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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一章】
在床燈發出的金色光環中﹐朝永敬之用他那對一個男子說來過於柔軟的手指拔弄著
立夏子的身體。他那樣地細心﹐那樣地執拗﹐宛如在逐一確定看一個精密物體的構件一
樣……
立夏子為了躲避那明晃晃的燈光﹐她一直閉著眼睛。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發出了輕
微的喘息聲。
“把燈關掉……請把燈關掉……”
然而﹐朝永始終沒有照他說的去做。相反﹐立夏子的話撩起了他更大的熱情。他急
不可耐地仔細審視著﹐撫摸著。
他的眼神猶如追究根底一般﹐那樣的銳利﹐同時也流露出一絲悲哀的光。不知什麼
時候﹐也不知為什麼﹐他開始凝視起立夏子米。
“喂﹐求求你啦﹐情把燈搞暗點兒。”一直閉著眼晴的立夏子說。
與朝永接觸半年多來﹐立夏子清楚說這話早沒有用的﹐但她仍然機械地重復著。聽
到立夏子的請求﹐朝永變得更加狂熱﹐更加專心致志地進行著他的動作。
不一會幾﹐朝永那窄而漂亮的前額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用一種冷漠
的目光望著立夏子。接著﹐他伸手去拿什麼東西。立夏子趕忙說。
“今天晚上﹐那個……不用了。”
“嗯﹖”
“那個東西﹐我真的不喜歡﹐現在不用它﹐也沒什麼關系。”
此時﹐朝永半驚訝地說﹕
“可是﹐今晚還沒……”
“唉唉﹐我不是那個意思……最近我服了藥啦。”
“什麼藥﹖”
“庇魯。你知道吧﹖”
頓時﹐朝永瞪大了眼睛﹐兩道近似憤怒的目光﹐從眼睛里迸發出來。立夏子吃了一
驚。
“你在服用庇魯﹖”
反問的語氣僵硬而不自然。
“是的﹐店子里的朋友給我的﹐試著用用。效果好的話﹐就請她……”
“別吃了﹗”
他好象為了掩飾什麼﹐大叫了一聲後﹐閉上了眼睛﹐而且還連連搖著頭。
“為什麼﹖”
在立夏子的追問下﹐朝永看上去有點畏縮。
“大概對身體不好吧﹗”
“啊﹗是嗎﹖”
“這件事……你想一想不就明白了嗎﹖庇魯﹐本來是一種卵巢激素﹐如果把它吞服
下去﹐卵巢就沒有必要生產激素了﹐於是排卵也就停止了。這樣就取得了避孕的效果﹐
這樣的藥物﹐對於你二十歲剛出頭的人來說﹐會有什麼好處呢﹖”
“……”
立夏子感到有些惶惑﹐她用盤詰而又冷峻的目光凝視著朝永。
作為男性的朝永﹐他又不是醫生﹐對庇魯的了解為什麼這樣詳細呢﹖他如此關心立
夏子的身體﹐聽到她服用庇魯﹐簡直氣到了怒發沖冠的程度﹐這不讓人感到有些奇怪嗎﹖
當然﹐不是真正的夫妻關系﹐但有著深厚感情的男女﹐互相關心彼此的健康﹐也是很自
然的。朝永和立夏子大概也屬於這種情況吧……然而﹐二十八歲的朝永和白天在女子大
學讀書﹐晚間搞勤工儉學在酒吧間做女招待的立夏子﹐從相識到現在雖已有半年多的時
間了﹐但不知為什麼﹐他們之間的關系﹐今天突然籠罩了剎那間要中斷的陰雲。
朝永對立夏子服用庇魯的強烈反感﹐使立夏子感到驚奇異常。
朝永緊閉著嘴﹐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他點燃一支香煙﹐左手撐著臉﹐沉思起來。
也許並不僅僅因為庇魯……
立夏子注意到﹐朝永近來經常表現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一定是為某一重大的
事情而焦慮。立夏子這樣猜想。
朝永敬之雖只有三十八歲﹐但已經是朝永銅業株式會社的社長了.朝永銅業是經營
非鐵金屬──銅、青銅、鎳、錫等金屬的批發商﹐聽說是一個連續經營了三代人的老舖
子。
雖然這個公司是個全部為私人資本的小小企業﹐但它在中央區八丁崛有自己的本部
大樓﹐在浦和還有工廠、全公司有一百五十名職員。
但是﹐公司的經營最近好像正在走向極度的惡化﹐幾近倒閉的邊緣。大約從兩個月
以前開始﹐朝永就經常地長吁短嘆。
果然﹐沉思了一會兒﹐朝永向立夏子解釋。
“同岳父的年代不同﹐最近流通機構進行了整頓﹐像我們這樣的批發商﹐現在己被
被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就連最強硬的鋼鐵企業﹐也在劫難免。制造廠正在逐步政變
銷售方式﹐打算由大公司直接取代批發商。況且﹐由於經濟的蕭條﹐金屬價格的浮動也
很大﹐中小企業是很容易在這種沖擊中被吞沒的。”
說完﹐朝永略帶自嘲地又補充了一句﹕
“歸根結底.我不是當經營者的材料啊﹗”朝永敬之七年前與前任朝永銅業社長的
女兒相愛﹐作為倒插門女婿﹐入贅到朝永家.那時候老社長已經臥病在床﹐不久便離開
了人世。朝永繼承家業﹐就任了銅業社長的職務。
不幸的是﹐婚後三年﹐妻子美佐子因難產﹐連同剛生下來的孩子一起死了。
兩年前﹐朝永和現在的妻子再婚﹐繼續經營朝永銅業公司。在公司繼續留任的資方
代理人那樣的上層人物和親戚們中間﹐朝永做為一個外來者﹐確有孤立無援之感。無論
做什麼事情﹐都進行得很不順利。這不能不說是招致現在的經營危機的原因之一。
常言道﹕禍不單行。大約在一個月前﹐也就是八月初的大傍晚﹐朝永在公司附近的
道路上駕車行駛。不料﹐一個三歲小女孩突然跑上車道﹐朝永剎車未及﹐壓死了女孩。
顯然警方判明事故主要是由於對方的過失造成的﹐保險公司也支付了賠償金﹐問題基本
上得到了解決。但是﹐死者的家就莊公司總部大樓的旁邊﹐這樣﹐朝永每天上下班便難
以回避死者家屬和鄰居們那憎惡和譴責的日光。
大約半年前﹐立夏子在自己勤工儉學的酒吧間與朝永相識﹐不久﹐他們就同居了。
自那次車禍後﹐立夏子感到朝永一直是在愁苦辛勞中打發時光。
近來﹐他那本來就已經消瘦了的臉﹐似乎顯得更憔悴了。朝永趴在床上吸著煙﹐立
夏子溫柔地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將他散落在額前的頭發往上理了理。
“知道了﹐如果你討厭庇魯的話﹐我就不吃它了。”
朝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明亮的大花板﹐他仍舊沉默著﹐好像沒有聽見立夏子說的
話。看上去他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又好像在深深地思慮著什麼問題。
奇異而又不協調的兩種沉默在空間里漂浮著。
被擱置在一旁的立夏子﹐從內心感到一陣疼痛。
“喂﹐今晚怎麼著﹖那麼﹐庇魯就……”
“不、不﹐沒關系。”
朝永好像突然從沉思中醒悟過來﹐回答道。
“你看我這是怎麼了。這一類東西﹐用什麼都可以。”
“嗯﹖﹗”立夏子不由得窺視起朝永來。突然﹐朝永翻過身﹐兩只強有力的手將立
夏子按倒﹐同她接起吻來。
朝永伸出右手﹐將電燈失掉。
頓時﹐房間里一片漆黑。黑暗中﹐他緊緊地抱住立夏子。朝永仰面躺在床上﹐大口
大口地喘著粗氣﹐說道﹕
“和我一起死好嗎﹖”
立夏子微微抬了一下頭。
“我想和你一起去死。我已經感到精疲力盡了。說我是膽小鬼也好﹐失敗者也好﹐
這都沒有關系。一切很快就要消失﹐變得毫無意義﹐毫無價值。沒想到﹐立夏子的離人
症已經傳染給我了。”
朝永躺在立夏子身旁﹐發出了很低的笑聲。那出自內心的笑﹐使人感到既不是造作﹐
也不是開玩笑﹐而是冷酷的現實。
“我嘛﹐是有點優郁症和離人症的傾向。”
平時﹐立夏子表面上裝得毫不在乎﹐而內心卻不知咀嚼過多少遍之後﹐才向酒吧間
的女店主和招待中的朋友們透露這件事﹐這是認識朝永前大約一年多的事了。
“我大學的心理學教員﹐課後與他的朋友們聊天時﹐不知為什麼總是目不轉睛地看
著我的臉﹐那是一種觀察﹐研究的眼神。當只剩下我和他時﹐他向我提了很多問題﹐最
後他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講出了這一診斷。”
野添立夏子﹐是東京代代木一個私人女子大學國語系三年級的學生﹐現年二十一歲。
在學校﹐一般只能在教室里看到她的人影。俱樂部的活動﹐她幾乎從未涉足過。對
學生運動就更不感興趣。每天從澀谷的公寓來到學校﹐如果覺得哪堂課有意思﹐就伏在
靠窗戶的桌子上聽一聽。然後就到熟悉的旅館去﹐放放唱片﹐聽聽音樂﹐以此來消磨時
光。立夏子是個非常懶散的學生。
其實﹐立廈子剛入學時也並不是這般懶散﹐之所以變成這樣一個沒有朝氣的學生﹐
是有其原因的。她五歲時﹐母親病死了﹐父親用一雙男人的手在靜岡把她養大。她剛離
開父親﹐到東京上大學﹐父親就突然結婚了。這對她無疑是一個很大的刺激。此外﹐立
夏子進的大學﹐與她想象的、希望的完全相反﹐簡直像進了修道院一般。這又是一個刺
激。學校那古老的教材內容﹐數年不變的教學方式﹐還有那老處女眾多的教授群﹐這些
都深深地沖擊了她那滿懷憧憬的心靈。
久而入之﹐立夏子漸漸與學校疏遠了。
第二年暑假﹐立夏子在洲南海水浴場結識了一個女朋友。經這位朋友介紹﹐她開始
到六本本的酒吧搞勤工儉學。
因父親寄來的匯款僅夠支付必需費用﹐而社交方面的各種花銷則要靠她自己謀取。
酒吧間的店主是位四十多歲性情爽快的女人﹐另外還有一名管理員和一名招待。沒
料到這個小而舒適的店子、輕松愉快的氣氛﹐卻意外地投合了立夏子的心意。她每天晚
上六點至十點在這里工作。也只有在這段時間里﹐她才忘卻了生活的孤寂無聊和身心的
倦怠。
“憂郁症和離人症﹖那是典型的現代人的城市病呢。”
女店主到底還是有些社會知識的人﹐而比立夏子大三歲、性格溫和的男招待兼歌手﹐
卻驚奇地望著立夏子問道﹕
“離人症是什麼﹖”
“據教員說﹐離人症是從憂郁症和神經官能派生出來的一種症狀。如果用一句話概
括它的特征的話﹐那就是自己對活在世上的存在感變得淡漠。周圍的一切景物﹐諸如電
影、繪畫﹐似乎是看到了﹐但並沒有現實感﹐而是像海中蜃樓一樣的虛無飄渺。對於時
間與空間的反應也很遲鈍。對自己正在從事的工作﹐並不能真正意識到……也就是說﹐
缺乏對活生生的人生的認識。聽說在都市的人患這種病的在日漸增多﹐如果這樣解釋的
話﹐大概人人都會頷首承認的吧。”
在教養科目中﹐立夏子選了那位年輕的心理學教員的這門課程。從一開始﹐她就對
這門課莫名奇妙地發生了興趣。所以只有上這門課的時候﹐立夏子才不會缺席。這樣一
來﹐自然也就獲得了與那位教員密切接觸的機會。
“盡管如此﹐我仍然認為﹕憂郁症也好﹐離人症也好﹐都是有其病前性格的。意左漪O﹐幾本書上的記載卻都否認了這一點。總之﹐患有這種病的人﹐時刻都想緊緊地抱
住什麼東西不肯松手﹐他們大多數人的性格都很孤僻。”
心理學課臨結束時﹐教員講道﹐並補充說﹐上復習課時﹐你們都要設想一個實例﹐
比如說﹐作為一個孩子﹐叫他失去了父母中的一位親人的時候﹐他總是跟在大人的身後﹐
片刻不離。有一種想緊緊抓住大人不放的潛在意識。如果違背了他的意願﹐他的心就會
發生動搖。而從外表上看﹐就好像突發了某種病症一樣。
雖然是一般性的論述﹐可在立夏子聽來﹐卻如針刺一般難受。
誠然如此……立夏子五歲喪母﹐在以後的十余年里﹐在靜岡經營木工所的父親對獨
生女立夏子傾注了全部的情愛。
立夏子同父親加上一個傭工﹐三個人生活在一起﹐即使媽媽不在了﹐立夏子也始終
生活在充滿家庭溫暖的環境中。立夏子相信﹐至少是到高中畢業﹐爸爸的全部愛都是給
她立夏子一個人的。
正因為如此﹐立夏子上大學不久﹐聽說父親與在一家小飯館工作的寡婦結了婚﹐便
如同五雷轟頂。後來她還從父親嘴里得知﹐他們相戀已經有五年之久了。這一切使她猛
然感到父親背叛了自己﹐原來父親老早就吩著她盡快離開這個家﹐這不就意味著自己被
從家里趕出來了嗎﹖
我真的就是從那時被毀掉的嗎﹖……
正像心理學專家所委婉指出的﹕直到現在﹐立夏子仍然把自己的病深深地埋在心里﹐
即使是在酒吧間的朋友們面前﹐也不想輕易講出口……
看到話剛說了一半就突然沉默起來的立夏子﹐女店主皺了皺眉頭﹐悄悄地窺視起立
夏子的臉來。
“那麼﹐這種憂郁症和離人症﹐對每天的生活也會有什麼妨礙吧﹖”
“那當然﹐如果嚴重的話﹐還必須送到精神病醫院呢。
我嘛﹐現在僅僅有點兒那種傾向而已﹐所以……”
“孩子﹐你為什麼天天那麼憂郁呢﹖”
“哎﹐是呀……你確實有點兒憂郁﹗”
被這麼正經地一盤問﹐立夏子反而羞怯地笑了起來。
“我覺得死並不可怕﹐不論什麼時候死﹐我都沒有了值得留戀的。”
“啊﹖﹗”唱歌的男招待突然瞪大了眼睛﹐驚異地審視起立夏子。
“萬不該說這種話﹐你比我還年輕三歲吧﹗像我這種人﹐現在雖然過著貧困的日子﹐
天天為糊口奔波﹐但我還想討個良家婦女做老婆﹐還想盡量多掙點錢呢。你不好好考慮
考慮就想死﹐那死也死得不值得啊。”
話音剛落﹐大家都笑了。在這種場合開個玩笑﹐似乎也是恰如其分的。此後﹐每每
與客人提到神經官能症這一類話題的時候﹐店堂里就會出現一種非惡意的嘲笑氣氛﹐立
夏子也常常被引為例証。
今天﹐從朝永的嘴里突然聽到“死”字﹐而且還說他的離人症是立夏子傳給他的。
這樣的話也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肯定是立夏子本人不知什麼時候親口說給他聽的。
看來﹐這句話在他倆的關系中早已留下了一個微妙的陰影。那還是今年三月﹐立夏
子乘朝永的汽車﹐打算請他把自己送到澀谷公寓去。而朝永卻突然將她帶到了他居住的
旅館。以後兩個人一直保持著情人的關系。立夏子想﹐她的確喜歡他﹐他才使自己著迷
的。但是她從未沒有產生過要和有妻子的朝永結婚的念頭﹐也從來沒有提出過讓朝永照
顧自己的生活的要求。就是說﹐他們之間的感情始終是淡淡平平的。
“剛才你說什麼來著﹖”
立夏子把身子轉向朝永。她打算再准確地聽一遍他講過的話.她現在甚至產生了這
樣一個願望﹐真希望那句話還沒有到達耳際之前﹐就能化為煙雲消散。
“我說﹐希望我們一塊兒死。”
朝永的聲音好像是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
“──正像我平時對你說的那樣﹐我覺得朝永銅業的末日到了。制造廠家不再給我
們發貨﹐就連同過去一直同我們保持交易的銀行﹐也不給我們貸款了。所以現在很難預
料能不能清算原來那些本來可以生利的票據……這樣下去的話﹐朝永銅業很難支持一忖F。”
“……”
“而且﹐我死了以後﹐櫻井爺爺也會舒暢些的。”
朝永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
立夏子感到有些恐懼﹐伸手去找電燈的開關。
“別開燈﹗”朝永厲聲制止了她。
“黑暗可以使人感到鎮靜。”
“櫻井君﹐就是陽子的爺爺嗎﹖”
“嗯……”
陽子就是一個月前朝永開車撞死的那個小女孩.她的家是一個纖維批發商﹐除父母
外﹐還有一個六十五歲的爺爺。
爺爺非常疼愛這個長孫女陽子﹐視她為掌上明珠。聽鄰居們說﹐這個身體健壯的老
人──-櫻井亮作﹐每天都拉著陽子的手在幼兒園周圍及附近的街道上散步、游玩。
而今﹐年邁的櫻井生存的唯一希望被突然奪走﹐他簡直無法接受這一事實。雖然朝
永跟陽子的父親談清事放的原委後取得了諒解﹐但櫻井仍不肯罷休。他在眾人面前辱罵
朝永﹐半夜里向朝永的家里打電話脅迫他。就在二星期以前﹐當朝永正要進六本木的酒
吧間時﹐一直尾隨朝永、帶著滿身酒氣的櫻井出現了﹐他青筋暴露、橫眉立目地把朝永
罵得狗血噴頭。而且﹐他還將朝永死死扭住﹐不許他動彈。這時﹐酒吧間的女店主出來
調解﹐對櫻井好言相勸﹐立夏子才乘機將朝永拉回店里。
正因為朝永理解老人心中的苦楚﹐所以他受到責罵後就更感到悔恨與痛苦。公司的
困境與對事故的痛恨交織在一起﹐無時無刻都在刺激著朝永那脆弱的神經。
“唉﹐這樣下去﹐說不定真的會被櫻井那老頭殺死。一看到他那雙充血的眼睛﹐我
總覺得會死在他的手里。”
“難道……”
立夏子嘟喃著﹐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從背脊襲來。如果提到威脅﹐還有一個自稱“岩
田”的男人﹐最近幾次打電話到酒巴尋覓朝永﹐但每次朝永都不在。當事後立夏子轉告
朝永時﹐朝永的表情總是陰沉沉的﹐而且只有一句話﹕
“就說我一直沒來過。”
難道那個男人也想置朝永於死地嗎﹖
立夏子想追問此事﹐但又覺得現在問似乎不近人情。
沉默之後﹐又是一聲深深的嘆息。
“立夏子﹐我已精疲力盡了。照理說﹐這樣的痛苦應該和妻子一同分擔﹐但是﹐我
和雪乃長期以來已只是形式上的夫妻了。”
兩年前與他再婚的妻子雪乃﹐他過去從未提起過。但立夏子憑直覺感到﹐好像他們
夫妻之間存在著某種復雜而又微妙的關系。而且聽說他們沒有孩子。
“要給雪乃買一套豪華的房子﹐還要讓她擁有很多的儲金﹐當前的生活你就不感到
困難嗎﹖聽律師說﹐即使公司倒閉了﹐財產都要歸妻子所有﹐她根本不用擔心資產被查
封的呀。”
“坦白地說﹐我還是昨天才開始想到去死的。”
朝永把話岔開﹐語調變得平和起來。
“真是不可思議﹐剛一決定要死﹐心情反倒變得舒暢起來。最初﹐當然只是打算一
個人去死。約你出來見面﹐只是想偷偷地與你告別。可是﹐一同你在一起……就突然萌
生了我們一起去死的願望。”
和朝永一同死﹖……立夏子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叨念著﹐並沒有感到這會是真的。就
在此時﹐立夏子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感覺與心理學教員所指出的離人症伏是多麼相
似。
“人畢竟是軟弱的﹐一旦真的要分手了﹐就感到不安起來﹐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人
們寂寞……就想把最親近的人也帶走。”
對他來說﹐難道我是最親近的人﹖
立夏子呆然地思忖著。
回顧這半年的情景﹐立夏子並沒有馬上湧現出熱戀他的情感。但這也許是她本身的
問題﹐因為她已經失去了對任何事物﹐乃至對情人的足以燃燒起來的熱情。
但她迷戀朝永這也是事實。迷戀他什麼呢﹖大概是三十八歲的朝永所具有的城市男
人的翩翩風度和他的容姿吧。總之﹐使她傾心的是連立夏子自己也說不清的某種朦朧的
東西﹐但朝永決定走這一步﹐絕不僅僅是由於公司的經營及交通事故的原因。對於他以
往的經歷﹐肯定還有復雜的一面﹐而朝永卻巧妙地對立夏子隱瞞了。
然而對立夏子來說﹐朝永也許是最親近的人了……
“什麼時侯兒呢﹖”
立夏子脫口問道。
“和我一塊兒去死﹖”
“哎──死了也好。”
此話是否由衷之言﹐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朝永握著立夏子手腕的雙手﹐驟然間充滿了力量。
“謝謝你。明天還是後天﹐我都無所謂。當然越快越好﹐真奇怪﹐以前人們自殺的
時候﹐都是把事情料理得非常細微﹐毫無牽掛地去死。可是一旦自己也處在這種境地﹐
一切都顯得那麼繁瑣﹐什麼都無法處理得當。所以﹐我現在真的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飄蕩在黑暗空間的聲音﹐使立夏子越聽越感到喉頭梗塞﹐干渴難忍。
即使我拒絕了﹐大概他一個人也會去死吧。
至於我自己﹐沒有任何需要處理的問題﹐而且也找不出一個不同他一道去死的現由……
時至今日﹐我一直無聲無息地生存著﹐到明天﹐誰也不會想到我已經從這個世界上
消失了。
采取這種方式去死﹐的確很痛快﹐這種做法與自己也很適合。
朝永仍然握著立夏子的右手﹐立夏子把另一只手也輕輕地放到的手背上。於是﹐
長時間以來逝去的那種不可言狀的充足感﹐像潮水一般很快地流返了立夏子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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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九月十三日下午二時三十分一一一野添立夏子穿著一件自己最稱心的橄欖
色連衣裙﹐肩上背著一個同顏色的皮包。
這是一個殘暑強烈、天氣晴朗的秋日.在掛著薄透輕飄的窗簾的公寓房間里﹐陽光
透過窗簾射了進來。
在一間六舖席的西式客房里﹐擺放著床、西服櫃、桌子等生活必須家具﹐屋里顯得
空落落的。小廚房里備有供一個人使用的炊具……說起進大學兩年來往的這個房間﹐連
立夏子自己也從中體味不到一點“生活的氣氛”﹐現在﹐更沒有必要再去打掃它﹐只是
粗略地整理一下﹐就足夠了。
在這個房間里度過的日日月月﹐對她來說的的確確是空虛的﹐不足日戀的……
立夏子最後又環視了一下室內﹐她並沒有湧現出依依惜別的情感﹐只是輕輕地嘆了
口氣﹐因為她已經決定去那麼做。立夏子同朝永約定好三點半在東京站新干線的站台上見
面。
朝永對妻子任何留言也沒寫﹐只是說﹐工作需要到關西出差四、五天。然後便辭別
了妻子﹐出了家門。
立夏子也決定不向任何人言明真情。包括父親﹐大學的朋方、還有酒吧的女店主。
過不了幾天﹐有人就會懷疑立夏子失蹤了﹔又過不了幾天﹐人們在遠離東京的山間密林
里﹐發現了她和一個中年男人緊靠在一起的屍體……這個消息又轉給了在靜岡的父親。
噩耗傳來﹐這對父親是一個多麼沉重的打擊啊。一瞬間﹐父親就會變得惘然若失﹐接著﹐
種種的悔恨和自責都會向他襲來。一想到父親那張痛楚難忍的臉﹐立夏子的心底就出現
了一種悲哀和近似復仇的快感夾雜在一起的奇妙的感情。
立夏子借公寓的電話﹐給酒吧間的歌手通了電話﹐請他轉告店主﹕她因身體不適﹐
想休息一下。樸實的歌手絲毫沒有可疑立夏子的用意。
立夏子環視室內﹐當目光觸到書桌的時候﹐突然她想應該給松野文代寫點什麼留下……
文代是立夏子在靜岡時從小學到高中時代的同班同學。
而且是很要好的朋友。文代沒有上大學﹐二十歲的時候﹐嫁給了東京的一位職員為
妾﹐現在已經做媽媽了。她過著同立夏子聽接觸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平靜的家庭主婦的
生活。立夏子平時沒事一個月也要例行到她居住的下北澤的公司住宅去拜訪一次。現在﹐
立夏子想不露聲色地只給她寄一封永別信。
對此﹐立夏子也只是想了想而已。因為她思忖到﹐如果文代覺察到這封信只是送給
她一個人的秘密遺書時﹐可能會造成她一生的精神負擔。
立夏子從窗簾縫隙中﹐瞟視著澀谷的街道。在窗戶的正對向﹐一座大廈正在拔地而
起﹐原來她每看一次﹐大廈似乎都有所變化。這時她突然想到﹕這座大廈竣工之時﹐該
是什麼樣子呢﹐可惜自己再也看不到了。一種淒然之情油然而升。
來到走廊﹐她把門輕輕地關上﹐然後悄悄地說了聲“再見”﹐就強裝笑臉地離開了。
午後的公寓﹐闃無一人﹐一派寂靜。
炙熱的陽光傾洒在東京站新干線的站台上。星期日的下午﹐人們就像晒蔫了的花木﹐
動作顯得那樣地遲緩而又懶散。
立夏子向停放綠色列車的方向走去﹐這時﹐朝永也從對面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同
往常一樣﹐他﹐黑色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身穿一套仿佛見過的淡灰色整潔的西裝。
與平時不同的是﹐他手提一個小旅行袋﹐戴著一副茶色太陽鏡。
兩人剛一靠近﹐朝永馬上用右手緊緊地挽住了立夏子的上臂。
他大口地喘了口氣﹐說道。
“你真的來了──這是我最擔心的……”然而太陽鏡後面的那雙眼晴﹐卻閃著明亮、
銳利的目光。看上去﹐正如他所說的﹐立夏子能否踐約﹐確是他最放心不下的。
而立夏子卻覺得他的話像一股暖流沖擊著自己的心房。
“沒有被家里人察覺嗎﹖”
“沒有。我告訴她﹕與關西有老交情﹐去拜訪一下﹐再籌集點資金。她只說了句
‘這麼回事。’大概我的妻子對於我這個將公司搞得瀕於倒閉、把她也牽連進去的丈夫﹐
從心里就憎惡不己吧。而你畢竟是誰也不連累啊。”
“哎﹐只是請別人帶個口信兒給店里﹐說我休息幾天。”
“啊……”
朝永點了點頭。立夏子這樣做﹐同樣是按著昨天晚上商定好行事的。此時﹐他露出
了一副坦然、輕松的神情。
兩個人乘上了十六點零五分發出的列車。
列車的車廂里﹐旅客寥寥無幾。
他們在靠窗戶的座位上相對而坐。偶爾也聊聊天。朝永講了些前幾年他到國外旅游
時耳儒目染的異國風土人情。立夏子一邊望著車窗外的桔園﹐一邊講述著母親在世時﹐
全家人到靜岡外的山丘上﹐去守桔園之類的朦朧的記憶。在別人眼里﹐他們一定是一對
夫婦﹐要麼就是一對秘密外出旅游的情人。
下午五點整﹐他們在熱海下了車。
雖然不足周末﹐但也不乏上下車的旅客。
漸漸西沉的太陽﹐把繁華的商店群照得一片通紅。
在火車站前﹐他倆雇了出租汽車﹐登上了前赴伊豆半島方向的旅程。昨天晚上已經
定好﹐計划先在天城山麓的旅館等候夜幕降臨﹐然後沿天城山道進山﹐所以車子直向天
城山旅館飛奔而去。看上去﹐此時立夏子好像剛剛萌發了赴死的念頭﹐而朝永卻像經過
深思熟慮﹐早就有了這種打算似的。
汽車在尾根的上方行駛﹐所以視野顯得特別開闊。
在暮色將至的蒼穹下﹐是一片一望無垠的生長著銀灰色狗尾草的大地。在茫茫草原
的盡頭﹐是逶迤連綿的群山。隨著夕陽的消失﹐遠處的峰巒也披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
汽車里﹐朝永取下了旅行袋﹐然後將立夏子的手放到自已的膝蓋上﹐輕輕地握著。
“已經是秋天了。”
“嗯﹐空氣多清新啊。”車窗外的風尖厲地吼叫著﹐高原上﹐風壓顯得格外地強烈。
過了去大仁的交叉路口﹐高原風景被深山密林的景物所取代。披著厚厚杉木林的群
山﹐一直延伸到了路邊。林間已經沉入蒼茫的夜色之中﹐只有路邊的擴輪路軌泛著慘白
的光。剛才遙望到的那遠處的峰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矗立在了眼前。
車子入山後﹐立夏子不時地回過頭去向車後張望。她之所以前後顧盼﹐是因為她發
現有一輛灰色的中型車尾隨其後﹐它好像瞄准了他們的車子不肯離開似的。
伊豆的汽車路上只有三處交叉路口﹐路上行駛的車輛也屈指可數。長時間里總是同
一輛汽車形影不離地跟隨著自己﹐不能不今人生疑。
立夏子他們汽車的司機﹐是位年近花甲的老人﹐他自始至終不緊不慢、平穩地駕駛
著汽車向前行駛著。因此﹐後面開來的汽車是很容易超車的﹐但是﹐那輛灰色的中型車﹐
卻絲毫沒有越過他們的意思﹐始終與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這樣反而使人疑竇頓生﹐立夏子漸漸有些心神不安起來。
難道我們被人跟蹤了﹖
立夏子暗自思忖﹐一瞬間﹐一種奇妙的想象掠過了腦海﹕“怎麼啦﹖”
立夏子幾次回頭張望﹐朝永全部看在了眼里。
立夏子剛欲道出自己的思慮﹐卻又嚥了回去。她想﹕我們就要與世長辭﹐再過幾個
小時﹐我們就要到另一個世界去旅行了﹐哪里還會有跟蹤的人呢。倘若有也是與眾不同
的神經過敏者。
“不﹗”過了片刻﹐立夏子又搖了搖頭。
朝永看到立夏子那副失神的樣子﹐他好象已經覺察到了女人內心的動搖。於是﹐他
更加握緊了立夏子的手。
車外的景物已經完全塗抹上了一層沉沉的夜色﹐擋住了視線的山峰黑幽幽的﹐給人
以凝重之感。星星開始閃亮﹐給夜空帶來了一片昏昏的光。這時﹐天空和山岳已經變得
渾然一體﹐使人無從辨認了。
青白色的汽車燈光﹐給黑暗的汽車路打出了一條白色的浮動著的光帶﹐不時有飛蟲
碰撞在汽車的玻璃上。
山谷中出現了點點燈火。
“是冷山村。”
朝永自語道。
高原道路不久就走到了盡頭。
朝永的看表動作﹐使立夏子反射性地睜開了眼睛。她稍微抬了一下頭﹐低聲問道﹕
“幾點了﹖”
“九點……十五分。”
朝永平靜地回答。
立夏子從被子里坐了起來﹐在這之前﹐她是緊挨著朝永睡下的﹐但並沒有睡著。他
雖然很困倦﹐但仍然是睜著雙眼靜靜地等待著時間的流逝。
接著﹐朝永也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兩個人好像互相辨認一般﹐對視著。看到朝永那細長的眼睛里閃著純情的光﹐立夏
子顯得踏實多了。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默默地脫下了旅館的睡衣﹐換上自已的服裝。
立夏子梳洗完畢﹐時間正好九點半。
在伊豆公路的終點﹐有一片被稱為“天城高原”的原始森林。他們所住的旅館﹐就
位於這一帶一個被開拓的地域。
在這里他們定了香魚和有山區風味的晚飯﹐但是兩個人誰都沒有動筷子。酒﹐也只
喝了一瓶啤酒﹐當酒力還沒刺激皮膚的時候﹐朝永的臉就靠到了啤酒杯上。但是當酒力
生效時﹐他的臉卻變得嚴肅莊重起來……
入浴之後﹐兩個人交換了最後的情愛。長長的、忘我的時刻流逝著……兩個人都仿
佛覺得﹐只有整個身心都沉浸在這種行為之中時﹐才能使悄然進入意識深處的恐怖和躊
躇。
以及不悅的感情燃燒殆盡。
從旅館出發定為十點。
“開始起霧了。”
朝永打開窗簾看著外面說道。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白色的霧在緩緩地流動著。
“好像天城山一年到頭總有霧似的。”
朝永轉過身來。
“沏點茶吧。”
“好的。”
兩個人面對面地品著熱茶。
六點半鐘到達的這個日本式旅館﹐現在顯得格外寂靜﹐什麼聲音也沒有﹐好像萬物
都停止了運動﹐整個世界都在沉睡。
點燃一支香煙後﹐朝永說﹕
“我還是想十點左右出發﹐好嗎﹖”這次他故意笑著問立夏子。
“好吧。”
接著又是默默地喝茶﹐面面相覷地對坐著。
客廳的牆角立著一個文具櫃﹐立夏子突然發現里面有信紙之類的東西。信封、明信
片上都印著豬玀的圖案﹐其色彩充滿了金黃色秋天的情趣。
我還是應該給松野文代寫封信。
立夏子突然這麼想。
“我想給一個親友寫封信。”
立夏子稍微有些躊躇﹐但還是說出了口。在這種時候﹐她不想在朝永面前露出多愁
善感的樣子。
朝永驟然皺了下眉頭﹐片刻後﹐沒想到他卻爽快地答應﹕“是嘛﹐我也正想悄悄地
往家寫封信呢。如果發現我失蹤了﹐而又到處尋覓不到﹐妻子也會丟臉的。”
兩人在桌子兩側﹐對坐取筆寫信。
立夏子在信中簡單地寫了自己來到天城山的某種目的。
這封信如果順讀下去的話﹐是不會令人生疑的。但是一旦產生某種疑慮﹐就能從中
覺察出什麼東西來。信﹐結果形成了這樣的文辭。
朝永給妻子寫什麼呢﹖立夏子看不見。
“倒不如也寫份遺書吧。”
“遺書﹖──給誰……”
“不﹐不一定給誰。我突然想到﹐說明我們殉死的理由﹐留下來難道不好嗎﹖”
“好吧……”
“簡單點兒寫﹐寫好後放到我的口袋里。”
在一張新的信紙上﹐朝永用極快的筆速﹐刷刷地寫完了三行﹐然後默默地把它遞到
了立夏子的面前。
遺書上寫著﹕
“我采取這種自私的行動﹐實感抱歉﹐希望能原諒我最後的任性。”上面沒有署名。
年、月、日和收信人的姓名是一筆一划地寫的。
在這張便箋上﹐正好余下立夏子能寫下遺言的一塊空白。
立夏子反復考慮著﹐結果還是沒有想出要寫的話。最後她只寫了﹕
“再見﹐立夏子。”
一張遺書﹐朝永小心翼翼地疊了四折﹐裝進了信封﹐然後把它放進西服里面的口袋
里。
朝永手拿立夏子和自己先寫好的那兩封信﹐離椅站起來說。
“我把信委托給櫃台的服務員﹐然後結一下帳。”
十時整﹐他們二人來到大門口﹐這時一個店主模佯、穿著印有商號外衣的五十歲左
右的男人和一個送夜餐的年輕女招待﹐目送他們走了出去。從收費公路到下坡道的地方
是旅館的庭院。這個院落未加修飾雕琢﹐它給人以農村庭院的自然質樸之感。夜色中﹐
石蒜花盛開著﹐空氣中迷漫著清馨的氣息。薄薄的霧氣像輕紗般在空間飄蕩著。
“你們從這兒步行到高爾夫球場嗎﹖”
“嗯﹐我們預約了高爾夫球場的旅館﹐工具已經由伙伴運去了。聽朋友們介紹﹐那
兒的山區飯菜挺不錯呢。”
為了防止旅館的人對傍晚來此﹐夜里十點鐘又徒步進山的朝永和立夏子產生懷疑﹐
朝永編造了之所以去那邊“休息”的理由。因為在一般情況下﹐夜餐由投宿的旅館供應﹐
這是很自然的。這也是朝永煞費的一片苦心。
“謝謝了﹐請慢走。”
身體肥胖的店主用一種職業性的爽快口氣說道。
“去高爾大球場﹐需要五、六分鐘吧﹖”
“女人的話﹐大概需要十分鐘﹐不過路還是挺好走的。”
旅館的道路上有路燈﹐待返回到汽車路上就只有閃爍的星光了。入夜後﹐雲好像也
慢慢地爬了上來。
盡管如此﹐整個天空還是泛著一層微白的光﹐與黑幽幽的群山之間好像划出了一條
梭線。
霧在頭上方飄浮看。
“冷嗎﹖”
“不﹐一點也不冷。”
沿途一片靜謐。
朝永緊緊地握著立夏子的手﹐一步一步用力地向前走著。偶爾有載著從熱海方向返
來的旅客的汽車從他們身邊駛過﹐汽車過後﹐寂靜又把他們包圍起來。黃昏時候還喧囂
的蟲鳴﹐隨著夜色的降臨﹐也突然變得悄聲匿跡起來。真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十六、七年前﹐也是在天城山﹐有兩個大學生用手槍一道自殺﹐這個事件你知道
嗎﹖”
“知道﹐記得在哪本書上讀到過。女方還是滿州的一位小姐呢。”
“聽說她同原來的滿州國皇帝還有血緣關系。他們與我們的登山路線正好相反。他
們是從下田街進入天城山的。在午夜十二點左右﹐出租車開到了大城山登山道前﹐他們
登上了濃密繁茂的白竹山林。聽說發現他們的屍體後﹐警方嚴厲地審問了那位司機。在
那寒冷的隆冬之夜﹐兩個年輕人沒講任何理由就在山上下了車﹐為什麼沒有引起他的懷
疑呢﹖”
“……”
“當時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很難過。假如那個司機向警察報告一聲﹐也許他們倆
就得救了。”
“是啊……”
“但是在今天看來﹐我覺得還是他們的結局為好。人久留於世﹐也未必幸福﹐選擇
了死亡這條路人對當事人來說﹐也許是很自然的舉動﹐”人工舖就的道路正到了頭﹐又
踏上了平坦的土路。沒過多久﹐眼前開始明亮起來﹐在前方的山坡上出現了螢光燈映照
射下的鋸齒形道路和從窗戶中透山柔和燈光的高大建築物。
建築物的前面空場上﹐停放著幾輛汽車。屋頂在外面燈光的照射下﹐發出朦朧的光﹐
一眼望去﹐就知道那是高爾夫球場的旅館﹐上山的路線就在建築物的對面。
朝永來到私人道路的下緣﹐停下了腳步。
靠右手雜木林的邊上﹐立著一塊很大的牌子﹐借助微弱的燈光。好不容易認出了上
面寫的“天城山縱行路線圖”幾個字。通稱的天城山﹐是指北起的遠笠山、萬二郎山、
萬三郎山這三座大山……。這里雖有一條穿過杉木﹐雜木等自然林木的幽靜的人行道﹐
因為仍有迷路的危險﹐還是豎了這塊牌子﹐上面寫清了游人上山時的注意事項。
牌子的前方﹐一條小路向林中伸去。繁茂的林木沉浸在幽暗之中。
朝永回頭看了看立夏子﹐又用力拉緊了她的手。因為反光﹐此時立夏子看不清他的
臉﹐但他現在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立夏子是可以猜測出來的。
立夏子微微低著頭﹐這時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她任朝永牽著自己的手﹐向縱道走去。
路﹐只有兩個人並行那麼寬﹐路兩旁的雜木不時地撕扯著他們的衣角。坡雖不陡峭﹐
但樹枝呀、石頭呀躺滿了一地﹐腳底下磕磕絆絆很難行走。
外界的燈光已經照不進林中小路了﹐朝永從旅行袋中取出了手電﹐繼續向上攀登。
青白色的光環照著腳下的路﹐他們默默地向前邁動著腳步。在黑暗樹梢的縫隙中﹐
露出了一塊塊白色的天空。星星在一眨一眨地閃著光﹐即使沒有手電﹐路也依稀可辨。
只有路兩旁的樹木深處﹐才被一片漆黑的夜色封鎖著。此時﹐立夏子不再注意周圍的一
切﹐也不想考慮任何問題﹐頭腦里好像已經變成了一片真空。她一邊聽著腳踩在樹枝上
發出的“咯吱咯吱”的響聲﹐一邊機械地拖拽著雙腿。
不久﹐一條涓涓細流擋住了去路﹐他們從一座木制小橋上守行而過﹐當走到一塊水
聲若有若無的地方時﹐朝永放慢了腳步﹐立夏子也稍微喘了口氣。
朝永用手電向左邊的樹林中照了照﹐展現在眼前的﹐是泛著白色的、按一定間隔排
列著的杉樹樹干。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雜木林已經變成天城山所特有的杉樹林了。
他又照了照道路的右側﹐同樣也是厚厚的杉木林。只是杉樹之間的灌木和雜單看上
人沒有左邊的那麼高罷了。
“到這邊來吧﹐該是萬二郎山一帶了。”
朝永說。
立夏子一直沒有反應﹐朝永似乎擔心她猶疑不決﹐萌動反悔之意﹐故先一步踏進了
灌木叢。立夏子的手被他牽拉著﹐也跟著走進去。
星光也悄悄地流進了林中﹐加上白雲的反光﹐凝眸望去﹐可以分清杉木樹干和那繁
密的枝條﹐枯死的樹倒落在地上﹐樹根部裸露出一塊空空的地面。在那里可以看到流水﹐
也可以看到生長著的野菊花和羊齒莧。
又往下走了幾步﹐地勢變得平坦起來﹐而且中央還有一塊砍掉灌木叢的平地。雪白
的野菊花﹐花團錦簇﹐散發著的淡談清香沁人心脾。
朝永放開立夏子的手﹐轉了一下手電筒。四周都是聳立的杉木林和濃密的草木﹐林
木就好像一堵厚厚的牆將他們包圍起人他們走過的道路已經辨認不清﹐那條縱行道也被
甩在背後的夜幕之中。
朝永輕輕地喘了口氣﹐又用手電照了一下腳下﹐然後像要摔倒一般﹐“撲”地一聲
坐到地下。
立夏子慢慢地挨著朝永坐了下來。
朝永把手電放在腳邊﹐抬頭仰望夜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樹木的枝丫交叉在一起﹐
蒼淡的月色不時地透過樹葉的縫隙洒漏進灌木叢中﹐在裸露的地面上團下一個個斑駁的
怪影﹐絲絲縷縷的霧氣仍然在周圍輕盈地緩緩地飄動著﹐皮膚一直濕漉漉的﹐但他們並
沒有感到一絲涼意。
“我失蹤的消息如果傳開的活﹐公司的那伙人一定會大發雷霆的。”朝永依舊仰望
著夜空﹐自言自語地說道。
“不久﹐當判明我是自殺時﹐起初他們好像吃了大虧﹐又以乎有些負疚……接著便
是一場大吵大鬧。──哎﹐此時此刻勾勒自己死後的情景﹐真有點莫名奇妙﹐”說完﹐
朝永好像輕輕地笑了笑。
“把年輕的立夏子也帶到這兒……我總感到於心不忍。”
朝永突然用強有力的手﹐抱住立夏子的雙肩﹐把她的臉轉向了自己。
“讓我再說一遍﹐實在對不起了。”
說完﹐他低下了頭。
立夏子兩眼充滿了淚水﹐突然間她變得激動起來。
“不要說這些了。你想說的是和我在一起是幸福的﹐對吧﹖”
“當然是幸福的﹐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值得眷戀的東西了。”
“我也沒有。”
在樹梢中間﹐只看到一顆藍色的星。那纖細的一縷亮光﹐好像照著立夏子的眼睛。
人死以後﹐就會變成一顆星星。立夏子想起過去讀過的這篇美麗的童話故事﹐似乎從中
得到了慰藉。
朝永從旅行袋中取出了安眠藥和小暖水瓶。
他把五十多片白色的顆粒放到立夏子的手上。這時﹐遠處飄來一朵烏雲﹐遮住了樹
梢間那顆藍色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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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陰沉沉的天空下──在灰色的湖水邊﹐立夏子光腳站在齊膝深的水中。周圍沒有一
個人影﹐如果說有什麼在動的話﹐只有一葉扁舟在湖面上漂動。接著﹐小船也向湖心方
向划去。立夏子焦急萬分﹐她想把小船叫回來﹐可是站在那里﹐怎麼也喊不出聲來。
寒冷。難以言狀的惡寒之感﹐從浸在水中的兩只腳上向她襲來﹐她不禁打了個寒戰。
湖上的風景也遠離她而去。
立夏子微微睜了一下眼睛﹐眼皮重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但就在她夢消之際﹐又一股寒流從腳心傳到了脊梁﹐脖頸到胸部更是感到寒冷異常。
她勉強睜開了眼睛﹐但眼前沒有一絲變化。黑暗﹐仍然是漫無邊際的黑暗。
立夏子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這是剛從睡夢中蘇醒過來。但是奇怪的是﹐在她的
腦際中並沒有閃現出一點兒清醒的感覺。
還是沒有睡足﹐她很想再睡上一覺。但就在這時﹐她伏在地上的臉突然觸到了一塊
硬梆梆的東西﹐一直動都未動的胸、腹﹐雙膝也都好像碰到了與睡具不同的很硬的物
體……
隨後﹐她發覺自己嘴里也含著什麼粘粘糊糊的東西﹐而且含了很多……她用舌尖往
外挑出來一點﹐用手指輕輕地捻了捻。從感覺上她知道這是嘔吐物。
嘔吐物不僅含在嘴里﹐而且還順著下巴流到了脖頸上﹐胸前的衣服也沾污了一大片。
因而﹐這幾個部位也就顯得更冷更涼。
是我睡著的時候吐的嗎﹖一想到這個問題﹐立夏子的腦海里一點一點地憶起了昨天
晚上發生的那一幕……
我昨天晚上沒死﹖﹗
不﹐說昨天晚上不確切﹐因為現在還沒有天亮呢。
星星隱退了﹐周圍仍然是黑幽幽的﹐真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但是在黑暗的表面﹐
也有一絲絲、一縷縷像白色飄帶一樣的東西在空間飄浮著。
那是霧。
來這里的路上﹐沿途也飄著霧……
是的。昨天晚上﹐總之是在幾個小時之前﹐朝永和自己肩井肩地坐在這里﹐用暖水
瓶中的水﹐吞下了安眠藥。
難道在自己酣睡之時﹐藥都吐光了嗎﹖
本來是會死的﹐現在卻蘇醒過來。原來是自殺未遂。
朝永怎麼樣了﹖
剛松弛了下來的神經﹐突然又緊張起米。
他可能也得救了吧﹖
立夏子打算站起身來。她剛想把手收回來﹐一時間﹐手上又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空著的左手可以自由伸曲﹐而右手卻撇向一旁﹕五個手指像粘在一件緊緊地握著的
東西上。
她試著動了一下手指﹐猛然感到手中有一個又硬、又粗、又光滑的圓木……她把手
指松開﹐下面的東西也隨之動了一下﹐好像誰的衣服和身體動了一下似的。
那里該是朝永躺下去的地方啊。因為當時兩個人服完藥後﹐是互相擁抱著躺到了潮
濕的草地上。
他現在還睡在那兒嗎﹖
剛才立夏子手掌中的圓木又是什麼呢﹖
立夏子又一次將手指收攏﹐手指依舊固定在剛才相同的位置上。自己難道就是緊握
著那個東西睡著的嗎﹖而它是從自己身旁的那個人的身體上冒出來的呀﹗……
“朝永君……”
立復子情不自禁地。聲音嘶啞地喊叫起來。
“朝永君﹐你﹖﹗”
接著﹐她像發瘋一般邊叫邊搖起朝永的身體來﹐但他沒有絲毫醒過來的征兆。
眼前﹐霧仍然在飄浮著。黑沉沉的夜幕遮住了她的視線。
對了﹗手電呢﹖
她慌忙向腳的方向摸去。可是摸到的是濕漉漉的草和朝永的鞋……朝永在躺下去之
前放在腳邊的手電﹐現在卻怎麼也找不到了。這時﹐她的手突然觸到了另一樣東西﹐好
像是自己的背包。對了﹗里面有火柴。
她哆哆嗦嗦好不容易划亮了一根火柴。
小小的亮光﹐照出了立夏子沾滿泥土的雙膝﹐她的手指彎成弧形﹐護著那搖曳的光。
她慢慢移動著﹐根據記憶﹐朝永的褲子是用條紋布料做成的﹐她沿著褲腳一直向上摸去。
上衣的底襟……脊背……他好像是俯臥著。她想繼續向上摸。火柴桿燃完了﹐光熄
滅了。
她又划亮了第二根。時間一秒、兩秒過去了……就在立夏子看清那個圓木的一瞬間﹐
她突然打了個寒戰﹐渾身悚悚地戰栗起來。難道還在做夢嗎﹖
朝永﹐身體稍微有點彎曲﹐趴在地上。在左胸靠近背心的地方﹐西裝上衣向上卷著﹐
里面露著白色襯衣﹐圓木就插那里。真難令人置信﹐那竟是一把刀柄……
“朝永君……這是為什麼……”
她拼命地一根又一根地划著火柴。
沒錯﹐在朝永的左側心臟部位插著一把刀子。紫黑的血跡在刀把的底部擴展著。
──朝永被殺了﹗服了安眠藥和自己一起睡下去的朝永被殺死了﹕而刀柄卻緊緊地握在
自己的手中。
“朝永君﹐這到底是為什麼呀﹖﹗”
立夏子再次用盡全身的力氣搖著他。他的身體毫無反應跟著晃動著。笨重、僵硬……
就好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樣。
頓時。她感到黑暗像只張開血口的惡魔向她撲來。
立夏子呻吟起來。那是從內心發出的恐怖的呻吟﹐她劇烈地顫抖著。她想再划根火
柴﹐可是手怎麼也不聽指揮了。
總算划著了一很﹐她將火光向朝永的臉部移去。他的身體有些彎曲而且向上挺著﹐
而臉卻深深地扎進了枝葉濃密的羊齒莧中。這奇怪的姿式﹐好像已經道出了那不吉祥的
預兆。
立夏子不由地移動了一下火柴﹐察看朝永攤在地上的左手。他那只片刻不離身的瑞
士銀表﹐像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秒針依然一格、一格地向前跳動著。
四點二十四分。
吃完安眠約﹐躺下去是十點半左右。這麼說﹐己經六個小時了。在立夏子吃安眠藥
酣睡的這段時間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扔掉燃盡的火柴桿﹐立夏子雙手握住了朝永的手腕。就在握下去的一瞬間﹐她哆嗦
了一下﹐這手像石頭一樣又冷又硬﹐哪里還像一只活人的手呢。
立夏子感到毛骨悚然。一種難以言狀的恐懼和絕望﹐像滔天大浪向她席卷而來。
立夏子如癡呆一般、張開大嘴嚎啕痛哭起來。
朝永一個人死﹐他大概沒有吐出藥來吧﹖──不﹐不是。他是被刀子刺死的﹗
天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黑暗中﹐立夏子吸了口氣﹐突然某種記憶復活了。
汽車在伊豆路上奔弛的時候﹐立夏子發現有人跟蹤他們。一直尾隨在他們車後的小
型車﹐大概就是監視他們兩個“旅行人”的冷酷的兇手吧﹖
難道兇手一直在跟蹤著我們嗎﹖
朝永吐藥以後﹐一定也蘇醒過來了﹐時間只不過比立夏子要早。
但是追蹤者並沒有放過他﹐當朝永醒來﹐正打算站立起來時﹐兇手從他背後刺了一
刀。而且還將刀柄放在立夏子的右手里﹐然後逃走了……
是的﹐只能這樣考慮問題。
……追蹤者也許並沒有逃﹐現在還躲藏在附近呢﹗
立夏子上身都僵直了﹐胸口憋得發慌﹐使她幾乎窒息。
“九死一生的朝永又推入死亡深淵的敵人也許在黑暗的角落里﹐正虎視眈眈地窺視
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呢。
立夏子的身心被朝永之死帶來的恐懼緊緊地包圍著。
如果不逃走的話……不﹐要盡快悄悄地離開此地﹐越快越好。
立夏子雖然渾身仍然在劇烈地抖動著﹐但她在拚命地尋找著什麼。手指碰到了安眠
藥的藥瓶﹐她順手扔掉了。此刻﹐又觸到了自己那個放火柴的背包﹐她用手緊緊地捏著
火柴﹐發現里面只剩下幾根了。此時此刻能找到手電簡該有多好啊。但是要逃脫敵人的
眼睛﹐亮光無疑會帶來危險。
而眼前這個巋然不動的黑暗世界﹐沒有光明又怎麼能逃得出去呢﹖
恐怖把立夏子逼到了一個絕望的境地。眼看她就要發瘋了﹐她不顧一切地又划亮了
一根火柴。
慶幸的是﹐第二根火柴的光﹐使她找到了滾到野菊花叢中的手電。電筒上沾滿了夜
間的露水﹐握上去又濕又涼。
立夏子打開了手電。
她把背包挎上左肩﹐右手拿著手電﹐用力踏穩了搖搖晃晃的雙腳﹐站了起來。她現
在已經沒有再看朝永一眼的勇氣了﹐只是不停地痛苦地抽搐著。同時她也覺得﹕此時也
不能再去看望朝永﹐如果這樣做﹐說不定隱藏在黑暗中的敵人會馬上向她襲擊。電光只
照在自己的腳下﹐也許會安全些。她現在唯一的願望猶是從這惡夢股的現場盡快地逃出
去。
立夏子抬著麻木的雙腳﹐跨過橫在路中的樹干﹐扒開繁茂的灌木叢﹐拼命地朝著來
時的方向奔去。
在黑沉沉的夜空下﹐大地之間已經透出微弱的曦光﹐黎明就要來了。可是立夏子的
心仍然被濃重的烏雲籠罩著。
藍……黃……紅三色的光﹐有規律地交替出現著﹐它給眼前的物體不時地改換著不
同的顏色﹐紅色的消失了﹐一片微暗……隨後藍色的又被點燃﹐映照得房間里的書架和
旁邊的牆壁泛起一層藍色的光。
對山的霓虹燈又到了點燃的時刻……
透過薄薄的窗簾﹐那柔和的乍明乍暗的燈光﹐在立夏子的心目中﹐是最值得懷念的
東西了。未過多時﹐立夏子頭腦中的那近乎怪延的且異常鮮明的記憶一下子全部蘇醒了。
如果能從幽深黑暗、密密匝匝的杉木林走到縱行道外面的話﹐那是再幸運不過的了。
路也許並不遠﹐但是一旦走錯方向﹐就只能再次陷入那茫茫的林海之中。
當立夏子來到縱行道入口處的標示牌前面的時候﹐東方己漸漸露出了魚肚白。然而﹐
高爾夫球場的周圍﹐仍然是一派靜睡的氣氛。設在彎彎曲曲的私人道路旁的螢光燈還在
發著淡淡的光。
立夏子以飛快的腳步﹐沿著昨天來的路線﹐馬不停蹄地跑著。睡魔還沒有離身﹐如
果停下來﹐就會不知在哪兒一頭栽下去﹐一睡不醒﹐或者同朝永一樣﹐死於非命。
渴﹐渴﹐難以忍受的干渴也在無情地折磨著她。
當立夏子來到伊豆公路的時候﹐從後面開來的出租汽車發現了回頭張望的立夏子。
於是馬上減慢了速度。汽車前面撲著靜岡汽車號碼牌。這輛從熱海朝旅館方向開的車﹐
大慨是運送早上第一批去高爾夫球場的客人後﹐返回歸途的。
立夏子揚了揚手﹐汽車即刻停了下來。立夏子像爬一樣鑽進了汽車。
“大姐﹐您可真夠早的啊﹗”
頭發花白的司機﹐一邊用疑惑不解的語調問著﹐一邊注視著反光鏡里的立夏子。
“本來打算爬山的﹐可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急事。”
立夏子一邊用手帕擦著嘴角﹐一邊回答。她把在離開縱行道時放進背包的雨衣取出
來﹐披在身上﹐以此來掩蓋住衣服上的污跡。
“請開到東京好嗎﹖”
“東京﹖那太遠了。我還沒吃早飯呢﹗你從熱海乘新干線還快些﹐”“那麼﹐到熱
海也行。”
立夏子有氣無力地說道。
她側身躺在汽車座位上﹐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長筒襪前前後後都沾滿了蒼耳的果實。
立夏子慌忙把蒼耳一個個摘去。
在熱海火車站前﹐司機喚醒了立夏子。時間六點半。
商店的百葉窗依舊是落下的﹐立夏子只好在火車站的洗臉間用自來水解渴﹐她生平
還是第一次“咕咚咕咚”一下子喝下那麼多的水呢。
六點五十七分﹐乘上了上行的新干線列車。
無論在火車上還是在從東京火車站到澀谷公寓的出租汽車上﹐立夏子一直是迷迷糊
糊、似睡非睡的。有幾次她都要睡著了﹐但她竭力克制住自己﹐總算挺了過來。
八點半左右回到了公寓﹐在掛著窗簾的房間里。充滿了暖烘烘的氣氛﹐房子里沒有
任何變化﹐這天的早晨同以往與朝永在旅館里過夜﹐黎明歸來一模一樣。
立夏子脫掉連衣裙﹐馬上躺到了床上。緊張感剛開始松弛﹐她便像一攤泥一般陷入
了沉睡之中……
立夏子一覺醒來﹐伸手將手表拿到了眼前。此時﹐已是晚上七點二十分﹐日期的數
字顯示出九月十四日。真是不可思議﹐回想起來﹐從昨天下午離開此地﹐還不到兩天的
時間﹐可是﹐昨天發生的一切﹐卻好像是遙遠的過去了……
朝永依然躺在那黑暗的森林深處吧……一定在那兒。可是扎入他心臟的刀子……是
不是我的幻覺呢﹖
──不﹐絕對不是。握著那光滑的木頭刀柄的感覺﹐現在分明還留在自己的手掌里﹗
立夏子突然又產生了那種無法抑制的焦慮情緒。
如果不盡快地把握事態的話﹐那麼……
難道朝永真的在立夏子之前就醒來了嗎﹖
立夏子不了解自己所服的安眠藥的種類﹐而且這種藥在藥店里又很難買到﹐聽朝永
說﹐他手中的安眠藥還是他從他在藥廠工作的朋友那里拿到的。也許這種安眠藥的片劑
過時了﹐要麼就是次品。
此外﹐還有那個像影子一樣的迫蹤者﹐在他們進山後。
一直尾隨著他們﹐並嚴密地監視到最後。
為什麼﹖──
首先閃現在立夏子頭腦中的﹐就是在朝永的周圍一定存在著對他懷有刻骨仇恨的人。
此人已經嗅到了朝永打算自殺的意圖﹐但是不親眼目睹他的真正死亡﹐他又不肯善罷甘
休﹐於是偷偷地尾隨其後﹐一直看到他們服藥躺下去為止。
不﹐或許那個人始終沒有離開現場﹖或許已經回去﹐但是為了証實朝永同立夏子是
否真的已經命歸西天﹐又返回到他們自殺的現場。
不論是哪種情況﹐不幸的是朝永在那個人的眼皮底下﹐蘇醒過來了。
看到朝永的復活﹐那人立刻奔過去﹐從背後對著他的心臟剌了一刀。
但是﹐立夏子奇跡般地死而復生了。而且她還從地獄般的黑暗中逃脫出來﹐安然無
恙地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立夏子從被子中伸出手來﹐將雙手舉到了眼前。手掌上還沾著少量的泥土和嘔吐物。
手雖然又黑又臟﹐但的的確確是一雙血脈流通的活生生的手。指甲上的粉紅色指甲油還
在閃閃地發著光呢……她的胸中立刻充滿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欣慰和激動。
但是朝永卻死了。他本來可以死而復生的﹐可是那個殘無人性的殺人犯的手﹐卻再
次將他投進了地獄。
他現在仍然睡著﹐在那寒冷、潮濕的灌木叢中﹐孤零零地躺著……
昏暗中﹐她仰臥在床上﹐突然﹐淚水模糊了立夏子的眼睛﹐行行淚水流向耳後。胸
部劇烈地起伏著﹐不知不覺﹐壓抑的嗚嚥轉為放聲痛哭。是憐憫朝永﹐還是懷戀他﹐還
是想到了兩個人的悲慘命運﹐總之一股股連她自己也解釋不清的悲哀之情﹐噴發出來﹐
蹂躪著她的心。
對此﹐決不能這樣善罷甘休。
當她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洶湧的感情侵潮﹐好不容易才平息下來。
要想抓到兇手﹐當時自己就應該跑到大仁﹐到修善寺﹐特別是到最近的派山所通報
事件的經過。自己體力不支﹐也應該向出租汽車司機講明此事。這是“殺人現場”目擊
者的當然義務。
不﹐現在也為時不晚﹐十有八、九還沒有任何人發現現場﹐朝永仍然躺在那里。
但是就在她打算這樣做的時候﹐又出現了不安與畏縮的情緒。
如果現在就到附近的派出所如實地訴述真情一一這麼一來﹐警察就會飛快地與現場
所屬警察署取得聯系﹐有關人員就會火速奔赴現場。
但是﹐警察對立夏子的報告會完全相信嗎﹖
一觸到這個問題﹐剎時間房間里的一切都好像在立夏子的眼前晃動起來。
朝永和立夏子兩人圖謀自殺﹐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他們在沿路的所到之處都留有
痕跡。從熱海到天城高原所乘汽車的司機、天城山旅館的店主及服務員﹐都會記住他們
的面孔。在旅館寫往東京的兩封信﹐不也是拜托他們發的嗎﹖而且在朝永的西服口袋里﹐
還裝著兩個人寫在一張紙上的遺書呢。
照立夏子的說法﹐兩個人在天城山打算一起自殺﹐可是後來……第二天早晨﹐卻只
有立夏子一個人安然無恙地返回了東京。而且。他們還會發現一把插在朝永背上的刀。
刀柄上﹐有立夏子的指紋……恐怕只有她一個人的指紋清晰地留在刀柄上。
誰會相信有“追蹤者”存在呢﹖相反﹐立夏子只會受到警察的盤詰。
警察肯定會做出這樣的推測﹐兩個人決心自殺﹐一同進了山﹐雙雙服用安眠藥後﹐
又都將其吐掉了﹐這時﹐男方產生了戀生的念頭。女方察覺後﹐就用事先藏好的一把刀
向男方剌去。隨後女方自殺﹐未遂﹐便逃跑了。
為了逃避殺人嫌疑﹐女方編造了一個假想敵﹐向警方進行了申報……
現在﹐如果自己毫無防備地拋頭露面﹐無疑會被視為殺人犯而被逮捕。這樣一來﹐
抓獲殺害朝永的真正兇手的機會就永遠地喪失了。立夏子“噌”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喉頭仍然很干﹐很想喝水。
從床上下來後﹐她打開了電燈﹐然後向廚房走去。
平時極少吸煙的立夏子﹐發現放在廚房抽屜里的香煙立刻取了出來﹐急不可耐地點
燃了一支。
口中的香煙使立夏子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半年來的那幾個夜晚。可以說﹐那幾個夜
晚給自己帶來的不是生理上的快感﹐更不是情火充分燃燒的夜晚。但是……那幾個夜晚
卻也鮮明地留在了自己的記憶中。
一定要為朝永報仇。憑自己的力量。
煙霧從口中吐出後﹐圈圈縷縷地在歷間里擴散。立夏子決定﹐從朝永的屍體被發現
之日起﹐自己就喬裝成一個“失蹤者”。因為根據朝永口袋中的遺書及旅館人員提供的
情況﹐立夏子是“朝永所帶的女人”﹐這一點馬上就會見諸報端﹐人人皆知了。
但是﹐朝永的屍體馬上被發現的可能性還是很小的。因為事件的現場是在偏離登山
道、視野極其狹小的密林深處。
朝永曾告訴妻子他到關西出差﹐四、五天以後才回來。
出發那天是九月十三日﹐所以一直到九月十八日﹐他的妻子都會默默地等待著。可
是時間一過﹐朝永仍沓無音訊的話﹐她定會產生懷疑。而且﹐公司的經營也正處在窘迫
之際﹐如果朝永失蹤了﹐公司內部也會一片嘩然。
況且﹐朝永在大城山旅館給妻子寫了信﹐她大體上也猜得出朝永的真正去向。
十九日﹐朝永的妻子就會向伊豆方面的警察署提出搜尋申請﹐這樣一來﹐發現的時
間……
不﹐根據朝永在信中書寫的語氣﹐他的妻子讀後會更早地發現異常﹐等不到十八日﹐
就可能提出搜尋申請。
充其量﹐也只有三天的時間了。立夏子自言自語地嘟喃著﹐只有這三天﹐自己還是
個自由人﹐因為案件還處在未暴露之中﹐連敵人也會認為立夏子真的與朝永共赴黃泉了。
突然﹐有人叩門。
立夏子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野添君﹐在家嗎﹖”
是一個男管理人員的聲音。
沒有聽到口聲﹐管理人員又用力敲打起來。
“在。”立夏子未加思索地答道。
“有你的電話。”
“好﹐謝謝……”
立夏子有些躊躇﹐但是已經答應了。就不得不去接。
她很快穿上了衣服﹐來到管理人員辦公室。電話機放在窗口﹐室內看不到立夏子的
影子。
電話機聽筒剛往耳邊一放﹐就馬上聽到了嘈雜的人聲和玻璃杯的碰撞聲。
“喂﹐喂……”
“喂﹐喂﹐立夏子君嗎﹖”
甜而圓潤的聲音﹐立夏子一聽就知道了對方是酒吧間的歌手。立夏子放心地回答﹕
“是的。”
“身體怎麼樣啊﹖”
昨天立夏子打電話給這位歌手﹐請他轉告店主﹕因身體不適﹐請幾天假。
“謝謝﹐好像有些感冒了。”
“發燒嗎﹖”
“沒有。”“能吃東西嗎﹖”
心地善良而又愛多管閒事的歌手﹐用出自內心的體貼的語調問道。
“可以。”
“今天晚上店里休息﹐我給您做點什麼吃的吧﹖”
“謝謝﹐我自己可以做。”
立夏子突然感到這樣與外界交往很危險。由於其種原因﹐如果提前發現了朝永的屍
體的話﹐說不上在酒吧和公寓﹐警察已經有所布署了。
“太感謝了﹐我還要請幾天假﹐出去旅行﹐此事請向店主再轉告一聲。”
歌手有些不解﹐剛張口欲問﹐立夏子“叭”的一聲掛上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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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松野文代一邊講話﹐一邊用小勺喂一歲的女川吃酸奶酪。小姑娘胸前戴著一個家庭
自制的草莓圖案的圍嘴。
“你決定從澀谷的公寓搬出來也好﹐這邊也有幾個對你合適的公寓呢。近的話﹐還
可以常來我家吃飯……”
“謝謝。”
立夏子坐在向陽的涼台上﹐瀏覽著早晨的報紙。上面還沒有發現關於天城山事件的
消息。大概現在還沒有什麼問題。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公寓里有那種輕浮的男人﹐還是搬出來的好﹐真的。”
這次文代看著立夏子﹐用很憤慨的語調說道。
今天早晨立夏子把少量換洗的衣服和日常用品裝到背包里。來到下北澤松野文代的
家﹐她對文代講﹐在澀谷公寓的對面房間﹐住下了一個搞勤工儉學的男子﹐他經常找借
口進到立夏子的房問﹐或者從鑰匙孔里向里偷看﹐立夏子以此為由﹐請文代允許她在這
里“避難”﹐特別提出今天晚上要住在這里。純樸的文代爽快地答應了。
文代同立夏子在老家靜岡市﹐是從小學到高中時代的同班好友﹐她高中畢業後﹐同
現在的丈夫──在東京造船公司工作的男人結了婚﹐生了一個小孩。一家三口住在這套
三居室的公司住宅里.盡管立夏子性情有些輕浮﹐但文代一直用溫柔﹐慈祥的目光迎接
她的到來﹐而且文代的丈人也是個善良的男人。
昨天晚上與酒吧間的歌手通話後﹐立夏子感到繼續在澀谷公寓居住有危險﹐所以今
天一大早簡單地整理了行裝﹐便急急忙忙跑到文代這里。
立夏子之所以選中文代的住處﹐一來城里沒有其他可靠的藏身之地﹐二來就是從天
城山寄給文代的像遺書一樣的信件﹐她打算在文代還沒有過目之前收回去。盡管文代早
晚會知道天城山事件﹐但是立夏子不想讓她知道更多的東西。
“你好好考慮考慮﹐只在這里住兩、三天也行。”
“別客氣﹐爸爸也會高興的﹐晚上﹐我們用酒來招待客人好嗎﹖”
文代站在孩子的立場﹐也稱自己的丈夫為爸爸﹐征得一歲小女兒的同意。
殺死朝永的是誰呢﹖……
立夏子目光雖然停留在報紙上﹐但她的全部注意力已經凝聚到這個問題上來了。
一直追蹤朝永和立夏子的人又是誰呢﹖
他一定同朝永是不共戴天的仇敵。立夏子依然這麼想。
於是﹐在立夏子的腦海中﹐很自然地浮現出兩個人的名“櫻井亮作”和“岩田”。
櫻井是八月初朝永在事故中壓死的那個女孩的祖父。他最疼愛的孫女被車禍奪走了
生命。過度的悲傷使他變得狂亂起來。事故處理完畢後﹐他仍視朝永力仇敵﹐處處尾隨
不離。就在朝永同立夏子出發去伊豆的前一周﹐櫻井還跟著朝永來到酒吧﹐謾罵中使用
的都是威脅的言詞。
櫻井身材矮小﹐但體格強健﹐在顴骨突出的臉上﹐長著一雙固執而又銳利的眼睛。
那天﹐櫻井滿身酒氣﹐目不轉睛地盯著朝永的時候﹐他的眼睛里就充滿了令人生畏的目
光。
如果兇犯是櫻井﹐是否可以這樣推測﹕他已經察覺到朝永偕同立夏子打算逃走﹐然
後隱藏起來的意圖﹐於是便從東京一直迫蹤到大城山。雖然現在還不能判定就是櫻井置
朝永於死地﹐但是﹐他假借立夏子之手殺死朝永也不是沒有可能。
關於“岩田”﹐立夏子幾乎是一無所知。記住這個姓氏﹐那還是半個月以前的事。
一天﹐一個男人打電話到酒吧﹐讓朝永接電話。立夏子回話朝永不在﹐對方拜托她轉告
朝永打電話給一個叫岩田的人。第二天晚上岩田又打來了電話﹐立夏子只能給他以同樣
的答復。過後﹐朝永聽說岩田找他﹐便驟然沉下臉來說﹕如果岩田還打電話來﹐就講朝
永從來沒來過。此事發生後﹐立夏子總是憂心忡忡。
“岩田是什麼人﹐你為什麼避開他﹖”
立夏子問朝永。
“唉﹐被莫名其妙的事情糾纏在一起了。”
朝永面帶苦笑只回答了這麼一句話。看得出﹐在他的眼底深處﹐隱藏著一絲陰郁……
櫻井也好﹐岩田也好﹐或者全然不為立夏子所知的敵人也好﹐總之﹐殺死朝永的犯
人到現在還一直以為立夏子同朝永一起同歸西天了呢。
正因為如此﹐如果立夏子突然出現在兇手面前﹐不管他有多大的膽量﹐也會嚇得臉
色劇變﹐魂不附體的﹐因為立夏子的起死回生﹐就等於宣告他們陰謀的徹底敗露。
只有三天的時間了。時不等人﹐盡快行動。
立夏子不中自己躊躇與畏縮﹐立即站起身來。
“我出去一會就回來。
“上學校﹖”文代問。
“嗯……”
立夏子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看安裝在大門口的信箱﹐里面沒有一封信。
中央八丁崛──從八重洲口﹐穿過中央大道、昭和大道。在隅田河附近﹐有片古色
古香的建築﹐看到這些房子﹐不僅使人回憶起在捕招中出現的丁崛同心官邸﹐而且也使
人情不自禁地懷念起那古老的時代來。
當然﹐並不是說在這一帶只保留了歷史的遺跡和舊時的宅邸﹐那向遠處延伸的一號
公路、與兜街毗鄰的能代表大都市風貌的商業街同時也構成了這一帶更加壯觀的景象。
但是﹐稍加留意﹐也會覺察鄰街的很多樓房和建築物與大手街等地的景觀不同﹐這
里是新舊、大小、式樣各不相同的建築物相互交織在一起﹐既有光彩奪目、雄渾壯觀的
高層建築﹔也有牆壁沾滿污點、外塗水泥的小型樓房﹔還有保留了某個時代特征的格子
的窗式的房屋。在這些房子前面都掛著“×平商會”、“×右衛門商店”等招牌。像這
樣有老舖風格的、用墨筆書寫招牌的公司也不效不少。
再看到柏油路兩側殘留的枯瘦柳木及被煙霧熏黑了的小學校舍﹐便使人油然地想起
下町的歷史。
今天一大早就是個好天﹐所以上午的商店街顯得格外地活躍與喧噪。穿著寬松罩衣
的公司職員﹐挾著文件袋﹐步履匆匆地穿街而行。
從地鐵日本橋站走過來的立夏子﹐首先找到了朝永銅業公司。立夏子第一次看到它﹐
是和朝永到永代橋一家鱔魚館吃飯歸來﹐途經此地時﹐朝永順手指給她看的。朝永銅楔膝q位於離公路不遠、通向大海方向的拐角處。它是一座灰底色的四層樓建築﹐里面還
有二棟倉庫。
立夏子沒有走到大樓附近﹐而是在道路的對面停了下來。她四周望了望﹐公司雖然
面臨倒閉的危機﹐但從外觀上並沒有發現任何變化。社長不在家﹐好像一切仍在按部就
班地進行著。透過一樓的窗戶﹐可以看到正在工作的職員的身影。
站了片刻﹐立夏子便穿過車輛擁擠的馬路﹐拐進公司後面的一條胡同。聽說﹐朝永
壓死幼女的交通事故﹐就是了公司後面的馬路上發生的。死者的住址及他們的纖維批發
店也在附近。
在這條馬路的兩側﹐有小型事務所和倉庫﹐而且還有以薪金人員為對象的食堂。再
往里走﹐也有些住宅夾雜其中。
雖然這里沒有占地面積很大的房了﹐但是這些小而舒適的建築﹐也足以令人聯想到
過去住在這條街上的東京人生活的畫面。
立夏子看見了二間板壁已經發黑的房子﹐在古老的門柱上﹐掛著“櫻井”的門牌。
立夏子下意識地挺了一下身子﹐停了下來﹐里面有一條用麻石舖就的狹窄小路﹐在路的
盡頭﹐很大的格子玻璃窗打開著。一個身著便裝的老人從房里走了出來﹐立夏子松了口
氣﹐趕忙向後退了幾步。
老人沿石徑大步向門口走來。他身著深藍色綢衣﹐光禿而突出的前額﹐凹陷而銳利
的雙眼……是在酒吧追蹤朝永的櫻井亮作。
櫻井出門後﹐從立夏子眼前穿過。他輕輕地擺動雙手﹐邁著有節奏的步子﹐目不任斜
視筆直地朝昭和大道走去。
不久﹐櫻井來到了一號高速公路﹐他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在與公路的橋墩相鄰、
被樓房包圍著的一塊彈丸之地﹐有個很小的公園。公園里有因排放煤煙而熏黑了的低矮
樹籬﹐有曾經是白色、但現在已呈深灰色的長凳﹐還有一塊沙地。
櫻井神色疲怠地在長凳的一端坐了下來。公園里除櫻井外﹐還有一個青年男人﹐他
坐在旁邊的長凳上﹐膝蓋上放著一個手提包﹐嘴里不停地抽著煙。
櫻井也從和服的袖子里取出香煙來。
他一直目不轉晴地注視著沙場﹐嘴里吐著長長的煙霧。
看上去他很清閒自在。
立夏子在路上調整了一下呼吸﹐毫不猶疑地踏進了公園.她的沉靜之態﹐連她自己
都感到驚愕。
她在櫻井的旁邊坐了下未﹐上半身筆直地對著他。
“對不起……”
她一出聲﹐櫻井才轉過頭來。他用凹陷的黃色眼球﹐表情冷漠地看著立夏子。立夏
子今天穿著同去伊豆時的顏色相近的鮮綠色寬松罩衣。
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了。就在這一瞬間﹐立夏子突然感到有些諒悸。一秒……二秒……
必須准確地把握對方的表情變化。
立夏子用審視的目光緊緊地凝視著櫻井﹐但他始終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櫻井的表
情﹐就像等待過路人問路一樣﹐那樣的呆扳。那樣的冷淡。幾天前﹐他在酒吧還見過立
夏子一面﹐但此時他好像已經沒有絲毫印象了。
立夏子揣測﹐或許這是一種演技﹐如果給他來個突然裘擊﹐難道他還會紋絲不動
嗎﹖……
“對不遠﹐您是櫻井先生嗎﹖”
立夏子冷不丁地講出了這句話。
“是啊。”
立夏子做了個笑臉.櫻井只是遲疑地皺了皺眉頭。
“嗯……﹐就是最近──大約是十天前的晚上﹐您不是去過六本木的酒吧嗎﹖”
這次他的目光才稍微活動了一下.然後慢吞吞地答道﹕
“是啊。”
接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苦澀表情掠過了他那布滿細密皺紋的眼角。
“我就是那個店子里的立夏子。”
“向您打聽一下﹐朝永銅業公司在什麼地方﹖”
“你﹐是要到朝永公司去嗎﹖”
冷淡的目光﹐又重新打量起立夏子來。
“是的﹐現在積了一大筆賬﹐臨出門的時候﹐店主給了張地圖﹐可是不知怎麼給搞
丟了﹐我感到很為難。幸好在這兒遇到了櫻井先生。您知道嗎﹖”
“那我是知道的﹐不過﹐也許沒有用了。”
“啊﹗這是什麼意思﹖”
“朝永銅業公司眼看就要倒閉了﹐就在前幾天﹐朝永公司還賣出去一塊巴掌大的材
料堆放場呢.連那麼小的一塊地都脫手出去﹐可見維持不了幾天了﹕聽說材料的配售都
誤期了﹐支付酒場的費用﹐肯定成問題了。”
今天櫻井沒有飲酒﹐所以立夏子對他沒有產生像那天晚上那種特別厭惡的感覺。只
是感到在那粗俗的話語深處﹐充滿了辛辣的蔑視和無限的憎惡。
“這麼一來就難辦了──我是無論如何要和社長交涉一下……”
“朝永不在。”
櫻井的語氣是肯定的。
立夏子重新凝視著他﹐仔細地觀察起來。他那銳利的眸子雖然望著立夏子﹐但里面
卻充滿了沉思的光。
“那家伙﹐連著三天沒來上班了。好像他在公司吹風說﹐有事出差﹐我想可能是逃
到什麼地方去了﹐或者躲在家里吧。”
立夏子當然知道朝永現在何處﹐為了把前後的話聯系起來﹐她接著問道﹕
“啊﹐如果那樣的話﹐到他家去一趟﹐也許能碰上。
他家在青山吧﹖”
“嗯。”櫻井嘲笑般地應了一聲﹐然後又吸了一口已積有半截煙灰的香煙。
“家里只有朝永和他的夫人兩個人吧﹖”
“說是說夫人﹐其實是個情婦一樣的玩藝兒。”
“情歸﹖……前妻死了以後﹐耳聞現在這個就是後妻﹐可是……現在還沒有入朝永
的戶籍嗎﹖”
“是啊﹐好像已經有兩年了﹐大概是個不能入籍的不正派的女人吧。有傳言說﹐那
個妖艷的女人瞞著丈夫還有情夫呢。”
立夏子同櫻井面對面談話﹐他沒有給她留下瘋癲的印象。只是感到他那把世襲的纖
維批發店又支撐了一代人所具備的執拗然而穩重的氣質。如果對此事件毫無所知的人聽
了他的這番話後﹐一定會憎恨朝永。從談話也可以看出﹐在櫻井遭受嚴重打擊之前﹐對
朝永的私生活也有所聞。
“被那種壞女人搞得神魂顛倒﹐公司也就完了。上一代的朝永老先生﹐想必在九泉
之下只能哀嘆了。唉﹐只要我的公司不倒閉﹐我也就滿足了……”
櫻井好像突然想起了孫女﹐他頻頻地抖動著眼角﹐把香煙蒂向著無人的沙場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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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櫻井是黑﹐還是白﹖──
如果他是逼迫朝永走上自殺之途﹐又親手將其殺死的犯人的話﹐為什麼看到突然站
在自己面前的立夏子卻無動於衷﹐毫無懼色呢﹖
從他自己口中道出朝永不在﹐難道也是早已策划好的一種伎倆嗎﹖……
立夏子從高橋乘上了乘客稀少的地鐵。在車上﹐她朦朦朧朧地想了很多很多。突然﹐
她與對面座席上的乘客眼光相遇了。
對面坐的是位年輕人﹐腳穿一雙高筒女式皮鞋﹐當他若無其事地把深色太陽鏡摘掉
的時候﹐意外地引起了立夏子的注意。
“啊﹗”坐在立夏子旁邊的兩個職員模樣的人﹐其中一個突然叫出了聲。
“那孩子不是女的啊﹗”
“嗯一-看臉有些像。但他的腿很長﹐不過現在的女孩子……”
“我總覺得他是個男的﹐因為最近也有那些奢侈男人化裝成女的。”當地鐵駛抵赤
坡見附站時﹐那兩個人才中斷了談話。構成話題的對面姑娘﹐也把女性周刊雜志卷成個
筒兒﹐向出口方向走去。
立夏子之聽以被這件事吸引住﹐是因為那兩個職員的談話起到了為自己代言的作用。
剛才那個十六、七歲、高個子姑娘﹐當她把太陽鏡取掉﹐將帶著假睫毛的眼睛轉向
立夏子這邊的時候﹐在意識的某個角落﹐立夏子也認為她是個男的。披在臉頰兩側的長
發﹐上身穿的敞領運動杉﹐男人的手表……不﹐遠遠不止這身裝束﹐那平平薄薄的前胸﹐
肌肉緊繃繃的腰﹐細長的腿﹐不論看哪一部分﹐都透著一股男子氣。只有當他用太陽鏡
遮住臉﹐文靜地坐在那里時﹐似乎才有點女人的味道﹐不管是立夏子還是那兩個職員﹐
大概都認定那個姑娘是個男人了。
實際﹐最近無法辨清是男是女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了。
立夏子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褶裙下面的膝蓋上﹐她動也不動地思考了有一個時辰。自
己也屬於年輕人之列﹐但是在這之前﹐她並沒有特別地意識到這一點﹐平時只是很自然
地為自己選擇女式服裝罷了。
現在看來﹐只要穿上一套男式服裝﹐立夏子也可以變成一個足以亂真的男子漢。
身高一米六二、略瘦、棕色皮膚。胸和腰都是平平的。除了衣服﹐如果說還有什麼
女性特征的話﹐就是那頭蕩起柔和的波浪、一直流淌到肩上的棕色秀發了。如果將頭發
也剪到顎部﹐不就變成了與當今的年輕男子一樣的發型了嗎……
過了一會﹐立夏子在心中默念了一聲﹕
“好﹗”她好像突然受到了某種啟示一樣。
當天的夜里﹐八點多鐘﹐立夏子來到一條環繞高級公寓的寂靜的道路上。所謂高級
住宅﹐在這一帶並不是指豪華壯觀的大宅邸﹐而是指在凹版印刷的雜志上登載的那種瀟
洒的建築﹔或是掛著外國人名門牌的、那令人難以靠近的歐洲風味的洋房﹔或者外型如
同一塊白色糕點一類的住宅。
遼些住宅的周圍都修了高牆或者木樁。所似路上顯得寧靜而且幽暗。
從六本木通往澀谷的道路同三號公路之間形成一個斜面。令人驚訝的是這一帶八點
多鐘就已經沒有了行人﹐只有汽車行駛的聲音時斷時續。
朝永敬之的家﹐同八丁堀的公司一樣﹐立夏子也只見過一次﹐那也是朝永開汽車送
她回公寓的路上﹐行至中途指給她看的。
立夏子沒有迷路﹐她在日洋結合的一套住宅前面停了下來。這幢房子說不上豪華﹐
但給人以厚重感﹐好像還有點閉塞的感覺。
在用石頭砌成的圍牆中間﹐一個鐵柵欄門敞開著。向里望去.花草叢中一條幽徑通
向房間木制門的門口﹐立夏子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在昏暗的鐵平石舖就的門廊前﹐她
停住了腳步。她好像對待陌生人一般﹐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裝束。
灰色全棉男西服﹐里面是白底帶條紋的襯衫。在沒飾粉的臉上﹐架了一副男式茶色
太陽鏡。這些都是傍晚時分在澀谷的百貨商店里購齊的。其後又去了美容店﹐斷然將長
發剪成了到顎部的短發。於是乎﹐就變得了像男子的長發一樣的發型。──此時的立夏
子﹐已經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男人模樣了。
這個主意﹐就是今天從八丁堀返回乘地鐵時﹐靈機一動想出來的。
櫻井以相當自信的口氣說﹐朝永的妻子雪乃有情夫。如果情況屬實﹐那麼朝永的敵
人又增加了一個。看來﹐雪乃也盼望朝永早早離開人世﹐這是勿容置疑的了。不過……
這僅僅是立夏子沒有根據的猜測。那個男人如果不是威脅朝永的“岩田”﹐就是與“岩
田”有瓜葛的人物了。
對於櫻井﹐立夏子故意穿著同去伊豆時色調相同的衣服﹐打算探查他的瞬間反應
(其結果卻未能判斷出來)。
立夏子有意做出在公園與櫻井偶然相遇的樣子﹐目的是避開直奔櫻井的家﹐可能遭
到的暴力行動。這一點立夏子是不得不考慮到的。
現在下決心要“襲擊”雪乃時﹐她變得更加小心謹慎了。
朝永夫婦沒有孩子。記憶中他家也沒有雇傭人。照這樣看來﹐朝永家現在只有雪乃
一人。不過﹐如果雪乃的情夫隱臧在這里﹐萬一他就是殺害朝永的兇手﹐立夏子孤身一
人﹐赤手空拳出現在他們面前……
對於雪乃﹐開始先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還是采用試探的手法為好。立夏子這麼
想。
如果雪乃追問﹐自己就掠過一絲警察所特有的目光﹐說不定這身男式打扮和自己的
氣質真的會以假亂真呢……
朝永家里一片靜謐﹐透過窗簾﹐可以看到室內淡淡的燈光。
立夏子閉了一會眼睛﹐調整一下呼吸﹐然後毅然地按了門鈴。
過了片刻﹐踩在地毯上輕輕的腳步聲﹐漸漸地由遠及到了門口。
“是哪位呀﹖”
里面傳出了低低的但很柔和的女人聲音﹐是雪乃吧。
“我姓野口。”立夏子竭力把音調壓得又低又粗。接著是一陣沉默。過了片刻﹐聽
到了轉動門的金屬把手的聲音。
門朝里拉開了。
背對著門上的木質浮雕、身著素雅的蘇木色單衣的女子﹐神態自若地站在了立夏子
的面前。烏黑的頭發﹐向上卷起的日本式發型﹐襯托著她那張白��、五宮端正的面龐﹐
年齡三十出頭﹐眼睛很大﹐眼角稍稍向上挑﹐鼻梁又高又直。
這樣的容貌立刻給人留下文雅端莊、氣度非凡的印象。
她化的是淡妝﹐白白的嬌嫩的皮膚﹐顯得緊張有力。對於一個女性來說﹐包著她那
高挑、豐滿的軀體的衣著並不算華麗﹐但她的全身卻散發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華貴之氣。
“可怕的女人﹗”櫻井說的這句話﹐在立夏子的腦海里一掠而過。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立夏子躬身行禮。
“您就是朝永夫人吧﹖”
“是。”
對方點點頭﹐露出一個有禮貌的微笑。
的確是雪乃。
“我是公司方面的人﹐想同朝永先生商量點兒事……”
立夏子一邊粗聲粗氣地說著﹐一邊觀察著雪乃的神情。
看她是否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男人。
亮度較暗。雪乃辨認不清。雪乃的表情變化﹐同樣難以捕捉。
“朝永先生在家嗎﹖”
“不在家。”
雪乃扇動著長長的睫毛說。
“有事到關西去了。”
“是嗎﹖──什麼時候回來呢﹖”
“我想再過兩、三天。”如果是兩、三天以後的話﹐就是九月十七、十八號。她是
按著九月十三日朝永出發到伊豆、打算外出四、五天的留言推算出來的。
“我有件急事﹐能把聯絡地址告訴我嗎﹖”
“這個……”
雪乃抬起了有些哀傷的眼睛。
“不知道﹐對不起。”
雪乃小聲補充了一句﹐又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立夏子漸漸地升起了一股復雜而又急躁的情緒。
看﹐她顯得冷峻而又固執﹐給人以難以接近的印象。但是從簡短的交談中﹐立夏子
又覺得實際的雪乃與印象似乎又有所不同﹐說她冷峻﹐倒不如說她是個靦腆、溫柔的妻
子。丈夫在外的情況﹐她幾乎一無所知﹐她相信朝永的話﹐忠實地獨守在家……
“和雪乃是那麼長時間的夫妻了。”立夏子突然想起了朝永一邊嘆氣一邊講過的這
句話。櫻井也說﹐雪乃有外遇。
是真的嗎﹖這個女人從外表上看倒是很正派﹐但對自己的男人卻關閉心扉﹐毫不在
乎地背叛了自己的丈夫。──立夏子也這樣固執地想。當眼前又浮現出仍然躺在密林深
處陰冷潮濕的灌木叢中的朝永時﹐立夏子的心潮如奔騰的江水﹐無論如何再也壓抑不住
了。
這也許是出自對雪乃美麗容貌的一種嫉妒吧。
給一直垂著眼睛的雪乃以殘酷的打擊。一時間這種激烈的沖動感情征服了立夏子。
幾乎就在同時﹐在走廊的角落處﹐一雙黑色男皮鞋突然映入立夏子的眼簾。這或許是朝
永的﹐或許是偷偷的夜間來客的鞋子。想到此﹐立夏子驟然變得有些緊張﹐說不定那個
人正在這所寂靜的房子里窺視著她們的動靜呢。
不容躊躇﹐立夏子突然摘下了太陽鏡﹐此時她後退幾步正好站在了從葡萄架上垂下
的電燈的光照中。
立夏子心懷故意﹐仰頭望著雪乃那驚愕的眼神。這時雪乃也正輕視著立夏子那張不
飾脂粉的臉。如果她參與了那樁罪惡行徑的話﹐她會馬上認出眼前的這個青年男子﹐就
是和他的丈大一同赴死的女人﹗
“夫人﹐我的真名叫野添立夏子。”
自知喪失了理智的立夏子﹐突然用女人的聲音說道。
雪乃的眼盼睜得大大的﹐嘴唇也下意識地張開了。
“我是長時間受到朝永關照的人。……我偶然聽朋友說﹐九月十三日﹐在伊豆的天
城山附近看到朝永群君。夫人﹐您不會沒有什麼線索吧﹐”話﹐本來不想吐出的﹐不料
想卻隨口迸發出來。
雪乃倒吸了一口氣﹐一直動也未動地站在那里。黑黑的眸子只是呆呆地望著立夏子﹐
驚愕的表情久久地沒有發生一絲變化﹐好像固定在了臉上似的。
雪乃仿佛蒙受了極大的委曲……她用力皺了皺眉頭﹐豐滿的嘴唇左右抽動了兩下。
樣子像是要哭﹐然後又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丈夫到關西出差了﹐請您先回去吧。”雪乃抑制住感情的沖動﹐用低微的聲音
說道。話後彎下腰﹐做出送客的樣子。
隨著夜色的加深﹐周圍顯得越發寧靜。
路上﹐隔很長一段距離才有一盞昏暗的路燈。被朝永家的石頭圍牆和外國人宅外的
高大樹籬夾在中間的道路﹐路面幾乎沉到了黑暗的底層。此處﹐沒有汽車開進﹐只有飛
駛在高速麼路上的汽車聲﹐不則傳入立夏子的耳中。
立夏子在能窺況到朝永家門口的道路拐角處站了一會兒﹐然後又往前走了兒步﹐來
到路燈下看了看了表。此時已經是十點二十五分。
她在路旁的黑暗處﹐隱藏了大約兩個小時﹐一直目不轉陌地監視著朝永家的住宅。
幸虧是秋分前的夜晚﹐天氣還不算太冷。不過監視工作比立夏子想象的要艱巨得多﹐
它需要的是不懈的耐性。
現在縈繞立夏子腦際的是那雙黑色的男式皮鞋。
如果是朝永的鞋﹐那無可非議﹐但是﹐如果明知朝永不在家﹐卻有人潛藏在雪乃家
的話……
況且﹐如果雪乃和那個男人就是立夏子要搜尋的兇犯的話……雪乃必將立夏子的出
現轉告給他﹐那麼﹐他們肯定會對突變的事態采取新的對策。
不管怎樣﹐只要在這座房子里藏有另一個男人﹐他遲早會走出來。那到時﹐我立夏
子就把他的相貌看個一清二楚。
至於証明他們有罪的問題﹐只能在下一步考慮。
這就是立夏子窺視朝永家的目的。
但是﹐兩個小時過去了﹐卻不見一個人影出入這座大樓。二樓沒有燈光﹐一片黑暗。
一樓的燈依然亮著﹐而雪乃始終沒有出來關閉大門。
立夏子從路燈下﹐又折回到剛才的位置。當她發現在自已的視野內沒有任何變化時﹐
不由得松了口氣。她已經累得再也不想動彈﹐只想就地躺下﹐從天賦山逃回以後﹐昨天
在澀谷公寓睡了整整一天﹐但身體並沒有恢復過來﹐今天從一開始﹐又一直處在劍拔弩
張的緊張狀態之中。
此時﹐立夏子已經沒有半點精力繼續等待那個沒有見過的敵手了。
“今天晚上﹐干脆回文代家休息吧。”
立夏子自言自語道。她的目光從朝永家門口移開﹐轉身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道路像弓一樣﹐彎到了下坡處。晚上來的時候﹐走的好像是對面的汽車路。
立夏子一邊聽著自己的腳步聲﹐一邊走下坡去。
半路上﹐在一個呈直角的地方﹐出現了一條彎曲小路﹐好像是一條通到大街的近路﹐
如果到了街上﹐大概就可以乘上公共汽車了。
窄小的石板路上沒有路燈﹐夜色顯得越發濃重。路兩旁是石牆和樹籬﹐更沒有一絲
亮光透到路面上來。
好黑啊﹗立夏子有些害怕﹐但她仍然壯著膽子向前走著。過度的疲勞﹐使思考和運
動都變得遲鈍起來。
不久﹐來到了石板路的下沿﹐當立夏子朦朧地看到高速公路的橋墩時﹐她突然聽到
身後有皮鞋的響聲。在她覺察到的一瞬間﹐那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立夏子“啊”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危險感像觸電一般從脊背一流而過。難道“敵人”
來到這僻靜的路上等著我嗎﹖
完了﹗
就在腳步迫近的同時﹐一雙強有力的大手抓住了立夏子的手腕。他用拳頭猛擊立夏
子的腹部﹐立夏子的身體好像被肢解一般﹐被擠到了石牆上。一個穿西服的男人──只
有這一點特征留在了立夏子的記憶中──黑黑的臉和劇烈的喘息聲向她壓過來。
來不及喊叫。立夏子只想用未被抓住的左手把對方推開。突然﹐黑暗中出現了一個
閃光的東西。刀子﹗這是立夏子的直感。那個男人用力把立夏子的右手擰上去﹐用身體
壓緊立夏子﹐剎時﹐舉起了右手握住的那把刀﹗
立夏子想躲開那把刀﹐然而左手只能徒勞地在空中亂抓亂撓。刀子向下猛刺﹐當她
感到左手受到鋒利的刺疼時﹐她才從喉嚨里迸發出一聲喊叫。
接下的一瞬間﹐另一個更高大的身影向兇手的背後撲來。只聽兇手無力地哼了一聲﹐
壓在立夏子身上的力量便隨之減弱了。立夏子趨勢將對方推開。
刀子從暴徒的手中“鐺”地一聲掉在地上﹐他見勢不妙﹐用力一推﹐拼命地掙脫了
抓住他脖子的手﹐乘對方往後趔趄的一剎那﹐朝坡道下方跑去。
第二個男子喘著粗氣﹐正要向前追去﹐猛然碰到了伸過來的一只手。轉瞬間﹔暴徒
已經到達了坡道的下端﹐正向一條寬闊的大道跑去﹖追蹤者突然輕輕地用驚訝的聲音喊
了一聲﹕
“岩田──那不是岩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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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從左肋到手腕﹐縫了數針。護士將雪白的紗布敷在傷口上﹐然後用繃帶包扎起來﹐
一位中年醫生自始至終注視著傷口的處理情況。忽然﹐他的目光轉到了桌上的新病歷卡
上。長著薄薄的胡髯的臉﹐露出了凝思的表情。
“真的﹐我想打開一大聽菠蘿罐頭﹐因為找不到開罐頭工具﹐就用刀子去開﹐結果
不小心滑到了手上。”
立夏子把剛進醫院講過的話又重復了一遍。醫生將目光從病歷卡上移開﹐抬起臉來。
他用帶有倦意凹陷的眼睛﹐從立夏子的臉、剛包扎著的左腕、沾上血跡的襯衣、到褲子
的下沿﹐上下打量著。
接著﹐在醫生的唇邊﹐露出了一種苦澀的笑。女性的面龐、女性的聲音、女性的名
字﹐可為什麼穿著男人的衣服﹖
即便是個男人﹐也是個奢移浪蕩的年輕人﹐醫生在心里這樣想。總之﹐這個生活在
非正常世界的人﹐要麼是因爭風吃醋致傷﹐要麼就是個變態的性欲狂﹐因為刀傷下重﹐
所以毋須報告警察局了……
得出這佯的結論後﹐醫生摸著自己的下巴﹐矚咐道﹕
“好了﹐以後注意點﹐──不要讓傷口化膿﹐過兩、三來看看。一周後就可以拆線
了。”
“好的。謝謝您。”
立夏子對這種奇妙的辭別﹐沒有感到什麼不安。
已經過了午夜零點。位於青山五號街交叉路口附近、某國大使館內側的外科醫院﹐
沉浸在寧靜之中。因為外掛指定急救醫院的牌子﹐所以到了這般時分﹐院方仍然實施了
對立夏子的治療。因為急救病人不多﹐走廊里的燈也只開了幾盞﹐顯得非常昏暗。
只有空曠的接待室里的螢光燈﹐發著令人目眩的光。把立夏子從暴徒手中救出來的
高個子男人﹐坐在那里正在吸煙。
他身著薄灰色運動衣﹐看上去人顯得很魁偉。是他首先發現鮮血從立夏子的左臂的
袖管里流了出來﹐也是他從出事現場步行十五分鐘。把立夏子送到了這所外科醫院。
他見立夏子從急救室出來﹐便轉過頭來。那是一張被太陽晒黑了的嚴峻面孔。年齡
三十歲左右。烏黑的眉毛和那透著耿直氣質的明亮的眼睛﹐構成他面部的主要特征。
他把視線移到了立夏子的繃帶上。
“怎麼樣了﹖”
“沒什麼﹐縫了幾針﹐醫生說過兩、三天再來看看……”
“真的不向警察報告嗎﹖”
這是從出事現場到這里以來﹐第一句涉及本案的話。
“即使報告﹐大概也抓不到兇手了。”
這次立夏子也來了個暖昧的微笑。
“為什麼﹖犯人的刀子正落在我們手里呢﹗”
他從上衣的口袋中﹐把剛才在路上撿起、收藏好的一把登山刀取了出來.它已經被
用白色的手帕包好了。
“那人……是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最初我以為他是來刺殺我的。當時﹐我想把他引
誘過來﹐可是他並不把我視為對手。發現他對你……於是我就奔了過去。就是這麼回事﹐
現在你去報告警察吧……”
立夏子在沉思。即使要報告警察﹐事先也要看清敵人的面目﹐可是……而且現在同
警察接觸的活﹐猶如自投羅網。
“醫生問你什麼了﹖”
“開始﹐簡單問了一下。後來他在詳細間時﹐我因事情復雜﹐一時難以講請﹐就謊
說自己切的﹐他好像也相信了。”
“是嗎……”
那個男人好深考慮了一下﹐繼續望著立夏子。
“好吧﹐回家去吧。”
“實在給您添麻煩了。”
立夏子再次行禮致謝。
“你住在什麼地方﹖”
“澀谷的……登上宮益坡道那個方向。我乘出租車回。”
“那我把你送到車輛通行的地方吧。”
“謝謝。”
那個男人伸手去取搭在長凳上的沾上血跡的男上衣時。
立夏子急忙搶先拿到手里。
立夏子同他並肩沿著漆黑的道路﹐向青山大道方向走去。
“不疼嗎﹖”
過了一會兒﹐男子問道。
“不。”
被繃帶包扎的手有些麻木﹐但並不感到疼。可能是神經緊張的緣故吧﹐在這之前的
疲勞感﹐早就奇跡般地消失了。
又默默地走了一程。
那個男子很躊躇地問值。
“你──”
“對不起﹐您叫什麼名字﹖”
“野口。”立夏子回答。
這是對雪乃開始時用的名字﹐在醫院的病歷卡上填的也是它。
“我叫瀧井﹐……我提的也許是個沒禮貌的問題。”瀧井一邊微笑著一邊問﹕
“野口君﹐你為什麼穿男人的衣服﹖”
立夏子想﹐他早晚會問這個問題﹐於是從醫院接待室一出來﹐她就搜腸刮肚地尋求
著對這個問題的答案。
“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近來﹐不是很多人都打扮成讓人分不出男女的樣子來嗎﹖”
因實在找不出恰當的理由﹐只好這麼應付了。
“不過﹐看上去也真有些怪模怪樣的﹐”立夏子未加思索地又補了這麼一句﹐好像
此話說得有些多余﹐她的臉都紅了……
瀧井沉默著。
青山大道上﹐來往車輛川流不息。
“現在已經安全了﹐我就從這兒坐車回去。”
立夏子抬頭望著瀧井﹐如果他提出送自己回家﹐那反到麻煩了。今天晚上﹐是打算
到文代家住宿的。
“給您添麻煩﹐真是過意下去。”
立夏子恭恭敬敬地行禮致謝。
“好的。一路當心﹐”意外的是﹐瀧井爽快地作了回答﹐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麼﹐
忙從口袋里取出了那把用白手帕包著的登山刀。
“這是干什麼﹖”
立夏子考慮了片刻﹐又說﹕
“也好﹐我先帶回去。”說著將刀接了過來。
她想﹐或許什麼時候﹐這刀會成為証據的。
“喂……”他用剛才打聽立夏子名字時的很客氣的語調問﹕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請您把聯絡地址告訴我﹐好嗎﹖因為……說不定什麼時候
會用得上。”
說完﹐他好象有些慌張﹐忙去掏自己的褲袋﹐拿出一張名片來。
“這是我的名片。”
在遞過來的名片上﹐印著“東陽建設株式會社、設計部、瀧井修”。
立夏子借瀧井的圓珠筆﹐在另一張名片的背面、寫上了澀谷公寓的地址和野口津子
的名字。
想個假名還好辦﹐連地址都編造成假的﹐就沒那麼容易了。於是她如實地寫下了她
的公寓的地址。短時間內消失的倦意﹐在他們分手時﹐又悄悄地向立夏子襲來。
但是──就在還給瀧井名片的同時﹐立夏子突然感到有某種記憶復蘇了。不﹐說記
憶並不確切﹐也許是立夏子活動著的意識所產生的一種幻覺吧……
“喂──-瀧井君﹐你對刺殺我的男人﹐也許有什麼線索吧。”
啊﹖﹗他突然睜大了眼睛。
“為什麼﹖”
“剛才……那個男人逃跑的時候﹐你不是喊他‘岩田’嗎﹖”
他眨了眨眼睛。過路的車燈﹐晃照出他那驚慌失措的神色。
“當時﹐是隨口說的。”
沉默了片刻之後﹐瀧井慢慢地說道﹕
“沒什麼特別的根據﹐因為剛才的那個男人同我認識的一個男人很相似。”說完﹐
他撇了撇嘴角。
“那麼﹐再見。請多保重。”
瀧井把記了東西的名片收到自己的上衣口袋里﹐隨後稍微做了一下解釋就轉身走開
了。
“沒什麼特別的根據……與我知道的一個男人很相似”──-瀧井的話﹐一直紊繞
在立夏子的腦海里﹐那個人的名字為什麼不叫岡田、龜田什麼的﹐偏偏叫“岩田”呢﹖
立夏子時常在視野模糊、渾身乏力的狀態下思考問題。
難道對這位與眾不同的女子下毒手的男人﹐是岩田周一嗎……
野口律子講要回家﹐為什麼卻向相反的方向走去﹖瀧井一邊毫無目的地走著﹐一邊
反復思考著這兩個問題。
瀧井幾次自問自答﹐但都沒有得出結論。當時在黑暗中拼搏時﹐只有抓住他的脖子﹐
拉到眼前﹐才能辨認清楚。可是那時﹐對方右手操刀﹐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把刀
子的起落上了﹕敵人是誰﹐根本沒有考慮的余地。
會是岩田嗎﹖這個問號在瀧井的頭腦里一閃而過。
跌落了刀子的對手﹐拼命地從瀧井手中掙脫﹐就在他打算跑開的一瞬﹐他的西裝的
布料及款式跳進了瀧井的眼中。
在藏青色底色上﹐印有綠色和胭脂色交織的細細的方格花墳。在那種暗度下﹐雖不
能識別得很清楚﹐但是瀧井的眼睛清清楚楚所捕捉到的﹐是在自己流動著的感覺中印著
很具特色的格子圖案。聽說岩田為白己的部下說媒﹐那個人去東南亞旅行結婚歸來﹐作
為答謝禮物﹐將這塊布料送給了岩田。那件衣服就是用它縫制而成的﹐因為它與國產貨
有些不同﹐瀧井雖然只見過一、二次﹐但已經將它深深地留在了記憶中。而且﹐聽姐姐
說﹐大約五天前﹐確切地說﹐就是九月十一同上午八時左右﹐岩田出家門的時候﹐好的
就是這件西裝。
在瀧井的印象中﹐岩田周一比他小五歲﹐今年三十六歲。他在考試參考用書和商極峸悛漸X版社的庶務科工作﹐是公司的中堅力量。因為他是瀧井的姐姐禮子的丈夫﹐所
以瀧井稱他為“姐夫”﹐偶爾不注意也會剛他“岩田君”﹐這種稱呼﹐只是在一瞬間脫
口而出……
無論怎麼冥思苦想﹐也無法得出結論。思維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時﹐瀧井馬上從上衣
口袋取出香煙來。
青山這一帶﹐美術商店、陶瓷店、洒脫的百貨店等等鱗次櫛比地排列著。這是一條
頗具豪華氣派的大街。
現在店子都關著百葉窗﹐只有俱樂部和酒吧問的霓虹燈還在閃閃發光。車子很多﹐
但幾乎沒有行人。
瀧井被香煙嗆了喉嚨﹐感到嗓子發干。於是他走進一家餐廳。
這是一個連櫃台和餐桌只有三張台面的不起眼兒的小店﹐但生意卻很興隆。
瀧井坐在靠門口的高板凳上﹐讓年輕服務員拿來兌水的酒。冰冷的液體一流進喉嚨﹐
疲勞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快感﹐漸漸地在全身擴散開來。
瀧井在櫃台邊托著雙腮﹐眼前浮現出將事態告訴姐姐後﹐她那雙哭得發紅的眼睛。
十二日的上午和下午﹐瀧井兩次接到姐姐打到公司的電話.他巡視完四谷的高級飯
店的施工現場後﹐便直奔學藝大學的姐姐家。他們住在一所出租公寓里﹐一家三口﹕岩
田、禮子和他們五歲的兒子朗。
瀧井趕到時﹐六點剛過。外甥朗因患感冒﹐已經睡了。
“修君﹐真是不得了了。”
在餐桌旁邊﹐姐弟倆一打照面﹐禮子就歇斯底里地叫起來﹐紅腫的眼睛﹐又溢出了
新的淚水。她面色蒼白﹐臉上的化妝粉已經變干﹐如同長了霜那般粗糙。
“岩田公司的人說﹐今天上午他會去公司的﹐可是……”
“您沒打聽他們跟姐夫取得了聯系沒有﹖。
在打給公司的電話中﹐禮子只是含混地問了一下﹐然後說了句“希望他無論如何要
回趟家”﹐就把電話掛了。
“唉──直到現在仍然情況不明。看來這事非同小可。
岩田從昨天晚上就失蹤了。”
“失蹤了﹖一一昨天晚上沒回家﹖”
“是啊﹐開始我認為他有什麼事……以前他很少在外留宿﹐即便有、他也會打個電
話說一聲的。可這次……真讓人為他擔心。”
禮子勉強說完﹐就用力咬緊了嘴唇。話語中﹐似乎含有某種受騙的味道。為了促使
禮子講下去﹐瀧井一直默默地注視著她。
“上午十一時左右﹐公司打來了電話﹐說今天上午公司有個會議﹐可是卻沒有看到
岩田的影子﹐不知為什麼……聽說一定要拿到岩田保管的文件……到處找他﹐也沒有聯
系上……”
“那麼﹐我去打聽一下。”
“唉──只能請公司幫助了解一下與工作有關的單位了。至於其他地方﹐要麼是吉
祥寺媽媽家﹐要麼是你的公司。為了慎重起見﹐還給你掛了個電話呢。”
“啊。””瀧井以困惑的表情望著姐姐。剛才禮子說為了慎重起見先向自己打聽一
下﹐這不是很自然地道出了日常岩田和她的關系嗎﹖瀧井對比自己長兩歲、但閱歷淺、
膽子小、宛如自己妹妹般的姐姐禮子﹐不知為什麼﹐總是放心不下。姐姐和岩田之間﹐
雖然沒有反目過﹐但在感情上﹐很難說得上親密。
使瀧井感觸最深的﹐就是岩田對任何事情都持冷漠態度﹐簡直讓人很難與之相處。
因此﹐獨身的瀧井﹐即使到姐姐家來﹐也很少與岩田一道這餐。所以﹐平時岩田不打招
呼就外出了的話﹐禮子一定想不起要去問弟弟瀧井的。”
“岩口在東京沒有親戚﹐公司以外好像也沒有特別親密的朋友……”
“這麼說﹐沒有什麼線索了﹖”
“是啊。今天代理科長特意來這﹐昨天傍晚六點左右﹐岩田從公司出來﹐再也沒有
回去﹐誰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聽說﹐他在工作上﹐與其他單位也沒有任何聯系。”
“簡直想不出他突然出走的理由。”
“出走”這個句﹐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聽到﹐所以瀧井也沒留意。但此話用於岩田﹐
在禮子聽來﹐則感到十分不自然。她的臉神經質地抽動著﹐並且拼命地搖著頭。
“那麼﹐也許在什麼地方出了事故﹐我們還是先報告警察署吧……”
禮子說話的時候﹐抬頭看了看掛鐘。據她所說﹐岩田失蹤已超過二十四小時了。
“是啊﹐如果發生了萬一﹐還是提出搜索申請為好。”
瀧井朝外甥休息的房間看了看。
“姐姐如果脫不開身﹐那就我去吧。”
“那好﹐拜托你了……”
禮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她那迷茫的神色﹐給瀧井留下很深的印象。
瀧井看著禮子﹐欲問又止。
禮子的視線落到了側靠著的桌子上﹐她凝視了一會兒說道﹕
“我對公司的人什麼也沒有說﹐可是……我預感到發生了什麼不祥之事。”
“那﹐什麼﹖”
“這兩個多月來﹐我總感到岩田的神情有些不對頭﹐晚歸的日子越來越多﹐在外面
留宿也有多次。不過﹐那則他一般都會打電後來告知。而且每次一進家門﹐就說參加公
司的娛樂旅行去了什麼的﹐聲明未在家過夜的理由﹐岩田主要是搞公司的內務性工作﹐
按理說與外界幾乎沒有什麼聯系。”
這番話﹐使瀧井想起了剛才禮子在觸到丈夫外宿時的微妙口吻。
“他常辯解說自己在外面工作忙﹐可是回到家里仍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兒子
同他講話﹐他也是答非所問……
“我感到岩田不是因為工作﹐而是被其他什麼東西鬼迷心竅了。我真的是毫無辦法
啊。”
禮子有可能想說岩田招女人了。
“但是﹐姐夫除了整天思慮重重以外.還有沒有其他情況﹐比如說﹐有人打來奇怪
的電話啦什麼的……”
禮子慢慢地搖了搖低垂的頭。
“我不可能猜測得那麼准確﹐但是﹐我心里有數。
岩田並不是真心愛我才同我結婚的。從前﹐在故鄉福岡﹐他好像有個戀人。不知為
什麼沒有同那個女人結合﹐而來到東京和我結婚了。生了朗以後﹐他仍然忘不掉那個女
人。所以……我知道遲早會發生這種事的……”
說到這兒﹐禮子用手捂住臉﹐像少女受了委屈那樣﹐大聲哭泣起來。淚水從手指間
流了出來。
對於岩田周一的經歷﹐瀧井有所了解。
岩田周一生於九州北部﹐福岡私立大學畢業﹐在老家的印刷廠工作了四年左右﹐大
約十年前只身來到東京﹐在一家小小的出版社就職。因為被現在的“教旬社”吸收為會
員。所以他就調到了現在的公司。
同禮子相識﹐是來東京不久的事。
禮子高中畢業以後。在位於銀座的教旬社附近的商事公司工作。因為在飲食店和食
堂多次與岩田見面﹐彼此慢慢熟識起來﹐兩個人在六年前的秋天結了婚﹐第二年生了朗。
如果仔細推算一下日期﹐禮子的妊娠好像是迫使岩田同禮子結婚的原因。但即使如此﹐
在發生今天這件事之前﹐這個家庭仍不失為一個安定的家庭。不過﹐說岩田在福罔有戀
人等等的話語﹐對瀧井說來﹐這倒是初聞。
沈井和禮子的雙親都還健在﹐父母同兄長一起生活﹐住在吉祥寺。父親和哥哥都是
職員﹐岩田同他們之間也只是泛泛的往來。可以這麼說﹐在岩田周一的心靈深處﹐的確
藏有一個不為任何人所知的陰暗的角落。
“福岡方面打聽了沒有﹖”
待禮子鎮靜下來後﹐瀧井問道。禮子無力地搖了搖頭。
“沒有聯絡地址。聽說他父母雙亡﹐表弟在農村﹐他來東京以後﹐好像從來沒有回
去過。所以……”
從禮子的表情上看﹐好像福岡方面不會有什麼問題。
沈井向禮子借了張岩田最近的照片。
岩田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眼睛微陷﹐一眼看去﹐好像是那種安分守己、靠工資生
活的老實人。
拿著照片﹐瀧井來到碑文谷警察署﹐辦理了申請搜索的手續。近年來﹐離家出走的
人數激增﹐這幾乎成了一種社會風氣。正因為如此﹐對於既不是未成年的孩子﹐又不是
精神病患者的岩田的失蹤﹐在不具備特別犯罪背景的情況下﹐是不能期待警察采取多麼
重大的搜索行動的。
瀧井從負責接待的警宮的態度上﹐得出了這個結論。
所以﹐岩田在失蹤前兩天即九月九日下午﹐到過南青山住宅街﹐這個對岩田所知的
最後一點線索﹐也就沒有向警察說明。
在遞上搜索申請書的那天﹐瀧井沒有回阿佐谷的單身公寓﹐而是住在了姐姐家。當
晚﹐仍然沒有岩田的音訊。
第二天早上﹐他到位於大手街的公司上班。午後﹐姐姐又打來了電話。
“今天﹐公司的科長來電話說……”
電話里傳來了禮子嘶啞的聲音。
“科長為了慎重起見﹐再次向公司的人打聽岩田的下落。編輯部一個叫佐伯的人說。
四天前﹐在南青山偶然碰到了岩田。聽說佐伯與岩田年紀相仿﹐只是工作性質不同﹐是
個很可靠的人呢……”
“南青山﹖”
“是的﹐九日下午四時左右﹐在南青山的住宅街上﹐他看到了從對面走過來的岩
田……聽說那天佐伯是到照像館去﹐回來的路上遇到的。佐伯當時還想﹐庶務科的岩田
怎麼這個時候在這里呢﹖他無意中問了一句﹐岩田神色慌張﹐搪塞了一句就匆忙走開了。
因此﹐佐伯君還以為他在什麼私事。
還責怪自己不該同他打招呼呢﹖他說﹐現在很後悔﹐當時沒問清楚……”
“科長江說﹐在南青山沒有任何一個單位與岩田的工作有關系。而且九日下午三點
多鐘﹐岩田自稱頭痛便請假提前下班了.不過﹐去南青山這件事﹐科長也是第一次聽
說﹐”瀧井深思著。
“唉﹐這件事最好是報告警察。”
大概是因為禮子沒有直接與警察打過交道的緣故﹐所以他覺得最可依賴是警察。
“好。就這麼辦﹐”瀧井簡潔地回答。
那天下午﹐天色已晚﹐瀧井離開禮子家﹐又趕到西銀座的教旬社訪問佐伯。平時﹐
瀧井上午在辦公室從事設計工作﹐下午到施工現場轉一轉。作為設計部一組的主任﹐瀧
井不管多忙﹐擠出點干自己事情的時間﹐總還是做得到的。他打算再了解一下佐伯還有
沒何其他新情況。比如九日下午﹐他遇到岩田的確切場所等等。
來到佐伯處﹐他說遇到岩田是在從青山五號街、與乃木坡道及三號高速公路之間的
那一地帶。因為佐怕經常出入那家照像館﹐所以很快就給瀧井畫出了一張詳細地圖。
正好佐伯所言﹐這是一條能使人聯想到高級生活圈子的都市住宅街﹐閒靜的路面上﹐
映照著初秋的夕陽。
瀧井在佐伯指點的道路上徘徊了幾趟﹐最後走進位於街角的一家酒店﹐在店舖的酒
類貨架旁邊﹐也擺著香煙﹐牆角還放著一部公用電話。這是一個精巧、整潔的小酒店。
瀧片拿出岩田的照片向店家打聽﹐不料競得到了意外的收獲。
“啊──這個人﹐最近常到我們店買買香煙﹐打個電話什麼的﹐”一個工作服上系
著一條很長的圍裙、樣子姓像雇員的年輕人﹐用明快的語調回答。
“是的﹐是七月末開始來這兒的﹐他經常一個人在這條路上走來走去﹐有時是白天﹐
有時是夜晚﹐夜里有時也……”
如果從七月末開始的話﹐那離現在是一個半月。同禮子所說的大約兩個月以前﹐岩
田的情緒開始有所變化﹐時間大體上是和符的。
“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嗎﹖”
“嗯──有天傍晚﹐我給朝永先生家送啤酒﹐看到他正從朝永家的門口經過﹐”
“朝永先生家﹖”
“從那個牆角往左拐﹐走一會兒﹐外面有石牆的房子就是。”
“他從事什麼工作﹖”“呀﹐詳細情況我不了解﹐但聽說在日本橋那邊的一家公司
工作﹐他好像還是社長呢。”
青年對瀧井提出的問題﹐本來有些疑惑﹐但出於好奇﹐還是爽快地有問必答了。
“最近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瀧井最後問道﹐這個問題青年記得不准確﹐但好像並不比佐伯遇到岩田的時候更近。
那天﹐瀧田只在遠處眺望了朝永住宅的外觀。
佐伯碰到岩田時﹐岩田慌張的神情﹐從姐姐那里聽到岩田的低落情緒﹔石頭圍牆里
面那暗淡的黃色牆壁﹐拜訪這所房子的主人時﹐主人可能采取的拒絕態度……這一切交
織在一起﹐使瀧井沒有輕易去按朝永家的門鈴。
隨後﹐他來到一家花店。在電話簿上查到了朝永的電話號碼﹐便掛了電話。他向來
接電話的女人暗示﹐是因為商業上的緊急情況﹐想打聽一下朝永公司的電話號碼。他使
用這種辦法﹐試著對朝永家進行一次內部偵察。結果了解到﹕主人朝永敬之是本部位於
八丁崛的非金屬批發公司朝永銅業的社長家中只有妻子和他。朝永現在正在關西出差這
一系列的情況。
瀧井回到姐姐家﹐在將調查結果告訴禮子之前﹐首先問她對“朝永”這個姓有無印
象﹐禮子聽後﹐只是以驚訝的表情頻頻搖頭。
第二天﹐瀧井決定直接可訪朝永家。
自己遭到意外並不是他所擔心的﹐他思慮的是此行能否抓到岩田失蹤的線索。
瀧井潛伏在朝永家的門口附近。這是岩田失蹤後的第三天﹐也就是九月十四日的下
午三時左右。他之所以選擇三點這一時刻﹐是因為﹕即使朝永出差回來﹐此時也不會在
家。
瀧井希望只有雪乃一人在家里。聽說岩田經常在這條街上遛撻﹐有時白天﹐有時傍
晚﹐假若岩田的目的地就是朝永家的話﹐他的訪問對象絕不會是朝永﹐而是他的妻子雪
乃。
行至西天的太陽﹐將細細的光線投射在刻有浮雕的門上。
在門口與瀧井相對而立的雪乃﹐給他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聽到電鈴聲﹐詢問了對方的姓名﹐然後打開門的雪乃﹐身穿淡黃色捻絲綢和服﹐顯
得端莊、文雅﹐尤其是她那無以倫比的美貌﹐使瀧井不由得感到有些頭暈目眩。他趕忙
把目光移開了。
“突然打擾……我是瀧井。”
瀧井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遞上名片。雪乃也很有禮貌地接了過來。然後﹐她立刻用
沉著的語調低聲說。
“唉呀﹐如果要找我丈夫的話﹐不巧他出差了……”
“不﹐今天我是來向夫人打聽點事。”
“……﹖”
“關於岩田周一的事﹐”瀧井突然將岩田的名字拋出﹐是想獲得對方的瞬間反應。
雪乃黑黑眸子剎時間露出了十分驚異的目光。
“岩田﹖……”
她口中不由自主地叨念著﹐同時用審視的目光盯著瀧井。單從她的面部表情上﹐很
難辨得出這是突然聽到岩田的名字後所表現出的驚慌失措﹐還是對瀧井構成線索的人物。
在遭到追查後表現的驚愕。
瀧井拿出了准備好的照片。
“這個男人是我的遠房親戚﹐三天前失蹤了。”
瀧井急不可耐地將事實和盤托出。雪乃定睛注視著遞過來的照片﹐沒有抬起頭來。
“有沒有線索呢﹖因為那天我偶然碰到他從您家里出來﹐於是就來問一下。而且我
聽說他和您還是熟人﹐您是否了解他的行蹤呢﹖”
瀧井說完了﹐雪乃仍然低著頭﹐臉繃得緊緊的。她對瀧井的提問﹐如何應答呢﹖不
難猜測﹐她正在盤算著。
沉默了一陣之後﹐雪乃還回照片﹐露出為難的表情﹐並有禮貌地微微笑了笑。昏暗
中﹐她那張白淨的臉比剛才顯得更加蒼白。
“對不起﹐您是不是搞錯人了﹖”
雪乃冷靜地口答。
“在我的記憶中沒有這麼個人﹐更不知道岩田這個名字。”
“但我曾親眼看到他從您這兒出去……”
雪乃並不急於反駁﹐相反﹐她很坦然地盯著瀧井的眼睛。
“他真的是從我家出去的嗎﹖”
“是的﹐是這樣的。”瀧井雖然這樣回答﹐但是心里好像產生了一些動搖。因為疏
忽大意﹐只有這件事沒有仔細詢問酒店的招待。
從雪乃的微笑中﹐看得出她比剛才顯得鎮靜多了。
“啊﹐這就對不起了﹐岩田君不是做什麼推銷工作的吧﹖那樣的話﹐也許我接待過
他的來訪﹐可是忘記他的相貌。”
“不﹐他不是推銷員。”
雪乃稍微歪了一下頭﹐嘆了口氣。
“這就怪了﹐我的確沒有這個印象。”
“您也沒有聽朝永先生說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
“您丈夫什麼時候回來﹖”
“十八號左右……”
“那麼請允許我打聽一下公司方面的人。”
“請自便。”
“實在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不﹐哪兒的活﹐沒能給您什麼幫助。”
最後﹐雪乃以殷勤的態度﹐送瀧井到大門口……
但是這座房子里一定有鬼……
不﹐也許那個女人說的是真的。
當瀧井走出朝永家門時﹐他感到很渺茫。因為從雪乃的言談中﹐沒有抓到一點把柄﹐
頭腦中留下的僅僅是對艷麗的雪乃的一種猜疑罷了。
不過﹐憑直感﹐他總覺得那個女人手里一定隱藏著一把解開岩田失蹤之謎的鑰匙。
線索在雪乃這里斷掉了﹐朝永又在出差﹐瀧井實在想不出一條進攻這座堡壘的錦囊
妙計。
那天晚上﹐瀧井仍然住在姐姐家﹐但他沒有向姐姐述說事情的經緯。如果把雪乃的
事告訴禮子的話﹐她馬上會條件反射似地把雪乃視為丈夫的戀人﹐這樣一來﹐她肯定會
氣得發瘋的。不過﹐這種主觀揣度雪乃背著自己的丈夫與岩田建立情人關系的想怯﹐似
乎也有些過於偏頗。但總的說來﹐在目前階段﹐這件事是太棘手了。
瀧井決定把這個情報對碑文谷警察署防犯科暫時隱瞞下來。如果通知了他們的話﹐
警察也許會馬上到朝永家進行情況調查﹐同時﹐如果雪乃一問三不知﹐警察就要吃閉門
羹了。而且那家酒店的青年店貝﹐因為朝永家是他們多年的老主顧﹐在警察面前﹐他又
能力自己做出多少有力的証詞呢﹖
瀧井心里沒有一點把握。
在敵人防范之前﹐先毅然地隱退下來﹐靜觀事態﹐再抓住一些更確鑿的証據。瀧井
這樣想。
“同雪乃見面的第二天夜里﹐他又一次悄悄地潛伏到朝永家附近。”
這一帶白天本來就很安靜﹐一過晚上十點﹐在濃重的夜色里﹐就更顯得寂靜得有些
令人怯步。
他小心謹慎地選擇了圍牆和樹籬的背光處﹐同時又能嘹望到朝永家門口的地方藏了
起來。
不久﹐一個意外的新情況出現了﹐令他頓時緊張起來。
以朝永家的門口為中心﹐在同他方向正好相反的道路的拐角處﹐也有一個人影一動
不動地站在那里。那是個身材瘦小、穿西裝的男人。
當瀧井踱步過來的時候﹐那個男子已經躲到了身後樹籬的陰影中。他好像也在注視
著朝永家的大門。開始﹐瀧井以為自己神經過敏﹐看錯了﹐但後來發現那人的確窺視著
與自己相同的地方。那個男人偶爾挪動幾步﹐走到路燈燈桿下﹐看一下手表﹐然後又返
回到原來的老地方﹐神情專注地觀察起朝永的家門口來。這種無言的舉止﹐完全表露了
對方的內心。
不久﹐那個男人左右觀望了一下﹐便抬起雙腿、邁著沉重的腳步從樹萌中走了出來。
當時大約十點半。對方可能是在這兒呆了很久﹐見朝永家的門前始終沒有任何動搖﹐於
是斷念﹐轉身走了。
瀧井沒有放棄監視的打算﹐便悄悄地限在他的後面。
那男子蓄著長發﹐從背影看﹐還只不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向前走了一段路後他拐進了一條又窄又陡的坡道。瀧井也隨之走進了道路的拐角處。
前面男人的腳步﹐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而緩慢﹐道路很窄﹐如果不拉開一點兒距離的
話﹐他便會立即發現有人在跟蹤。
突然﹐瀧井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在後面﹐也就是在前面的男子和瀧井走過的路上﹐剎時間又出現了另一個男人﹐他
躡手躡腳﹐但步履疾速﹐一閃身□進了坡道。
第一個男子大約走到坡道的一半﹐後面的男人便徑直向他的背後靠了過去﹐他也是
身著西裝﹐但是戴著壓舌帽﹐帽沿壓得很低﹐遮住了他而目。看上去﹐他個子略高﹐體
格也顯得較強壯。
追逐者跑上前﹐一把抓住前面那個人的手腕﹐並就勢用身體把他壓到石頭牆上。兩
個人在無聲地搏斗著。糾結在一起的喘息聲﹐打破了寧靜的夜空。瀧井也深深地為此振
動。
但是﹐瀧井在短時間內卻原地未動﹐持靜觀態度。他看前面兩個男人的力量懸殊很
大﹐而且後者是突然沖上來﹐所以明顯地占了上風。看來﹐他們之間一定存有什麼糾葛﹐
當然﹐瀧井是猜不出來的。況且﹐男性的爭斗﹐是沒有必要過早地介入去調解的。
當發現第二個男人拿出閃亮的刀子時﹔瀧井反射性地跑上前去﹐從後面抓住了那只
持刀的手﹐並將其倒剪過來﹐他們三人當中﹐瀧井的身量是最魁梧的。再加上每天在建
築工地和工人混在一起﹐自己的腕力有多大﹐他心中有數。
被揪住的男人“啊”地叫了一聲﹐放開了被壓在牆上的刀子﹐並用力掙脫了瀧井。
看架勢﹐他現在又把瀧井視為新的進攻目標了﹐但他始終沒有鼓起襲擊瀧井的勇氣﹐
他的手又被瀧井牢牢捉住。刀子落到地上。但就在瀧井精神松解的一瞬間﹐對方將他用
力推倒在地﹐然後朝坡道的下方跑去。
瀧井正想抬腳去追﹐不料路邊伸出一只手來﹐回頭再看那個男人﹐只見他已經輕盈
而敏捷地跑完坡道﹐轉彎不見了。瀧井這才發現那個身體一直靠著牆、一動不動地注視
著自己的男人﹐實際上很像個年輕的女子。她的左衣袖已被划開﹐血從里面流了出來……
逃走的那個男人﹐是岩田﹖
同一個疑問又回到瀧井的腦中。
他是從朝永家出來的嗎﹖
現在還不能這樣判斷。
但是那個叫野田律子的女人﹐如果她確是窺視朝永的家﹐在歸途又遭到襲擊的話﹐
那麼那個男人肯定是與朝永家有瓜葛的人了。
再說律子﹐她為何一直站在路角﹐注視著出入於朝永家的人呢﹖她想干什麼﹖更令
人費解的是﹐她的這身裝束﹐難道僅僅出於單純的興趣和愛好嗎﹖不﹐她肯定是為了隱
瞞什麼﹐才用異性的服裝把自己裝扮起來。
而且﹐這個女子險遭殺身之禍﹐卻不想報告警察﹐這又是為什麼﹖﹐這些疑問像旋
渦一樣﹐在瀧井的頭腦中翻卷﹐他感到。
如果再深究下去的活﹐連自己的意識都要變得混混沌沌了。
第三杯酒一下肚﹐瀧井便笨拙地慢慢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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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在“天城山﹐被刺殺的屍體……﹐趁著一歲的真澄快活地擺弄玩具的時候﹐看晨報
的松野文代懷看好奇心﹐邊看邊讀出了聲。
“嗯﹖”在嗓子眼里嗯了一聲的立夏子﹐突然感到心臟“咚咚”地跳起來。
這是立夏子在南青山遭襲擊的第二天早上。文代的丈夫上班去了﹐立夏子和文代母
子一起吃完早飯後﹐開始整理左腕傷口的繃帶“天城山﹐發現了屍體﹖”
立夏子好像在催促自己快點兒做好思想准備﹐反復地念叨著這句話。
“是啊﹐在萬二郎山的杉木林中﹐死了有三、四天的一具男性屍體……”
文代指著社會版給立夏子看。大約有兩段文字的一條消息﹐登在了左下角。
文代把注意力放在這條消息上﹐並不是偶然的。她和立夏子都畢業於靜岡縣的縣立
高中。特別是文代﹐祖祖輩輩都是地道的靜岡縣人﹐她的祖父、祖母現在仍在位於伊豆
半島底部的函南街務農﹐她自己也多次攀登天城山呢。因此﹐她對於靜岡。特別是伊豆
附近發生的事件﹐尤為關注。
立夏子低頭看那條消息。
消息內容──十六日晚上九點多鐘﹐兩個在萬二郎山中途迷路的徙步登山者﹐在杉
木林中﹐發現了一具腐爛了的男性屍體。兩人找到回路﹐下山之後﹐馬上報告了警察署。
警察署立刻派人火速趕到現場。死者系男性﹐三十六、七歲﹐刀子從左肋後方斜刺向心
臟。大約死了三、四天。西服內里寫有“朝永”的名字。在明確死者的身份後﹐作為殺
人事件﹐警方迅速開始了全面的偵破……
朝永的屍體被發現了﹗
可怕時刻到底來了。立夏子感到全身發冷發顫﹐同時也感到自己為朝永赴死的時刻
迫近了﹐從那天夜里開始﹐朝永的屍體就一直在那又暗又亞的荊棘叢中慢慢地腐爛著。
自己是知情者﹐卻將事件隱瞞下來﹐此時﹐她對自己的這私行為感到無限的惶恐。
然而﹐立夏子也不僅是為了保存自己才這樣做的﹐她在心中不知多少次地向朝永默
默地道過歉﹐希望他在天之靈能夠饒恕自己。
消息報導中沒有登載死者的身份﹐也沒有詳細地觸及現場情況﹐報導只是一般地披
露消息。
但是﹐只要屍體被發現﹐便打開了檢查此案的大門。警察一定拿到了朝永的名片﹐
況且進山之前﹐在臨時歇腳的天城山旅館﹐朝永在“來客登記簿”上﹐還填了真實姓名
和地址呢。
消息明確地寫過屍體為刀子刺殺﹐是一起殺人事件。一對男女﹐一同服了安眠藥﹐
女子把刀子戳向躺下去的男人背部﹐自己逃之夭夭﹐這一個人難以接受的推斷﹐目前已
經變成無可爭辯的“事實”。返回東京的立夏子﹐甚至想這會不會是自己的幻覺……
只要專家到場﹐是很容易嗅到在屍體旁邊還有一個“消失了的女人”的味道。他們
不僅找到了安眠藥瓶﹐而且在朝永的上衣口袋里還發現在大城山旅館的信箋上兩個人並
排寫下的遺書。
現在﹐立夏子盡管感到呼吸困難﹐嗓子發干﹐頭腦卻異常清醒﹐她開始揣測辦案的
經過來。
從屍體所帶的物件上﹐大概已經查明姓氏、住址、身份等問題。隨即警宮以便箋為
線索﹐奔赴天城山旅館﹐確認在遺書上所記的九月十三日的確有個名叫朝永敬之的男子
偕同一名女子﹐在旅館休息過。入夜後﹐雙雙走向了登山口方向。
女子的名字﹐從遺書上得知叫立夏子。年齡也可以從旅館工作人員那兒打聽到。時
間只過了三、四天﹐特別是立夏子沒經過任何化妝﹐人們是很容易相當准確地描繪給警
察的。
另一方面﹐在判明朝永身份的同時﹐警方也會馬上與朝永家取得聯系。
朝永從大城山旅館發出的信﹐雪乃已經收到了吧。不﹐不會。立夏子在同一時間寫
給文代的信﹐不是也沒寄到嘛。那麼﹐雪乃在接到大仁警察署方面的通知之前﹐至少在
表面上還不知道這件事。或許真的以為丈夫到關西出差去了。
也許再過兩、三天﹐她才會得到消息。聽到噩耗後雪乃那哀傷的表情和那低眉蒼白
的臉﹐又在立夏子的眼前掠過。
隨之﹐一種殘酷的快感和一種奇妙的優越感頓時湧上立夏子心頭﹐但這僅僅發生在
一瞬間。
毫無疑問﹐雪乃得到朝永的死訊後﹐馬上會將發生在兩人前傍晚時分﹐一個女扮男
裝的人突然來訪時順口說出朝永和天城山地名、自稱為野添立夏子這件事通報警官的。
人們一定會將那位“消失了蹤影的女人”與此事聯系起來﹐並非常迅捷地著手進行追查﹕
在這種情況下﹐地方警察署也許正在謀求東京警視廳的通力合作呢。無論如何﹐警察都
會想方設法搜尋朝永的情婦。為此他們會去朝永鋼業公司了解與此案有關的情況﹐公司
里也許有人是朝永的摯友﹐知道立夏子其人。
和她勤工儉學的那個酒吧。警察在六本木的酒吧逼問出立夏子的身份後﹐又會馬上
奔赴代代木的女子大學和澀谷的公寓﹐同時還會飛速地向在靜岡的父東進行打探。立夏
子的大腦在飛快地運轉著﹐思考著。
命運不好的話……不﹐只能認為這種可能性是相當大的。但是﹐無論是酒吧也好﹐
大學同班同學也好﹐或者是父親那里也好﹐做為立夏子輾轉的場所﹐他們都會把文代的
家洩露給警察的。隨後﹐警察就循著這條線索﹐找到立夏子。
不久﹐又確認刀把上的指紋同立夏子指紋一致﹐當這一時刻到來之際﹐未來的一切
就將永遠問立夏子告別。
想到此﹐立夏子的身了不由得一震﹐她猛然抬頭看到了衣櫃上方的掛鐘﹐時針正指
向十點一刻。立夏子迅速地把沒綁完的繃帶草草纏好。
“怎麼了﹐痛嗎﹖”
對此事毫無所知的文代﹐看著立夏子手腕上稍微弄臟的繃帶﹐問道。此時﹐她已經
把報上的消息忘得一干二淨﹐她甚至還說﹐在石頭路上跌一跤﹐擦傷會是很厲害的。這
種傷應該到附近的醫院好好治療一下。
“沒關系。”
立夏子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站起來。
“醫生說﹐過兩、三天去醫院消毒﹐今天我就去。”
立夏子果然瞞過了文代﹐她不想再給這個小康之家添任何麻煩。至於文代以後會知
道無城山事件同立夏子有牽連。那是以後的事。現在到什麼地方去呢……立夏子心里沒
有一點主意。但她知道﹐在警方還未熟識立夏子的名字和容貌之前﹐無論如何要做好必
要的准備。
現在就去那所外科醫院﹐順便再去窺視一下朝永的家。
這種欲望像一種難以抑制的沖動﹐突然間又抬頭了。
這天是秋分前的一天﹐天氣寒冷﹐天空陰沉。
立夏子在灰色毛衣上﹐套上了一件寬松的、有些像男式的上衣﹐戴上太陽鏡﹗走出
了文代的家。
南青山的住宅街﹐上午也很寧靜﹐各家的主人們都上班去了﹐路上幾乎看不到一輛
停駐的汽車。
隨著朝永家的迫近﹐立夏子的心也越發緊張起來。她感到全身像起了雞皮疙瘩﹐腳
步自然也變得沉重起來。盡管如此﹐她仍然做出了隨時逃跑的准備﹐如果此時被警察發
現並追趕的話。
但是從大街上一路走過來﹐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
立夏子在上次監視朝永家門口的道路拐角處停下。此刻﹐朝永家門前如同前兩天的
夜里一樣的寂靜。鉛灰色的天空下﹐黃色的牆壁似乎又增添了一層陰森的氣氛。二樓的
目戶全部關閉著﹐里面掛著淡褐色的窗簾。
門前沒有停車﹐只有斜對圃洋房的前庭里﹐露出了一輛象牙色“奔弛”小轎車的車
頭。
不久﹐立夏子發現﹐在朝永家的門前﹐從前一直開著的鐵柵欄大門﹐現在卻緊閉著。
由此﹐立夏子猜想﹐大概是雪乃接到通知﹐趕到伊豆去了。
這時﹐立夏子意識到﹐自朝永的屍體被發現的那天起﹐警探就會把這所房子監視起
來。當她突然趕到迫在近身的危險時﹐便迅捷地轉過身來﹐徑直向外科醫院奔去﹐此時﹐
立夏子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盡快逃走。
立夏子來到前天晚上治傷的醫院候診室﹐那已有數名病人在排隊候診。現在離午休
已沒有多長時間了。
立夏子是上午就診的最後一個人。
自從今天早上看了報紙以後﹐立夏子每和一個人打照面﹐就感到有些心驚膽戰。不
過﹐醫生和護士看到立夏子時﹐並沒有改變他們那職業上的表情。
“如不沾濕的話﹐洗澡也沒關系﹐第七天來拆線吧。”
前天晚上的值班中年醫生﹐做了簡短的消毒之後﹐爽快地說。
從治療室回到候診室的時候﹐已經看不到其他病人的影子了﹐在收款窗口的旁邊﹐
立著一個“正在吃飯”的牌子。立夏子只好靠著向外凸出的窗台﹐等待著。
“今天早上﹐警察的巡視車停在那家的門口了。”
里面護士的交談傳到了立夏子的耳朵里。
“是朝永君家的門口嗎﹖今天早晨來上班的時候﹐我也注意到了﹐還看到他的夫人
站在大門口呢。”
“她怎麼樣﹖”“朝永君的夫人﹐是位很漂亮的太太吧﹖”
另一個護士問。
“是啊。不過﹐我總覺得她好像裝成一個藝妓的樣子﹐我可不喜歡那種類型的人。”
一個上年紀的護士回答。
“有沒有孩子﹖”
“好像沒有。”
還是那個年長者在一本正經地回答著。
“最近聽三號街石川婦產科的人說﹐那位夫人從很早以前就到他們那里取庇魯﹐據
說病歷上寫著月經因難症。”
“啊──如果說庇魯的話……”
聊天還在繼續著﹐可是後面的話題好像已經轉到立夏子不認識的一位病人的風流韻
事上去了。
立夏子取完藥﹐便走開了。
朝永雪乃經常服用庇魯。
一聽到庇魯﹐立夏子立刻陷入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復雜的心理狀態中﹐其理由無疑是﹐
雖然過了還不到一周的時間﹐但已覺遙遠的過去了的那個夜晚──即朝永引誘他一起去
自殺的前一天﹐當朝永知道立夏子也在服用庇魯後﹐立刻表現出異常憤怒的反應。當時﹐
他還以強硬的口吻﹐說了聲“停藥﹗”並以焦躁的語調﹐意外地洩露了對庇魯的詳細知
識。
朝永為什麼一聽到庇魯﹐感情就那麼激憤呢﹖
根據衛生部的指示﹐庇魯並不是避孕藥﹐而是作為治療月經困難症應用於臨床的﹐
立夏子記得在什麼雜志上讀到過。
而現在﹐幾乎所有的人部認為它是一種避孕藥﹐且使用它的人日漸增多。
因此﹐當立夏子聽說從很早開始朝永雪乃就在附近的婦產科領這種藥的時候。她想﹐
雪乃來月經的時候﹐可能伴有很厲害的腹痛症。為了治療病經﹐醫生開了這種處方。或
者夫婦二人都不想要孩子﹐為達到避孕的目的﹐使用這種避孕藥的吧。立夏子當然無法
判斷是屬哪種情況。
原來雪乃用這種藥﹐還無可非議﹐如果以後還繼續用的話──雪乃有秘密情人的可
能性就更大了。而且朝永已經對服用庇魯的妻子的情況進行了調查。所以就不難看出他
為什麼對庇魯如此憎惡了。
立夏子的嫉妒之火﹐油然而生。
雪乃的背叛與拒絕﹐使感情極少外露的朝永幾乎喪失了理智﹐他的心靈遭到了嚴重
的創傷﹐哪怕是短時間的。
然而﹐立夏子還有一個不解之謎。
她覺得﹐圍繞著庇魯在朝永夫婦之間﹐似乎還有一個更大的痼疾。
渺茫的疑慮﹐使立夏子忘記了自己即將身陷圄囹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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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立夏子從外科醫院來到青山大街﹐乘上了出租汽車。
手表指針已過下午一時。立夏子想盡快返回文代家﹐把日常用品塞進背包﹐就像前
天早晨跟頭骨碌滾到文代面前一樣﹐現在又必須以同樣的方式離開這個家了﹐要盡可能
快﹐趕在文代一無所知之前。
快到文代家時﹐立夏子警覺地望了望四周﹐在離文代家不遠的地方下了車。
雖說同是住宅街﹐但趣味與青山不同﹐在塞滿了小商。
店、舊住宅的狹小道路上﹐立夏子沒有發現警車。就在進入文代家住宅的細窄馬路
的盡頭﹐也只看到幾個悠閒的主歸牽著孩子在散步。
立夏子這才稍微放松了一下緊張的情緒﹐快步朝文代家走去。
文代家的門關著。立夏子用向文代借來的鑰匙開了門。
見屋里沒有人﹐立夏子以為文代大概領著孩子上街買東西去要打點行裝﹐還是沒人
的好。立夏子一邊整理著換洗的衣服和梳洗用具﹐一邊考慮是否給文代留個條﹐後來轉
念一想﹐等事後從外面打電話告訴文代﹐可能更穩妥……
突然﹐立夏子聽到身後門扇響動的聲音﹐便回過頭來。
只見文代站在客廳的門口。這時﹐立夏子才知道文代並沒有外出﹐而是在里面的房
子里哄小孩睡午覺。文代平時那調圓圓的紅潤的臉龐﹐今天突然變得從未有過的蒼白﹐
那雙有點兒腫泡泡的單眼皮的眼睛﹐也變得呆滯起來。她無聲地俯視著立夏子﹐就好像
在自己的家中﹐發現了一個陌生人一樣……
“原來你在家啊﹐我還以為去賣東西了呢。”
立夏子故意向朋友做了個鬼臉﹐隨即笑了笑﹐然後趕忙把背包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真澄已經睡著了﹖”
“你最好快點准備行裝。”
文代冷不丁說道。表情仍然那麼呆板﹐聲音也象陌路人一樣冷冰冰的。
“嗯﹖……”
“我看了中午的電視。里面有你的名子、年齡、和其他情況。說你是掌握著天城山
事件鑰匙的女人……”
“啊﹗”立夏子倒吸一口氣。
“立夏子君﹐你真的……”
立夏子一邊望著文代那充滿疑慮的目光﹐一邊將吸進去的氣慢慢地吐了出來。接著﹐
她不知為什麼﹐突然為一種煩惱的心情所困擾。在冷酷的現實面前﹐她想請文代相信自
己的清白無辜﹐想使地理解自己﹐這也許是分擔自己命運的第一道關口﹐然而﹐她怎麼
也鼓不起要說明真相的勇氣。
立夏子只是扭過頭去﹐看了看文代的眼睛﹐慢慢地搖了搖頭。
文代的表情剎時間變得像哭一樣。
“說的是真的嗎﹖你到底做什麼啦﹖”
“我什麼也沒有做……”
“啊﹖﹗那不是事實﹖﹗”
“是的﹐那不是事實﹐不過﹐無論如何﹐我也要做好離開的准備。”
立夏子指了指背包。
“是啊﹐越快越好。不過﹐你到哪兒去呢﹖”
“還沒有決定。但是﹐無論如何要離開這兒。如果你逼我走的話﹐以後決不會再……”
“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這時﹐文代突然發出刺耳的叫聲﹐連立夏子都大吃一驚.文代的臉上露出了輕蔑的
表情﹐兩眼沖滿了淚水.一向忠厚﹐溫順的文代﹐神情如此激憤﹐就是在整個中學時代﹐
立夏子也未曾見到過。
“聽完新聞以後﹐我一直在想。”
文代好不容易坐到了席子上。
“你﹐如果……如果還沒有遇到偵探﹐就關在家里﹐哪兒也別去……”
“這可不行呀。這樣做﹐連你的丈夫都會受牽連的。”
文代的目光落到了穿西服裙的膝蓋上。
“這件事﹐如果我去說的話﹐我丈夫也許會理解的﹐可是……不過還是很危險的。
偵探來這調查﹐如果到鄰居家去打聽的話﹐隔壁就有一位見過你的夫人呢……”
“是啊……”
“不過﹐要離開這兒的話﹐有什麼地方可去呢﹖”
“還沒……”
“東京的任何地方都是危險的﹐警方正在全力搜捕呢。”
既然東京無藏身之處﹐可以去東京以外的地方。立夏子想了想說﹕
“那我就去靜岡。可那是父親所在地﹐警察會直接找到那兒去的……”
“是啊﹐是啊。先到函南去段時間怎麼樣﹖那是我祖父母的家。祖父他們那些人﹐
是不看報﹐不聽新聞的。所以你的事情﹐我想他們不會知道的。”
“乘新干線到熱海﹐穿過丹那隧道﹐對面的那條農村街道就是。暫時先在那兒避一
避﹐我想在這段時間里﹐事件的真相肯定會搞清楚的。那麼﹐我現在就給祖父掛個電話﹐
就說你去准備畢業淪文﹐也許要住上一段時間……”
立夏子的喉頭好像有些梗塞﹐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有感激的淚水不住地外流﹐
順著臉煩落到膝蓋上。
立夏子的視線一片模糊……
逃跑。
逃亡者……
這樣的字眼﹐掠過了她的腦際。
文代說﹐躲過一段時間﹐在此期間﹐真相就會大白﹐這也許是一種安慰﹐不管怎麼
說﹐案子沒有那麼簡單。
逃跑的話﹐不就等於自己認罪了嗎﹖
可是﹐不這樣做﹐如果束手待擒的活﹐不更是一點活路都沒有了嗎﹖
立夏子突然眼前發黑﹐頭暈目眩起來。
結果立夏子還是順從接受了文代的一片誠意。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次和那次去天城山自殺走的是同一條路線──乘新干線到熱
海。不過﹐這次只有她一個人。
在熱海換乘湘畝電車﹐鑽過丹那隧道﹐立夏子在南站下了車。時間是九月十六日傍
晚。
出了檢票口﹐迎面就是巍然聳立著的綠色群山﹐站台修在很高的山坡上﹐周圍密集
了一群像工人住宅一樣的小建築物。下了斜坡﹐是一大片待收割的莊稼地。望上去﹐給
人以心曠神恰之感。
立夏子按文代所畫的圖示﹐找到了她祖父母的住處。這是一座位於山腳、無鄰無舍、
充滿農家風味的二層樓建築一文代的祖母六十多歲﹐是一對寡言而慈祥的老人。
所謂准備論文﹐還為時尚早。但無論如何要以這個借口﹐在這里住下來。因為時有
過在行人﹐立夏子不敢出門半步﹐只得每天在二樓的小屋子里﹐眺望那滿山坡累累果實
壓彎了枝頭的柑桔林。
立夏子通過這家訂的縣報和從文代處借來的袖珍收音機﹐密切地注視著關於事件的
消息。可是他們只對本縣的事件做詳細的報道﹐而對天城山事件只簡單地寫了寫經過。
根據地方報紙報道﹐在發現屍體的第二天早晨﹐雪乃去大仁警察署認了屍﹐証實是
朝永的屍體。在那段消息的旁邊﹐還刊登雪乃手帕捂著臉側身照片.地點好像是警署的
一間昏暗的房子里。
朝永的死因被判斷為用登山刀刺向心臟而致死。從刀子剌入的位置、角度看﹐否認
了自殺的可能性。屍體已經相當腐爛﹐根據從口袋中發現的遺書的日期和對旅館的調查﹐
推定死期為屍體發現的前三天﹐即九月十三日半夜。
屍體解剖的結果﹐驗定出服用了少量的安眠藥。同時還判明﹐朝永十三日傍晚﹐伴
著一位年輕的女性﹐在天城山旅館休息過﹐十時左右進的山。
於是乎﹐警察下面的推理似乎也就順理成章了﹕朝永和一位女伴﹐計划一起上山自
殺﹐先服用少量安眠藥﹐在昏昏欲睡之際﹐女方首先拿起刀殺死男方﹐然後准備自殺﹔
但自殺未遂﹐便逃走了。這是一種推測﹐另一種說法是﹕他們一開始就打算服用大量安
眠藥自殺﹐未曾想到服藥後不久﹐便都吐掉了﹐自殺失敗(在現場因有嘔吐物)第一次
服用致死量的安眠藥﹐其後全部吐掉﹐這種情況並非罕見﹐警察們列舉了大量例証﹐接
著決定用刀子結束生命﹐而男方發生了動搖﹐女方尋機﹐操刀將男方殺死﹐自己自殺未
遂﹐逃之夭夭。
立夏子的姓名、地址、大學等等﹐在十八日的期刊上發布了。消息的題目是﹕“作
為事件的關鍵知情人﹐正在搜捕中”。這是一則對誰是最大的殺人嫌疑犯﹐讀後便能一
目了然的新聞報道。
事態的發展令立夏子十分恐懼。
但是﹐在第五天的下午﹐立夏子突然決定離開函南。
從東京出發來函南之際﹐文代曾勸她﹐半個月也好一個月也行﹐總之一直等到安全
的時候再回東京。但是﹐逗留那麼長的時間﹐立夏子無論如何是做不到的﹐因為不知什
麼時候﹐老夫婦就會察覺。而且一直住下去﹐形勢也只會不斷地惡化。外出越危險﹐那
種焦躁的心情反而像本能的沖動一樣﹐越發倔逼著立夏子盡快地離開這個棲身之地。
從函南出發的當天晚上﹐立夏子是在箱根湯本的一個小而古老的旅店里留的宿。從
家里來的時候﹐她原打算乘車直達東京﹐可是剛乘上電車﹐恐怖的氣氛立到籠罩了立夏
子的心。她覺得車上的每一雙眼睛都在注視著自己。於是﹐她便臨時在小原下了車﹐立
夏子猜想﹐很有可能東京的報紙和電視﹐已經公布了自己的照片。如果不遮住真實面目
的話﹐隨時都有墜入法網的危險。在文代父母面前﹐太陽鏡一直帶著﹐而男式服裝就沒
有昔身了﹐她唯恐受到別人的猜忌。
在湯本的旅店又熬了一夜﹐立夏子的心才稍稍趨於安定。
不論選擇哪條路﹐就這樣是逃不脫的。手頭的現金﹐雖說都帶在身上﹐但也支持不
了多久﹐而且這樣東躲西藏﹐也許會被警察發現得更快。如果逃跑的結局仍然是被警方
抓獲的話﹐自己必須做好最壞的思想准備。因為對於逃跑的行為本身﹐一切辯解都是蒼
白無力的。
還是冒險返回東京﹐在自己尚自由的時間里﹐抓住殺害朝永的証據﹐哪怕一個証據
也好。
立夏子乘上從箱恨湯本到新宿的小田快車時﹐身穿從東京帶來灰色套裝﹐頸上系著
的一條胭脂紅的寬領帶。近來﹐即便是女性也流行這種裝束。但對立夏子說來﹐她是以
此做為改變自己容貌的一種方式﹐從而多少獲得一點兒心靈上的慰籍。
然而奇妙的是﹐當立夏子把身體隱藏在男服之中的時候﹐除了取得掩人耳目的效果
外﹐在她的體內還產生了一種奇特的不可言喻的快感。這是變身願望的本能﹐還是隱蔽
自己足跡的滿足感呢﹖
在人們的心靈深處﹐盡管平時沒有覺察到﹐也許真的潛藏著一種幻想變為異性的那
種不可思議的欲望……
當立夏子正在遇想的時候﹐目光觸到了膝蓋上的一本周刊雜志。上面刊登著一條在
美國女性通過性轉換手術完全變成男性的消息。立夏子不由得嚇了一跳。
文章中寫道﹕有個女人﹐作為普通的女性﹐長大成人﹐結婚後生了兩個孩子﹐但在
她的體內﹐生來就具備男性和女性兩方面的機能﹐即所謂“性轉向症”的指向很強。最
近﹐她剛過了三十歲﹐在某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里﹐接受了性轉換手術﹐獲得了一個完
全的男性肉體。
文章對手術的程序等等都詳細地做了介紹。最後﹐立夏子對關於“性轉向症”所觸
及的部位發生了很大的興趣。
文章指出﹐這是想變為異性欲望的病態加劇﹐也就是說﹐它是異常性欲的一種表現
形式。近年來在歐美等先進國家大有增加的趨勢。醫學專家稱它是一種精神病、文明病﹐
這種說法﹐似乎已為人們所接受。而且對這類患者﹐在試用各種各樣的精神療法不能奏
效時﹐就實施性轉換手術。所以認為性轉換手術是使患者恢復精神平衡的唯一治療法﹐
這種見解好像也正在被接受。
在日本﹐現在還正處於拿出“試行方案”的階段﹐而實行手術的那所美國醫院﹐據
說已經設置了由各部門的專家所組成的性轉向症專門診所。文章的結尾﹐登的是這所醫
院的聲明書﹕
“如果他的欲望不能被他的肉體所滿足的話﹐那麼﹐我們可以考慮改變他的肉體﹐
以滿足他的欲望。”
看後﹐立夏子的身體顫動了一下。她不由得聯想到了自己﹐她想判斷一下目前自己
的精神狀態。當用男式服裝套在自己的身上時﹐在她的心底就湧現出一股淡淡的安適和
自豪。這種奇特的感情﹐是過去從來未曾有過的……
拋棄現在的“自己”﹐變身成為一個嶄新的男人……立夏子注視著霧雨如煙的車窗
外﹐突然陷入一種奇妙的幻想之中。
東京﹐小雨仍漸浙瀝瀝地下著。
立夏子毫不猶豫地朝南青山走去。
她仍然懷疑雪乃。
事件發生之後﹐立夏子首先將櫻井老人視為仇敵。然而﹐在八丁掘附近的公園里﹐
她突然出現在櫻井面前﹐並對他進行試探後﹐對他的懷疑漸漸打消了。相反﹐雪乃的存
在﹐卻總像個威脅的影子﹐籠罩著立夏子的心。
那時﹐櫻井老人就說﹐雪乃的身邊有情夫。
她和那個男人聯合起來﹐對已陷入昔境的朝永加以種種心理上的壓迫﹐這不等於把
他逼死路上去嗎﹖她希望朝永去自殺﹐這樣就為他通奸掃除了障礙﹐為了確定朝永是否
真的已死﹐她本人、或者是他的情犬一直尾隨其後﹐見朝永自殺未遂﹐便從背後刺了一
刀。事實難道不正是如此嗎﹖
雪乃那般殘忍地窺視著朝永自殺﹐除了有情夫存在之外﹐也許還懷有其他更深刻的
動機。
雪乃的情夫﹐就是那個往酒吧間打電話﹐讓朝永出來的男人﹐他的名字﹐立夏子暫
時假設叫“岩田”。幾天前的夜里﹐在朝永家附近的坡道上企圖刺殺立夏子的人﹐看來
也是他。
下午二時一一一此時的南青山道路上﹐撐著雨傘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汽車、在一天
之中顯得是最匆忙的。這使立夏子感到踏實多了。她用黑陽傘遮住臉﹐緩緩地走過自己
所熟悉的一座又座建築物。不久便來到朝永家附近。
只見朝永家仍是大門緊閉﹐好像門上面還捅著門栓。這一點同幾天前的情況是相同
的。但不同的是﹐掛著窗簾的二樓窗戶﹐暗綠色的百葉窗也緊緊地關閉著。一樓的窗戶﹐
被有牆和花草籬笆遮住了﹐看不清楚。
從房子的外表看﹐給人以家中無人的印象。
立夏子打算盡快地通過朝永家門口。
當她從房子對面的馬路走過時﹐突然一個明顯的變化跳入了她的眼中﹕朝永家的門
牌被摘掉了﹗在被雨淋濕的黑乎乎的門往上﹐在立夏子記憶中的銅板門牌取掉的地方﹐
只圖下一塊長方形的水泥印子。
在確認門牌被取掉的一瞬間﹐立夏子心里“咯□”一下﹐頓感不妙﹐──雪乃逃跑
了。
立夏子繼續向前走著﹐看見從附近的住宅中走出一位四十歲左右、像家庭主婦模樣
的人﹐便走上前去問道﹕
“喂﹐對不起﹐想打聽一下──”
對方抬起彎彎的細眉﹐注視著立夏子。
“朝永君已經搬走了嗎﹖”
“是啊。”
對方依然很稀奇地看著立夏子。但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反應。
“什麼時候搬走的﹖”
“兩、三天以前。她丈夫那樣的結局……安葬一結束。立刻就搬走了。”
“那麼﹐朝永君的夫人搬到什麼地方去了﹐您知道嗎﹖我是他們的一個熟人……”
“聽說是目黑那邊的一個高級公寓……詳細地址﹐您去問一下隔壁的鄰居吧。”
“高級公寓﹖”
“是啊。我們也覺得──丈夫死了﹐公司也被制造廠的大公司接管了﹐她反而……”
啊──果然不出所料。立夏子懸浮著的心﹐沉了下來﹕
“這所房子﹐好像轉給別人了。夫人現在住的公寓﹐看樣子以前就准備好了﹐盡管
如此﹐她也夠倒霉的了﹐真的……”
滿臉福態的主婦﹐以優雅的表情﹐收縮了一下紅潤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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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從目黑站乘國營電車﹐用大約五分鐘時間﹐便來到目黑大街北邊的“花蒜”高級公
寓.在淡粉色牆壁上﹐浮現著蔓藤樣的花紋。這是一座新建的六層樓房。
朝永雪乃秘密地結束了丈夫的葬儀之後﹐馬上就悄悄地移居到這所房子的一摟一0
二號房間了。這是立夏子打電話﹐從南青山朝永家的鄰居那里了解到的。
隨著夜幕的降臨﹐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比平時顯得更暗些。這一帶也是住宅街﹐但
是與南青山的格調與趣味不同﹐這里既有公司宿舍和保育所﹐也有別具風格的公館﹐已
經傾斜的大雜院也混雜其中。淡粉色的高級公寓﹐位於這群建築的的邊緣﹐顯得有些孤
單單的。
在高級公寓前面的一個相當寬綽的停車場里﹐有四、五倆汽車停在那里淋雨。
立夏子打著傘站在停車場的汽車中間﹐從那兒可以看到公寓里亮著螢光燈的接待室、
電梯和一樓走廊。
立夏子心里明白﹐她這樣做很危險。雖說是站在車與車中間﹐但她的身影﹐無論是
從馬路上﹐還是從公寓里﹐只要稍加留意﹐都會被發黨的。而且在雪乃房子的附近﹐說
不定還埋伏著負責朝永事件的偵探﹐令人忐忑不安的還有﹐也許今天還會遭到類似前幾
天夜里那樣的襲擊呢。
而且﹐這里的地形也不如南青山那樣容易隱蔽﹐這里沒有一個既能看清一樓的出入
情況﹐又能不暴露自己的地方。
雨仍不緊不慢地下著。直到夜幕完全降臨之時﹐公寓的走廊里﹐還沒有看到人影走
動﹐也很少有汽車出入停車場。
立夏子幾次想離開﹐但又舉棋不定﹐只好耐著性子停在原來的老地方堅持著。
到了此時﹐她才深深地感到自己所要做的事情的困難程度及所采取的手段的可靠程
度都遠遠超出自己的預料。回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團亂麻﹐理不清﹐扯不斷﹐
堵在她的心里。
要抓住雪乃的犯罪事實﹐難道除了將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這樣危險的地方﹐不斷地
進行觀察外﹐就別無他法了嗎﹖
即使有幸﹐發現了雪乃的情夫──“岩田”的話﹐自己又該怎樣做﹐才能打探得到
他殺害朝永的証據呢﹖
立夏子正在考慮之際﹐突然看到一0二室的門好像慢慢地向外推開了……此時﹐立
夏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定睛注視起來。
但是﹐門並沒有打開﹐原來是眼睛發生了錯覺。大概因為朝一個方向凝視的時間太
久的緣故﹐將門把手也看成門向走廊方向凸出來的樣子了。
突然﹐立夏子一陣眩暈﹐只覺一股冷氣從腳尖慢慢地爬上來﹐地不由得戰粟起來。
猛然間﹐一只大手落到立夏子的主肩上。
這回不是錯覺﹐她感到從背後壓到自己肩上的手掌和手指﹐力量在不斷地加大。一
種混有煙草味的略帶男性體臭的味道﹐飄進了立夏子的傘內。
除了自己﹐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喘息……
悲愴的絕望感﹐在立夏子的胸腔擴展。“逮捕”這一報刊上的鉛字﹐突然跳到了她
的眼前.於是﹐她以一種幾乎是毫無意識的反抗架式﹐猛地轉過身來。
一個高大魁偉的男人﹐淋著雨站在那里。在深褐色西服的肩頭﹐雨滴在閃閃地發著
光。清澈明亮的眸子﹐坦誠地注意著立夏子。
他就是幾天前的夜里﹐在南青山把立夏子從暴徒手中搶救出來的瀧井修。
立夏子頓時如釋重負。但很快又回到了緊張、狼狽的狀態中。雖說遇到的不是警察﹐
但如果不立即逃跑的話……然耐隴井早就察覺到了這一點﹐他已經輕輕地抓住了她的手
腕。
“要逃跑的話﹐為什麼還到這樣的地方來呢﹖”
他的語調像在詢問一個孩子﹐誠摯而又輕松。
“不為別的……只是偶然路過……”
“雖然這麼說﹐可你在這足足站了有二十多分鐘了呀。”
立夏子無言以對。瀧井放開了她的手﹐然後打開了拿在手中的雨傘。
“不管怎麼樣﹐還是走吧。
總站在這個地方﹐可不是開玩笑﹐要被人懷疑的。”
在瀧井目光的催促下﹐立夏子慢慢地抬起了腳。
毫無辦法﹐立夏子只好同瀧井肩並肩地走出了停車場。
“一看到報紙﹐我馬上就猜到了是你﹐因為你告訴我的野口律子和你的真名很相似。
我沒猜錯吧﹖”
他仍然是用很沉穩的語調說著話﹐可以看得出﹐他已經、大致掌握了朝永事件及立
夏子的一些情況。他為自己的成功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知道了真相﹐我也就明白了你女扮男裝的理由了﹐”今天立夏子仍然是那身裝束﹐
瀧井對她上下打量了一下。
“但是……你為什麼在事件後﹐還去接近明知對你有危險的朝永夫人呢﹖”
瀧井仍然臉朝前﹐自言自語地說著﹐話語中充滿了令她吃驚的直率。那種直率不知
為什麼使立夏子聯想起他的眸子深處發出的熠熠的光。
忽然﹐立夏子體察到了一種奇妙的解放感。
“那是因為我沒有做過警察所推斷的事情。”
“那麼﹐你為什麼監視朝永夫人呢﹖”
短暫的躇躊之後﹐立夏子說道。
“因為我想証明自己的無辜。”
沈井停下了腳步。
“可能的話﹐把這些事對我說說好嗎﹖”
“你能為我做些什麼呢﹖”
立夏子想起了那天他遞給自己的名片。記得上面印著建築公司的名字﹐他當時想﹐
他這樣做﹐不過是出於禮貌與信任罷了。因為他既不是新聞記者﹐也不是警察那一類職
業的人。
“如果我說了﹐你不相信﹐那還不如不過二十瀧井微黑的臉頰上露山了一絲苦笑。
“沒聽你說﹐我就沒有發言權──但是這絕不是從興趣出發﹐獵奇地聽一聽。”
後面一名話﹐瀧井說得非常嚴肅認真。
立夏子這時想起了一件事。這件事很重大﹐但是她記憶不准確﹐到現在才將它拉回
到筐自己的意識中來。
“瀧井君﹐你在那大晚上﹐對著刺殺我而後逃跑的男人﹐呼叫岩田﹐是吧﹖你認識
岩田這個人嗎﹖”
這回瀧井顯得有些語塞。
立夏子強烈地意識到了這種沉默的內涵。
“看來你是認識他的。那麼﹐請你告訴我──你的線索──岩田君的情況。如果你
說出來﹐我也將一切傾心相告。”
一個多小時以後﹐兩個人乘戊井的“柯勞那”牌汽車來到目黑站附近的一個地下茶
館。
下雨天﹐荼館里顯得冷清﹐光線也比較暗。這對避人耳目的談話﹐是最理想的處所、
兩人落座後﹐各自要了杯咖啡﹐邊飲邊談起來。立夏子沉著地把同朝永一起去肉殺及後
來的事件的經緯﹐幾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瀧井。她此時的心悄﹐同對文代講述時一樣。
渴望得到對方的信賴與支持。同時還流露出了只有對多年的摯友才特有的﹐盡管向
已不說也希里對方理解的那種無意識地撒嬌的神情。
瀧井以十分驚愕的表情﹐傾聽著天城山自殺事件的原委﹔當立夏子述說完後﹐他只
“嗯”了一聲。對這番相當奇特且帶有刺激性的描述﹐信﹐還是不信呢﹖他感到很迷惘。
坦白之後的沉默﹐對立夏子來說﹐也是可怕的。
“瀧井君﹐我們約好的﹐該你說了﹐你好像對朝永夫人也特別關注。在南青山和目
黑的公寓兩次與你相遇﹐這不會是偶然的吧﹖”
瀧井抬起他那雙似乎剛剛睡醒的眼睛﹐看著立夏子。接著又沉默了片刻﹐才用略帶
陰郁的鉛調回答﹕
“你問那個男人‘岩田’一岩田周一﹐他是我的姐夫﹐我也一直在追查他的行蹤
呢。”
瀧井把姐姐那里聽來的岩田失蹤的情況﹐也坦白地告訴了立夏子。
我正想去朝永家打聽的時候﹐發生了伊豆事件。事件和姐大有何聯系呢﹖也許完全
沒有聯系﹐但現在很難做出判斷。姐夫失蹤是九月十一口.而伊豆事件則是發生在九月
十三日的半夜……你認為是雪乃勾結情犬﹐殺死了朝永﹐然後男的躲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而且聽你的話音似乎那個男人就是岩田……盡管岩田是我的姐夫﹐但不知為什麼﹐我對
你的推測也有同感﹐不過……”
他用拇指揉搓著下巴﹐這好像是他的習慣動作。
“我認為雪乃夫人是解開岩田失蹤之謎的關鍵人物。因為岩田在失蹤之前﹐曾出入
過南青山的朝永家。要了解此事的具體情況﹐我想也只有去探查雪乃夫人的動向。所以
在她移居高級公寓之後﹐也仍然暗地里監視著她……”
“那麼﹐從今以後除了秘密監視以外﹐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我去問過一次﹐她講不認識岩田﹐就這樣被她和藹但很干脆地回絕了。此事如果
讓別人去干﹐也許會間出個名堂來﹐可我干這種事﹐心里總是怯生生的……”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接著去觀察﹐反正……在哪兒都有危險。”
瀧井略鎖雙盾﹐凝視著咬著嘴唇、垂著限睛的立夏子。
此時﹐他的表情是復雜的﹐過了一會﹐他從上衣口袋里取出香煙和打火機﹐點上了
人。這段時間的沉默﹐幾乎可以視為瀧井對立復子在進行某種選擇。
“我時間也很有限﹐那就續繼偵察吧。”
瀧井一邊吐著煙霧﹐一邊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核實所有出入那個公寓一0二室的人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要掌握雪乃夫人的動靜﹐
因為不管他和岩田是什麼關系﹐只要他們有瓜葛的話﹐肯定會在什麼地方約會的。”
“是的……”
“你的傷勢怎麼樣了﹖”﹒瀧井轉了話題。
立夏子用手捂著打繃帶的手說﹕
“從受傷那天起﹐到今天已經是第八天了。當時醫生說﹐過一個里期去拆線……”
她話音未落﹐瀧井馬上接著說。
“那麼長時間﹐總這麼包著可不行﹐我認識的一個朋友﹐沒拆線就這麼一動不動地
包著﹐結果化了濃﹐口子照樣裂開著﹐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可那個醫院就在朝永家
附近﹐我不便去的……”
“那可以去別的醫院嘛﹗只是拆拆線﹐任何醫院都會管的。”
瀧井微微笑了笑。比起剛開始在這兒相對而坐時﹐他的表情顯得輕松多了。
大概是因為他已經完成了對立夏子的選擇了吧……
“以後你打算在何處落腳呢﹖”
一聽這話﹐立夏子不由得發起呆來。她返回東京以後﹐還沒有來得及好好考慮這個
問題呢﹐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
不能再給文代添麻煩了。
“我是帶著隨身用品﹐到處流浪……”
說著﹐立夏子看了看自己腳邊的背包。
“找個合適的旅館什麼的……”
“費用太大了。一時又找不到工作……”
立夏子的眼前突然又出現了六本木酒吧間。但回原來的店里干活﹐無疑是很危險的。
“願意的話﹐就到我的公寓好嗎﹖在阿佐谷的車站旁邊﹐屋子雖有些臟﹐但還是比
較安全的﹐”“嗯﹖”
立夏子猛然抬起頭來﹐用驚異地目光望著瀧井﹐後者似乎有些慌張地趕忙避開了。
“我可以住在姐姐家里。”
然後﹐他好像要盡快地拂拭掉自己的緊張情緒似的﹐快速地抓起付款單﹐站了起來。
“如果警察把你抓走了﹐那我一個人可監視不了雪乃夫人啊。”
瀧井略帶詼諧地說。
出了茶館﹐瀧井開車送立夏子到“花蒜”公窩﹐續繼監視雪乃夫人。
從那天開始﹐接連幾天﹐立夏子都在監視著一0二室的人員出人情況。
有一次﹐立夏子進到公寓的走廊里﹐來到了一0二室的門前.門上沒有門牌﹐隔著
很厚的不�袗�門﹐聽不見房間里的江何聲音﹐包括電視機發出的音響。雪乃每天一般是
下午二時到四時左右的這段時間外出一次。因為是徒步行走﹐所以很容易跟蹤。看到她
有時到附近的商店買東西﹐有時去美容院﹐僅此而已﹐似乎並不打算與什麼麼人秘密約
會。
在最初的三天里﹐發現了三位來訪者。一個是帶著旅行皮箱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弘掠磥F片刻便走開了。立夏子尾隨其後﹐但他立刻匯人同伙小走了。啊﹐原來他們是樂
器推銷員。
另一個是位穿著西裝的大個子男人。從舉止上看﹐此人可能是個偵探。因為他按了
門鈴﹐門打開的時候﹐他從上面口袋里亮出了一個類以証件的東西。
第三位來訪者是個四十五、六歲的矮胖男人。在他白色的圓領襯衣上﹐套著一件不
諧調的、顏色過於明快的褐色西裝﹐還戴著一頂棕色鴨舌帽。他在一0二室房間呆了一
個多小時才出來。立夏子想去跟蹤﹐但是他一走上馬路﹐便來上了出租汽車。立夏子見
後面沒有空車跟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掉了。她在瀧井那里看過岩田的照片﹐“中
等身材、略瘦、三十六歲”。可以斷定﹐此人不是岩田。那麼﹐他是誰呢﹖
第四天──
照例是下午三時左右﹐雪乃從公寓出來﹐走下門前的台階。她今天顯得格外精神煥
發。自丈夫死後﹐一直身著喪服的雪乃第一次穿上了顏色鮮艷的淡綠色和服。
為了便於觀察和跟蹤﹐立夏子特地從瀧井那里借來了那輛灰色“何勞那”﹐停靠在
停車場的一角。
雪乃一手提著只佐賀錦的皮包﹐一手放在額前途住陽光﹐看她行色匆匆﹐像是赴約
去的樣子。
雪乃的身材很高﹐但身段很柔軟。當地那苗條的背影剛拐過馬路時﹐立夏子馬上發
動了汽車的引擎。她早在進大學之前﹐就學會了開車﹐並領了駕駛執照﹐現在可是派上
用場了。
正如所預料的﹐雪乃乘上了出租汽車。
漆著黑黃兩色的出租汽車﹐繞開澀谷繁華的街道﹔穿過代官山靜溢的區域﹐登上通
向南青山的坡道。
“啊﹗”
汽車正朝著雪乃以前的住宅方向駛去……立夏子想果然不出所料﹐不久﹐汽車從三
號高速公路開上了立夏子遭襲擊的那條小坡道﹐然後﹐卻轉向了相反的方向……
不一會兒﹐車子在離立夏子接受治療的外科醫院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立夏子也相
應地停下車﹐她看到雪乃付了車費﹐走出汽車﹐然後向靠右手的一座白色建築物走去。
那座樓房的牆壁上有幾個黑色大字“石川婦產科”。
立夏子的耳際突然響起了在外科醫院的窗口聽到的護士們的談話聲﹐雪乃一直在石
川婦產科領取庇魯……
今天﹐難道她也是來取庇魯的﹖
已經成為未亡人的雪乃﹐她續繼服用庇魯的理由是什麼呢﹖
如果僅僅是來取藥這一件事﹐雪乃在婦產科不會逗留多久時間。
十五分鐘之後﹐她出來了。向著青山大道方向走去。朝前大約走了百米﹐由於左邊
發出了紅色信號燈﹐她走到了馬路的對面。繼而向赤板方向前進。
這天秋高氣爽﹐陽光明媚﹐道路兩旁的法國梧桐在微風中抖動著枯黃的葉子。
不久﹐來到了表參道的交叉口。
雪乃朝路的左側拐去﹐進到一座設計獨特的店子里﹐上廠二樓。樓下是停車場。
等了大約五分鐘﹐立夏子才小心翼翼地登上了二樓摟梯。今天她還是身著不分性別
的服裝﹐上穿灰褐寬綽的襯衣罩衫﹐下著一條黑樣子。當然那副大大的太陽鏡是少不了
的。
走到摟梯的一半﹐鑲嵌著玻璃的明亮的店堂攝人立夏子的眼簾。旋律低緩的音樂﹐
清香醉人的糕盧味……從里面慢慢地飄蕩山低寬敞的店堂坐滿了客人。
因為緊張﹐立夏子的腳步越來越感沉重。在這個樓上﹐雪乃在同誰約會呢﹖
如果那個人是雪乃的情夫──就是在南青山襲擊立夏子的那個男人﹐就不能讓他發
現自己。即使自己改換了服裝﹐對方還是很容易認出來的。
當立夏子的腳尖觸到二樓的最後一階樓梯的時候﹐以摟梯為中心﹐呈U字形向外伸
出的店堂﹐幾乎盡收眼底。
在對著樓梯轉門的斜角﹐差不多是店堂里的第一個位子上﹐立夏子發現了雪乃。以
玻璃窗外的枝葉繁茂、顏色濃郁的街道樹為背景﹐雪乃那白淨的面龐顯得越來越神采飛
揚。
就在她的旁邊﹐坐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一邊用一本正經的目光注視著雪乃﹐一邊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可能是因
為脖子短的緣故﹐使人感到他的下巴好象是從白色襯衣的圓領里突然跳出來似的。豐滿
紅潤的臉上﹐長著一雙眼瞼有些松弛的小眼晴。卷曲的頭發﹐寬寬的顱頭﹐盡管沒有戴
鴨舌帽﹐但立夏子仍然認出了他就是前天下午拜訪過雪乃的人。
次日傍晚──
瀧井和立夏子來到西洋畫家葛西梯二郎的畫室。
在畫室的旁邊﹐有個像接待室一樣的屋子﹐里面擺放著油畫工具和油畫作品﹐有二
幅作品掛在牆上﹐還有一些則隨隨便便地靠在牆邊。只有一幅是靜物﹐其他的都是女子
肖像或裸體素描。
未經修飾的庭院里﹐盛開著粉色薔薇、大波斯菊、紫色野牡丹等欣賞花卉﹐在晚鳳
吹拂下﹐左右搖曳著。
在等待葛西的這段時間里﹐瀧井注意到﹐在掛油畫的對面牆上﹐有一幅具有浮世繪
風的日本畫﹐上面人物眾多﹐神情各異。有的身著新婚禮眼﹐對鏡端詳﹔有的作從桶中
取水狀……畫的署名為“觀山”看來不是葛西的作品。
“這不是戲院後台的情景嗎﹖”
“嗯。可能是古代的歌舞伎。你看﹐畫中人物個個都化了妝﹐作出一本正經的古板
樣……”
“這麼說﹐葛西在油畫中所描繪的女性就與歌舞伎不同了﹐雖然從那羊滿的肉體中﹐
作者也著意刻畫人物所散發出的那種嬌嫩的女性風韻﹐但是﹐她們的臉部表情卻被勾勒
得像用刀雕斧鑿般的深划、強烈.這也許是葛西梯二郎的愛好吧。並且我還發現﹐葛西
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大都可以聯想到朝水夫人雪乃……
立夏子查明﹐昨天下午在表三道的店子中同雪乃會面的那個男人﹐很像住在這兒的
葛西梯二郎。
原來﹐昨天雪乃進到那個茶館之後﹐大約過了一小時﹐便和那個男人一起走了出來。
在樓梯口﹐又站著說了會兒話﹐才左右分開﹐各自離去。在隔壁店子里進行監視的立夏
子﹐看到那個男人臨分手前﹐好像又約雪乃到什麼地方去﹐但﹐遭到了對方的拒絕。
立夏子決定跟蹤那個男人。
他來到一家舊美術用品商店﹐買了兩盒顏料﹐又看了看新書預告﹐這才走出商店。
當他來到澀谷延伸過來的廣闊大道時﹐馬上來上了出租車。碰巧﹐後面又來了一輛空卒﹐
立義子跳上汽車﹐暗自慶這次跟蹤成功了。
那人在一所既無圍牆﹐也無樹籬﹐但風格獨特的木造平房前下了車.門柱上﹐掛著
“葛西悌二郎”的門牌。
立夏子覺得﹐他不像是到這里拜訪的客人﹐因為他剛一進屋﹐電燈亮度驟然增加了﹐
而且也沒聽見主人出來接待的門候聲。看來﹐他就是這所房子的主人葛西悌二郎了。
立夏子在這個門口的周圍監視了一個多小時﹐但毫無所伙。正在焦慮與煩躁之際﹐
他突然想起瀧井借給自己車子的交換條件﹕獲得了監視和跟蹤的結果後﹐在進行下一步
行動二前﹐必須首先如實地將情況向他匯報﹐於是她打消了自己單槍匹馬去拜訪葛西的
念頭。
立夏子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她的住所──瀧井讓給她住的位於阿佐谷的公離﹐原想
立刻就給瀧井打電話匯報情況﹐但又不知道他此時會在何處﹐便只好等他來電話了。
果然﹐子夜時分﹐瀧井向阿佐谷的公寓打來了電話。
當他從立夏子那里得知“葛西悌二郎”的姓名後﹐馬上對他進行了調查。
葛西在現在的日本美術界﹐是某個團體的中堅畫家。他性情耿直、質樸﹐雖不能說
蜚聲畫壇﹐但有人評價說﹐葛西君所描繪的女性﹐具有獨特的趣味與魅力﹐而且還有為
數不少的崇拜者。葛西畢業於東京私立大學美術專業﹐今年四十五、六歲。
這些情況﹐瀧井在次日的電話里都告訴了立夏子﹐並說想去真接拜訪葛西君。在立
夏子的一再要求下﹐他答應讓她一同前往。
瀧井因公務在身﹐下午四時才在新宿見到立夏子。然後開車直奔初台的葛西家。立
夏子換了一身同昨天完全不同的衣服﹐打扮成了一個普通女性﹐而且戴的也是一副平光
眼鏡。
昨天立夏子從遠處觀察到的那所房子﹐現在穿過前庭走近一看﹐比想象的要陳舊得
多。在呈三角形屋頂的房前﹐還有一棟較為矮小的房子﹐在那里設有一個出入口。
聽見有人敲門﹐一個身著長褲、年紀約為四十多歲的胖女人出來開了門。她大概是
葛西的夫人。
瀧井取出了名片。
“突然打攏﹐很過意下去。請問先生在家嗎﹖
雖然知道葛西家的電話號碼﹐但仍選擇了突然拜訪的形式﹐這是瀧井的主意。這樣
做﹐對方事先毫無准備﹐也許可以問出點兒真實情況來吧。
夫人的目光從名片又回到瀧井的臉上。
“在家﹐不過正在工作。”
聲音很粗﹐但回答得很直率。
“有件事﹐想同先生面談一下。”
瀧井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為的是使對方同意接見。
夫人的視線又移到立夏子的身上﹐立夏子也以誠懇的態態度加了禮。
“那麼﹐請稍等。”
過了一會兒﹐夫人回來了﹐將他們二人帶到三角屋頂下的一間房里──那間擺滿油
畫的接待室。
夫人返回正屋之後﹐他們又等了大約二十分鐘。
瀧井點燃一支香煙。
立夏子的視線﹐怎麼也離不開牆上的繪畫。畫中女性的那種雕刻刻般的棱角分明的、
神秘的美﹐立夏子總感到與雪乃有某種相似之處……
正當立夏子沉總之際﹐里面的門打開了﹐出來的正是昨天見到的葛西悌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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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讓你們久等了。”
葛西悌二郎用帶鼻音的洪亮嗓音說道﹐並用手示意兩位慌忙站起身來的客人坐下。
葛西今天既沒有穿白色的圓領襯衣﹐也沒有穿醒目的褐色西裝﹐只是在暗色的襯衣
上配了條很肥大的灰色褲子。這種打扮﹐雖然比上次見面時顯得蒼老了一些﹐但卻更能
顯示一位長年熱衷於一支畫筆的人的獨特風格與瀟洒風度。
在桌子兩邊﹐賓主相對而坐。葛西抬了一下松弛的上眼皮﹐輪番看了看瀧井和立夏
子。當他看立夏子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出特殊的反應﹐看來他絲毫沒有覺察到有人跟蹤
過他。立夏子松了口氣。
“請問二位有何貴干﹖”
葛西用手指捏著剛才瀧井給夫人的名片。
“啊──是這麼口事──”
瀧井把身體稍微向前靠了靠。
“我要商談的不是先生的工作問題﹐而是關於朝永雪乃君-一”頓時﹐在葛西寬寬
的前額下深陷的小眼睛里﹐掠過一絲驚愕的神色﹐淡淡的雙眉也微微地抖動起來。
“突然問您與工作無關的問題﹐很過意不去。先生﹐您和朝永夫人來往很長時間了
吧﹖”
這是一種強制的說話方式。如果葛西緘默不言的話﹐談話也只能到此結束了。而且﹐
對這樣的質問也有充分的理由拒絕回答。
但是﹐葛西乜斜著眼又重新打量了一下瀧井﹐而後目光又回到手中的名片上。從這
樣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並不打算否認這點﹐只是心里有點猶豫罷了。
“我和她交往的時間並不長一怎麼啦﹖”
他好不容易睜大眼睛反問了一句。
“先生﹐你知道岩田周一這個人嗎﹖”
又一個唐突的問題﹐又一句答非所問的話語。
葛西皺了一下眉頭﹐嘴唇蠕動了一下﹐表現出一副沉思的復雜表情。一二這一切﹐
立夏子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
“你們這次來﹐是想知道什麼呢﹖”
不安﹖曹惕﹖聲音中充滿了神經質的恐懼感。
“我們是岩田周一的親戚。岩田從九月十一日開始就失蹤了。今天已是弟十六天
了……”
葛西往前伸了伸因驚愕而顯得僵硬的下巴。
“經過多方調查﹐我們聽說他曾在朝永夫人原來居住的南青山的宅邸出入過。我們
因此拜訪了朝永夫人﹐可是她推說不認識岩田這個男人……”
葛西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著。
身著長褲、體格健壯的葛西夫人﹐端著盛紅茶的盤子﹐從院子里走了進來。
“屋子亂得很﹐真對不起。”
她一邊在電子上擺茶杯﹐一邊爽朗地笑著說。然後以催促他們繼續談話的神情﹐站
到了一旁。看來﹐她也想加入到談話中來。這可能是這個家庭的習慣吧。
葛西微微抬起那雙不太冷靜的眼睛﹐對妻子說﹕
“東洋美術社的佐藤也許會打電話來﹐你給我注意一下。”
“啊﹐是嗎﹖”
夫人不滿地皺了皺眉﹐以示心中的不快﹐但她仍微笑著對瀧井他們說了聲“你們慢
慢談”才走進正屋。
葛西用手勢勸茶。瀧井點了點頭﹐然後說﹕
“朝永夫人說不認識岩田﹐可是岩田出入她家的証據是確鑿的。這樣﹐就引起了我
們的懷疑。比如說﹐在他們二人之間是否存在不可洩露的隱私呢﹖……為了弄清事實真
相﹐今天特來請教先生﹐看你是否知道岩田的一些情況。”
葛西默默地喝著紅茶。
瀧井打算盡量不觸及朝永事件本身。
葛西仍然很不冷靜﹐接連幾杯水都是一飲而盡。
“剛才說過了﹐我和朝永夫人沒有那麼深的交際……”
“大約半年前﹐我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個人畫展﹐在那里我發現了她的身影﹐我請求
她做我參展作品的模特兒。當然不是裸休的。”
話說到一半﹐他抬起了一直低垂的臉﹐把瀧井和立夏子又輪番看了一遍。
“我選擇模特兒﹐很喜歡那種雕刻般的、具有典雅氣質的女性。”
他環視了一下掛在牆上的自己的作品。
“她答應做模特兒嗎﹖”
“不﹐因為她丈大不允許﹐就拒絕了。可是﹐我覺得像她那樣模樣的人太難碰到了﹐
所以總不死心。而她本人好像對此也有較大的興趣。在多次的談話中﹐我提出無論如何
請她答應我的請求﹐哪怕一次也行。但就在這時﹐她的丈夫發生了那件意外的事﹐我簡
直都驚呆了……不過﹐展覽會是明年春天舉辦﹐如果要畫她﹐還有時間的。”
“可是﹐近來先生利朝永夫人顯得特別親近﹐關於岩田周一這個人﹐你有沒有偶然
聽到過什麼呢﹖”
立夏子凝眸注視著葛西。
過了許久﹐葛西用一種好像連他自己也不可思義的暖昧語調說﹕
“也許……如果是他的話﹐那我見過兩、三次……今年八月初﹐我在南青山的朝永
家見到了一位三十六、七歲的男人。雪乃向我介紹說﹐他姓中山。此後﹐又過了大約十
大﹐我又在南青山附近遇到了他。當時還是掌燈時分﹐我邀他一起走進一家酒吧。我是
能喝酒的﹐他也喝了不少……”
葛西那雙望著天花板的眼睛﹐像是在回憶那天晚上的情景。可是在棕色的眸子深處﹐
為什麼又流露出一絲恐怖的光呢﹖
“喝的是啤酒嗎﹖”瀧井問。
“是的﹐其他的一點兒也沒喝。”
“你可以肯定叫中山的人就是岩田嗎﹖”
“是的。如果不是的話﹐那你們所說的就是別的什麼人了。因為我們坐在櫃台那兒
喝酒時﹐他把上衣脫下來﹐放在椅子上﹐然後站起來去上廁所。他的衣服被人碰到了地
上﹐我抬起衣服﹐看到衣里子上縫著‘岩田’二字。我當時還直納悶﹐‘岩田’與雪乃
告訴我的‘中山’是否同一個人呢﹖
但是﹐因為我和他不是親密無間的伙伴﹐喝著喝著酒就把這事忘了。今天一聽到你
們要尋找的人的名字﹐我突然想起了這件事。這麼說﹐當初雪乃給我介紹他的時候﹐用
的是假名……”
“那個叫中山的人﹐是不是這個人﹖”
瀧井從里面的口袋中取出岩田的照片。這是一張駕駛執照上用的小照片﹐但照得很
清楚。岩田前額上的頭發比較少﹐看上去給人以薪金工作人員的印象。
“是的﹐就是他。”
葛西當即點頭﹐繼而雙眼呆滯地望著瀧井﹐說﹕
“他失蹤了麼﹖”
猶井的姐夫﹐即在出版社工作的岩田周一﹐同雪乃接觸是使用“中山”這個名字﹐
可以說是毫無疑問的事實了。而就是這位“中山”往六本木的酒吧打電話找朝永﹐卻說
是叫岩田。看來﹐只有朝永﹐不﹐多半是雪乃﹐才知道岩田的真實姓名叫“中山”……。
“先生見到岩田﹐是在八月上旬和中旬各一次﹐對吧﹖”
“是的﹐是這麼回事……”
“說到這﹐葛西突然把目光移開﹐把剩下的話嚥了下去。
又是一陣沉默。
如果是八月初和中旬的話﹐正好是岩田失蹤前的一個月.與朝永家附近酒店的店員
看到他的時間基本一致。
“和岩田在酒吧說了些什麼呢﹖”
葛西起身從放美術品的架子上取出一支香煙﹐一邊點煙.一邊慢慢地坐到凳子上。
回答問題是在猛吸了兩、三口煙之後。
“因為是一邊喝酒﹐一邊聊﹐說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閒話﹐具體說了什麼也就不記
得了。”
葛西只說了這麼多﹐又閉口無言了。但是盡管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香煙上的火光﹐立
夏子仍然看得出他極力在自己的心憶中搜尋著什麼。
“那麼……關於岩田的失蹤﹐就沒有一點線索了嗎﹖”
聽到瀧井的問話﹐葛西才抬頭看了他一眼。眸子里的陰影更濃了。
“真的失蹤了嗎﹖”
“是的﹐十一日傍晚﹐從公司出來後﹐就再沒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
“嗯──我也是什麼消息也沒有啊……”
瀧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葛西。突然﹐好像斷念一般﹐他猛地把手放在茶杯上。
“那一……”
“岩田和朝永夫人是什麼樣的關系呢﹖關於這個問題﹐先生沒有聽說過什麼嗎﹖”
立夏子搶過話題問道。原想由瀧井一人承擔提問的任務﹐但見沒問出個名堂來﹐立
夏子便決定自己來試一試。她清晰地意識到﹐葛西正是抓住瀧井與岩田是內兄弟這一弱
點﹐想將此事敷衍過去。
不出所料﹐葛西聽完後﹐顯出了緊張的神情﹐低聲嘟噥道﹕
“不太清楚。”
“那──你不認為岩田和朝永夫人是情人關系嗎﹖”
“啊一一”恰在此時﹐葛西夫人進來送茶。葛西忙把妻子趕走了。看見葛西那副筋菕M立夏子不由得又出口問道﹕
“那麼﹐先生﹐對不起﹐你同她也僅僅是想請她做模特兒的關系嗎﹖”
心里的話全部倒出來後﹐立夏子感到輕松了許多。
葛西倒吸了一口冷氣﹐用呆滯的表情木然地看著立夏子。
他好像壓著滿腔的怒火﹐緊閉著嘴。但是──接著又發出了一聲假笑。
“我當然想和那麼漂亮的女人搞在一起﹐可雪乃君是個相當穩重的人呢。”
他的眼睛並沒有笑。立夏子覺得﹐在葛西那雙望著洒滿夕陽的庭院的眸子深處﹐不
知為什麼﹐仍然保團著一種茫然的恐怖。
傍晚﹐立夏子在新宿街頭緩緩而行。
剛上大學時﹐因學校位於代代木﹐下了課以後﹐立夏子和同學常到新宿去玩。那時﹐
對東京的生活還懷著新鮮的好奇心。如今﹐走在新宿的街頭﹐不由又喚起了白己當年興
致勃勃的情緒──和幾個同學熱熱鬧鬧地走在街上﹐一會兒決定去看電影﹐一會兒又走
進商店﹐幫著買襯衣的同學挑花樣。在水果店里﹐盡管擔心自己的體重會增加﹐但仍然
津津有味地吃著甜甜的凍糕……
立夏子的視線落到了喚起自己回憶的水果店隔壁的商店。兩年前﹐它只是個賣服飾
用品的小店子﹐而今卻成了一個相當漂亮的大商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陳列在店子櫥窗里的花色各異的漂亮圍巾﹐和那些與之相稱的淡
雅別致的安哥拉毛衣……
立夏子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打扮。在那已經穿得膩煩了的灰色男式上衣下﹐
配了一條同色的長褲﹐還是那件乏味的無花紋的襯衣﹐那副用了兩、三年的大了一號的
太陽鏡。
立夏子很快就留戀起那色彩鮮艷的服裝來。這種心情比起平時發現一件稱心的服飾
品時的單純欲望來﹐遠要強烈得多﹐簡直就像本能的鄉愁。
立夏子幾乎是不顧一切地闖進商店﹐請女店員拿了一件淡粉色毛衣和一條與之相配
的圍巾。
立夏子對著鏡子﹐毫不猶豫地摘掉太陽鏡﹐穿上毛衣。
圍上圍巾﹐將圍巾緊貼在v字形領口的毛衣上。鏡子里的立夏子完全又變成了剛來
東京時那充滿青春活力的模樣。
“很合適呀﹐這才像真正的你。”
聽到聲音﹐立夏子驚訝地回頭一看﹐原來是瀧井。
在瀧井的身旁﹐還站著一個不認識的男人。不﹐那張臉並不陌生。窄窄的額頭﹐凹
陷的眼睛﹐一邊一塊陰影的兩頰……那是瀧井讓自己看過的岩田照片上的臉﹗
“野添立夏子﹐終於現原形了。”
立夏子用盡全身力氣﹐甩開企圖抓住自己雙臂的手﹐跑出了商店。她穿過電影院、
酒吧、商店、萊市場……﹐突然﹐後面響起了追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而是數人響
亮的腳步聲﹔不光從身後﹐而是從四周八方﹐向立夏子包圍過來。本來是被岩田追蹤﹐
怎麼一下子都變成了警察了呢﹖立夏子來不及多想﹐只顧拼命地跑呀﹐跑……
立夏子嚇出了一身冷汗﹐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做了一場惡夢。此時﹐從褪了色的
灰布窗簾的縫隙中﹐一縷陽光射了進來。
書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立夏子伸長手拿起了話筒。
“喂﹖喂﹖”
口齒清晰的男低音﹐是瀧井。
好像是公用電話﹐立夏子聽到話筒里傳來街上暄鬧的聲“是我﹐”立夏子回答。好
不容易從個人窒息的睡夢中解放出來﹐她這會兒才稍稍平靜下來。
“身體怎麼樣﹖”瀧井問。
今天已是訪問葛西梯二郎後的第四無了。那天從葛西家出來後﹐猶井帶立夏子到新
宿一家熟人開的外科醫院﹐給立夏子手上的傷口拆了線。雖比規定的拆線時間延長了一
周﹐但並沒有化膿﹐傷口已經愈合了。但就在當天晚上﹐立夏子感冒了﹐發起了高燒﹐
不得己躺在了瀧井在阿佐谷的寓所的床上。
瀧井經常抽空買些水果和點心給立夏子送去。
“伊豆事件以來﹐你一直勉強地支撐著﹐這可不行。從現在起﹐必須好好休息﹐先
把身體養好了再說。”
他用平淡的口吻在電話里說。
“葛西君在臨別時說﹐今後有什麼線索就通知我們﹐這也是他的一番好意。現在我
們只能靜觀一段時間了。”
立夏子也感到自己再也沒有精力和體力去監視雪乃的公寓了。
“燒退了沒有﹖”電話中瀧井又問了一句。
“托您的福﹐好了。從昨大夜里開始體溫降到了三十六度﹐今天好像已經全好了。”
立夏子伸出空著的一只手打開窗簾。只見太陽已經偏西。不知不覺又睡了一大。
“病好了﹐比什麼都強……”
“讓您掛心了﹐真對不起。”
講完之後﹐立夏子有些羞澀。因為她發現瀧井的確是一位誠心誠意關心自己的好人。
這時﹐電話里傳來瀧井略帶緊張的聲音﹕
“葛西悌二郎失蹤了﹗”
“啊﹖”
“不過﹐線索還是有一點……前天﹐也就是我們拜訪他的第二天下午﹐他什麼也沒
說就外出了。直到昨天早晨才在外面給夫人打了個電話﹐說他打算旅行一段時間﹐讓夫
人不必擔心。但是﹐現在的住址、旅行的目的地、日程等等都沒說﹐從把電話掛了﹐所
以夫人非常焦急。”
立夏子屏住呼吸聽著﹐眼前浮現出的是日掛滿汕畫而顯得有些零亂的房間、葛西那
雙無神的眸子深處閃動著的迷惘的恐怖目光。
“那位夫人看上去感情很脆弱﹐不過人還是很可靠的。
在葛西君接見我們之後﹐她發現葛西一直在郁郁不樂地沉思﹔她認為葛西的出走一
定與我們的那次拜訪有關﹐所以在通知警察之前﹐首先和我們取得了聯系。”
“是從你的名片上知道聯絡地址的嗎﹖”
“不是﹐她說那張名片沒有找到﹐可能是葛西君帶走了。
她是在大門口接過我的名片時﹐記住了公司的名字和我的姓﹐所以今工早晨就往公
司打來了電話。”
“那她的記性還不錯嘛﹗”
“接到她的電話﹐我就馬上到葛西君家去了﹐見到了他的夫人﹐她間我們訪問有什
麼要緊事。”
“啊。”
“我盡可能如實講了。告訴她這些情況﹐或許她會為我們提供些新線索。”
“朝永夫人的事呢﹖”
“那件事回避了﹐否則葛西夫人不高興。朝永的名字也沒提﹐如果提的話﹐必然個
同伊豆事件絞在一起﹐結局就更麻煩了……”
瀧井對危及到立夏子利益的事﹐始終索掛於懷。
“這麼說﹐葛西的行蹤還是不知道啊﹖”
“不﹐根據夫人的真心相告﹐他……”
葛西從家出走是九月三十日的夜里。夫人春江雖然有些擔心﹐但她想葛西可能同關
系密切的繪畫同行去喝酒﹐酒後到某個人的家里玩去了。過去也曾有過因這種事而整夜
未歸的現象。
第二天早晨十點鐘過去了﹐仍沒有葛西的任何消息。夫人正打算出門尋找﹐電話鈴
響了。
首先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夫人確定那是電話接線員。
接著傳來了葛西的聲音。他講的話﹐正如瀧井告訴立夏子的﹐是一種簡短的暗示﹐
所以當夫人詳細詢問的時候﹐電話斷了。
春江無奈地放下了話筒。突然﹐她發現在放電話機的桌子上、混在雜亂的日用品當
中﹐有一張航空公司的國內航線時刻表﹐再仔細一看﹐在受理預約的電話號碼下面﹐有
幾個用鉛筆輕輕寫下來的數字。
難道是昨天春江不在家時﹐丈夫往航空公司打了電話﹐預約了國內航線的飛機票嗎﹖
如果這麼考慮﹐那麼這幾個鉛筆數字﹐就是飛機號碼或是頂約的號碼了。
於是夫人立即給今年春天剛劉這個公司工作的外甥通了電話。她沒有講別的﹐只告
訴他這幾個數字﹐希望他能幫助查一下飛機票的購票者中是否有叫葛西悌二郎的人。
不到一小時﹐葛西夫人接到了回話.九月三十日﹐有個叫“佐芥佛二、四十五夕”
的男人買了一張下午六時﹐從東京發往福岡的直達機票。
夫人考慮了整整一夜﹐今天一早就給我打了電話﹐將她了解的情況告訴了我﹔對於
同胞們交際並不深厚的我﹐他能這樣敞開心扉﹐一定是感到我們的造訪與葛西的行動有
關﹐希望知道事件的原委﹐得到我們的幫助。”
“真的﹐此事與我們有關系嗎﹖“瀧井用經過深恩熟慮的口吻﹐肯定地回答﹕“我
看是有的。”‘佐芥悌二’同葛四二悌郎相似﹐年齡也相近。所以我想一定是葛西君本
人。這就是說﹐他在前天下午廣點﹐就已經啟程飛往福岡了。”
“是啊。不過福岡那個地方……”
“岩田周一是福岡縣人﹐福岡私立大學畢業。二十六歲來東京前﹐在原籍工作了大
約有口年。當時的情況﹐他對我姐姐﹐也沒怎麼講過。這次葛西的福岡之行﹐難道與岩
田有什麼聯系嗎……”
“去福岡的話﹐他住在哪兒呢﹖”
“據夫人講﹐那個地方沒有什麼親戚或關系密切的朋友。這就是說夫人沒有一點兒
線索﹐岩田在進京之前﹐住在福岡市東部沿海一帶﹐好像在附近的印刷公司就職……這
先姑且不談﹐在福岡葛即使沒有熟人﹐也可以住在當地的旅館嘛。”
“那麼﹐知道他的電話嗎﹖”
“這他沒有講。夫人講從女電話接線員的傳達感覺上。
好像是個旅館。”
“我﹐想去趟福岡。”
突然跳出未的想法﹐立夏子脫口而出。而且話一出口﹐立夏子馬上就想付諸行動。
四天前訪問葛西時﹐從他的眼底流出的恐怖之光又浮現在她的眼前。葛西突然去福岡﹐
是不是隱藏著某種重大的、而且也許是某種危險的因素呢﹖在他活動的延長線上﹐在東
京是否也埋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呢﹖她深切地感到﹐要探住這個機會﹐機不可失﹐
且十萬火急﹒……
“不過﹐你的身體行嗎﹖”瀧井用很認真的口氣問道。
“已經好了﹐承蒙您讓我休息了幾天。”
“這樣的話﹐或許去趟福岡也好。”
“去追蹤葛西君。”
“不﹐可能的話﹐是一舉兩得。”
“……﹖”
“葛西夫人對我講了以後﹐她說仍要向警察提出搜索申請。當然﹐這是很自然的處
置方式。這麼一來﹐警官早晚會來我們這幾重新了解葛西之事。即使我騙過了他們﹐但
他們對同我一起去拜訪葛西的女人﹐如果也很關注的話﹐說不定也會搜查的。”
“是啊……”
看來﹐立夏子在瀧井的公寓寄居﹐也開始危險起來了。
由於自己的疏忽﹐沒有覺察到這一點﹐立夏子心里很不平靜﹐也很感內疚。
“因為葛西君是個稍有名氣的人﹐比起一般從家出走的人﹐也許搜查得更嚴密呢。
據夫人說﹐福岡方面也會派人。
我想﹐你即使離開了東京去福岡﹐同樣也是有危險的。但是……”
“不。我一定離開東京去福岡。要是換了別人﹐也會跟蹤而至的。現在如果一動不
動地坐守﹐那我會急瘋的……”
“嗯。葛西的動向的確是令人擔心的。可是﹐我因工作的原囚﹐今明兩大部不能休
息啊……”
“沒關系﹐我從那邊會及時向你報告的。”
瀧井為立夏子准備好了晚上八時從東京飛往福岡的機票﹐七時﹐立夏子在機場的茶
廳里同瀧井會面﹐簡單地商量了去福岡的行動及聯絡的方法等問題。
登機時間到了﹐瀧井目送她向檢票口走去。
他輕輕地揚起一只手揮了揮﹐然後轉身大踏步地走開了。一時間﹐立夏子的視線定
格在那個離去的男子的背影上。良久﹐她才朝著通在飛機跑道的走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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