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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
【第一章】 第四卷之一 過去的足跡 第一章 別所溫泉位於長野縣東部,正確說應是在上田市鹽田的荒僻溫泉區。 《枕草子》中有謂「溫泉有七久里泉、有馬泉·玉造泉」,其中七久里就是這處別 所溫泉的古名,有時亦被稱為「七苦離之泉」。 夫神岳和女神岳兩座山如相互擁抱般聳峙左右,兩座山流下的水匯流成愛染川,流 經市中心。別所溫泉就是沿著這條河散落的七處溫泉之總稱,由於其泉質和功能各異, 所以可能也是「七苦離溫泉」的名稱由來吧! 闢建於小溪谷中的這處溫泉鄉,背後與側面被高山環境,天氣晴朗的時候能遠眺正 面淺間火山的噴煙,因此最近已能見到相當多搭大型巴士前來的觀光客。 七月十二日,午後。一位男人走近在信越線上田車站前候客的計程車。男人穿白長 褲、開襟襯衫的輕裝,隨身攜帶的牛皮紙大型信封上印有似是公司的名稱和商標。 這時,有數輛計程車停在車站前,司機們卻都離開車子,坐在車站入口附近的長椅 上。 上行的普通列車開車後,時刻是下午五時半左右了,但,畢竟時值盛夏,在炎陽斜 照下,車站前的建築物仍反射著白光,在掠過乾燥路面吹來的微風中,司機們不得不找 尋蔭涼。 男人走近計程車,但是車內無人,只好困惑似的環視四周。 候客的計程車司機注意到了。 「要搭車嗎?」司機丟掉菸蒂,站起來。 男人默默頷首,粗壯的脖子沁出汗珠,也不知是否喝醉,身體有些搖晃,步履似乎 很沉重。 「請!」司機拉開車門。 男人進入車內。 「要去哪裡?」 「別所溫泉。」男人簡短回答。之後,深深呼出一口氣--有酒臭味。 車子開始前進時,男人再度呼出酒臭味,同時對司機說話。不知是否醉了的緣故, 口齒非常不清晰。 「別所有郵局嗎?」 「有。」 「時間呢?」 「現在嗎?」 「不,是到別所的時間。」 「三十分鐘。你要去郵局?」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打了個大呵欠,映在後視鏡中的臉孔赭紅,眼睛已閉上。 計程車在車站前的道路左轉,千曲川流經市的西側,堤防上有穿短褲、戴草帽的孩 童在遊戲著。水色雖然澄清冰冷,但是河岸的石頭卻彷彿被烤焦般。 過了鐵橋後是一段柏油路面,但在住家開始疏落的一帶,已變成碎石路面。四周全 是水田,車子駛過後,沙塵飛舞而上。 由上田有電車直達溫泉,因為道路和鐵軌並非平行,所以平交道極多。平交道幾乎 皆是無人看守,且位於視野極差的地點,因此司機在「停、看、聽」三個原則中,最重 要的是「聽」。 「咦?什麼事?」 不知是第幾個平交道前,司機聽見客人在叫他,但與其說是講話,倒不如說是爛醉 男人無意義的呢喃。 司機邊讓車子前進,邊望向後視鏡。 男人似已從座位往下滑的姿勢,右手無力的垂到地板上。 這種不自然的姿勢令司機大驚! 「先生!」司機聲調提高了。 男人沒回答。厚厚的嘴唇繼續規則的深呼吸。 但是,也不能責怪司機當時並未停車,因為他想到的只是儘快將酒醉熟睡的客人送 抵溫泉區。 車子急轉彎,司機把方向盤用力向右打。瞬間,男人的身體摔到地板上。 司機咋咋舌,停車。 「真危險呢!」 司機下車,拉開後座車門。 「拜託,打起精神嘛!」說著,他想抱起男人的身體。 就在這時候,他直覺發現情形不對勁了。男人雖仍繼續呼吸,可是身體軟綿綿的毫 無著力之處,宛如沒有絲毫抵抗的固體。 司機倒抽一口冷氣。 町營的診所就在附近。幾分鐘後,計程車滑入日日春盛開的診所庭院。 「醫師,事情嚴重了。」跳下駕駛座,司機大叫著推開診所大門。「乘客的模樣很 奇怪,或許沒救了。」 司機蒼白的嘴唇口沫飛濺,微髒的脖子汗水不停地冒出。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這是中風!」醫師診斷過躺在病床的男人後說。 是個老醫師! 雖然是町營的診所,建築物卻是醫師所有,提供一部分當成診所。由於農村的診所 總是因醫師不足而苦惱,他為此激於義憤,主動出面擔任所長。 在這種地方的醫師,親切、收費低廉遠比是否名醫還更重要。 但是,這位醫師當時所下的診斷卻與這一切無關,而是其經驗和醫學知識的結果。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仍舊持續深呼吸,但,那卻是絕望的昏睡! 「恐怕沒救了。」醫師回頭對司機說:「是哪裡的人?」 「這.....」司機舐了舐乾燥的嘴唇,回答:「我不知道。是第一次搭我的車 ……」 「有必要通知其家人。」 男人被注射強心劑。當護士用冰袋冰敷男人額頭時,醫師查看大型牛皮紙袋內的東 西。 信封上印有日東製藥股份公司的名稱。男人口袋內有名片夾和皮夾。 「風間雄吾,日東製藥宣傳部門的職員。」醫師將名片遞給護士說:「妳趕快打電 話通知這裡。」 牛皮紙信封內的東西一一被取出。 一冊週刊雜誌--商業美術(七月號)。 日東製藥的小型信封內有萬圓鈔五十張。一個寄給風間雄吾的信封(已經開封,裡 面有「暈寶」的小盒子和似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女人半身照片一張)。 這是男人身上全部的東西。當然,口袋裡還有火柴盒,好像已經用很久了,只能讀 出「酒·料理」字樣,店名部分已磨破。 「嗯,是女人問題……」 醫師看著似是從報紙剪下來的照片,但,突然,他轉臉面對計程車司機。「下是出 門旅行的裝備哩!」 「咦?」 「我是說,不像是特地從東京來泡溫泉的樣子。」 「他曾問過郵局的事。」 「妳打電話給郵局局長,問他是否知道什麼。」醫師命令護士打電話至郵局。 在旅途中孤獨死亡的中年男人畢竟可憐! 郵局局長回答說從未聽過風間雄吾這個姓名,也沒聽過日東製藥這家公司之名。 這時,司機站起身來。「醫師,我可以走了嗎?」 「應該可以吧!」醫師回答:「你也真不幸!」 邊推開門,司機再次辯駁似的說:「我真的不知道他有這種病,只是以為他暍醉了 。」 「此人的確是喝了酒。」 「如果知道,我也不會送他到診所來了。假如他的家人到了,希望你可以幫我解釋 清楚……」 「沒問題!」醫師笑了。「基於善意所做的事無罪,說不定你還會因此接受表揚呢 !」 「你在開玩笑吧!」 即使這樣,司機也鬆了一口氣似的走出走廊。 啟動引擎後,司機再度望向病房。 向日葵的長莖伸展至窗口。 車子動了。他的心情沉重,宛如駕駛空了的靈車般駛出診所門外。 當計程車駛抵夕陽西沉、涼風開始吹拂的千曲川堤防旁時,風間雄吾在診所裡嚥下 最後一口氣。 「六時三十四分……」醫師自言自語地說。 他放下聽診筒,緩緩點著一支「和平」牌香菸。 護士進來了。 「妳去找些花來。」醫師說:「什麼花都行,把它擺在枕畔。」 小診所裡沒有停屍間。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風間雄吾的死訊由鹽田的診所傳至日東製藥後,當天下午七時過後,公司以電話通 知家中的加代。 公司這時正開完有關新產品銷售的經理級會議之後,悲傷的消息是由宣傳部經理負 責傳達。 最初,加代無法理解所說「亡故」的意義,等到明白指的是「死亡」時,加代抓緊 話筒,大叫:「錯了,一定是認錯了。風間沒有去什麼長野縣,他說今天熱海有個宴會 ……還說可能會通宵打麻將……一定是認錯人了,對不?風間他……」 「太太!」電話裡的聲音打斷加代的話。「我們也非常希望是認錯人,但是,對方 說明了服裝、隨身物件,以及大致的外貌和身材……很遺憾,這是確定的事實。」 「可是,外子說要去熱海……」 「那就奇怪了!風間也向公司說謊,今天早上,他在九時左右上班後,表示自己的 親戚遭遇不幸,他要趕往靜岡,請了兩天假。這些話是我親耳聽到的。」 「這……」 「太太妳『真的』不知道嗎?」經理說「真的」這兩字時特別加重力道,似是認為 雄吾會去信州必然曾徵得加代同意。「風間向公司會計部門先借支五十萬圓,這筆錢原 封不動地在他身上。假定妳不知道,則表示風間並非完成需要使用五十萬圓的行為之前 就死亡。這實在是令人很難以判斷的行動。」 經理講話相當尖酸刻薄,但似非對已死之人的誹謗,而是其本性就是如此。 「無論如何請妳立刻出發。若是現在出門,可以趕上二十時二十分開出的快車。下 車的車站是信越線的上田,抵達時刻為二十三時十四分。對方會在車站前派診所的車子 等著。」 加代茫茫然聽著話筒裡傳出的聲音,感覺上似在聽著不具真實感的閒言閒語,甚至 更像是正在與人磋商旅行計劃一般。 丈夫死亡的事實和該事實所帶來的結果之間有一段距離,悲哀與絕望感仍在遠方。 這時,佔據加代心思的毋寧是某種疑惑,以及因疑惑而產生的憤怒。 丈夫為何去信州呢? 欺騙公司、瞞騙妻子前往長野縣的別所溫泉,理由何在? 加代覺得很悽慘--被自己信任、視為依靠之人所背叛的悽慘。 經理何時掛斷電話?自己如何應答?加代完全沒有記憶。但,擱回話筒時,她的膝 蓋發抖,四周景物傾斜,眼前發黑。 一小時後,加代進入上野車站的月台,搭乘快車。 列車開始滑動時,加代突然以手帕掩面,持續嗚咽--一想到自己是前往面對丈夫 的遺體,她的心有如針刺般疼痛。 加代屏息地默默啜泣。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光線似帶狀流過車窗左右,不久,化為一盞一盞的燈,又向遠方散去。 對加代而言,搭乘列車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若這是平常的旅行,不知該何等快樂 ?信州,她只是從地圖上知道這地方,可是,在這陌生地方等待自己的丈夫卻是無法相 擁抱、也不能交談的屍體。 若在白天,或許能藉著眺望周遭的景物,讓心情獲得多少安慰,但是,此時敞開的 車窗外卻只有飛掠而逝的關東平原的黑暗。 丈夫為什麼去信州呢? 加代朝著什麼也看不見的暗夜中吐出自己的疑問。 丈夫為何向公司借支五十萬圓呢? 告訴加代這件事的宣傳部經理還說那筆錢仍在雄吾手邊,所以雄吾是「未完成某種 行為之前」死亡。 所謂的某種行為是什麼呢? 突然,一項疑問襲向加代心中。 丈夫不會是被誰勒索吧?五十萬圓就是為了交給勒索之人。 在此,能想到的是寄件人不明的「暈寶」小盒子。自從連續接到那個後,雄吾失去 了飛揚的神采。 但……加代思索苦。「暈寶」的小盒子收到四次,其中,前三次的收件人是自己, 如果丈夫因此被勒索,未免就很不合理吧! 而且,只有最後一次收件人姓名寫著雄吾。在接獲的同時,他就突然前往信州,而 ,加代未見到信封內究竟是什麼東西。 信封上的日期總是填寫「七月十八日」。今天是七月十二日。這兩個日期之間有何 種關聯呢? 無數的問號在加代的視野中重疊了,她閉上眼。但是,由於閉上眼,她的心中,雄 吾的影像更鮮明了。 過了礁冰卡,列車忽然加快速度、飛馳於黑暗中,不久,停靠燈火明亮的月台。 立刻,由車窗流入的空氣轉冷了。 是輕井澤! 加代探頭出車窗外,用力深呼吸夜晚山間涼爽的空氣。 夜行列車的乘客幾乎都在睡覺。月台上只有幾條稀疏人影。 由這裡過去,第二個停靠的車站就是上田。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死因毫無疑問,是病死。中風……不,也許說腦溢血較容易明白。」診所的醫師 這樣說著,用靜脈浮現的手端起果汁杯子。 這兒是醫師家。房裡除醫師外,還有白髮皤然的醫師夫人。兩人都穿著浴衣。 診所派至車站前等待的乃是附近青果行的小型卡車。被卡車載回,推開診所門時, 最先迎接加代的就是醫師夫人。 加代在病房裡面對雄吾的遺體哭倒在地時,輕輕摟住她肩頭安慰的,也是這位老夫 人。沒有用職業習慣來面對人類的死亡,一看即知老夫人是老醫師的最佳伴侶。 醫師說明腦溢血的病理及其原因後,加代問:「外子喝了相當多酒?」 「是的。不過,很難認為原因只是這點,應該說平時的勞累再加上多重的精神衝擊 重疊之下,才招致此次的不幸。」 「關於這個火柴盒……」說著,加代遞出火柴盒。「我想是外子在這裡喝酒時帶在 身上之物,地點是在哪裡?我認為,只要到這家店去問,應能知道他曾和誰在一起。因 為,剛才我也說過了,無論如何我希望知道外子為何會到信州來……」 「這家店嘛……」醫師拿起火柴盒,就馬上又放下,似對這不太感興趣。 火柴盒上有醜陋的圖案。雖然店名部分已經破損,但是背面也貼著標籤,上面畫了 幾棵白樺樹,還印有似是民謠中的一節之字樣。 希望能夠,和你共同生活在,那鳴石之原。 加代看著歌詞時,醫師取出信封內由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窺伺加代表情般,說: 「我認為,如果能知道照片上的人物是誰,更能瞭解原委……」 這點,加代也曾考慮過。 照片雖然在信封內,但,那是雄吾平常隨身帶在身上呢?抑或不明的寄件人連「暈 寶」一同寄送?她無法知道。但,最初見到照片時,加代感覺到的與其說是疑惑,不如 稱之為嫉妒來得適切。 --丈夫也許在外面有過女人吧!他在報紙上見到已分手的女人之照片,才來這裡 找那女人。 「這位女性不是住在附近的人嗎?」加代反問。 「不!」一旁的醫師夫人回答:「最初我也是這麼想,認為如果是你先生的朋友… …所以在他身亡以後,曾拿照片給幾個人看……」 「若說已經『調查』過,可能會有語病。」醫師接著說:「住院的病患中,有一位 是在溫泉區經營舶來品店的男人,只要是附近的少女,他幾乎都認識。還有一位是在別 所小學教了十幾年書的女教師。我把照片拿給這兩人看,但他們都表示不認識。另外, 我也問過家住鹽田的護士,她也說沒見過這樣的人,因此,應該不會是住在附近。」 「是嗎?」加代雙肩無力的下垂。 她望著信封上的郵戳,但,和以前相同,投寄的郵局局名還是無法判定,似是故意 般的留出空白。 「無論如何,」醫師說:「只好將遺體火化之後再運回了。關於這方面的安排,等 天亮以後再進行吧!從現在起,活下來的人身體最重要!我也叫人把床送至病房,妳就 好好休息吧!妳丈夫正在沉睡,妳就睡在他身旁吧!」 突然,加代胸口一股熱流上湧,哽咽了。 似如醫師所言,被白布覆蓋的風間雄吾靜靜沉睡--已經醒不來的沉睡。 加代站在丈夫枕畔。插在玻璃瓶內的白色玫瑰花特別醒目。 她掀開蓋住臉的白布,手按在丈夫冰冷的額頭上。 雄吾的嘴巴微張,那是以前渴望地吸吮加代、愛撫她肌膚的嘴唇,還可見到曾輕咬 她的乳房、在她白嫩粉頸上留上齒印的牙齒。 加代情緒激動了。 --雄吾! 加代緊抱住雄吾,伸手到他粗壯的脖子下,用力搖撼丈夫的身體。 --你為何來這種地方呢?為何死在這種地方? 屍體毫無抵抗,卻也漠視加代的感情。那種無言的拒絕既冷酷且頑固。 --為什麼不說話呢?為何不和我說話呢?告訴我!你逃離我身邊,我為何必須承 受這樣的折磨? 淚滴落在雄吾臉上,彷彿是他自己流淚般,流向嘴邊,沿兩頰滴落。 盡情慟哭後,加代茫茫然離開丈夫的身上,坐在為自己準備的床緣。 她忽然想起醫師的話。 --應該說平時的勞累再加上多重的精神衝擊重疊之下,才招致此次的不幸……如 果說有人對丈夫造成精神衝擊,一定是寄來「暈寶」小盒子的那個人。這麼說,丈夫即 使是病死,豈非等於被人所殺--被那位身分不明的寄件人所殺! --我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加代盯視著眼前的一點。該人物和丈夫在過去絕對有某種關係,從過去的某個時期 ,丈夫和該人物一同往前走,盡頭就是別所溫泉。 填補丈夫足跡的空白處,現在已成重要問題了。 風間雄吾走過的道路,那是加代不知道的路,是地圖上沒有畫出來,只有雄吾自己 知道的路。但,加代仍必須走在這條路上。 不知何時,窗外開始明亮了。 加代從床緣站起來,拉開房間的窗簾,打開窗戶,讓疲倦的眼睛接受清風的洗禮。 山間的早上來臨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第四卷之二空白的推理 第一章 雄吾的遺體被運往火葬場。 翌日,加代抱著裝在小罈內骨灰,搭上開往上野的列車。 哭到再也哭不出來後,眼淚也會乾涸嗎? 加代自己都能感覺到臉頰乾澀、緊繃。即使這樣,時而胸口仍會湧升無淚的哽咽, 這時,加代只好用雙手緊抱住放在膝上的骨灰罈。 丈夫生前常自傲其將近八十公斤的魁梧身材,可是此刻卻被收進這樣小的罈內,加 代總覺得無法置信;曾用粗壯的雙臂抱住自己,以具有溫暖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的丈夫 ,突然被裝在這麼小的容器內,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即使這樣,丈夫為何要去信州呢? 所有思緒巡繞的結果,仍舊留下這個疑問。或許,這和加代認為「如果不去信州, 將能避開這種突然死亡」的心理有關吧! 婚姻生活雖只有不滿兩年的短暫期間,但她從未聽雄吾談及有關信州的話題。當然 ,他也未曾至信州出差,更不曾接獲來自信州的信件或電話,至少,雄吾和信州之間有 著兩年的空白。 但是,這種空白並非雄吾沒有機會,而是他下意識的刻意造成。 忽然,加代腦海裡掠過去年冬天之事,日東製藥在野澤溫泉蓋「山之家」當時的事 。當時,加代建議冬天前往該處度假,可是雄吾卻氣沖沖地拒絕了。加代很狼狽,曾喃 喃說「你是否在信州有過不快的回憶」,雄吾立刻怒斥「有又如何」,那種既非憎恨也 非厭惡的奇妙表情,至今仍能鮮明浮現加代眼前。 丈夫厭惡信州,刻意避開信州,這應該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吧!可是,他卻又欺騙 公司和加代,獨自前往信州! 可是……加代閉目沉思。丈夫厭惡的應非信州這塊土地吧!而是與自然風物毫無關 聯的「某種東西」,那也許是人,更也許是某件事! 幻想無邊無際地馳騁了,只不過也因此無法捉摸。在走下公寓樓梯的丈夫與變成屍 體、躺在診所病床上的丈夫之間,存在的只是不確定的時間和空間。 不管如何,讓丈夫下定決心前往信州的很明顯是寄來「暈寶」小盒子的人物,而且 也約略能夠推定兩人之間存在著報紙剪下的照片上的年輕女性。在這種狀況下,七月十 八日這個日期就具有重要的意義了,也就是說,在那天,三人之間發生過某種事情。 到底是什麼呢?猜測之間,加代怵然心驚了--難道不是犯罪事件? 雖然這種臆測是唐突了些,但,也有根據能夠證實!雄吾出發前向公司借支五十萬 圓,他有必要把這筆錢交給昔日的伙伴--對方躲在暗鬱的過去中,一面偷偷磨銳撩牙 ,一面等待雄吾出現。 這樣的想像具有真實感,也因此,加代更覺得自己可悲了,感覺上,她有如膝上抱 著丈夫骨灰、卻亟於在骨灰罈上捺上犯罪者烙印的可憐女人。 她搖搖頭,想甩掉這種幻想。 「她說『喂,我是說海鷗呢。』」 列車似乎靠站了。加代後面的座位傳來大聲交談的聲音。窗外可見到「橫川」的車 站名稱。 是什麼時候過了碓冰隧道呢?加代覺得從上田到這兒為止,她並末看窗外的風景。 「原來如此,是海鷗呀!我還以為因為那女人是寡婦,在和你一番太空旅行後,以 為找到好丈夫,而說『我是寡婦』。」(譯注:海鷗的日文讀音是力乇x,寡婦是乜乇 x)「嘿,你可真會胡思亂想!」 銅褐色的臉孔散發出帶有泥土味的粗獷聲音,四周則響起輕笑聲。 男人們很明顯意識著周遭人們的存在,邊誇張的說笑和卑猥的對答,邊期待著人們 的笑聲。這是鄉間列車廂內常見的情景。 但是,只有加代的座位似被一切隔絕般,看起來孤獨、寂寞。她緊抱著膝上的骨灰 罈,僵硬地摒拒著開朗的笑聲。 列車出了橫川又加快速度。山巒逐漸遠去,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關東平原。 雖然景物不停流逝,但加代毫無感慨,只視為無意義的顏色和形狀的反覆呈現。 十二時二十分,列車抵達上野車站。 走到剪票口,見到弟弟保夫舉手打招呼。 加代從鹽田的診所打電話至丈夫的公司和弟弟上班的地方,簡單地聯絡過。保夫知 道她回到東京的預定時間,所以特地前來迎接。 「你請假?」 「嗯,下午請假。」 「是嗎?對不起。」 雖只是簡短對話,但,加代的聲音又哽咽了。 「那通電話好像騙人……」 「是吧!我也不知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麼。」 「妳立刻就回來?」 「是的。」 保夫避開姊姊手上的骨灰罈,望向姊姊。他不知道在這種時候該用什麼樣的話安慰 對方,所以有著無法表現感情的狼狽。 「走吧!我們搭計程車。」 加代開始往前走。保夫和她並肩而行。 加代住在神田的三崎町。當從車站前搭乘的計程車駛向御徒町的車流時,加代喃喃 自語說:「東京的鮮花店有日日春嗎?」 「日日春?」 「是的,在信州,風間住過的診所庭院,這種花正盛開哩!」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晚風從凸出南側的陽台吹入。天空中仍殘留著日暮前的透明蒼藍。 客廳的西式格局,香煙自模倣壁爐形狀的裝飾櫃方向嬝嬝飄來。 風間雄吾死亡迄今已過了一星期。 葬禮由加代和保夫負責安排。 雄吾有位兄長名叫健司,以前任職都內的一流銀行,但是今年三月份被派往香港分 行,全家一起至當地赴任。加代打電報給他,但對方只回電「一切拜託妳」。 當然,雄吾任職的公司有很多人參加葬禮,經理更帶來花圈和規定的慰問金。 「太可惜了,他和我特別合得來呢!本來下回人事調動時,打算陞他當課長……」 經理講的似乎是實話。其他同事們也都鼓勵和安慰加代。可是,加代仍不能不意識 到時而投向自己身上的疑惑視線。 --風間雄吾為何去信州呢?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吧!如果連妳都不知道,未免就太 奇怪了。為了某件事,有必要使用五十萬圓,是不是他在溫泉區有女人呢?妳被他騙了 吧……或許是加代自己疑神疑鬼,但,她真的痛切感受到無言的嘲笑和滿含疑惑的眼神 。 很不可思議,她並沒有憎恨雄吾的心理。被騙的屈辱比不上不得不欺騙的丈夫可憐 ,她憎恨的是逼迫丈夫陷入這種窘境之人。 上床後,她身體發燙,那是想念雄吾肉體的本能血脈賁張。難道在這種時候,自己 體內的「女性本能」也會甦醒? 加代只對保夫大略說明一切經過,連「暈寶」小盒子和報紙剪下的照片之事皆末隱 瞞。 「我……」當時加代說:「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不會因丈夫莫名其妙的死亡而悲傷 。」 「但是,」保夫深思熟慮似的說。「知道真相反而會招徠痛苦的。」 「怎麼說?」 「譬如,這張照片好了。我雖不希望有不潔的想像,但,姊夫和此人之間應該有過 什麼關係吧!如果知道其中真相,痛苦的只是姊姊一個人而已。因此,或許置之不理會 比較好些。」 「這種話講不通!不管真相何等可怕,我都覺得比一無所知的苦惱好多了。」 「那麼,問題就簡單啦!」 「為什麼?」 「只要帶著照片至報社就行。」 「委託他們調查?」 「是的。他們一定會很高興接受這種奇妙的委託,不,甚至可以說對這種事特別有 興趣。女人的身世很快會查明,並知道她是死是活?曾經做過什麼事?她的過去會被完 全發掘出來,也因此使她和姊夫的關係明朗化。一旦判斷這件事實能引起讀者的興趣, 他們還會用最大號的鉛字全版報導。」 「別再說了!」加代以手勢阻止保夫繼續說下去。「我不能這樣做,這是冒瀆死者 的行為。」 「但是,姊姊妳卻打算這樣。」 「錯了!我的問題純屬個人,沒必要讓他人知道。」 這實在是矛盾的感情,想知道,又不希望被人知道。 「看來只好我獨自進行了。」 「怎麼做?」 「分析呀!根據這張照片拚命推測。」 「像小說中的名偵探嗎?」 加代緊抿雙唇。她並非屈服於弟弟的話,事實上,她內心有一股幾近執拗的願望在 翻攪著。 --我要憑自己的力量找出真相……從陽台俯瞰,街上開始燈火輝煌。窗外已完全 被夜幕籠罩。 風吹動了風鈴。 這時,置於桌上的照片被風吹起、飄落。 一瞬,加代的視線凝縮於這張小紙片上!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當時,加代眼中見到的並非照片上的臉孔,而是照片背面的鉛字。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既然是從報紙剪下,背面一定印有鉛字。不過,這項發現很重 要,即使只是片斷的報導,或許仍能憑此推定報紙出刊的時期。 由於雄吾的工作關係,加代知道報紙有所謂的合訂本,亦即將一個月份的報紙內容 合訂成一冊。只要知道這張照片刊登在哪一年的什麼時候的報紙上,要找出報導內容並 非不可能--可以不被任何人知道,只要些許勞力和時間,就能很容易做到。 為何沒有及早注意到這點呢? 加代拾起紙片,扭亮檯燈,凝視細小的鉛字。 也只剩二十天,不加強訓練只有總教練能知道追逐著白球的球員們令人被壓倒的氣 魄勞苦之後獲勝,一貫的觀念。去年度五局,最後奪得冠軍高校的前例,盡全力的只有 上述這些文字,缺乏連貫的上下文。 內容很明顯是有關運動的報導,而且提到「白球」,能聯想到是棒球。但是,只憑 這片斷文章,猜不透是何年何月的報導。 加代反覆地閱讀。瞭解內容後,挑出重要的字句,整理於筆記上。 l「只剩二十天」是距什麼事開始只剩下二十天,而由前後文關係推測,這「什麼 事」指的是棒球比賽。 2「去年度」意味著該項比賽是定期舉行,若是只舉辦一次,應該會只說「去年」 。 3所謂的「五局」指的是比賽局數。棒球比賽是九局,而這個數字意味著延長賽的 局數,以棒球常識來說,應該是「延長十五局」。 4最後的「高校」,應是意味著XX高校吧! 加代試著再將前面四項推定予以演繹如下:--每年定期舉行的高校棒球比賽距開 始之日只剩二十天,去年度,XX高校在延長至第十五局的艱苦比賽後,終於奪得冠軍… …放下筆,加代讓自己的想像繼續延伸。 這可能是針對在甲子園舉行的全國高校棒球大賽的報導吧! 由於保夫喜愛棒球,加代對棒球也有相當知識。這項棒球大賽分春夏兩季舉行,在 這種情況下,不必考慮到春季賽,不,甚至已能明確指出這段報導刊登的日期了,是「 七月十八日」。 一項推理會決定接下來的行動。加代走到雄吾的書架前。由於職業關係,所有的年 鑑雄吾皆一應俱全--當然,婚後的部分沒必要調查。 最初,她抽出A報紙的年鑑,是結婚兩年前的年鑑。翻開體育運動欄,很令人難以 置信的,第一冊就輕鬆滿足了加代的希望。 全國高校棒球選手權大賽(8月8∼18日·甲子園)(決賽)OO高校一 010100000000006-8XX高校一000200000000000-2(延長15局)剪下的照片背面既然寫著 「去年度」,則報導的自然就是結婚前一年的七月十八日了。 這是導致丈夫身上後來發生悲劇的「某件事」發生的日子。 加代情不自禁為自己推測的結果鼓掌了。但,似乎有許多困難和疑惑伴隨著這項發 現而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翌日,加代在位於京橋的日東製藥的會客室和宣傳部經理曾我面對面而坐。 「抱歉,這麼久沒和妳聯絡。妳也知道,本月份剛開始推出新的強肝劑發售,都忙 得頭昏腦脹了。」經理說著,對末參加雄吾的頭七追悼表示歉意。 「一定很忙碌吧!」 「沒辦法,這種生意本來就是這樣。」經理笑了笑。「也因為這樣,風間的退休金 和撫卹金目前仍在計算當中……」 「啊,不是為這個。」加代臉紅了。「我今天來是有別的事想請你幫忙……」 「妳不會是已經開始上班工作吧?」 「是的,我還無法完全靜下心來……」 「我想也是。那麼……」 「其實我是受人所託。」加代為自己說謊而結巴。「公司裡有各種報紙的合訂本嗎 ?」 「有。是要調查什麼嗎?」 「是的,說是想看三年前七月份的合訂本,所以如果你能夠借我的話……」 「沒問題。」經理輕輕頷首,叫來女職員。「宣傳部門的資料一向是禁止出借的, 不過,妳是風間的妻子,算是特別通融。」 穿白襯衫的女職員拿著三冊合訂本進入後,經理很忙碌似的站起身來。 「那麼,請妳帶回去吧!雖然不急,但是,下次過來時請務必送回。有客人等著我 ,我……」 「謝謝您。」 經理肥胖的身體快步走出門外的瞬間,加代全身汗如雨下。 以冰涼的水沖掉汗臭,換過衣服後,加代把三冊合訂本排放桌上。是A報、S報和 M報的合訂本。 她產生不了馬上翻開調查的欲望。 其中一定有刊登雄吾帶在身上的女人的照片之報導,但,內容是怎樣呢? 一瞬間的躊躇後,她拿起A報的七月份合訂本。翻開紙頁的手指發抖。當七月十八 日的文字映入眼簾時,加代低頭盯視細小的鉛字。 --沒有! 她瞇著眼,不想遺漏社會版任何一則小報導。 --我的推理是否錯了呢? 她翻開S報。但,不僅沒有照片,也沒有能符合她期待的報導。 --不應該這樣的。 最後的M報也找不到疑似的報導。 失望的手指無意義地翻到下一頁。一瞬間,那張照片彷彿帶刺般躍入眼中。 是在社會版的上半版面,日期為七月十九日。 --原來如此……七月十八日發生的事會在七月十八日被報導的先人為主觀念誤導 了她。 加代緊盯著鉛字。 女職員在車站涼椅服毒疑似因複雜家庭因素自殺七月十八日下午一時四十分左右, 在信越線上田車站入口的涼椅休息的年輕少女突然痛苦呻吟,站務人員趕忙將她送至市 內的相生醫院,卻在不久後宣告死亡,死因為服用氰酸鉀致命。 調查其留在涼椅上的隨身物件,查明身分是任職群馬縣伊勢崎市XX町的旭光織布股 份公司(董事長野板孝一)的女職員河野由紀子(十九歲)。 由紀子似是搭下行的快車在上田車站下車,其隨身物品中有預防暈車或暈船的藥物 「暈寶」的小空盒(每盒有兩顆藥錠,一次服用),盒內放著由石川啄木的歌集剪下的紙 片,歌的內容部分以紅色鉛筆劃傍線,因此被判斷是厭世自殺。 據伊勢崎分社的調查,由紀子家住熊本縣人吉市,今年春天自該市的高校畢業後, 就由伯父野板收養,在其經營的工廠任職。由紀子會來上田,主要是因野板替她介紹的 一門親事,所以一般認為其家庭另有複雜因素……加代的視線有如凍結般的盯在黑色鉛 字上!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第四卷 之三崩毀的路標 第一章 熾烈的陽光消失後,房間裡轉為昏暗,隔著百葉窗簾射進來的微弱光線,讓合訂本 的細鉛字更不易辨讀了。 加代忘了拉起百葉窗簾,也忘了開燈。 自己曾經如此花費時間地閱讀過一篇新聞報導嗎? 邊閱讀邊思考之間,無止盡的幻想泉湧而來,將其完全揮除後,又再度緊盯在同一 篇報導上。 河野由紀子……從未看過和聽過的姓名! 熊本縣出生,曾任職群馬縣的紡織公司的年輕少女。這少女在丈夫的過去中佔著什 麼樣的位置呢? 合訂本上的報導,S報和A報幾乎一模一樣。另外,三家報紙都無後績報導。這是否 意味著由紀子之死亡乃是平凡的自殺,因此第二天就被媒體所淡忘? 當然,報導內容大同中還是有小異。 S報的標題是「啄木的歌誘導死亡,少女在上田車站的涼椅服毒」,內容則是-- 「由紀子似是將毒藥準備於『暈寶』的小盒子內,下車後,進入洗手間,在裡面服毒, 再出來倒臥涼椅上。一旁掉落著自啄木的歌集撕下的紙片,其中『在沙地上寫下一百個 大字,不死不歸』的歌以紅色鉛筆劃線。 另外,由紀子今年春天高校畢業的同時就過繼為伯父野板的養女,最近伯父打算讓 她招贅,可能是討厭這項婚事而發作性的自殺。」 其中並無觸及前來上田的理由。 關於這點,A報的報導中有相當詳細的調查--「由紀子是十六日和伯父野板一同 前往足利市的客戶處,十七日傍晚回家,不過旅途中並無奇怪的樣子。回家後,在電視 新聞報導上見到信濃觀光巴士的車禍事件,知道高校時代的恩師(人吉高校教師津田正 見·輕傷)被收容在上田市的醫院,似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津田教師是利用暑假前往信州觀光旅行途中遭此奇禍,而由紀子視這位教師如自己 親人,所以表示希望立刻前往探望,並說想藉此機會徵詢老師對婚事的意見,在獲得野 板夫婦同意後,前往上田市。」 亦即,河野由紀子並非如M報所報導的那樣為了婚事前來上田,其目的是探望受傷 的恩師。這點,應該是比較接近事實真相。 但,不管如何,三家報紙對她的死亡是「發作性的自殺」之點似皆有共同的看法, 而這並非記者獨斷的判定。A報的報導是--「上田警局根據驗屍結果,以及涼椅四周 人們的證言,還有前後經緯,斷定由紀子之死乃是自殺,遺體已交由從伊勢崎市驅車趕 來的野板夫婦領回。」 房內的光線更加昏暗了。正面能望見的大樓窗戶已亮起整排日光燈的白光,夜幕籠 罩前的暮色使屋頂上閃滅的霓虹燈光愈來愈鮮明了。 合訂本的鉛字已經看不清楚,但,加代的視線乃緊盯在書頁上。 一瞬間的驚愕過去後,只剩下疑惑。 三篇新聞報導皆敘述少女河野由紀子自殺,但,這和雄吾前往信州如何聯結在一起 呢?報導中並無絲毫能推定此事與風間雄吾有關的記述。 河野由紀子高校時代是在九州。可能是三月底或四月初來到伊勢崎吧!而且,四個 月後就自殺。若謂雄吾和她之間能發生什麼關係,期間未免太短了。 兩人每天都有大半天時間是在公司度過,能夠自由運用的時間極端缺乏,而且,一 方住在東京,另一方生活於群馬縣。製藥公司的宣傳部門職員和紡織公司的女職員,四 十二歲和十九歲,找不到能將兩人聯結在一起的共同因子。 儘管如此,雄吾的遺物中有河野由紀子的剪報照片,由紀子的屍體旁存在過的「暈 寶」小盒子被執拗地寄來給加代和雄吾,這兩點卻是無法撼動的事實! 感覺上,彷彿有無數的問號從合訂本書頁朝加代襲來。加代閉上眼。但,因為閉上 限,那些問號似乎更從她的視界裡躍人心中。 有敲門的聲音。然後,男人的臉孔探入。 「怎麼回事?連電燈都沒開。」 是弟弟保夫。 加代鬆了一口氣似的,移動僵硬的身體朝向對方。 「太好啦!我剛好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我想也是。獨自坐在昏暗房間的女人,總是會想說什麼話的。」 「別用那種奇怪的語氣說話。」 「不,這是電影裡的台詞。」 「坐下吧!我馬上泡茶。」加代興奮地說。 在這種時候,出現能夠聽自己傾吐疑惑的人,畢竟是值得高興的事。 第二章 邊吃著保夫帶來的糕餅,加代又再重新讀了一遍合訂本的報導內容,指出幾項疑點 後,嘆息說:「我實在是完全不明白。」 保夫說:「我認為我已經明白了。」 「明白?明白什麼?」 「一切都明白了。不,姊姊妳應該也注意到了,但是卻害怕說出來,所以潛意識把 最可怕的想像逼至內心的角落。」 「這話怎說?」 「那麼,我坦白說出來好了,在這種時候,根本沒必要再虛飾。風間雄吾--妳的 丈夫、我的姊夫--其實是殺人兇手!」 「.....」 加代深吸一口氣。但,很不可思議的,她對保夫的話不覺憤怒或反感。的確,在她 內心一隅,或許自始就存在著這樣的想像吧!所謂「不明白」,其實只是「不想知道」 罷了。 「我的想像是,」保夫繼續說:「從非常大膽的一項假設出發,亦即,河野由紀子 這位少女並非自殺,那其實是一樁巧妙的殺人事件。」 「.....」 「由紀子是厭惡結婚而自殺,但,所謂的動機在事後即使要推想出還是有可能。當 然,人類的行為是相當令人無法理解的,不過再怎麼說,這樁自殺事件極端不自然。故 意來到上田、在探望受傷的老師之前,沒有服毒的必要,等見過面後再自殺也不遲。」 加代有氣無力地頷首。 「不自然之點還有呢!」保夫接著說:「由紀子似乎喜愛啄木的歌,而這樣的少女 會在車站的涼椅這類毫無情趣的場所自殺嗎?」 「所以報紙才說是發作性自殺。」 「那麼,由紀子是從何處拿到毒藥?氰酸鉀這種東西並非『發作性』能買到的東西 。」 「這表示她自以前就有尋死之心,所以也準備了毒藥……」 「在抵達上田時,忽然興起服毒的衝動?」 加代無話可說了。的確,由紀子之死有太多的不自然之點,可是,斷定自殺的乃是 上田警局,那是經過慎重驗屍,以及在場人們的證言所下的判斷,認為沒有疑問之後, 警方才下判斷,不能因為其中存在著不自然之點,就和犯罪聯想在一起。 加代見到擋在面前的障壁。障壁的那一頭有什麼呢?發生過什麼事呢? 「或許,由紀子這位少女平常就會暈車吧!」保夫說。「所以警方才不太注意『暈 寶』的小盒子。但是,我認為兇手一定是在藥錠中摻毒,而由紀子在不知情下服用…… 」 「可能有這樣順利的事嗎?假定『暈寶』是風間交給由紀子,或者是風間勸她服用 ,應該會有人注意到吧!」 「沒錯,是有人知道,也就是這傢伙寄來『暈寶』的小盒子,一點一點地透露真相 ,讓姊夫因自己過去的罪行而不安,才會趕往別所,目的是和對方交易。」保夫肯定似 的說著,點著香菸--他是最近才開始學會抽菸。 加代嘆息了。 殺人兇手……那真是自己的丈夫嗎? 兩年的婚姻生活裡充塞著雄吾的溫柔和體貼,他的身上並無血腥味……何況……事 件是三年前發生。 要勒索敲詐,應該是在事件發生後不久最有效,沒必要等待三年的時間。然而,第 一次收到「暈寶」的小盒子是今年四月。 想到今年時,加代突然捂嘴了。 那不是雄吾的作品在廣告競賽得獎之後的事嗎?當時,報導刊登了他們夫妻的照片 ,那麼,寄「暈寶」小盒子之人物豈非也看到了?也就是是說,並非延誤三年才遂行勒 索,而是即使想勒索也不知雄吾的姓名和住址。 但,加代眉頭緊蹙了。 她並不滿足這種推定。打算有朝一日向不知姓名和住址的人勒索,卻記得對方臉孔 三年之久,現實世界可能有這樣的事嗎? 所有想像之間都存在著對立、矛盾。這其中絕對有某種錯誤--是還欠缺什麼呢? 「搞不懂……」加代喃喃自語。 「不懂之點需要一樣一樣的解決。首先,第一個問題是,誰將摻毒的『暈寶』交給 河野由紀子,但,很不幸的,我們已似有解答。」 「.....」 「第二個問題是,在何處交『暈寶』給由紀子?」 「.....」 「第三是,何時?」 「我想知道的是,」加代吶喊似的說:「為何要這樣做?」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輾轉反側的夜晚。 不只是因為燠熱,和保夫交談後的亢奮仍末褪盡。睡不著時硬是要睡,不但並非休 息,反而是勞慟。 加代坐起來,扭亮燈。 時間已將近凌晨二時了。 桌上仍丟著三冊合訂本,這等於是在毫末解決有關雄吾之謎的情況下就宣告放棄。 加代拿起合訂本旁邊的一張紙條。 那是保夫根據報紙的報導內容、和加代找出的舊列車時刻表製作成的表格。 「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保夫當時說。「『暈寶』是什麼時候交給河野由紀子, 因為是暈車暈船的藥物。如果是營養劑之類的東西,可以事先交給對方,對方也不會產 生懷疑,但『暈寶』卻是旅行之人才會使用之物。 「亦即,由紀子若未前往信州,就沒有交給她的機會! 「姊姊,沒有三年前的列車時刻表嗎?我希望讓由紀子的行動時間明確。」 表格中劃上幾個問號,那是因為無法推定三年前的那天,在該時刻,雄吾人在何處 。 也難怪!對加代而言,當時的雄吾只是路人。不,即使婚後,情形也是相同。 會有為人妻者每天盯著時鐘,確認丈夫現在人在何處而一一記錄的嗎? 加代凝視著表格內容沉思。 這些問號必須設法確定才行。假定雄吾的那些欄內的問號全部消失,知道當時他人 在東京,就沒有機會把「暈寶」交給由紀子了。 另外,這張表格也具有重要意義。如保夫所說,「暈寶」是藥物,會暈車或暈船之 人才會使用,因此交到由紀子手上應該是她從伊勢崎市出發之前。 由紀子是十七日傍晚由足利市回伊勢崎,從電視新聞報導得知高校時代的老師出車 禍受傷,時間應該是晚上七時過後吧!所以她決定前往信州的時間也是這時刻,亦即, 這趟旅行是突然決定的! 而且,翌晨她從伊勢崎家中出發。 由紀子的行程日期表七月十六日和伯父前往足利市(接洽客戶)七月十七日上午足利 市,傍晚回伊勢崎家中,七時左右看電視新聞七月十八日十時二十三分伊勢崎車站,十 一時二十二分高崎(搭乘快車),十三時四十二分上田(死亡)風間的行程日期表七月十六 日在東京? 七月十七日上什麼在東京?傍晚在伊勢崎? 七月十八日十時二十三分東京?或伊勢崎?十一時二十二分東京?或高崎?十三時 四十二分東京?或上田? 巴士出車禍,以及由紀子的恩師在車上,都是偶然。就算什劃毒殺由紀子的「兇手 」存在,該人物在何時、如何知道她前往信州呢?或者,由紀子曾與「兇手」聯絡?在 凌晨二時過後的公寓房裡,周遭一片靜寂。馬路上也沒有行人的腳步聲了。 孤獨感勒緊加代胸口。 --雄吾! 加代對著豎立在桌上的雄吾遺照輕輕呼喚。 --告訴我!三年前的那天你在哪裡?做些什麼事? 照片上的臉孔在笑。但,厚厚的嘴唇已經不會回答。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在你的過去裡曾有過什麼皆無所謂,但,你受苦我也想 受苦,讓我切身領略你的痛楚,讓我也能走你曾走過的路,就算全身污泥,就算傷痕累 累,我也不懼。告訴我!為何不說話呢?為何不對我說話呢? 強烈的熱流襲擊加代。她拿起照片,抱緊,倒在床上。照片碰觸胸部的感覺很冰冶 。加代扭動身體掙扎著--往後的歲月裡,難道都必須過著這樣的夜晚? 公寓窗外天色轉白時,加代開始有了睡意。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翌日下午,加代前往日東製藥總公司。 一方面,她有必要見宣傳部經理曾我,送還合訂本,另一方面,這次行動也具有重 要目的。亦即是,她希望確定保夫所製作的表格中被畫上問號的有關雄吾之行動。 當然,一介宣傳人員在三年前的行動不可能容易判明,但加代認為一定有線索存在 ,這是因為她想起婚前上班時的經驗。 公司應該有簽到簿,留下員工上下班的記錄,這些記錄有時也供作獎勵的根據或考 核。加代曾任職的K印刷公司,連十年前的簽到簿都仍保留於庶務課的櫥櫃內。 另外,員工出差是根據出差命令簿,會計股的加代以此為基礎來核算出差費。她記 得這也是保存資料之一,收藏在倉庫裡。 日東製藥的情形應該也一樣吧! 三年前的七月十八日,雄吾做過什麼事無人知道。但是他身在何處,或許能夠推定 出來吧! 加代邊拭著脖子上的汗,邊推開日東製藥的門。 「經理今天早上到大阪分公司出差了……」收發室的女職員說。 加代頷首。「那麼,麻煩找宣傳部門的水原先生……我是曾在貴公司上班的風間的 妻子。」 「我知道。上次的事實在……」年輕女職員說完,帶加代至會客室。「請在這裡稍 待片刻。」 室內的冷氣�埵磳[代汗濕的肌膚,在這種人工的冷氣中,加代再次反覆斟酌事先準 備好要說的話。 「啊,抱歉,讓妳久等了。」 約莫五分鐘後,水原洋三快步進入。 他是雄吾的學弟,同樣負責與美術有關的工作,與雄吾似乎頗合得來,曾到過家裡 兩、三次,最自傲能用英文唱「佐渡之晨」。 「百忙之中打擾你,真不好意思。」加代站起身來,低頭致歉。 水原再度客套之俊,深度近視鏡片後的眼眸浮現笑意。 加代遞出合訂本說:「這是我向經理借的,謝謝。」 「嘿,其實妳也沒必要特地送過來的。」 「不,除此之外,我還另有一點事情向你請教。」加代故意淡淡地說:「水原先生 ,你認識名叫河野由紀子的人嗎?她好像是已故的外子的朋友……」 「這……」水原洋三用沾有顏料的手指撫摸下巴,回答:「我不太清楚。如果是敏 子或文子……」 「那是?」 「就是附近一家『頓平』關東煮店的女孩,雙胞胎,前不久同時出嫁了。」說完, 水原洋三笑了,但,見到加代凝重的神情,笑容縮了回去。「妳說的那女人到底是怎麼 回事?」 「前幾天我不在時,送奠儀至家裡來哩!放在管理員室,只留下姓名。我覺得不向 她致謝不可……」加代說著,裝出開朗的表情。「聽說長得非常漂亮呢!我想,風間不 可能只是自己欣賞,也許曾向你炫耀……」 「沒有這回事!我不認識,真的。」水原洋三慌忙搖手否認。 加代問第二個問題:「雖然我先生是那樣的人,但,一旦死了,還是會感到寂寞, 最近,我一直以整理風間留下的照片為一大樂事。」 「或許吧!」 「對了,」加代謹慎地說。「我見到很奇怪的照片哩!」 「奇怪?」 「是我不認識的中年夫婦和少女的照片,背面寫著『三年前七月十八日應邀至Y· K家』,所以我在想,也許河野由紀子就是那位Y·K……」 「原來如此……」 「感覺上很像是鄉下人。風間當時常至各地出差嗎?也許會對你造成困擾,但是, 如果你能知道風間那天去了什麼地方,請告訴我……」 「太太,這是不可能的。」水原洋三說。「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何能知道七月 十八日他人在哪裡呢?」 「至少,若能知道他是否出差……」 「這個嘛!在我們宣傳部門,若是出差,不是去大阪分公司就是到名古屋的辦事處 。」 「我並非嫉妒那位河野由紀子,只是想見見和風間生前較親近的人,和對方談談, 同時表達謝意……」 加代等於是卯足了勁。即使是演戲,無論如何也希望能確定風間在七月十八日的行 蹤。 「但是,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何況最重要的是,公司裡沒有個人的行動記錄。 」 「對不起,如果能查一下出差命令簿之類……」 「不錯,這是個好辦法。若是出差,的確可以查出……那東西保存在庶務課……」 說到這兒,水原洋三忽然低呼出聲:「沒問題,可以知道風間某年某門在什麼地方、做 些什麼事了。」 「真的?」加代也驚呼出聲。 「我們公司各部門都有填寫業務日誌。」水原洋三很高興似的說明。「這是董事長 的一貫方針。每個月,董事長和總經理會查核一次。提出的日期是昨天,剛剛庶務課長 還來催著說宣傳部門到現在仍末提出。所有業務日誌都收存於地下室倉庫,雖有些麻煩 ,但是妳等一下,我去找出來。」 水原洋三輕鬆走出房門。 加代以祈禱似的眼神望著對方背影。 約莫等了十四、五分鐘吧!水原洋一拿著一本黑色封面的冊子,笑著進入。 「找到啦!就是這個。」 封面上以燙金文字寫著「業務日誌·宣傳部門」幾個字。 水原洋三翻開說:「太太,妳的直覺實在厲害,風間的確是出差。妳看這裡!」 加代望向水原指著的位置。 「曾我經理和風間於七月十六日至大阪分公司出差,目的是設置分公司頂樓的廣告 燈。十八日上午八時回公司,稍事休息後,十時三十分在第三會議室參加有關電視節目 變更的企劃會議,所有宣傳部門人員全部出席。所以,這樣看來,Y·K的照片是在大阪 拍攝,亦即,河野由紀子是大阪人。」 「嘿!」加代緊盯著用墨水筆寫的文字。 這樣一來,保夫製作的雄吾和由紀子之行動表上的一切問號就完全消失了。七月十 六日至十八日事件發生當天,兩人絕對不可能同時在同樣地點出現。 亦即是,把「暈寶」交給由紀子之人絕非雄吾! 但,「暈寶」的小盒子卻誘雄吾出門了。 在加代面前模糊出現的路又消失了。正確的路標在何處呢? 加代呆然凝視水原洋三圓胖的臉孔。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第四卷之四死的接點 第一章 殺人兇手之妻--加代記得在電影或小說中多次見到這樣的稱呼。當時,她並未深 刻感受到這句話的沉重意味。但,此刻卻已快加到自己身上了。她強烈感受到不得不和 被埋沒在逝去的遙遠時間中的「丈夫的過去」對決之淒然心境。 即使這樣,在日東製藥聽水原洋三所說的話仍令她感到意外!感覺上,丈夫和河野 由紀子相連接的一條線似被切斷了。 如果據弟弟保夫所推斷的,雄吾是「殺人兇手」,「暈寶」是何時交給由紀子呢? 只有旅行者才需要使用的藥物,卻事先摻毒,準備隨時可使用,而在相遇時交給對方, 等對方要出門旅行時服用,這種設定未免太不確實了些。因為一旦由紀子以外的人物服 用,兇行將立刻被發現,沒有兇手會計劃如此愚蠢的犯罪。 丈夫有不在現場證明--在日東製藥見到業務日誌的瞬間,加代如此認為。 河野由紀子死亡當天,雄吾早上從大阪回東京的總公司,業務日誌上明白記著該時 刻是「上午八時回公司」。而且,雄吾在「稍事休息後」,出席十時三十分開始的企劃 會議。 另一方面,由紀了因為搭乘信越線的快車,必須在十時二十三分以前由伊勢崎車站 出發。亦即,不論從距離上或時間上,在「七月十八日」,雄吾並無能接近由紀子的機 會。甚至可以說,七月十六日至大阪出差的雄吾,自這天以後就沒有機會見到活著的由 紀子! 這麼說,丈夫不是兇手? 思緒空洞地迴轉著。加代覺得自己似走在迷宮之中,不管哪一條路都是死胡同,連 好下容易才找到的疑似道路,最後也是繞回起點。 雄吾前往信州的目的及「暈寶」之謎依然不明。 從日東製藥回來的晚上,加代打電話給住在深川的運輸公司宿舍的保夫。與其說要 告訴他自己所查出的結果,不如說她希望吐出旋繞在自己心中的疑惑。 自稱剛洗好澡的保夫,聽完加代的話,果然很驚訝似的說:「那可真是意外!不, 說是意外,也許會被姊姊罵也不一定.....」 「真的完全是意外!無論如何,畢竟是三年前的事了,沒想到能那樣清楚查明風間 的行動。」 「這樣看來,我的推理是錯誤了,而姊姊也能夠安心了吧!」 「錯了,我更加難過呢!彷彿全身四周都是問號在旋轉,不管坐著或站著都會碰撞 到,最後更似無法動彈般快要窒息,甚至想要吶喊,想奪門而出。」 「那就奪門而出吧!」 「去哪裡?」 「外面呀!整天躲在狹窄的房間裡想著死者的事,對身體不好的。」 「你要我忘掉一切?」 「沒錯!若走到明亮的太陽下,想要活下去的氣力就會泉湧。死者靜靜安息,活著 的人堅強地活下去,這樣豈非最好?」 從話筒裡傳來保夫很開朗的聲音。 加代咬緊下唇。此刻的心情不管如何說明,都不會有人理解的。 從街角的公用電話亭能見到繁華的都市夜景。霓虹燈光在空中燃燒,柏油路上溢滿 人群。在聲音和散亂的光影中,只有加代是孤獨的。 「那麼,你休息吧!」加代說。「雖不是愉快的事,但我仍想讓你知道。」 「嗯,我明白。那麼,晚安!」「晚安!」 擱回話筒後,兩位年輕男人迫不及待似的推開公用電話亭的門。 「終於講完電話了?」一位男人說。 另一人猛吹口啃。 加代逃竄般的離開當場。 第二章 兩天後的晚上,弟弟保夫一臉飛揚的表情來找加代。 「怎麼回事?這麼晚才來。」 保夫遞給她一張紙條說:「妳先讀過這個再說。」 加代望著用鉛筆寫出的稚拙字跡。 越過蓼科六里而來的嗎? 袖管殘留有鈴蘭的芳香。 夏日的溽暑也被白樺遮蔭,月色皎潔,能見到白色帳篷。 希望能夠,和你共同生活在,那鳴石之原。 來蓼科山避暑吧! 攀登上蘆田,有一扇木門。 視線移開紙條時,加代呼吸急促了。「這是風間遺物的火柴盒上……」 「是的,印在火柴盒上的歌詞,正確說,歌名是蓼科小曲。」 「可是,你為何……」 「是公司女職員告訴我的。」 「公司?」 「也就是說……」保夫說明原委。 那是今天下午的事。 深川的運輸公司辦公室後面有一塊相當廣闊的空地,一到中午休息時間,那兒就成 為員工的休息處,既有適當的蔭涼,也有人在練習接球或合唱,更是老人們最佳的午睡 場昕。 那是慣見的景象。但今天卻有些不同,五、六個女職員圍在空地一隅,中間有年輕 職員在跳舞,另外,圍坐在更外圈的參觀者之中,時常響起呼喊的聲音,其中,也有中 年職員加入跳舞圈裡。 保夫茫然眺望著,但,忽然從傳來的歌聲中聽到自己知道的一節歌詞,所以被勾起 了興趣,不自覺地走向跳舞圈子。 「那就是,」加代邊頷首。「這首歌?」 「嗯,我嚇了一跳哩!因為事出突然。」 「可是,這就奇怪了。風間嚥下最後一口氣的診所裡,沒有人知道這首歌。我問過 相當多的人,目的是想查明到底是哪一家店的火柴盒……」 「問題是,這並非有名的民謠,而且,這首歌是進入昭和時代後才出現。 「蓼科山北側有個立科町,以前似乎只是個小村,不過主要是為了觀光客而設置。 而,這首民謠連當地的人都很少會唱。」 「為何你們公司的人……」 「他們去露營,約莫一個星期前。好像有一處名叫白樺湖的地方,該處有座町營牧 場,而牧場的人來我們公司的帳篷串門子--因為到了山上,幾乎所有人都馬上會變成 朋友的。 「大家圍著爐火狂歡。至最後一晚,舉行了惜別晚會,這時請牧場的人教導的舞蹈 就是這首『蓼科小曲』。是很簡單的舞蹈,今天,中午休息時間大家就一塊練習了。」 「原來如此。」加代用力頷首。 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發現!加代一直認為雄吾從東京前往上田,是在上田市內某處 喝酒後,才前往別所。但一開始就想知道這個「某處」,卻一直無法確定。 雄吾在那兒喝酒。是自己一個人呢?或是有同伴?保夫所說的「立科町」是從未進 入過她思維中的新地名,丈夫為何會去那種地方? 「立科町在上田附近嗎?」加代問。 保夫點點頭:「搭乘巴士約莫一個鐘頭的距離。當然,公司的人是從小諸搭國鐵巴 士前往。歌詞中不是有『攀登上蘆田,有一扇木門』嗎,從小諸行駛的巴士就是駛往蘆 田,再換搭前往白樺湖的巴士。亦即,蘆田是立科町的中心,有兩、三家小餐館。」 「是嗎?立科町的蘆田……那裡是什麼樣的地方呢?不過,風間一定去過該處。」 「我也這樣認為。」保夫點著香菸。「但是,還不能斷定。姊夫是那天下午五時半 左右從上田搭計程車往別昕溫泉,以時間上來說,應該有繞往立科町的餘裕,也就是說 ,他在小諸下車,先搭計程車至立科町,再搭巴士或計程車前往上田。」 「是的,應該就是這樣了,這個火柴盒乃是最好的證據。」 「不,不能這樣說!火柴盒這種東西到處都有,任何人都可能無意識地隨手放進口 袋裡。假定姊夫是直接前往上田,在那裡和誰喝酒,拿起對方丟在桌上的火柴盒點菸時 ,也可能隨手放進自己口袋。」 加代嘆息出聲。 在眼前的情況下,怎麼想像都有可能。但是,那卻並未解決,必須查出火柴盒的出 處才足以查出丈夫走過的足跡。 信州立科町。 加代的視線忽然變得很遙遠了,感覺上非常懷念那有著白樺樹林和碧波湖泊、在山 峽裡的小町風光。 「我也想去那裡……」加代喃喃自語地說。 「但是,姊夫去過那裡的可能性極小。」 「所以只好賭一睹這極小的可能性了,就是白費工夫也沒關係,只要是和風間可能 有關聯的土地,我都想去看一眼,我只是追循著他的足跡、他的氣息。」 加代很想說,從一開始,我就決心走地圖上沒有的路了,但見到保夫板著的臉孔, 她把話忍住了,浮現微笑。「信州最有名的是蘋果吧!我會買回來送你。」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第三章 翌日。 加代從上野車站出發,抵達小諸是十三時二十二分。 這是個非常晴朗的夏日午後,眩眼的陽光直接穿透澄清的空氣,恍如清洗過般的鮮 麗視界裡盡是璀璨亮光,加代瞇著眼站在車站前的廣場。 根據出發前調查的列車時刻表,國鐵巴士的確有小諸線,這時經由立科町的蘆田通 往白樺湖。依地圖標示,那兒似乎曾是中山道的驛站,巴士是由蘆田分成兩條路線,一 邊可直通下諏訪。 --巴士是從哪裡發車呢? 時刻表上的開車時刻是十三時二十五分,只剩下幾分鐘了。加代的視線頻頻環視車 站四周。 可以見到上面寫著「懷古園入口」的大型標識牌。忽然,腦海中掠過「千曲川旅情 之歌」。島崎藤村……小諸古城……一位身穿站務員制服的男人走過加代面前。 「對不起,」加代慌忙叫住對方。「往蘆田的巴上是從哪裡發車呢?」 「這裡。」站務員指著加代腳邊。 幾位男女站在小小的木柵前。加代從方才就站在行列尾端了。 出了小諸後,巴士駛向曲折的山路。夏日炎陽曬燙了車頂,但是從車窗流入的風還 是很涼爽。加代以初次到此旅行之人的視線眺望車窗外。 風景是完全的綠色色調,視界所局限的只是泛黑的山脈稜線,再上去就是無涯的澄 亮藍天。 --這就是信濃路嗎? 旅情忽然緊緊壓迫加代胸口。 穿越山腹的道路婉蜒曲折、無窮無盡,四京塚、御牧原等古意盎然的站名深沁內心 。 即使這樣,只憑一個火柴盒就能查明丈夫走過的足跡嗎?四周夾峙的山巒似彰顯出 其困難,更引發她對陌生土地的不安。 寂寥襲向加代。 「對不起……」加代情不自禁對著前座的中年男子背影出聲。 「什麼事?」男人回頭。臉被陽光曬成深褐色,看起來很健康。 「請問……蘆田有旅館嗎?」 「有,只有一家。」 「那麼,餐館或酒吧呢?」 「有好幾家。當然,不是什麼高級酒吧,頂多只算小酒館吧!妳要去蘆田?」 「是的。」 「我也是去蘆田。妳是去找人嗎?」 「不,我只是.....」 「到山上去?」 「不。抱歉……」加代結結巴巴,但,仍下定決心的從手提包裡取出那個火柴盒。 「你知道這是哪一家店的火柴盒嗎?」 中年男人側著粗壯的脖子看著火柴盒,馬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回答:「這是白樺食 堂的火柴盒。妳看,上面畫著白樺樹,對不?就在巴士站牌旁,兩夫妻經營的食堂。」 一瞬,加代眼中浮現喜色。「真的嗎?」 「妳要去那裡?」 「是的,聽說那家店的料理非常好吃……」 「嘿!」男人厭惡似的回答:「那兒的料理好吃嗎?如果真的,那我老婆的料理簡 直比帝國飯店的廚師更高明了。」 四周響起笑聲。 加代也忍不住微笑了。至少,她已稍微恢復能夠笑得出來的餘裕。 巴士行駛在深綠之中。過了標高八百公尺的御牧原石地,道路開始往下延伸。 對面可見到白牆和高簷的住家--在落葉松後。 應該是抵達蘆田的時刻了。 第四章 「東京來的客人嗎?這……」 白樺食堂的女主人似對加代的問題感到困惑。厚唇內可見到金牙,沒有化�菄瑭y頰 散發出光澤,從開叉的衣襟能窺見乳房,似乎是很愛說話、個性善良的女人。 食堂就在巴士站牌附近。 國鐵的巴士並未駛經町內的大馬路。 白樺食堂的隔壁還殘留有桑園,正前方碎石路兩側,一邊是新落成的町辦事處,另 一邊則是破舊的小學,可清楚聽見孩童們嘹亮的聲音。 「應該是兩個星期前來過,時間也和現在差不多……」 「現在是夏季登山熱季,有各種各樣的客人到敞店來捧場,所以……」 「年齡是四十五、六歲,微胖、圓臉……」 「只是這樣想不起來的。」女主人笑了。「客人之中,有圓臉也有方臉,甚至還有 扁平臉哩!」 「能麻煩妳仔細回想一下嗎?這是非常重要的。雖然不知道那男人是單獨前來或有 同伴,可是,應該曾在貴店喝酒。」 「喝酒?」女主人臉上的笑意消失了。「這麼說,可能是當時那位客人吧!我們這 裡大多是晚上才有人喝酒……對了,的確是有點胖,講話字正腔圓的東京腔,也是約莫 這個時間進來……」 「是的,就是他!」加代慌忙在手提包內翻找。她差點忘了自己帶著雄吾的照片。 「妳看看。」加代以顫抖的手拿著,遞出。「應該就是他吧?」 女主人望向照片,然後,視線緩緩移到加代臉上。「不錯,正是那位客人。酒品很 不錯……」 加代全身掠過強烈的感動--這裡留著丈夫的足跡! 「那人……」加代舐了舐乾澀的嘴唇。「是單獨前來?」 「是的,自己一個人。」女主人頷首,突然眼神轉為嚴肅。「這人到底怎麼了?我 們這兒畢竟是做生意的,不希望對陌生人談及客人的事。」 加代狼狽了。事列如今,對方如果拒絕說明,一切工夫就白費了,她勉強想到一個 謊言:「對不起,我不該隱瞞的,那男人是家兄。」 「嘿!他是妳的兄長?」 「是的。家兄離開這裡後就行蹤不明了。」 「這……」女主人臉上掠過同情和好奇心。 加代拚命述說:「我正在找尋家兄,希望妳能告訴我,家兄在這裡說過些什麼話? 或是是否在等人……」 「我能體會妳的擔心。當時,他並未說出特別奇妙之言,只不過,以東京的人來說 ,他對這附近的情況非常瞭解……對了,他好像很在乎芳子的事,還問她現在人住何處 、是否結婚等等……」 「芳子?」女主人說出的名字讓加代大吃一驚。「她是什麼樣……」 「住在鄰村的木田芳子。高校畢業後,曾在町辦事處短期間工作,卻因一心想進東 京的公司任職,沒多久就辭職了。但,二、三年後回來,卻是挺了個大肚子……」 「.....」 「是被拋棄了呢!當然,肚子裡的孩子不知找哪家醫院處理掉了。在鄉下地方,這 種事很快就傳開了,儘管她長得漂亮,個性也溫柔善良,還是因而延誤了婚事,直到去 年一月才出嫁,當時應該已三十歲了。」 「那麼,她嫁到什麼地方?」 「別所,就是這附近的溫泉町……」 加代的胸口湧上一股熱流。 雄吾是要去見那女人!在鹽田死亡的丈夫、在上田車站自殺的河野由紀子,這兩人 死亡的接點站立著木田芳子,她扮演何種角色呢?雄吾為何因這個女人的存在而怯懼、 惶恐呢? 「能告訴我芳子小姐的住址嗎?家兄一定是去找她。」加代以顫抖的聲音說。 「這.....」女主人浮現困惑的神情。「我也不太清楚。只聽說她先生是卡車 司機。至於芳子本人,據說為了添補家用,也在郵局上班。」 加代唇間情不自禁低呼出聲了。 寄「暈寶」小盒子的人絕對是木田芳子!這樣就能解釋郵戳上的局名為何消失的理 由了。木田芳子有自由使用郵戳的機會,也只有她知道「七月十八日」的意義,除了她 ,沒有人知道雄吾和河野由紀子的關係。 站在接點的女人……加代扭曲的嘴唇勉強擠出微笑。「謝謝妳。我要立刻到別所去 看看。」 這時,隔壁座位傳來男人粗厚的聲音:「喂,如果要找木田家的芳子,她現在回家 裡了。」 「啊,是嗎?我一點都不知道。」 「昨天,賣紅蘿蔔的阿健來找我,閒聊時提到的,說是回娘家待產。這次因為是正 式丈夫的孩子,所以能堂堂皇皇的回娘家。」 「那太好啦!如果你沒說,這位女客人就要趕去別所了。」女主人望著加代,笑了 笑。「芳子的娘家就在附近。大街有巴士開往上田,妳搭乘巴士在虎御前站下車,往前 走五、六家,就可見到紅瓦住宅。芳子的父親名叫木田文之助,他家的井邊有栽種蘋果 樹,很好找的……」 「實在太麻煩妳了。」加代很誠摯地致謝。 「那麼,請慢走。」 「謝謝。」 加代站起身,但,猛然覺得眼前一暗,腳步踉蹌,慌忙伸手抓住桌角。 「呀,妳怎麼啦?」女主人急忙扶住加代肩膀。「啊,妳的臉色……」 「對不起,我沒事的,只是有點頭暈目眩……」 「妳一定是累了。搭巴士走那條山路,連我都會不舒服啦!對了,妳等一下。」 女主人轉身入內,拿出一個小藥包,大概是成藥吧!藍底上寫著白色字「清心丹」 。 「妳服下這個。不管是中暑或暈車,這種藥很有效的哩……」 「可是……」 「別客氣!如果妳需要,可以多帶幾包。」 「對不起。」加代伸手接過,同時,她發覺自己臉頰不住顫跳。 聯想讓她產生奇妙的推理。在她眼中,「清心丹」的字樣上清楚地浮現「暈寶」兩 字的字跡。 雖只是一瞬之間的推理,卻已急速在加代心中凝縮。 第四卷 之五女人的位置 第一章 走出白樺食堂,加代搭計程車趕往木田芳子的娘家。 町內雖然只有一家計程車行,而且就在食堂附近,女主人仍然送加代至車行。 「這裡就是中山道呢!」計程車駛出大街後,年輕司機和善地對加代說。 柏油路面的狹窄道路兩旁是林立的小商店,卻已無昔日街景的蹤影了。 「直走可見到並行的松樹林,現在已成為天然紀念物了。」見到來自都會區的客人 ,司機以導遊的語氣說。 但,加代沉默不語。內心起伏的念頭已令她無法和對方平凡閒話家常了,她的耳膜 裡母寧是只有白樺食堂女主人的聲音在迴盪! 某一種想像在加代胸口翻攪、膨脹,令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丈夫果然是殺人兇手! 加代茫然的眼眸望著車窗外。映在她視野裡的並非遠處的山脈,也不是四周擴展的 水田和桑園,她只是凝視著一幅景象! 信越線的下行列車。車廂內靜坐著一位少女,每當列車靠站,她就以不安的表情環 視周遭,確定車站名稱。 --你要去哪裡呢? 少女身旁的年輕女性忽然向她搭訕,問。 --上田。 --妳好像第一次來信州? --是的。 --妳家是..... --伊勢崎,群馬縣的……--是暑假旅行吧!真令人羨慕。 --不,我是去探病。 --探病?誰生病呢? --高校時代的老師出車禍,聽說在上田的醫院……--啊,那可真不幸! 對話就此中斷。少女仍舊不安地凝視窗外,她的臉色蒼白,撫著胸口,好像呼吸困 難。 --妳怎麼了? 女人訝異的凝視少女。 --妳的臉色很差,是暈車嗎?如果不介意,請服用這個。 女人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少女。 --這種藥很有效的。我也很怕搭車,所以今天早上送我到上野的人特別幫我買了 藥,不過很不可思議,今天卻好像不需要了。拿去吧!別客氣。 --可是……--沒關係,我在下一站的小諸就要下車了。 少女低頭看著膝上的小盒子--暈船、暈車、旅途疲勞,請服用「暈寶」。 列車抵達小諸。女人站起來,朝少女微笑。 --再見,請保重。記得服藥哦!如果臉色難看,老師反而會擔心的。 成群的乘客定在月台上。少女對走在人群中的女人叫著。 --再見,謝謝妳。 少女從駛出月台的列車窗口一直朝那位親切的女人揮手。 列車抵達上田。少女壓制翻攪的胸口,走出剪票口。把行李丟在車站涼椅上,立刻 跑向洗手間。再度回來時,少女手上緊握著「暈寶」的空盒。 --應該可以舒服了吧! 少女在涼椅坐下,但是,一旁的人們卻凝視著她的身體踉蹌跌坐在水泥地面……這 豈非就是河野由紀子死亡的真相? 加代黯鬱的想像繼續延伸。 拿「暈寶」給由紀子的人絕對是芳子,但是,那並非為了毒殺由紀子,芳子不可能 對偶然在列車上同座的少女芳子抱持殺意,當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暈寶」之內被摻入 毒藥! 芳子對旅途中在車上暈車而苦惱的少女表示親切,這和白樺食堂的女主人勸加代服 用「清心丹」是相同的,但善意卻衍生了悲劇。 問題是,把摻毒的「暈寶」給木田芳子的人物是誰。而,加代這時已經可以明白回 答了,就是自己丈夫。 三年前的七月十八日早上,雄吾從大阪出差回東京,日東製藥的業務日誌上寫著「 上午八時回公司」。之後,他出席十時三十分的宣傳部門會議。 八時至十時三十分……這兩個半小時的空白足夠讓雄吾趕至上野車站見搭乘快車的 木田芳子,把摻毒的「暈寶」交給對方。 或許這項殺人計劃是因芳子容易暈車,是「暈寶」的慣用者才想到的吧!那麼,並 非不能認為她去信州和出發時間皆是雄吾計劃、指示。剪下啄木歌集中一頁,放入「暈 寶」的小盒子裡,也是佈置成自殺模樣的安排詭計,不管怎麼說,雄吾一定相當久之前 就考慮如何殺害木田芳子了。 但,破綻卻由意料之外發生,應該死亡的芳子活著,不幸犧牲的河野由紀子卻被報 導為「自殺」。 比誰都驚駭的人應該是知道意外發生後的芳子吧!她一定在知道的瞬間就識穿雄吾 的計劃--那個人想殺害自己……即使這樣,加代心中仍有疑問:木田芳子為何不向警 方說出事實真相呢?她應該隨時皆可控告企圖殺害自己的男人!丈夫為何要計劃殺害木 田芳子?兩人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 「客人,虎御前到了。」 司機的聲音讓加代回過神來,慌忙環視四周。 「對不起,麻煩送我至木田文之助的家……」 「阿文家就在那邊。」司機下車,悠閒地望著四周說。「今年蘋果應該可以豐收吧 !」 平緩的山丘斜坡種滿整齊低矮的蘋果樹。或許是噴灑農藥吧!全部被染成白色的樹 葉間可見到蒼綠的果實,也有些已開始著色,還有些被袋子包住。感覺上,似乎全村都 瀰漫著香甜的蘋果香。 加代走向紅瓦屋頂的住家。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芳子剛剛出門……」 加代叫門後,裡面走出來一位六十歲出頭的老婆婆。加代表示想見芳子時,對方這 麼回答。 「這麼說,她今天不會回來?」 「不,馬上就會回來。請進屋裡等一會兒,那孩子很快就回來了。」 「好的。可是……」加代躊躇了。如果能夠,她很希望能和芳子兩人單獨談話,不 想被第三者聽見。「芳子小姐去哪裡?」 「明神池。她父親上午去割草,掉了東西,我告訴她說不可能找得到了,她卻還是 要去幫忙找找看。」 「就在附近嗎?」 「是的,就是後山的池塘,那裡是我家的割草場……」 加代下定決心。「我也去那邊看看。」 明神池位於能俯瞰村莊的小山丘上。 老婆婆帶她至後面的木門,指著說馬上就到,但,加代在途中仍休息了好幾次。 草屑飛到鼻孔,衣襬被灌木枝勾住。劇喘的呼吸不只是因為走不慣的山路,也來自 即將和木田芳子見面的期待與亢奮。 加代呼吸急促地站在明神池畔。 視界忽然開闊了,散落的住家猶如風景畫般,盡是白牆紅瓦。 或許陽光減弱了吧!光線已經適度柔和。 池面倒映晴朗無雲的藍天,四周一片靜寂。 沒有風,萬賴俱寂。 在靜止不動的風景中,一道白影忽然映入加代的視界--是女人,身穿白色洋裝。 從半蹲在土堤斜坡的雜單中移動的姿勢,加代直覺認定就是木田芳子。 --果然在這裡。 加代往前走時,女人停止動作。 「芳子小姐,妳是芳子小姐嗎?」邊走,加代問。 「是的……」女人抬起臉。 她彷彿眩眼似的凝視走近的加代,末化妝的臉頰可見到淡淡的雀斑。 「我來找妳是想問妳很多事。」加代調勻呼吸說。 「對不起,請問妳是……」 加代盯視對方眼眸,回答:「我是風間雄吾的妻子。」 芳子輕叫出聲,但,緊接的瞬間,她連滾帶爬般的跑向上堤斜坡。 「芳子小姐。」 加代追在後面。一隻高跟鞋掉了,踉蹌的腳被蔓草絆到,她撲倒在草叢裡。 即使這樣,加代仍拚命追著。 「等一下!」 對方的行動已經暗示了什麼--一切謎團都裹在那白色洋裝裡。 「等一等……」 加代滑下斜坡。 孕婦和正常人的差異縮短了兩人的距離,當加代的手搭在芳子肩上時,賽跑已告結 束。 「芳子小姐,」加代氣喘呼呼地說:「妳為何要逃?」 芳子沒有回答。 「告訴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妳的。妳和風間之間發生過什麼呢?身為風間的妻子 ,我希望能夠知道。」 芳子的嘴唇不住發抖,似用全身在忍耐住什麼。 「不能夠告訴我嗎?或許妳不知道,風間死了,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回答我的問題 的只剩下妳而已。」 沉默就是芳子的回答。 加代感到絕望了。 夕陽西傾,水池側面已籠上黑蔭。 加代的臉頰有淚珠滑落,但是,她好像未意識到自己正在哭。 突然,芳子唇間嗚咽出聲了,身體頹然坐到草叢中。 「能告訴我嗎?」加代哽咽地問。 芳子的頭輕輕動了動。 「我最想知道的是,」加代說。「風間和妳之間有過什麼事。」 「他是……」芳了抬起淚濕的臉。「我第一個男人。」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辭掉町辦事處的工作,木田芳子來到東京,進入日東製藥任職。 在這裡,她認覺了風間雄吾。 當時正值雄吾的前妻遭車禍死亡。 兩人是如何接近,芳子並未詳細說明,但,應該是年長的雄吾誘惑的吧! 發生關係後,雄吾勸芳子辭職--但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被公司的人知道此事。 芳子進公司一年後辭職,搬入雄吾替她找妥的公寓。 「我們就像結婚了嘛!」說著,芳子在雄吾懷裡撒嬌。 「沒錯,這就是我們的家。」雄吾邊愛撫著芳子堅挺的胸部邊說:「來,可愛的新 娘,轉向這邊。」 芳子相信男人的愛情。 但,她的懷孕使這種生活完全改變了。 「真是白癡!」雄吾恨恨地說:「我不是一直吩咐妳要小心的嗎?」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再說,我也想要有個孩子。嗯,可以吧!反正我們 總要結婚的呀!」 雄吾沒有回答。 芳子的心中掠過一陣寒慄。 --這個人莫非已經不愛我了? 這種不安讓芳子更渴求著雄吾,她執拗地逼雄吾和自己結婚。 「不要騙我!如果我被遺棄,會在你的公寓自殺。」 芳子歇斯底里的叫聲似乎讓雄吾驚慌了。 像這樣,有一天,雄吾很難得神情開朗地來到芳子的住處說:「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 「決心?」 「是的,決定和妳結婚。」雄吾說著,勸芳子回故鄉和父母商量婚事。 芳子高興地聽從雄吾的建議。 回故鄉的日期由雄吾決定,快車車票在當天才在上野車站交給芳子。 就這樣,那天早上來臨了……「是……」加代邊頷首,問:「七月十八日?」 「是的。」 「『暈寶』也是當時交給妳的?」 「是的。風間知道我伯搭車,把藥交給我,說是懷孕時要保重身體,在列車上無論 如何必須服用。」 「可是,妳沒有服用……」 「因為沒有必要!我整個人陶醉在幸福裡,甚至連身上帶著藥都已忘記。」 河野由紀子正好坐在陶醉於幸福裡的芳子身旁,真的是不幸的偶然。 翌晨,看報紙時,她知道由紀子死亡的消息,立刻一股顫慄掠過全身--雄吾的殺 意彷彿貫穿她全身。 芳子體內燃燒著怒火,但是,在怒火之中又有著如雄吾的共犯般的連帶感,畢竟, 由紀子是因服用自己給她的「暈寶」而死! 罪的意識使她產生自己是殺人者的錯覺。 「妳沒有告訴風間?」加代問。 「當然告訴他了,不,應該是責備他。」 「風間怎麼反應?」 「剛開始是譏笑,說這種事毫無證據。的確,無人見到我從他手上接過『暈寶』, 也無法證明他是在哪裡買到這東西。」 「不需要妳證明,那是警察的工作。」 「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何不那樣做。」芳子結結巴巴地說:「或許是害怕,也或許是 即使到了那種時候,我心中仍存在著無法恨他的某種情緒吧。結果,我只是個傻瓜!」 芳子說當時她是傻瓜。但,加代也同樣在心中喃喃說道:我也是傻瓜呢!即使風間 是曾擁抱過妳、又企圖殺妳的男人,我還是無法恨他,不僅這樣,更淒然的忘不了他… … 第四章 陽光更黯了。或許是起風了吧?松籟有如遠方的海嘯般掠過。 「我……」芳子喃喃說:「我想忘掉風間的事,決心回故鄉做個平凡的家庭主婦, 不,我現在就是過這樣的生活。」 「既然如此,為何到現在才寄『暈寶』的小盒子?」 「我是著魔了。我看見風間在廣告大賽得獎的報導,以及你們兩人的合照。風間看 起來很高興的樣子,而,依偎著他的妳,臉上也浮現愉快的笑容。 「我撕破那張照片。對不起,太太。可是,這也是女人的心境,對吧? 「我在內心怒叫,不能讓這男人如此幸福,至少,另一位被拋棄、還差點被殺的女 人仍活著……我只是希望讓風間知道這點……」 芳子的話刺入加代胸膛。加代俯首,忍受痛楚。 --丈夫卻認為芳子是向他勒索。第一次,他以為只是單純的騷擾,但是,第二次 時就為其執拗而感到不安了,等接獲由紀子的剪報照片時,他的恐懼達到頂點。他認為 無論如何要封住這女人的嘴,而打算和芳子交易,所以才會準備五十萬圓……此刻,加 代心裡所有的疑惑完全解明了。 追尋雄吾令人不解的足跡,即使全身泥濘、傷痕累累也在所不惜的心願總算達成了 --道路雖然錯綜複雜,但是加代並未迷路。 「太太!」芳子說。「妳能否忘了這次的事呢?明知這是我自私的請求,可是我如 今已結婚,下個月就要臨盆,如果必須到警局去……」 「到警局?」加代詫異地提高聲調。「為何妳要這麼做?」 「這麼說,妳是原諒我了?」 「這句話讓我說吧!」加代說。 「妳?為什麼……」芳子訝異地問。 加代淡淡地回答:「因為風間雄吾是我的丈夫。」 兩人的唇間同時嗚咽出聲。 一小時後。 加代獨自沿著密生雜車的山路走向芳子家。 村裡只剩高屋頂和一部分白牆還映著殘照,周遭已被暮色籠罩。 加代停住腳,她凝視著暮色蒼茫的山村景物,似乎想深烙心底。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第五卷 黑暗的房間 第一章 女人正坐在梳妝檯前,一直末停止化妝的動作。男人背向對方,拄著手肘撐住頭, 動也不動。 邊聽著唇膏、化妝水瓶、乳液容器、梳子等發出的輕微聲音,男人邊覺得能清楚知 道女人的化妝已經進行到何種步驟。 每一個步驟的聲音都帶有不同的氣味。 自從失去視力後,嗅覺突然變為敏銳,男人能從發出輕微聲響、置於化妝檯上的髮 夾聞出女人的髮香。即使是粉撲輕拍臉頰的聲音,也都伴隨著女人酸甜的肌膚香。 男人邊深吸這些香氣,邊不讓女人知道似的輕聲嘆息。 「外面已經暗了吧?是……什麼時刻了呢?」 女人沒有回答,默默站起身。 一股暖和的空氣在男人頭頂上方飄動。 「外面已經亮燈了吧!今晚,妳又要出去了?」 女人仍舊默默無語,瞥了背向自己躺著的男人一眼。她那濃抹的化妝下,厭惡的表 情冰冷地浮現。 「好像有點冷了呢!眼睛一旦看不見,或許皮膚變敏感了吧!只是些微的溫度變化 ,都能很清楚暮色已深。能幫我開燈嗎?靜待在這樣黑暗的房間裡,會寂寞得令人無法 忍受。」 女人唇際浮現扭曲的笑意。「你胡說什麼!電燈從剛才就亮著呀!而且,若只有你 一個人,反正亮或暗都一樣,不是嗎?你又看不見東西……」 男人坐起身來。在昏暗的房間裡,雖見不到男人的表情,但女人仍怯懼似的別過臉 。 「能打開電燈嗎?從以前,我就喜歡明亮的房間。」 「可是……」 「快開燈!」 女人的嘴唇再度扭曲,按下面前的電燈開關。 「嗯,這樣就好。實在很不可思議,當燈光亮起時,就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包圍 住我,透過皮膚立刻能感受到亮光,真的。」 「我當然能夠體會妳說謊的心情,也不是無法瞭解妳在黑暗房間臉貼近鏡子化妝的 心情。自從我出院後,除非絕對必要,晚上妳都儘量不開燈,因為,在明亮的燈光下, 妳害怕見到我的臉孔。 「我這張被燒爛的臉是何等恐怖,變成有如怪物一般,我自己也很清楚。」 女人用力脫掉襯衣,換上新胸罩。鬆緊帶的聲音令男人想像著女人堅挺的乳房和圓 潤的乳頭,過去不知多少個夜晚貪婪吸吮的記憶,讓男人的心更悲哀了。 男人嚥下一口唾液,用沙啞的聲音呼喚女人。 「今晚不要出門了吧!自從出院後,我還沒和妳好好的談過話。妳一定還是同樣美 麗吧!妳的皮膚還是同樣散發迷人的光澤吧! 「感覺上,已經有好多年未曾擁抱妳了……」 「求求妳,今晚別出門了。我都快發狂了,孤單地縮在被窩裡,遠遠聽著妳的輕鼾 聲,每次妳身體一動,妳的氣味就撲鼻襲來,那使我幾乎發狂。即使這樣,妳卻不想靠 過來! 「這簡直是地獄般的夜晚。不管怎麼說,我們都還是夫妻……」 「那是醫師吩咐的,說你目前必須儘量保持安靜。何況,你的身體也尚未真正痊癒 ,絕對禁止激動和心煩氣躁的,你還是病人……」 「我出去教鋼琴,還不是為了賺你的療養費?病人最好是乖乖睡覺……」 男人臉上浮現微笑--如果那也能算是笑的話! 臉頰緊繃的肌肉使他的嘴唇嚴重往上翹,而且不住痙攣,所以,男人笑的時候,臉 孔看起來簡直像正在哭。 第二章 短暫的沉默持續著。 男人靜靜豎起耳朵傾聽女人打扮的聲音。邊聽著女人內褲和裙子摩擦的聲音,男人 邊想像著女人的姿態,感覺上似乎連女人穿褲襪時大腿撐開來的大膽姿勢都一清二楚。 「喂……」男人淡淡地說:「妳一定認為如果我在那場火災中死掉就好吧?」 女人怔了怔,若無其事地說:「現在還胡說什麼……」 「現在……是嗎?沒錯,現在講這種話根本毫無意義。即使是我,在那家劇場的觀 眾席上被烈火包圍、幾乎逃不掉時,坦白說,我並不想死,而且被壓在柱子底下、火屑 紛紛掉到臉上時,我仍拚命呼救,大叫我要活著,我不想死。而當我昏迷過去,醒來時 躺在醫院病床上,知道自己已經得救時,內心更充滿忍不住想向神道謝的喜悅。 「我對妳說過打算讓人生重新開始的話,也是因為全身充滿活著的喜悅時所領悟的 真實感受……」 男人的聲音痛苦地中斷了。 「但是,拆開繃帶的那一天,在旁邊的妳驚叫出聲,瞬間,我明白了一切。我把臉 藏在棉被裡,畏怯地摸著自己的臉,那是至目前為止自己手指沒有摸過的奇怪感觸。 「當時,我才知道所謂的『人能用全身哭泣』。事實上,妳很害怕地、隔著遠遠地 擦拭我的臉和脖子,那不是汗,那是我全身湧出來的淚水!我忽然覺得倒不如死掉還好 ……」 女人打開手提包的釦鈕,暗示著不想再反覆談這些事。 「那麼,我要出門了。」 「等、等一下!」男人踉蹌抓住女人的腿。 力氣出乎意料的大! 女人搖晃地站穩,用雙手想推開男人身體。「住手,你幹什麼?」 男人劇烈的呼吸碰到褲襪上,熱氣似乎直接想侵入肌膚。 「真柔軟,又有彈性,這樣的觸感永遠屬於我的。」 「住手!我討厭這樣。」 「妳在發抖呢!不錯,妳是害怕吧?或者厭惡得全身發抖?啊,就是這個味道,這 就是妳的味道。請妳哪裡都不要去!」 「對了,再一個月,不,半個月也好,只要妳像以前那樣愛我,在我懷裡有如昔日 般撒嬌、哭泣,我擁有如此幸福的回憶,就算死了都無所謂。 「我不會永遠纏著妳,讓妳受苦,但,在我下決心懷著幸福的心境步入死亡之日來 臨前,請妳留在我身旁,哪裡都別去……」 女人臉頰浮現嘲諷的笑意,柳眉顰蹙,用力想推開男人。 「那可不行!我也想整天在你身邊,溫柔地照顧你,但是,那樣的話你會愈來愈任 性,變成被慣壞。我希望你能靠自己的力量,今後仍能重新站起來,好好活下去。」 「一旦被慣壞,人總是會變成懦弱,還能決心尋死嗎?只是會哭哭啼啼地到老死為 止。你千萬別想什麼死不死的,好好活下去。」 女人推開男人,想站起身。 「放開我!你的情緒暴躁不安,而且,最近也常睡不著覺,對吧?所以,昨天我還 刻意留下安眠藥,但你都沒吃,把藥丟掉。」 「我吃了,可是仍舊失眠。」 「騙人!你沒有吃。」 「妳為何知道我沒吃呢?」 「那是……我當然知道啦!像這種事。最重要的是,我回來時,你仍自言自語邊在 房裡踱步著……」 「那麼,今天我吃,不過妳要留在我身邊,直到我睡著為止。」 「不行,我必須出門……當家教不能依自己的喜好,想不去上課就下去。 「這裡有藥,我買了一星期份呢!對了,我出門後,大約三、四個鐘頭後你就能睡 著,約莫九時至十時之間,等我回家時,你應該已經熟睡了。 「開水我放在這邊。我還把水燒開,火缽裡也添加了木炭,應該不會冷才是。你快 放手,好好睡覺,讓體力儘快恢復。對了,我明天休息,可以一整天留在你身邊。怎麼 樣?明白了吧!嘻、嘻……為了明天,你今夜必須好好睡眠……對了,吃藥時最好在被 窩裡吃,因為很快就會睡著了……」 女人邊繼續說著,邊從手提包內取出白色粉末的藥包。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第三章 「你要拿好,別掉了,而且不要忘了吃。明天將會是難得的快樂之夜。」 這次,她溫柔地想推開男人手臂。但是,男人更加用力抱住女人的雙腿了。 女人輕蔑似的望著在自己膝上吐出暖和氣息,不住蠕動的肉塊,眼眸無比冷酷。 「快放開我!已經遲到了。別忘記服藥!」 「妳那麼在乎這件事嗎?當然,如果我服用安眠藥,妳一定會滿足吧!」 「那是.....為你的身體著想.....」 「為我?是嗎?是為了我……從昨天起,妳突然對我很親切了……我還在想,服用 安眠藥是為了妳呢……」 「討厭!為什麼你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一切都是為了你,不是嗎?啊,別這樣! 我最討厭頑固的人……」 「呵、呵、呵,以前的妳比我更糾纏不休呢!」男人一隻手慢慢移向女人豐滿的胸 口。「在妳的胸口底下……在這樣溫暖的乳房底下,妳一定正在想著可怕的事吧!」 「住手!」女人用力推開男人的臉。 「啊!」男人一瞬後縮,但馬上又纏抱住女人的身體。 「你要幹什麼?」 「快樂的遊戲要開始了。」 男人雙手用力,其中一手抱住女人脖子。 女人的臉孔好像被夾棍夾住一般,仰躺在男人膝上。她的雙腳拚命踢著榻榻米,閉 上眼,儘量不去看自己臉孔上方的醜惡肉塊。 「住手!你打算對我如何?如果你想亂來,我可要叫人了。」 「叫人?哈、哈、哈,這樣最好!丈夫想疼愛妻子時,需要有外人參觀嗎?好,妳 儘量大叫吧!讓外人看看我們夫妻是何等親密。」 女人死心似的放棄掙扎,然後,溫柔地撫摸男人緊抱住她脖子的手。「我很難受呢 !你根本可以不必這樣做的。是我不好,不該留下你自己一個人在家,可是,這也是沒 辦法的事,因為你已經不能工作,而我們又不是有錢人,對不對?所以我才必須出去做 事,賺錢貼補家用。」 「不過,我不想再出去教授鋼琴了。你是認為我整天不在家的日子很難過?但,找 學生來家裡,你一定也不喜歡吧!那麼,我可以編織和做洋裁,相信鄰居們一定樂於讓 我有工作做吧!」 「我現在就去辭掉教琴的工作,所以,你放開我。」 「再說,一旦做洋裁,也可以交上各種能夠談心的朋友……今天晚上,你吃下這個 藥之後好好休息,從明天起,我就隨時留在你身邊了。」 女人邊說邊偷窺著男人的表情。 但是,那奇妙的肉塊卻毫無感情,只是,扭曲的嘴唇更形扭曲了,唇際浮現令人戰 慄的諷刺笑意。 「我認識妳現在想要去找他商量的男人。」 「男人?」 「沒錯!我很熟悉正在等妳前去的男人。當然,他的長相我並不知道,可是,就算 此刻我面前站著一百個不同男人,我馬上都可以把他指認出來。」 「嘿!你在說什麼呢?跟我學鋼琴的學生都是少女,我只是想找她們……」 「妳大概很想去找對方商量這件重要的事吧!沒錯,你們今夜是必須慎重磋商…… 」 「我完全迷糊了哩!究竟有什麼男人在哪裡等我呢?對方是誰?」 「這個嘛!應該還不到三十歲。油頭粉面、襯衫胸口隨時不忘灑上香水,頭髮一絲 不亂,對男人來說是會令人嘔吐之同性,不過在對他著迷的女人眼中,看起來卻無比瀟 灑。從以前,妳就很喜歡這一型的男人。」 女子眼中浮現些許疑惑之色。 「無聊的時候真的會讓人想很多事哩!這些話真有意思呢!你繼續說下去。可是, 在那之前先放開你的手,這樣太難看了。」 「哈、哈、哈,我絕對不會放手的,因為待會兒要進行非常有趣的遊戲呢! 「不過,很遺憾的,那男人的胃有毛病,不,不是胃,或許是牙齒,是所謂的齒齦 膿漏症。所以,為了面子,這位紳士必須服用藥錠或漱口水來消除強烈口臭。」 女人眼眸裡明顯浮現驚異之色。 「真是高貴紳士呀!我覺得自己都快喜歡上他了。」 「他的出手闊綽,總是抽雪茄……」 女人的身體怯懼似的在男人手中顫抖。 「你……你誤會了。是誰告訴你的呢?我教授鋼琴的家庭中,是有這一型的學生父 親,我也曾與對方打過招呼,但,也只是那樣而已,對方不可能會對貧窮的有夫之婦、 又靠教授鋼琴維生的我有興趣的。」 「不,很不幸的,對方是太有興趣了。」 「你是說我紅杏出牆?我背著你在外面搭上男人?」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把手用力按在自己膝上的女人胸口。 他似在享受自己所說的話在女人的呼吸和悸動中所產生的微妙變化和反應,他將全 身神經集中於五根手指上,想觸診女人的心理。 第四章 「果然是真的了……」 男人寂寞似的說。 「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對了,一個多星期以前。那天,妳也出門了,入夜後仍沒回 來,我在寂寞和不耐煩之下,爬行於房間裡。這時,我的手摸到妳脫下的胸罩,在無法 忍受的苦悶中,我抱住胸罩,緊貼自己臉上。我是希望在妳的氣味中慟哭。 「但,就在那時候,我聞到妳的胸罩有下屬於妳的另一種味道。我的嗅覺一向就很 敏銳、無論哪一種香水都能立刻分辨出來,更何況眼睛瞎了以後,嗅覺更可以說是異常 的敏銳! 「那是蘋果香的味道,而且是特別注重打扮的男人才會使用的高級貨。 「不,胸罩上還有沁鼻的汗臭和皮膚味。當然,妳的氣味和所使用的香水我非常清 楚。 「男人把臉埋在妳的胸罩上,不,甚至把臉埋在妳脫去胸罩的雙峰之間……我確信 有這樣的男人存在。 「那天晚上,妳很晚回家,而且一回到家就說很累,馬上上床睡覺。妳的嘴巴散發 出淡淡的酒臭味! 「我爬到心滿意足沉睡著的妳身旁,以我的嘴唇輕碰妳的嘴唇。不,沒什麼好驚訝 的,因為被遺忘的丈夫除了那樣以外,連和太太接吻都不被允許。也許妳不知道吧?我 無法忍受痛苦,幾乎每晚都等妳睡熟以後,持續和妳這樣可悲的幽會。 「而那天晚上,我從妳嘴唇感覺出輕微的雪茄味,以及不屬於妳的香味,亦即,妳 的唇上有別人留下的味道。 「由於我知道妳一向喜歡那種油頭粉面的男人,所以首先想像到的是年齡不到三十 歲的那一型男人,更從妳嘴唇所留的香味上,推理出對方不是胃,就是牙齒有毛病,為 了清除口臭,才會常使用某種香料。 「根據雪茄味,我也能想像出那男人是出手相當闊綽的人物! 「接下來的一星期間,我每晚都用自己的臉緊貼在妳熟睡的身體,找尋那種味道, 但,妳的胸口,妳的嘴唇,那種輕微的味道一直沒消失,似乎已變成妳的體味一般了。 「這一星期間,當我這樣進行嗅覺的探究之間,妳一直像死了般、心滿意足地沉睡 。我想像妳和那男人纏綿的景象,試著讓那陌生男人在昔日我和妳演出的各種場面登場 ,時而,想像化為狂亂的異常亢奮和痛楚感覺,深深折磨著我。 「某夜,我想搖醒妳,打算原諒妳所做的一切;某夜,我又想用力掐住妳的脖子、 將妳殺死……」 女人唇間發出低聲嗚咽。嗚咽?不,女人眼中燃燒著恐怖的怒火! 可是,只有聲音、只有她的聲音仍拚命發揮演技,企圖表示出乞求原諒的哀怨。 「你知道了嗎?你知道了嗎?啊,我真是要不得的女人!可是,我也想找機會向你 告白,請求你原諒。沒有其他原因,你所想像的事都只是為了一件事。 「我只是想要錢--為了你。」 「所以,即使是在厭惡之下被擁入懷裡,我仍舊閉上眼忍耐。但,只是那樣而已, 真的只是那樣而已。對不起,我欺騙了你。」 「但是,我知道你會很不高興的,我應該嚴詞推拒才對。不過你可以放心了,我現 在已經有了勇氣,也絕對不會再去那個人的家。」 「你能瞭解的,對吧?那是令人非常噁心的男人,假裝喝醉酒想侵犯我,好幾次呢 !而且,也是他拚命向我灌酒的哩!可是,我讓他碰釘子,絕對不讓他得逞。」 「我真笨!為何不更早說出來和你商量呢……」 男人唇際浮現一抹奇妙的笑意,似換了另外一個人般溫柔地說:「已經沒關係了, 真高興妳能說出來。快,別再哭了,漫長的夫妻生活裡,有時總免不了會遭遇些許挫折 的,可是,妳已答應我不再離開,我也放心啦!」 「太好了,你能夠體諒我!那麼,為了表示夫妻和好,我去買酒吧!我覺得今夜似 乎會失眠……」 「別讓自己心煩氣躁,睡眠是很重要的。啊,這是妳方才對我說的話吧?正好,妳 剛剛給了我安眠藥,妳可以吃下它,今夜好好熟睡。來,我餵妳……」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第五章 男人的左手按著女人的頭,右手摸索到粉末藥包,拿到女人臉上。 「這裡也有水,把嘴巴張開。」 女人畏怯地用雙手推開。 「不要,你住手!」 「哈、哈、哈……」男人口中發出勝利的笑聲。「不要嗎?我想也是。可是,我是 擔心妳的身體,是替妳設想哩!啊,這也是妳剛剛對我講的話。來,快張開嘴巴。」 男人更加用力,把藥包推向女人臉孔上方,伸直抱住女人脖子的手,想強迫女人張 嘴。 女人扭動身體,躲開了。 「為什麼不吃呢?為什麼不吃呢?」 女人的指甲抓向男人手指。 「睡覺前,我告訴妳一件有趣的事吧!那是昨夜,妳也親切地留下安眠藥,我為妳 這麼久以來終於有了像妻子般的表現和關心而欣喜不已。我摸索妳替我準備好的牛奶杯 ,打開藥包,正想服用時,不知什麼時候,鄰居家的貓跑進房裡來了。 「我很疼愛這隻小貓,牠也很高興地撲上來,當我驚呼出聲時,已經太遲了,藥包 掉進牛奶杯中。 我心想,沒有辦法,反正都是一樣,就打算喝溶有安眠藥的牛奶。 「這時候,我忽然想到一個惡作劇的點子--我想實驗讓貓喝牛奶,使牠昏睡的情 形。 「當然,如果讓牠喝和人同樣的量會出問題,所以我只是倒了一點杯中的牛奶在手 掌上,遞到抱在手上的貓面前。貓很高興地舐著,但,馬上就開始掙扎,逃出我手中, 在室內不停跑跳,沒多久,一切都靜止了,等我摸到牠時,牠的呼吸已經完全停止。 「貓的屍體就丟在簷下呢! 「啊,妳為何不停發抖?是害怕嗎?沒什麼關係,貓已經完全死亡了。 「今夜,我若服用這包安眠藥,等妳回來時,我一定會像那隻貓一樣靜止不動吧! 如妳希望的那樣,完完全全地沉睡,永遠不會醒過來。」 「瞎眼的男人對生命感到絕望、自己選擇了死亡。這是很理所當然的,很可能出現 的故事情節,不是嗎? 「妳說我騙人?這裡是和昨夜同樣的安眠藥,為了消除我的懷疑,妳一定會服下, 好好地熟睡吧!來,把嘴巴張開……」 男人的手指執拗地想掰開女人的嘴。 「唔、唔……」 女人咬緊牙根,拚命呻吟。 男人抱住她脖子的手用力。「太難看了,妳在吵什麼!」 女人的牙齒咬住男人的手指。 「哈、哈、哈,妳要怎麼咬都無所謂,把手指咬斷也行。妳看,已經流血了,但, 我絲毫不覺得痛。再用力咬吧!讓我流更多血。」 男人更用力勒住女人的脖子。 女人已經失去了抵抗力。只是頭仍不停左右扭動,以無力的雙手防止男人勒緊的手 指。 「好,我想到好辦法了。」 男人一手抱緊女人身體,在室內爬行,另一隻手伸向炭火熊熊的火缽上。 「沒什麼好害怕的,一切很快就會結束,痛苦是我早就嘗過的。但是,這樣一來, 我們就會成為非常相稱的夫妻了,都是瞎眼、臉孔醜惡的夫妻--世上沒有任何人會理 睬、卻也彼此深情結合在一起的美好夫妻。」 一百燭光的電燈照亮整個房間,但是,男人和女人已經都不需要燈光了。 第六卷冷漠夫妻 第一章 我是距今半年多以前決心殺害妻子松代,但也可以說在相當久之前,我的內心就已 蠢動著漠然的殺意。 若問我動機,實在很難簡單地說明。畢竟夫妻生活間的機微,就算我如何敘述,還 是超出第三者所能夠理解的範圍,更何況是身為丈夫,卻不得不殺害自己所選擇為終生 伴侶的妻子的那種心情,當然無法獲得理解了。 松代是我的恩師--谷口教授--的姪女。我在C大學曾接受谷口教授的指導,而 在畢業的同時能獲聘為助教、深入研究近代美術史,也完全是靠教授的提拔。關於這點 ,我至今仍感激不已。 和一般社會相同,研究學問的領域裡仍存在著權勢和派系。我親眼目睹為了獲得聲 譽、擁有權勢,人們遂行何等卑劣的謀策、採用何等惡質的宣傳。正因為知道這些,所 以能得到年輕有為的谷口教授的知遇,還是應該高興的一件事。 我像大家一樣懷著野心,希望能由助教爬到講師,再由講師陞上副教授,當然,只 要一有機會,我就設法接近谷口教授。說句很羞恥的話,我甚至每個星期天至教授家打 掃庭院,還幫忙測定洗澡水的溫度是否適當。 「田邊終於也成為谷口教授的書僮了!」 比我資深的助教或同事背地裡講著這種話時,我也故意置若罔聞,毋寧說,他們的 嫉妒反而讓我覺得痛快! 和松代的婚事正好是那時被提起,是我當助教的第二年秋天。 那天,我帶著故鄉寄來的栗子至教授家,在教授勸說下,留下來一起吃晚飯。 飯後,教授叫我至書房,以閒話家常的語氣說:「田邊,我看你也該結婚了吧?」 「不!」我搔搔頭皮。「我還沒有自信能夠養活老婆……」 坦白說,我真的是這樣認為。 大學助教幾乎是沒有薪水,如果沒有家裡寄錢支援,可說連香菸都買不起。最重要 的是,我已決心在陞任講師或副教授之前絕對不結婚,等得到應有的地位後,再物色能 對我的將來有助益的女性為妻。 教授似已看穿我的心意。「我既然勸你結婚,當然會考慮到你的將來了。我不打算 讓你永遠只是當個助教,最近,文學院應該會召開有關人事安排的教授會議……」 「是的,謝謝您。」我低頭致謝。「但是,畢竟也沒有適當對象……」 「當然是有了。」教授唇際浮現一絲微笑。「你認識松代,對吧?」 「是的。」 「你覺得那孩子如何?亦即,如果當你的妻子……」 「這……」 「她是我弟弟的女兒,相信你也知道。弟弟夫婦戰前住在滿州,在那邊經營電影院 ,似乎相當有成就,不過敗戰後一切都幻滅了。而且,弟弟在搭船歸鄉途中死亡,弟媳 也在三年後病死,結果由我撫育那孩子……」 「這些事,夫人也告訴過我了。」我邊說,卻仍無法下定決心,在喜悅的深處仍潛 存著一抹不安。 當然,答應這樁婚事是我接近谷口教授的最佳方法,有了谷口教授這位伯父,對我 在學術界的將來會有多大助益,我知道得非常清楚。但是,若考慮及家庭主婦這點,則 距我的理想未免又太遙遠了些。 松代的確是美麗的女性,而且並非孤兒特有的那種帶著哀愁的美,而是華麗、卻又 帶著傲慢。我當時常在教授家出入,常有機會和她碰面,但她從不叫我「田邊先生」, 背地裡稱我「那個人」,和我說話時則直接叫「喂」,那種語氣恍如對待谷口教授的書 僮般、帶著冷諷和狂妄,這樣的女人適合當我的妻子嗎? 「怎麼樣?」教授凝視著我。「那孩子的確有些任性,但是,女人只要有了家庭都 會改變的。她雖只有短期大學畢業,不過我認為應該也算有教養了,希望你毫不虛飾地 表明自己的意見。」 「是的……我總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田邊,」教授以略帶嚴厲的語氣說:「不要妄自菲薄!當然,如果你討厭松代, 那我可收回這番話,因為我還看上另一位合適的人選,就是原野……」 就是這句話使我下定決心。原野是比我早兩屆的學長,同樣為谷口教授的門生,目 前已擔任C大的講師。從學生時代就是很傲慢的人物,不過學術界很看重他將來的成就 。由於同是專攻近代美術史,我對他常抱持競爭意識。 如果他和松代結婚,等於已決定他是谷口教授的繼承人,同時,絕對是阻礙我往上 爬的一道障壁。 教授凝視著我,似乎在催促我回答。 我雙膝併攏,說:「只要松代小姐本人同意,我很榮幸領受教授的照顧。」 「是嗎?你答應了嗎?」教授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點著香菸。「松代那邊沒問 題的。太好的,一切都能圓滿解決。關於你的將來,我一定會盡力幫忙,松代終有一天 也會成為大學教授夫人。」 教授說完,五官分明的臉上浮現微笑。 我陶醉似的聽著他的話。 當時,我可謂是站在幸福的頂峰,因此沒注意到腳邊有個漆黑的陷阱。這也難怪! 因為,我的眼睛只凝視著光明的前方。 這年冬天,我和松代舉行婚禮。 是個下著冰雨的寒冷日子。 第二章 對於松代這個女人,很不幸的,我的預感完全正確,不論是興趣、個性或日常生活 態度,完全和我相反。 結婚之際,松代處理掉雙親留在故鄉的遺產,身邊帶著相當巨額的現款,但是,我 不記得她曾經用其中的一塊錢來貼補家計,那些錢全部是供她浪費使用,夫妻生活依然 要靠故鄉家裡寄來的錢。 「你父母未免也太吝嗇呢!」手上拿著寄來的錢,松代對我冷嘲熱諷。「你是長子 ,對吧!明明可以儘量要求的,畢竟,終有一天那也是你要繼承的財產啊!根本沒必要 有所顧慮。」 每次聽到這種話,我就因屈辱而心痛不已。 我的父親在縣政府戶政事務所擔任所長,家中還有仍就讀高校的弟弟,就算擁有的 一些山林地能有收入,也是形同血汗錢一般。 即使我說明了,松代的態度仍然絲毫未變。 「看來公家機關職員和大學教師之類是沒什麼搞頭了,別奢望能有多少錢可花用。 」 「那妳為何會想跟我結婚?」 「錯了,想結婚的人是你吧!伯父一提及,你就馬上迫不及待似的答應,不是嗎? 你為何會如此?是因為喜歡我?還是另有目的?」 聽著松代誇耀的聲音,我好幾次抑制住想狠揍她幾拳的衝動。但,無法爆發的怒火 轉向內攻,我都覺得自己的血逐漸發黑了。 在這樣的婚姻生活裡,沒有所謂的夫妻愛情。我隨時意識著存在於松代背後的谷口 教授。對我而言,松代並非妻子,只是對教授奉獻的媒介,不,連松代自己都要求我的 奉獻。 講起來實在很難堪,但,事實上即使是夜間的性生活,我都不得不配合松代的欲望 ,自己的欲望則完全遭漠視,如果她沒找我,我甚至連擁抱她豐滿肉體的自由皆無。 但,若僅是這樣,我還是會忍耐。我不能忍耐的是,有那種徵候讓我認為松代在成 為我的妻子之前,已經歷過男人。這是我在結婚的初夜注意到的! 我對女人缺乏經驗,原因可能在於我窮困的學生生活吧!也或許是在於我懦弱的個 性,我沒辦法像學長或同事那樣對女性表現出大膽的舉動。 當然,握握手、接接吻的經驗是有,但是怎麼樣也無法再進一步! 我抑制自己採取再進一步的欲望。我害怕!總覺得對方和自己維持決定性的關係會 對自己的將來有不良的影響,所以總是退縮了。 也有女性接近我,但到最後都不滿我的態度,投以輕蔑的視線,自我面前離開了。 這樣的我會在初夜的床上對松代是否處女抱持疑惑,並非來自肉體的經驗,而是由 於直覺。 對我而言,松代是第一位接觸的女人,對松代而言,應該也是同樣吧?換句話說, 我們都是尚未開竅的男女,當然會對初次的行為帶有緊張和不安。事實上,我全身僵硬 地躺在松·代身旁,穿著睡袍的肩膀彼此相碰,似有一種痛楚的感覺流竄我全身。 在黑暗裡,數分鐘的沈默過去後,松代把身體靠過來問:「怎麼啦?」 我心跳急促。 她的聲音毫無撒嬌和羞怯,反而像是在憐憫為了未知的一切而狼狽不堪的男人。 我的手笨拙地爬上松代的肌膚。香味撲鼻,暖和的空氣逸出棉被。我用力將嘴唇疊 在松代的嘴唇上,牙齒和牙齒發出碰撞的聲音。 「你太粗魯了!」松代推開我的臉說。聲音很低。 在那時,我為自己的粗魯動作覺得羞恥,同時卻也不得不產生些許疑惑了。 --松代一定已體驗過男人了! 這個疑惑即使在行為結束後仍執拗地動搖我的心情,我甚至有一種奇妙的空虛感, 彷彿並非我以丈夫的立場進入松代的肉體,而是被她引導徘徊於她的肉體上。 完事後,松代起身去洗手間。 為了平息劇烈的悸動,我打開窗戶,點著香菸。 松代回來後,獨自鑽進被窩說:「好冷!把窗戶關上吧!」 語氣憂鬱,而且似很疲累。 --這女人在從少女變成妻子的瞬間,連一絲感動和興奮也無。 我凝視著松代閉上眼的臉龐,感覺到自己的一顆心急遽冷卻了。 --她知道!松代的確有過性經驗! 當時窗外飄落的冰雨發出浙瀝聲,我至今仍忘不了。對我而言,那真的是寒冷的初 夜!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第三章 關於與松代的婚姻生活已如上述。 我必須再聲明一次,我們過著夫妻生活的期間並非總是不滿的連續,其中有不少的 喜悅,也存在過相當的恩愛。 結婚翌年的春天,我坐上講師的椅子,不用說,全靠谷口教授的幫忙。 在人事命令正式發佈當天,我雀躍似的回家。 「太好啦!」松代好像也很高興的樣子。「接下來的目標就是副教授了?」 「嗯。這一切都是教授的照顧。」 「是嗎?」 「當然囉!和妳結婚時教授答應的事,他都付諸實行了,所以,教授實在是位誠實 的長輩。」 突然,松代笑了。 我大吃一驚。「有什麼可笑?」 「你說伯父是誠實的人,啊,太可笑了!伯父會是誠實的人……」 松代繼續格格笑個不停。 「住口!」我氣得大叫。 不想坦然接受丈夫的喜悅和感動,松代的態度令我不愉快,也太過分了。 松代怔了怔,笑容消失的臉龐望著我說:「看來你還是有一些優點……」 我默默走向書房,想獨自品嚐自己的感動。 這天晚上,松代邀我進入臥室。 她從一開始就顯得異樣亢奮,白皙的裸體緊纏住我,在我懷裡呻吟、燃燒。 --松代畢竟還是為今天的人事命令高興的! 只能用肉體表現自己喜悅的女人既可憐,也令人心疼。我覺得自從婚後,好像彼此 第一次心靈相溝通。 她無數次向我需索,我也回應著,濕濡的肌膚發出聲響的相互碰觸,我暈眩般的沉 溺於深深的陶醉裡。 也許大家會笑吧!但是,當時的我完全被松代所掌控了,我完全無法理解女性複雜 、曲折的心理。 至今,我仍為那種愚蠢悔恨不已。 第四章 六月上旬,谷口教授的長子俊彥出車禍死亡。 俊彥高校畢業後,過了兩年重考生的生活,這年春天,終於考上某私立大學。 和松代結婚前我就常至教授家拜訪,卻幾乎從未和俊彥碰過面,據說他不是住在同 學家,就是窩在爵士純喫茶打發大半天時間,根本是個不肖子。 教授雖然嘴裡沒說,不過卻似乎經常苦惱不已。 車禍是發生於京濱國道。俊彥以七十公里的時速飆騎機車,正面撞上大卡車,結果 當場死亡。 我是在大學裡獲悉此事。打電話告訴我的時候,松代的聲音激動得顫抖。 「我馬上要出門,因為必須做守靈夜和葬禮的各項準備……你也會來吧?」 「當然,我立刻過去。」 我向同事說明原委後,直接趕往教授家。不單只是師生關係,身為親戚,這也是理 所當然的。 雖是親戚,對我而言谷口教授乃是我時刻心存敬畏的恩師,反而很難湧生面對伯父 般的親近感。而且因為對俊彥的印象極端模糊,坦白說,我並未感受到對死者的悲哀心 情。 我趕抵谷口家時,只見到幾位近親。即使這樣,遺照也已經準備好了,靈桌上擺放 插著百合花的青姿花瓶,香煙嬝繞。 和在場之人打過招呼,在靈堂前雙手合十過後,我這才仔細打量死者的遺照。我的 心情很沉重,不是因為把死亡視為悲哀,而是因為它仍是一種嚴肅的事實! 遺照上的臉帶著笑容,但,他的短命令我惋惜不已。 就在這時,我背後忽然響起劇烈的哭聲。是松代! 我回頭,見到雙肩顫抖、扭動身體嗚咽的松代、情不自禁黯然了--傲慢、時而可 能被認為沒感情的松代,居然會因親人的死而如此悲傷嗎? 我覺得似是第一次瞭解松代是「女人」的另一面,甚至對連一滴淚都沒掉的自己感 到可恥。 「松代!」矮小的老婦人走上前,抱住松代肩膀。 她是教授夫人的長姊,嫁至日本橋,我記得名字是治子。 「松代,妳到那邊去吧!這樣不行的。」治子想扶起松代般的說。 她的語氣與其說是同情姪女的悲傷,毋寧帶有責怪的迴響。 同時,她以非常困惑的眼神望著我說:「田邊……伯父在書房,你何不過去打個招 呼……」 「是的。」我逃竄似的站起身來。一方面是尚未向教授致哀,另一方面則因見到眼 前如少女般慟哭的妻子,心底有一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谷口教授表情沉痛的埋坐在沙發上,一旁是以手帕掩面的夫人在無聲啜泣,或許是 時而哽咽卻極力忍住,夫人的肩膀微微發抖。 涉世未深的我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該如何啟齒,卻覺得能充分體會兩人的悲嘆,因此 ,我非常誠摯的致哀。 「這麼一來,一切都結束了。」教授面向我,喃喃自語似的說。 但是,他的視線並未看我,而是茫茫然,好像凝視著遠方。 「真是愚蠢……」 「咦?」 「不,我是說俊彥。直到最後的瞬間,還是照樣替我找麻煩。但是,田邊,這麼一 來,一切都結束了……」 突然,夫人呻吟似的哭泣出聲。 教授深深嘆息,抱頭不語。 我坐立難安地說:「對不起……如果在葬禮的籌備上有我可以效勞的地方……」 教授默默揮手。 我認為那是要我離開的暗號,鄭重鞠躬後,走出書房。 盛夏的午後,屋內如蒸氣浴般籠罩著熱氣,或許是西裝筆挺、又繫著領帶拘束地面 對教授吧!走出書房的瞬間,全身立刻汗如雨下。 幸好,在洗手間隔壁有簡便的淋浴設備,我心想,至少先擦拭過身體後,如果可能 ,再向教授借一件舊汗衫更換。 來到洗手間前,忽然聽到裡面有女人竊竊交談的聲音。 「松代也真傻,再怎麼說她都已經嫁給田邊了……」 「該怎麼說呢?那孩子自己也明明知道的,卻在慌亂下……」 聽到自己和松代的名字,我不自覺縮回準備伸向淋浴室門的手。 雖然是刻意壓低的聲音,但是,其中之一應該是教授的夫人的姊姊治子,另一位雖 不知是誰,卻似是已過中年的女性,而,會稱松代為「那孩子」,很顯然是教授家的近 親。 「即使這樣,希望田邊不會覺察有異……」 「怎麼可能呢?應該不會才對。不過,女人總是忘不了自己的第一個男人……」 「那當然了,何況松代她……」 可能是貼著對方耳朵講話,聲音消失了。 我極力抑制內心翻攪的悸動,只佇立在嵌有毛玻璃的門前。 毋庸置疑的,這段秘密對話是在敘述松代的不貞。一瞬間,我眼前發黑,雙腿不由 自主地發抖。 「嘿,有這回事……」 突然,較年輕的女人提高聲調。 「這麼說,田邊不在家時……」 「據說有人目擊。」 「現今的年輕人膽量實在太大了,真搞不懂他們在做些什麼。但,無論如何終究過 分了些。」 「這次車禍,如果死的人是松代會更好……」 「是啊!這樣我們也可以不必擔心地常提醒那孩子了……不過,不管怎麼說,田邊 也太可憐了……」 突然,我聽到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慌忙離開當場。即使這樣,我的雙膝仍不住顫抖 ,憤怒和絕望感阻止了我想吶喊的衝動。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從那裡可通往教授家後院。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推開門,踉蹌 走在栽植中,直到身體靠在和鄰居交界的牆上,我才發覺自己赤著腳。 屈辱和憎恨令我幾近發狂,我邊用拳頭捶著堅硬的石牆,邊不自覺地淚流滿面。 長久以來,一直潛伏在內心深處的所有疑惑完全明朗化了。 松代果然並非處女。 她的對象竟然是教授的長子俊彥。 教授也知道這件事,松代當然更不必說了。不,所有近親們一定早就了然於心了! 教授抓住我亟欲出人頭地的心理,利用我卑賤的個性,為了谷口家的聲譽,把松代 這個麻煩推給我,這樣一來我豈非是吃嗟來食的野狗? 而且,松代和我結婚後仍繼續和俊彥幽會。但,方才我卻在那男人的遺照前由衷祈 求他的冥福。 狂烈的憤怒似讓我全身蒼白! 第五章 我當時沒有將狂暴的怒火針對教授和松代,當然有其理由,並非基於顧慮到是俊彥 的葬禮,以及送葬的人們,我才壓抑自己的激情。 當然,我可以很容易說出在洗手間門外聽到的事實,當面要求松代離婚。不,我也 能夠和教授攤牌,詰問其卑鄙的謀策和毫無廉恥的行為,痛罵他一場。 但是這樣我心中的憤怒不可能平息,我決定遂行更強烈的復仇。而且最重要的是, 松代和俊彥的關係毫無證據,只要教授否認,一切也就結束了。當然,親戚們和松代本 身也都會否認,結果變成只是我單方面的幻想和嫉妒。 還有,我也必須放棄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大學講師的地位,並且對陞上教授斷念。不 ,依教授的個性,甚至可能想盡辦法陰險地將我逐出學術界。 我豈能為這樣的女人就讓自己的一生崩毀? 我要考慮既可保住自己地位、又能對他們報復的手段。因此,我就有必要裝成一無 所知的愚蠢丈夫的樣子,事實上,在俊彥的葬禮上,我獻身似的幫忙,連教授夫婦都幾 乎要對我感激了。 但是,當身穿黑色喪服的松代以哭腫的眼眸目送著俊彥的靈柩時,我卻因心中凝縮 的殺意,唇際不由自主的浮現扭曲的微笑。 --哼,妳儘量哭吧!下次就輪到妳了。 而且,我也對著站在自己身旁的谷口教授勻整的側臉暗暗吐口水。 --這次輪到你被我利用了,你這白癡父親。沒有出息的兒子死了,照理你應該很 高興擺脫了負擔,但是你沒有! 約莫一個月後,我的復仇計劃幾乎已經完全擬訂了。 大學已經放暑假,我有如檢討設計圖的建築師般反覆檢討自己的計劃,審度其安全 性。 為了不會被懷疑地殺害松代,有必要將她的死亡佈置成自殺。「他殺」的話,不論 如何完全遂行,總是存在著「兇手」,在警方當局放棄追查之前,必須經常受到不安和 恐懼所威脅。 而「自殺」的話,因為兇手並不存在,無須害怕警方的調查。在偽裝完全遂行、命 案被斷定為「自殺」的瞬間,調查就宣告一段落了。這是我的目標! 還有,松代的「自殺」也必須能充分滿足我對谷口教授的復仇心才行,單只是受到 打擊的程度無法讓我滿足,我希望能藉松代的死來終身確保自己居於對教授的支配者地 位,亦即是,學術界名上谷口教授必須經常畏怯地窺伺我的臉色,有如忠心的狗般奔走 ,以滿足我的野心和慾望。 進入七月的某一天,我著手進行計劃。 這天,散步回來後,我若無其事地丟一本雜誌在松代面前,說:「喂,我也打算嘗 試寫推理小說了。」 松代很訝異似的凝視著我。「你怎會有這種奇怪的念頭呢?」 「剛剛我順路去書店,見到這本雜誌,上面有徵文比賽啟事,是五十張稿紙以內的 推理小說,第一名獎金二十萬圓,佳作也有十萬圓,我在想,把它當成暑假的兼差,豈 非也是很合適?」 「那可必須要能夠入選才會有報酬,你不可能會寫小說的。」 「笑話!我也是文學院畢業的呢!求學期間,我還曾經有過當評論家或作家的念頭 。」 「真令人吃驚呢!你居然會寫小說……」 松代一副毫不放在心上的表情,拿起一旁的胃藥。入夏以來,她就表示胃不舒服, 只要知道有新出品的胃腸藥,一定馬上買回來。 我笑著說:「但是,總會有萬一吧!而且,最近的推理小說都是一些很無聊的內容 。就因為閱讀推理小說形成一股熱潮,作家疲於奔命地被催搞,只好不加構思地揮筆疾 書,才會演變如此。 「像那種東西,根本誰都能寫得出來。再說,我若參加徵文,絕對是盡全力以赴, 得獎的可能性當然很高……」 「參加徵文的每個人都是這樣想的,但,結果稿件仍只是被丟進紙屑簍。」 「妳怎麼說都無所謂,不過如果入選,今年冬天我會買一件貂皮大衣送妳,用那二 十萬圓獎金。」 「真的?」 松代突然露出生動的表情,坐到我面前。 貂皮大衣似乎是女人的夢想。夢想是有可能隨時幻滅,但,松代內心似乎仍抱著萬 一的期待。 「對呀!反正暑假閒著也是閒著,這樣總比無所事事還好。」 我在內心苦笑。什麼無所事事?這個暑假裡,我還要完成「殺人」的大事呢! 「無論如何。」我說:「也有人只憑一篇小說就成為作家的,畢竟,推理小說的世 界實在太大了。順利的話,即使由大學教師轉業為作家也可以,只要寫出一本暢銷作品 ,很輕鬆就能拿到二、三百萬圓,而且,也不能說那種可能性絕對不存在……」 我不停地信口說著。松代本來只是冷漠地凝視著我,但是不知覺間,她表情裡的認 真增加了。 「如果真的能夠那樣就好啦!本來,我就對什麼學者生活毫無興趣,因為總是要為 錢煩心.....」 我鬆了一口氣。這樣就行了,至少,殺人計劃最初的佈局已正確地下在棋面上。 計劃順利的進行。 從這天起,我整天待在書房內,手握鉛筆在稿紙上振筆疾書。 松代時而也會送些冷飲之類的東西進書房。 我儘可能雙眉緊蹙,裝出為創作苦思的樣子。 「如何?有點進展嗎?還是不行?」 「不,眼前正在逐步進行,再過一、兩天就能夠完成了。」 我以作家般的深思表情,時而抓抓頭髮,時而低頭盯著稿紙上的文字。 一星期過去了。這天,我一早就進入書房,但是等不及到傍晚,我就帶著四、五十 張原稿來到松代身旁。 「完成了,終於寫好啦!」 「是嗎?這就是你的處女作了!」松代似也很感興趣地拿起我的原稿。 「妳讀讀看,我打算聽過妳的評語之後再重新修改一遍。」 「篇名呢?啊『活沙發』,很有趣的樣子呢!」 松代熱心地開始閱讀原稿。 我在內心微笑。作品是直接把江戶川亂步的《人椅》重抄一遍,但是,別說推理小 說,連一般文學作品也不會去讀的松代應該不會發覺。她是那種除了愛情小說、與服飾 或化妝有關的報導之外,對其他毫無興趣的女人。 我一面抽菸一面以諷刺的視線望著正熱心閱讀的松代的臉龐。 「怎麼樣?妳覺得我的處女作如何?」松代把稿紙翻至最後一頁時,我問。 「太棒丫!」松代凝視著我。「真令人驚訝!我不知道你有這樣的才華,邊讀,我 的心跳加快.....」 「嗯,這樣的話,入選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好,妳能馬上幫我把原稿謄寫一遍嗎? 」 「謄寫?」 「是的,因為我的字才難看了。如果不用鋼筆漂亮地謄寫,沒辦法投稿的。我打算 把這篇作品寄給S報,那邊現在也在徵文,當然,第一名獎金只有十萬圓.....」 「既然這樣,就寄去二十萬圓那邊吧!」 「不,我還要寫更有自信的作品,我已構思好另一篇新的故事情節了。無論如何, 麻煩妳馬上幫忙謄寫。」 我見到松代浮現無趣的表情,慌忙補上一句。 「如果兩邊都入選,可以拿到三十萬圓呢!假如妳不稍微幫忙,我實在分身乏術。 」 「好吧!那我試試看。」 「拜託了。我要立刻進行第二篇作品。」 就這樣,第二次佈局也完成了。 松代毫無懷疑地協助進行自己的死亡計劃。見到地面對書桌,一個字一個字的仔細 謄寫的樣子,我暗暗體會到一股滿足感。 第六章 為了殺害松代,我選擇的方法是毒殺。為此,我無數次前往大學的醫務局。那裡有 一位我的朋友,所以要乘隙偷出致死量的砒霜並非難事。 要讓松代服用砒霜,只有利用她常吃的胃藥。幸好那種「胃適」的藥是白色粉末, 乍看和砒霜很難區別,另外,被藥包紙包住,狹長的盒子裡放有十包也是方便行動。我 買了一盒新的「胃適」,在其中摻入一包砒霜。 要包裝成完全相同是有點麻煩,不過我費了頗多時間仔細地完成了。 松代費三天的時間才把原稿謄寫完成。 「這樣可以了嗎?我好不容易才完成的。」 雖然對松代而言是無益的努力,但我故意裝出誇張的表情,拿起她送至書房的原稿 說:「我看看。嗯,不錯,這樣就很完美了,對評審來說,這樣的原稿絕對會先抱持好 感的。」 我把原稿放進事先準備好的信封後,很理所當然地填寫上S報的住址。 「我立刻去寄出,我想,距截稿期限大約還有五天……」 我很慎重地抱著信封出門。當然,我並不打算寄出原稿,而是走到附近的小河,撕 成碎片後丟棄。 回家後,我邊在玄關大叫,邊衝進客廳:「喂,松代,快幫我準備紙和鋼筆。嗯, 我有一個很好的構想,對了,那邊的便箋就行,妳照我唸的寫好。」 「你又在慌個什麼勁?」 「從郵局回來的途中,我忽然想到的。馬上要寫下一篇作品,趁尚未忘記之前,我 希望能記下。」 「何不在書房慢慢寫下來呢?」 「不行,那種感覺會消失。嗯,這點子不錯!便箋就行了,妳大略寫下。」 我故意把便箋丟在松代面前,然後在房內踱著,裝出正狂熱構思新作品的模樣。 松代不太情願地望著我,即使這樣,似乎仍被我的氣勢壓倒,把便箋拿到面前。由 於有替我謄寫一遍原稿的經驗,對我這種行為也不懷疑了,亦即,反覆發生的狀況,讓 她不會去試圖理解這種不自然。 「你真是個怪人!」松代拿起鋼筆。「你到底想到了些什麼?」 「嗯,這是某一天突然失蹤的妻子之故事。妻子擁有幸福的家庭,卻在突然間失蹤 了,亦即毫無理由的失蹤。但是,她留給丈夫謎樣的一封信……這次作品就是從那封信 開始發展……嗯,還是這樣比較好,這樣應該可以。準備好了沒?是這樣的,妳照樣寫 下。」 我邊踱著方步,邊說,讓她不會感覺到是事先準備好的文章般,一個字一個字地一 面沉吟,一面唸出。 松代的鋼筆在便箋上緩緩移動。 --永別了。到今天為止,我終於要離開你身旁,前往那個人居住的遙遠的國度, 前往你無法到達的黑暗世界……請原諒我長久以來欺騙著你。總歸一句,我太懦弱了, 被周圍所影響,我連自己的秘密都無法說出。可是,再繼續欺騙你的痛苦已讓我無法忍 耐了,再見。 即使你憤怒,也請你不要嘆息! 那個人在呼喚我!就算他的父親無法原諒,對於現在的我也無可奈何了。 分手畢竟還是寂寞的,但,希望你能過得幸福。再說一次,再見了……我的聲音結 束的同時,松代也停筆了。 「只是這樣?」 「嗯,感覺上不太好,必須是更吸引人的文章才……」 我拿起松代寫好的便箋,凝視著。 「那麼,那女人最後是去找愛人了。」 「愛人?」 「不是嗎?她拋棄丈夫前往婚前的愛人所居住的國家吧?」 「嗯,妳也這樣認為嗎?不,這篇故事的主角也是如此認為,其實卻大錯特錯,也 就是說,這篇小說是自女人所留的信上的『那個人』被錯覺為愛人之處開始奇妙發展。 即使這樣,內容還是有瑕疵,好,我再重新斟酌一下。」 我馬上帶著便箋進入書房。坐在書桌前,馬上把便箋放入嶄新的信封裡。不,還放 人另一個東西,那就是從松代的相簿裡偷偷撕下的俊彥的照片。 松代死後,這封信將會被我發現,當然,它將被視為松代的遺書了,而信中的「那 個人」,因為照片的存在,也可確定是俊彥,自然而然就能想像到自殺的原因了。 而我只要默默將這封信遞給谷口教授,他就一輩子逃不出我的束縛了。 「怎麼樣?想到更好的內容嗎?」突然,松代推開書房門問。 我怔了怔,但是立刻低頭望著一個字也沒有的空白稿紙,回答:「不,還在焦頭爛 額呢!」 我在內心苦笑,沒錯,正是焦頭爛額--什麼時候才是殺死她的最佳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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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七章 殺害松代的計劃從準備完成的階段至付諸實行,中間又隔了一星期。 我受託擔任N縣文化團體主辦的暑期活動的講師,是谷口教授推薦,換句話說是暑 假兼差。 出發的前夕,我打開松代的衣櫥,選擇只放冬季衣服的抽屜,放入準備好的「遺書 」和俊彥的照片。這麼一來,所有準備即告完成。 出發當天早上,我淡淡地說:「啊,我差點忘了,上次路過藥房前曾替妳買了『胃 適』,因為我知道妳的胃藥快吃完了。」 「是嗎?難得你還會注意到。」 「就放在那裡,茶櫃上。」 「知道了。」 「那麼我走啦!我不在家時最好儘早鎖上大門,單身女人總是不安全。」 「想不到你會這樣親切。」 「我一直都很親切的。回來時,帶什麼土產好呢?」我笑著,提起手提箱。 走出玄關時,我向松代輕輕揮手,這個動作也意味著我對這女人永遠的訣別。 「胃適」盒內有十包藥,摻入砒霜的藥包在中間。每天服用兩次的話,很明顯在我 離開的期間,松代會吃了那包藥。我已確定過,舊的「胃適」只剩一包! 實際上,從各方面來說,我的計劃可謂完璧。松代的死乃是必然,而且,我毫不懷 疑她的死將被認為自殺。所以,這天我前往N縣,在對方招待的湖畔飯店安頓下來時, 望見倒映水面的美麗夕陽,情不自禁吹起口啃。 但,僅僅十幾個小時後,我的完全犯罪美夢就醒了。 翌日,我授完上午的課程,回飯店準備吃午飯時,開門的一瞬間,幾乎驚駭得透不 過氣來。 松代和另一位陌生男人站在我面前。 「你是田邊先生吧!」男人說。「我是警視廳調查一課來的,逮捕令在此,罪名是 你涉嫌殺害妻子田邊松代未遂,請馬上準備吧!」 驚愕讓我說不出話來。我只是癡呆地怔立當場。 「有必要說明嗎?」 我頷首。 「我來說明。」松代冷冷地說:「你出門後,鄰居佐原來家裡。」 「佐原……」我喃喃唸著這個名字。 佐原是住在隔壁的大學生。但是,這種人和這次事件會有何種關聯呢? 「他來借日法辭典。由於無聊,所以我請他留下來喝杯茶。他說很喜歡推理小說, 所以我就告訴他,你正在寫推理小說。他馬上表示希望知道故事情節。於是,我邊回憶 情節,邊得意洋洋地敘述。 「結果,他馬上大笑了,說那是一位名叫江戶川亂步的作家之名作,題名是『人椅 』。我當時慚愧得連頭也抬不起來,面紅耳赤。」 「為何你會叫我謄寫那種東西呢?當時我也不明白。佐原離去後,我仍一直想著這 件事。因為你絕非會毫無目的而行動之人,不會白費時間和勞力,你一向就是個精打細 算的人……」 我覺得從指尖開始,全身血液慢慢冰冷。 調查一課的刑事接著說:「所以,你太太打電話至S報查詢,但是S報回答說並末舉 辦徵文,當然也沒接獲原稿。你太太百思不解……」 「所以,」松代接腔。「我心情很壞,想到百貨公司去逛逛,以購物來讓心情冷靜 下來。坦白說,我把自己的錢放在衣櫥內,不是私房錢,是我結婚時帶來的。但是,拉 開抽屜,伸手到衣服下時,你知道我發現什麼嗎?你知道有什麼吧!」 松代滿含侮蔑和冷笑的眼眸緊瞪著我。 刑事緩緩點著香菸。「所以,你太太完全明白一切了。如此一來,她馬上想到你臨 出門時留下的胃藥。你不尋常的親切反而引起她的懷疑,她立刻把藥帶來找我們,經過 鑑定結果,今天早上證實含有大量砒霜。這根本不是『胃適』,如果稱作『胃適』,未 免就太可笑了……」 接下來的話我連一句也聽不見了。 只剩下松代充滿憎恨的叫聲在我耳膜迴響:「刑事先生,田邊殺人未遂,會在監獄 關幾年?」 這一瞬間,我聽到一切計劃、夢想、野心在我面前崩潰的聲音。 在陽光燦爛的大太陽下,我被刑事抓住手臂走向車站,地面上蒸發的熱氣烘燙我臉 頰。 但是,這時候,我心中想到的情景卻是下著冰雨的初夜。 從出發的時候,我們就是一對冷漠夫妻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第七卷瘋狂的季節 第一章 日本著名的精神病理學權威瀨波博士只有在提及這段二十年前的往事時,會如十七 歲的小姑娘般羞紅著臉,端正的臉龐浮現似處女般羞赧之色。同時,講到最後,他一定 會這樣說:「亦即是,讓我深刻體會到,大學的學費很低廉,而人生課程的學費卻貴得 離譜……」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醫學士瀨波光助以溫和的態度一面對對方的話深表同情,一 面為求不失醫師尊嚴,不管是頷首或是抽菸,不,甚至連坐在沙發上擱腳的形狀都予以 慎重考慮,所以從剛才就極力忍住頸部一帶的奇妙僵硬感。 因為這家瀨波醫院開業至今才剛好第三天,嶄新的診療室裡仍飄著淡淡油漆味。他 深深相信,要博取信譽和名聲,首先必須讓自己和病患及其家人的心結合在一起,而且 ,瀨波醫院今後的浮沉與興亡決定於目前這幾個月。 「所謂的精神病醫師,只要擁有五位富裕家庭的病患,大概就能夠維持生活開銷了 。」 畢業前,一位同班同學半開玩笑說過的這句話,他視之為先哲金言般深烙心版。 是的,目標五個人,但,這五位病患絕對必須是精挑細選的高級人物。 而,今天的對象……經過剛才的觀察,他完全滿足了。 穿著打扮光鮮,年紀雖輕卻五官勻整,神情似極端憂慮父親的病況,言談舉止彬彬 有禮,足以聯想其富於教養與家敦。 沒錯,構成瀨波醫院興隆發展的基礎之五個人中的幸運第一號出現了。也因此,這 位年輕的醫學士才會特別命令護士送咖啡至診療室來。 對象的青年以優雅的手勢攪動著湯匙,靜靜繼續說:「就這樣,雖然位於郊外,卻 也創設了在U町可稱為一流的有田屋旅館。這中間,家父嚴重勞心勞力,才會招致此次 不幸疾病的原因,所以,我覺得就算投入有田屋的全部財產,也要讓家父恢復和往昔一 樣冷靜、慈愛、開朗……醫師,我願以有田屋的命運和財產為賭注,你務必讓家父痊癒 。」 啊,的確是不折不扣的幸運第一號! 瀨波醫學士內心因澎湃的喜悅和希望而幾乎呼吸困難,但是,在此不能表露出輕率 的態度,畢竟,幸運的青鳥已在掌中。 「你一定很擔心吧?不過,精神病的治療隨著最近醫學的進步,已經急遽發達,而 且,這種疾病的治療需要醫師和病患家人皆有長期的耐心和覺悟,所以請你務必抱持積 極的態度。那麼,最初發現罹病的徵兆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初。早餐時,家父突然說出奇妙的話,亦即,他說幾年前去世的家母回到 他枕畔,兩人聊了一整夜,大家都笑了,說那一定是作夢……可是,從那之後,家父彷 彿每天都聽見家母的聲音,有時候還會表情憂鬱的、似在和家母問答般的喃喃自語。」 「嗯,這應該是所謂的幻聽吧!不,通常精神病患都會出現這樣的徵兆。」 「但是,他平常並無怪異之處,只是偶爾會搞錯時間和日期。譬如,寫昭和三十年 時會寫成明治三十年。」 「這正是精神病固有的現象,記憶力衰退、喪失對日期的觀念……亦即是,依這樣 的徵兆若病況繼續進行……」 他的腦海中翻閱精神病理學綜論的書頁。 「也就是說……這名之為麻痺性癡呆症,是輕微的進行性麻痺……很抱歉,令尊年 輕時……不,無論如何,有做血液檢查的必要……」 「而且,他有時說話像是打結一般,一旦情緒亢奮,講話就顛三倒四……」 「那是……」 他慌忙再度翻閱臨床精神病理學的書頁--雖然每個字發音完整,但是在連綴成句 子時會有遺漏或倒錯,這是……「這種現象是言語蹉跌症的徵兆,是進行性麻痺特有的 現象。」 「還有,家父似自年輕時代就經常喝酒,到最近更形嚴重,每次大量喝酒後,當時 的記憶似乎就淡忘。」 「嗯,請等一下!聽你提及這種病況……」 這似乎稍微麻煩了,但,對瀨波醫院而言……大量喝酒導致喪失記憶嗎? 這應該是……「那是.....不,關於這點也可以如此診斷,也就是令尊一定是 慢性酒精中毒性精神異常,不錯,這是毫無懷疑的餘地了。」 聽了這麼長的病名,青年不自禁眉頭深鎖了。「哈、哈、哈,看來是相當棘手的疾 病了,但是,剛剛我也說過,他平常也會表現出和正常人毫無兩樣的態度,而且理解力 毫不衰退。」 「哦,這樣或許只是單純的神經衰弱症……」 「開始時我們也是這麼認為。但卻發生極端困擾的事了,他很擔心有田屋的家運會 沒落,而且相信原因在於客人白吃白睡、不付住宿費,所以一見到客人,馬上遞出請款 單,要求對方付帳……「請款單上寫著龐大的金額數目,有時還巧立名目……這麼一來 ,剛抵達旅館的客人們都很詫異,對做客人生意的我們來說,實在造成嚴重困擾。」 瀨波醫學士用力頷首。原來如此,這我就瞭解了,早知道也不必列舉各種病名…… 看來自己還是欠缺經驗,醫師不應那麼快就說出病名的。其實很簡單,這是典型的症狀 呀!好,這次應該不會錯了。 「我明白了,現在就下最後的診斷。不,所謂的精神病本來就是很複雜……令尊受 妄想所苦惱,一般日常生活並未有太大變化,只是時而會受幻聽侵擾,而且會要求任何 客人付帳,這稱之為偏執性癡呆症,而且是屬於其中較輕微的系統性偏執性癡呆症。」 青年臉上浮現強烈的沈痛感。「這樣的話,在家中療養就……」 「是的,被害妄想症狀一旦繼續進行,就有採取犯罪行為的危險性存在,最好早期 在專門醫院注院治療。」 「為人子女,我實在不願意這麼做,但是,為了治療時有必要聽取你的意見……能 在這邊住院嗎?」 「沒問題,應該還有空的病房……」 「那麼,我希望二、三天後再來,不過為求慎重起見,屆時請你再仔細診斷一次… …也許家父會說一些無禮的話……」 「我明白。你不需要擔心,精神病醫師早就習慣病患任何的不可思議的語言和行動 。」 「謝謝你。或許家父還是會遞請款書給你也……」 青年臉頰浮現落寞的微笑。 瀨波醫學士也在不失禮的範圍內露出微笑,但,他仍極力壓抑內心的喜悅。 第二章 位於U町的小型料亭兼旅館有田屋的櫃檯,這天早上,老闆夫妻面對面竊聲交談。 「真的沒問題嗎?『月之間』的客人……到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 「當然沒問題了。像妳這樣懷疑客人怎麼做生意?」 「可是,既無行李,又是單身前來,而且每晚都找藝妓前來喧鬧。」 「沒有行李並不表示就有問題呀!再說,他那身打扮就不尋常,怎麼看都是大戶人 家的少爺。」 「那位少爺一到旅館就說忘了戴手錶,要我拿一只最高級的瑞士手錶給他,是十八 K金金錶呢!連手錶的錢都說屆時再一起付帳。」 「那就是有身分的人和我們不同的地方,不會在買每一件東西時都打開皮夾子。」 「可是,上次我因為太擔心,就對他說『你住我們這兒是沒關係,不過家人可能會 擔心吧』,他卻回答說『我是單身漢,無所謂的』。我又問他『看你生活如此悠閒,不 知是從事何種行業』,他卻說『我無業』,像那樣年紀輕輕,居然是無業!」 「無業的人多的是呢!戲劇裡頭不是常有嗎?大富豪的紈侉子弟整天無所事事的只 會尋花問柳,這跟想工作卻找不到事做的人不一樣的。」 「看樣子你似乎對他很著迷哩!這樣的話,常常會碰上那種白吃白喝三天,又找藝 妓冶遊之後卻不見蹤影的騙徒的,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最重要的是,假定他家很 有錢,豈非有點不對勁?上次送早餐給他時,我問他『像我們這種小旅館,口味可能不 合你的意』,他卻回答『在藍天和風之下吃飯,已經沒什麼可發牢騷了』,當然,他接 著又說『講這種話是不是很像黑社會電影裡的演員呢』,同時自己笑了笑。」 「這表示他能瞭解下層社會的生活呀!」 「不管怎麼說,你今天催他一下吧!我真的很擔心哩!」 「可是,難得遇上這種好客人……」 「哼,那又如何?旅館老闆催客人付住宿費用有什麼不對?如果一味地做老好人, 父親留下來的有田屋可就得荒廢掉了。」 「妳……也沒必要這樣發睥氣的……」 「發脾氣又怎樣?如果你不去,那我去好了。我可是堂堂正正去要求他付帳,又不 是求他施捨……」 「我去。這樣妳就高興了吧!反正我是沒用的被招贅的男人,什麼事情都無法做主 。」 「講那什麼話呢!我們結婚都二十年了,現在還說這……」 「所以嘛,我去,我去,畢竟有田屋還存在著不容被欺負的老闆娘。」 「順便向他拿手錶的錢。」 「我知道!總共是一千三百五十圓。不過,妳也真厲害,這麼快就算清楚。」 老闆站起身,準備爬上樓梯。 老闆娘在他背後叫著:「一定要堅持拿到錢才行,這樣,晚上就讓你喝一壺酒…… 」 翌日,在市內某酒吧,有田屋的老闆和一位青年紳士對飲。兩人似乎都喝了相當多 量,但是青年的言談和態度絲毫未見變化,倒是有出屋老闆似已有相當醉意,酡紅的臉 上浮現敦厚的笑容,不停說話。 「唉!真令人不敢相信,你的酒量太好了。嗯,以年輕人來說,實在難得。而且, 事情全都解決了,這樣還讓你請客,根本講不過去。 「當然啦,對你們而言,一、二千圓只算是九牛一毛……不過對我們來說,年歲將 屆時的一千圓卻是可用生命交換的大錢……」 「哈、哈、哈……不,實在替你帶來困擾。好不容易出遊,不知不覺間因為太有意 思而打擾你們五天……帳單已經帶來了嗎?」 「是的,已經準備好,帶在身上。」 「幫我買的手錶的錢呢?」 「全部合計在內。」 「那麼,這邊的帳單也幫我算在一起吧!因為我一向習慣出門不帶錢……」 「我想也是,畢竟令兄經營那樣大規模的醫院。」 「家兄有時候也會嘮叨,不過因為醫院的財產我也有一部分權利,所以不能抱怨。 沒辦法,先父是在我結婚之前留遺言,財產由家兄管理……」 「不,沒關係,只要付得起帳,任何人都是我們最重要的客人。那麼,由誰前往貴 宅……」 「是的。還有,家兄有一種很奇妙的習慣,由於一直都是面對病患,說不定會問你 一些·奇妙的事,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嘿,這方面我可以應付得了。像我們經營這種生意,總會碰上各色各樣的客人, 不知不覺間練就了能夠投其所好的本領……」 「這樣我就放心了。別問問題,只要適當配合他說的去做,他就會很高興……也許 會有些失禮,但是希望儘可能不要違抗他的意思……」 「我一定可以做到。喂,老闆娘,算帳。」 兩人一齊走出酒吧。 第三章 約莫一小時後,兩人聯袂走進瀨波醫院大門。 青年指著嶄新候診室裡的椅子說:「請你在這裡等一下,我馬上去見家兄。」 青年走向服務檯,和護士低聲談了些什麼話,不久,進入診療室了。幾分鐘後,青 年走出診療室,滿臉笑容地叫有田屋老闆。 「請進!家兄馬上來見你。」 「謝謝……」 有田屋老闆彎腰進入診療室。 青年再度對服務檯的護士低聲說話。護士微笑頷首。 瀨波醫學士坐在診療室內的椅子上,迎接進來的病患。他一直凝視著對方那好像是 生意人、對客戶畢恭畢敬的態度,心中下診斷:病況尚未嚴重惡化。 他用溫和卻有著充分威嚴的態度,指著面前的椅子說:「請坐!我正在等你。」 「謝謝。今天實在是麻煩您了……」 「不,別客氣。」醫學士首先觀察病患的相貌。「你覺得心情如何?」 「咦?」 「啊,你喝酒了。很喜歡喝酒嗎?」 「當然啦,只要有酒我一概不會拒絕,今天也喝了。」 「在哪裡暍的?」 「這.....店名我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但是……喝得很愉快……」 「你自己一個人喝酒?」 「嘿,是和令弟一起……」 「和誰的弟弟?」 「誰的?別諷刺我了,是您的弟弟啊!」 瀨波醫學士深深頷首,心想:果然有問題,簡直完全缺乏識別能力。 「是嗎?不過,我並沒有弟弟。」 「您在開玩笑吧!方才在這裡的那位……我就是和他一起……」 --情況愈來愈不對勁了,把自己兒子誤認為別人弟弟。不,這種現象或許是來自 妄談症! 醫學士探索似的凝視病患的臉。病患神情不安地伸手入懷中,然後拿出一張紙條。 「真的很惶恐,但今天前來打擾,主要是為了……實在是有急需,所以請您付帳… …」 醫學士忍不住微笑了:哈、哈、哈,果然如此。 「這是怎麼回事?」 「是請款單,合計一千八百圓,其中包括買手錶的錢和剛才在酒吧喝酒付帳的二百 三十圓,希望您能支付……」 是很明顯的被害妄想症狀,面對這種病患,不能夠違抗他。 「不,我很瞭解你所擔心之事,如果收不到帳款,一定會很困擾吧?」 「是的,畢竟我們只是一家小旅館……,而且,女人總是很嘮叨……雖然明知很沒 禮貌,卻不得不……」 「你還記得你太大去世當時的事嗎?」 「什麼?不,內人活得好好的,今天早上臨出門時,還不停嘮叨帳款的事,所以, 請您……」 「哦,你太太一向都這樣嗎?」 「幾乎是由早到晚都嘮叨不休,鄰居們也知道……」 --啊,這真的很糟糕。病患至今仍無間斷地有著幻聽。不,應該不僅是幻聽,像 這般能夠流暢回答自己的問題,有可能是當場對應症的嫌疑。不,且慢,說不定是哥沙 科夫症候群(Korsakov'ssyndrome)的症狀。 瀨波醫學士上身向前。「對了,你晚上睡得安穩嗎?」 「當然了,只要靠著枕頭的同時就會打鼾。」 「今天是幾月幾日?」 「三月二日。」 「一圓五十錢加一圓五十錢等於多少?」 「不要說笑了,我很急的。您這樣豈非是把我當成病患?」 「你認為自己絕對沒生病。嗯……無生病的自覺。」 「原來如此。令弟的話果然沒錯!請您正常一點吧!雖然只要您能付帳,我是可以 忍受……」 病患臉上浮現憤怒之色。 瀨波醫學士裝出經驗老到的精神醫師模樣,微笑道:「沒問題,我會付帳。」 「哦,真的嗎?耶我就無話可說了。」 「所以請你再忍耐片刻。你最近有發現自己說話的方式起了變化嗎?」 「沒有。」 「譬如,心裡想到的事情沒辦法流暢表達?或者嘴巴無法隨心所欲控制……」 「沒有。」 「那麼,我們試一次吧!你照我所說的話說說看--夕力尸戈力三、戈尸戈力三。 」 「夕力尸戈力三、戈尸戈力三。」 「乙刀乇八字乇、元尸屯八乇力小。」 「乙刀乇八字乇、元尸屯八乇力小。」 「世上總是充滿紛擾。」 「世上總是充滿……哼,簡直是白癡,我可不想一直唸這種會讓舌頭打結的句子。 」 「嗯,是有若干言語蹉跌的徵兆……」瀨波醫學士伸手向病患。「讓我把脈……」 「已經可以了吧!我可不是來求診的。」 「我知道,但是……」 病患厭惡似的伸出手。 「嗯,很正常。那麼,對不起……」瀨波醫學士手上握著小玻璃管。「我希望能採 集一點你的尿液……」 「到底為什麼我必須這樣做呢?」 「我希望有正確且精密的資料,在進行性麻痺的過程中,有時候會呈現糖尿症狀, 所以……」 「叫令弟來,我沒辦法再陪您演戲了。」 「請你保持冷靜……最要緊的是嚴禁精神亢奮。你所謂的『令弟』,亦即是令郎是 真心替你的身體著想,這樣孝順的兒子……」 「您的腦筋究竟怎麼啦?」 「還是驗血看看,說不定有瓦斯曼反應(Wassermanntest)。」醫學士朝診療室外叫 著:「準備注射針筒,要驗血了。」 一聽到注射針筒,病患從椅子上跳起來。「住手!開玩笑也是有限度的。快付帳! 」 護士手拿注射針筒出現。 病患臉上浮現恐懼的表情。 「請不要亂動!」 護士拉住病患手臂。 「混帳東西!」 病患因恐懼和憤怒,眼眸裡進出火花。 「別管他!好好按住他。」 瀨波醫學士拿起注射針筒。 「放開我!住手!可惡!」 護士踉蹌後退。 「嗯,是有狂暴性質,一定是真正的癲癇。好,務必控制住發作,停止抽血,馬上 準備注射盧密納(Lcminal)。」 一聽到注射,病患絕望地大叫:「救命!我可不是變態狂。我要回家了,讓我走, 帳款我也不要了。喂,護士,去叫那男人過來,這樣就全部可明白。」 「那個人剛剛就回去了。」 「什麼?回去了?」 「他剛才說要回去準備你住院的東西,還說身上未帶零錢,要我借他車費,我還拿 自己的錢借給他。」 「可惡!完全被騙了。」 「但是令郎他……」 「你還這麼說?你的精神到底是否正常?知道嗎?那男人既非我兒子,也不是醫院 的人,那傢伙是如假包換的騙徒!」 「嗯,你這麼一說,的確……」瀨波醫學士頹然坐下。 「看你要怎麼解決這件事?我如果空手回家,我老婆她……啊,這回我的腦筋真的 會出問題了,我……」 病患,不,有田屋老闆哭喪著臉、無力地坐在椅子上。 一小時後。 在診療室明亮的燈光下,瀨波醫學士和有田屋老闆臉上浮現奇妙的微笑,面對面而 坐。 「總算得救了。讓醫師您付帳真的非常抱歉,可是如果收不到帳款,回去以後絕對 會鬧得不可開交,只好厚顏無恥的接受了。」 「老闆,我之所以付帳,主要是……是我們彼此都不希望這件事張揚出去……關於 這點……」 「不,這我瞭解。以我的立場,這件事如果傳入我老婆耳中,一定會被譏笑,甚至 被她一輩子用來當做諷刺我的把柄。」 「我們是剛創設沒多久的醫院。今後仍請你多多指教……畢竟,世間的風評總是非 常可怕……不,實在很慚愧!請認為我是付你人生經驗的學費吧!」 「實在惶恐之至。那麼,我該告辭了……」有田屋老闆站起身來,望著夜幕籠罩的 窗外。「嘿,這庭院真不錯嘛!地面掉滿櫻花花瓣……」 「櫻花?庭院裡連一棵櫻花樹也沒有,怎麼可能有花辦?老闆,是下雪了。真令人 驚異,都已經三月了……」 「下雪?嘿!這可真熱鬧,連季節也瘋狂了。」 兩人相互對望。 忽然,兩人臉上同時浮現笑容,然後,羞赧般的互相避開視線。 窗外,春天的淡雪無聲的繼續飄落。 第八卷推理的花道序幕後台故事是的,我沒有說謊!剩下一天的千秋樂平安無事地 演完,當落幕的大鼓聲響起時,我就決心真正地從舞台上退休了。 信州小諸的貧窮農家子終於能夠踏上東京一流的舞台,是當初作夢也無法想像的。 這是以「劍鬥歌舞劇」戲劇的旁門左道發展,亦即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策略,剛好迎合世 間潮流。如果師傅還活著,一定會既憤怒又悲嘆吧! 「混帳東西,根本污蠛了戲劇的尊嚴,居然藉流行歌謠來掩飾學藝不精。即使這樣 ,這種東西會被接受,可見最近的觀眾也真的有眼無珠了。」 這是時勢潮流使然。不過,最重要的是自從有你編寫劇本後,報紙的影劇專欄經常 會報導,說是紋十郎也開始有看頭了,能展現出前所末見的嶄新感覺。才會讓只有三腳 貓工夫的我獲得令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好評……也拍了電影,又獲民間廣播電台邀請演出 ,二、三年都過得風風光光的,對於過年後才滿三十歲的我而言,即使只是一時受歡迎 ,已足可視同擁有幸福的春秋歲月了。在這種狀況下,突然宣佈退休,當然無人會信以 為真,甚至有人還惡意批評我是為了想抬高身價……但是,坦白說,我完全沒有這種念 頭。 決心退休是這次巡迴公演開始的第三天。S傳播公司董事長在我告知此事後,並未 當真,只是問理由何在。但,我卻無法回答。或許,消息傳入你耳中了吧! 你要問理由嗎? 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的,但是,就向你說明吧!不,我是認為你能夠理解我的 這種心境,所以今晚才特別邀請你到後台來。 我是五年前曾經殺人的兇手。不,不是開玩笑!雖然這種說法有點奇妙,不過我也 是在約莫十天前才發現自己是兇手。五年前殺人卻至十天前才發現,你一定會以為我哪 裡有毛病吧? 但,如果我說我殺害的人就是我的師傅紋太夫……沒錯,我的師傅市川紋太夫是五 年前在群馬縣S町的街上不知被何人殺害,當時警方雖全力偵查,卻始終未能發現兇手 ,直至今日,事件仍陷入迷宮。這點,你應該也知道吧! 而,這樁殺人事件的兇手,怎麼說似乎都是我。請你慢慢聽我說,當然,我知道沒 頭沒尾的這樣說你一定摸不著頭緒……剛才我說「兇手似乎是我」,為何不明白說「兇 手是我」呢?這就是問題的中心。為什麼呢?約莫十天前,就是此次巡迴公演開始的第 三天,我站在舞台的花道(譯註:演員上下舞台的走道)上,正要走上舞台的瞬間,似因 某件偶然之事而觸發靈感,終於悟出該事件的真相。 人類的心靈活動實在很不可思議。五年之間我持續推測的殺人事件之謎,竟然在一 瞬之間解開,但,結果卻是「兇手似乎是我」……人家常說,扛道具的最後大多當搬運 工,在師傅遇害的五年後,我站在師傅傳承的戲劇花道上忽然悟出真相,其中一定有某 種因緣吧! 雖然長久以來一直對我非常照顧,但是我不久也要和你分手了。 當然,我要前往距信州小諸車站二里外的茅屋裡,決心過著朝夕仰望淺間山,被雪 掩埋的生活的理由,若以我在五年前曾經殺人為開幕台詞,未免太差勁了些,因此希望 你能從頭開始聽我說明……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第一章 「笨蛋、白癡、蠢豬、空心蘿蔔!」 師傅市川紋太夫連續怒罵的聲音在狹窄的後台如落雷般響著。 「對不起,師傅。」 我雙膝併攏跪著,以肩膀承受他的責罵。我知道得很清楚,只要雷聲隆隆響過,馬 上又會是夏日朗朗晴天般的個性。 「你乾脆死心放棄,回故鄉吧!不要再奢望成為演員,回信州小諸的故鄉。令堂和 很會產乳的牛不是還在等待著你嗎?再怎麼看,像你這樣的男人實在距戲劇世界太遙遠 了。」 他伸手向一旁的茶杯。杯中是酒。我心想,應該是怒氣消褪的時候了。 「讓我看你的臉!我說,把臉抬起來呀!新之助,喂,笨助!」 聽到這句話,就等於是颱風已過的前兆。不管是挨罵者或罵人者,憑著多年來的經 驗,彼此都非常明白。 「.....」 抬起臉,眼眸和眼眸對視。 師傅臉上浮現苦澀的笑容。當然,落幕的台詞也是固定的。 「像你這樣的男人……見到你愚蠢卻正直的臉孔就恨不起來,真的很不可思議。笨 拙的門外漢在年過二十歲後才踏進演藝圈,絕對是少不了勞苦和困難。雖然我被你的熱 心打動而收你為徒,但是,這個行業只靠正直和誠實是混不了飯吃的。 「新之助,在我還會罵你之時,表示你猶有可取處,等到我對你完全死心放棄,就 不會再罵你了。故鄉的母親不是正盼望著你能出人頭地嗎?你要把自己市川新之助的名 字能列入演出名單視為孝順的方式! 「不要畏畏縮縮的,偶爾也去找個女人吧!讓人家寫寫你的緋聞。沒有零用錢嗎? 拿去!」 一手接過師傅丟來的幾張鈔票,說:「師傅,謝謝您!」 意識著座上所有人鬆了一口氣的視線集中在自己的背影,轉身衝出門外,即使是對 仍在學藝的新之助,春風也同樣溫柔地吹拂,泥土的暖和氣息溫暖他的心。 他悲傷的叱責自己「可惡,笨拙的阿新」,同時嚴苛的舞台訓練,無底深淵般的學 藝之道,幾乎使他甜蜜的幻想消失殆盡了。他回憶起離別那天妹妹和母親的身影,拚命 想藉此攀留住一絲希望。 「哥哥,我是死心了,已經不想留住你。但是,如果你希望成為演員,至少也要是 能夠上報的名氣,屆時請我和媽媽去東京觀賞你的舞台演出。」 那會是空洞的心願嗎? 他再度振奮心中的悲哀。怎麼搞的,你打算一輩子只在舞台上跑龍套嗎?白癡、笨 蛋、蠢豬、空心蘿蔔……他的聲調變成和師傅一樣,而,淚流不止。 雖然出生在信州小諸町外只有三五畝田的農家,但是已故的父親還留給家裡一片不 小的山林地,很早就守寡的母親松子是位堅強的女性,讓新之助從附近的農業高校畢業 ,也讓妹妹千代進入町內的裁縫學校就讀。 戰爭剛結束後的風暴,生活在淺間山麓的母子三人並未深刻感受,松子有時候也會 計算著自己的年紀,總覺得有一天能像一般女人那樣抱孫自娛,邊回顧著自己漫長的一 生。 就在這時候,新之助突然表示:「我想成為演員。」 松子大吃一驚。去世的丈夫非常喜歡演藝工作,看樣子,新之助也得到遺傳了。 戰爭剛結束後的民主主義潮流始於青年團的男女一同跳舞,藉舉辦演藝同樂會和音 樂會來實證其意義,而,主辦的領導者一定是新之助。 「父子果然就是父子!」 這種事在茶餘飯後當做笑談還可以,一旦新之助坦白說山要放棄農事,成為演員, 松子的臉色蒼白了。 「別說傻話了,誰會收你這樣的人為弟子……」 「不,我今天已經決定了。」 「這麼說,你最近每晚都不在家是……」 「嗯,町上剛落成的劇場開幕,由市川紋太夫率領的劇團前來公演,在鄰町演出三 天、我們町上演出五天的期間內,我每天前往,向劇團負責人懇求。對方正打算增補兩 、三位團員,不過剛開始時卻拒絕我,說是對戲劇完全不懂的人不行……」 「我就知道,誰會收留鄉下老粗的你……」 「可是,劇場老闆認識我,一直替我講話。我也懇求說,只要讓我加入劇團,不管 什麼工作都無所謂,結果對方今天答應了,要我試試看。就算對方原本只是要我當搬運 工,只要進得了劇團,一切就有指望,剩下全靠努力和表現了。 「那個人本來是松竹公司的電影明星,但是現在卻組了劇團,非常受歡迎。他還表 示會再演出電影,這樣的話,同一劇團的我也能一起演出了。 「請您閉上眼等我三年,不,五年好了,別人需要花十年的時間,我只要努力不懈 、縮短為五年就行,我有自信能夠成功。」 新之助如被惡靈附身般不停說著,但是,松子卻很冷淡地說:「對方只是找你進劇 團當個打雜的,你被騙了。」 「不,他很明確地對我說過,磨練技藝是很辛苦的事,但是只要學成,出名的機會 也很快,在一切古老事物完全崩潰的現今時代,是新人出頭的最佳良機……」 「你去把這件事推拒掉,說是唯一的母親不答應……」 「不行!到了現在才……媽,求求您!」 「是我這個做母親的要求你呢,新之助。如果是在戰爭期間,我這老太婆和千代兩 人到田裡幹活、在山上種作還可以忍受,別人也不會嘲笑。但,現在如果你離開,由我 這老太婆拿圓鍬,千代牧牛,人們會怎麼說……」 「不管別人怎麼說,只要再過五、六年,大家就會明白一切,到昨天為止仍是沒沒 無聞的人們,只要憑技藝和耐心掌握運氣,今天也可能成為全國最受歡迎的明星,置身 有車階級行列。 「在世間正期待嶄新事物出現時,若讓隨波逐流的最佳時期逸失,一輩子就注定完 了。事實上,也可以讓千代招贅來替媽分擔辛勞啊!」 「新之助,你真的無論如何都……」 「是的,我想去。」 互相對望的兩人,眼眸裡都沁出淚珠。新之助臉上有決心不可動搖的表情。松子眼 眸裡不知何時浮現的寂寞和絕望之色。 接下來的三天之間,母子倆幾乎未交談,但是,彼此都有想好好痛哭一場的心情。 出發當天早上……千代似有點顧忌被母親見到的替他整理行李,正當想把差點忘掉 的戶籍遷移證明書放入,打開旅行袋時,母親松子站在背後。 「這個也一起放進去。」 母親手掌上放著一個護身符的小袋子。新之助忍不住哽咽了。 那是讀農業高校,第一次參加戶外教學旅行時,為了祈願途中平安無事,母親曾替 他縫在襯衫內側的護身符袋。 「嗯。」為了不被自己的感情擊倒,他若無其事地接過來。 「新之助,最重要的是保重身體,儘量注意不要受傷,別接近危險的場所,心裡想 著媽總是和你在一起。」 「.....」 手上的護身符袋有一滴眼淚掉落。忍住哽咽,嘴唇不由自主地發抖。 這天,新之助和紋太夫劇團一同來到東京。 「千代,只能靠妳一個人了,找個好男人招贅,儘早讓哥哥放心,哦……」 見到母親似乎突然間蒼老許多,千代悲傷莫名,只是一心為哥哥祈求平安。 --哥哥,你要好好加油! 在東京見到兩度花開,但,舞台上的春天仍離新之助很遙遠,在他面前,憑鄉下人 的才智無法趕上的技藝之道的差距,化為狂濤巨浪橫阻在他面前。不過,這時候,那場 不可解的悲劇深淵也在陰森森的靜寂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師傅紋太夫面前張開漆黑的 大缺口……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第二章 兩年之間,新之助寫了好幾封欺騙的信傳達自己無止盡的愛慕虛榮,而,謊言又產 生了新的謊言。 他寫說已能上台演出,師兄們對他另眼相看,師傅也特別看重他,更寫說或許再過 不久就會演出電影。 當然,有候候他也會忍不住嘆息。寫給妹妹的信不知覺間成為安慰自己心靈的替代 物,也唯有在寫信時,他心中躍動著鮮麗的舞台幻影。 另一方面,師傅紋太夫仍持續著一帆風順的命運。本來是電影明星的他,在地方上 有堅強的影迷支持,在戰爭結束後自組的新星座劇團又正好遇上戲劇復興的風潮,可謂 是擋都擋不住的意氣風發。 再加上,昔日他所屬的電影公司之某有力人士負責經營在東京新創設的劇場,和紋 太夫的新星座簽訂演出十天的契約。瞭解時勢所趨的紋太夫費盡心血,投入乾坤一擲的 賭注,演出了「妖奇城綺聞」,其濃豔的異色風格和恐怖的刺激大受歡迎,結果加演了 五天。 此後,新星座幾乎經常在這個劇場演出,也不斷發表新劇作。有志於編寫劇本的紋 太夫也展露該方面的才華,在劇本和演出創造出大膽奔放的舞台。而且,他所主演的「 妖奇城綺聞」已在洽談改編拍成電影了。 上昇的旭日和西沉的夕日……新之助忽然感覺自己和紋太夫之間存在著難以拉近距 離的鴻溝,他無法滿足於飾演跑龍套的腳色,甚至還常常因為荒唐演出而挨罵,忍不住 對自己產生強烈的憎恨。 在這種時候,他一定會寫信給妹妹--師傅最近要演電影,吩咐我也參加演出,但 是我對第一次嘗試的工作沒自信。家裡現在一定很忙吧!只要再過一段時日,我打算賣 掉鄉下的房子,大家到東京共同生活。每天為了回覆很多戲迷的信,找忙得團團轉,一 直找不出時間給妳寫信,幫我向媽問候一聲。 火車窗外吹入清爽的風,深深吸入一口氣,彷彿連肺內都沁染了嫩葉的氣息。 新星座出遠門了。 但,並非尋常的巡迴公演。 市川紋太夫的故鄉群馬縣S町今年正逢建町二十周年,邀請當地出身的紋太夫參加 慶祝會,正是所謂的衣錦還鄉,慶祝會成為紋太夫揚眉吐氣的燦爛舞台。 從車窗可眺望的山巒讓新之助心中湧升不可思議的鄉愁,連信越線每一個車站的站 名,都令他感受到彷彿見到久別重逢的人般懷念。 「喂,阿新。」職員相馬站在他背後。「到S町還有四站。這是你的便當,在下車 之前吃完,三時就要進入後台了,開幕時刻是五時。啊,對了,今天早上離開東京時收 到你的信,我一時也忘了,是你故鄉的妹妹寄來的。」 相馬從口袋取出信,和便當一起遞給新之助。 新之助打開封口,讀著讀著,表情轉為黯然了。 --為了這樣的原因,雖然似讓哥哥好不容易茁壯的希望之芽夭折,但是我仍希望 這次你能下定決心回故鄉。媽最近因為生病,情緒很沮喪,只有從信上得知哥哥似乎在 東京慢慢有名氣時,她顯得高興。她的病是惡性神經痛,雖然自己一直極力忍受,可是 我在旁邊看了,心裡真的很難過。 她說已對哥哥完全死心了,但是很明顯內心仍由衷盼望你回來。雖然神經痛不需要 服藥,所以也沒看醫師,但在想到家中經濟狀況時,仍心痛不已。 如果你沒辦法馬上回來,難道沒辦法籌點錢嗎?在秋天收穫之前,若能找人照顧, 並有錢付注射費用,媽也可以安心治療,更為哥哥的出人頭地而欣喜……車窗外逐漸逼 近的山巒在新之助眼眸裡模糊了,他在眼眸深處描繪著母親的身影。 什麼出人頭地!什麼榮華富貴!笨阿新在舞台上能有說一句完整台詞的角色嗎? 謊言被人相信的痛苦讓他感到想咬牙切齒的屈辱,那種難堪和無奈更令他心痛不已 。 列車已過了八站,閉上限,等火車全力越過逐漸接近的碓冰卡,信州小諸馬上就在 近前了。 怎麼辦呢?新之助。是就這樣搭乘火車繼續前進嗎?或者離開夢幻的世界,重新投 入懷念的母親懷抱?他忽然自問。 但,如果這樣,你在此之前的謊言該如何收拾善後?被怒罵、被叱責的這兩年時間 ,豈非也是為了讓謊言化為現實的痛苦歲月? 不,我已經不在乎了。即使試著追尋遙不可及的彩虹,如果彩虹終究會消失,還不 如現在就下定決心。 是嗎?要回故鄉嗎?讓自己蒙受羞辱? 收到戲迷的信堆積如山的你,連一點土產也沒有帶就穿過自己家荒廢的門戶嗎? 妹妹信上還寫著:如果實在沒辦法回家,至少也籌一點錢寄回來……即使用拿過毛 刷、腮紅棒等化妝器材的手明天就去拉牛的韁繩,也是緩不濟急了。 那麼,要如何是好呢? 錢、錢,只要有錢的話……不錯,我需要錢。 最後一句話不自覺的脫口而言,他嚇了一跳,回望四周。 「喂,阿新,該下車了。」 聽到職員的聲音,他慌忙將信塞入旅行袋內,茫然走向剪票口。 走出車站,正面見到裝飾華麗的綠色拱門,上面寫著「慶祝建町二十周年」。町內 到處可見小旗幟飛揚。 這天晚上--新之助在舞台上犯了嚴重過錯,讓師傅精心創作的戲劇出了大紕漏。 而,此一偶然的契機卻產生了那椿不可解的謎團和恐懼! 奇妙的殺人事件是藉新之助的手拉開序幕。 第三章 劇場是稍靠近町外、外觀猶新的建築物。從傍晚五時左右就滿座的觀眾,幾乎都已 喝醉,鼓掌和嬌呼聲在空間回盪。 晚上十時。 舞台上正演出的大喜利狂言--市川紋太夫自己編寫的劇本「江戶模樣白井權八」 --已接近尾聲。 缺錢逛花街柳巷的權八因為在吉原的土堤殺人,被官府追捕,單身潛入三浦屋二樓 和心愛的小紫最後訣別。這一幕,新之助飾演的角色是三浦屋的掌櫃久助,當然,並非 重要的角色,台詞只有一句「啊,外面的情況有點奇怪」,而且必須走到小紫的房間講 這句口詞。是這齣戲中比捕快們更不起眼的角色。 聽了掌櫃這句話,權八心裡有數,和小紫相互凝視後,小紫無限感慨地說:「久助 先生,多謝您這麼久以來的照顧。」 掌櫃發覺情況有異,以顫抖的聲音叫著:「喂……」 權八一手抱住哭泣出聲的小紫,低頭說:「今宵的幽會是向這個世間道別,苦命的 花朵凋零於月色朦朧的仲之町。」 這時,一位捕快衝進來,大叫:「殺人者權八,你逃不掉了。」 「什麼!」 權八站起身,抽刀出鞘,和捕快對峙。 這中間,舞台背景更換成大結局的今戶河岸亂鬥,扮演披頭散髮的權八之紋太夫展 現他最擅長的殺陣場面,帶著逃出妓院的小紫完成最後悲悽殉情的一幕。 舞台上權八和小紫正在臨別依依訴情,觀眾席上一片靜謐,可以清楚聽到師傅的台 詞。 茫茫然聽著、蹲在舞台旁等待出場的新之助心中一片黑暗。妹妹的信讓他心痛。他 只想著需要錢! 眼前浮現故鄉破落荒廢的家。 或許因為外面開始飄落五月的雨吧!一陣徹骨的寒氣使新之助縮著脖子。 在五月難得一見的寒冷氣候下,準備著火缽讓等待出場的人取暖。新之助以冰冶的 指尖捏起兩塊木炭代替火鉗子撥火。連紅色的火花似乎都帶著莫名的寂寥。 這樣的生活要持續至什麼時候呢?--在華麗的舞台背後,和自己同樣領略悲哀的 人們,還有不知消失於何處的人們……這就是藝人,這就是舞台世界……不知何時,淚 水沿著臉頰流下。 「喂,阿新,出場了。」 肩膀被拍了一下,新之助回過神來。他隨手拭去臉頰的淚痕,站起來,就這樣走向 舞台,用力拉開房間紙門。 「喂,外面的情況……」 忽然,觀眾席一陣譁然,有人大叫:「啊,色狼!」 他忍不住望向觀眾席。 立刻,又是一陣哄然大笑。新之助雖感到奇怪,卻為了掩蓋住笑聲,怒叫:「外面 的情況有些奇怪……」 又是一陣譁然! 「你才奇怪呢!」 他怔了怔,情不自禁望向師傅。師傅的眼眸帶刺般地盯視自己。扮演小紫的市川紋 子拚命忍住笑。 但,她仍然勉強地說:「久助先生,多謝您這麼久以來的照顧……」 她看著新之助,卻因忍俊不禁而聲音中斷了。 新之助仍未注意到,毋寧以為這是舞台罕見的高潮,抬起臉說:「喂……」 瞬間,觀眾席上響起第三度的爆笑。 權八接下來的台詞完全被淹沒了,氣氛悽愴的舞台上變得一團亂。 「殺人者權八,你逃不掉了!」捕快衝入。 「什麼!」 權八站起身。 他和年輕捕快對峙的劍陣平常總是將戲劇張力繃緊至最高,但是今夜,觀眾席的笑 聲仍舊持續不斷。 「落幕、落幕!」 邊和捕快們在舞台上對峙,紋太夫邊向道具組人員大叫。 立刻,幕被拉下了。同時,紋太夫跑向正準備下舞台的新之助背後。 「笨蛋阿新!」 隨著厲聲叱責,一巴掌揮向新之助臉頰。 「啊,師傅!」 「你心裡到底有什麼怨恨,竟然把舞台……」 新之助的臉頰上又是一聲脆響。 「啊!」 「蠢豬,回去後看我會怎麼對付你。」 紋太夫咆哮後,離開了。 新之助怔立當場。 師傅為何會這樣生氣呢?披頭散髮的紋太夫何時走過他身旁?今戶河岸的場面何時 開始?他都沒有注意到。直到三聲大鼓聲響起,他才喃喃自語:「啊,終於結束了。」 茫然回到後台,馬上有人大叫:「喂,色狼!」 新之助呆然凝視對方。 「阿新,這個給你。」 服裝組的伯母笑著,遞給他一面鏡子。 他一看,驚呼出聲了--由鼻梁至臉頰,有兩道黑色的炭痕。 「糟了!」 他心跳加促。原來是這麼回事!在舞台旁等待出場時用木炭撥火缽裡面的火,結果 那隻手無意識地擦拭臉頰的淚痕……「師傅的顏面盡失,今晚的落雷一定很可怕,我這 回慘了。」 他感到自己的心逐漸凍結。舞台的三聲大鼓聲響起的同時,他的一顆心都快跳出喉 嚨了。重要的一齣戲……師傅最風光的舞台……卻被搞砸了。 紋太夫如刺的眼神和剛才嚴厲的話語在他耳膜迴盪--蠢豬,回去後看我怎麼對付 你。 新之助真想慟哭出聲。他的嘴唇因為強烈的恐懼而不住哆嗦。離開後台,他走向洗 手間,扭開水龍頭,以手掏捧流出的冰水,淚水跟著奪眶而出了。 --今夜,我或許會被殺死……他自己毫無意識地衝出劇場外。 這和平日把事情搞砸不同,如果被脾氣暴躁的師傅盛怒之下找到了……他一想就毛 骨悚然的,有如喪家之犬般奪門而出,甚至還覺得背後的大鼓聲緊追不捨。 五月的雨從黑壓壓的天空往下飄落。他避開輝煌的燈火走在町上,毫無目的,只是 無止盡地走著,似乎在黑暗的馬路上前進是他逃避恐懼的唯一方法。 聽到了水聲。好像是相當大的河流,憑腳底踩著細沙的觸感,可以猜到似走在河岸 邊。 忽然,母親的臉龐浮現眼前。水聲之中似也能聽到妹妹的聲音。他仰望什麼也看不 見的天空,凝神靜聽。 不知何時,他萎坐在河岸的石頭上,腦海裡持續想著死亡,潺潺的流水聲更誘惑著 他的心。 --究竟這樣子過了多久的時間呢?短暫止歇的雨又開始滴落了,那股冰冷忽然把 他拉回現實。什麼嘛!如果能有尋死的覺悟,就可回師傅身旁了。再下跪一次誠懇道歉 吧!像這種襤褸落魄的樣子,怎能回故鄉呢?不管如此,自己也該死在舞台上。 可以說是這種幼稚的英雄心理救了他。深烙內心裡對舞台的憧憬、幾近於愚蠢的純 真,讓他拒絕了自殺的誘惑。 即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他仍舊找到劇場的燈光。 大雨開始滂沱了。他渾身濕透回到後台。這時職員相馬也濕答答地由外面回來。 「呀,阿新,你回來了?到底怎麼回事?大家都很擔心呢!」 「對不起!我太痛恨自己,很難堪地走在街上,心情總算稍微平靜下來了。師傅呢 ?」 「師傅的神情好可怕哩!畢竟,對師傅而言,這是他一輩子最風光的舞台,沒想到 出了差錯……」師兄紋三郎說。「下了舞台後一句話也不說,連妝都沒有卸就猛喝酒, 大夥都縮在角落,無人敢作聲。不久,他問『新之助呢』,我回答『他不在,好像出去 了』。 「他沈吟片刻,突然站起,似在檢查你的行李。之後又沈吟不語。沒多久,他站起 身來,戴上帽子,只披著短外套,連妝也未卸的就出門了。我問他要去哪裡他也未回答 ,只說『那傢伙膽子很小,說不定……』就……」 「這麼說,師傅尚未回來?」新之助問。 相馬笑了笑。「師傅是擔心你才出門的。真是的,你老是替他帶來麻煩。不過這兒 是S町,是師傅的故鄉,他也許在途中碰到老相好,見到他全身被雨淋濕,而拉他回家 也不一定。」 「但是,相馬。」紋三郎說:「師傅的臉並未卸妝……」 「不錯,是白井權八的臉,粉白的臉上塗著血紅色。女人見到了先是大吃一驚,但 只要師傅說『小紫,好久不見了』,就這樣摟入懷裡,接下來的事就只可意會了。事實 上,師傅也有一點那樣的嗜好。而,今夜的小紫絕對會熱情演出,兩人都筋疲力竭吧! 」 「噁心!好像你親眼目睹似的。但,你剛才去哪裡呢?看你,全身都濕透了。」 「我只是……出去看看町上的夜景。」 「外面黑壓壓的,根本什麼也見不到。沒想到你會有這種好興致。」 「反正,等也沒用,應該還有剩下的酒吧!大家喝兩杯就休息好了。」 傾盆的雨勢已經止歇。 新之助茫然呆坐,聽著團員們的對話。他既害怕師傅回來,但,又迫不及待希望師 傅回來。 好像起風了,後台的門被吹得嘩啦晃動。 翌晨,市川紋太夫被慘殺的屍體在流經S町的三巡川河岸彼人發現。 化妝成舞台上的白井權八的臉上,由臉頰至下顎的血紅色妝痕仍未褪去,描繪的濃 眉和紅唇也生動地沐浴在朝陽下,靜靜躺在河岸。 死因是由右臉頰至後腦部遭受重擊,疑似凶器的染血木棒丟在屍體旁。 血紅色的化妝和被打破的頭顱流出已凝固的泛黑血漬,使紋太夫的臉孔形成恐怖的 幻彩,猶如戲劇中殺人現場般漾著一種淒豔的美!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章】 第四章 當地報紙正面報導說新之助是兇手--「對師傅懷恨行兇,在黑夜的河岸演出殺人 事件」。 警方在當天拘留了新之助。 「那天晚上從阿新的神情我就知道事非尋常,他混身濕透衝進來的樣子,絕對有問 題。」職員相馬在後台大聲發表意見。 S警局的專案小組總部在事件當天經過調查、偵訊後,向上任報告:「新之助說的 話相當曖昧不明,尤其是不在現場證明方面,怎麼看都脫離不了關係,不過,目前尚未 發現決定性的關鍵證據……」 所有人、一切的情況,似乎皆引導往新之助就是兇手的方向。不,連新之助自己也 產生可怕的幻覺:也許真的是我殺的,在那漆黑的河岸,如夢遊症病患般朝師傅的頭一 棒……推定死亡時刻是當時十一時至翌日凌晨一時之間。死因是遭兩尺多的木棒重擊, 當場死亡。 調查的重點集中於:推定死亡時刻的十一時左右,新之助人在何處? 新之助只是怯怯地回答:「我坐在河岸的石頭上思索,雨點打在脖子上,忽然回過 神來時,想尋死的心情卻消失了。我打算向師傅道歉,往劇場走回,卻因為四周漆黑, 又不認得路,花費了相當時間。抵達劇場前,雨又嘩啦落下,所以才渾身濕透地跑進劇 場。 「時間方面我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是十一時左右。」 不管警方問多少遍,新之助的回答總是相同。 專案小組總部也束手無策了。最初還抱著指望,以為木棒上能撿測出指紋,但,結 果並沒有。 而且,令專案小組總部困惑的事實還有好幾點--(1)屍體旁有好幾支火柴棒的餘 燼,在附近發現紙燼,似乎曾燒燬什麼紙條,也似是便箋的一部分。 (2)屍體旁有嘔吐食物的痕跡,紋太夫的衣服上也沾附一部分。從嘔吐物中檢測出 若干酒精成分。 (3)最大的疑問是,被認為是外行人拍攝的一張照片被撕破,其中的一部分被丟棄 在現場,大小只是原來的三分之一左右,由畫面上的右半邊臉孔可以推定是年近六十歲 的女性。 「這些事實意味著什麼呢?希望各位能自由提出意見。」上任面向集合在專案小組 總部的數位刑事說。 一位刑事發言:「被殺害的紋太夫為何去河岸呢?這是問題的中心。假定新之助是 兇手,由於他是先默默離開劇場,後來才出門的紋太夫不可能會知道其行蹤。何況,在 那樣伸手不見五指的河岸,兩人如何能夠碰面……」 另一位刑事發言:「火柴是誰使用的?為何有劃亮火柴的必要?不,是誰燒燬紙條 也是不可忽略的重點。」 「沒有找到菸蒂。」主任說。 「嘔吐的殘渣是什麼食物?聽說含有酒精成分,亦即是喝酒之人嘔吐之物。但是新 之助當晚並未喝酒,而紋太夫的屍體經過解剖的結果,也證明他未曾嘔吐,當然是有第 三者在場了。」 「那女人的照片是一大問題,只要能查明其身分……一這時,年紀最輕的須田刑事 開口了:「主任,我能肯定新之助絕對不是兇手。」 「哦?你似乎很有自信的樣子,說說看。」 「那天晚上下雨,正因為下雨,才能夠肯定新之助是清白的。」 所有人皆注視著須田刑事。 「知道嗎?請回想紋太夫臉上那幾近恐怖的美。舞台妝並未卸下,血痕、濃眉、紅 唇也都保留原來的樣子。如果紋太夫是在下那場大雨前遇害,這些妝應該會被雨水沖洗 掉。 「但是,死者臉上並無雨水沖洗過的痕跡。而且新之助是在雨中回到劇場後台,不 久之後雨才止歇,這之後,新之助確定未再外出。所以,紋太夫是在雨停了之後,亦即 新之助回劇場後才被殺。」 「原來如此。假如沒有特別的詭計,的確是如你所說。劇場至河岸的距離應該有四 、五百公尺吧……」 「而且,還有對新之助決定性有利的情況存在,就是那造成致命的傷痕。紋太夫是 臉龐右前方被毆擊,要那樣強力重擊,必須兇手自身力氣很大,而且又是左撇子,若以 右手握木棒,反相向重擊,絕對使不出那樣的力氣。何況,在驟然之間行動,兇手不可 能會那樣做。而,我注意到了,新之助是右撇子。」 「嗯,看來對新之助是很有利。這麼說,是有必要考慮所謂的第三位人物了,在屍 體旁嘔吐的人物,這傢伙是男是女……」 「該人物持有那張照片嗎?」 「不,這就不知道了。」 「主任,職員相馬如何呢?假定剛剛須田所說的沒錯,相馬也是在雨中全身濕透地 回來,說他是兇手也有可能……但是,他當晚的行動也有許多疑點,也許我們太注意新 之助,反而置他於盲點之中……」 主任用力頷首。「其實,我正想跟各位商量的就是這件事。而且,屍體被發現當天 的傍晚,有一位像流氓的男人去找他,兩人密談之後,男人離去。所以,你們去帶他至 專案小組總部應訊。」 第五章 事件發生後過了五天。 偵訊職員相馬並無新的進展,但是自另一方面的調查所得,卻使他的嫌疑更重了。 亦即,相馬在最近一、兩個月間,從新星座的簽約金和演出費用中盜用相當數目的 款項。另外,這次在S盯演出時,紋太夫抱著回鎮故鄉和祝賀之意,和町裡的主辦人談 妥不要演出費,但是相馬卻列舉團員開銷及車資等名目,私下向主辦人要求三十萬圓。 紋太夫若知此事,當然會嚴厲叱責,而且,相馬也免不了會因此吃上官司。 但,面對警方的偵訊,相馬堅決否認行兇。 「笑話!我只是喜歡在陌生的市街閒逛,所以戲劇落幕後才出門,卻碰到大雨而不 得不回劇場。最重要的是,我比師傅早一步出門,甚至不知道師傅後來也外出。再說, 外面一片漆黑,就算在河岸上擦身而過,我也不可能知道那是師傅吧!」 的確,這也是對相馬有利的事實。 而且,紋太夫屍體旁的嘔吐物,經過檢驗的結果,也確實和劇團所吃的食物完全不 同性質。若有人--不論是相馬或新之助--外出後再吃東西,以消化時間而論,也是 不符合。 在此,當然又被認為與第三位人物有關,於是,屍體被發現的當天傍晚來找相馬密 談之人的真正身分成為追查的重點。 「命案被發現的當天徬晚,有男人來找你,是外貌似流氓的年輕男人,他是誰?」 主任問。 相馬的表情一瞬遠變了。「是……昔日的朋友。」 「姓名呢?」 「他和事件毫無關聯。」 「是否有關聯由我們判斷。請說出姓名。」 「我沒有必要說出來,我不想因為說出毫無關係之人的姓名,害他蒙受困擾。」 「快說!否則事態將對你很不利。」 但是,相馬雙唇緊抿,低頭不語,這是意味著他在堅持自己的沉默權益。不過,從 他的神情可窺知他似乎在害怕什麼。 被撕破、棄置現場的照片,上面的人物之身分開始被調杳了。以殘留的照片為依據 ,再想像另一半的樣子,警方找人畫出放大的肖像畫。 警方發佈肖像畫,也在當地報紙刊登,呼籲若有人知道疑似人物,請出面說明。確 實有兩、三個人出面了,但是見到真實的半邊臉孔的照片時,都異口同聲表示認識的女 人並未拍過這樣的照片,對警方的調查毫無助益。 警方也拿肖像畫給相馬看,但是他冷冷的回答:「我完全不認識這種女人,反正, 一切與我無關……」 新星座的團員也都看過肖像畫,不過所有人都搖頭了,只有新之助在見到肖像畫的 瞬間,因為過度驚愕而幾乎停止呼吸。 --這,酷似母親! 實在是太強烈的衝擊了,使他呆愣地凝視著。 「如何?見過這個女人嗎?就是她的照片掉落在紋太夫的屍體旁。」 年輕刑事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母親的照片……為什麼會掉在屍體旁……強烈的 疑惑和莫名的戰慄緊壓迫著他的心,他只是呆然望著刑事。 「不,你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一定是町裡的人……」望著新之助魂不守舍的態 度,從最初就相信新之助無罪的這位刑事同情地接著說:「你最好不要想太多,好好地 振作起來。」 刑事大概以為這男人因為上次的偵訊,已經完全被嚇壞了。 新之助眼神茫然地目送刑事的背影、怔立著。 這天晚上,新之助作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奔跑於漆黑的河岸上。身後有人追著,好像是師傅,也好像是陌生人。 如果被抓到會被殺!強烈的恐懼令他拚命想擺脫追來的人影。 河岸盡頭傳來激流的澎湃聲。他想轉變方向,但是前面同樣是濁流洶湧,不管右邊 或左邊,他的進路都被流水擋住了。糟糕!人影緊追到身後一步了。 他閉上眼,想跳入水中。瞬間,母親的聲音在他耳畔大叫「不要去危險的地方,隨 時想到媽和你在一起」……啊,媽媽!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伸出手。瞬間,木棒在黑暗 的虛空中發出呼嘯聲。 他閉上眼,仆倒在河岸,但是,木棒並未襲向自己。他心想,太不可思議了。可是 ,畏怯地睜開眼時,一道亮光流向黑暗的河岸,眼前可見到師傅紋太夫的屍體躺在地面 。 師傅!他想上前時,一張紙條飄落屍體旁--是被撕破的照片。 啊,媽媽! 他被自己的聲音驚醒了。 額頭冒出冷汗。他輕輕回望四周,把棉被蒙住頭,抑制胸口的悸動。他彷彿明白了 什麼,卻又是一片茫然,師傅的屍體、母親的照片,這兩者之間如何聯結呢? 在夢裡,母親叫他「不要去危險的地方,隨時想到媽和你在一起」……這豈非出發 當天早上,母親傷感地對自己說的話?而那天晚上,自己的確置身最危險的命運深淵的 邊緣……是母親愛兒子的執念創造出奇蹟嗎?白癡!不可能的,無法相信會有這樣的事 存在,必須有某種合理的解釋才行。那麼,殺害師傅的人是誰呢?為何那張照片……未 解明的謎團常會回到同一個出發點,疑惑的障壁如烏雲般遮擋在他面前。 在漫無止境的思索中,新之助想起故鄉的事。嫌犯新之助--村人們一定視他為罪 人,母親和妹妹也在村人冷漠的眼神中深受絕望的悲哀所打擊。 在薄薄的棉被裡,新之助拚命忍住哽咽。 彩虹的假象消失了,連接自己和故鄉的虛榮橋樑也已幻滅。但,也可以說,和虛偽 訣別反而在他心中產生新的勇氣。 事件過後一星期。 由意料之外的方面證實了相馬的不在現場證明。 S警局在偵訊破獲的賭博事件關係人之間,查明命案當夜,相馬也和他們一起賭博 。 來找相馬那個貌似流氓的男人也是當晚的賭博之一,是怕相馬洩漏賭博之事才向他 提出警告。,曾經說過流氓之間的私刑極恐怖,又加上對方以「義氣」相激,相馬當然 不敢說出真相。 那天晚上,相馬和他們賭博至十一時,才開始下雨的同時起身回劇場,很明顯沒有 殺害紋太夫的時間餘裕,也不可能與兇手有共犯關係。 似此,S警局的努力完全白費,事件陷入迷宮,專案小組總部也宣佈解散了。 這只不過是當時僅有微薄預算下,S警局所經歷的一樁悲劇。更何況,接下來的下 屆町議員的選舉,媒體和警方的注目焦點都轉移至該方面.....。 新星座劇團解散了。 新之助回到東京。曾身為弒師命案涉嫌者,故鄉母親和妹妹應該已知道自己真正的 現況吧!在這種情況下,由於已能走出虛偽的幻影,斷絕對故的思慕,新之助的心情反 而輕鬆許多了。 命運總是在出其不意之處迎向一個人! 新之助在淺車一家新創設的小劇場裡,瑟縮地躲在後台唱歌時,被編劇組的一位編 劇聽到了。 「阿新,你唱得不錯啊!我想你是一開始就搞錯自己的角色定位吧!如何,想不想 在我正編寫的劍鬥劇中出場唱歌……」 那是一齣黑道情節的劍鬥劇,幕與幕之間演唱著「流氓小調」。 渾身鮮血的石松、戴草笠的大政、扛貨物的次郎長……依著松樹在殺陣之間唱歌。 由於當時流行的女劍鬥劇傾向於色情,所以編劇組苦思之後,才想出藉此吸引觀眾的苦 肉之招。 在歌唱之間,新之助未被發掘的才華洋溢了。 不可思議的哀傷與自棄似的歌聲深獲淺草觀眾的歡迎,當原本沒劇情的劍鬥劇開始 摻入故事情節時,不知覺間改名為「劍鬥歌舞劇」,等到笨蛋阿新--市川新之助以師 傅的紋字為藝名中的一字,改名為市川紋十郎時,他已是這個小劇團的重要幹部之一。 五年的歲月流逝。 他自組的「劍鬥歌舞劇」團開始在淺草的大劇場演出時,市川紋十郎已經是灌錄兩 張唱片,而且正在洽談和S電影公司簽約事宜,準備與多位一流藝人合演賀歲影片。 但是……這五年之間讓他內心飽受折磨的是,依然解不開的殺人事件之真相,以及 那半截謎樣照片的存在。 既然出現在陳屍現場,使他害怕談及這件事,更從未告訴任何人。只不過,母親也 未能目睹新之助的飛黃騰達,在事件後第二年春天就去世。而,千代也招贅了。 他時常這樣想:忘掉那件事吧!別因為再度提及而讓有關之人飽受痛苦和悲傷的難 堪。最主要的是,能夠肯定那真的是母親的照片嗎?或許只是自己錯亂的眼睛所見到的 幻影。 但是,那張照片的確……五年之間,新之肋獨自承受苦惱,他認為,也許這個秘密 和懊惱會持續到他死亡之日,跟著埋進棺材裡……終曲後台故事我講太多話了。可是, 如果不請你從頭聽我說明,你是無法瞭解我決定退休的心情。 現在,我已完全解決那樁事件了。殺害師傅的兇手、令我痛心的照片之謎……這五 年間遮蔽我心靈的烏雲已經被吹散,我的心情無比輕鬆。 是的,接下來我就要說明解決的過程。 對了,這是約莫十大前的時事新報,你請先閱讀這段報導吧!我之所以會注意到這 種角落的報導,也是因為「群馬縣S町的大哥大」之標題中的町名,不管何時總是縈繞 在我心中的緣故。 你讀後就知道,這是解決事情的--該怎麼說呢?應該算是最初的暗示吧! 標題是「群馬縣S町的大哥大在拘留所內死亡」--一向在群馬縣內暴行、恐嚇, 飽受縣民指責的最大規模暴力組織若竹組的老大--住在S町的竹村剛三(五十一歲), 在由縣警局支援的掃黑行動中於今晨七時在家中被捕,經帶往S警局接受偵訊。但是在 偵訊途中,他向刑事表示身體不舒服,所以暫時送回拘留所,不料卻在拘留所昏倒,等 醫師趕抵時已氣絕身亡。死因是腦溢血,因此遺體很快由家屬領回。 竹村自十六歲就和無賴之徒交往,逐漸擴張其勢力,自從因械鬥失去右臂後,就被 取綽號為「獨臂阿竹」,是同道都懼怕三分的人物。 接受偵訊時,他也對刑事高談「義氣」之道,並表示世上沒有任何事物能令他害怕 ,唯一的一次是醉臥S町河岸時,曾被幽靈撫摸臉頰……報導還有下文,但是,上述這 些已經足夠了。 看到這則報導的翌日是這次演出的第三天,在花道上突然發生的偶然事故就成為第 二暗示。 這次演出的劇碼你應該知道,就是師傅生前最得意的「江戶模樣白井權八」,全劇 四幕六場,對師傅而言,這是他生前最後的一齣戲,對而我言,卻是改變一生命運,充 滿回憶的鬧劇。 之所以選擇這齣戲的理由,乃因今年是師傅去世第五年,我衷心希望能藉此表示追 念。當然,我的劇團的編劇組也特別改編過,加入討好想看我演出的觀眾最喜愛的歌唱 場景……第三天在舞台上的偶發事故--場景是今戶河岸,遠處可見町上夜景,河岸上 繫著一艘小舟。 三聲大鼓起響起,幕一拉開,是權八和捕快們在三浦屋一場亂鬥後,衝出重圍,踉 蹌地出現。披頭散髮,臉上血跡斑斑,被特殊燈光的月光照出半邊臉孔,而小紫也逃出 妓院,追隨愛人權八趕到,在兩人正要相擁之際,「權八,你逃不掉了。」的聲音響起 ,捕快們出現,展開最後的殺陣。這正是此劇的最高潮。 但是,卻在這裡出錯了。亦即,扮演小紫的演員草香蘭子從早上就有點不舒服,卻 忍耐演出,所以在跑向我的時候,搖搖晃晃地倒在舞台上了。我心想「糟糕」,慌忙跑 上前,問「喂,妳怎麼啦?振作點」,這時已經顧不了演戲了。 我抱起她時,她傘身軟綿綿的,已經下省人事。有人機警地把幕拉下。 「喂,蘭子,蘭子。」我叫了兩聲。她微微睜開眼。我輕輕抱起她,心想,還好只 是輕微貧血。就低頭望著她,問「怎麼樣,能自己走向後台嗎」,她突然尖叫出聲,站 起身來,以可怕的快速動作推開我的臉。 我大吃一驚,後退,問「幹什麼」,兩人視線交會了。當時,蘭子的眼神彷彿非常 恐懼地瞪著我,雙肩劇烈起伏不定。 我也嚇一跳,說「喂,別開玩笑了,妳到底怎麼啦?」這時,她才頹然無力地坐下 ,說「啊,師傅,現在是在演出當中。」 這天晚上,我去探望仍不太舒服而在後台休息的蘭子,笑著說「喂,剛才是怎麼回 事?害我嚇了一大跳」,她也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師傅,剛才對不起。我在舞台上忽然 暈倒了,感覺似乎有人叫自己,所以睜開眼,卻見到滿臉鮮血的幽靈正望著我,所以才 尖叫出聲,做出那樣粗暴的反應。可是,乍見到師傅披頭散髮、滿是鮮血的臉,分不清 是夢是真的我已認定是幽靈……坦白說,當時手上若持有刃物,也許會砍向師傅……就 是在這瞬間!我聽到她的這句話時,似有一道閃電掠過我的心,我立刻想到的是五年來 苦思不解的殺害師傅的兇手的真正身分了。 人類的心實在很不可思議!前一天閱讀的新聞報導和此時蘭子所說的話,簡直像電 影的場景般在我心中瞬間重疊了。 你應該也已經明白了吧! 那天晚上,師傅打算責備我,卻找不到人,他想到說不定我會自殺,立刻感到坐立 難安……因為師傅的心其實很軟,很溫柔。 他首先檢查我的行李。很可能見到妹妹寫來的信吧!心想,原來笨蛋阿新是為此痛 苦?所以抓著信,連卸妝也等不及就戴上帽子衝出劇場。 此刻回想起來,我的眼淚又奪眶而出了。師傅那顆溫暖的心讓我……他在町內漫無 目的地找尋,慢慢接近三巡川,想到,會不會是……但,走下河岸卻是他最大的不幸- -「獨臂阿竹」醉臥在河岸,而師傅也許是被對方的身體絆倒。 師傅伸手一摸,知道是人,可是四周伸手不見五指,所以他想劃亮火柴看清楚臉孔 。大概用了好幾根火柴吧?因為屍體旁有好幾根火柴棒的殘燼。可是,那天晚上不巧風 很大,這時他想到帶在身上那封妹妹寫給我的信,就撕下一部分點火。 也許,就在這時,「獨臂阿竹」醒過來了吧! 在半夢半醒之間,睜開眼,亮光之下權八沾滿血污的臉孔正望著自己,阿竹驚叫出 聲,用左手摸到的木棒無意識地擊向師傅的臉……這樣分析的話,一切謎團就完全解明 了。 「獨臂阿竹」所說的見到幽靈指的就是師傅紋太夫。由於瞬間的恐懼,反射地攻擊 對方,這種心理,蘭子的話已經解釋得很清楚。 五年來讓我苦惱的在現場的母親的照片……是的,那的確是母親的照片,而且謎團 也解開了。或許妹妹為了加強我回故鄉的決心,才將母親的照片一起放進信封內,可是 我在火車上看信時,卻沒有注意到在信封內的照片! 師傅為了引燃火而撕破信封時,剩下的一截照片掉落,其餘的部分則隨信封一同燒 燬。 我這樣想的時候,在心情轉為開朗之間,發覺母親真的是永遠跟在我身邊,我高興 又難過,不知不覺哭出聲來。 這時,我已經什麼都不覺得害怕了,毋寧是為了求證自己的分析是否正確,馬上寫 信給故鄉的妹妹。 妹妹的回信在這裡。我的推測果然正確,當時妹妹寫好信,忽然想起鄰居曾經為母 親拍照,就把照片放進信封裡。那是母親去世前最後拍攝的照片……一切真相大白了。 我因為心中的烏雲散去而高興,卻也有另一抹悲傷揮之不去。 即使兇手是「獨臂阿竹」,但他那無意識的動作又有何罪呢?若說有罪,應該都歸 在把如此善良、具同情心的師傅誘至夜晚的河岸的我身上吧! 在四處找尋時,遇到傾盆大雨,師傅一定先在別的地方避雨吧!等到雨停了,他才 又繼續前行,所以在河岸時,他臉上的妝並未被雨水沖洗掉。 昨天,我也把照片連同自己推定的事實都告訴S町的警方了。 我不懂法律。但,在「獨臂阿竹」已經死亡的現在,大概已經無可如何了吧!不過 ,即使法律沒有制裁任何人,我的良心卻應該制裁我自己。 也許,有人會笑我古板、頑固……最初,我說過「兇手似乎是我」,但,這種奇妙 的說法或許是該改成「兇手是我」才會讓我心裡踏實些。 母親已經去世了,市川紋十郎要在淺間山麓悼念師傅和母親的亡靈,結束被雪淹沒 的一生! 五月的梅雨打濕了墓碑,消逝無蹤。 雖然言之無物,但是當我決心退休時,忽然想到的卻是這樣的一句歌詞。 後記解說·推理小說權田萬治以《影子的控訴》(一九六三年)獲頒推理作家協會獎 的土屋隆夫,在日本的推理作家中,是極少數成功地巧妙融合解謎的情趣和小說的魅力 的作家之一。 結合各種獨創詭計和強烈浪漫主義氣息的《危險的童話》(一九六一年)、開拓綁架 推理小說新境界的《針的誘惑》(一九七O年)等長篇作品,以及最近的中篇集《深夜的 法庭》(一九九三年),這一切作品幾乎未曾令讀者失望過。 本書《冷漠夫妻》是收錄土屋隆夫從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七五年之間的八篇短篇傑作 的作品集。 標題作(冷漠夫妻)(推理故事》一九六三年三月號)是為了在大學裡往上爬而娶教授 姪女為妻的大學講師企圖殺妻而計劃完全犯罪……的所謂倒敘推理小說。 倒敘推理小說(inverteddetectivestory)如其名稱所示,情節與一般相反,所以描 繪兇手的完全犯罪計劃及其實行,再於後半由調查當局解明行兇手法併解決事件。 奧斯丁·佛利曼最先在短篇集《歌唱的白骨》(一九二一年)中採用此一手法,之後 ,法蘭西斯·艾爾斯的《殺意》(一九三一年)、F·W·庫洛佛茲的《庫洛頓開出的十二 時三十分列車》(一九二一四年)、理查·哈爾的《伯母殺人事件》(一二九三五年)等長 篇傑作也陸續援用。 在倒敘形式中,由於兇手已事先明白化,所以有推理小說猜測兇手樂趣及結局意外 性缺乏的缺點,但是,反面來說因為是由兇手身上描寫,卻存在著能詳寫出兇手是基於 可種動基和心理犯罪的過程之優點。 亦即,這是凸顯兇手人物形貌的有效手法。 在《冷漠夫妻》中,充分詳盡描寫主角「我」為何產生殺意,同時也敘明完全犯罪 計劃的詭計。 只不過,在這篇作品中設定犯罪未能遂行、計劃途中就被發覺而挫折。 詭計方面是屬於所謂的「遺書」詭計,這類的詭計有各種形式、在間羊太郎的《推 理博物館》中列舉其例:(1)模倣、偽造筆跡(2)利用筆跡的誤判予以偽造。 (3)讓他人的遺書被誤認為本人遺書。 (4)在本人所寫的遺書上動手腳。 (5)讓本人在無意識之中寫下遺書。 (6)雖是本人的意志所寫的遺書,卻不具效力。 (7)為了偽裝成他殺而留下遺書。 (8)留下自己的遺書,讓人誤以為是自殺。 (9)誤以為是遺書而遂行殺人。 (10)以為已經結束的遺書,其實還有下文。 至於(冷漠夫妻)的詭計是屬於其中哪一種,請讀者閱讀後自己推敲。 以學者殺妻的倒敘推理小說而言,有多岐川恭的長篇作品《靜寂的教授》(一九六 O年),不過其設定和詭計完全不同,讀者可一併閱讀,或許會倍覺有趣。 (狂亂的屍體)(《星期小說每日》一九七四年二月號)是跑進派出所自述殺妻的男人 ,在警察陪同其回家時,應該存在的屍體卻消失……故事由此開端,但是犯罪被發覺的 契機卻極端諷刺、有趣。 (冰椅)(《星期小說每日》一九七二年六月號)是描寫苦心獲得停筆休息中的超級當 紅作家復出的第一部作品後,某文藝雜誌的新任總編輯遭遇的不幸意外之作品。在此, 可間接感受到土屋隆夫強烈著重詭計的獨創性。 土屋隆夫是重視文學性的推理作家,但是,他也絕對不會使用易遭人輕蔑的詭計。 雖然在推理小說中開發出嶄新且具獨創性的詭計一年難於一年,但是土屋隆夫卻是仍相 信其可能性存在的其中一人。 關於詭計,佐野洋認為嶄新且獨創性的詭計開始已很困難,即使是相同詭計,只要 讓情節、舞台裝置的使用法、演出的方式具有新意即可;都筑道夫認為整體的邏輯比詭 計更重要;等等有各種不同的觀點。但是,如同在這篇作品中也可窺見一般,土屋隆夫 仍舊強烈執著於詭計的趣味和獨創性。 (安樂餘生)(《週刊小說》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一日號)是洋溢著黑色幽默的異色作 品。 某日,市政府社會福利課長世井健吉接獲一封上寫「親展」字樣的信。 內容是「市營汽車賓館建設促進建議書」,世井雖然認為愚蠢之至而付之一笑,但 是,沒多久,一位六十歲出頭的老人來到市政府……全篇筆調雖稍帶諷刺、幽默,結局 卻是悲慘收尾,可謂黑色幽默作品。 (地圖上沒有的道路)(《旅》一九六三年七月號∼九月號)是結局散發出女人的哀怨 與溫柔的佳作。 二十九歲的板井加代兩年前辭掉印刷公司的工作,平凡地相親、結婚了。對象是製 藥公司宣傳部門的美術主任風間雄吾,四十三歲。年齡方面雖有差距,但是兩人的生活 卻過得很幸福。 報社主辦的廣告大賽,雄吾的作品獲得第一名,報紙刊登了兩人相依偎、狀極幸福 的照片。 頒獎典禮結束,兩人回家時接到一封信,收件人姓名是加代,但是信封裡只有暈車 、暈船時服用的藥品空盒。此後,丈夫的態度開始奇怪了,而且,某日,他表示要去熱 海而出門,結果,終於未活著回來。 加代為了瞭解丈夫未知的過去而踏上旅途……憑著小小的剪報,她一步步整理推理 的線頭,過程相當有趣,但是,過去的犯罪其實乃是偶發的悲劇之事實真相,卻使故事 結局令人被壓迫得幾乎透不過氣。 本篇作品可說讓土屋隆夫充分發揮其文學上的實力! (黑暗的房間)(《耽奇小話》一九五八年五月號)是描寫在火災中身受重傷、雙目變 瞎的男人對另有男人、企圖殺害自己的妻子之殘酷復仇過程,但是最值得注目之點是, 故事整體展現出谷崎潤一郎的(春琴抄)般的諷刺、淒泫筆觸。 (瘋狂的季節)(《偵探俱樂部》一九五四年六月號)是和上述作品風格截然不同的詐 欺小說,是看了令人忍不住會感到愉快的推理小說。 所謂詐欺小說是指confidencegame,亦即讓人相信後遂行詐欺罪的小說。亨利·瑟 西爾的《那隻手,這隻手》(一九五二年)、傑佛利·阿加的《奪回百萬美元》(一九七 六年)是同樣的實例。 而,日本也有不少創作例,譬如,尾季之的《夜的分配》(一九六三年)、小林信彥 的《紳士同盟》(一九八O年)皆是,另外,短篇方面有大下宇陀兒的(金色之莫)。而 (瘋狂的季節)是可以和(金色之莫)相提並論的傑作。 最後的(推理的花道)(《偵探實話》一九五三年四月號)是和普通推理小說大異其趣 的作品。推理小說大多是藉兇手佈置的詭計來創造出謎團,但是此一作品卻是「偶然」 造成謎團,而謎團也因偶然的契機而獲得解決,而且,解決的過程感情重於邏輯也是有 趣之處。 通常,推理小說在知道結局時,只會感覺「啊,原來如此」而不再去多想,但是 (推理的花道)對於被殺害的師傅之心理分析,卻充滿令人嘆息的感情,留下不可思議的 餘韻。 在此,更讓人感受到,也唯有土屋隆夫才具有如此的功力。 似此,《冷漠夫妻》中收錄的短篇推理,真的是極端多彩多姿,也散發出濃厚的文 學魅力。 全書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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