來節奏，我想應該是她男朋友送她來的，像是怕她會有意外，她手 中拿了一張白色卡，上面寫著俱樂部的名字和地址，她拿給我看，好像那張是通行証一 樣，接著她就坐在角落，拒絕所有的邀舞，她的樣子．．．．．很難解釋，她人在那裏 ，但心不在，你見過那樣的人嗎？」 「有。」克林說。 「我自己有時候也是那副德行，」克蕾兒承認，「也許就是這樣我才會特別注意她 ，反正，我就走過去自我介紹，我們開始交談，後來也處得很好，那天晚上，我們就互 換電話號碼。」 「她打過電話給妳嗎？」 「沒有，我只有在俱樂部看過她。」 「這是多久前的事了？」 「噢，好久之前了。」 「多久？」 「讓我想想。」克蕾兒呷了一口干邑，陷入沈思。 「老天，應該有一年了。」她點點頭，「對，大約就是一年前。」 「我瞭解了，繼續。」 「要知道她為什麼事而心煩並不難，這孩子陷入戀愛了。」 克林往前傾，「妳怎麼知道？」 克蕾兒的眼睛沒有離開他的臉，「我也談過戀愛。」語氣有點不耐煩。 「她男朋友是誰？」克林問。 「我不知道。」 「她提過嗎？」 「沒有。」 「連名字都沒提過？我是說，妳們談話中都沒提過嗎？」 「沒有。」 「天啊！」克林說。 「這是可以理解的，克林先生，她就像隻小鳥羽翅正豐，要離巢開始飛行。」 「我瞭解。」 「克林先生，她眼中盡是初戀的滋味，使她臉上散發光彩，在這個夢幻世界之外的 一切都是陰影。」克蕾兒搖搖頭，「老天爺，我也曾經經歷過這個稚嫩的年紀，但是珍 妮她－－」她停頓了一下，又搖搖頭，「她什麼事都不知道，你瞭解嗎？這個女人的身 體……，嗯，你見過她嗎？」 「有。」 「那你就瞭解我的意思，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但內心卻還是女孩。」 「妳是怎麼知道的？」克林問，腦中想起驗屍報告的結果。 「從她的每件事，穿的衣服，說話的方式，問的問題，甚至是她的筆跡。全部都是 女孩才有的特徵，相信我，克林先生，我從來沒有－－」 「她的筆跡？」 「是的，是的，我找找看有沒有留下來。」她走過房間，在皮包內東翻西找，「我 真是世界上最懶的女生，從來不把地址抄進通訊錄，都是先把它貼在簿子裏，然後再－ －」她正在翻找一本黑色的小簿子，「噢，找到了。」她說，交給克林一張白紙，「我 們認識的那天晚上她寫給我的，珍妮·佩姬，下面是電話號碼，看看她的筆跡。」 克林疑惑地看著白紙，「上面寫著『節奏俱樂部』，」他說，「克萊斯納街，一八 二一號。」 「什麼？」克蕾兒皺起眉頭，「噢，對了，這是她那天順手帶下來的名片，她把號 碼寫在背面，翻過來就可以看到。」 克林照做。 「看到那像小孩的潦草字跡嗎？那就是珍妮·佩姬一年前寫的。」 克林將名片又翻回正面，「我對這面比較有興趣。」他說，「妳說這個可能是她男 朋友寫的，為什麼這麼說？」 「我不知道，只是我假設是她男朋友送她下來的，如此而已，這是個男人的筆跡。 」 「是的。」克林說，「這張名片可以給我嗎？」 克蕾兒點點頭，「如果你要的話，」她停了一下，「我想我也用不到珍妮的號碼了 。」 「我想也是。」克林說，將名片放進皮夾，「妳說她問妳問題，是什麼問題？」 「嗯，例如說她問我如何接吻。」 「什麼？」 「沒錯，她問我應該怎樣運用她的唇，是不是應該張開嘴巴，把舌頭伸出去，她問 這些問題的時候還張著嬰兒般無辜的大眼，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是，記住她 還是隻幼鳥，不知道自己的翅膀是否已經長大。」 「她知道了。」克林說。 「什麼？」 「珍妮·佩姬死的時候懷有身孕。」 「怎麼可能！」克蕾兒說，重重放下酒杯，「不可能，你在開玩笑！」 「我說真的。」 克蕾兒好幾分鐘說不出話，「才剛開始找樂子，就遇到這種事。真是該死的！」 「妳真的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誰？」 「不知道。」 「她一直和同一個人約會嗎？妳說這件事已經是一年以前了，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是同一個人，她常常和他會面，事實上，他們約會都是利 用俱樂部。」 「他來俱樂部？」克林坐起身問。 「不，不是的。」克蕾兒不耐煩地搖搖頭，「我想她姊姊和姊夫都不想她見這個人 ，所以她都說要來節奏，總是只待一會兒，以防有人來視察，然後才離開。」 「讓我弄清楚。」克林說，「她來俱樂部，然後離開去和男朋友見面，對嗎？」 「沒錯。」 「這是標準程序？每次她來都這樣？」 「幾乎每次都是這樣，有時候她會待到俱樂部打烊。」 「她在附近會面嗎？」 「不，我不認為是這樣，我有一次陪她走到艾爾街。」 「通常她都是什麼時候離開？」 「十點到十點半之間。」 「然後她走到艾爾街，對吧？妳認為她會是搭火車去某地約會嗎？」 「我只知道她是去約會，我陪她走過去的那晚，她說要去城中和他會面。」 「城中哪裏？」 「她沒說。」 「這個人外表有什麼特徵？」 「她沒說。」 「從來沒有描述過？」 「只有說過他是世界上最英俊的人，聽好，誰曾經描述過自己的愛？我想大概只有 莎士比亞這個人吧！」 「莎士比亞和十七歲的人。」克林說，「十七歲的年輕人巴不得對全世界的人宣告 自己的戀愛。」 「對啦。」克蕾兒小聲地說，「對啦。」 「但珍妮·佩姬不是，該死的，她為什麼不這樣？」 「我不知道，」克蕾兒想了一下，「那個殺死她的強盜－－」 「嗯？」 「警察覺得殺人犯不是和她見面的人，不是嗎？」 「但妳可是與警方接洽的證人中，第一個知道她感情生活的人。」 「嗯，他聽起來很紳士，不像是殺人犯，我是說，珍妮提到他的時候，我覺得他應 該是個紳士。」 「但她沒有提過他的名字？」 「沒有，抱歉，」 克林站起身，「我得走了，我似乎聞到晚餐的味道，對吧？」 「我爸就快回家了，」克蕾兒說，「我媽已經過世。每天放學回家後都得做點家事 。」 「每天晚上？」克林問。 「什麼？對不起……」 他不知道應不應該再重複一次，她沒有聽到他的問題，他可以聳聳肩將這句話帶過 ，但他選擇再說一次。 「我說，『每天晚上嗎？』」 「每天晚上什麼？」 她顯然聽不懂他的話，「妳每天晚上準備晚餐？還是偶爾不吃晚飯？」 「噢，我通常都下吃晚飯。」克蕾兒說。 「也許妳想偶爾出去吃晚餐？」 「你是說跟你嗎？」 「嗯，對，我心裏是這麼想的。」 克蕾兒·湯森直勾勾地盯著他，最後才說：「我想不用了，很抱歉，謝謝你的好意 ，但是不用了。」 「嗯……那……」克林突然間覺得自己的臉紅得像猴子屁股，「我……想我最好馬 上離開，謝謝妳的干邑，真的很好喝。」 「不用客氣。」她說，這時候他突然想起之前她提到的人，那個已經不在的人，他 非常瞭解她所說的意思，因為現在她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她的心思已經飄往遠方 ，他真希望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剎那間，他極度渴望知道這件事，因為他想要和她在 一起。 「再見。」他說。 她微笑回答，關上他身後的門。 在公共電話溝槽投進的一角硬幣接通了彼得·貝爾。 貝爾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在睡覺，「我吵醒你了嗎？」克林問。 「對，你的確把我吵醒了。」貝爾說，「不過沒關係，什麼事，柏特？」 「嗯，莫莉在嗎？」 「莫莉？沒有，她出去買點東西，什麼事？」 「我已經－－是這樣的，她問我可不可以到處調查一下。」 「噢？真的？」 「對，今天下午我去過節奏俱樂部，也和一個叫克蕾兒·湯森的女孩談了一下，是 個好又孩。」 「你發現什麼，柏特？」 「珍妮有固定的約會對象。」 「誰？」 「這就是問題了，湯森小姐不知道，珍妮有對你或莫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嗎？」 「沒有，就我記憶所及。」 「太糟了，連一點線索也沒有，這樣怎麼調查下去，即使只有一個姓也好，才有調 查的方向。」 「不。」貝爾說，「很抱歉打斷你，可是－－」他停住不語，電話線的另一端是痛 苦的沈默，然後他說，「噢，我的老天。」 「怎麼了。」 「她的確提過，柏特，她有提過一個人的名字，我的天啊！」 「誰？她提過誰？」 「有一次我們在聊天的時候，她心情很好，告訴我她要去見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 「是誰？」 「克里夫！上帝保佑，柏特！他叫克里夫。」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第一個帶回嫌疑強盜殺人犯的警察是羅傑·哈維蘭。 嫌疑犯是個叫賽克斯朵·凡蓋茲的年輕人，波多黎各的男孩，在這個城市已經待了 兩年多，賽克斯朵二十歲，最近加入一個叫做「龍捲風」的幫派，但他在幫派中已經沒 有以往活躍，由於他的女明友安潔麗塔已經懷孕，因此他開始收手，想要和安潔麗塔結 婚。 賽克斯朵涉嫌毆打一名妓女，偷走皮包內的卅二元，在這個管區內，那名妓女還算 小有名氣，事實上，她還和警方的高層人士有業務往來，有些警察還得靠她疏通。 要是在平時，不論那個妓女提出多麼不利於賽克斯朵的證據，哈維蘭也會睜一隻眼 閉一隻眼，輕描淡寫地處理這件事，在很多警察眼中，這種打人勒索的事情，只要勸勸 雙方，價錢談攏之後，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但這件事卻偏偏發生在報紙大幅報導珍妮·佩姬的葬禮之際－－這個葬禮之所以延 遲是因為詳細驗屍的結果－－也就是賽克斯朵被帶回偵訊室的那天早上。報紙同時也對 警方施壓，對日益猖撅的強盜事件展開行動，因此人們可以諒解哈維蘭過分的詢問態度 。 他將賽克斯朵登記之後，轉過頭對疑惑又恐懼的嫌犯說了句：「跟我來！」就將他 帶到門上有詢問室字樣的房間。在房間裏面，哈維蘭將門反鎖，冷靜地點起一根菸，賽 克斯朵看著他，哈維蘭人高馬大，用他的話說，就是「任何人都不是對手」，他曾阻止 過街頭械鬥，回來時手上有四處骨折，治療的過程更是苦不堪言，因為骨頭無法一次就 正確接上，必須打碎再重組，他在過程中思考要在成為好警察與生存之間取得平衡點， 因此形成了自己特殊的哲理。 賽克靳朵完全不知道哈維蘭哲理形成的過程，只知道哈維蘭是這個區域裏歹徒最厭 惡、也最可怕的警察。哈維蘭帶著興味看著他，賽克斯朵的上唇不知不覺泌出一層汗， 眼光不敢離開哈維蘭的手。 「看來你似乎有麻煩了，對吧，賽克斯朵？」哈維蘭說。 賽克斯朵點頭，眼睛不停眨著，舌頭不斷潤著嘴唇。 「說說看，你為什麼要打卡門，說？」哈維蘭說，他靠在偵訊室的桌子邊，輕鬆地 呼出一口煙。瘦得像隻鳥的賽克斯朵將枯槁的雙手在粗花呢褲上摩挲，卡門就是他搶劫 的妓女，他知道她和幾個警察的關係很好，不知道她和哈維蘭的關係如何，只好保持沈 默，看情形再說。 「說啊？」哈維蘭和氣地說，聲音異常溫柔，「你為什麼要打像卡門這樣好看的女 孩子呢？」 賽克斯朵還是不說話。 「我看你是需要來點教訓，是嗎，賽克斯朵？」 「我結婚了。」賽克斯朵正經地說。 「你是討打，賽克斯朵。」 「不，我結婚了，我不會去找妓女。」賽克斯朵說。 「那你為什麼去找卡門？」 「她欠我錢。」賽克斯朵說，「我要討回來。」 「你借她錢，是這樣嗎？」 「對。」賽克斯朵說。 「多少錢？」 「大概四十元。」 「所以你去找她，向她討回那筆錢，是這樣嗎？」 「沒錯，是我的錢，大概三、四個月前我借給她的。」 「為什麼她需要錢，賽克斯朵？」 「誰知道，她是個賤貨，你不知道嗎？」 「我聽過這樣的傳聞。」哈維蘭說，臉上仍是燦爛的笑容，「所以她討打，自己找 上門讓你搶劫，對嗎，賽克斯朵？」 「她沒有來找我，我只是剛好坐在酒吧裏面，她說手頭有點緊，所以我就把手邊有 的四十元借給她，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現在我要把這筆錢要回來，但她卻死不肯還我。 」 「她怎樣不還給你？」 「她說最近生意很差，沒有接到什麼客戶之類的理由，我說我才不管什麼生意不好 ，我只要那四十元，我已經結婚了，孩子即將出世，不能再隨便把錢借給妓女。」 「賽克斯朵，你有工作嗎？」 「有，在城中的一間餐廳。」 「那你為什麼突然這麼需要那筆錢？」 「我告訴你了，警官。我太太懷孕，需要錢去看醫生。」 「那你為什麼要打卡門？」 「因為我跟她說我不想再和任何妓女有瓜葛，我要把錢要回來，她卻罵我的安潔麗 塔是妓女，天啊，我怎麼能容忍別人這麼罵我太太，她就和聖母瑪莉亞一樣純潔，所以 我一拳轟上她的嘴巴，事情就是這樣。」 「然後你就搜她的皮包，對吧，賽克斯朵？」 「我只是想把四十元要回來。」 「你拿了卅二元，對吧？」 「對，她還欠我八元。」 哈維蘭同情地點點頭，橫過桌面拿起菸灰缸，輕輕地捻熄手上的菸，然後他望著賽 克斯朵，無辜的臉上露出笑容，他深呼吸一口氣，寬闊的肩膀跟著聳起。 「說實話吧，賽克斯朵？」他輕聲地說。 「我說的都是真的。」賽克斯朵說，「整件事情就是這樣。」 「談談你搶劫的其他女孩。」 賽克斯朵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哈維蘭，有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然後說：「什麼？ 」 「城市裏其他遇害的女孩，你怎麼說，賽克斯朵？」 「什麼？」賽克斯朵又說一次。 哈維蘭優雅地離開桌子，走三步就到達賽克斯朵的面前，臉上仍掛著笑容，手臂往 後舉起，一拳轟上賽克斯朵的臉。 賽克斯朵完全來不及防備，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往後踉蹌撞到牆上，手不自覺地抹嘴 ，褐色的手指染上一抹紅色的血，他眨眨眼睛望著哈維蘭。 「你為什麼打我？」他問。 「說你是怎麼搶劫其他女孩的，賽克斯朵。」哈維蘭說，再度走向前。 「什麼其他的女孩？老天，你是瘋了嗎？我打那個妓女是因為我要討回我的－－」 哈維蘭一巴掌打過去，然後用手掌將賽克斯朵的另一邊臉頰扶正，再一巴掌打過去 ，就這樣一來一回，不停地打，賽克斯朵的頭就像隨著微風抖動的細長葉片一樣，他試 著護住自己的臉，哈維蘭卻往他的胃猛擊，賽克斯朵的痛苦加倍。 「天啊，」他說，「你為什麼－－」 「閉嘴！」哈維蘭大吼，「快把搶劫的細節說出來，你這個狗娘養的西班牙人！還 不快說你上個星期是怎麼殺害那個十七歲的金髮女孩？」 「我沒有－－」 哈維蘭再度毆打他，用巨大的拳頭往他的頭上揮過去，然後將賽克斯朵拉近自己， 他卻跌倒在地，哈維蘭用腳尖踢他。 「起來。」 「我沒有－－」 哈維蘭又踢他一腳，腳下的男孩開始啜泣，他勉強站起身，哈維蘭又往他的腹部揍 了一拳，接著是臉上，賽克斯朵倒在牆邊大聲哭泣。 「你為什麼要殺她？」 賽克斯朵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搖頭，哭個不停，哈維蘭捉住他的外套領口，用力 將他撞向牆上。 「為什麼，你這個該死的西班牙人？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但是賽克斯朵只是搖頭，一會兒後，他的頭歪向一邊，暈過去了。 哈維蘭研究他好一陣子，嘆了一口氣，走到角落的洗手盆，洗去手上的血跡，然後 點起一根香菸，坐在桌子上，想著這件事。他不得不承認，賽克斯朵應該不是他們要找 的兇手，當然這傢伙要為卡門的事情負責，但卻不能將強盜殺人的事情歸咎到人家身上 ，真是丟臉，竟然該死的搞錯人了。 很快地，哈維蘭打開上鎖的門，走到隔壁的書記室，米斯可羅從打字機前抬起頭。 「隔壁有個西班牙人。」哈維蘭噴了一口煙說。 「怎樣？」米斯可羅說。 哈維蘭點點頭，「他暈倒在地上，把自己搞傷了。趕快替他找個醫生好嗎？」 城市的另一邊，警探梅爾和譚波正在採取比較正常的詢問方式。 就梅爾個人而言，他非常高興能有這次機會，根據拜倫中尉的指示，他已經質問過 幾個性侵犯的嫌疑犯，臉孔已經被氣得鐵青，並不是因為他不喜歡詢問這個工作，他只 是厭惡性侵犯的人。 珍妮·佩姬身旁發現的墨鏡，鼻梁架上印著用圓圈圈起的C字樣，警察聯絡了幾個 批發商，其中一個批發商認出這是坎德爾公司的商標。拜倫將梅爾和譚波從墮落的八十 七管區中解救出來，派他們前往瑪加斯塔，也就是這個公司的工廠所在地。 傑佛瑞·坎德爾的公司在工廠的三樓，那是個牆上管線交錯、隔音效果良好的矩形 現代建築物。桌子似乎浮在空中，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了一部陷入錯亂計算的電 腦。 次德爾是個胖子。坐在皮椅上，看著桌上擺著的墨鏡，用短胖的食指轉來轉去，好 像是在證明一條蛇是否還活著。 「沒錯。」他說，渾厚的聲音從巨大的胸腔傳出，「這是我們製造的墨鏡。」 「你可以告訴我們有關這些墨鏡的事嗎？」梅爾問。 「我可以告訴你們有關這些墨鏡的事嗎？」坎德爾露出自傲的笑容，「過去十四年 來，我製作了各式各樣的鏡架，你竟然問我可否告訴你有關墨鏡的事？朋友，你想知道 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 「很好，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們－－」 「大部分人的問題是，」坎德爾說，「他們都認為製作墨鏡，或是任何眼鏡的鏡架 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兩位，這是大錯持錯，除非你是個草率的工人，根本不把自己的工 作放在眼中。坎德爾不是這樣做事的，他的理念是顧客至上。」 「很好，也許你可以－－」 「就拿這個單品來說，」坎德爾不理梅爾，繼續解釋，「它叫做zyl，是纖維素硝 酸鹽的商業用語，代表光學等級。我們會先替該單品的前端以及耳架沖模。」 「前端？」梅爾問。 「耳架？」譚波問。 「前端就是框住鏡片的部分，耳架就是架在耳朵上的玩意。」 「我明白了。」梅爾說，「但是這些眼鏡－－」 「沖模之後，前端和耳架就由機器統一製作，」坎德爾說，「把鏡片放到鏡架中， 去掉與模型不合的多餘部分，接著就是把鼻墊黏接到鏡架的步驟，在那之後，裁割器會 『調整』鼻墊與鏡架的角度。」 「先生，我知道，但是－－」 「這樣還沒完，」坎德爾說，「鼻墊會用溼的浮石輪去磨，讓它更容易成形，然後 前端和耳架便會進入另一個磨製的階段，它們會放進滾動的浮石桶子，滾動的過程會把 表面磨得更光滑。在最後烤漆的階段，這些一模一樣的前端和耳架會個別放在長約一英 吋、寬十六分之三英吋的小木管中，再加上潤滑劑以及我們獨特的配方。這些小木樁會 滾動前端和耳架，藉此打亮它們。 「先生，我們想繼續談－－」 「在那之後，」坎德爾皺眉說，顯然他並不習慣被人打斷演說，「前端和耳架便會 用鍊子連接，鍊子則會加上防護物用來固定，最後前端和耳架以螺絲釘固定，接角面是 傾斜的，然後耳架後端會在磨製室中以浮石輪磨成圓形，接著呢－－」 「先生－－」 「接著呢，鏡框會清洗乾淨，送到磨光室中，我們全部的鏡框都是以手工打亮，很 多公司都只是把鏡框放到溶劑中，讓鏡框看起來光亮，但是我們堅持以手工打亮。」 「這的確很棒，坎德爾先生，」梅爾說，「但是－－」 「當我們放入無度數的鏡片時，我們是用六面鏡片，那是一種經過磨平但絲毫沒有 扭曲的鏡片，我們無度數的墨鏡是六屈光度的鏡片，兩位，記住，六屈光度的鏡面在光 學角度而言是絕對正確的選擇。」 「我相信絕對是。」梅爾疲憊地說。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最好的眼鏡可以賣到二十元一副。」坎德爾驕傲地說。 「那這些呢？」梅爾指著桌上的墨鏡問。 「是。」坎德爾說，再度用指頭推推那些眼鏡，「當然我們也有比較便宜的產品， 使用聚苯乙烯填入模具，用水壓的方式壓製的速度很快，你知道的，那種半自動的生產 方式，當然，這種產品也用比較便宜的鏡片。」 「那這些眼鏡是便宜貨嗎？」梅爾問。 「嗯……是。」坎德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多少錢一副？」 「我們賣給經銷商是卅五分一副，他們賣出去的價格可能是七十五分到一元不等。 」 「你們都賣到哪裏呢？」譚波問。 「先生？」 「這些眼鏡都賣到哪裏？有特別的專賣店嗎？」 坎德爾將眼鏡推到一邊，好像這些眼鏡具有傳染的痲瘋病一樣。 「兩位，」他說，「到處的廉價商店中部可以買到這種眼鏡。」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九月廿一日，星期四早上兩點鐘，依蓮·伯克走在艾索拉的街道上，身穿一件白毛 衣和緊身裙。 她是個筋疲力竭的警察。 她從上個星期六晚上的十一點四十五分就開始在艾索拉的街上四處遊走，這已經是 第五晚了，她腳上穿的高跟鞋顯然不是為了走路而設計的，為了將強盜引誘出來，雖然 不知道他的作案動機是否瞄準穿著火辣的女孩，她刻意將胸罩束緊一點，好讓胸部看起 來比較豐滿誘人。 除了像依蓮·伯克這樣有冷靜分析頭腦的人，相信沒有人可以抵擋她誘人的胸部。 在她每日凌晨的散步過程中，總共有七個水手、四個士兵和廿二個普通人向她搭訕 ，搭訕的方式從禮貌的開場白像是：「今晚的夜色真好，對吧？」到比較直接的說法， 「一個人啊，甜心？」還有更直接的交易詢問像是，「多少錢，寶貝？」 依蓮面對這些搭訕則是頭也不回地繼續走。 這些人打亂了她計畫獨自、沈默的巡視，她從沒看到跟在身後的威利斯，她很確定 威利斯就在某處，她心想，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她一樣感到無聊，最後她的結論是不會， 畢竟，他在後頭可以看到某個女孩為了引誘暗藏的強盜而搔首弄姿的背影。 你在哪裏，克里夫？她心裏問。 我們把你嚇跑了嗎？那個身體扭曲、血流不止的女孩屍體讓你反胃了嗎，克里夫？ 你決定要放棄生意了，還是只是在等待風聲沒那麼緊？ 來吧，克里夫。 看到這個漂亮女孩嗎？她是你的獵物，克里夫，唯一的餌就是放在我皮夾裏的點三 八手槍。 來吧，克里夫。 威利斯一直遠遠跟在依蓮後頭，他只看得見白色毛衣，以及偶爾燈光打在她頭上那 一閃即過的耀眼紅髮。 他是個筋疲力竭的警察。 他已經走了很久，這比在城市中任何的巡邏還要累人，平常巡邏的時候，還有酒吧 、餐廳，偶爾還有雜貨店和糖果店可以讓你來杯啤酒、咖啡，隨便和路人聊個兩句，或 是吹吹暖氣。 依蓮這個女孩喜歡走路，他已跟了她四個晚上，今天是第五晚，她總是一路不停地 走，顯然地，這種敬業態度備受人尊崇。 但是老天，她身上是裝了馬達嗎？ 到底是什麼讓她腳走個不停？(威利斯承認那是一雙美麗的腿。)為什麼走這麼快？ 她認為克里夫是個跨國的運動健將嗎？在她第一晚以跌破頸子的速度走路後，威利斯和 她討論過這個問題，她只是輕輕微笑，用手撥一撥頭髮，有如迎新茶會中的新生，說道 ：「我一向走得快。」 他現在認為，那句話是今年他聽過最保守的一句話。 她的意思應該是：「我總是在慢跑。」 他一點也不羨慕克里夫，無論他是誰，身在何方，他得有一部摩托車才能追上這個 有豐滿胸部的紅髮小妞。 好吧，他心想，她這場遊戲不值得她這樣投入。 克里夫，不論你在哪裏，只要你敢搶伯克小姐，她絕對會讓你好看。 起先他聽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的聲音。 啄木鳥不耐煩的鳥嘴不斷啄著城市堅實的桃木中心。震動的輕敲、輕盈的步伐、健 壯的腿以及快速走動的腳在運作著。 他看見白毛衣，遠遠的信號，愈來愈近，從平面變成立體的雕像，接著變為真實， 成為覆蓋在尖挺胸部的芐毛纖維。 他看見一頭紅髮，風的手指輕輕拍打在上頭，流連下去，令她的頭髮好像葬禮耀眼 的火堆。他隱身在對街的小巷之中，看著她大步行走，詛咒自己所站的位置，真希望自 己是站在對街。她肩上背著黑色的長帶皮袋，帶子很鬆，因此她每走一步，袋子就會敲 打在她左邊的臀骨上。袋子看起來很重·他知道這樣看起來的確騙得了人，很多女人袋 子裏都裝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但這個女人有錢的味道。她要不是剛完成交易的妓女，就 是交際的婊子，晚上出來遛達，這兩者有時很難分辨。不論她是哪一個，袋子裏一定有 錢，那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報紙上天天都拿珍妮·佩姬的事做文章，老天！ 他的確已經被趕出街上，但是謀殺的新聞可以持續多久呢？人總是要吃飯的，不是 嗎？ 他望著走過的紅髮女郎，立刻低身彎進小巷，馬上計算出一條可以攔截到她的路徑 。 他並沒有看到女郎身後的威利斯。 威利斯也沒看見他。 每個街區中都有三根街燈柱，依蓮心想。 燈柱之間大概要走上一分半的時間，所以走完一個街區就是四分半的時間，很容易 就可以算出。 這樣的速度不算太快吧，如果威利斯認為這叫快的話，他應該看看哥哥，哥哥是那 種每件事都在匆忙中度過的人，不論是早餐、晚餐……站住不要動！ 眼前出現一個人。 她的心裏頓時彷彿被吸塵器清理過一樣，所有雜念一乾二淨，乾淨得就像一塊耀眼 無瑕的鑽石，她的左手緊緊捉住帶子，拿好袋子，將袋口打開，她感覺摸到點三八的槍 身，準備隨時可以一轉身就用右手迅速抽出。 她挺起身體，一直往前走，前方的人是個男性，她非常確定。他也看清楚她了，迅 速朝她走近，他穿著深藍色的衣服，沒有戴帽子，他的身材高大，大約有六呎高。 「喂！」他大叫，「喂，我叫妳！」她覺得心臟快要跳到喉嚨，因為她非常確定這 個人就是克里夫。 在那一瞬間，她覺得好愚蠢。 因為她看到藍色袖子上的標誌，也看到領子上的白色條紋，她以為是克里夫的人原 來只是個海軍。緊張蔓延到她全身，嘴唇上揚露出微笑。 水手走向她，她看見水手的步伐踉蹌，非常不穩，他醉到迷迷糊糊，這從他掉了的 白色帽子就可以知道。 「我叫妳。」他大吼，「那是紅頭髮吧！過來這裏，紅髮的。」 他捉住依蓮，她立刻迅速甩掉他的手臂。 「走開，你這個水兵，」她說，「你找錯人了。」 水兵的頭往後一仰，進出吵人的大笑聲，「找錯人！」他大叫，「那妳到處亂晃是 在等小偷偷妳嗎？」 依蓮覺得只要他下妨礙到正事，才下管他醉到什麼程度，便迅速地經過他身邊，繼 續走她的路。 「喂！」他怒吼，「妳要去哪裏？」 她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感覺他的手就要捉住她的手臂，她一轉身，讓他撲了個 空。 「怎麼了？」他問，「不喜歡水兵？」 「我個人對水兵沒有偏見，」依蓮回答，「但是我想你還是趕快回去船上，快點， 用跑的。」她冷冷地望著他。 他嚴肅地回望她，然後很快地問：「嘿，妳想跟我上床嗎？」 依蓮忍不住笑意，「不，」她說，「謝謝你的邀請。」 「為什麼不？」他努努下巴問。 「我已經結婚了。」她撒謊。 「這有什麼關係，」他說，「我也結婚了。」 「我先生是警察。」她又撒了謊。 「警察嚇不倒我，怎樣？」 「不。」依蓮堅決地說，她轉過身，那個人立刻跑到她前面，擋住她的去路。 「我們可以談談妳的丈夫和我太太，怎樣？我太太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人。」 「那就趕快回家找她。」依蓮說。 「不行，該死的，她現在在阿拉巴馬。」 「快走吧，水乓。」依蓮說，「我說真的，快點走免得招惹麻煩上身。」 「不，」他生氣地說，「我只想和妳上床。」 「天啊！」她說。 「這樣做又沒錯，對吧？這種事再正常不過了。」 「但是現在時機不對。」依蓮說。 「什麼？」 「沒事。」她轉身尋找威利斯的蹤影，看不到他，應該靠在某條小巷的牆上休息吧 ，頭仰後笑個不停。她穿過水兵身邊，走到街上，水兵緊跟在後。 「走路最棒了。」他說，「我要跟在妳身邊一起走路，直到妳承認自己極度渴望和 我上床。我要一直走直到凍死為止。」 「你再一直跟著我，我保證你一定會。」依蓮低聲抱怨，不知道要多久才會遇到警 察，總是這樣，需要警察的時候一個也沒有。 她竟然釣上了個水兵，威利斯心想。 我們除了娛樂海軍之外，就沒別的事情好做了嗎？她為什麼不一拳揮在那個該死的 人頭上，把他留在街邊就好了。 如果她這樣一直跟個水兵在一起，克里夫怎麼會上鉤呢？我應該上前去解圍嗎？還 是她這麼做是別有用心？ 和女人共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你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應該早早上床睡覺的。 他無言地望著他們，心裏詛咒那個水兵。 這個傢伙到底是哪來的？現在克里夫要怎麼搶她的皮包？他真是倒楣到極點，搞不 好這是自從報紙上報導珍妮·佩姬的事情以來，命運之神終於眷顧他，讓他找出克里夫 的機會，而這個該死的水兵就這樣出現，把這個機會搞砸。 也許等會兒他就走了。 也許她會賞他一巴掌，然後他就走了。 也許不會，她現在的身分是個妓女，說不定她會將他帶走，今晚就這樣結束。 為什麼警察要讓海軍將那些汙穢的貨物任意丟在街上呢？ 他看著女郎搖擺的臀部，再望向水兵搖晃的動作，他忍不住詛咒警察、詛咒軍隊、 甚至詛咒那個紅髮女孩。 他們轉過街角，他閃身進入小巷，越過別人的後院，心想先比他們到兩個街口外， 說不定那時她已經甩掉水兵，他的手指迫切地渴望接近她左肩上搖晃的皮包。 「你在哪條船上？」依蓮問水兵。 「美國獵人號，」水兵回答，「妳開始相信我了，對吧，紅髮女孩？」 依蓮沒有說話，她轉身望向水兵，碧眼閃爍，「聽好，水兵，」她說，「我是個女 警，暸解嗎？我現在在值勤，你打擾了我的工作，我不喜歡這樣。」 「妳是什麼？」水兵說，他的頭往後仰，顯然準備開始大笑，但是依蓮冰到極點的 聲音讓他停住動作。 「我皮包內有一枝警探專用的點三八手槍，」她語氣平淡，「六秒內，我就會把它 掏出來，在你腳上射一槍，把你留在路邊，然後打電話給海岸巡警隊，我現在開始計時 。」 「欸，妳到底－－」 「一……」 「聽著，妳到底在緊張什麼？我只是－－」 「二．．．．．」 「我才不相信妳皮包裏有什麼槍－－」 話還沒說完，點三八手槍已經出現在他面前，水兵的眼睛睜得老大。 「三。」依蓮說。 「嗯，這樣－－」 「四。」 水兵瞄了一眼槍。 「晚安，女士。」他說，轉身沒命地跑。依蓮看著他，將手槍收回皮包內，滿意地 笑了笑，彎過轉角，走到闐黑的巷子裏，走了還不到十五步，就被一隻手臂環住頸項， 拉到一旁的巷子裏。 那個水兵往街道的另一頭跑，速度之快，威利斯幾乎忍不住笑意，水兵跑步的身影 像在風中飛舞，來到柏油路中央，他現在就像是水兵搖晃的身影、醉漢側向一邊的姿勢 和三歲小孩帶著肯德基式的禮帽大步跑步樣子的組合，眼睛大睜，頭髮隨風亂飄。 他看到威利斯時馬上停了下來，邊喘氣邊對威利斯說：「老兄，如果你等一下遇到 一個紅髮女生，最好離她遠點，別說我沒告訴你。」 「怎麼回事？」威利斯輕聲問，極力忍住笑意。 「怎麼回事！老兄，她背包裏有一枝手槍，就是這麼一回事，老天，所以我才會沒 命地跑。」 他對威利斯點點頭，接著立刻拔腿就跑，威利斯看著他抱頭鼠竄的背影，忍不住一 笑，開始尋找依蓮的身影。她可能已經彎過街角了。 他微微一笑，改變了方才對那個水兵詛咒的想法，畢竟，每天重複這樣無聊的路程 ，等著不知道會不會現身的強盜，那個水兵倒也娛樂了他們。 皮包帶子離開她左肩時，她正伸手要掏出皮包內的槍，她可以感覺到臀股上的皮包 重量正在漸漸減輕，接著皮包就被拿走了。正當她站穩打算將那個人來個過肩摔時，他 已經將她整個人摔到牆上。 「我可不是跟妳玩。」他的聲音低沈、不懷好意，她立刻就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剛才那一摔險些令她喘不過氣。她就著微弱的街燈望著他。他並沒有戴墨鏡，但她還是 很難判斷他眼睛的顏色，他也戴了頂帽子，她忍不住咒罵那遮住他頭髮的帽子。 他猛然揮出拳頭，剛好落在她左眼的下方，她曾經聽過眼睛如果挨人一拳，會有滿 天星光的視覺，但她從沒經歷過，直到此刻。由於一時看不清楚，她只好嘗試沿著牆逃 跑，但他卻用力捉住她的背。 「這只是個警告。」他說，「我走的時候別大叫，知道嗎？」 「知道。」她冷靜地說，威利斯，你在哪裏？她心裏大喊。老天，你到底在哪裏？ 她必須拖住這個人，必須想辦法絆住他，直到威利斯趕到，快點，威利斯。 「你是誰？」她問。 他再度伸出手，迎面給了她一巴掌，她的頭劇烈晃動。 「閉嘴！」他警告，「我要走了。」 如果他真的是克里夫，她就有機會了，如果他是克里夫，她得立刻行動，為了接下 來的動作，她緊張不已，只知道她得在威利斯趕到之前盡量拖住他。 機會來了！ 他要開始行動了。 「克里夫謝謝妳，女士。」他說，一隻手橫過腰部，低身敬禮，依蓮緊緊合起雙手 ，高舉過頭，狠狠地往他脖子上打下去，就像手中有一把榔頭一樣。 他壓根沒想到會遇到攻擊，因此身體往前倒，她舉起腿，用膝蓋攻擊他的下巴，他 的手臂大張，皮包也掉在地上，往後踉蹌幾步，再度抬起頭時，看到依蓮手中拿著一隻 高跟鞋，她才不會等到對方先動手，立刻一拐一拐地往前衝過去，拿高跟鞋準備揮打他 頭部。 他往後退了一步，躲過她的攻擊，然後像隻受傷的熊一樣發出一聲吼叫，手臂一揮 ，從腋下整個捉住她，她感到像被刀刺穿的疼痛，他毫不留情地攻擊她，殘忍不留餘地 。她手中的高跟鞋滑落，一隻手捉住他的衣服，一隻手往他的臉上伸去，又抓又扯，在 和死神搏鬥的那一刻，她忘記了所有從警校學到的知識，只知道利用女人的武器－－指 甲。 她沒有抓到他的臉，步伐不穩地往前，再度捉住他的外套，扯住前胸的口袋，他將 她推開，她聽到衣物撕破的聲音，手中握著從他外套上撕下的口袋，他又毆打她的下巴 ，她往後撞到牆上，聽到威利斯快步跑來的聲音。 強盜蹲下來拿掉落的皮包，剛拿起帶子時，威利斯正好跑到巷口，手裏拿著槍。 克里夫站起身，手裏揮動著皮包，打中威利斯的頭，威利斯往旁邊一倒，手中的槍 也跟著滑落，他搖搖頭，看到強盜正要逃逸，他撿起槍，來不及瞄準就開槍，兩槍都沒 射中。克里夫轉過街角，威利斯跟在後頭追去。 但強盜已經不見蹤影。 他走回依蓮撞倒在地的建築物，她伸起膝蓋，裙子往上翻，以非常不淑女的姿勢坐 著，用手撐著頭。她的左眼開始刺痛，她抬起頭時，威利斯有點退卻。 「他打了妳。」他說。 「該死的，你在哪裏？」依蓮·伯克回答。 「就在妳後面，沒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直到我聽到有人大喊『閉嘴』。」 「那個狗娘養的打了我。」依蓮說，「我的眼睛怎樣了？」 「妳的眼圈瘀青了。」威利斯告訴她，「如果真的不舒服，我送妳去看醫生。」他 停了下來，「那個人是克里夫嗎？」 「絕對是。」她說，站起身，然後稍微彎下腰，「我想我的肋骨可能斷了。」 「妳在開玩笑嗎？」威利斯關心地問。 依蓮用手摸摸胸部下方，「感覺很像，噢，老天！」 「妳看到他的長相嗎？」 「太暗了，」她說，伸出一隻手，「但是我抓下他的口袋。」 「很好，」威利斯往下看，「那人行道上又是什麼？」 「什麼？」 他彎下腰，「香菸，」他說，「很好。我們可能有點頭緒了。」他用手帕撿起包裝 盒，小心地拉起旁邊的線頭。 「這香菸可能是放在口袋裏面的，」依蓮說，摸摸刺痛的眼睛，「我們可以去看醫 生了嗎？」 「當然，只要再確定一件事。」 「什麼？」 「火柴。如果他把香菸放在口袋裏，裏面應該也有火柴。」他拿出手電筒，然後打 亮，燈光打在人行道上，弧形的光線慢慢移動，「哈，找到了。」他說，屈身撿起火柴 盒，從另一個口袋拿出手帕將火柴撿起來。 「聽好，我們可以走了嗎？」依蓮問。 威利斯看著火柴盒說：「我們運氣不差。」 「怎麼說？」 「火柴上的廣告，是城內的一個地方，叫做『三張王牌』，那裏搞不好是克里夫出 沒的地方。」 他望著依蓮得意地笑，依蓮站起身，穿好鞋子。 「走吧，」他說，「我們去逮住他。」 「我還以為你不關心這事呢！」依蓮說，捉住他手臂，兩人一起往街上走。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那個星期四下午，克林趁著第一個機會打電話給克蕾兒·湯森。 所謂的第一個機會就是他的午餐時間，他點了一份西式三明治以及一杯咖啡，拿過 電話簿，查詢里佛赫彼得森街七百廿八號的湯森，上面列出的名字是雷夫·湯森，他走 進去電話亭，投進一角硬幣，撥了那個電話，響了十二聲沒人接，他只好將電話掛掉。 那天下午巡邏的時候，發生很多事，讓他忙個不停。有個女人只因為丈夫叫她一聲 「寶貝」，就用剃刀攻擊他，在他臉上畫出一道像香蕉大小的刀痕，克林逮捕她，而那 把最重要的證物－－剃刀，在他趕到現場時，已經掉進旁邊的排水溝內。 才一回到街上，又看到一個放學回家的小孩受到一幫小孩的欺負，那個小孩犯了個 無可饒恕的過錯，就是經過一個屬於那個幫派的女孩身邊，克林趕到的時候，他們正將 那小孩踹到人行道上。他捉住其中一個人，對後者說那些揍小孩的人，他會一一記住， 如果那小孩發生什麼事，就有他們好看的了，他知道要去哪裏捉他們。被捉住的混混嚴 肅地點點頭，然後跟在朋友後頭逃走，那個被圍堵的小孩頭上只挨了幾拳，這個時候， 拳頭才是秩序的代表。 克林接著又在一棟建築物的門廳逮到賭博；聽到一家店的老闆怒氣沖沖地大聲抱怨 ，一個八歲的小男生偷走他一匹藍色的山東綢；警告其中一個酒吧老闆，不准讓他再看 到有妓女在裏面拉客，不然就吊銷營業執照；接著走回警察局，換回便服。 一走回街上，他馬上打電話給克蕾兒，她在電話響到第四聲的時候接起。 「誰？」她說，「我希望你先說對不起，你害我從浴室匆忙跑出來，我現在身上還 滴著水。」 「很抱歉。」克林說。 「克林先生？」她認出他的聲音。 「是的。」 「我正想打電話給你，但是我不知道電話號碼。我想起一些事情，可能對你有幫助 。」 「什麼事？」 「我陪珍妮·佩姬走到車站時，她說了一些話。」 「什麼？」 「她說還要半個小時才會到，這個訊息有幫助嗎？」 「可能，謝謝。」他停住，「聽著，我在想。」 「我在聽。」 「關於晚餐的事……我想也許……」 「克林先生。」她打斷他，「你不會想帶我出去用餐的。」 「我很願意。」他堅持。 「我是世界上最無趣的女孩，相信我，你會無聊死。」 「我願意冒險一試。」 「你這是在自找麻煩，不用這麼麻煩，相信我，把那筆錢拿去買個禮物給伯母還比 較實在。」 「我上個星期已經買過禮物給我媽了。」 「再買一個。」 「現在我開始考慮各自付帳的可能性。」 克蕾兒輕笑出聲，「這個提議聽起來可以考慮。」 「說真的，克蓄兒－－」 「說真的，克林，我想還是不要的好，我是個無聊的傢伙，和我在一起，你一點都 下會快樂。」 「我和妳談得很快樂。」 「我們都只是在交際。」 「說清楚，妳是因為自卑感或之類的感覺作祟嗎？」 「我沒有自卑，醫生，」她說，「我是真的比較差。」克林笑了。 她說：「你還記得那部卡通嗎？」 「不記得，只知道它很好看。晚餐的事如何？」 「為什麼？」 「我喜歡妳。」 「城中有一百萬個女孩子。」 「實際上的數目還要更多。」 「克林先生－－」 「柏特。」 「柏特，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 「我還沒有說我要找誰。」 「不論你要的是什麼，這裏都沒有。」 「克蕾兒，讓我賭一下，讓我請妳吃晚餐，讓我見識一下一生中最糟的晚上，我賭 過更大的賭局，在軍隊裏，我把生命都賭進去了。」 「你服過役？」她問。 「是的。」 她的聲音似乎突然充滿興趣，「韓國？」 「是的。」 兩個人沈默了好一陣子。 「克蕾兒？」 「什麼事？」 「怎麼了？」 「沒事。」 「通話時間已到，請再投五分即可通話三分鐘。」接線生的聲音響起。 「老天，再一分鐘就好了。」克林哀嚎，手伸進口袋裏拿出五分硬幣，「克蕾兒？ 」他說。 「我已經在花你的錢了。」她說。 「我還有錢。」他回答，「如何？我六點三十分打電話給妳。」 「不行，今晚不行。」 「那明天晚上。」 「明天我上課上到很晚，七點之後才下課。」 「我去學校接妳。」 「這樣我沒有時間換衣服。」 「這個約會是穿什麼都好，好嗎？」 「我通常都只穿平底鞋和髒的舊毛衣上學。」 「很好！」他興奮地說。 「但我想我應該可以穿洋裝和高跟鞋，這樣可能會嚇到課堂上某些不修邊幅的同學 ，也好，就讓我開個先例吧！」 「七點鐘？」 「好。」她說。 「好，到時見。」 「拜拜。」 「拜。」掛掉電話後，他笑了出來，走出電話亭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刻掏口 袋找硬幣，但他身上已經沒有硬幣了，他走到糖果店的老闆面前，老闆正在排好兩分的 礦泉水。換好零錢已經是五分鐘後的事，他迅速按上電話號碼。 「喂？」 「克蕾兒，又是我。」 「你知道剛才我洗澡洗到一半，對吧？」 「老天，真是抱歉，但妳沒有告訴我妳念哪間學校。」 「噢，」克蕾兒沈默了一會兒，「我的確沒有告訴你，我念的是女子大學，你知道 在哪裏嗎？」 「知道。」 「好，到雷德理大樓，你在那裏會看到校刊的辦公室，校刊的名字叫《雷德理報》 ，但是辦公室上只寫著雷德理，我會將外套放在那裏的衣櫃，可別被那裏飢渴的女生嚇 到。」 「我會準時到。」克林說。 「而我呢，會行使女性的特權，晚個十分鐘到。」 「沒問題。」 「好，那就先這樣好嗎，我身上的水不停地滴在毯子上。」 「抱歉，趕快去洗吧！」 「你說的好像我很髒似的。」 「如果妳還想繼續講下去，我有整夜的時間陪妳耗。」 「我寧願去洗澡，再見，固執狂。」 「再見，克蕾兒。」 「你也知道自己很固執，對吧？」 克林笑了，「固執？誰啊？」他問。 「噢！」克蕾兒說，「再見。」她掛斷電話。 他在電話亭中傻笑了三分鐘之久，外面站著的胖女士終於忍不住敲電話亭的門，「 年輕人，這是電話亭，不是旅館。」 克林打開門，「說也奇怪，」他說，「客房服務剛送來一份三明治。」 女人對他眨眨眼，做了個鬼臉，然後將自己塞進電話亭，用力地甩上門。 當天晚上，克林步出特快列車，搭了電梯到彼得森車站的月臺，他站了好一會兒， 望向城市的燈光，溫暖的五光十色映在秋色中。今年的秋天不想這麼早離去，拒絕委身 進入冬天的墳墓，它仍固執地抓住夏天的尾巴(固執，誰啊？他想，又再度笑出來)，它 很高興自己還在這世上，而人就是它渴望留下的原因，這點反映在街道的每個人臉上。 街上其中有個人是克里夫。 臉上滿布笑意的人之中，可能就有他，瞧，有個人怒氣沖沖。 電影觀眾席的數千人中，正有個殺人犯也盯著螢幕。 在戀人逛街、談話當中，他可能就坐在一旁的長凳沈思。 在盈盈笑臉陡遇寒冷空氣變臉的那一瞬間，有個人閉嘴緊咬著牙走過。 克里夫。 這樣的城市中有多少克里夫存在？電話簿中有多少個克里夫？又有多少個克里夫沒 有列在上頭？ 拿開這個克里夫，毀掉他，再找到一個克里夫，任何一個克里夫。 現在不是個尋找克里夫的好時機。 現在應該是走在鄉間，微風吹拂過臉頰，聽著腳下枯葉窸窸窣窣，看著樹葉在凋落 之前那片燦爛顏色。現在是薔蔽爭放，嫩芽休息，採擷鮮紅多汁的麥金塔蘋果的時候。 現在是開始準備烤南瓜派，想著在冬天時將窗門緊閉，蓋著一條毯子閱讀好書的時候。 現在不是找克里夫的時候，也不是謀殺的時候。 但是謀殺還是發生了，兇殺組的警察都是從未經歷過十七歲的冷血人物。 克林曾經十七歲過。 他走下臺階，直接走向換零錢的小鋪，鐵窗後的人正在看漫畫。克林忍不住將這個 畫面想成是一個得了硬化症的鰥夫在看漫畫。小攤中的人抬起頭。 「晚安。」克林說。 服務員狐疑地看著他，「晚安。」他回道。 「介不介意我問幾個問題？」 「那要看是什麼問題。」服務員說。 「嗯－－」 「如果你想搶劫，年輕人，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服務員提出建議，「你會惹 上一身腥，這個城裏的警察可是擅長抓你這種強盜的哦！」 「謝謝你的忠告，不過我不是要搶劫。」 「很好，我叫路斯，山姆·路斯，人們都叫這裏是路斯小鋪，我可以幫你做什麼？ 」 「你通常都在晚上工作嗎？」 「有時候，但有時候不是，為什麼這麼問？」 「我正在調查一個經常在這個月臺登車的年輕女孩。」 「在這裏登車的女孩很多。」 「那女孩經常在十點到十點半之間出現，這個時段你都在嗎？」 「午班的時候，我都是四點到這裏，午夜離開。」 「那十點的時候你在這裏。」 「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個女孩是金髮，」克林說，「非常漂亮的金髮女孩。」 「樓梯口的麵包店裏有個很漂亮的金髮寡婦，她每天晚上八點都會上來。」 「這個女生很年輕，只有十七歲。」 「十七歲？」 「對。」 「想不起來。」路斯說。 「想想看。」 「做什麼？我不記得有這號人物。」 「她非常漂亮，如果你見過她，一定不會忘記，身材很棒，大大的藍眼，美女一個 。」 路斯瞇起眼睛，「有。」他說。 「什麼？」 「我記得，漂亮的女孩，對，我記得。」 「她都是何時出現？」 「通常都是十點廿五分，我記得她沒錯，總是在這個月臺，往城裏的方向，只要她 一出現，我的眼睛就沒離開過她，非常美的女孩，你說她只有十七歲？外表看起來比較 成熟。」 「只有十七歲沒錯。你確定我們講的是同一個人？」 「聽好，我怎麼會知道？這個金髮女孩大部分都在十點廿五分時出現，我記得她是 因為有一次她拿一張十元的鈔票向我換零錢，我們不可以替人換超過兩元的零錢，通常 要搭車的人都不會帶兩元鈔票，你知道的，大家都認為會帶來壞運，迷信真是不好。」 路斯搖搖頭。 「你有換給她嗎？」克林問。 「拿我自己的錢，所以我對她印象深刻，她露出大大的笑容，很甜美的笑容，那個 女孩的確很美，我想沒錯，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總是往城內的方向，趕十點半的火車 。」路斯拿出口袋的金錶，點點頭，將錶放回去，「對，搭十點半的火車。」 「總是這樣？」 「我看到她的時候，都是搭這班車，每次替她換完零錢，總是會給我一個很甜的微 笑，她的確長得很美，那對胸部是我見過最大的。」 克林越過肩膀往後望去，牆上的鐘指著十點十六分。 「如果我搭上十點半的車，」他問，「半小時之後會到哪裏？」 「我不清楚。」路斯說，想了一會兒後，「我可以告訴你怎麼知道嗎？」 「怎麼知道？」 「坐上車就知道了。」路斯說。 「謝謝。」 「沒什麼，很高興幫你的忙。」他轉身回去，沈浸於漫畫書的有趣內容。 火車從城市中心呼嘯而過，窗邊閃過熟悉的建築物，克林坐著，看著窗外一閃即逝 的城市，這是座又大又髒的都市，但是當你在其中出生、成長，它就變成是你的一部分 ，和肝、胃腸沒兩樣。 珍妮·佩姬曾經對克蕾兒說她還要坐上半小時的時間，而她通常是搭十點半的車子 ，克林望著錶上前進的指針。火車呼嘯進入地下，深入城市深處，他坐著等待，乘客來 來去去，克林的眼睛都沒離開過手錶。 十一點零二分，火車被拉進地下的月臺，最後一站到站時間是十點五十八分，這是 件難以決定的事，他下了火車，走到街上。 他在艾索拉的中心地帶。 建築物高聳入天，以華麗的紅、橘、綠、黃等顏色裝點夜晚。轉角有間男士服裝店 ，街上有麵包店、計程車招呼站，服飾店，以及公車站牌；還有電影院、糖果店、中國 餐館和酒吧，所有的店面和招牌聚集在一起，就像是城市家族內的親戚一樣。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珍妮在這裏和男朋友會面，而她男朋友叫克里夫的話，搜查這個區域就像在針 山內找稻草一樣困難。 他又走向地鐵小攤，這次是坐回離開城內的火車。只過了一站他就下車，想著珍妮 ·佩姬所說的半個小時會不會指的是這站。 下了車之後，街上的景物和方才所見沒什麼兩樣，十字路口上設的檢速儀器，老天 ，這站幾乎和剛剛那站一樣，沒什麼線索。 幾乎，但並不完全是。 克林再一次上了火車，坐往回家的路。 第一站有個路標，是第二站沒有的。克林腦海中有這個印象，但卻想不起來。 但這件事在當時也沒有什麼用處。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三歲小孩都知道，科學就是福爾摩斯的代號。 只要給警察化驗室一小片玻璃，就能知道嫌犯開的是什麼車，最後一次洗車的時間 ，去過哪些地方，甚至有沒有在後車座與人擁吻。 他們就是破案的關鍵。 只要這些關鍵有了偏差的時候，科學呢，就和街角賣冰棒的攤販一樣沒用。 珍妮·佩姬這件案子的重要關鍵，就將警察化驗室的滿腔熱血給澆熄。他們手邊所 有的證據，就只有女孩屍體旁墨鏡鏡片上一枚完整的指紋，倒楣的是，要由一枚指紋追 查出兇手就和揭開回教女人臉上的面紗一樣困難。但化驗室裏的人員不會因此就氣餒。 山姆·葛羅斯曼是個化驗人員，也是個警察中尉。他長得又高又瘦，眼神溫和，舉 止優雅，在那個像是被逐出新英格蘭農場的方正臉上，戴著一副眼鏡，那是唯一讓人嗅 到科學氣息的象徵。他在乾淨、潔白的總部實驗室工作，那裏幾乎占了一樓一半的面積 。他為人公正不阿，讓人不會想去質疑無庸置疑的科學事實與警察理論間的緊密關連。 他個性很情緒化，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經停止找出人們為何突然死亡的原因，他看 過太多浸滿血漬的衣物，研究過太多火藥炸傷，分析過太多中毒者胃裏的液體。死亡對 山姆·葛羅斯曼來說，是個偉大的平衡者。它防止人口不斷增加，如果那些關鍵證據進 了實驗室，那就是簡單的算數問題，二加二答案一定是四。 但要是那些證據根本無關緊要，或是難以分析，那二加二有時就會等於五、六或七 。 「發現這件兇殺案的時候，有個人站在珍妮·佩姬的死亡現場，旁邊架著一個三角 架，架上有塊軟松木的素描板，那人身上還帶著小照準儀、指南針、畫紙、軟鉛芯筆、 橡皮擦、大頭針、有刻度的木製三角板、尺、捲尺和圓規。 那人安靜、迅速地工作，大批攝影記者蜂擁而至，圍在一邊，旁邊的化驗人員刷著 撲上的粉，察看是否有任何指紋，屍體的位置和輪廓已經被畫在地上，而屍體已經被搬 到等在一旁的貨車，那人站著好像在素描鯉魚岬上農家的穀倉一樣。 他對偶爾停下來和他聊天的警察打招呼，似乎不在意四處打擾他工作的活動。 他安靜、迅速、謹慎、有條不紊地畫下犯罪現場，接著打包回到辦公室，在大綱的 線條上綴補細節，這幅畫會和現場拍的相片一起送到有志捉到這個殺人強盜的警察局。 山姆·葛雷斯曼顯然對這件案子非常有興趣，因此他桌上有一張這幅畫的影印本。 由於顏色對這起特殊殺人案沒有什麼太大關係，所以那張畫是黑白的。 山姆冷靜地仔細看那幅畫，好像畫商研究那是不是一幅偽梵谷的畫一樣。 那女孩掉落的高度大約十五英尺，最後落在一塊巨石上，就在往河床延伸而下的峭 壁。萬年青與楓樹之間開闢出來的一條臨時步道通往峭壁的最高點，大約比哈伯河高三 十呎。 從瑞佛公路上就可看見那條臨時步道，瑞佛公路在漢彌頓橋入口下形成一個大弧形 。而從公路上看過去，那條步道卻被樹叢遮住，成為傾斜而下峭壁的一部分。 那條步道接近瑞佛公路的地方，找到一對輪胎與地面摩擦的痕跡和成塊的泥土，而 女孩的屍體旁邊掉了一副墨鏡。 現場的證據就只有這樣。 老天沒有站在他們這邊，那片峭壁往上延伸的部分是火成岩。那條步道沿著史前的 巨石蜿蜒而上，根本沒有女孩或是殺人犯的腳印供實驗室的人員檢驗。 更不幸的是，雖然那條路被樹叢擋住，但小路的右邊卻沒有任何植物可以攀爬到峭 壁的頂端。換句話說，沒有樹枝或樹葉上會出現布料纖維、皮革、毛髮或任何蛛絲馬跡 。 女孩是被運載到那裏的，這是合理的推測，那條路上並沒有任何動過手腳的可疑痕 跡，如果那輛汽車爆胎，路上一定會留有千斤頂的痕跡，使用的工具也會留下油漬或金 屬刮痕。當然也有可能那部車子突然熄火，在那種情況下車頂應該會被掀起，得好好研 究那種情形的機械作用。但在那條路邊和轉彎的地方又出現成塊的泥土，任何站在車前 掀起車蓋的人一定會留下腳印，但卻什麼痕跡都沒有，連刷去腳印的跡象也沒有。 因此警方推測女孩與殺人犯一定是沿著瑞佛公路往西邊走，然後彎進那條小路，然 後從峭壁底部前進到最上方。 女孩在那裏被殺死。 她到達峭壁頂的時候還活著，因為沿途的路上沒有血跡，如果她在還沒上去的時候 頭已經遭重物重擊而死，那在被扛上去的途中，沿途的地面一定會有滴落的血跡。 用來敲打她頭蓋骨和臉的器具應該是個很重的鈍器，她應該在死前抓到兇手的臉， 扯下他的墨鏡，接著她就掉落到峭壁下，墨鏡也跟著掉在她身邊。 因此也不難推敲出眼鏡掉落地面時鏡片會破裂，但事情卻不是如此，化驗人員在地 面上卻找不到任何碎片，一塊也沒有，那副墨鏡早在掉落峭壁之前就已經碎裂，附近一 帶也找不到眼鏡的碎片。實驗室的人無功而返，戴著單眼鏡片墨鏡的男人的確很詭異， 但這卻是不爭時事實。 那副墨鏡也算不上線索，只是個到處都買得到的便宜貨。 一開始，輪胎痕跡還讓大家以為有些許頭緒，但在化驗和比對資料後，發現這輛車 子的輪胎和墨鏡一樣「有用」。 輪胎尺寸是6.70-15。 重量是廿三磅。 這種輪胎的原料是橡膠，輔以尼龍軟線以強固輪胎，這種線的設計就像鉤子一樣， 防止車子打滑和側滑。 這種輪胎含稅零售價為18.04美元。 美國任何有車的人、任何登記有席爾或是羅伊巴克的人，都可能有這種輪胎，它正 式的商品名稱叫做「歐史特」。 只要先付錢購買編號95N3067K的目錄，這種輪胎要多少就有多少。 這個城市中可能有八千個人的車上裝的都是這種輪胎，每部車四個，更甭提車廂備 用的第五個。 葛羅斯曼從輪胎痕跡得到的啟示只有一個：開進那條近路的車子是部輕型車。胎痕 的尺寸和壓在地上的痕跡都將重型汽車的可能性排除在外。 葛羅斯曼覺得自己陷入盛裝打扮之後卻無處可去的窘境。 他別無選擇，只好將目標轉向依蓮·伯克從強匪外套上扯下的口袋。 星期五下午，羅傑·哈維蘭去看分析結果，葛羅斯曼指出這塊布料的成分百分之百 是尼龍，在男士連鎖服裝店都可以看到，一件卅二美元，這間連鎖店光是這個城中就有 六十四家分店，顏色只有一種：藍色。 哈維蘭認為要在六十四間店都有賣的衣服中找出線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痛苦地 抓著頭。 接著他說了一句話，「尼龍？秋天有誰會穿尼龍的衣服？」 梅爾·梅爾精神奕奕。 他衝進偵訊室，跳著華爾滋舞步到譚波身邊，譚波正在檔案堆裏四處翻找，他一巴 掌打在搭檔的後背。 「我的骨頭快碎了！」他大叫。 「什麼？」譚波說，「老天，梅爾，我的骨頭快被你打碎了，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說貓。」梅爾說，觀察譚波臉上的表情。 「什麼貓？」 「卅三管區的竊貓案件。那個到處偷貓的賊，老天，我告訴你，這是他們破過最詭 異的一件案子，我和阿格魯契談過，你認識他嗎？他是那裏的三級警探，一直在調查這 件案子，所有的線索他都一清二楚，老兄，他們捉到兇手了。」梅爾耐心地看著譚波的 表情。 「結論呢？」譚波問，顯然好奇心已經被激起。 「有天晚上，他們掌握了重大線索，」梅爾說，「他們從某個女人那裏聽說有隻安 哥拉貓被偷了。接著，他們搜查附近的巷子，捉到那個賊，你猜那個賊當時在做什麼？ 」 「做什麼？」譚波問。 「燒那隻貓！」 「燒那隻貓？你是說，在貓身上放火？」 「沒錯。」梅爾點點頭說，「警察出現時，他停下手邊的動作，沒命地逃，他們救 下那隻貓，也看清楚嫌犯的樣子，之後不費吹灰之力就捉到他。」 「他什麼時候被逮到？」譚波問。 「今天下午，他們攻進他的公寓，我跟你說，這件事真是糟透了，這個傢伙是真的 將那些貓給燒了，燒成灰燼。」 「我不相信。」譚波說。 「我是說真的，他偷走那些貓，燒成灰燼，有好幾個架子上還擺滿了裝著貓骨灰的 小罐子。」 「但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譚波問，「他瘋了嗎？」 「不是。」梅爾說，「但可以想見卅三管區的人也會有同樣的疑慮。」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喬治，他們就這樣問他，阿格魯契把他拉到一邊說：『聽好，馬克，你的神經有 問題嗎？為什麼要把貓燒掉，裝在小罐子裏？』阿格魯契是這樣問的沒錯。」 「好吧，那個人怎麼回答？」 梅爾耐著性子說：「就跟你想得到的一樣，他解釋說他沒瘋，這些裝著貓骨灰的小 罐子是有用處的，他說他正在製作東西。」 「什麼？」譚波非常想知道答案，「他到底在做什麼？」 「即溶小貓。」梅爾緩緩說出，開始咯咯地笑。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波美爾香菸包裝和火柴盒的報告當天下午就出爐了，上面只簡單陳述這兩件物品上 都有很多指紋，和其他的東西沒兩樣，鑑識人員很難從上面交錯的模糊指紋找出兇手。 而火柴盒上明顯的店名－－三張王牌－－則令警探處人仰馬翻，北方兇殺組和八十 七分局的警察都抱怨連連，因為他們到處奔波，調查這個火柴盒。 克林為了選擇約會的服裝大費周章。 他不是很明白真正的原因，但是他覺得要花多一點心思在和克蕾兒·湯森的約會上 。他承認自己從來沒有(好吧，幾乎沒有)這麼對一個女孩著迷過，如果失去她的話，他 可能就從此(好吧，很長一段時間)委靡不振。他不知道該如何贏得她的芳心，但是直覺 告訴他應該把握這個機會。而她則不斷警告他，在身邊貼上生人勿近的牌子。唉，她還 大聲將牌子上的標語，用六種不同的語言唸給他聽，但她最後還是接受了他的邀請。 而這就是清楚明白地表示，這女孩已經深深迷戀上他。 這種推論的方式正是他一直以來警探工作的內容，原先想調查珍妮·佩姬謀殺一案 的動機，現在看來是蠢事一件，他當然非常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三級警探，但他現在開 始嚴肅地思考自己是不是警探的料子，距離彼得·貝爾來請求他的時間已經兩個星期了 ，距離彼得·貝爾寫下住址塞進他皮包已經差不多兩個星期了，那張紙條還留在他皮包 的某個夾層中，這兩個星期之中發生了許多事，而這些事給了克林尋回自己失落靈魂的 機會。 此刻，他要將一切交給真正善於處理偵察的人，而他自己一點也稱不上專業的盤查 、問不出重點的問題，根本幫不上什麼忙，他心想。現在唯一重要的就是克蕾兒·湯森 ，克蕾兒很重要，他一點也不懷疑，而且還覺得未來的日子裏絕對無法失去她。 那就好好擦亮我們的鞋，你不想看起來邋遢不修邊幅吧？ 他從鞋櫃裏取出鞋子，套在腳上那雙乾淨的襪子上面，然後開始將鞋子弄亮。 就在他將口水吐在右腳鞋子上時，敲門聲音響起。 「誰？」他問。 「警察，開門。」外頭聲音說。 「誰？」 「警察。」 克林起身，褲腳高高捲起，手上因為拿著擦鞋布而弄髒，「你在開玩笑嗎？」他對 關著的門說。 「拜託，克林。」外邊的人說，「這程序你比誰都還熟。」 克林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個人，身材都很高大，都穿著v領毛衣配上花呢外套，看 起來都很不耐煩。 「你是柏特·克林？」其中一人間。 「是？」他疑惑地回答。 警徽亮出，「莫諾漢和莫洛伊。」其中一人說，「兇殺組，我是莫諾漢。」 「我是莫洛伊。」另一個人說。 他們簡直就是難兄難弟，克林心想，臉上勉強擠出笑容。但兩位訪客板著晚娘面孔 ，表情看起來像剛參加過葬禮。 「進來吧，朋友。」克林說，「我正要換衣服。」 「謝謝。」莫諾漢說。 「謝謝。」莫洛伊也跟著說。 他們走進房間，一起摘下頭上戴的帽子，莫諾漢清清喉嚨，克林望著他，等他開口 說明來意。 「要喝點什麼嗎？」他問，不知道他們的來意為何，也對他們的出現有些惶恐。 「隨便來點。」莫諾漢說。 「一小杯酒就好。」莫洛伊說。 克林走到櫃子，拿出一瓶酒，「波本威士忌好嗎？」 「我還是個巡警的時候，」莫諾漢說，「根本買不起波本威士忌。」 「這是別人送的。」克林說。 「我從下喝威士忌，巡區的人可能隨時都有事。」 「這樣才對。」莫洛伊說。 「這是我父親在我住院時送的禮物，護士不讓我在那裏喝。」 「那是她們的職責。」莫諾漢說。 「把病房變成酒吧。」莫洛伊冷冷地說。 克林將酒遞給他們，莫諾漢遲疑了一下。 「你不喝嗎？」 「我有重要的約會，」他說，「我得保持清醒。」 莫諾漢望著他，臉上的表情就像冷血動物一樣平板。他聳聳肩，轉向莫洛伊說，「 看你了。」 莫洛伊收到敬酒的暗語，「可以啊！」他仍舊是那副一號表情，一口氣乾掉手中的 酒。 「不錯的波本。」莫諾漢說。 「棒極了。」莫洛伊強調。 「還要嗎？」克林問。 「謝了。」莫諾漢說。 「不用了。」莫洛伊說。 克林望著他們，「你們是兇殺組的人？」 「北方兇殺組。」 「莫諾漢與莫洛伊。」莫洛伊說，「你沒聽過？我們偵破了尼爾森－－尼凱斯－－ 波曼的三角謀殺案。」 「噢！」克林說。 「是，」莫諾漢謙虛地說，「是個大案子。」 「我們最大的案子。」莫洛伊說。 「重大案件。」 「這樣。」 「那你們現在在調查哪件案子？」克林笑著問。 「珍妮·佩姬那件謀殺案。」莫諾漢聲音平淡。 克林喉嚨突然一緊，「是嗎？」他問。 「沒錯。」莫諾漠說。 「是的。」莫洛伊說。 莫諾漢清了清喉嚨，「你跟這件案子多久了，克林？」他問。 「沒－－沒多久。」 「跟我們想的一樣。」莫諾漢說。 「沒錯。」莫洛伊說。 「喜歡你的工作？」 「喜歡。」克林想也不想地就回答。 「想保住飯碗？」 「想要繼續當警察嗎？」 「當然。」 「那就別干涉兇殺組的事。」 「什麼？」克林問。 「他是說，」莫洛伊解釋，「別干涉兇殺組的事。」 「我不太瞭解你們的意思。」 「遠離那些屍體，屍體是我們的業務範圍。」 「我們喜歡屍體。」莫洛伊說。 「我們才是專家，明白嗎？心臟有問題的時候就找心臟科醫師，不是這樣嗎？喉嚨 發炎的時候不就是找耳鼻喉科醫師嗎？所以，看到死屍時，就應該找兇殺組的人，就是 我們，莫諾漢和莫洛伊。」 「不會找個沒見過大場面的巡警。」 「兇殺組，不是走在街頭的巡警。」 「不是壓馬路的。」 「不是你！」莫諾漢說。 「不是佩帶警棍的指揮。」 「不是號誌燈操作員。」 「清楚嗎？」莫洛伊說。 「很清楚。」克林回答。 「那接下來就好辦。」莫諾漢說，「中尉想見你。」 「做什麼？」 「中尉是個奇怪的傢伙，他認為兇殺組是城中最棒的部門，而兇殺組隸屬於他，他 不喜歡別人沒頭沒腦地介入案子，我會讓你私下過去，他不喜歡你們這個管區的警探干 涉謀殺案的調查，問題是，他不能拒絕他們的協助，或是與他們合作，尤其是你們管區 每年都有這麼多的兇殺案。所以他忍受警探，但他不想忍受什麼該死的巡警。」 「但是，他為什麼要見我？我知道我不該介入這個案子，很抱歉－－」 「你的確不該介入這件案子。」莫諾漢同意。 「當然不應該。」 「但我沒有造成任何傷害，我只是－－」 「誰知道你做了什麼？」莫諾漢說。 「那些傷害不一定顯而易見。」莫洛伊說。 「老天。」克林說，「我有約會。」 「沒錯，」莫諾漢說，「和中尉。」 「打電話給你的女人。」莫洛伊建議，「告訴她警察在找你麻煩。」 克林看著手錶，「我沒辦法和她聯絡，」他說，「她現在在學校。」 「原來是個小女孩。」莫諾漢笑著說。 「你最好不要向中尉提起。」 「她已經是大學生了。」克林說，「聽著，談話會超過七點嗎？」 「可能會。」莫諾漢說。 「拿外套。」莫洛伊說。 「不用穿外套，外面天氣很舒服。」 「晚一點可能會變冷，這種天氣冷熱不定，包準你感冒。」 克林重重地嘆了口氣，「那我洗洗手可以吧？」 「什麼？」莫諾漢問。 「這只是客氣的說法，」莫洛伊說，「他要去小便。」 「不，我是真的要去洗手。」 「好吧，那就去洗，快一點，中尉不喜歡等人。」 北方兇殺組所在的建築物是克林見過最骯髒、破舊、腐敗的建築物。那當然，這是 兇殺組工作的地方，克林馬上想到這點，裏面甚至充滿死亡的臭味，他跟著莫諾漢和莫 洛伊經過書記警官，接著穿過微暗的狹窄走廊，走廊上排列著板凳。他可以聽見沿途的 門後傳來打字機敲打的聲音，其中一扇開著的門裏有個穿著襯衫、身上戴著槍套的人。 整個地方讓人聯想到忙碌的銀行辦公室，電話聲此起彼落，手上拿著檔案夾的人在辦公 室間穿梭，還有站在飲水機前的人，長得都是書本上但丁的圖樣。 「坐下。」莫諾漢說。 「讓你的腳歇一會兒。」莫洛伊加了這句。 「中尉正在下達備忘錄的命令，再一會兒就進來。」 不論這位中尉到底下達了什麼命令，克林在等了一個鐘頭後斷定這可不只是個備忘 錄，那可能是兩部自傳的長度，標題是我的軍旅生涯。老早之前他就已經放棄可以準時 赴約的念頭，現在已經是六點四十五分，果真印證了光陰似箭這個詞。如果運氣好的話 ，搞不好克蕾兒下課後會多等他－下，他還有可能可以見到她。但一想到原先她並不想 赴這個約會，他的心就冷了下來。 克林煩躁不已，但也無可奈何。 八點二十分的時候，他拉住走廊上的路人，詢問是否可以使用電話，那人不懷好意 地看著他說：「最好等到中尉見你以後，他正在下達備忘錄的指令。」 「什麼？」克林忍不住爆發，「要怎樣破壞巡警警車？」 「什麼？」那人說，「喔，我瞭解了，真幽默。」他離開克林，走到飲水機旁，「 來點水？」 「我從中午到現在什麼都還沒有吃。」克林回答。 「喝點水，讓胃有點東西消化。」 「連搭配的麵包都沒有？」克林問。 「什麼？」那人說，「喔，我瞭解了，真幽默。」 「你想他還要講多久？」 「看情形，他講得很慢。」 「他在北方兇殺組多久了？」 「五、十年吧，我不知道。」 「之前他在哪服務？俄國？」 「什麼？」那人說，「喔，我瞭解了。」 「真幽默。」克林冷冷地說，「莫諾漢和莫洛伊在哪？」 「他們已經回家了。這兩個傢伙是工作狂，忙了一天。」 「聽好，」克林說，「我餓斃了，你可不可以好心一點去催催他？」 「中尉？」那人說，「我去催催中尉？天啊，這是到現在為止你說過最幽默的話了 。」他搖搖頭，沿著走廊走遠，走到一半還回頭給了克林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十點卅三分，一個腰帶佩有點三八手槍的警探走到走廊。 「柏特·克林？」他問。 「正是。」克林疲倦地回答。 「霍森中尉現在要見你。」他說。 「感謝老天。」 「跟中尉講話尊重些。」警探給他建議，「晚飯後他就沒吃過東西了。」 他帶著克林走到一間門上標有亨利·霍森中尉的房間前，將門打開說：「中尉，克 林來了。」接著將克林帶進房間，然後離開，關上克林身後的門。 霍森坐在房間內遠遠一端的書桌旁，他個頭不高，頭上無髮，有著一對晶亮的藍眼 ，白色襯衫上的袖子捲過手肘，領子上的鈕釦沒扣，領結也被扯了下來，肩膀上還掛著 手槍的皮套，一枝胡桃色的點四五自動手槍就在上頭，顯而易見。書桌乾乾淨淨的，東 西不多，後方和旁邊的綠色檔案櫃形成一道城牆，左邊窗戶的百葉窗緊緊拉上，桌上有 個刻有霍森中尉的小木牌。 「你是克林？」他問，聲音高而剌耳，像是壞掉的小喇叭硬要吹高八度的音。 「是的，長官。」克林回答。 「坐下。」霍森指著書桌旁的一張高背椅說。 「謝謝長官。」克林說，走到椅子邊坐下，他很緊張，非常緊張。他一點也不想砸 掉自己的飯碗，而霍森看起來是個難纏的角色，不知道兇殺組的中尉能不能叫手下開除 巡警？應該可以。他嚥下一口口水，腦中不再想著克蕾兒，連食物也無關緊要了。 「你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嗎？」霍森說。 克林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不知道應該微笑，還是將眼光往下移，他不知道應該繼續 坐著還是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霍森看著他，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你以為你是福爾摩斯嗎？」 「長官？」克林禮貌地說。 「在謀殺案上浪費時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長官－－」 「聽著，夏洛克。」霍森說，一巴掌拍到桌子上，「今天下午我們接到一通電話。 」他拉開第一格抽屜，「時間是在－－」他翻了一張字條後才繼續說，「四點卅七分。 說你在調查珍妮·佩姬這檔事。」霍森用力關上抽屜，「我已經夠好心了，夏洛克，我 大可以直找八十七分局的佛力克隊長，而八十七分局碰巧就是你工作的地方，而佛力克 隊長又這麼碰巧是我熟識的老友，他才不會介意開除只會巡邏、乳臭未乾的巡警。你們 管區的拜倫中尉也很喜歡管謀殺的閒事，但我才管不了他要做什麼，頂多只是偶爾表示 我不喜歡他那種雞婆的態度而已！但要是八十七分局認為可以任由一個小小的巡警踩到 我頭上，要是八十七分局認為－－」 「長官，我們管區根本不知道我－－」 「他們現在還是不知道！」霍森大吼，「他們還不知道是因為我好心，沒有向佛力 克隊長提到這件事，我可是在幫你，夏洛克先生，別忘了這點，我是在做好事，所以不 要在這胡搞！」 「長官，我沒有－－」 「好，聽我說，夏洛克，如果被我知道你還在打珍妮·佩姬這件案子的主意，你就 等著挨宰，這可不是只有調到貝斯鎮就算了，而是真正的滾蛋，你會被趕到街上，自生 自滅，別以為我辦不到！」 「長官，我不認為－－」 「我和你的長官熟得不能再熟，如果我要求的話，他連老婆都願意賣掉，我和他的 交情好到這樣，所以千萬別以為我開口的話，他會對開除一個小小巡警有所遲疑，千萬 不要這麼想，夏洛克。」 「長官－－」 「也千萬下要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夏洛克，因為我從不開謀殺案的玩笑，你只不過 是在胡搞，知道嗎？你到處亂問問題，天知道你這樣做會不會打草驚蛇，還毀掉了我們 精心布的局，所以快滾蛋！去巡邏你該死的巡區！要是我再聽到一丁點－－」 「長官？」 「什麼事？」 「到底是誰告訴你的，長官？」 「干你屁事！」霍森大吼。 「是的，長官。」 「滾出我的辦公室，老天，你讓我覺得噁心，快滾！」 「是的，長官。」克林說，轉身往門口走。 「別再碰這件謀殺案！」霍森在他身後大叫。 他在十一點十分的時候打電話給克蕾兒，電話響了六聲，他以為她已經睡了，正準 備掛電話的時候，話筒就被接起。 「喂？」她說，聲音滿足睡意。 「克蕾兒？」 「我是，你哪位？」 「我吵醒妳了嗎？」 「沒錯。」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然後她似乎清醒了一點，「柏特？是你嗎？」 「對，克蕾兒，對不起，我－－」 「我最後一次被人爽約是十六歲的時候。」 「克蕾兒，我沒打算爽約，說真的，幾個兇殺組的警察－－」 「感覺像被耍了，我在校刊室等到七點四十五分，天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做。你為什 麼不打電話？」 「他們不讓我用電話。」克林停了一下，「而且，我也不知道要打到哪裏去。」 克蕾兒沒有說話。 「克蕾兒？」 「我在聽。」她疲倦地說。 「明天可以碰面嗎？我明天不用上班，我們可以約白天。」 又是一陣沈默。 「克蕾兒？」 「我聽見了。」 「可以嗎？」 「柏特，我們就這樣算了，好嗎？我們把今晚發生的事當成是一種兇兆，整件事我 們就當作沒發生過，好嗎？」 「不好。」他說。 「柏特－－」 「不好，我明天中午來接妳，好嗎？」 依舊沈默。 「克蕾兒？」 「好吧！」她說，「中午。」 「我到時候再解釋，我……我有些麻煩事。」 「就這樣吧！」 「中午？」 「對。」 「克蕾兒？」 「什麼事？」 「晚安，克蕾兒。」 「晚安，柏特。」 「很抱歉把妳吵醒。」 「沒關係，反正我剛睡沒多久。」 「那．．．．．晚安·克蕾兒。」 「晚安，柏特。」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話筒中傳來喀噠一聲。他嘆口氣，離開電話亭，點了一份 牛排加蘑菇、法式炒洋蔥、兩個烤蕃茄、大份沙拉加羊乳乾酪醬，和一杯牛奶，用餐的 時候又多叫了三杯牛奶，和一份巧克力派。 走出餐廳之後，又買了一塊糖果。 然後才回家睡覺。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在現代小說中，羅曼蒂克的侍者和陷入兩人世界的昏頭情侶是經常出現的主角，而 大家也對這種荒謬的情節深信不疑。侍者走到桌邊，建議來點特殊的餐點(也許給這位 小姐來點毛玻璃下的野雞，好嗎)；親吻他的手指，或是拉著他的手靠到胸前，他的心 則有如小鹿亂撞。 柏特·克林去過城中不少好餐廳，從青少年到成年，女伴則是環肥燕瘦，樣樣都有 。根據過去的經驗，他有了這個結論，在大部分餐廳的侍者心裏，點上一份炒蛋就算是 很浪漫的事情了。 他絕對相信他和克蕾兒看起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就外表而言，也算俊男美女的組 合，而他們要去的餐廳，位於城中知名的飯店樓上，是一間時髦的餐廳，可以眺望哈伯 河。即使沒有別人欣羨的眼光(他相信怎樣都沒有喬惠康這個傢伙得到的注視多，唉， 當一個人開始想東想西的時候……)，他知道就算是再鐵石心腸的侍者，應該也可以體 會兩個人剛開始在一起時那種默契不佳、彼此支支吾吾的必經歷程。 但是，不論用哪種標準來評量，那天在克林眼中怎樣都不算是個好的開始。 他原本計畫在只斯鎮來個野餐，之後再搭上艾索拉的渡輪欣賞河岸風光。一場大雨 輕易地破壞了他的計畫。 他十二點的時候打電話給克蕾兒，她卻說下雨令她頭痛欲裂，問他介下介意先在屋 裏待一會兒，等到服下去的因普靈產生效用之後再出門。 克林同意。 克蕾兒放了幾張唱片到唱機上，時間陷入窒人的沈默，克林將這歸咎於她的頭痛， 雨點在窗上滲流，絲絲的雨水落在整個城市中。唱機悠悠流瀉出音樂，是巴哈的(布蘭 登堡五號D大調協奏曲)、理查·史特勞斯的(唐吉訶德)，法蘭克的(心理學)。 克林昏昏欲睡。 他們兩點的時候離開公寓，雨勢已經稍微停歇，但冷冽的空氣卻變得刺骨，兩人還 是停滯在沈默的階段，可惡的雨，早不來晚不來，在他們倆之間立起一道牢不可破的牆 。因此當克林提議看場電影時，克蕾兒馬上答應。 電影又難看得要命。 那部電影叫做「消失的流氓」或之類的名字，由一群打扮華麗的好萊塢業餘演員飾 演一群藍衣士兵，整部電影就看到這幾個士兵和黑社會流氓拚鬥、吼叫，最後幾個殘存 、累壞了的士兵被眾多流氓包圍，但就在結束前五分鐘，另一隊士兵又到達了，克林直 覺這場戰爭一定沒完沒了，一定還有一部兩小時的續集，片名就叫做「消失流氓的兒子 」。 另一部電影是有關一個父母正要離婚的小女孩，她跟著爸媽到雷諾市去，因為父親 的生意在那裏，而母親打算在那裏定居。然後就是一成不變的情節，女孩無辜的大眼睛 和做作的笑容，讓父母又破鏡重圓，為了他們那有著水汪汪大眼睛、臉上掛著做作笑容 、古靈精怪的女兒，又重新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他們六點的時候離開戲院，兩人都覺得眼前一片朦朧。 克林提議先喝點東西再用晚餐，克蕾兒也許是出於防備的心態，立刻同意先喝點東 西再用晚餐真是再好不過了。 因此他們就前往城中著名飯店的樓上，巨大的窗戶外面臨河，河的另一邊有一面廣 告招牌。 第一行是：好精神。 第二行是：煎炸好精神。 第三行是：烘焙好精神。 接著又是：好精神。 「要喝點什麼？」克林問。 「威上忌好了。」克蕾兒說。 「不喝干邑？」 「晚點吧！」 侍者走過來，表情就像希特勒一樣「羅曼蒂克」。 「要喝點什麼，先生？」他問。 「一杯威士忌、一杯馬丁尼。」 「加檸檬片嗎，先生？」 「橄欖。」克林回答。 「好的，現在要先看看菜單嗎？」 「我們喝完東西再看好了，謝謝。可以嗎，克蕾兒？」 「可以，沒問題。」她回答。 他們無言地坐著，克林望向窗外，「煎炸好精神」。 「克蕾兒？」 「什麼事？」 烘焙好精神。 「這一切真是太糟糕了，對不對？」 「拜託，柏特。」 「這場雨……還有爛到不行的電影，這和我預計的差太多了，我原本想－－」 「我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柏特，我試著告訴你的，不是嗎？我不是警告過你不要約 我出去嗎？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是世界上最無聊的女孩了？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堅持呢？現 在你讓我覺得像．．．．．像個．．．．．」 「我並不是在抱怨什麼，」他說，「我只是在建議我們兩個重新開始，從現在開始 ，忘記過去發生的所有事情。」 「噢，這有什麼用？」克蕾兒說。 侍者端著酒過來，「威上忌是女士的，對吧？」他問。 「對。」 他將酒放在桌上，克林舉起馬丁尼的酒杯。 「敬我們的新開始。」他說。 「如果你真想浪費這杯酒的話。」她回答，喝掉杯中的酒。 「關於昨晚－－」他開口。 「我還以為我們現在是重新開始。」 「我想要解釋一下，我被兩個兇殺組的人帶到他們的中尉那裏，他警告我別再管珍 妮·佩姬這件案子。」 「你真的要放棄嗎？」 「對，當然，」他停了一下，「我承認我很好奇，但是……」 「我瞭解。」 「克蕾兒，」他聲音平淡地說，「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事。」 「妳到底要逃到哪裏去？」 「什麼？」 「妳到底要躲到……？」 「我不知道我表現得這麼明顯，抱歉。」 「的確是，」克林說，「他是誰？」 克蕾兒憤怒地望著他，「你這個警探比我想像的還要精明。」 「這根本不需要偵察什麼，」他的聲音有點沮喪，好像承受不住懷疑證實後的打擊 ，「我不介意妳有過去，很多女孩都－－」 「不是這樣的。」她打斷他的話。 「很多女孩都是這樣，」他繼續說，「被男友拋棄，事情總是不像愛情小說中寫得 那麼完美－－」 「不是這樣的！」她猛然地說，他望向她，她眼中淚水滿盈。 「唉，聽著，我－－」 「拜託，柏特，我不想－－」 「但妳剛剛說過有這麼一號人物，妳說－－」 「對，」她說，「好吧，柏特，」她咬住下唇，「好吧，的確有這個人，我瘋狂地 愛上他，當時我十七歲，就和珍妮·佩姬一樣，而他十九歲。」 克林等著她繼續講下去，克蕾兒舉起酒杯，一乾而盡，她困難地嚥下口中的液體， 嘆了一口氣，克林只是望著她，等她講完。 「我在節奏俱樂部認識他，我們一見鍾情，你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嗎，柏特？我們 就是那樣，我們一起歸畫未來美好的計畫，我們還年輕，身體健康，而且深愛對方。」 「我不太瞭解·」他說。 「他死在韓國。」 河的對面，那面招牌似乎在大喊煎炸好精神。 桌子這邊寂靜無聲，克蕾兒盯著桌布看，克林緊張地合起雙手。 「所以別問我為什麼常去節奏俱樂部，和哈德與湯米那樣的少年混在一起，我在找 他，柏特，你看不出來嗎？我在找尋他的面孔，那時的他，還有－－」 克林殘酷地說：「妳找不到他的。」 「我－－」 「找不到他的，妳這樣只是徒勞無功，他已經死了，埋在土裏了，他已經－－」 「不要再說了，」克蕾兒說，「拜託，我想回家了。」 「不行，」他說，「他已經死了，埋在土裏了，而妳這樣簡直就是在活埋自己，妳 把自己變成一個殉道者，妳在二十歲的時候就替自己穿上寡婦的喪服！妳到底是怎麼想 的？妳不知道每天都有人去世嗎？妳不知道嗎？」 「不要再說了！」她說。 「妳不知道妳這樣做是在自殺嗎？只為了一段初戀－－」 「閉嘴！」她說，這次聲音幾近歇斯底里，附近幾個用餐的人都回頭看是怎麼一回 事。 「好！」克林沈穩地說，「好，妳就埋了妳自己吧，把妳的美貌一起埋進去，把妳 的神采藏起來！每天都穿著黑衣服，我一點也不在意！但我認為妳只是在欺騙自己！妳 只是在自欺欺人！」他停頓了一會兒後憤怒地說，「我們一起跳出這個金魚缸吧！」 他站起身，示意侍者過來，克蕾兒木然地坐在位置上，冷不防地，她開始哭泣，起 初眼淚緩慢地從眼眶中溢出，無聲地滑下臉頰。她的雙肩開始抖動，但還是像塊石頭動 也不動，手緊緊合著放在腿上，眼淚滑下臉龐時無聲地啜泣。他從沒看過人哭得這麼慘 ，將臉轉過一邊，不想望著她。 「要點些什麼嗎，先生？」侍者走到桌邊問。 「再來兩杯一樣的。」柏特說。侍者要離開的時候，他捉住侍者的手臂，「不，把 威士忌改成雙份加拿大俱樂部。」 「好的，先生。」侍者多說了這句廢話。 「我不想喝了。」克蕾兒低聲說。 「妳要的。」 「我不要。」眼淚再度掉出來。克林望著她，有好幾分鐘，她只是啜泣，接著眼淚 突然消失無蹤，就像剛開始出現時一樣突然，臉上就像經過夏日暴風吹襲過的街道一樣 乾淨。 「抱歉。」她說。 「不需要說抱歉。」 「我應該在很久之前就好好痛哭一場。」 「沒錯。」 侍者將酒端過來，克林舉起酒杯，「向一個新的開始致敬。」他說。 克蕾兒研究著他臉上的表情，等了好久一段時間才伸手拿起面前的雙份酒杯，碰觸 克林酒杯的邊緣，「向一個新的開始致敬。」她說，一口喝乾杯中的酒。 「這酒真強勁。」她說。 「這對妳有好處。」 「是的，很抱歉，克林，我不該將自己的麻煩加在你身上。」 「拜託，妳想還有別人更適合聽妳吐苦水嗎？」 「沒有。」她立刻回答，勉強笑了笑。 「這樣好多了。」 她望著他的表情好像是初次認識這個人，眼淚使她的眼睛更晶亮，「我需要一點時 間，柏特。」她說，聲音有點飄渺。 「我是世界上最閒的人。」他說，似乎害怕她會笑他，接著又說，「克蕾兒，我要 做的事情就是打發時間，等妳克服心裏的障礙。」 她似乎又要哭了，克林的手橫過桌面蓋在她手上。 「你……你真的很好，柏特，」她說，聲音愈來愈小，泫然欲泣，「你真的很好， 又溫柔，長得又帥，你知道嗎？我覺得你長得很好看。」 「那妳該看看我把頭髮梳整齊的樣子。」他笑著說，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在開玩笑。」她說，「你總是認為我在開玩笑，你真的不該這樣想，因為 我－－我是個嚴肅的女孩。」 「我知道。」 「所以！－」 他突然臉上表情怪異，挪了挪身體。 「怎麼了？」她關心地問。 「沒事，該死的手槍。」他換了個姿勢。 「手槍？」 「對，在我後面的口袋，我們隨時都得帶著，即使下班的時候也一樣，妳知道的。 」 「不會吧！手槍？你真的有手槍放在口袋裏？」 「當然。」 她彎身靠近他，眼睛清澈，充滿了興味，像是從來不懂什麼是眼淚或憂愁，「我可 以看看嗎？」 「可以。」他伸手解開外套上的鈕釦，然後從身後的口袋解下裝槍的皮套，放在桌 上，「不要亂碰，不然可能會走火打到妳臉上。」 「看起來好像很危險。」 「它的確很危險，我可是八十七分局人人敬畏的槍手。」 「真的嗎？」 「別人都叫我『快槍手克林』。」 她不禁笑出聲。 「我可以在三呎之內射中各種大象。」克林加上註解，臉上笑意更深，他望著她臉 上的笑容，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身的轉變。 「妳知道我現在想做什麼嗎？」他說。 「做什麼？」 「我想拿起槍，打掉對面那該死的好精神招牌。」 「柏特，」她說，「柏特，」邊將手放在他手上，三隻手在桌上形成了個金字塔， 她臉上的表情逐漸嚴肅，「謝謝你，柏特，真的很謝謝你。」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覺得不好意思，又愚蠢，又開心，又偉大，他覺得自己好像 有八呎高。 「妳明天要做什麼？」他問。 「沒有特別的事情，你明天要做什麼？」 「我要打電話給莫莉·貝爾，向她解釋我為什麼不能繼續調查下去，然後我去找妳 ，我們一起去野餐，如果天公賞臉的話。」 「太陽會露臉的，柏特。」 「我知道。」他說。 她突然傾身向前，飛快地在柏特唇上印下淺淺一吻，然後坐回原來的位置，看起來 似乎有點不確定，像是第一次參加派對的小女孩，「你得耐心點。」 「我會的。」他承諾。 侍者突然出現，臉上掛著笑容，輕輕咳嗽提醒兩人他的存在，克林訝異地望著他。 「我想，」侍者有禮地說，「你們要不要放根蠟燭在餐桌上，先生？女士在燭光下 會更漂亮。」 「這位女士原本就很漂亮。」克林說。 侍者好像有點失望，「但是……」 「但是我們當然還是要來點燭光，」克林說，「絕對要的，燭光。」 侍者高興地說，「噢，那是當然，先生，那我們可以點餐了嗎？不論你準備好了沒 ，我都有些提議。」他停頓一會兒，臉上笑容燦爛，「美好的一晚，您說是嗎？先生。 」 「的確是美好的一晚。」克蕾兒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有時候，事情就像剝荔枝一樣簡單。 原先你以為它就像巴西胡桃一樣堅硬難開，用硬如鑽石的剝殼器又敲又打，只為了 其中甜美的果肉，但就在那一瞬間，它突然變得像荔枝一樣，只有一層薄如皮膚的殼， 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撥開。 這種事情就發生在威利斯和哈維蘭身上。 九月廿四日星期天的下午，「三張王牌」正準備晚間的營業，吧臺邊有幾名酒客， 但桌子的部分則空無一人，撞球桌和彈珠臺也沒有人在玩。吧臺則是年久失修的樣子， 上面印有撲克牌的三張A圖樣：梅花、紅心和黑桃；另一張A不見蹤影。從酒保時表情判 斷，第四張A應該是印在他袖口上，加上他原有的撲克牌臉，總共是五張A。 威利斯和哈維蘭拉過酒吧一端的板凳，酒保則和另一頭的幾個酒客閒聊了幾分鐘之 後才結束談話，懶洋洋地走過來招呼威利斯和哈維蘭，「要喝什麼？」 哈維蘭將火柴盒丟在吧臺上，「這是你們的？」 酒保研究良久，火柴盒上的三張A牌圖樣和店裏標誌一樣，「三張王牌」的字樣以 紅色印在火柴盒的紙板上，每大約半吋高，酒保細細斟酌。 最後他說，「對。」 「你們這種火柴盒出多久了？」威利斯問。 「為什麼這麼問？」 「我們是警察。」哈維蘭不耐煩地說，手伸進口袋準備亮出警徽。 「不用了，」酒保說，「六十步之外我就可以聞到法律的氣味。」 「這就是你鼻子斷的原因嗎？」哈維蘭問，一拳打在吧臺上。 酒保摸摸鼻子，「我在練習拳擊。」他說，「火柴盒有什麼問題？」 「這種火柴盒出多久了？」 「大概是三個月，這是一筆大交易，附近有人專賣聖誕卡和這類的東西，過來建議 專屬的火柴盒可以提升這間酒吧的格調，所以我就訂了一堆。」酒保聳聳肩，「我覺得 應該沒什麼大礙，到底發生什麼事？」 「沒什麼事。」威利斯說，「例行檢查而已。」 「檢查什麼？火柴盒嗎？」 「對，」哈維蘭說，「調查火柴盒的紙板，這裏有賣香菸嗎？」 「只有販賣機。」酒保指著門邊角落的一架販賣機。 「你把火柴盒放在販賣機裏？」 「不是，火柴盒放在吧臺上的小盒子裏，沒有火柴的人都可以取用，為什麼這麼問 ？火柴有什麼重要的？」 「問題由我們來問。」哈維蘭說。 「警官，我只是想幫忙。」酒保說，聲音明顯地傳達出他真想往哈維蘭臉上揍一拳 的念頭。 「就是說只要來喝酒的客人都可以走到吧臺拿免費的火柴盒，對吧？」威利斯問。 「沒錯。」酒保說，「像在自己家一樣，你們覺得呢？」 「先生，」哈維蘭冷冷地說，「你最好不要用那種自以為很聰明的口吻說話，否則 你會被逼回家吃自己。」 「條子總愛恐嚇人。」酒保木然地說，「從我還流著鼻涕的時候就是這樣。」 「朋友，如果你想討打，」哈維蘭說，「那你就找對警察了。」 「我什麼都不想管。」酒保說。 「我可是恨透了判斷那些『拒絕與警察合作』案子裏犯人所說的話。」哈維蘭繼續 說。 「我不想討打，也沒有拒絕合作。」酒保回答，「冷靜點，要來杯啤酒嗎？」 「來杯蘇格蘭酒。」哈維蘭說。 「沒問題，」酒保拖長聲調說，「你呢？」他問威利斯。 「不用。」威利斯說。 「隨便來點吧！」酒保企圖煽動他，就像隨便從手推車中挑一個蘋果一樣。 「如果你真的想討打，」威利斯說，「你現在有兩個對手了。」 「我打架可是要收費的，」酒保說，「我不來打假拳那一套。」 「尤其是在你知道你的屁股將會被打到分散在六個州的時候。」哈維蘭說。 「我有自知之明。」酒保說，將蘇格蘭酒倒在酒杯裏，推向哈維蘭。 「大部分的客人你都認識？」威利斯問。 「熟客的話，當然。」 酒吧的門打開，穿著褪色綠毛衣的女人走進來，向四周望了望，坐在門邊的一張桌 子，酒保望了他一眼，「她是個酒鬼，」他說，「她會一直坐在那裏，等到有人請她喝 酒。我真想一腳踢她出去，但是星期天我想當個好教徒。」 「你的確是這麼表現的。」哈維蘭說。 「你們到底要什麼？」酒保問，「打架？你們就是來挑釁的？」 「什麼打架？」威利斯問。 「大約一個星期前，這裏才大吵過一架，聽著，別玩弄我，你們到底在調查什麼？ 非法營業？你們想吊銷我的執照？」 「話都是你說的。」威利斯說。 酒保不耐煩地嘆口氣，「好吧，代價是什麼？」 「噢，有個危險人物，」哈維蘭說，「你竟然要賄賂我們，你這個混蛋！」 「我說的是美金，」酒保說，「我在問到底要多少錢？」他停頓一下，「一百？兩 百？多少錢？」 「我看起來像個兩百塊的警察嗎？」哈維蘭問。 「我可是個兩百塊的酒保。」酒保說，「最多就是這樣，那場打鬥很快就過去了， 大概只有兩秒的時間。」 「什麼打鬥？」威利斯問。 「你是說你們不知道這件事？」 「把錢放回你襪子去，」威利斯說，「我們不是在勒索。告訴我們那場打鬥的經過 。」 酒保似乎鬆了一口氣，「你確定不要喝點什麼嗎，警官？」他問。 「那場打鬥。」威利斯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酒保說，「幾個傢伙喝過頭了，一個人不小心揮臂打到另一 人，被打中的人往後倒，我過去扶他，擺平這件事，就只有這樣。」 「誰打了誰？」威利斯問。 「那兩個人？那個小的叫什麼名字呢？我不大記得了，身材比較高大的叫傑克，他 常來這裏。」 「傑克？」 「對啊，人不錯，只是有點怪，他和那個小個子正在看電視上的摔角節目，我猜傑 克可能說了什麼小個子不愛聽的話，關於其中一個摔角選手，你知道的？所以小個子就 一手揮向傑克，傑克也推了一下，那個小個子，接著我就馬上趕到了，嚴重的爭吵而已 ，對吧？」 「你拉開他們兩個？」 「對，我告訴過你了，這件事最好玩的地方在於那個小個子打得比傑克好，」酒保 笑出聲，「你絕對想不到一個小個子的衝勁這麼強。」 「我想傑克應該很驚訝。」威利斯說，對這件事沒什麼興趣。 「驚訝？完全正確，尤其是當他看到鏡中的自己，那個小個子送給他的黑眼圈是我 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的。」 「可憐的傑克。」威利斯說，「談談其他的客人，有沒有聽過他們談論－－」 「那個黑眼圈實在太驚人了！老天，傑克之後得戴上一個星期的墨鏡才能遮住。」 坐在門邊的酒鬼此時咳嗽了幾聲，威利斯盯著酒保看。 「你說什麼？」他問。 「傑克，」酒保說，「得戴著墨鏡，才能遮住黑眼圈，你知道的，那個黑眼圈實在 太醒目了，我是說真的，就像一道彩虹。」 「這個傑克，」威利斯說，他可以感覺身邊哈維蘭的神經也跟著緊繃，「他抽菸嗎 ？」 「傑克？當然，他抽菸。」 「什麼牌子的菸？」 「牌子？老天，你們以為我－－，等等，紅色包裝的，有什麼煙是紅色包裝的？」 「波美爾？」 「沒錯，就是那個牌子。」 「你確定？」 「應該沒錯，聽著，我又不會到處亂晃，照張他抽菸的相片，我想應該是波美爾沒 錯，為什麼這麼問？」 「你確定他叫傑克沒錯？」哈維蘭問，「不是別的名字？」 「傑克。」酒保點頭說。 「再想清楚一點，他真的叫做傑克？」 「我很確定，聽好，我不認識他嗎？老天，他已經是好幾年的老顧客了，你想我會 不認識傑克·克里夫嗎？」 傑克·克里夫在那天下午的三點十五分走進「三張王牌」，穿著綠毛衣的女人仍然 坐在門邊的那張桌子旁。酒保在他進門時向他點點頭，威利斯和哈維蘭立刻離開高腳椅 ，在他走向吧臺時攔截住他。 「你是傑克·克里夫？」威利斯問。 「對。」 「我們是警察。」哈維蘭說，「跟我們走。」 「欸，為什麼？」克里夫問，將手臂從哈維蘭手中抽開。 「人身攻擊與謀殺嫌犯。」威利斯衝口說出，他立刻迅速摸遍克里夫的身體，檢查 有沒有槍械。 「他身上沒有－－」他開口說，此時克里夫馬上衝出門外。 「捉住他！」威利斯大喊，哈維蘭準備掏出手槍，克里夫連回頭都沒有，眼睛直盯 著門口，跑的速度就像是蝙蝠從黑洞中衝出一樣，接著他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立刻往門邊看，那個女酒鬼仍坐在原來的椅子上，只是一隻腳往前伸直，克里夫 看著那隻絆倒他的腳，眼神憤怒地像是恨不得將它砍下，他連忙站起身，但哈維蘭已經 趕上前捉住他。他想踢倒哈維蘭，然而哈維蘭可是擁有一雙大手的警察，而且非常樂意 使用那雙手。哈維蘭將克里夫從地上拎起，拳頭毫下留情地落在克里夫的臉上，克里夫 踉蹌地往後靠在門上，然後癱倒在地－－搖著頭想讓自己清醒，哈維蘭趕緊銬上手銬。 「享受你的旅途吧！」哈維蘭愉悅地說。 「該死的。」克里夫說，「要不是那個酒鬼，你根本捉不到我。」 「但我們的確逮到你了！」哈維闌說，「起來！」 克里夫站起身，威利斯走過來捉住他的手臂，轉頭對酒保說：「謝謝！」 這三個人一起走出酒吧，哈維蘭在經過門口時，停在女酒鬼的桌邊，女酒鬼抬起頭 ，醉眼惺忪地看著他。 哈維蘭笑了笑，彎身鞠躬，一隻毛茸茸的大手橫過腰部。 「哈維蘭謝謝妳，女士。」他說。 他承認過去一年來總共犯了卅四件搶案，其中只有十四個人報警，最該死的是，最 後一個受害人竟然是個女警。 他非常堅決地否認攻擊和殺死了珍妮·佩姬。 他們將犯罪過程記錄下來，替他拍照存檔，複印出來，和他一起坐在八十七分局的 偵察室內，想要找出他說詞的破綻。房裏共有四個警察，威利斯、哈維蘭、梅爾以及拜 倫中尉。要不是中尉也在場，哈維蘭會非常樂意練習他最拿手的室內運動，但既然中尉 也在，他只能動口。 「我們說的是九月十四日，星期四晚上，克里夫，試著回想看看。」梅爾說。 「我正在想，那天晚上我身在一哩外的地方，我有不在場證明。」 「你當時在做什麼？」威利斯問。 「我和一位生病的朋友在一起。」 「別耍小聰明。」拜倫說。 「我發誓說的都是實話，聽著，你們已經捉到我搶劫了，為什麼還要無故替我冠上 謀殺的罪名？」 「閉上你的鳥嘴，回答問題。」哈維蘭衝口說了句前後矛盾的話。 「我是在回答問題沒錯啊，我和一個生病的朋友在一起，他不知道是食物中毒還是 怎麼了，我整晚都和他在一起。」 「那天是幾月幾日？」 「九月十四。」克里夫說。 「你為什麼把日期記得這麼清楚？」 「我那天本來要去打保齡球。」 「跟誰？」 「就是那位朋友。」 「哪個朋友？」 「你朋友叫什麼？」 「你們要去哪裏打保齡球？」 「他叫戴偉。」克里夫說。 「姓什麼？」 「戴偉·克羅克，是吧，克里夫，算了吧，說實話。」 「戴偉·魯文斯坦，是個猶太人，你要以這個理由把我吊死嗎？」 「他住哪裏？」 「卑斯大道。」 「卑斯大道的哪裏？」 「靠近第七街。」 「他叫什麼名字？」 「戴偉·魯文斯坦，我說過了。」 「你們原本要去哪裏打保齡球？」 「寇斯保齡球館。」 「城外？」 「對。」 「城外哪裏？」 「老天，你要把我逼瘋對吧！」 「你朋友吃了些什麼？」 「你剛說他住哪裏？」 「是誰說他食物中毒？」 「他住在卑斯大道，我告訴過你了，卑斯大道和第七街交叉口。」 「梅爾，去查查這個地方。」拜倫中尉說，梅爾立刻離開房間。 「他有去看醫生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是食物中毒？」 「他說感覺像食物中毒。」 「你和他在一起多久？」 「我八點的時候過去找他，原本約好那個時候去接他，我們要去的那間保齡球館在 迪佛郡區。」 「他生病躺在床上？」 「對。」 「那誰來開門？」 「他開的。」 「我還以為他躺在床上。」 「他的確躺在床上，他起床來開門。」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八點。」 「你剛說是八點半。」 「不是，是八點，我說是八點。」 「後來發生什麼事？」 「他說他身體不舒服，食物中毒，不能和我一起去，我的意思是不能和我一起去打 保齡球。」 「然後呢？」 「他叫我自己去。」 「你有嗎？」 「沒有，我整晚和他在一起。」 「一直到什麼時候？」 「隔天早上，我整晚都和他在一起。」 「一直到幾點？」 「整夜。」 「我說幾點？」 「大概早上九點，我們一起吃了些蛋。」 「他不是食物中毒嗎？」 「早上的時候他就好了。」 「他有睡覺嗎？」 「什麼？」 「他整個晚上都在睡覺嗎？」 「沒有。」 「你那個晚上在做什麼？」 「和他下棋。」 「誰？」 「我跟戴偉。」 「你們什麼時候下完棋？」 「大概是早上四點。」 「然後他就去睡覺了嗎？」 「沒有。」 「那他做了些什麼事？」 「我們開始講笑話，我試著要轉移他的注意力，忘記胃不舒服這回事。」 「你們就這樣講笑話講到早上九點？」 「沒有，只到八點，我們八點的時候去吃早餐。」 「你們吃了什麼？」 「雞蛋。」 「你說的保齡球館叫什麼？」 「寇斯－－」 「位在哪裏？」 「迪佛郡區。」 「你是幾點到戴偉家的？」 「八點。」 「你為什麼要殺珍妮·佩姬？」 「我沒有，老大。我會被報紙給害死！我根本沒去過漢彌頓橋附近。」 「你是說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每天晚上都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們說的什麼峭壁，我還以為那片峭壁 是從西邊突起。」 「那個峭壁？」 「那個女孩被發現的地方。」 「哪個女孩？」 「珍妮·佩姬。」 「她有尖叫嗎？這是你殺她的原因嗎？」 「她沒有尖叫。」 「那她做了什麼？」 「她什麼都沒做！我不在場！怎麼知道她做了些什麼？」 「但你毆打被害人，對吧？」 「對，你捉到我了，不是嗎？」 「你這個混蛋，我們在你留下的墨鏡上採到一枚指紋，我們會去比對你的指紋，別 想抵賴，你就爽快地說出事實吧！」 「沒什麼好說的，我朋友生病，我不認識珍妮·佩姬，我不知道什麼峭壁，你盡管 把我關起來，控告我人身攻擊，但我沒有殺那女孩。」 「誰幹的？」 「我怎麼知道？」 「就是你幹的！」 「不是！」 「你為什麼要殺她？」 「我沒有殺她！」 門此時打開，梅爾走進來說：「我剛剛打電話給這個魯文斯坦。」 「然後呢？」 「克里夫的說詞是真的，他整晚都和這個人在一起。」 指紋比對報告出來之後，整件事情就清楚了，克里夫的指紋和墨鏡上的指紋完全不 同。 不論克里夫做了什麼，他都沒有殺害珍妮·佩姬。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只要打電話給莫莉就行了。 辦好了這件事之後，克林就可以問心無愧地不管珍妮·佩姬這個案子，他試過了， 他真的已經盡力試過了，但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卻換來北方兇殺組的覬覦，而他差一點就 因此丟掉飯碗。 所以現在他要打電話給她，解釋他真的幫不上忙，然後道歉，就這樣。 坐在辦公室的搖椅上，克林一把拉過電話，從背後的口袋拿出皮夾，打開之後尋找 寫著地址的那張紙條，找著貝爾好久之前寫給他的地址和電話，他將紙條攤在桌上，老 天，男人的東西果然都很亂……隨便掏出一張獎券，他望著上面的日期，已經是三個月 前的事情了。火柴盒板上有個女孩的名字和電話，他完全記不起來這個女孩是誰。還有 一張量販店的進出許可證，還有一張克蕾兒給他的白色名片，上面留著珍妮·佩姬小孩 般的字跡，他將把名片丟在桌上，正巧看到名片的背面，「節奏俱樂部，克萊斯納街一 八二一號」。 然後他找到彼得·貝爾寫給他的那張紙條，將那張紙條攤在桌上，和其他找到的東 西擺在一起，一邊拿起話筒，一邊研究著紙上的號碼。 就在那瞬間，他想起在第一個地鐵站看到的東西，立刻將話筒掛下。 他將所有的紙條和名片放進皮夾裏。 接著他穿起外套。 ＊＊＊＊＊ 他等著那個謀殺犯上門。 他搭上往城外的火車，在上個星期停下的第一個站下車，走到街道上，站在警察局 標誌的同一邊，等著那個殺人犯，那個殺死珍妮·佩姬的人。 夜涼如水，街上沒有什麼行人，男裝店已經打烊，建築物另一邊的中國餐館煙囪噴 出一陣又一陣的霧氣，三三兩兩的人走進電影院。 他耐心等待，一輛車子靠近，他舉起一隻手靠在身旁的警察局招牌上，等著車子將 門打開。 車子裏出來一個人，走向人行道，這人長得不賴，一口整齊的白牙，鬍子刮得很乾 淨，身材又高又壯，臉上只有一處長得比較難看。 「哈囉！」克林說。 那人抬頭一看，嚇了一跳，眼神往克林臉上瞄過一眼，接著看到克林身邊的招牌。 招牌上寫著：計程車招呼站限停計程車彼得·貝爾說：「柏特？是你嗎，柏特？」 克林走到燈光下，「是我，彼得。」他說。 貝爾看來有點疑惑，「嗨，」他說，「你來這裏做什麼？」 「你，彼得。」 「很好，我很高興有朋友－－」他停住，「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或什麼的？讓身體 暖和一點。」 「不用了，彼得。」克林說。 「那……你到底有什麼事？」 「我要帶你走，去警察局。」 「警察局？你說的是警察局沒錯？」貝爾的表情一愣，「做什麼？你怎麼了，柏特 ？」 「因為你殺了自己的小姨子－－珍妮·佩姬。」克林說。 貝爾望著克林，臉上的笑容顫抖，「你在開玩笑吧？」 「我不是在開玩笑，彼得。」 「你……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我從沒聽過這麼不可思議的……」 「你這個混蛋！」克林激動地說，「我應該狠狠把你痛扁一頓，然後－－」 「冷靜點，你冷靜點－－」 「閉嘴，你這個垃圾！」克林大吼，「你這個自私的混蛋，難道真以為我是傻瓜嗎 ？這就是你挑中我的原因嗎？一個菜鳥警察？一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警察？這就是你 挑上我去安慰莫莉的原因嗎？隨便帶個警察認識你正在交往的小女孩，這樣就什麼事情 都沒有了，是這樣嗎？你說啊，彼得？『只要這樣，莫莉就很開心了，如果我請個警察 去家裏，她就很開心了。』你不是這樣說的嗎，你這個該死的？」 「我是這樣說過，可是－－」 「一天看六份報紙！剛好看到你的老同學柏特·克林正好剛出院，要休息一段時間 ，就認為他是適合不過的人選，把他帶回家，消除莫莉的顧慮，然後你就可以自由自在 地－－」 「聽著，柏特，你誤會了，你－－」 「我沒有誤會，彼得，本來我過去你家就可以把這件事解決，但卻發生意想不到的 事，對吧？珍妮告訴你她懷孕了，珍妮告訴你她懷了你的小孩。」 「不是這樣的，你聽好－－」 「不要跟我說不是，彼得！這不就是事情的經過嗎？我和她談話的那晚她說她有約 會，不就是跟你的約會嗎？那時候她就告訴你這件意外，不是嗎？她不是這樣告訴你， 讓你有時間去想想隔天要怎麼解決，但卻給你時間想出殺她的辦法，不是這樣嗎？」 貝爾沈默了好一陣子，然後說：「那個星期天晚上我沒有見她，她不是跟我約會。 」 「那是跟誰呢？」 「醫生。」貝爾吞下一口口水，「我是星期四的時候見她，我和她約在計程車招呼 站，就像往常一樣。柏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相信我，我愛她，我真的愛她。」 「你真的很愛她！我相信你愛死她了，彼得，我相信－－」 「為什麼婚姻會變得這麼無趣？」貝爾哀怨地說，「為什麼婚姻不能長久，柏特？ 為什麼莫莉不能保持年輕的樣子？青春、甜美……就像－－」 「像珍妮？『她看起來就像莫莉年輕的樣子』，你不是這樣告訴我的嗎，彼得，你 記得嗎？」 「對！她和莫莉一模一樣，我看著她長大，我－－忍不住愛上她，這種感覺很難理 解嗎？瞭解一個陷入愛河的男人這麼困難嗎？」 「這不是最困難的部分，柏特。」 「那到底是什麼呢？你－－」 「你不會殺害所愛的人。」克林說。 「她已經歇斯底里了。」貝爾說，「我在這裏和她碰面，然後開車離去，她告訴我 醫生說她懷孕了，她說要和莫莉攤牌，我怎麼可以讓她這樣做？」 「所以你就殺了她。」 「我……我們把車停在瑞佛公路上，她走在前頭，一直走到峭壁那裏，我……我隨 身帶著螺旋鉗，我……我車上擺著這種東西，以防勒索，以防－－」 「彼得，你不用－－」 貝爾完全沒聽進克林的話，他將九月十四日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我… …我打了她兩次，她往後滾落，一直滾到樹叢那裏才停住，她躺在那裏就像一個破碎的 洋娃娃。我……我回到車上，想到那個強盜克里夫，我……我在手套店裏買了一副便宜 的墨鏡，在車裏打破一個鏡片，讓它看起來好像是掙扎中摔落到峭壁下一樣。我走回峭 壁那裏的時候，她還躺在那裏，動也不動，血流個不停，我把墨鏡丟在那裏，然後開車 離開。」 「你就是那個向北方兇殺組舉發我的人對吧，貝爾？」 「對，」貝爾的聲音低不可聞，「我……我不知道你到底查到多少事，我不能冒險 。」 「不，」克林停了一下，「彼得，你在去找我的第一個晚上其實就已經在冒險了。 」 「什麼？」 「你把地址和電話寫給我，上面的筆跡正好和珍妮帶到節奏俱樂部上名片的筆跡一 模一樣。」 「我年輕的時候就常常去那間俱樂部，」貝爾說，「我想……這是個障眼法，這樣 莫莉就不會知道了，柏特，我－－」他停住，「光有那個筆跡你無法證明什麼，要是我 －－」 「我們已經有了所有的證據，彼得。」 「你根本－－」 「我們在墨鏡上採到你的指紋。」 貝爾再度沈默不語，然後大聲地說：「我愛她！」彷彿那句話是從他身上硬生生刨 下的血肉一樣。 「她也愛你！可是那可憐的小孩卻得像個小偷把她的初戀藏起來，像個小偷，彼得 ，你剝奪了她的生命，我說得沒錯，你真是個混蛋。」 「柏特，聽著，她現在已經死了，不論你怎麼說都一樣，我們可不可以－－」 「不行。」 「柏特，我要怎麼告訴莫莉？你知道她會怎麼樣嗎？柏待，我要怎麼告訴她？柏特 ，饒過我吧，拜託，我要怎麼對她交代？」 柏特·克林望著他的眼光下帶一絲溫度，「你是自食惡果，」最後他說，「走吧。」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九月廿五日，星期一早上，史提夫·卡瑞拉在偵訊室裏嚷嚷著要走。 「大家都去哪了？」他大喊，「我的歡迎會呢？」 「很好，很好，」哈維蘭說，「看看是誰回來了。」 「特洛伊戰爭的英雄回來了。」梅爾開了個玩笑。 「兄弟，這個假期如何？」譚波問。 「棒呆了。」卡瑞拉說，「老天，波科諾斯在這個時間真是太美了。」 「那裏一年四季都很美。」梅爾說，「你沒聽說嗎？」 「你們真是一群會掃興的傢伙，」卡瑞拉說，「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想去證實一番 。」 「你可是我們其中一員。」梅爾說，「我們是你的好兄弟。」 「好兄弟！」卡瑞拉說，「那你們這一個月來都在做什麼？天天呆坐著領薪水？」 「噢，」梅爾說，「發生了幾件事。」 「告訴他那件關於貓的事。」譚波提示他。 「什麼貓？」卡瑞拉說。 「我等會兒再告訴你。」梅爾耐著性子說。 「發生了一件兇殺案。」哈維蘭說。 「是嗎？」 「對。」譚波說，「我們有了一個新的三級警探。」 「是嗎？」卡瑞拉說，「調過來的？」 「不，是升級，跳了一級。」 「誰？」 「柏特·克林，你認識他嗎？」 「當然，真替柏特高興，他做了什麼？解救長官的老婆？」 「噢，他沒做什麼。」梅爾說，「只是一直坐在椅子上等著領薪水。」 「婚後有什麼感覺？」哈維蘭問。 「很棒。」 「喬治剛剛說的那些貓。」梅爾說。 「怎麼樣？」 「是一件很糟糕的事，相信我，是卅三區發生過最棘手的案子之一。」 「真的？」卡瑞拉說，他走向哈維蘭的桌子，在旁邊的咖啡機替自己倒了杯咖啡， 房間裏溫暖又充滿友情的和善，突然間他一點兒也不後悔返回工作崗位。 「最要命的是，」梅爾說，「他們捉到那個傢伙，你看，就是他到處綁走貓。」 卡瑞拉呷了口咖啡，陽光從網狀的窗戶透了進來，窗戶外的城市開始慢慢甦醒。 又是一個工作天的開始。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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