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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聲尾】
【第一章】
夜里十點前﹐飛機抵達福岡。
福岡下著小雨﹐天氣比東京還要冷。
立夏子乘機場的汽車﹐首先去了火車站。
她選定了車站附近的帶有地方特色的旅館﹐決定在那兒留宿。
在服務台的登記簿上﹐她用的是”加藤良美”的名字。
登記完畢後﹐她抱著僥幸的心理﹐尋問客人中有無叫佐芥悌西二的人。立夏子考慮
到既然葛西用偽名購買機票﹐在住宿的時候﹐也不會使用真名的﹐在這種情況下﹐有可
能繼續使用同飛機票上相同的名字。
但是服務員查了查登記簿後說﹐沒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客人。葛西是前兩天到達福
岡的﹐為了慎重起見﹐她又用真名追問了一下﹐回答同樣是否定的。
旅館的男服務員將她帶到三樓的單人房間﹐打開窗戶的百葉窗﹐可以看望到旁邊的
大樓和在旅館前面的博多車站站台的一角。萬物都休浴在雨中﹐夜幕四台﹐周圍一片寂
靜。
立夏子在浴室里洗漱之後﹐又下樓來到服務台。
對立夏子提出的問題﹐服務員做了回答﹗在福岡市內﹐加入了日本旅館協會的膚館
有六家。它們都擁有二百到四百個房間。比這些旅館小的旅館和飯店也有六百五十家﹐
如果加上開車旅游者及青少年旅游居住的場所﹐大約有近七百處之多。
葛西住在它們中的哪一家呢﹖……面對如此龐大的旅館數目﹐立夏子有些茫然失措﹔
盡管如此﹐立夏子還是朝旅館客廳的放置公共電話的方向走去。
她打開“福岡具各類職業電話號碼簿”﹐翻到旅館、飯店一欄。
她首先選定了在全國設有分店的旅館﹐然後撥動了電話號碼盤。
女電話員的聲音剛一出現﹐立夏子馬上用很輕的聲音問道﹕
“一個叫佐芥君的男人﹐注在您那兒嗎﹖”“幾號房間﹖﹐“不清楚。”
“佐芥什麼名字呢﹖”
“是佐芥悌二君。”
“請稍微等了下。”
不一會﹐同一個聲音回話了﹕
“這兒沒有姓佐芥的人。”
“啊﹐也許結帳了。他應該是前天到這兒的呀……九月三十日他是否住到這兒呢﹖
請幫忙再查一下好嗎﹖”
“那麼﹐給你轉到服務台。”
服務台的服務員是位男性﹐立夏子向他打聽了同樣的問題。
沉默了一會以後﹐話筒里傳來了答話聲﹕說叫佐芥的人兩天前也沒有在這兒住宿過。
因此﹐立夏子又叮問了一下有沒有叫葛西梯二郎或同這個名字類似的住宿客人來過。但
是對方都是立即以否定作答。這次的語氣﹐顯然帶有厭煩情緒。
無奈﹐立夏予只得又去翻找其他旅館的電話號碼。
聽服務員說﹐立夏子剛才詢問的是一家擁有四百多間客房﹐全市最大的旅館。
兩次電話的結果使立夏子感到“佐芥梯二”現在和兩天前都沒有在這所旅館住宿﹐
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後來服務員的回答口氣變得冷淡了﹐關於有沒有類似姓名
的住宿客人的問題﹐他們是否認真地為自己查找了呢﹖
看來﹐直接去旅館的服務台查找﹐比打電話要更可靠。
面對面的詢問﹐服務員也許會負責一些。但是﹐福岡的警察受東京警察之托﹐現在
也會開始同樣的調查。這樣做會有與警察相撞的危險﹐自己必須提高警惕。然而﹐如果
這個階段的調查有遺漏的話﹐那麼福岡之行就毫無價值了。
立夏子決定從明天早晨起﹐到周圍的旅館轉一轉。她剛一合上電話簿﹐疲勞馬上向
全身襲來。雖說年輕﹐可是一直到昨天為止﹐她還臥病在床呢。在東京機場只吃了點三
明治﹐但肚子並不感到餓﹐看來疲勞已經壓倒了饑餓。
立夏子回到房間﹐用室內的電話﹐預約了阿佐谷公寓的長途。一直住在學藝大學姐
姐家的瀧井﹐從今天夜里開始。
又回到了阿佐各自己的住所。兩人事先約好立夏子打電話到這里﹐通知她自己在福
岡的住宿地點﹐時隔不久﹐電話鈴響了。她急切地拿起了耳機﹐電話員那生硬冰冷的聲
音灌人到她的耳際。
“對方不在家。”
聽到電話﹐不知為什麼立夏子突然不可抑制地想喝起酒采。
她打算到一直營業到凌晨兩點的地下酒吧去……這樣做行不行呢﹖
立夏子合衣躺在床上﹐兩眼直楞楞地盯著天花板﹐反復地考慮著。
第二天﹐雨過天晴﹐是個天高氣爽的秋日。
以中區地圖做向導﹐立夏子十點左右出了旅館。
她從火車站乘公共汽車﹐首先去位於流經市中心的那珂河河畔的L旅館。
福岡對立夏子來說﹐還是一塊陌生的土地。
立夏子坐在行駛在寬廣的道路上的汽車里﹐精神顯得比以前輕松多了。離開了要時
刻提高警惕的東京。她仿佛獲得了到遙遠的地方旅行的解放感﹐雖說這里也並不安全。
昨天晚上﹐最終還是沒有去喝酒就睡了。現在似乎全身都蘇醒了﹐充滿了活力。今天的
天氣碧空如洗﹐萬里無雲﹐這種晴空在東京是難得見到的。而且﹐今天早晨又給阿佐谷
的公寓打了一次電話﹐與瀧井取得了聯系。聽到優井那親切渾厚的聲音﹐立夏子那有所
期待的心﹐得到了慰藉。瀧井記下立夏子的旅館號碼以後﹐用略含苦笑的語調說﹕
“如果能找到葛西君的蹤跡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為你本身還是個在逃犯呢。”
“最好不要勉強行動﹐而且也不要太思慮過度。”
幾句普普通通的話語﹐卻久久地回響在立夏子的耳邊。
L旅館正對舖設著電車軌道的繁華大街。旁邊﹐那珂河穿城而過﹐下游好像就是注
入博多灣的河口。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水面上閃爍著刺眼的剿光。
立夏子向一個比較閒暇的服務台走去。在還沒有靠近服務台前﹐她用目光迅速環視
了一下四周﹐看一看有沒有像警察模樣的人影在活動。從東京出發時﹐立夏子穿了件灰
色花紋的像Y形襯衫一樣風格的寬松外衣﹐下面配了條淡白色的緊身長褲。當然沒有摘
下太陽鏡。今天仍然是這身裝栗。
“請問﹐一個叫佐芥的人住在你們這兒﹐此人……”
“知道房間號嗎﹖”
“不﹐不太清楚……”
“是佐芥先生﹐對吧﹖請稍等。”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服務員對站在面前的立夏子的問題﹐比她打電話詢問顯得要
耐心得多﹐花費的時間也長些。
看來﹒只有親自前來﹐他們才會很客氣地為你查我登記簿。
然而遺憾的﹐他的回答也是“沒有”二字。
現在除了以佐芥、葛西或者與之類似的姓為線索進行打聽之外﹐實在恩不出其他的
什麼辦法了。因此﹐一聽到“沒有”這個詞時﹐立夏子馬上就心灰意懶地不對這個旅館
抱任何希望了。
從服務員的答復的表情上觀察﹐警察好像還沒有前來調查過葛西其入。但是﹐確切
的情況﹐她也並不了解。
就這樣尋找旅館﹐如果碰到了葛西怎麼辦﹖──由於疏忽大意﹐到現在還沒有仔細
考慮這個問題。想到此﹐立夏子趕忙停下了腳步。
如果真的遇到了葛西﹐自己決不能躲閃、退縮。那時一一就說為了尋找岩田來到福
岡﹐同葛西偶然住在同一個旅館……然後再見機行事。
主意一旦拿定﹐立夏子便走出了L旅館的大門。
立夏子從縣政府所在的那條主要街道向西走去。因為L旅館的附近﹐還有一座大的5
旅館。
來到一個交叉路口﹐抬眼望去﹐一座蒼綠色的高山橫臥在馬路的深遠盡頭﹐觸景生
情﹐一股淡淡的旅情汕然升騰在立夏子的心中。盡管是南國九州﹐福岡也僅僅位於它的
北部一點﹐但由於海鳳的影響﹐這里比起東京來﹐使人更早地感到了秋天的涼意。
到了5旅館﹐詢問的結果仍是毫無所獲﹔
在s旅旅館的服務台旁邊﹐一個旅游肴模樣的年輕人。
用好奇的眼神注意著立夏子。她發現後﹐趕忙結束了調查。
匆匆地離開了。
又往靠南的Y族館跑了一趟﹐結局也是徒勞無功。
這一天﹐立夏子就這樣走訪了八家在市內被稱為做大宗買賣的旅館﹐但是尋找葛西
蹤跡的工作﹐卻始終是毫無進展。
下午三時許﹐立夏子回到了下榻的旅館。奔波了一天﹐身子骨像散了架一般﹐疲憊
不堪。
就這樣﹐加上昨天晚上用電話詢問的商家旅館﹐市內十家主要旅館全部調查完了﹐
剩下的那一些較小的旅館和飯店。
可不是一時全能走遍的.只能循序漸進﹐邊查看電話簿﹐邊慢慢尋找。
立夏子走進面對火車站的旅館咖啡廳﹐要了杯牛奶咖啡﹐以恢復一下幾乎喪失怠盡
的體力。
透過咖啡廳的門商玻璃﹐她眼前閃動著的是緩緩的車流﹐匆匆的人群﹐萬里無雲的
碧空﹐此時﹐立夏子不由得想起了在監視雪乃的公寓時﹐自己產生的類似眩暈的無力症
伏。現在同那時一樣﹐想做什麼都感到力不從心﹐對自己所采取的行動措施也感到沒有
絲毫把握。今後﹐還不知是怎樣的命運在等待自己呢……
想首想著﹐突然眼前的車站大樓﹐站台上的人影﹐還有偌大的廣場一下子都旋轉起
來﹐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暄鬧景象﹐傾刻間也化為烏有。展現在眼前的只是一片朦
朧……
在相當一段時間里﹐已經忘卻了的“離人症狀”﹐像鬼魂一般又死而復蘇﹐重新地
現了。不過﹐這次的感覺和天城山事件以前的症狀似乎有些異樣﹐對於眼前自己已經陷
入的幾乎是絕境的現實﹐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立夏子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拒絕反應……
立夏子無精打采地將目光從外面的景物中移開﹐然後落到了咖叫廳外側一座大樓的
幾幅廣告畫上。大樓的電梯和廣告牌朦朦朧朧地映入了眼簾。
轉瞬間﹐目光突然獲得了一個焦點。
廣告牌上﹐用醒目的紅色大字與著﹐“鈴木兼治個人畫展”.在它的旁邊﹐還附記
著所屬的美術團體、個人畫展在本樓八樓﹐從九月二十八日開始舉辦一周等等事項。
同時﹐還有一幅極大的廣告畫貼在大樓對面的火車站附近。
立夏子之所以對這個廣告牌發生了興趣﹐是那個豁然躍入眼中的、曾經聽說過的
“鈴木兼治”這個名字。
一般說來﹐鈴木兼治比葛西佛二郎更有名氣。總之他的名字立夏子不是初有所聞﹐
不過﹐立夏子的“聽說過”﹐也是瀧井最近告訴她的。
那次立夏子在表參道的茶館跟蹤葛四梯二郎後﹐瀧井第二天就到對畫壇頗為熟悉的
朋友那里﹐進行了一番調查了解﹐得知葛西同“鈴木兼治”是屬同一畫派的伙伴。這就
是說﹐他們不僅認識﹐而且關系還比較密切。
葛西悌二即應該在九月三十日晚上八點左右到達福岡。
以後不論他到什麼地方去﹐想必都要路過火車站廣場。即使他沒光顧此地﹐在其他
地方﹐也是會看到這個個人畫展的廣告的。他鄉遇故知﹐想必他是會參觀伙伴的個人畫
展的……
立夏子心想﹐這是找到葛兩的一條途徑﹐便忘記了周身的疲勞﹐當即乘上了電梯﹐
直奔八樓。
在八樓走廊上立著同下面一樣的廣告牌和畫著箭形符號的指示牌。
展覽廳的畫廊比想象的要狹小﹔里面的參觀者不少﹐但卻很安靜﹐厚厚的絲絨地毯
吸去了人們移動的腳步聲。
人口處﹐坐著一位身著粉紅色連衣裙的少女﹐立夏子剛想上前向她打聽﹐但一眼看
到在旁邊有一張又窄又長的條桌﹐上面放了一本簽名簿。這時﹐走在立夏子前面的一個
從事繪﹕
畫的學生模樣的男子﹐用速干墨水﹐在上面簽了名。
立夏子感到自己的心臟重重地跳動了一下﹐全身陷入了一種預料之中的緊張狀態。
當然不會是全體人員﹐但是參觀這個展覽的若干人。一定會在這個薄子上簽名﹐其中包
括對鈴木兼治或對主辦者的某些留言……
立夏子走到用和紙制作而成的簽名簿前。桌上備有毛筆和速干墨水。她選擇了速干
墨水簽了名。當然不是真名﹐而是在旅館的卡片上填的巴加藤良美”這個男女部可采用
的假名。
立夏子愉偷地看了看剛才的那位女工作人員﹐她正在同一位穿棕色西服的年輕男子
邊笑邊談。
立夏子把已經寫了有三分之二的簽名簿一頁一頁地從後向前翻著﹐因為字都寫得很
大﹐所以很容易干目十行地瀏覽過去。
“□”地一下﹐立夏子的心又猛地跳了起來。
就在簿子的第一頁﹐發現了葛西梯二郎的名字。他經的是毛筆﹐寫時每運到字的彎
折處﹐都很奇妙地頓了頓筆﹐這種拙劣的書法﹐只要練過書法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
來……
開始的動悸消失之後﹐立夏子反而沉著起來。在這幾能夠見到葛西的簽名﹐立夏子
從看到個人畫展招牌的那一瞬﹐已經預感到了。
“對不起﹐想打聽一下。”
聽見有人問話﹐工作人員停止了談話﹐將臉轉向立夏子。穿西裝的年輕男人也把臉
掉轉來。
“葛西梯二郎先生是什麼時候到這兒來的﹖”
立夏子一邊用手指著本子本的署名﹐一邊問。
女服務員搖了搖頭。站在旁邊的男服務員輕聲回答﹕
“是前天。”
如果是前天﹐就是十月一日﹐也就是葛西從東京出發的第二天。
“現在還在福岡嗎﹖”
“嗯﹐怎麼說呢﹖”男服務員慈眉善目﹐一邊微笑著﹐一邊有些好奇地打量著立夏
子。
“我在東京參加了葛四先生指導的繪畫小組﹐也擔負著後援會辦事員的工作。”
“您找葛西先生有什麼事嗎﹖”
“有件急事想和先生商量。我曾到他家里拜訪﹐聽說他要到九州來旅行﹐可沒想到
這麼快就來了。因為先生說旅行的時間比較長﹐所以就趕忙追來了……”
“您專程前來﹐辛苦了。”
年輕人悄俏地看著立夏子的眼睛。
“葛西先生的住宿地﹐您知道嗎﹖”
“啊……”
“前天什麼時候來的呢﹖”
“將近正午的時候。恰在那時﹐鈴木先生也從東京來了。他們一見面﹐像是久別重
逢﹐很親熱……”
“啊﹐這麼說﹐如果問鈴木先生﹐也許就明白了。”
“不﹐那……”
年輕人正要往下說﹐發現立夏子正好站在放簽名簿的桌子前面﹐擋住了三位等待簽
名的婦女。
青年忙用目光示意立夏子﹐於是他們來到了走廊上。
“鈴木先生已經乘那天傍晚的飛機返回東京了。二十九日和三十日福岡舉辦演講會﹐
鈴木先生參加會議順便到這里看了看。不過﹐根據他們兩人的談話﹐葛西先生好像在這
邊還有什麼事呢。”
“有什麼事呢﹖”
立夏子未加思索地又追問了一句。青年回答﹕
“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
然後他取出了名片。上面印著這個畫廊的名字和他的姓氏“橫山……
前天﹐鈴木先生來到這個展廳﹐大約十分鐘後﹐葛兩悌二郎也信步上了進來。當兩
位畫家偶然們遇的時候﹐正好懂山也在場。因為是同行﹐他也認識葛西。
根據橫山的回憶﹐葛西當時講打點事兒要辦﹐昨天夜里來到福岡﹐今天早晨無心中
發現了畫展﹐於是順便來看一下。
鈴木前天演講結束後﹐因飛機是傍晚起飛便在博多有名的占老的雞索燒店﹐同葛西
共進了午餐。
“啊﹐那後來呢﹖”立夏子接著問道。
“飯後﹐鈴木先生回到了展廳﹐葛西先生因事要到香椎去拜訪一個人﹐就乘出租汽
車走了。”
“香椎是個什麼地方﹖”
“是福岡東部沿海的一個地名。如果從這里乘車的話﹐三十分鐘左古就到了。”
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地名了﹐立夏子立刻為之振奮起來。
她馬上走到雞素燒店﹐從女服務員那里打聽到﹐那天葛西要的叢“東博出租汽乍公
司”的汽車﹐於是她又奔到了出租汽車公司﹐查閱了白大的出車報告單。立夏子知道了
前天下午二時﹐送葛西向往香推的汽車車號和司機的名字。
為了知道去了香椎的什麼地方﹐立夏子決定找司機詳細了解一下.可是那位司機正
在執行任務﹐要到凌晨二點才交班。但是又聽說他一般在傍晚五點左右回公司吃飯﹐所
以立夏子決定在公司大樓里等候。
一小時後﹐一個穿灰色襯衣的胖男人從車庫朝大樓這邊走來。進屋後﹐一位職員告
訴他﹐有人想找他談談。聽後﹐他一邊打量著立復子﹐一邊朝她走來.他就是立夏子要
找的司機﹐名叫大川。
立夏子向他說明了因為有急事要告訴那個熟人﹐所以請他詳細地說一說前天開車將
那位乘客送到了什麼地方。
“最初說要去香椎宮附近。”
大川似乎很感興趣﹐邊盯著立夏子的眼睛﹐邊爽快地回答。
“香椎宮﹖”
“就是祭把神功呈後的官市神社呀。”
大川解釋說。
“說到那個附近的話……肯定是到香椎宮附近的某個人家去了吧﹖”
“是這麼回事。可找了一會兒﹐結果沒找到﹐他就在宮前下了車。”。
“請把我也送到那兒去好嗎﹖”
大川頓時露出了吃驚的神情。他是為了吃飯才回到公司來的﹐但為了滿足立夏子的
請求﹐他還是決定送她回來後再吃。於是就出發了。
立夏子坐在後排的座位上﹐車子一啟動﹐她便馬上打開了福岡市地圖。
汽車來到大街上﹐朝東邊開去。立夏子今天東奔西跑地轉了一大的旅館﹐福岡市的
大部街道都去過了﹐但較好的旅館都分布在市中心和市區西南角﹐而往市區東部走﹐她
還是第一次。
不久﹐汽車進入國營三號公路﹐沿著九州北端的海岸線向前奔馳﹐沿途﹐工廠和大
煤氣罐鱗次柿比地排列著﹐空隙間﹐蔚藍色的海面隱約可見﹐這里是玄界灘。
走了大約二五分鐘左右﹐出現了向右行的路標。在右手的路邊﹐立著一塊“官市大
社香椎宮”的木牌.“從這兒進入﹐就是參道。”司機說道。
“前天經過的也是這條路線吧﹖”
“是啊。還有一條近道可走﹐可是葛西先生說﹐從前﹐他曾來福岡看過□崎宮的放
生會的祭把活動﹐所以讓我開車通過笆崎官的前面。”
接著他又講了一些通過大牌樓前的神社的一些情況。
九月三二日﹐乘傍晚的飛機到達福岡的葛西﹐的確是在市區的某個施館投了宿。第
二天早上﹐往自己家里打了電話。正午之親參觀了鈴木兼冶的個人畫展﹐然後同鈴木在
雞素燒店共進午餐。下午二時﹐叫了出租車去香椎﹐但中途又說想參拜神社雲雲。
這麼說來﹐葛西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有些雅興的﹐但是﹐另一方面﹐為什麼連夫人都
不告訴一聲就離家出走﹐並使用假名買飛機票呢﹖
這種種矛盾﹐立夏子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在葛西的靈魂深處﹐一定潛有某種思慮
一多半其中還夾雜著某種危險和疑惑﹐有時它變成強烈的沖功﹐有時它又變得淡漠﹐這
種思慮﹐時隱時現﹐折磨著葛西的心。
車子向右拐入國營道路﹐不久﹐駛進了商業街﹐往前一過道口﹐便到了兩側長滿參
天楠木的參道。剛才還是夕陽滿地﹐但一進入參道後﹐馬上被繁茂的綠蔭遮掩得一片昏
暗。
在楠木的行道樹背後﹐古老的房子像低矮的灌木叢一般﹐按一定的距離排列﹐默默
地垂立著。
“好寂靜的地方啊。”立夏子不由地說。
“是啊。這一帶到了夜里﹐到處是一片漆黑。”
在左前方不遠處﹐依稀可見隱於林木間的塗成朱紅色的神社。
“您知道他到昏椎官附近的叫什麼名字的人家去了嗎﹖
“我問了一下……記得他說是叫池田或是池本來著……
我也記不清了。”
“住在哪一帶呢﹖”
“啊﹐不知道那個地區的號碼……”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車子往右邊拐。
“從這里進去﹐就是神宮。”
他指了指左邊沿著小池塘的一條路。此時﹐牌摟和神社的大門已經融進了薄薄的暮
色之中﹐從林木間環視四周﹐在農田的一端﹐一片住宅群向遠處擴展著。
車子繞過池塘﹐行進在林木和口問的道路上。這里既有普通的衣舍﹐也座落著一些
高級宅邪。各式顏色鮮艷、設計獨特的新建築也稀稀落落地夾雜其中。
車子繞著這些住宅轉了一圈﹐又這回到剛才的小池塘畔。
“我就是按照這條路線﹐邊開邊找的。後來葛西先生說﹐步行尋找可能還方便些﹐
於是就在這兒下了車。”
司機很忠實地回答了立夏子想要知道的一切。
“他說訪問的叫池田或池本﹐是吧﹖”
“我記很好像是這個名字……”
對這個問題﹐司機好似沒有什麼把握。
立夏子致謝後﹐付了比規定多一些的車費﹕下了車。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周圍已經籠罩在夜幕將至的黃昏中了﹐立夏子忽然想起在什麼
書上讀到過﹐福岡的日落比東京要晚四十分鐘。但是這段時間﹐立夏子完全是在不知不
黨中度過的﹐加之秋天的落日本來就顯得格外地匆忙﹐所以就沒有感到有何差別了。
立夏子一邊毫無目的地在水面已經變成黑幽幽的池塘邊徘徊﹐一邊想﹐看來只能寄
希望於明天了。
但是﹐只要現在能代﹐她仍想去找。
葛西想拜訪的家﹐池田也好﹐池本也好﹐反正是類似的性﹐只要找到派出所﹐就可
以問得到。葛西說不定也是這麼干的﹐前天他所能做的﹐大概也是等待派出所的人幫忙
查找他要拜訪的人吧。
但是──如果附近沒有這麼個人﹐或曾即便有﹐大概立夏子無論如何也拿不出同警
察打交過的勇氣的。
在神宮前面橢回形的池塘邊﹐有一個備有長凳和秋千的廣場。立夏子來到此處﹐突
然停下收住了腳。她發現在電桿的旁邊立亡一塊導游牌。
走近一看﹐原來上面畫的是附近的鎮區地形圖﹐在地圖的下方﹐記載著各家各戶的
姓氏﹐在街燈的照耀下﹐地圖的洋鐵板發出蒼白的光。
立夏子確定了自己的位置後﹐搜尋起“池田”。”
池本”的姓氏。然而卻沒有發現。
相反﹐發現了一個姓池島的姓。
地圖上﹐再沒有帶“池”字的姓了﹐池島家位於從神宮返回國營道路的那一帶。
正如司機所說的﹐夜晚的二道上﹐沒有一個行人﹐到處是死一般的寂靜﹐但在道路
的最前方﹐商業街的燈光還是亮堂堂的。
立夏子一邊回憶著鎮區地圖﹔一邊邁著急匆匆的腳步向前走。
立夏子前面有條叉路﹐便拐了進去。在被土堤和茂密的狗尾巴草包圍著的路上走了
一會﹐不久便來到池島家的門前。
未經周折就找到了目的地﹐一靠地圖指引﹐二是因為這是座相當引人注目的宅邸。
這座歷經了久遠歲月的雄偉宅邸﹐現在沉浸在一片慘淡、抑郁的氣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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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武宅邸樣的門柱上﹐掛著“池島”和墨跡已經漸退的門牌。
在另一邊的門柱上.還掛著一個半新的大門牌。上面寫著“日本舞蹈水間鶴之助教
習所”。
誠然﹐這座建築的樣式與日本舞蹈師傅的家是相稱的。
現在﹐木制的沉重大門緊閉著﹐從那高高的圍牆上﹐透出了縷縷淡黃色的光。整座
房子被寧靜的夜色包圍著。
沒有找到門鈴。立夏子試著推了推大門旁邊的便門﹐只聽“吱�痢幣簧□趴□耍□□
門沒有落鎖。
庭院里花木叢生﹐溫馨的香氣撲鼻而來。院子深處﹐狗在“汪汪汪”地狂吠著。
立夏子踏著階中的石徑﹐來到了房門口。那占色占香的細格子門窗緊緊地關閉著。
來到此地的第一印象是﹐這里曾經是個非常繁華的所在﹐而現在卻籠罩在悲涼荒說
的氣氛中。這大概是因為建築物的老朽以及花木來經修剪的緣故吧。
房門口安裝著呼鈴﹐立夏子伸手按了一下。
由於葛西後來下車﹐只身一人前去尋找﹐所以立夏子無法確定葛西是否來過這家訪
問﹐如果他來過此地﹐現在是已經告辭了呢﹖還是仍生此逗留﹖立夏子佇立在庭院中﹐
思考了片刻﹐認為前者的可能性極大。不過﹐不論屬於哪種情況﹐自己都必須准備好一
個為何前來的口實。
立夏子又按了幾次門鈴﹐才聽到里面有人走動的腳步聲。
“是哪位啊﹖”
一個響亮的女人聲音在問。
“啊﹐我叫加藤﹐從東京來的。”
“從東京﹖有什麼事嗎﹖”
“啊﹐有點……”
立夏子剛有些遲疑﹐就聽到里面涼鞋的聲音來到了跟前﹐接著開了鎖﹐門扇便輕輕
地打開了。
開門的是位穿著底色為上黃﹐上面印著小條紋圖案衣服的四十多歲的婦女。肥胖的
身體﹐細細的眼角﹐寬厚的下巴。臉部雖然缺乏表情﹐但看上去﹐仍不失為一個文雅的
女人。
“啊﹐您是夫人吧﹖”
立夏子恭恭敬敬地行禮後問道。
“是的。”
女人點了點頭。那張臉上仍沒有笑意。單眼皮的眼睛﹐像是拉開了吵架的架式﹐死
死地盯著立夏子。
“突然來訪……我叫加藤﹐在東京同葛西先生是熟人……”
池島夫人的表情仍無變化﹐她在傾聽著。
“請問﹐葛西佛二郎先生還在這兒嗎﹖”
對方還是沒有反應。
“我知道他前天下午的確拜訪過貴府……我一一是有件事﹐向先生一……”
突然﹐夫人像執意要打斷立夏子的話一樣﹐開了口。從那兩端向下緊閉的嘴唇中﹐
發出了響亮的聲音。
“那個叫葛西先生﹐沒有來過我家﹗”
那說話的口吻和拒絕的表情﹐儼然表明不允許立夏子再說同樣的問題。
“啊﹐對不起了。”
無奈﹐立夏子只好行禮道歉。
“那麼﹐您知道不知道附近有姓池田或池本的人嗎﹖”
“不知道。”
簡短的回答﹐又把立夏子擋了回來。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上夏子﹐那眸子深處充滿
了怒氣沒有暴發出來的兇狠的光。
她恨不得立夏子馬上滾出去﹐只不過沒有說出口而已。
“實在給您添麻煩了。”
門扇剛一閉上﹐里面立刻就響起了“叮”落鎖的聲在陰森可怖的庭院深處﹐狗又大
聲地狂叫起來。
立夏子只得退出﹐返回到來時的道路上。
她順著沒有街燈的參道﹐向著商業街的明亮處走去。
估計夫人的視線看不到自己的背影的時候﹐立夏子悄俏回頭望了望。然而﹐身後只
有楠木的行道樹﹐像兩隊威風凜凜的武上﹐威嚴地站立在道路的兩旁。
池島夫人留給立夏子最深的、也是唯一的印象﹐是她那斷然否定的態度和那充滿警
戒心理的銳利目光。
葛西沸二郎前天的下午﹐果真沒有上那家訪問嗎﹖”
如果去了﹐但又不承認的話﹐那麼葛西的訪問目的﹐不是摻雜著某種陰暗的、不可
告人的秘密嗎﹖
為了這個日的﹐他不辭而別。旅行地點、旅程安徘也沒透露半點。而且池島夫人也
以那種無法接近的嚴厲態度拒絕回答。他們中間到底有些什麼瓜葛呢﹖
如果葛西不在此地﹐他又隱匿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立夏子返回到博多火個站附近的旅館時﹐已經是八點多鐘了。
燈光微弱的旅館大廳里﹐同往常一樣﹐仍然是一片寂靜﹐她松了口氣。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步履蹣珊地向服務台走去。此時。
在靠□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看報紙的男人。突然﹐這個男人騰地一下離椅站起來﹐大
步流星地也朝服務台走過來。
立夏子的神經馬上緊張起來。但認定了那個男人的面孔後﹐她又不由自上地大聲喊
了一聲﹐“瀧井君﹗”
驚異的同時﹐懷念之情也油然而生。
“什麼時候來的﹖”
“七點的飛機。在這兒等了半個小時了……”
“對不起。不過﹔為什麼那麼急呢──”
瀧井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注視著自己的手表。
“有些晚了。不過還是今天晚上就去吧﹗”
他像自言自語地說著﹐不過眼睛望著立夏子。
“不累嗎﹖”“嗯。沒關系……現在到哪兒去呢﹖”
“去會見葛西君啊。”
“嗯﹖──你知道住所﹖﹗”
“知道。”
“他給夫人打過電話一一”“電話是打過﹐不過不是給夫人的。今天下午葛四君直
接往我的公司打了電話。”
瀧井用目光催促著呆若木雞的立夏子。立夏了把剛拿到手的鑰匙又還給了服務台﹐
緊隨著瀧井走了出去。
不久﹐來了一輛出租汽車﹐他們立即坐了上去。
“香住丘的潮風莊﹐”瀧井告訴司機。
“香住丘是塊很大的地方呢。”司機操著九州口音說道。
“是叫潮風莊的旅館。”
“好像聽說過﹐不過……試試看吧。”
於是汽車發動起來﹐從博多火車站的旁邊穿過﹐朝著立夏子剛回來的方向開去。
立夏子把目允從夜幕下的街道移向了坐在旁邊的瀧井。
這張浮出一層淡淡的胡髯的臉﹐依然是那樣地和藹可親。昨天晚上在東京機場同他
分手﹐今天早上又通了電話﹐可不知為什麼立夏子總感到東京和福岡之間的距離把他們
隔得太遠“葛西君給你打電話了﹖”“是的。今天下午一點多鐘﹐打到公司來的。電話
中﹐他突然問我﹐那次拜訪之後﹐找到姐夫沒有。”
“我說還沒有﹐他似乎考慮了片刻。實際上他是想談談岩田的事。但是因為他有言
在先﹐打算從福岡出發經香港到東南亞去旅行﹐一段時間內將不回東京﹐所以他問我能
否來福岡。我回答馬上就去﹐然後他把在福岡的旅館名字告訴了我。”
“就是香住丘的潮風莊﹖”
“是的。他說明天一整天不外出﹐在旅館等候。但是我覺得似乎越早越好﹐所以把
工作暫時擱一下﹐來到了福岡。
我決定乘明天早上六點以前的飛機趕回東京上班。”
“旅館在哪兒呢﹖”
“葛西君說﹐他對福岡也不熟悉。不過他說間一下出租汽車司機﹐就會知道大概
的。”““香住丘……和香椎不同嗎﹖”
瀧井歪著頭。立夏子剛從皮包中取出市區地圖﹐年輕司機馬上插上了嘴﹕
“是啊﹐但離得很近。”兩個人原打算低聲講話﹐但司機還是聽到了。
“果真是這樣啊。”立夏子說道。
“為了弄清方位﹐他們打開了地圖。香住丘位於沿博多灣的海岸線、國營三號鐵路
線偏北的地方。它的東側有香椎﹐西面傍依著大海。
“從香椎可以步行列香住丘。”
司機又插了一句。
無奈﹐立夏子不得不將嗓青壓得里低﹐報告了今天一大的行動。
“香椎和香住丘離得那麼近的話﹐說不定這之間還有什麼聯系呢。”
瀧井簡短地陳述著自己的看法。
汽車在車輛稀少的道路上疾弛著。不久﹐車子就來到了香椎立著石碑的地方。
過了石碑﹐前面的道路平坦寬闊。路的左側是生長繁茂的林木﹐右邊排列著高大的
宅邱﹐一看便知﹐這是一片住宅區。
“前面就是香住丘了吧﹖”
被司機這麼一問﹐瀧井顯出為難的神情。他弓著高大的身軀﹐探出頭向周圍觀望。
過了一會幾﹐他說﹕
“啊﹐那邊有個牌子。”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發現在一根電桿上掛著一個“潮鳳莊”的指示牌。電桿上方的
路燈正好照在那片牌子上。在文寧的下面﹐畫著一個大大的食指指向左方。
以那根電桿為界﹐林木中斷了﹐展現在眼前的是廣闊的大海。海浪有節奏地拍擊著
沙灘﹐畫出了一條擁抱青海灣的彎彎的曲線。松林的黑色剪影也橫躺在沙攤上。
“好像就是這一帶﹐下去找找看。”
瀧井說後﹐車子停下了。
一下汽車﹐細浪拍擊聲立即傳人了耳際。
此時﹐月亮已經懸在了空中﹐海面上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海水在那里輕輕地搖蕩
著。在U字形的海灣的底部﹐集聚著街市的燈光﹐而兩則卻像扯開的衣襟向兩邊散開。
踩在松軟的沙灘上﹐一時間﹐一種無憂無慮的閒情占據了立夏子的心﹐她覺得融於
月亮下的那淡淡的海水的氣息和那微波拍岸的音響﹐猶如一付輕松鎮靜劑﹐敷在她那多
次受到刺激的神經上﹐感覺輕松多了。
然而﹐瀧井卻人現出越來越急躁的情緒。
“該是這兒了吧﹖”
看了廣告牌上所指的方向後﹐他用手指指了指黑松林。
稀疏的松林之間﹐洒下了斑斑駁駁的月光。
向前行進了數步﹐看到一座相當大的二層樓建築。在螢光燈的照射下﹐一塊牌子上
用同廣告牌相同的字體寫著“潮風莊”三個字。
這是座風格獨特的旅館。綠色的石板瓦屋頂﹐水泥牆壁﹐寬大的玻璃門上﹐鑲著金
色文字。海水游泳場也清晰可見。為了招來更多的顧客﹐建築物的每個房間都面對大海。
瀧井打開玻璃門走進去﹐里面一個人影也沒有﹐因為正值游泳淡季﹐且現在九點半
己過﹐旅館里顯得一片冷寂。
“有人嗎﹖”瀧井間道。
一連喊了三聲﹐好不容易才從走廊的盡頭傳來回答的聲一個穿著羊毛背心、剛步入
老年的瘦小男人走了過來。
他和藹可親地說了句﹕
“歡迎光臨。”
“東京一個叫板口的來您這兒了吧﹖”
瀧井用急火火的口氣問著。葛西原來是以“板口”的名字投宿旅館﹐難怪立夏子找
不到呢。
“請您告訴他﹐瀧井從東京來了。”
“瀧井君﹐是嗎﹖請您稍等。”
話後﹐他朝與他出來的相反方向走去。
不到五分鐘﹐他返了口來。
“現在屋里沒人﹐剛才還在屋里呢大一概是散步去了﹐請在這兒等會兒吧。”說完
話﹐老人指了指大廳里的按嶺座椅。
與東京相比﹐福岡的氣候變化並不大﹐十月的海濱之夜﹐使人感到微微的涼意。
瀧井吸著煙﹐剛坐下去不久﹐又”騰”地站了起來﹐顯心異常的焦燥、不安。他緊
鎖雙眉﹐抬頭望著牆上的掛鐘。
離十點已經沒有幾分鐘了。
還不見葛西從大門進來﹐瀧井想他是否從傳達室那里回房間了呢﹖因為從那兒也是
可以直接出入旅館的。
立夏子也正在納閃﹐剛才那個像掌櫃的男人﹐同一個系磨博多腰帶的女服務員朝這
邊走來。
“聽說在你們之前也未了一位客人找板口君﹐說不定他和那個人去海濱了。”、他
對瀧井講完後﹐隨手打開了大門旁邊放鞋子的箱子。
“果然是散步去了﹐鞋子還在這兒呢。馬上就會口來的。”
“也可能直接回房間去了。”
“是啊。他的房間是一樓﹐而且正如你看到的﹐沙濱就像是我們的庭院。”
“有客人來過了﹖”
瀧井把臉轉向女服務員﹐眼神有些緊張。
“是的﹐剛才我去收拾晚飯餐桌的時候看到的。”
二十歲左右的圓臉女服務員﹐用純樸的口氣回答。
“說剛才﹐大約是幾點呢﹖”
“大概是八點多鐘……”
“客人﹐是一個人嗎﹖”
“是的﹐是個男人……”
“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瀧井連珠炮似地追問﹐立夏子擔心地望著旅館主人的臉色。然而他也在專心地聽著
女服務員的回答。看來主人也不知道這件事﹐大概娃那個客人未經過大廳﹐而是通過庭
院直接進了葛西的房間。
“我進去的時候﹐那個人閃身進了里屋﹐所以只斜晃了一眼……”
“雖說只見了一眼……看上去那個人有多大年紀呢﹖”
“三、四十歲吧。”
“個兒高﹐還是個兒矮﹖”
“好像……並不很高。”
“男人的話﹐穿的該是西裝吧﹖”
“是的。藍色的……不﹐像是藏背底、帶花紋的……”
一時間﹐瀧井屏住了呼吸﹐立夏子也意識到了什麼。女服務員說的西服樣式﹐好像
同伊豆事件後不久﹐在南青山的坡道上襲擊立夏子的男人的衣服相似﹐而且與瀧井的姐
夫岩田用一最後一次出求門時穿的西服也相似。為此﹐那時瀧井還情不自禁地喊了聲
“岩田君”呢。
“實際上﹐我們是有件很急的事……”
瀧井說著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是不是已經回未了﹐讓我去房間里看一下好嗎﹖”
“好的﹐請。”
主人爽快地領他們去了。
旅館仍是主蕩蕩的。在舖著鮮紅色細絨地毯的走廊上﹐既遇不到投宿的客人﹐也看
不到其他服務人員。
在走廊斜拐角處﹐一間標著“玄海”名字的房門前﹐主人那雙穿著拖鞋的腳停了下
來。
主人敲門。
“板口君﹐有客人──”
沒有回聲。
主人稍微歪了一下頭﹐很客氣地轉動了一下門把手.一邊開門﹐一邊說﹕
“好像還沒回來啊。”
瀧井和立夏子也隨主人走進房間。
兩間大小不一的屋子相連﹐外側還有一個走廊。玻璃窗關閉著﹐但是目了一條小縫。
門也沒有上鎖。
廊子的下面﹐種了一些萬年青和仙人掌之類的花木。因為直接連著沙灘﹐沒有柵欄﹐
所以沙濱真的如同主人的庭院了。
在壁龕旁邊﹐放著一只旅行用的手提皮包和一個繪畫用的帆布背包。
主人打開廊子上的門。
“拖鞋不見了﹐可能走到那邊去了吧﹖”
“去找找看。”
瀧井感到他言之有理﹐就催促著立夏子﹐向海濱走去。
出了廊子﹐繞過花木﹐來到了海邊。
在這一帶﹐除“潮風莊”以外﹐附近再沒有其他任何房子﹐也沒有路燈﹐只有朦隴
的月光照出了眼前的視野。海面上吹來寒冷的風﹐海岸的氣溫己不適宜長時間的散步了。
穿昔拖鞋的葛西會去哪兒呢﹖
走在前面的瀧井﹐腳步漸漸變得急促起來﹐直接接到葛西電話的他﹐從在旅館等待
立夏子的時候起﹐就萌發了一種緊迫感。
在確定了沙灘上沒有散步的人影之後﹐瀧井便立刻進到了旅館前面的那片松樹林。
如果稍不留神﹐就會被埋在雜草中的松樹林樹干絆倒﹐為此﹐立夏子落到了後面。
突然﹐瀧井站住了﹐樣子像是在凝視著什麼。然後﹐他向右邊的一棵粗大的松樹跑
去﹐好像還說了句什麼。
某種頂感飛速地向他迫近。立夏子也磕磕絆絆地跑了起來。
一個身體憑靠在斜傾的粗大樹干上、兩膝向下彎曲著的男人的背影和從背後將其抱
起的瀧井的身影映入了立夏子的眼簾。
“葛西君﹗一一這是怎麼了﹖葛西君﹐我是瀧井啊。”
葛西的頭耷拉在右肩上﹐艱難地呼吸著﹐上身還依著樹干﹐他用雙手按著肋腹部﹐
極力想讓自己站起來。
“葛西君﹐不要動﹐現在馬上叫救護車……”
可能是因為聽到了瀧井的聲音﹐葛西不再動了﹐連呼吸也變得平穩下來。他慢慢地
用很微弱的聲音說道﹕
“山手醫院的楨野君……”
“嗯﹖”
“楨野君的……”
這聲音﹐與其說是向瀧井訴說什麼﹐勿寧說是在意識消失前形成的幻影一一即浮現
在他腦海中的人物的一種反照。
瀧井用兩肋支撐著葛西﹐還想聽他講些什麼。但是﹐就在此時﹐聲音中斷了﹐葛西
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葛西君一一”但是無論怎麼呼喊﹐他都好像沒聽見一樣﹐臉頰緊緊地靠在冰冷的
樹干上﹐一雙虛張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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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從那時起﹐他就再也沒有醒來。急救車來到時﹐他已經死了。”
疲憊不堪的瀧井﹐癱坐在有扶手的椅子里﹐一邊吸著煙﹐一邊說。
“警官好像說﹐左肋部是用登山刀刺的。刀子一直插在那里。從角度上推測﹐很難
想象是他自己干的。好像是和他並排站著、或是走過來的人﹐突然從旁邊一下子扎進去
的。
此人比葛西君稍高﹐大概是個一米六五左右的人。”
立夏子仔細地聆聽著﹐她衣服還沒換﹐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已經將近凌晨三點了﹐他們剛從香椎回到立夏子投宿的車站附近的這座旅館。周圍
一片寂靜﹐只是偶爾傳來汽車從窗下駛過的聲音。
“警察也問了你其他的問題吧﹖”
立夏子注視著用手掌捂著臉的瀧井﹐輕聲問著。
“是啊。”他苦笑了一聲。
“因為我是事件的發現者。又是了解用偽名投宿的葛西身份的人啊。於是我向警察
說了些能向夫人交代的問題。”
“他沒有提及天城山謀殺案﹐岩田的朱蹤﹐而且將葛西昨天可能去了香稚池島家訪
問及他臨死前留下的‘山手醫院的幀野君’等問題也暫時隱瞞了下來。”
“關於我﹐警察沒有懷疑嗎﹖”
“啊……他們好像還沒有顧得上那麼多。不過旅館的那個老人看到了你﹐他好像向
警察報告了﹐所以警察也間了我這個問題。我說﹕我一點幾也不認識她﹐我們是在尋找
潮鳳莊的半路上相遇的﹐只是很偶然的一起去罷了﹐因為她說在東京同葛西是熟人。當
地看到滿身是血的葛西後﹐引起了貧血﹐所以在我和旅館進行聯絡的時候﹐她大概嚇跑
了……”
在那種情況下﹐警察沒有詳細追查的時間。在叫人來現場之前﹐瀧井讓嚇得發呆的
立夏子趕快離開了那里。因為這是一起明顯的殺人事件﹐作為發現者﹐要留下來接受警
察們的盤間和監視這是毫無疑問的。
立夏子好像發了瘋一樣﹐在瀧井指點的沿海的道路上狂奔著。在國營道路上﹐乘上
了出租汽車.終於回到了住宿的旅館。1他連換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了﹐台衣仰面躺在了
床上。連續幾個小時﹐也沒有合眼。她虛弱無力地一直望著天花板上那淡淡的影子。立
夏子離開潮鳳莊的松樹林後﹐瀧井在現場向赴未的警官說明了原委。在現場檢查結束後﹐
蕕官請他一同到了所轄的東福岡署﹐又仔細地聽取了事情的經過。
終於﹐好不容易得到了解放﹐他想把住所確定下來。於是借了警察署的電話﹐他剛
要撥立夏子寄宿的旅館的號碼、突然改變了主意.如果同立夏子住同一個旅館也許警探
馬上就會發現立夏子.瀧井在電話筒前苦笑著﹐最後確定了博多車站的車站旅館。
他時到車站旅館﹐給立夏子打了電話。此時﹐已經過了凌晨兩點。然後﹐又消磨了
大約一個小時﹐確定的確沒有偵探盯梢了﹐才徒步走了五分鐘﹐來到立夏子居住的地方。
“當前﹐特別是眼前﹐大概他們會決定先去現場附近進行搜索和對葛西君的人事關
系進行調查。但你千萬不可麻痺大意。當然﹐即使打算追查你﹐也不會從今大晚上開始
吧。”
瀧井把好像是牛路上買來的一小瓶威士忌從口袋中取出來﹐打開事先准備好的。平悼]著紙餐巾的兩個玻璃杯﹐將棕色的液體注入其中﹐然後舉杯一飲而盡。立夏子也將
酒倒入口中﹐杯酒入肚﹐很快就滲透了仍感涼意的身體內部。
“犯人……仍然是那個趕在我們去之前拜訪葛西先生的男人吧﹖”
“嗯。關於那個人﹐偵探們很詳細地詢問了潮風莊的人。其實那個女傭人既使是一
晃﹐也是看到了那個來客的。
你可以說是得救了。不然的話﹐你是很容易被懷疑的。”
因為威士忌的作用﹐他好像從睡夢中蘇醒過來似的﹐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看到的人﹐只有那個女傭人一個人嗎﹖”
“嗯﹐但是他說的確看到了﹐七點前送晚飯的時候還沒有發現﹐而八點左右去撤餐
具的時候﹐看到葛西君背對壁龕坐著﹐那個男人站在廊子那里﹐眺望著大海的方向。所
以其後兩個人去海濱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如果沒有通過大門﹐而是穿過庭院﹐直接進屋來訪的話﹐那個男人是否事先打了
電話﹐問了一下房間的位置呢﹖”
“不清楚﹐據旅館方面的人說﹐葛西君在一日的傍晚﹐也沒有預約就突然光臨。今
天晚上﹐不﹐確切地說是昨天晚上﹐總而言之是被殺的那天晚上﹐是葛西君住宿的第三
天。
也就是說﹐他三十日從東京出發﹐那天夜里在別的地方投宿。一日的廠午去香椎的
歸途中﹐就住進了附近的潮鳳莊。
聽說在旅館里呆了三、四天。”
“來到潮鳳莊以後﹐他好像沒有出過一次門﹐在海濱寫寫生﹐時間就過去了。而其
間也沒從外面來過一次電話。聽說他大約有兩次申請往東京通話。然而對方的號碼沒有
記下來。打長途電話﹐都在收費處。當時旅館老板正往百番打市外電話﹐回憶起了這件
事。”
“他給你的電話﹐也是從那個旅館打去的嗎﹖”
“我想﹐大概是吧。其他的電話可能是打到葛西自己家的﹐或是別的什麼地方去的。
這些警察肯定會問電話局和他的夫人。而我們是無法知道的……”
瀧井又往空杯千里斟滿了酒。
“但是﹐不管怎麼說﹐好像一般的訪問者不會打電話給葛西去問房間的位置的﹐相
反﹐葛西本人用電話通知他的可能性倒是挺大的。”
“那麼﹐那個男人是東京人……”
“那倒不一定。因為大廳里備有一個自動電話﹐市內自不必說﹐只要你准備了硬幣﹐
一般是可以打到任何地方去的。”
一陣沉默。
立夏子也在抿著杯里的酒。
“那個男人﹐年紀三、四十歲﹐一米六五上下的身高﹐穿著藏青底起花格的西服……
把所有的特征歸納一下的話﹐又變成那種情況了。”
“嗯。”瀧井一邊點頭﹔一邊緊蹙了一下眉頭。有些神經質般的臉對著立夏子。
立夏子不緊不慢地繼續講著。
“那個男人難道和前些天的夜里﹐在南青山襲擊我的男人是同一個人物嗎﹖那個時
候、對手也是這樣的年紀﹐也穿著帶花格的西服……”
“嗯。很有這種可能性……”
頓了片刻﹐瀧井一針見血地道出了岩田的名字。
“他就是我的姐夫岩田周一﹐這種可能性不能說沒有。”
他突然把手揮了揮﹐說﹕
“唉﹐在這兒討論這個問題﹐不會得出任何結論。我認為現在必須考慮一下﹐為什
麼葛西來福岡﹐他打算和我說些什麼﹐這些問題難道不更有意義嗎﹖”
“是啊……”
“我嘛﹐我總感到他仍然是來追蹤岩田的。”
“這麼說﹐岩田君也……”
“不﹐嚴格說來﹐他是來追蹤岩田的過去的。大概葛西在東京考慮這次岩田失蹤的
原因時﹐得到的啟示說不定還是岩田親口對他許的呢。這件事聯結著岩田的過去。一一
我們在葛西的畫室拜訪他時﹐開始他講遇到過兩、三次叫岩田的這個人。但是我們詳細
問他時﹐他又說只見過岩田兩次。一次是在朝永家﹐岩田只被介紹了個姓。第二次大約
是在十天以後﹐偶然在路上相遇﹐並邀他一起喝了酒﹐當時只是閒聊﹐對岩田所說胸話
並沒有留下什麼記憶。但是葛西當時說話的口吻﹐總讓人覺得不那麼干脆……難道他還
在什麼地方看到了岩田﹐聽到了什麼重大的消息嗎﹖”
看上去﹐立足於也在沉默不語地追溯著自己的記憶。她想起了葛西當時的表情﹕在
他的陣子深處流露出了一種捉摸不定的恐怖的光……
“於是﹐葛西君飛往福岡﹐而且抓到了某種証據。正自為如此﹐他打算告訴我──
岩田的內弟﹐正在搜尋岩田的行蹤的瀧井﹐故而把我也叫到了福岡﹕──而且﹐我從東
京出發時﹐聽姐姐說﹐岩田上京以前就住在福岡市的東部﹐一個叫名島的地區﹐是香椎
旁邊的一個鎮子。”
“啊──
恐怕是葛西在某種程度上知道了岩田在福岡時的什麼事﹐以及與此有關連的他的頭
蹤的背景。他之所以想對我說些什麼﹐大概是對岩田的親戚懷有一種親近感吧。另外﹐
葛西也模模糊糊地預感到了自身的危險。也可以說他所涉及之事含有一種不穩定的因素。
所以他買飛機票也好﹐住宿也好﹐用的都是假名。不久﹐他還決定離開日本去旅行。
這一切都是他預感到了危險的存在而禾取的行動。難道不是這樣嗎﹖”
對立夏子來說﹐瀧井的話她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這麼說﹐那個──葛西君臨終之前說的“山手醫院的幀野君
真的就是刺殺他的犯人的名字……”
“留下襲擊自己兇手的名字而後死去的事是屢見不鮮的。但是﹐當時的感覺沒有聽
出他要告發這個人的意思。因為他在‘楨野’後面加了‘君’字﹐此人好像是個有間接
關系的人物……”
“我也產生了這種感覺。”
分析一下記憶中印象最深的情況﹐葛西在瀕於死亡之際﹐在漸漸逝去的意識中﹐浮
現出了自己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因此也看到了那個登場的人物。所以那個人的名字也
就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了……立夏子這麼想。
“‘山手醫院的幀野君’意味著什麼呢﹖而且葛西君來到福岡﹐會見了什麼人﹐知
道了什麼事呢﹖我想調查一下沒能從他口中直接聽到的事實真相。它對於查明姐夫的行
蹤、殺害葛西的犯人﹐進而還有伊豆事件﹐難道不都是有很大的作用嗎﹖”
喝了幾杯酒﹐瀧井用那少有的、興奮的粗大嗓門講著話。
“葛西君還是訪問了池島家吧。”
“啊﹐這件事很難說。反正﹐我們現在不管去追問池島夫人多少次﹐結果都會同你
昨天一樣﹐徒勞無用。關於今後警察得到証據﹐去追查的話﹐那是他們的事。”
“……”
“不管怎麼說﹐葛西的行動半徑﹐都是重復在岩田周一的生活圈上。因此﹐我們要
從這個角度去考慮進行追查的方法……”
立夏子慢慢地點了點頭。由於威士忌的作用﹐一時恢復了生氣的大腦﹐現在又變得
遲鈍麻木起來。
瀧井看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的立夏子﹐便苦笑著站了起來。
“好了﹐今天晚上還是休息吧﹐我也累得無法支撐。
他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到立夏子的椅子旁邊﹐將強壯有力的兩只大手﹐放到她的肩
上。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
“明天的事﹐不﹐已經是今天了﹐還是等睡覺以後再定吧。那邊的旅館已經在喊早
安了。”
抬頭望了望他所指的窗戶﹐不知不覺天空已經發白了﹐從這里都可以看到對面車站
旅館的上半部樓身了。
當天下午兩點一一一瀧井修在位於福岡市東區的才光印刷株式會社那間簡樸的接待
室里﹐會見了經理課長安恆與志郎。原來松島、香椎都與過去岩田居住過的名島是近鄰。
“岩田君是比我高二年的老同學﹐在三年的工作中﹐我們是一起干活的朋友呢。”
安恆梳著背頭﹐他有一個用手往上攏頭發的習慣﹐他的兩鬢己有少許白發。但正是
這些白發和他那張下部略寬的紅潤的臉﹐恰如其分地反映了地方城市中年職員那種安定
舒適的心緒。
“聽姐姐說﹐岩田在這邊奉職時.給您添了很多麻煩。”
瀧井這樣說了句無所妨礙的客氣活。實際上﹐岩田給別人添了多少麻煩﹐他也不知
道。不過﹐他接到葛西的電話﹐出發來福岡之前﹐為了慎重起見﹐他去了趟姐姐家。為
了尋找岩田在福岡的熟人﹐他聽說了安恆的名字。
岩田對在福岡的情況﹐好像連妻子禮子都沒有告訴過﹐聽說他生在現在已經划成市
區的南部的鄉村小鎮上。作為公務員的父母在他上京之前就死了。從此﹐他也就沒有了
家。
有個堂弟住在粕屋郡﹐但幾乎沒有什麼來往。當時岩田的工作單位印刷公司﹐禮子
只知道它的名字。而且這個名字還是在結婚的最初兩、三年﹐每午有人從福岡寄來的印
著才光印刷株式會社的社名和地址的賀年片上知道的。
禮子從一捆發黃了的賀年片里找出了安恆與志郎的名字。
“不﹐說不上添麻煩什麼的﹐這都是相互的嘛﹐我們倆年齡相近﹐不知什麼地方很
投緣﹐經常一起去喝酒。他進京以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他生活得還愉快吧﹖”
安恆晃了一眼瀧井從東京帶來的用糖和芭油等佐料煮的小魚小蝦的食品小包﹐好像
很懷念地問道。
“不﹐其實說到姐夫﹐他……”
因為車間里的輪轉機轟隆隆的聲音不時傳采﹐瀧井只好提高了嗓門。
他簡略地講述了岩田周一失蹤前後的過程。這已經是二十天以前的事了﹐到現在還
沒有任何音訊﹐原因也不清楚。
講到最後﹐瀧井作出了下面的推斷﹕因工作的原囚﹐導致失蹤的可能性下大。主要
是他的個人間題﹐特別是與他居住過的福岡生活有關系。因此﹐我們發現了岩田來福岡
的形跡……
安恆全神貫注地聽著。
“──因為這個原因﹐我們考慮安恆君或許知道些什麼﹐於是就來打聽一下……”
“不。”他非常認真地搖了搖頭。
“已經好幾年了﹐相互沒有音訊﹒看上去﹐他沒有隱瞞什麼。
“那麼﹐您知道不知道當時這有誰與岩田比較親密呢﹖”
“在公司內部﹐我同他是最親密的了。我沒有發覺他有更親密的人﹐回為他寡言少
語﹐不善於和人交往﹐在單位﹐廣他的存在並不是那麼引人注目。而且﹐他也不太安必
於這邊的工作……”
說到最後﹐話語中加進了一絲苦笑。
“那他有沒有很迷戀的女性呢﹖”
瀧井想起了姐姐的話﹐丈夫並不是真正地愛著自己。他在福岡時有個戀人﹐雖然﹐
最終沒有同那個人結合﹐但是時至今日﹐他仍然沒有忘懷……
“這件事﹐是有的。”
安恆的眼神變得復雜起來﹐回答也采取了含蓄的方式。
瀧井以咄咄逼人的目光望著他說﹕
“大概您也聽說了吧﹖”
“啊﹐不太……”
安恆好像在進行回憶似的﹐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取出一支香煙來。用打火機點上
火以後﹐視線對著牆壁﹐顯出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
“如果您知道的活﹐能詳細地講給我聽聽嗎﹖”
他磕了一下煙灰﹐終於微微地點了點頭。
“東京那邊的人﹐這個事件也許不記得了吧﹖”
在安恆即將慢慢悠悠他講出那個事件的經緯時﹐瀧井反而有些緊張起來。
“到今年正好是第十年了……岩田原來有個訂了婚的戀人。我想當時是二十二、三
歲﹐她做裁縫﹐繪個圖什麼的。
是個漂亮而又穩重的姑娘。”
“……”
“岩田君從今天的春日中那邊來到這里﹐就住在名島﹐正好與那個姑娘是鄰居。有
一次姑娘來到他的家里﹐請求印一個宣傳小冊子。從那以後﹐好像就同岩田親密起來
了。”
“啊一一一”“可是﹐這個姑娘的姐姐的婆家發生了一件事。這個姑娘悲慘地被殺
死了。”
“被殺﹖──是十年前嗎﹖”
“是啊。”安恆稍微嘆了口氣﹐又抽了一口煙。
“是個什麼事件呢﹖”
“因為姐姐的丈夫說瞧不起她姐姐﹐於是夫婦之間就發生了口角。岩田的戀人和那
個女人是同胞姐妹﹐她很同情姐妞……”
“那麼﹐這個姑娘叫什麼名字呢﹖”
“我記得叫典子君。對﹐確實是結城典子……”
“典子君的姐、姐姐夫經常發生糾紛……就是因為姐姐的丈夫有情婦吧﹖”
“不﹐如果那個第三者是女人的話﹐問題也不算稀奇﹐但是……這也是我以後聽說
的﹐對方好像是個男的。”
“嗯﹖”
安恆也苦笑了一下。
“姐姐的丈夫是從事日本舞蹈比較有名的人﹐在香椎招收弟於進行教授。他和弟子
中一個年輕的男人﹐好像陷進了一種奇妙的關系中。因此。典子的姐姐雖為他的妻子﹐
但只是掛個名而已。姐姐一怒之下回到了娘家﹐將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給了妹妹典
於。”
“……”
“典子君是個爭強好勝的姑娘﹐出於氣憤﹐她想去和姐夫談判﹐於是奔到了香椎的
姐姐家。大概是由於命運的安排吧﹐偏偏趕上姐夫不在家﹐只有那個年輕的男人在教習
所。”
“啊一──
“於是兩個人發生了爭吵……不知是誰先從典子姐夫的抽屜中取出了裁紙刀﹐兩人
互相爭奪起來。其結果﹐典子彼殺了。女傭人感到有些不妙﹐走出來看的時候﹐典於已
經倒在了血泊中﹐男的早已逃之夭夭了。”
“發生這件事以後﹐教習所不久就關閉了。就在那段時間﹐典於的姐夫也患了病﹐
很快就死了。那以後夫人也由於其他復雜的原因﹐再也沒有回娘家﹐從此閃門索居起來。
最近好不容易人們才不談論那件事了﹐當時的弟子又陸陸續續回到了教習所。香椎的家
好像又稍微熱鬧了一點兒。”
“發生那個事件的地方﹐是不是就是香椎的池島家﹖”
“啊──﹐是的。您已經知道了﹖””“不﹐好像無意中聽到過。”
聽說是教舞的師傅﹐就不想再去拜訪了。
葛西果然圍繞著岩田的過去﹐到池島家走訪過了。池島夫人如何接待他的﹐當然不
得而知。兩天以後﹐立夏子循著葛西的足跡又去訪問了池島夫人。她用警戒、暗談的眼
神﹐不自然、然而堅決的口吻否定了葛西的來訪。她對於一切使她能夠憶起好不容易已
經談漠了的、令人憎惡的事件的事情﹐難道不都是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態度嗎﹖
“那麼﹐殺害典子君的男人捕獲到了沒有呢﹖”
“沒有﹐蕕察只差一步﹐他就從家里逃跑了。從那以後到如今﹐一直沒有逮到。”
安恆好像朝工廠那邊看了看﹐然後又回過臉來﹐繼續講著。
“確實叫草場一這個名字。那個時候﹐我覺得他和岩田君是同輩人﹐都是二十六、
七歲。原來他生活在東京﹐父親死了以後﹐母子兩人回到了母親的故居福岡度日。”
“做什麼呢﹖”
“聽說母親在醫院於一些事務性的工作﹐他本人在酒吧彈鋼琴﹐在帶舞場的酒吧搞
搞舞蹈編排﹐在電影劇本的有獎募集中也曾有作品入選。他好像什麼都於過似的。浴
“哦。”
“就這樣﹐因為他既不在一個固定的公司工作﹐又不是土地所有者﹐所以母親就庇
護兒子﹐凡是可能構成線索的事﹐一件也不說。而且﹐還把手頭兒子的照片全部燒毀了。
好像連警察都熬費了苦心。據說他逃到了東京。我要說的只有這些。”
“草場一的母親還住在這兒嗎﹖”
“不﹐因為在這兒實在呆不下去﹐一年以後﹐聽說她也回到了東京……”
“原來如此──那麼﹐岩日從這兒退職進京﹐就該是這個事件以後的事了吧﹖”
“我記得大約是半年以後。本來他就不滿意這個工作﹐經常流露出想去東京的情緒﹐
所以以這個事件為轉機﹐決心也就下定了。生活在戀人慘死的那個場所的附近﹐的確也
夠心酸的……盡管如此﹐但是……岩田君失蹤這又是怎麼回事呢﹖”安恆的眼睛又回到
了現實中來﹐他一次又一次地注視著瀧井。
十年前的秋天﹐岩田孤身進京時﹐在他的心底就埋藏了一個搜出草場﹐決意復仇的
念頭。事實難道不正是如此嗎﹖
瀧井強烈地感覺到了這一點﹐但並沒有說出口。
為了慎重起見﹐沉井間了草場的和貌、特征等。但是安恆與草場沒有直接見過面﹐
只是聽說是個學勻日本舞蹈﹐同師傅陷入同性戀愛關系的那樣的男性了這種人好像都屬
於根漂亮的類型的人。
“今後如果聽到什麼消息﹐希望通知一下。”瀧井最後拜托了安恆﹐離開了才光印
刷公司。
魚鱗般的白雲﹐飄浮在南國的上空。
今天早晨乘第一班飛機先行一步返回東京的立夏子﹐是否安全地藏身子那個偌大的
鬧市之中了呢﹖”
那南藍色的秋空給他的心塗上了明快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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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年前﹐岩田周一為了追逐草場一來到了東京一-聽了比自己晚一天從福岡返京的
瀧井的話﹐立夏子也不得不做出這樣的結論。
岩田為了搜尋殺了自己戀人而逃遁的草場﹐決心復仇而進了東京。他是多麼癡心地
愛著結城典子姑娘啊。
這件事﹐從瀧井的姐姐──岩田的妻子的話中也可以得到驗証。岩田幾乎沒有向妻
子講述過自己福岡時代的生活﹐然而卻向妻子透露了自己曾經有一個比愛她更甚的姑娘。
大概典子的音容笑貌﹐雖經歲月流逝﹐卻很難抹去﹐一定還栩栩如生地活在他的心里吧。
“岩田君﹐已經十年了﹐難道你我到了草場一了嗎﹖”
“找到了草場﹐完成了復仇之舉。然後就隱姓埋名地躲藏了起來……”
很意外﹐瀧井沒有提出自己的見解﹐但是他卻以仔細斟酌的目光盯視著立夏子。
在新橋站附近的商業旅館的一個房間里﹐瀧井站在又窄又高的窗戶前往外看。傍晚
時分﹐天空好像要下雨的樣子﹐陰沉沉的。偶爾有國營電車和特別快車的白色車廂頂﹐
從斜下方的高壓線下緩緩通過。
葛西梯二郎被害的第二天﹐立夏子乘早上第一班直達飛機回到了東京。她暫則住進
了新橋站這個旅館。這主要是遵照瀧井的意見安排的。那一天瀧井在福岡的旅館既要接
受偵探的訪問﹐還要到岩田過去工作過的印刷公司去走訪安恆。
所以晚上才趕回東京。
“你姐夫已經為自己的戀人復仇了﹐這種推測﹐你還不能接受嗎﹖……”
瀧井在沉思時的毛病又犯了﹐他用拇指來回揉蹭起下巴來。
“這麼說的話﹐岩田復仇的對象﹐不就成了朝永敬之了嗎……”他說道。
立應子沉默著。這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想象﹐但是又感到無法找出足以駁倒它的反証。
“草場一在事件發生的當時﹐聽說是二十六、七歲﹐現在優是三十六、六歲了。報
紙上講朝永君三十八歲。”
“是啊。”
但是﹐一、兩歲的差別.在這種情況下是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的。也許把十年前的草
場一的年齡搞錯了﹐也可以考慮朝永的年齡不正確。據立夏子看﹐既便說朝永是三十八
歲﹐可他給人的感覺﹐比實際年齡還顯老些。但是﹐出人預料的事是很多的﹐也許朝永
的實際年齡還要小些呢。
“如此說來……聽說他七年前就做了朝永家的養女婿﹐那麼﹐和他以前的姓就該下
一樣了……”
“但是﹐現在破產了。而朝永銅業公司是朝永家連續幾代經營的非鐵金屬批發公司﹐
也可以說是個名門了﹐如果要成為獨生女的女婿的話﹐我想一定會很慎重地進行戶籍問
題的調查。”
“應該這麼做。可是﹐如果和那個姑娘是戀愛結婚的話﹐說不定女方說服了雙親﹐
兩個人在戶籍的問題上巧妙地掄塞過去了。”
“嗯……”
瀧井交叉著雙臂、臉上表現出一副不同意也不反對的神情。
突然﹐立夏子也感到奇怪起來﹐話說到這般地步﹐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拼命地主張
起朝永就是草場一的似說來﹐好像自己非要把朝水指責為過去的殺人犯似的……
“朝永君是個什麼類型的人呢﹖”
戊井好像也漸漸地被硬拖進立夏子的假說中去了。
“體瘦、身高一米六七、八。看上去很茵條﹐但是作為現在的男人來說﹐並不算很
高。小臉、鼻梁直直的。一副冷峻而又端莊的面孔……﹕﹒”“啊──”瀧井一種漸漸
考慮成熟的表情說道。
“草場一好像也是瘦瘦的﹐很漂亮﹐個於不太高.可址﹐這是沒有直接見過他的人
說的話……”
這是才光印刷公司的安慪﹐回憶起十年前的事件﹐根據當時的報紙記事和人們的傳
說﹐講給瀧井聽的。
“草場一﹐殺了結城典子以後﹐逃脫了追蹤的法網﹐來到了東京。三年後同朝水銅
業的一個姑娘結婚﹐招為女婿﹐搖身一變成了朝永敬之而生存下來。這件事被岩田識破﹐
被岩田仇所殺──是嗎……﹐”瀧井又一次像自問自谷一般地哺哺地說著。他雖然存在
著心理上的抵觸﹐但仍然傾向於立夏子的這一推測。
立夏子同朝永曾作了半年的情人。雖然時間不長﹐卻發展到了把兩個人的命運扭結
在一起﹐共同赴死的程度﹐可謂是生死之交了。但關於他入朝永戶籍以前的經歷﹐他一
句也沒有向立旦於透露過。甚至連他在什麼地方出生﹐立夏子也不知道。因此﹐她還總
認為他是個地道的東京人呢﹔現直到在﹐立夏子才意識到了這一點。
看來﹐他迷戀立夏子的最大因素不是別的﹐而是長期以來蒙在他心靈上的那個不為
立夏子所知的陰影所驅使的。公司經營的獰滯﹐壓死幼女的交通事故﹐這些只不過加重
了他的苦腦和優慮而已。這就使人不由得想到﹐在這之前﹐不﹐大概在結識立夏干之前﹐
他早已把自己沉浸到獨特的黑暗的陰翳之中了。
也許這就是從他過去的秘密中﹐滲透出來的一個影子。
如果朝永就是草場一的話﹐可以設想他過去曾有過同性戀的經歷。在他的行為中﹐
大概應該留有那種嗜好的蛛絲馬跡吧──同朝永共同生活的那些夜晚﹒在立夏子的心靈
深處又蘇生過來。但是……她頭腦中浮現不山明確的答案﹐立夏子也就停止了這種多少
帶有自虐性的探尋。
但是﹐立夏子認為有一個非常充足的理由﹐証明伊豆的事件不是以復仇為起因的。
那就是把朝永最終置於死地的那種手段的殘酷性。
一對男女在社會生活中遭到了失敗、決意赴山中自殺。
但尾隨了其後﹐把偶然蘇醒過來的男人刺死﹐卻嫁禍於那個女子﹐然後逃跑了。這
種困險毒辣的做法﹐如果不是對朝永抱有刻骨仇恨的話﹐難道能干得出來嗎﹖
這也是立夏子死里復生﹐逃回東京後﹐反復考慮事件的原委浮現出的最初的想法。
“如果這種推理成立的話﹐那不就是說岩田是有計划地接近雪乃……而且獲得了成
功嘛﹐”“是啊。他和雪乃糾結起來﹐直接給朝永打電話﹐用過去的事情威脅他﹐用種
種手段逼迫他。事實難道不是這樣嗎﹖”
立夏子也想起了在伊豆之行的前兩天﹐用岩田的名字﹐幾次給立夏子所在的酒吧打
電話這件事。而且還有一個庇魯問題。雪乃經常服用庇魯﹐對朝永說來﹐這畢竟是妻子
不貞的象証。這無疑是對心靈脆弱的朝永的一個沉重打擊。
“這麼說來﹐一直尾隨你們到天城山的人﹐必然也是岩田啦﹖”
這次瀧井集中了目光看著立夏子﹐用質問的口氣說道﹐在措詞上也不知不覺地隨便
起來。
“是就他一個人﹐還是雪乃也一同前往了﹐這點還不清楚﹐不過……”
“那家伙對女人還挺有魅力的呀……”
他歪著頭﹐板著面孔﹐說完後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立夏了也不由得笑了笑。
他點上了煙﹐又朝窗戶方向走去。
“但是﹐如果朝永就是草場一﹐岩田識破後﹐他為什麼不去報告警察﹖警察一經查
明﹐馬上就可以做出結論﹐這不是更徹底的復仇嗎﹖
這麼說來﹐岩田就沒有必要自己犯殺人之罪。況且他還有妻子、兒子。或許雪乃的
存在是個重要的因素。因為沒有把握﹐立夏子一直沉默著。
瀧井舉出了其他理由。
“或許可以立証朝永即草場一﹐但是他對結城典子的殺人罪也未必能夠成立。據丰�印刷公司的安恆所說﹐到底誰先拿起了刀子﹐這一點並沒有搞清楚。如果查明是典子
先動手的話﹐說不定朝永還是正當防衛呢。當時他什麼也顧不得考慮﹐就用自己的手﹐
把她殺了……”
瀧井又回到了立夏子正對面的椅子上。這時香煙上的灰已經積了很長﹐他吸了一口
以後﹐把它掐滅了。
“葛西君被殺又是怎麼回事呢﹖”
“葛西君在某種程度上唉到了岩田殺死朝永﹐達到了復仇的目的﹐於是開始調查。
但是﹐這點又被岩田識破﹐岩田覺察到了自身的危險﹐於是殺死了葛西。”
立夏子點點頭﹐表示贊成。
“葛西君在福岡的池島家﹐圍繞著岩田的過去﹐在某種程度上的確聽別人講了些什
麼。──但是﹐如果岩田抱著復仇的意圖﹐殺死了朝永敬之的話﹐對於心藏重大秘密的
他本人來說﹐不是也多多少少地暴露給別人了嗎﹖”
“是啊﹐是這樣的﹐不過……”
立夏子一邊用手轉動著咖啡杯﹐一邊說。
“岩田君對朝水君持有疑慮﹐去接近他﹐但朝永就是草場一這個問題遲遲不能確定
下來。因為時隔十年﹐容貌大概也變了吧﹐而且也很難想像岩田對過去的草場一那麼了
解。所以就在岩田的偵察階段﹐遇到了葛西。他想或許通過葛西能探聽到什麼情況﹐於
是將過去的事件稍微透露出一點兒。未曾想到﹐葛西反而把那時的話當成了線索……”
“嗯……”
瀧井一直無言地沉思著﹐過了一會兒﹐他用略帶悲傷的聲調說到﹕
“姐夫喜歡喝酒﹐他喝了酒也有不檢點的地方……”
“另外﹐還有‘山手醫院的幀野君’幻問題﹐現在進行推測也未免有些太早……”
瀧井說﹐他從才光印刷公司出來後﹐在電話簿上查找福岡附近的“山手醫院”﹐可
是沒有找到。
“那麼﹐此後打算怎樣調查呢﹖”
“這就葛西君這句話﹐是無法判斷幀野君是誰﹐是山手醫院的醫生﹖是職員﹖還是
患者﹖而且他與葛西君又是什麼關系﹖所以……只能委婉地問一問葛西夫人了。可是她
現在好像飛到福岡去了﹐我想等她回來後再去見她。剛才來這幾的路上﹐我想姿麼酋先
打聽一下市內起名為山手的醫院﹐調查一下在那里有沒有叫幀野的這個人物。”
“好啊。”
“同時﹐還有另一個問題﹐就是朝永敬之的戶籍。如果調查清楚他入贅以前的情況﹖
對確定他是不是草場一這個問題﹐也許是條捷徑。”
“那麼﹐這個問題由我去調查吧。”
“嗯。不過以後要更加謹慎﹐否則是很危險的。因為葛西夫人﹐還有福岡的潮鳳莊
都見過你呀﹐不僅如此﹐葛西事件與朝永事件之間有些什麼聯系﹐警察也在深入調查呢。
最後……”
“當然﹐我會十分小心的”立夏子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到底怎樣做﹐才能掩人耳目﹐
她也沒有什麼新主意。不過如果呆在家中不動的話﹐她也是無法忍受的。
“朝永的事﹐我想親自探明真假。”
為了封住瀧井的口﹐她態度有些強硬地說。
他突然沉默了﹐又點上了一支煙。
“你……你還是真正地愛著朝永君啊﹖”
過了一會﹐他靜靜地間道。目光一碰到抬著臉的立夏子﹐那一向直率的目光﹒突然
動搖了一下﹐但那窺視的視線卻一直沒有離開立夏子的眼睛。
愛過。但不想說真正地愛。如果不是真正地愛的活﹐回想起來自己又是多麼地悲慘
與可憐啊。
但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如果勉強說的話﹐那種活連他自己聽起來部是虛假的。
“不知道。”
立夏子突然眼睛里充滿了淚水﹐對遲遲不能回答這個問題﹐連她自己都感到有些說
不過去。
或許是因為瀧井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著自己的緣故﹐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第二無﹐大雨嘩嘩地下個不停﹐東京在這段時間降雨很多。這就是所謂初秋的連綿
淫雨吧。
雖說氣候陰郁﹐但雨天卻給立夏子帶來不少方便。用傘遮住了臉﹐好像人們就沒有
閒暇去注意別人的事了。
下午一點左右﹐立夏子來到了靠近芝增上寺的港區派出所﹐看到了朝永敬之的除籍
謄本和除籍証明﹐昨天晚上地本來打算看朝永的戶簿的﹐但轉念一想﹐朝永在二十天前
就死了﹐所以應該從戶籍簿上除名了。如果遼留有其他家屬的話﹐當然可以取看戶籍謄
本﹐看看朝永那一欄也就夠了。但是創水的妻子美佐子四年前就死了﹐又沒有小孩﹐雪
乃還沒有入籍﹐所以只能看除籍謄本了。這件事在立夏子要離開新橋旅館之際﹐瀧井打
電話也提醒了她﹐好像今天早晨瀧井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似的。
現在﹐戶籍簿和除籍簿這一類文書﹐任何人都可以申請看謄本。聽說不用什﹕特殊
的理由就可以拿得到。在關西雖然也有的村開始公開限制﹐但是在東京想申請查閱﹐是
沒有什麼阻力的。
為了慎重起見﹐開始立夏子要了初永雪乃的戶轄謄本﹐派屍出所的人說沒有。看來
正如櫻井老人所說的﹐雪乃的確像個女姘頭。
朝永敬之的陳籍謄本的內容∼一首先﹐本籍是”東京部港區南青山──”與到死時
的住所是相同的。
下面是一張寫於昭和四十調年三月三十日的結婚申請書﹐他的確是七年前結的婚。
戶籍上第一個名字是朝永美佐子。這大概是結婚後﹐他用了妻子的姓吧。
因此﹐在謄本上還記軟著美佐子最初的事項﹕雙親的姓別、出生地、婚煙﹐按順序
一直記到美佐子死後除籍。放在美子於的名上划了個“*”字立夏子的目光移到了下面
的敬之一欄中。姓石上的雙親先後都死了﹐他的名字後記的是三子。當然同美佐子一樣﹐
在他的名上也划了個“*”。
“昭和十調年五月十三日靜岡縣周郡一宮村──出生。
父親石上義太郎於同年同月十五日呈報入籍。”
此時﹐立夏子觸到用紫墨水懦濕過的謄本的手指變得有些僵硬起來了。
“昭和四十調年三月十日提出同美佐子緒婚﹐從靜岡縣同智郡森鎮*號石上義太郎
戶籍轉出﹐同月十三日入朝永戶籍。”
“昭和四十調年六月五日妻死亡﹐”“推定昭和四十調年九月十三日晚十一時﹐於
靜岡縣田方郡中伊豆鎮死亡﹐同月十人日同居者相川雪乃報呈﹐同月二十日向鎮長送付
除籍。”
一直站著看得入迷的立夏子﹐這時才坐到了旁邊的長椅子上。大概是下雨的原因吧﹐
區派出所里很空﹐也有些暗。
她把謄本對著螢光燈﹐又集中精力看了起來。
根據這個謄本﹐朝永敬之利美佐子結婚以前姓石上﹐那麼他應該是石上敬之﹐按出
生年月計算﹐正如他自己講的是三十八歲。
僅就這一點﹐沒有什麼特別的矛盾﹐但是漸漸使立夏子的心動悸不安的是他的出生
地﹐上面記載的是靜岡縣。如果是周智郡的話﹐應該是靜岡縣以西很遠的山區。如果是
下海道線路的話﹐不是離袋井很近嗎﹖對此﹐立夏子心中還是有數的。因為在朝永結婚
的欄目記載中﹐給她留下了一個周智郡森鎮的印象。如果是森鉸的石松田緣的土地的話﹐
她是了如指掌的呀。
朝永問立夏子是在同一個靜岡縣出生的……
不﹐如果這件事的背後不伴有任何陰暗的背景﹐而是一個事實的話﹐為什麼他對自
己一句也未曾提起過呢﹖
過去﹐立夏子興之所至﹐偶爾也向朝永談起過養育自己的靜岡風物﹐天尤河上游的
農村里住著媽媽的娘家。媽媽死後﹐每逢暑假﹐爸爸偽然帶著她去姥姥家﹐她一邊遠遠
地看著爸爸垂釣香魚的身影﹐一邊和姥姥家的孩子們戲水游玩。
那時﹐朝永聽著這番話﹐他是岡爍著對這片土地毫無所知的神情﹐默默地點頭的。
天龍河是從袋井市和周智郡的附近流過。為什麼他對自乞的故鄉一點兒也不動情呢﹖
疑感仍然存在。
靜岡縣是一個方言並不多的地區﹐但是在靜岡人的言語中總是夾著一種特殊的語調。
即使在靜岡市﹐人們使用的和東京標准語沒有什麼差異的語言﹐但是這種語調的特征﹐
確足非常明顯地存在著。立夏子本身也是如此。她在六本木的酒吧工作的時候﹐來的客
人如果是靜岡縣出身的人﹐盡管是初次見面﹐只要一開口﹐便能馬上猜出他是靜岡縣人。
同樣﹐立夏子本人也曾被別人多次指出過。
但是﹐立夏子一點兒也沒有感到朝永有這種鄉音。他說的是一口地道的標准話。所
以立夏子總感到他是純粹的東京人﹐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他是靜岡縣出身﹖──不對﹐立夏子的記憶對此進行了反駁。
而這種反駁﹐又再次地和那種可怕的想象聯系到了一起。
立夏子是抱著朝永是不是草場一這個疑念決定來進行戶籍調查的。盡管如此﹐她也
並不情願在朝永的戶籍謄本中發現草場一的名字。既便是考慮他和美佐於是戀愛結婚﹐
二人合謀欺騙了周圍的人﹐但是從草場一的戶籍﹐不費周折地直接入贅成為朝永家的女
婿﹐不是也要冒很大的風險嗎﹖
但是﹐不管怎麼說﹐他的戶籍上記載著﹐他在七年前結婚的同時﹐從出生地遷到了
東京﹐其間只移動過一次。
那麼﹐他的居住地又是怎麼回事呢﹖
不能設想他的居住地和戶籍一樣只變動過一次。至少在結婚前的一段時間里﹐他住
在東京市內﹐固此才能獲得和美佐子戀愛的時間和機會。
立夏子將目光又移向了除籍証明上。除籍証明好像同生前的居民身份証大致相同﹐
格式同前面的除籍簿相同﹐上面附有七年前申請結婚的日期。
在這部分﹐也是美佐子的記載在前﹐在敬之一欄中。作為轉入朝水家戶籍以前的住
所﹐記下了一行這樣的字“東京都江東區壯丹*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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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區派出所達到了一定的目的後﹐接下來立夏子就必須去尋找公寓了。
前段時間借了瀧井在阿佐谷的公寓﹐這樣做既給他添麻煩﹐而且長期住下也未必安
全。
正如昨天瀧井指出的﹐訪問葛西初台的住家和去福岡的香住丘旅館時﹐至少有兩次﹐
別人看到了“瀧井帶的女人”。
對警察說來﹐說不定已經在監視他的行動了。
而且﹐要住旅館﹐手頭也越來越拮據了。”說實在的﹐立夏子幾次都想偷偷地在夜
里去工作﹐但是每有所暗示﹐都遭到瀧井的強烈反對﹐他說這樣做“無異於自殺”。
於是立夏子下決心在市內借公寓﹐租房的押金和當前必需的費用﹐瀧井答應借給她。
“如果你的冤案被昭雪了的話﹐我會催你還錢的。”
說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此時﹐立夏子不由得想起了朝永﹐內心出現了一種
復雜的感情。但是﹐今天只能接受他的這片好意了。
瀧井從位於中野的一個朋友的不動產商店打來了電話說﹐不管租什麼地方的公寓﹐
一定要在他從阿佐谷公寓去位於大手街的公司的必經道路上﹐這樣便於聯絡。
立夏子乘國營電車﹐拿著瀧井寫的便條兒去拜訪了那個不動產商店。
營業員首先帶立夏子看了看從中野站北口步行十五分鐘左右即可到達的“旭莊”公
寓﹐立夏子認為比較合適﹐使租下了。這座公寓位於一條舊住宅街上的一條小胡同里。
公寓的二樓有一間房子空著。一個六舖席的房間附帶一個小廚房。
因為地段好﹐僅這點兒設施﹐房租就貴得足以令人咂舌。廁所是公用的﹐又沒有電
話﹐很不方便﹐但是一想到這已經給瀧井增加了不少負擔﹐就只好不提更多的奢望了。
一旦決定﹐當天就搬了進去。
立夏子給優井的公司打電話﹐告訴了他“旭莊”的地址。
他講在回家的路上順便來看一看……
然後﹐立夏子在車站前的商業街購買了被、褥等寢具委托別人送回公寓。又去買了
電燈泡、掃帚、水壺等最低限度的日用品。在這意外的一瞬間﹐她竟忘記了自己是被警
察追捕的對象﹐反而產生了從今以後要開始新生活的錯覺。
傍晚時分﹐雨停了。
沒有窗簾的窗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七點左右﹐有人叩門﹐立夏子趕忙跑過去開
門.打開一看﹐是預料中的瀧井。
“馬上開門可不行。首先要確定是什麼人﹐否則……”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回頭望了望剛才上來的樓梯方向。
然後一腳踏進水泥地板的房間﹐立即轉身關上了門。
“被跟蹤了嗎﹖”
立夏子用急切不安地口氣問道。
“不﹐那倒沒有……不過總感到有警察投來懷疑的目光。時常有偵探模樣的人在公
司和建築現場的周圍轉來轉“對不起……”
“道歉就可以了﹖”
瀧井開玩笑似地說完後﹐脫掉了鞋子。先看了一下燈火昏暗的窗外﹐接著又環視了
一下空蕩蕩的房間內部﹕
“這里只能睡睡覺。”
“能睡覺就足夠了。”
“但是﹐還是應該置備二套用具才好啊。當然早搬出去更好﹐這是我們的願望。”
“是啊……”
因為沒有桌子﹐既使面對面地坐著﹐也感到很無聊﹐而且很不自在。在冷冰冰的房
間里﹐兩個人沉默著。印在戊井西服上的染料香味飄敞在空氣中。
他取下一個掛在門口的牛皮紙袋﹐然後盤腿坐在席子上。打開袋子取出速溶咖啡、
方糖、還有兩個大玻璃杯。
“還是一個人過日子的習慣﹐就想到了這些啊。”
幸好廚房還有一個舊煤氣爐。才沖成了咖啡。瀧井點著煙﹐把方子爐子旁邊的一個
空罐子權當煙灰缸。
“葛西夫人乘下午的飛機回京了﹐剛才去看了她。”
瀧井一邊很香甜地喝著咖啡﹐一邊說。
“可是她說不知道山手醫院的偵野君。葛西也沒有住過叫這個名字的醫院﹐她也記
得丈夫什麼時候曾經提過這個名字﹐但現在幾乎沒有什麼印象了。”
“。.。……”
“夫人好像不是故意隱瞞的樣子。大概是葛西沒有對夫人講過吧。這似乎也是朝永
夫人的秘密。”
“是阿……”
“根據電話簿上調查的結果﹐在市內叫山手的醫院﹐包括動物醫院只有三家。全部
打聽了一下﹐都沒有叫幀野的醫師。只是聽說在世田谷的山手皮膚科醫院有個叫牧野光
子的護士。不巧﹐她今天休息。我打算明天再打電話試試。”
“啊。”
“可是﹐這是個皮膚科啊。它稱作醫院大不大呢﹖……”
“是啊”“如果那個護士干脆就是幀野君的話﹐我們就抓緊她。
但是往壞處想想﹐如果幀野君這個人物不是山手醫院的職員﹐是偶爾與葛西相識的
病人。或者只是淡淡交往的人的話﹐就沒有必要調查了。”
“不過……”
立夏子的眼睛盯著咖啡懷的底。
“這是葛西君臨終前田下的名字啊。我覺得與其說他在訴說襲擊自己的敵人的名字﹐
莫如說是浮現在他頭腦中的人物的自然流露。不過﹐那時﹐也就是在他的意識還沒有完
全喪失的時候﹐他不是仍然急於告訴你那個人的名字嗎﹖”
“也可能是那麼回事﹐國為他打算告訴我什麼事情﹐才把我叫到福岡去。在沙濱的
樹林中﹐我抱他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好像理解了我似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認為你在拜訪他之後。並沒有調查出你要查明的問題。所以
在臨死之前﹐既使意識馬上就要卜喪失了﹐也還是堅持把構成線索的名字告訴你﹐難道
不是這樣嗎﹖”
“就是說﹐幀野君仍然是與山手醫院有直接關系的人物”“如果找到了山手醫院﹐
就一定能了解到這個人﹐結局不是醫師﹐就是護士……”
“嗯。”
瀧井覺得立夏子說得很有道理。
“今後﹐如果市內的山手醫院里沒有這個人﹐就到別的縣里去我﹐未必一定在東京
吧。”
這次瀧井突然仰起了臉。
“有道理﹐就這麼辦﹔葛西君也並沒有斷定是東京的山手醫院。而我﹐福岡沒有﹐
就總考慮東京。哎﹐因為我生下。
來以後﹐就沒有到東京以外的地方生活過﹐所以什麼事都斷定與東京有關系。──
好了﹐從明天起﹐把范圍再放寬點兒調查。”
兩個人目光相對﹐笑了起來﹐但瀧井立刻把視線移開了。到現在﹐在這樣的小屋里﹐
兩個人在一起的機會也曾有過幾次﹐但是今天晚上的他﹐嚴肅中總有些拘束﹐動作也有
些笨拙。因為無論如何﹐這幾是立夏子的“城堡”啊。
瀧井的情緒﹐也微妙地感染了立夏子。
“戶籍調查怎麼樣了﹖”
過了一會﹐他問。
“是啊……朝永的嫌疑好像越來越大了……”
立夏子打開了從港區派出所借到的除籍謄本和除籍証明。
瀧井緊鎖雙眉﹐表情嚴肅地看了一遍。
“朝永君先在靜岡縣周智郡﹐這無論如何都是騙人的。”
接著立夏子列舉了其中的理由。
“戶籍的內容是絕對不能隨便兌換的呀。”
“起先﹐我感到很沒有道理一然後我考慮怎麼會形成這種結局的呢﹖”
瀧井從正面這麼一間﹐立夏反而張口結舌了。
她模模糊糊地感到朝永的戶籍有些可疑﹐好像為了隱瞞什麼﹐而從中做了手腳。然
而什麼地方改了﹐又是怎麼干的﹐她自己也說不清。
“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
瀧井把乎伸到空煙灰缸里﹐熄滅了煙頭。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在我進入這個公司的前一年﹐在我家的轉包公司的經理
科﹐有一個工作了三年的短期大學畢業的女職員﹐貪污了大約一千萬日元的巨款。被察
覺後﹐此事構成了刑事案件。經警察調查﹐那個女人在四國的高中畢業後﹐在當地的銀
行就職期間﹐也曾因貪污被解職了。”
“那麼﹐短期大學畢業……”
“她哪里上過什麼短期大學﹐被銀行解雇後﹔在鄉里住了沒多久﹐就來到了東京﹐
在快餐館工作期間﹐同出生在東京﹐短大畢業的一個女孩結成了朋友﹐那個女孩是個有
錢人家的姑娘﹐短大畢業後沒有工作﹐好像整天就是游游逛逛。
就在那段時間﹐那個女孩突然出國沒有蹤影了。於是最開始的那個女人﹐因為是這
個女孩的朋友﹐就使用她的戶籍﹐加入了公司……”
“是嗎﹒﹐……﹖”
“我也不十分清楚為什麼入社的時候﹐沒有發現。總之﹐在她開始貪污直至被發現
的三年中﹐用的是別人的名了﹐別人的戶籍﹐而且一點幾也沒引起別人的懷疑﹐平安無
事地過去了。因為戶籍上沒有貼照片﹐也沒有戶籍和她本人的號碼﹐一這次的情況也是
如此﹐我之所以認為它非常簡單﹕
就是因為我想起了剛才講的那件事。”
“這麼說﹐朝永君在入朝永家的戶籍之前的戶籍﹐是借用他人的……﹖”
“嗯﹐如果他不是靜岡縣人﹐那就只能朝這方面考慮了。當然利用他人的戶籍﹐手
法也有種種。根據他的情況﹐、是否也有很合適的行蹤不明的朋友﹐而且七年未生死不
明﹐已經宣布失蹤﹐”作為死人處理了呢﹖照理推測﹐也應該存在這樣的可能。”
立夏子又開始產生了白天在區派出所﹐把朝水的戶籍謄本放在手上時的那種不愉快
的感覺。
“如果這種想象成立的話﹐也就是說﹐如果七年前朝永借用他人的戶籍結了婚的
話……那我們怎麼樣才能搞清楚呢﹖”
“是啊……”
瀧井又習慣性地拇指來回摩擦著下額。
“朝永氏已經死了﹐如果要尋找他原來所用的戶籍的主人的話……”
“那麼﹐那個人是失蹤了呢﹐還是──”
突然在頭腦里掠過的想法﹐使立夏子中斷了自己的話。
姑且先把朝永敬之看成是草場一﹐那麼在福岡犯了殺人之罪逃到東京的草場﹐采用
什麼方法﹐得到了石上敬之的戶籍。
搖身一變成了石上﹐成功地做了朝永家的人門女婿呢﹖這種情況下﹐對朝永說來﹐
最大的威脅不是石上敬之嗎﹖如果石上把事實洩露出去﹐朝永不就馬上原形畢露了嗎﹖
進而他過去的罪行不也就真相大白了嗎﹖這一點必須考慮到。或許﹐朝永把石上敬之……
一直注視著立夏子表情的瀧井﹐不一會﹐就好像猜透了她的心思似的﹐他唇上露出
近似苦笑的笑容。
“朝永絕對不會干殺害石上的這種事呀。如果他這麼干的話﹐不就等於把好不容易
搞到手的戶藉一筆勾銷了嗎﹖”
“這麼說來﹐石上敬之現在仍在什麼地方活著呢。”
這種想象又給立夏子的心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恐怖。
通過永代橋過了隅田河﹐從門前仲街的很大交叉路口朝著海的方向向右拐﹐有牡丹
古石場街和越中島相連。在那一帶﹐隅田河分流為晴海運河。分流不久﹐就都注入了東
京灣。
江東區壯丹X街*號。
在朝永敬之的除籍証明上﹐這樣記載著他在遷人港區南吉夜以前的住址。也就是說
七年前石上敬之從這個住所搬了出去﹐在移入南青山的同時﹐石上敬之就變成了朝永敬
之。
不過﹐居民登記和實際住所不一樣﹐這種情況﹗經常發生的。當然我們不希望如此。
立夏子邊想著昨晚瀧井說的這句話﹐邊在牡丹X街的周圍轉游著。
雨後﹐清撤的陽光舖滿了大地﹐由於連綿不斷的秋雨到昨天才結束﹐所以路面和各
處房子的牆壁仍然顯得濕漉漉的。東面因為和木材堆集場相毗鄰﹐連這一帶都能嗅到發
潮以後的木材的昧道﹐古石場河那烏黑的河溝里﹐漂浮著無數根圓木。
河上﹐有二、三個穿著印有字號上衣的年輕人﹐手操頂端帶有勾子的長棍子﹐一邊
把粗木頭推一推﹐轉一轉﹐一邊讓它們向前移動﹐立夏子感到很新奇﹐就停下腳步﹐站
著看了一會兒。
瀧井今天早晨出發到千葉縣的一個建築現場去了﹐今明兩天都沒有空閒時間﹐戶籍
方面余下的問題﹐他想自己去調查。他建議立夏子在中野的公寓躲進一段時間。然而﹐
天一亮立夏子就又按捺不住了。她想﹐如果警察已經開始監視她的話﹐這個公寓也不是
個安全的避難所。……
關於朝永之事﹐她想親自落實。這句話﹐她前天就對瀧井說過了。這樣做是出自她
的本意﹐但在這句話中﹐也有點兒意氣用事的含義。
今天的立夏子﹐外面照例罩著一身灰衣服。里面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襯衣﹐黑皮鞋、
太型太陽鏡﹐一想到全大都是單獨行動﹐於是就用男式服裝徹底武裝起來。
街道里面﹐不少是用灰泥漿襪牆的舊房子。木材商、磚瓦店、油炸豆腐店等也夾在
其中﹐在市中心﹐來往的行人很多﹐鄰里之間都是老死不相往來。而在這樣的街道上﹐
這件事也許就可以借助於街坊鄰居們的記憶了。
即使如此﹐因為要打聽的畢竟是七年前的事了﹐所以要盡量物色一個住得時間久遠
的人家。
立夏子的目光落到一個屋頂的石板瓦已經開始散亂、牆皮斑駁的二層摟的人家。這
家只有門是重新塗過的﹐很干淨。從放在旁邊的舊式洗臉盆和盆栽花木上來看﹐可以想
象這是一個有老人的家庭。
立夏子下定決心﹐按了一丁寫著“山內”的門牌下面的電鈴。
“來了。”隨著一聲清脆的應答聲﹐一個四十歲左右像主婦一樣的女人隨即打開了
門。她用驚奇的目光看著立夏子。
“對不起﹐我想打聽件事。”
立夏子沒有用假聲說話。因為她覺得一朝一夕之間連聲音都變成男人是很困難的。
走在外面﹐只要別人一看自己是個男性﹐就達到自己的護身目的了。
“大約七年前﹐這條街上住著個叫石上敬之的男人﹐您知道嗎﹖”
主婦歪著頭。
“啊……我沒聽說過﹐不過﹐是個多大年紀的人呢﹐”“今年三十八歲。”
“啊──還那麼年輕啊。我想我們家爺爺說不定會知道﹐不巧他剛出去……隔壁鄰
居比我住得久﹐也許他們會知道的。”
她以立夏子未曾預料到的親切口吻說著﹐同時境了指隔壁的房子。
“如果還打聽不到的話﹐從那個角往右拐﹐有站崗的警察。”
立夏子道謝以後﹐她關上了青漆閃光的大門。
主婦指的鄰居﹐是一家賣孩子玩具和學習用品的店子。
門面很窄﹐是個很容易看漏的小店子。
店里營業的是個淌臉倦總神情的老太婆﹐六十多歲﹐頭戴一頂小黑帽。對於立夏子
的發問﹐她揚起了眉毛﹐露出一副要傾聽的表情。
然而﹐她也不知道“石上敬之”。不過她說好像聽說過似的。立夏子覺得﹐這種說
法太不可靠了。
立夏子前腳剛要邁出店門﹐又聽到那老大婆在叨咕著什麼。她回過了頭。
“過去的事兒﹐說不定街道上的管事人比警察還清楚呢。”
“街道管事人﹖”
“嗯。從那兒出去﹐向左拐﹐進入前面的小胡同﹐就是渡邊君家。”
“淘道管事人”──對於長期過著東京公寓生活的立夏子﹐並不是一個生疏的名稱﹐
而現在聽起來﹐就更感親切。
在福岡生活的時候﹐也有一個街道管事人﹐他是個待人和氣容易打交道的人。正因
為接受了這樣的工作﹐所以那家的主人既寬厚又樂於助人。如果哪家要遷入遷出的話﹐
一定要到他那里提出申請﹐請他蓋上印章。
立夏子向著老太婆告訴的方向走去。
路邊立著一個上面寫著“渡邊”的牌子﹐一條很窄的私人路被野茉樹構成的木籬夾
在中間。在道路的盡頭﹐有一個拉道門。房子並不是特別大﹐但格調在這一帶是很罕見
的。看上上給人以清幽恬靜的感覺。
應答了立夏子之後﹐在大門口出現了一個頭頂禿光了﹐但仍閃著油光的小老頭。上
午﹐這一帶的人家好象只有老人留在家里。
他穿著開襟羊毛衫﹐上面套著棉背心。這副打扮﹐使人聯想起了下街的隱退者。
“請問﹐您是渡邊君家的主人嗎﹖”
“兒子到那邊店里工作去了﹐什麼事﹖”
老人用沙啞的聲音﹐很快地回答。旁邊好像是他家的商店。
“不﹐我要打聽一下街道的管事人﹐有件事來問一下。”
“是嘛﹐如果是這方面的事﹐我來管。你要問什麼事呢﹖”
老人顯得更來勁了。
“那﹐大概是在七年以前……”
立夏子把石上敬之的名字提了出來。
老人的目光初遠處望了片刻說道﹕
“啊一是石上君呀……”
“您還記得吧﹖”
上夏子的心一下子懸到了喉嚨口。而且“□□”地跳得很厲害。
“他現在在哪兒﹐您也知道吧﹖﹐“對不起﹐你是﹖”
“對不起﹐忘介紹了﹐我是石上的遠房親戚﹐叫山本。”
偽名脫口而出。
“和石上一直沒通音訊﹐我也一直在找他。後來﹐突然發生了一件必須同他取得聯
系的事情……”
“是嗎﹖”
渡邊老人打量了一下立夏子﹐但不是懷疑的神情。
“這哪兒是談話的地方啊。請里面坐。”
說著﹐把立夏子讓迸了放在第一個房間走廊處的三件一套的倚子上。
“石上敬之在七年前﹐一直住在這條街上﹖”
“搬走已經七年了。因為他在這兒住了三年呢﹐所以我能記得住。”
“那以後、他搬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立夏子想快點聽到他的回答。據此﹐可以做出大致的判斷﹐看看自己的推測是否擊
中目標了。
“他搬走的時候﹐事先也到我這兒來過。七年前﹐他寫的字條大概也丟了……你到
區派出所問過了嗎﹖”
“是的﹐居民証上寫著﹐從這兒搬到港區南青山了﹐可是在那里沒有找到他。”
“青山……﹖”
老人仍然目視遠方﹐目光變得有些模湖。“不﹐不對﹐我記得不是青山。”
過了一會兒﹐他又突然接著說﹕
“他不是講要回鄉里嘛。嗯……是的。他現在不是還在鄉里生活嗎﹖”
“鄉里……﹖”
立夏子聽後﹐突然如墜五里霧中。如果石上敬之本人真的遷到了港區青山的話。老
人就不會說出鄉里這個同來。
“說鄉里﹐是不是靜岡縣的農村……﹖”
“是的﹐是的。只有這個地方我才聽說過。”
他用很重的鼻音說道﹐樣子好像很懷念他似的。
“原來住在古石場河的旁邊﹐租的一間小房子里。現在那里好像蓋成樓房了。”
他很自信地說著。
“那個家……有家屬嗎﹖”
“不﹐是一個人啊。他一直是獨身吧﹖”
被對方一問﹐立夏子趕忙慌慌張張地點了點頭。
“那時﹐他在木場的木材商店工作。人是挺老實的﹐嘴巴不太聽用。他常年在波濤
洶誦的江河上干活﹐生活也夠苦的。當時﹐他有什麼話都對我這個上了年紀的人講﹐還
經常到我家來下象棋呢。我是個人民生活委員﹐論年紀﹐雖然我們像父子一樣相差很遠﹐
但是跟他在一塊兒﹐我總是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
聽著老人那滔滔不絕的話語﹐立夏子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在漂浮著圓木的河邊上﹐
拿著長凳、夾著棋盤的懦弱的男人的身影。
“平時﹐他就說過在東京住不慣﹐想回故鄉去。在農村﹐有哥哥一家﹐是農民﹐聽
說過著勉強能糊口的日子。因為他兩手空空﹐就沒能回得去。”
“那麼﹐出於什麼動機﹐決定馬上回去了呢﹖”
“這個問題﹐詳細情況就不記得了。總之﹐是下定決心要走的樣子﹐我認為可以﹐
也就同意了。像石上君這樣的人﹐在農村也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的啊……”
這時傳來了開門的聲音﹐接著又聽到了小孩和像母親一樣的女人的聲音。老人用穩
靜的目光朝那邊看了看。然後又把視線轉向了立夏子。
“照你看﹐石上現在不在那邊了嗎﹖”
“不……發過一封信﹐可是沒有回信。所以我以為他還在東京﹐於是﹐決定到老住
址找找看──我再向那邊打聽打聽。”
“這樣做可以。如果他再來東京的話﹐我想他會來我家看看的。”
在靜岡縣周智郡森街──在保留著森的石松墓的街上。
有“創永敬之”的前身﹐這個像影子一樣的人﹐他掌握著草場一的秘密﹐他仍在默
默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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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上午﹐立夏子一個人乘上了新干線兒五號火車。
今天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清澈的陽光從秋天的高空傾注下來。掠過樓群間的風﹐
吹得肌膚涼颼颼的。
寬綽的站台上的景物﹐不管你情願不情願﹐又令人想起了大約一個月以前的九月十
三日的下午﹐那天﹐就是這個站台﹐立夏子和朝永約好在這兒見了面﹐並且向著天城山﹐
開始了再也不可能有的第二次的旅行。
這是一派謊言。比起用夢境、幻覺等詞匯來﹐不知為什麼﹐今天用謊言這個詞最感
貼切。
謊言──
那次旅行是一個偽詐。
當立夏子想到這一點時﹐她感到在自己內心中又有某種東西復蘇起來。從車窗閃過
的行道樹﹐與在離人症伙下看到的不同﹐它給人以活生生的現實感﹐是的﹐樹的的確確
是從火車的窗框中向後移去的。
一小時二十分鐘後火車到了靜岡。
昨天晚上她看了一下地圖﹐周智那是靜岡縣以西的山區﹔森鎮和一宮的地名﹐標在
郡南線的方向上。
如果乘東海道火車﹐去袋井是最寄車站下車。乘新干線﹐袋井就在靜岡站與濱松站
之間。
立夏子打算在濱松車站下車﹐然後換乘東海道線上行的車子。因為﹐如果在靜岡站
下車﹐說不定會碰上家鄉的熟人。
但是﹐車子一駛入靜岡站﹐透過車窗﹐車站前的高樓和廣告塔便映入眼簾﹐一股不
可壓抑的懷鄉之情猛然間湧上了立夏子的心頭。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拽尋著父親
的身影。去東京後不久﹐也曾回過一次家﹐返回東京時﹐父親在站台上目送自己的面容﹐
此時又浮現在眼前的視野中。
立夏子垂下頭﹐低聲哭泣起來。
從濱松乘湘南電車往回走﹐第三站就是袋井。
石板瓦屋頂的舊車站﹐被周圍低矮的房子包圍著。接下去還有比想象要熱鬧的商殿鞳C
立夏子向掛著出租汽車招牌的車庫方向走去。
向事務所的人打聽“一宮”村﹐他們說如果乘車﹐大約二十分鐘就可以到達。據說﹐
過去的一宮村﹐在昭和三十五、六年已並入森鎮。
不一會﹐有汽車返回車庫﹐立夏子便上了車。
駛過商店街﹐車子馬上就進入了待收割的大片農田的道路﹐沿路上皮有堆著剛割下
的稻捆的稻田。在這片波浪翻滾的金黃色的大海的前面﹐是蜿蜒起伏的低緩的山巒﹐山
腳下是一片點綴著紅色的柿子樹林。
這里沒有挺拔的高山﹐展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一幅平和恬靜的風景。
立夏子記得﹐去天城山的時候﹐也看到了掛滿枝頭的柿子﹐但那時柿子還都是青的。
不知不覺中﹐已到了收獲的季節。
田圃中﹐有很大一片溫室。
“種的什麼東西﹖”她不由自主地問道。
“是甜瓜。”中年司機回答。
“比起種稻子來﹐還是種甜瓜好﹐它可以不斷地有現金收入﹐有溫室的農家﹐家家
都很富裕。”
他用立夏子非常懷戀的靜岡語調講著話。
不久﹐來到了周田栽滿了竹子和茶樹的村落﹐車速減了下來。
“這就是一宮啊。”
立夏子朝車窗外看了看﹐在農舍之間也有幾個溫室。
“石上敬之的家﹐您知道嗎﹖”
“啊──如果他是一宮的人的話﹐打聽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立夏子致謝後下了車。沒想到外面刮著那麼大的風。司機笑著對一邊用手壓著頭發、
一邊接找回錢的立夏子說﹕
“這邊一年到頭風都很大﹐聽說是西伯利亞上空吹過來的風呢。”
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指了指前方。
“到那邊的農協去間問吧。”
面對著於燥土路的農協﹐是座牆壁上鑲著茶色瓷磚的新建築﹐牆上掛著“溫室農
會”﹐“連合自治會”等等牌子。
正好趕上中午休息﹐屋里很安靜。只有兩、三十女孩子在聊天。
立夏子定了定神﹐朝著坐在稍微靠里面一點的桌子旁、正在看報的中年男人走去。
“對不起﹐想打聽一下──”
男人抬起了微黑色的臉。立夏子說出了石上敬之的名字。
“啊──石上君啊。”
他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石上敬之君﹐住在這兒吧﹖”
立夏子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
“是啊﹐您是東京來的吧﹖”
對方打量起身著套裝的立夏子。她今天依然帶著太陽鏡﹐只是選了一副不顯服的淡
色的鏡片。
“是的﹐過去同石上君是朋友﹐今天偶然來到這里﹐所以﹐我想看看他。”
“啊﹐他的家……”
話沒說完﹐他來到路邊﹐對著立夏子邊指邊說。“往前走大約三百米左右﹐靠左手
有三排溫室﹐敬之的家好像就在溫室對面的那條路的附近。”
“那麼﹐石上敬之君還是一個人生活嗎﹖””那個人大大方方的眼神﹐使立夏子增
強了提問的勇氣。
“是的﹐還是一個人。不過他哥哥的家就在附近。”
於是立夏子想起了東京江東區牡丹街那位街道辦事人的話﹕石上想回到鄉里去﹐但
由於務農的哥哥家經濟十分拮據﹐所以他說自己也就不能兩手空空的回家了……
“敬之君同他哥哥相處得不大好吧﹖”
“沒有這回事吧。”
他懷疑立夏子是不是說錯了﹐用苦笑的目光望著立夏子。
“石上是個古怪的人﹐大概他的性格適合一個人生活吧。不過他們配合得還是很和
詣的。石上從東京回家不後久﹐就幫哥哥搞起了溫室﹐哥哥也很高興呢。”
這話聽上去好像有某種含義似的。
“石上君回到這里﹐大概是七年前吧﹖”
“啊﹐好像是那個時候。”
“從那以後﹐就幫著哥哥干農活吧﹖”
“是啊。現在﹐他們主要是種甜瓜了。”
“這邊很時興種甜瓜啊。”
“是啊。用卡車就可以運到東京、九州等很遠的地方。最近由於勞力不足、石油危
機等等原因﹐人們就開始朝橫向發展。這十年來﹐溫室增加了不少。因為一年到頭都有
現金收入﹐所以搞溫室對農家很有吸引力呢﹐”立夏子朝著那個男子指點的方向走去﹐
大風仍然怒吼著﹐”它卷起團團枯草和縷縷砂石、黃土向她拋撒過來。很多農家都用高
大的羅漢松作樹籬﹐圈在了房子的周圍。這大概就是防風林吧﹐晌午的路上沒有一個人
影﹐不知從哪兒隨風飄來一股煮青芋的味道。
“以溫室為記號﹐向右拐。”
正像剛才所聽到的﹐這兒有座古祠﹐沿著道路轉到祠後﹐那里淌著一條清澈見底的
小河﹐過了石橋﹐第一家──
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在被鄰居的樹籬和雜木林所裹挾的一塊昏暗的區域內﹐有個
泥巴壘成的小房子。
立夏子向這座農家特有的冷寂的上房走過去。雖然沒有門牌﹐但是一想起剛才那個
人的指點﹐便認定不會有錯了。
從像雜屋一樣的房子里﹐也飄出了縷縷煮東西的味道。
去田里干活的人﹐大概吃午飯時會回來的吧。立夏子恩忖著。
她又往前邁了一步﹐視線投向了土屋的內部。
根據立夏子的推測﹐如果朝永利用了石上敬之的戶籍﹐而且石上也知道此事的話﹐
那麼﹐石上對朝永以後的動靜就不可能不關心。還可以想象得出﹐他對於朝永之死﹐以
及事件的可疑者“野添立夏子”比其他任何人會更感興趣。
所以石上識破立夏子的可能性很大。
立夏子十分清楚這一點﹐但是……現在只能祈禱他佯裝不知了。此時此刻﹐除了茫
然的祈禱之外﹐她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有人嗎﹖”立夏子問道。
沒人回答。但立夏子發現在很近的地方﹐影影綽綽有人在動。雖然剛從陽光下走過
來﹐眼睛還不習慣看黑的地方﹐但是定睛細看﹐的確看到門框那兒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站起身來﹐這是個光頭細長臉的男人。上穿上黃色衫衣﹐下穿一條到處沾著
泥巴的褲子﹐這是一副做農活的打扮。立夏子想大致推測一下對方的年齡﹐但是因對方
的面容飽經風吹日灼﹐她不可能判斷出來。總之﹐一眼望去此人有四十多歲的樣子。但
是從鄉里人比城里人老得快這一點來看﹐也可以認為是三十六、八歲吧。
那個男人站在立夏子面前﹐默默無言地看著她。那眼皮有些腫脹的雙目和下唇有些
突出的嘴巴﹐不知怎麼總讓人感到他像個孩於。此人看去比想象的要和善得多﹐立夏子
這才將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請問﹐您是石上敬之君嗎﹖”
對方仍然沉默不語﹐只是驚奇地望著她。然而﹐也沒有出現任何否定的表示。立夏
子微笑地看著他。
“是石上君吧﹖”
“是的。”
他好不容易擠出了這麼兩個字﹐緊張得嘴唇都顯得有些歪了﹐半邊兒臉的肌肉也微
微地顫動起來﹐他確實很不善於講話﹐說話時還有些口吃﹐然而﹐他的的確確是石上敬
之。
朝永戶籍的主人﹐終於代到了﹗
立夏子一時間感到有些頭暈目眩﹐連話也講不出來了。
她現在才覺察到自己只是一個心眼兒來找他﹐但是一旦看到他﹐用什麼講後方式能
使對方啟齒﹐自己卻幾乎沒有考慮過。
“回到這兒以前﹐您是住在東京的江東區那一帶吧。”
為了慎重起見﹐她想再証實一下。
“我是從街道管事人渡邊先生那兒聽說的﹐”啊﹐就在這時.石上敬之的嘴唇突然
微微地人開了一條縫兒。是懷念﹐還是其他什麼情感﹐此時慢慢地在臉上流露出來。
但是﹐你﹖對方用詢問的眼神看著立夏子﹐依然沒有開口。唉﹗真是寡言少語的男
人。
“我是朝永敬之的妻子﹐”立夏子決定直截了當地提出朝永的名字﹐聽到這話﹐石
上皺了皺眉頭﹐“朝水九月就死了﹐在向派出所交出死亡通知書的時候﹐慎重起見﹐我
查閱了朝永的戶籍。我覺得這個戶籍很怪。當時結婚的申請書是任憑朝永一手操辦的。
他對我說他是東京人﹐但是他的出生地卻在這邊﹐而且戶籍上還記載首原來是住在江東
區牡丹街。這些話﹐在他生前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
“此外﹐還有很多地方我感到莫名其妙。所以就到朝永以前的住所去打聽。可是﹐
根據渡邊先生的說法﹐石上敬之君同朝永並不是一個人﹐七年前﹐幾乎是在朝永同我結
婚的同時﹐說石上敬之君回到這邊來了。為什麼您的戶籍同朝永們戶籍中途聯到了一起
呢﹖還有﹐朝永原來的戶籍又在哪幾呢﹖一一我想如果您是石上君的活﹐就一定了解這
件事。所以﹐我今天從東京特意來拜訪您。”
立夏子的話題一停﹐接下來的又是一陣沉默。只聽到背後小河的嘩嘩流水聲。石上
仍然是緊鎖雙眉﹐用既不是懷疑﹐也不是困惑的表情看了立夏子一眼。他難道不知道朝
永事件嗎﹖
立夏子決不想給石上君添麻煩﹐她想再說一遍真情──
朝永已經死了。
“死了呀﹐江藤君……”
磕磕巴巴的聲音﹐從石上的喉頭深處緩慢地流了出來。
“嗯﹖你說什麼﹖江藤──﹖”立夏子急切地問﹐此時她感判呼吸都像中斷了一樣。
“是江膨﹐”石上回答﹐這次仍有些輕微的口吃。他寡言少語﹐可能是由於口吃的
原因吧。“石上敬之說話不能隨心所欲”﹐立夏子想起了渡邊老人的這句話。
“朝永以前的姓是江藤嗎﹖”
石上深深地點了點頭﹐但表情仍很遲鈍。
“江藤什麼﹖”
“信夫……大概是信夫君吧……”
“什麼地方人呢﹖”
立夏子急匆匆地問道。現在不管什麼樣的結果﹐只要石上知道的﹐她都想早一點兒
聽到﹐哪怕早一分一秒也好﹐朝永的前身是不是“草場──”呢﹖這是她要調查的宗旨。
“聽說他是北海道釧路那地方的人。”
“釧路──”
立夏子重復這句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只是感到非常意外。
“他曾經在九州的福岡住過﹐這話您沒聽說過嗎﹖”
石上輕輕搖了把頭﹐表示否認。
“那麼﹐你聽說過草場一這個名字嗎──”
這次他想了一會兒﹐瞪若一雙驚訝的眼睛﹐態度明朗地搖了接頭。
“不﹐”──他作出了否定的回答。
但是──如果考慮一下﹐即使朝永是草場一﹐立夏子覺得也不應該那麼草率地去問
石上。自己過於性急了。
石上好不容易將視線轉移到立夏子這邊來。
“啊﹐江藤君已經死了啊。”
他用含有感慨、婉惜的語調低聲說著﹐而後嘆了口氣。
“您就是……夫人嗎﹖”
他客氣地然而更結巴地問道。
“是的。”
“那您是從東京來的了﹐”石上好像自己慢慢地醒悟到什麼似的﹐頻頻地點頭。
“請進吧﹗”
直到這時﹐立夏子才被請進了上屋里。
門框邊放了很多日用雜品﹐立夏子同石上隔開一點距離﹐坐了下來。
“對不起﹐朝永──不﹐以前可能叫江藤吧﹐你和他是怎麼認識的呢﹖”
她慢慢地問道。
“最開始……是因為一點兒事故……”
“事故﹖”
“他的車子撞了我的自行車﹐我摔倒了。”
“哦﹐”“自行車碰壞了﹐我的右手也挫傷了……”
一旦說起話來﹐石上漸漸地也不那麼拘謹了﹐語言也變得流暢多了。
“我是從一條窄道上跳下車的﹐所以受了傷。江藤君為我出了自行車的修理費﹐擔
心我不上班生活有困難﹐還多次到我家來看望。他好像是大學畢業﹐頭腦很聰明﹐我覺
得他是個很和善的人呢……”“請問那是什麼時侯的事了。”
“嗯……那大概是我回到這邊來前二年的事吧。”
那麼﹐距今己是九年了一一“那個時候﹐朝永住在什麼地方呢﹖”
“仍然是那邊的公寓呀。是在石場街。”
“是一個人嗎﹖”
“是的。”
“聽說是日本橋那邊的一個經理事務所。”
朝永銅業公司就在與日本橋毗鄰的八丁崛。日本橋經理事務所與朝永銅業公司二者
在工作上可能有聯系﹐所以朝永就獲得了認識朝永美佐子的機會。
即使是這樣的話﹐那麼草場一的問題呢﹖……
“朝永同您接近﹐大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是往在古石場街、在日本橋工作的時候
嗎﹖您沒聽他說起過﹖”
石上垂下眼皮沉思右。這段時間﹐他是單純地在搜索日憶呢﹐還是恩隱瞞朝永的什
麼事情呢﹖從他那缺乏表情的臉上是很難猜測得出來的。
他歪著頭﹐苦笑了一下露出無可奉告的神情。他一笑﹐不知為什麼﹐在他的臉上反
而給人留下一個孤寂可憐的印象。
“那麼……通過這次事故﹐你們就認識了﹐以後就慢慢地親近起來了﹐是吧﹖”
“往所離得很近﹐傍晚在路上碰到後﹐就互相聊聊老家的事什麼的。我也是這麼個
鄉下人﹐難得在東京找到個熟人﹐江藤君也是從釧路一個人出來的﹐在東京好像也沒親
戚﹐也沒有一個要好的朋友﹐所以……”
“對不起﹐我問得可能有些怪﹐江藤這個名字﹐同圳路出身的某個人﹐會不會搞
錯﹖”
“那不會錯。”
他以少有的肯定的語氣回答道。
“事故發生後﹐我看了他的駕駛執照﹐上邊明明寫著這個名字﹐還貼著照片呢。”
他看見立夏子叮著自己﹐又加了一句似乎可以用來証明的話。
立夏子點了點頭。因為領取駕駛執照時﹐需要居民身份証﹐所以“朝永敬之”以前
的本名是“江藤信夫”的可能性極大。
“那麼﹐為什麼朝永要用你的戶籍去入朝永家的戶籍呢﹖”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立夏子耐心地等待著。
剛要張口說話﹐石上又激動地口吃起來“事故之後﹐大約又過了二年﹐我想再也不
會遇到江藤君的時候﹐他突然又找上門來。那足一次非常誠懇的談話。
那時﹐他又重新問了我的出身和我的經歷等等……”
正如石上敬之過去向朝永(江藤)斷斷續續地說過的那樣﹐他出生在靜岡縣周智郡
的一宮﹐是貧若農民的第三個兒子。從小時候起就有口吃的毛病﹐母親反而讓他進了縣
立高中。畢業後他只身人了東京口工作換了很多次﹐但沒有婚姻上。他的原籍就是他出
生地﹐他將這些問題按著朝永(江藤)的提問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朝永以神情專注的
表情傾耳茶聽著。但就在石上剛剛講完時﹐朝永卻突然提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江藤君問﹐我能否將我的戶籍轉讓給他……”
“轉讓戶籍﹖”
立夏子同瀧井交談之後﹐在某種程度上也預料到了這種可能性﹐但一旦証明是事實
時﹐卻又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說……他和某公司社長的獨生女兒戀愛﹐對方提出讓他做上門女婿。開始時好
像女方的父親反對這門親事。但是聽說女方的母親早故、父親年事已高﹐而且因患糖尿
病身體也很虛弱﹐於是父親就急於找個女婿﹐所以最終被女兒說服了……”
石上講完這段後﹐好像才猛然意識到那個姑娘就是眼前的這個女人﹐他把目光一下
子投向了立夏子。
“啊﹐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盡管江藤君沒有什麼財產﹐但大體上得到了允諾。但是﹐
對方對江藤君的血統提出了非常嚴格的要求。如果是獨女的女婿的話﹐最終總要繼承家
業﹐如果生了孩子﹐那個孩子也要成為其後嗣﹐所以﹐即使沒有財產和門第﹐問題也不
大﹐但是如果血緣關系不清楚的話﹐就很為難……”
“啊……”
“然而﹐江藤君就有這麼個棘手的問題啊。”
“……”
眼前的“朝永的妻子”﹐是以什麼樣的態度去聽自己講話呢﹐石上像窺視一般﹐看
了一下立夏子。他看到對方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也就放心地把目光移到民間的地面上﹐
小聲地嘆了口氣。
“江藤君的原籍在訓路﹐雙親都死了﹐但是……聽說江藤君的父親是被他母親殺死
的……”
“被殺﹖……”
“聽說江藤還在讀小學的時候﹐好逸惡勞、整日酗酒的父親對孩子非常粗暴﹐母親
實在沒有辦法﹐趁他睡熟之際﹐用斧頭把他殺死了。母親到警察局自首﹐在等待判刑期
間﹐也懸梁自盡了。因此﹐江藤君被慈善機關收養。由於他學習成績優異﹐靠獎學金大
學畢了業﹐以後﹐他就去了東京。”
此時﹐立夏子感到好像有塊重石壓在了胸上﹐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江藤君的戶籍上﹐大概沒有寫著這些內容吧。在當地﹐這是一個路人皆知的事件﹐
所以只要稍加調查﹐就可以水落石出。沒有則產﹐沒有門第﹐甚至在保育院長大也郴可
以佯作不知﹐但是殺人犯的兒子﹐這是絕對不行的。口為聽說女方的父親是相當注重血
統和遺傳的。”
“那麼﹐後來……”
立夏子剛要問﹕“結婚的時候那個姑娘應該知道了吧”這個問題時﹐她突然意識到
了自己眼下的身份﹐趕忙把這句危險的話嚥到了肚子里。
朝永美佐子當然應該知道。江藤向她坦白地談了自己的身世後﹐兩個人都很苦惱﹐
於是想出了掩蓋江藤戶籍的主意。
“那麼﹐你就打算讓出自己的戶籍﹖……”
“是啊。開始﹐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要求驚呆了﹐但是聽著聽著﹐我逐漸同情起江
藤君來﹐他因為父母的原因﹐而不能和自己喜歡的姑娘結婚﹐眼看就要錯過這個千載難
逢的好機會了。而伐叢個農村的老百姓﹐家中世世代代既沒有癲狂也沒有罪人﹐而且戶
籍也是真實的。──再說……那時我我已經討厭東京﹐也想回到老家來啊……”
最後的話﹐聲音變得很低﹐石上像是哭﹐又像是笑似地﹐歪著被太陽晒黑了的臉。
關於石上方面的情況﹐立夏子已經大略搞清了。東京街道管事人及剛才農協的人無
意中透露的話語証明了這一點。
東京的生活對石上不合適﹐但返回鄉里﹐但因哥哥一家勉強度日的境況﹐使他不能
空手而歸﹐回此﹐他把白己的戶籍讓給了朝永﹐帶著朝永給他的錢回到了家鄉。那筆錢﹐
大概就是用來購買栽培甜瓜的溫室設備的經費了。
“朝永接受了你轉讓的戶籍﹐以石上敬之的名義人朝永家為婿了吧。”
立夏子又叮問一句。
石上那向外突出的唇邊﹐浮現出了苦澀的笑。
“朝永君的名字﹐我真的沒聽到過。剛才聽了您講的話.我這樣推想的。──把戶
籍交出去以後﹐我就馬上回家了﹐再也沒有見過那個人。我想還是不見為好﹐所以……”
不知為什麼﹐立夏子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扎著自己的心。看來石上絲毫沒有注意
朝永的伊豆事件﹐原因也是可以理解的。眼前這個質樸而又有些寂寞的男人和朝永之間
所存留的那種奇妙的友情﹐也感染了她……
“但是﹐我也並不想一生就這麼過下去﹐如果我死了﹐或者江藤君先死了的話﹐也
許會有人到我這兒來說點什麼。
到那時﹐我就會一五一十地把這件事全部講出來──可是江藤君已經死了啊。”
“不過﹐江藤信夫的戶籍還應該原封不動地保留著吧。”
“啊﹐那應該有吧。我也看過一遍那個謄本。”
“您看過了﹖”
“江藤君用了我的戶籍之後﹐可能是擔心我沒有戶籍會感到為難﹐就說﹐需要的時
候﹐可以用他的戶籍﹐於是特意從鐵路取來謄本讓我看了。不過﹐我說不要﹐就還給了
他。
反正我打算獨身一輩子……”
“釧路確實有江藤信夫的戶籍嗎﹖”
話雖然顯得有些羅嗦﹐不過立夏子還是又問了一遍。
“是的﹐”石上深深地點了點頭。
立夏子覺得他所說的一席話﹐不像在撤謊。朝永敬之九年前﹐作為江藤信夫﹐認識
了石上﹐他的原籍是釧路。而且在他小學時候﹐他的父親被母親所殺﹐不久母親也引頸
而死。
這麼說﹐十年前﹐江藤以草場一的名字﹐同母親二人有可能在福岡生活過──
當立夏子不由自主地沉人到思考之中時﹐突然﹐聽到石上說了幾句表達自己的感情
的話。
“江藤君真的死了嗎﹐他還年輕啊……這麼一來﹐我的戶籍也就真的永遠消失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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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立夏子乘傍晚五時左右的新干線列車﹐回到了東京。
在站台給瀧井所在的公司打了個電話﹐可是他從昨天去千葉出差後﹐到今天還沒有
去過公司呢﹐大概是返回後﹐直接回家了吧。
“無奈﹐立夏子只好一個人走進附近的一間地下室西餐館。因為到袋井時﹐正巧是
中午﹐結果連午飯也沒吃上。如果瀧井在公司的活﹐碰頭後﹐還可以一邊向他匯報今天
的情況﹐一邊共進晚餐。而且昨天去江東區的情況也沒有告訴他呢﹐──盡管立夏子形
成了長年一個人生活的習慣﹐但不知為什麼﹐今天晚上一個人吃飯卻感到無限的寂寞與
惆悵。
餐館的客人沒有一個人去注意獨自進餐的立夏子。
任何人對周田都漠不關心﹐就說跟立夏子同桌的這個人吧﹐看上去他的注意力全部
集中在飯萊上了。所有的人都只關心自己的生活﹐一個月前的天城山自殺事件﹐他們似
乎早就忘得一干二淨了……
立夏子也大膽地抬起了頭﹐不知不覺中﹐感到人們的目光也變得不那麼咄咄逼人了。
此時她突然聯想到在逃了十年、十五年甚至更長時間的犯罪者的心理。他們一定習
慣了這種東躲西藏的游弋式的生活﹐也許已經忘掉了被偵緝的自我﹐在坦然地生活吧。
如果不使自己習慣這種生活方式的後﹐他們的神經早就崩潰了。
意外的是﹐在這個店里﹐她想到了除自己之外﹐也許還存有逃亡者﹐於是她感到自
己也沒必要那麼憂心忡忡了。
乘中央線在中野下車時﹐夜幕已經降臨。進十月以後﹐天只得越來越早了。
來到北口﹐立累產沿著馬路﹐在一條有圍堵的小道上走了一會兒﹐從下班高峰的電
車里﹐湧流出工作了一天的人、們﹐下車後大部分人又都流進了商店街和寬闊的馬路上﹐
剛才和自己並肩行進的人們的御步盧也漸漸地遠去了。
在旭莊方向的拐角處﹐有座正在建築中的樓房﹐在前面空地的陰影里﹐停著一台小
型汽車。
立夏千突然預感到那是瀧井的汽車﹐她懷著急切的心情朝它走去。
果然如此。車子上那陳舊的灰色和號碼証明了這一點。
但是一一當立夏子想進一步確認時﹐在一條狹窄的小路上大約十米處﹐她發現有個
人影在悠閒地晃動。他塌著胖胖的肩膀﹐依在一家英語私塾的昏暗的窗子旁。只看了一
下這個人的剪影﹐立夏子馬上意識到不是瀧井。他好像是在等什麼人﹐但辯不清那張隱
在黑暗中的臉……
莫非是偵探吧﹖──立夏子頓時大吃一驚。大概他是來尾隨瀧井﹐到此後失掉目標
了吧﹖難道他隱蔽起水﹐等瀧井來開車的嗎﹖不﹐他們是在瀧井的延長線上﹐虎視眈眈
地在一尋找立夏子的呀。
文夏子直感到那的確是偵探。剛才在東京站的餐館里﹐由於一時的疏忽﹐馬上就遭
到了報應﹗
立夏子返身向瀧井的車子走去﹐幸虧對方沒有注意到立夏子。
她走進眼前的一個小胡同﹐這里的住宅大都在屋頂上帶有極富古代格調的陽台。盡
管路很生疏﹐但她仍馬不停蹄地向前走著。最後終於來到“旭莊”公寓。她轉身著了看﹔
身後並沒有人盯悄。
立夏子松了一口氣﹐她向著樓梯方向走去﹐剛走到建築物的揭角處﹐突然從對面閃
出個高大時身影﹐從正面截住了她。
“啊﹗”對方先低聲地叫了一聲。
“瀧井君……”
“你這是到哪兒去﹐難道你不擔心被捕嗎﹖”
“沒關系。我用一副出差的打扮﹐到了趟袋井……”
立夏子突然感到自己這雙連續忙於奔波的腳﹐再也無力抬起來了。
“那麼﹐現在……”
立夏子把一個男人在監視著瀧井的車子之事告訴了他。
“也許是偵探﹐也許……”
立夏子雖然對瀧井這樣說著﹐似是另一種恐懼又籠罩了她的心。前些時候﹐自己監
視南青山朝永家的歸途﹐遭到了暴徒的襲擊﹐那時﹐就是這個瀧井搭救了自己。況且打
算調查岩田的過去的葛西梯二郎在福岡的海濱又被刺殺。說不定﹐瀧井也會遭到暗算呢﹐
這樣的柄……
“嗯。也許是偵探。”
他好像已經看透了立夏子的內心似的﹐重重地說了句。
“我最近決定取消同你的聯系。”
“不管怎麼樣﹐還是上去吧。”
立夏子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
“嗯”不知為什麼﹐瀧井有些猶豫。不過最後還是跟著立夏子上來了。一天無人踏
足的房子里﹐給人以冷冰冰的感覺﹐現在多想有爐火啊。立夏子把水壺放到了小煤氣灶
上﹐准備沖前幾天瀧井帶來的咖啡。
“你去袋井了﹖”
剛才立夏子提起過了﹐所以瀧井催她快講。
“是的。──昨天﹐我去找石上敬之以前的住所﹐江東區牡乃街……街道管事的老
爺爺就回憶起了──”
朝永戶籍的真正主人石上敬之﹖
在屍籍變成“朝永”轉入港區的同時﹐他就回到出生地靜岡縣周智郡去了。今天早
晨立夏子決心前去拜訪﹐她把在石上敬之那里聽到的話全部敘述給了瀧井。
“從對他的印象和說話的態度上看﹐我看不像說謊。所以﹐如果其中有假的話﹐必
定是朝永一開始就欺騙了他……”
“但是……從結論上看﹐我也感到對方不像在撒謊﹐第一﹐那個叫江藤的人物認識
石上君的開端是那次事故﹐這件事也是石上君引起的。第二﹐兩個人結識後過了兩年﹐
才提出戶籍的要求。而且石上說還看了江藤的駕駛執照和戶籍謄本等等。朝永敬之的前
身仍然是江藤信夫﹐為了能成為朝永家的養女婿﹐湊集了錢財﹐得到了石上君轉讓的戶
籍﹐這番話難道不是事實嗎﹐”瀧井同原來一樣﹐仍然將香煙灰磕到了那個空缸子里。
“那麼﹐與草場一的聯系呢──-﹖”
“明天﹐拜托在報社工作的朋友﹐調查一下釧路事件﹐如果這也是事實的話﹐就是
說江藤的母親在很早以前就死了。十乍前同母親二人在福岡生活的草場一即江藤的說
法……如果考慮那個母親同他不是真正的母千關系的話﹐在時間上當然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過接下來就出現了一個各方面都合適的戶籍轉讓者……這樣推理﹐不是有些人牽強了
嗎﹖”
瀧井喝了一口立夏子沖的沒有放糖的咖啡﹐然後嘆了口氣。
如果朝永即草場一的假定被推翻的活﹐那麼岩田周一為了替十年前被殺的戀人報仇﹐
與雪乃勾結起來殺了朝永﹐接著又殺死了了解內情的葛西﹐而後把自己隱藏起來的這一
推理﹐就從根本上出現了謬誤。而這一推理是立夏子最先說出來﹐優井也基本上肯定了
的﹐不過從一開始瀧井就不認為姐大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真正兇手﹐通過立夏子的出外查
訪﹐他似乎更堅定了自己的這種看法。
然而現實是﹐朝永在大城山中奇怪地死了﹐為了封口﹐葛西也彼殺了﹐岩出至今仍
然下落不明。自稱岩田的人往立夏子工作的酒吧打電話﹐尋找朝永﹐而且隱隱約約也的
確存在朝永受到岩田脅迫的跡象。
現在﹐連立夏子也不認為朝永就是曾經殺過人的草場一這一切又都變成了一個令人
費解的謎。
兩個人無言對坐著﹐喝著苦味的咖啡。
“我還是大有收獲的呢。遼多虧你的提醒呢。”
瀧井把喝空的杯子一放﹐好像為了提起立夏子的精神來﹐說話改變了一下語調。
“我的提醒──”
“還是那個山手醫院的楨野君。我的目光只盯在了市內的醫院上﹐而你卻說可能在
其他縣里﹐的確有道理呀。”
“啊……”
“我去千葉出差之前﹐又重新看了一遍在報紙上刊登的葛西的經歷﹐再次打電話詢
問了葛西夫人﹐知道了葛西君是富山人﹐但在小時候﹐全家就搬到了橫濱﹐大約在十托e﹐一直是住在橫濱的。大學雖在東京﹐但也是從橫濱走讀上學的。我想﹐山手醫院會
不會位於橫濱呢﹐經了解﹐果然在那兒。”
“你找到了葛西君說的山手醫院了嗎﹖”
“嗯﹐在電話薄上﹐起名叫山手的醫院在橫濱有三家我首先試著往山手外科醫院打
了個電話﹐對方回答﹐那里有個叫幀野武文的醫師﹐同葛西君是朋友。”
“這就好了……”
“醫院主要是外科和整形外科。聽對方說話的態度﹐楨野氏燈像是那里的副院長﹐”
“這麼說﹐可以明白葛西君留下這個名字的理由了吧﹖”
“不﹐我決定出差回來後去見見他﹐於是就約好明天下午四點﹐到醫院去拜訪他。
對方自然很清楚葛西君的事。作為葛西君被害的發現者﹐我暗示他﹐我是從葛西君的口
中得知先生的名字﹐他好像很感意外﹐然後好像是考慮了片刻。所以我想﹐如果見一面
的話﹐肯定會得到解開這團亂麻的線索的。”
“請帶去好嗎﹖”
這時﹐在立夏子的腦海里閃出了剛才在瀧井車子附近的那個黑色的人影。瀧井一個
人去太危險了。雖說對方稱他是醫院的副院長﹐但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他與事件有
什麼關系﹐目前這一切全都是未知數。──時間﹐立夏子想到了這個問題。如果自己也
隨同前往的話﹐緊急的時候﹐說不定自己多多少少還會起點作用﹐想到此處﹐不知為什
麼她臉有些發紅。
“一起去吧。”他簡短地回答。
他好像是看穿了文夏子心靈深處剛剛形成的某種重大的預測似的。
第二天下午三時半﹐在櫻本街火車站的檢票口附近﹐立夏子等待著瀧井。
今人﹐立夏子穿著從澀谷的公寓搬出來時穿過的橄欖色的寬松的短罩衫和淡白色的
裙子。這是很久以來未上身的女裝。她明知有危險﹐但是和瀧井在一起行動時﹐不知為
什麼對男式裝中總有一種心理上的抵抗.從旭莊公寓一出來﹐立夏子就對有無跟蹤者十
分警覺。
在中野站和東京站的站台上﹐她上上下下來回走動著。在櫻木街下車時﹐她也左右
張望著看背後有沒打人暗中盯梢。
比立夏子大約晚五分鐘從檢票口出來的瀧井﹐在灰黑色的西裝里面﹐套著件雪白的
襯衣﹐嚴謹、整潔﹐一身矜持穩重的薪金人員的裝束。
當瀧井看見了避開人群站在那里的立夏子後﹐他只用眼睛打了個招呼﹐接著稍稍地
環視了一下四周﹐便從立夏子身旁走了過去﹐他默默地向前走著﹐立夏子遲兩、三步跟
隨在後。走出那一帶﹐登上了人行橋﹐在下橋的地方﹐瀧井把腳步放慢了﹐這大概是可
以並肩行走的信號吧。
“你是否有些累了﹐氣色好像不太好。”
他說道﹐但臉仍然朝著前面。立夏子昨夜的確沒有睡好﹐但是今天並不感到怎麼累﹐
臉色蒼白﹐可能是由於緊張的緣故吧。
“沒關系”他們沿著道路間本街方向走了一程﹐隨後瀧井叫了輛出租車。
立夏子先進到車里﹐接著瀧井也坐了進去。
“去北方街。”他對司機說道。
車子剛啟動不久﹐他使支起下巴﹐不露聲色地看著汽車後面的玻璃窗﹐過了很久刈鉆L身來﹐從口袋里掏出了香煙。
“北方街的旁邊﹐就是山手街。在山手街上好像還有一個同名的內科醫院。”
他對立夏子說著﹐微微地笑了一下。
立夏子點了點頭說﹕“昨天晚上我這里沒有什麼事﹐你怎麼樣﹖”
昨大晚上立夏子之所以沒有睡好﹐回想起來主要是擔心九點多鐘離開“旭莊公寓”
的瀧井會不會被人跟蹤﹐會不會遭到別人的襲擊。
“啊──沒那麼回事﹐我返回車子的時候﹐沒看到一個人。最近﹐夜里氣溫急劇下
降﹐偵探們大概都怕冷回家了吧。”
是否出自內心.反正他是用很大的聲音毫無顧忌地笑著說的。
汽車來到港口﹐沿著碼頭的道路急馳而下。這是個晴朗但刮著勁風的午後。港口的
海面上﹐呈現著帶有寒意的深藍色﹐海水撞在停泊的船邊形成一個個三角形的波浪。
橫濱港一帶﹐立夏子來游玩過幾次﹐所以對那具有歐州風格的樓房﹐及大銀杏樹構
成的行道村都很懷戀。橫著書寫的招牌﹐在風中搖動著。銀杏樹的葉子大部分已經凋零﹐
被風吹到了道路的邊緣。
出了碼頭﹐車於開上了一條長坡道。
“上了這個坡﹐再稍微往下開一點兒﹐聽說有個山手外科醫院。”瀧井對司機說。
“是啊﹐有的。”
山坡上﹐蔥郁的樹林遮天蔽日﹐周圍洋溢著高級住宅區的氣氛﹐沿著緩緩的坡道前
延﹐隔相當遠才有一處房屋﹐這里的每座宅邱﹐都是擁有很大庭院的厚重而又結實的西
式建築。原以為這一帶都是這類豪華的宅邸呢﹐誰知道在斜對面的山腰上﹐卻有座很大
的被常青藤遮蔽住了的廢屋。在這具有傳統的高級生活圈內﹐飄蕩著這樣一個荒廢的陰
影﹐無論如何﹐它也是橫濱美麗的畫回上的一種奇特的色彩﹐這是一條氣氛多麼不協調
的街道啊。
在廢屋的前面﹐一只白色的船在陽光下閃閃地發著光﹐極目遠眺﹐眼前是一片清澄
的光明世界。
山手外科醫院﹐是座已經發暗了的黃色建築﹐如果說這座建築物的整體也有其風格
的話﹐那麼就是指它那凝重及略帶陰郁的樣式了。這是立夏子來到這個環境後的第一個
印象。
他們下車後﹐便向拱形的大門走去。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陽光已經不那麼強烈了﹐大門也給人以昏暗陰冷的感覺。此時
好像已經沒有前來就診的病人﹐院內顯得一派空寂。
靠大門右手有一同小屋﹐瀧井朝里望了望﹐向里面的一位年輕女子通報了姓名﹐請
她轉達給幀野醫生。
穿白衣的年輕姑娘說了聲“請稍微等一下”﹐便走出了傳達室的小屋。邁著碎步、
體態輕盈地向長長的走廊盡頭走去。
等了大約五分鐘﹐從同一條走廊深處﹐大步走來一位身穿淡灰色罩衣的高個子男人。
“啊﹐對不起﹐我是幀野﹐讓你久等了。”
他以爽快的口氣說著話﹐並用目光審視著眼前的瀧井和立夏子。他濃密的黑發中夾
雜著幾根白發﹐看來年歲已逾四十﹐然而肌膚紅潤﹐全身洋溢著運動員所獨具的那種氖揭茪S朝氣勃發的風姿。
“我是瀧井﹐前幾天打電話打擾了﹐”瀧井寒喧之後遞上了名片﹐幀野接到手里看
了看。
“請﹐請進。”
他指了指位於傳達室背後的房門。
被請進的房間﹐是個接待室﹐里面排列著配套的黑色皮革沙發﹐在壁爐的上面﹐擺
放著一尊蓄著胡須的人物胸像﹐大概是這個醫院的創始人吧。
幀野讓瀧井二人坐在沙發上﹐自己在他們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是葛西君的熟人吧﹐”幀野問道。
同葛稱“偵野君”一樣﹐幀野稱葛西也附了個君字。
沒有看到他有什麼特別警戒的樣子。
“是啊﹐因為出差﹐到了趟福岡﹐在福岡正好碰上葛西君事件……。葛西君在臨死
之際﹐給我留下了先生的名字。他說‘山手醫院的偵野君’。”
幀野抬起他那粗黑的濃眉﹐定晴注視著瀧井。
“這是真的嗎﹖”
“是的。於是我到處尋找與山手醫院有關系的叫幀野的這個人﹐好不容易前天給您
打通了電話。”
“啊。可是他為什麼──”
楨野動輒把凝恩的目光移向天空。
“對不起﹐瀧井君是如何同他─﹖”
這個問題好像是預料之中的﹐瀧井用不慌不忙的語調開始說明……
瀧井沒有觸及天城山事件﹐但卻把朝永雪乃也到了桌面上。這對瀧井來說﹐是沒有
先例的。大概是因為他考慮到葛西同岩田的關系﹐如果無視雪乃的存在﹐謎是無法解開
的。
他把坐在旁邊的立夏子作為失蹤的岩田的親戚介紹給了楨幀W極其認真地傾聽著。
“──原來我只是代岩田的蹤跡為口的﹐進行活動的﹐但是沒有想到﹐卻意外地在
葛川君臨幾的時候碰到了他。說起葛西君﹐我也只見過他一次﹐可是他特意把戎叫到福
岡﹐我想他肯定是獲得了關於失蹤的線索。但是從他的口中聽到的﹐卻只是先生的名字﹐
因此﹐我想如果能拜訪到先生的話﹐或許能夠推測出葛西君本想妥告訴我的事情的內容﹐
所以前來打擾您。”
“說得有道理。”
楨野以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
“但是﹐警察方面對此還沒有表態﹐因為這是一個事件﹐他們一定會來找我調查的﹐
但是……”
“那──”
瀧井把目光稍微向下看了看。
“大概早晚會來聯系的﹐但我想﹐比起福岡的警察來﹐我們是先找到先生您的呀。”
“是啊──不管警察什麼時候來﹐對我是沒有什麼關系的。”
楨野皓齒一閃﹐馬上又閉上了嘴。
“不﹐就我剛才所聽到的﹐為什麼葛西君在臨死之際說出我的名﹐我實在想不出其
中的理由。您的姐夫﹐是岩田君吧﹐這個人我也不認識﹐叫雪乃的婦女我更不知道。因
為我與葛西群最近的一次會面﹐相隔大約也有十個月了。”
對方是個穩重﹐但頭腦人活、說話清楚明快的人。
“對不起﹐先生同葛西是怎樣的熟人呢﹖”
這次輪到瀧井提問了。
“啊﹐我們是高中時的同班同學呢﹐我們那時是舊學制。”
由此立夏子明白了他們相互間稱呼時帶君的原因。
“當時﹐我們兩家離得比較近﹐但是上大學時﹐不是同一個學校﹐也說不上是特別
親密的朋友﹐他遷到東京以後﹐每來橫濱﹐只要有閒暇﹐就給我打電話﹐坐在一起喝喝
酒﹐所以他說我是他的橫濱酒友。一般我們只是喝酒﹐很少講活。”
“那麼最近一次在一起﹐是什麼時候﹖”
“那是今年的正月過了以後﹐對﹐是那時候。我們還去了伊勢佐未街一帶。啊﹐對
了﹐大約一個月以前﹐我也接到過一次他的電話﹐那時我實在時忙得騰不出身來﹐所以
沒有見到他……”
在那淡淡的口吻中﹐聽不出有什麼虛假。
“從葛西君的口中﹐您沒有聽說過朝永雪乃和岩田周一的名字嗎﹖”
瀧井也變成了一個抱有某種期待的同話人。葛西在友人的畫展上﹐看到雪乃﹐並開
始問她接近﹐聽說是半年以前。
岩田同葛西在南青山的家中初次相見﹐是八月上旬。
如果幀野的話是事實﹐那麼他在今年的正月以後﹐就一直沒有見過葛西了。
“是啊﹐這兩個人都沒聽說過。”
“那麼﹐葛西君被殺﹐最後提到先生的名字﹐看來還是有什麼線索啊。”
意外地﹐長時間的沉默後﹐初次聽到了楨野那帶有復雜情感的聲音。
“嗯﹖”
“不……現在﹐我想起了正月會面時的話和大約一個月以前他打來的電話……”
他好像在斟酌著要說的話﹐把放在桌子大的兩只手合在一起﹐又沉默了一會兒。
突然他仰起了臉。
“因為這可能是比預想的還撒重大的事情﹐為了不引起誤解﹐我想清你們了解一下
也好﹐葛西君有時來橫濱的目的﹐主要是在男色酒吧、或有同性戀者的酒吧轉游。”
“男色酒吧……﹖”
這些話從幀野醫師的口中說出﹐聽上去就猶如聽某種無機物的專門術語一樣﹐那樣
平淡、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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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您是說葛西君有時來橫濱是為了出入男色酒吧和有同性戀者的酒吧嗎﹖”
因為幀野醫師說完後一段時間又陷入思慮的沉默之中﹐所以瀧井委婉地進行催促。
“唉﹐是啊。
對橫濱我比他要熟悉得多﹐可是那種店子在哪一帶有﹐他卻比我清楚﹐還是他領我
去的呢。”
“啊──這麼說.葛西君……”
“不﹐剛才為了不產生誤解所說的話﹐並非是葛西君本人的興趣和為了游玩取樂﹐
這是他的工作范圍以內的事。他在描繪女性的時候﹐很喜歡那種雕琢般的、臉部輪廓鮮
明的女性、所以常請這樣的女性做模特兒。我這種人﹐是不大會欣賞美術作品的﹐但是
第一次看到他畫的女人時﹐就使我馬上連想到紅顏武傑的形象──他自己也說過﹐女性
著男裝﹐或者男性化裝成女人時﹐那麼兩性就接近起來﹐在這種混合的情況下形成的一
種妖艷美﹐常常牽動著他的心﹐使他產生強烈的創作欲望。於是他就把這種不可理解的
魅力定像在畫布上。從這種意義上就可以說明他為什麼經常出入於東京和橫濱的那種酒
吧了”。據我所見﹐並不是他本人有這種倒錯的欲望﹐而是以一種純粹的﹐強烈的創作
欲為目的﹐對這些入進行觀察的結果。
如果他自己也真的想玩一玩的話﹐也不會特意來邀請我了。”
楨野漸漸地變得以醫生那樣的分析口吻講話了。
立夏子的向前立即浮現出幾幅在葛西的畫室里掛著的線條粗獷﹐但氣質典雅的女人
畫像及描寫歌舞伎的教習所那樣具有浮世繪畫風格的壁畫……
“盡管您剛才說對葛西君之死沒有一點兒線索﹐但是……”
瀧井仍然顯得很急躁。
“不﹔這件事與實際有沒有關系﹐我也並沒有多大把握﹐……啊﹐想起來了﹐今扛漸縣賰|面﹐還有﹐在那以前的──去年的夏天﹐在他的帶領下﹐我們去了福富街酒吧。
當他又談起這一類的話題時﹐我曾經對他講過這樣一件事。”
“……”
“我在這所醫院之前﹐長時間都是在東京醫科大學的研究室做助手﹐當時每周有一、
二次到其它的醫院搞勤工儉學。這是距今大約九年前的事了。在我勤工儉學的那所醫院
里﹐曾經做過性轉換手術。”
“性轉換手術﹖”
楨野醫生望著睜大雙眼、像鸚鵡學舌一樣重復著自己話的沈井﹐皓齒一現又露出了
一絲苦笑。
“電台和報紙對這種手術進行過大量獵奇性的宣傳﹐其實這種手術決不是為那些放
蕩的男人進行的手術。在大學醫院或其他的具有這種能力的醫師的醫院里﹐是以純粹的
醫學理由、也就是做力疾病的治療手段﹐才實施這種子術的。比如說﹐我做助手的那所
大學的醫院里﹐在婦產科﹐一年中起碼要做一例人造陰道手術。”
“人造陰道手術﹖……”
瀧井好像是第一次聽說﹐他又重復了一遍。
“也就是為陰道不完全的女性﹐做一條陰道。所以應該正確看待這類手術﹐在大學
醫院和其他匡院里進行的這種手術﹐與其說是性轉換﹐還不如說﹐它是為因先天性畸形﹐
外表特征不明顯的人﹐或者具備兩性因素﹐為此給社會生活帶來不便的患右﹐矯正畸形﹐
恢復本來特征的一種手術為好。”
“是啊﹐半陰陽這個詞還是聽到過。但是在大學和其他醫院里﹐施行了這種手術後﹐
才真正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瀧井以無法掩飾的好奇的眼神盯著楨野醫師。
“敞這種手術的人還不少呢。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據與我同期的、在那所大學醫
院婦產科工作的朋友介紹﹐每年在三千名女性當中就有一例患有陰道缺損症。所以說給
性半陰陽的患者做手術顯最多的。比如說﹐作為女性之外﹐她的陰該過於發達﹐可是同
男性的陰莖又不同﹐它像是男性發育成的器官﹐而且尿道有下裂。這些﹐通過手術的方
式都可治療﹐使他們恢復本來的特征、所以做這種手術﹐是很自然的。我的朋友一再說﹐
不論對患者﹐還是對醫生來說﹖這是一種理所當然應該實施的疾病治療法﹕聽說還可以
使用醫療保險呢。”
“啊。……那麼剛才說的性轉換手術﹖……”
“非強制性的性轉換﹐是極為罕見的。說到真性牛陰陽﹐大概是指兩性的要素各占
一半的情況吧。這一類人的第二性征﹐即乳房啦﹐身體的曲線啦﹐等外形看上去既像男
的﹐又像女的﹐於是就向兩性中的強的那一方做手術。”
楨野依然是用淡淡的語調講述著﹐然而話題已經發展到醫學的細部了。瀧井表現出
濃厚的興趣﹐傾耳恭聽著﹐而立夏子始終沒有抬起頭來。
大概是注意到立夏子的原因吧﹐楨野嘎然中斷了話題﹐表情也變了。
“好了﹐剛才的話就到這兒吧。我對葛西君說的性轉換手術不是剛才說明的那種類
型﹐而是根據個人的願望﹐把一個完全的男性變成女性的手術──如果從一般的醫師的
角度看問題﹐啊﹗這就叫賺大錢的手術。”
“對那種手術﹐法律上沒有規定嗎﹖”
“我想還沒有明確的規定。不過在一九六九年﹐東京的某醫師給三個放蕩的男人做
了性轉換手術﹐因此而觸犯了優生保護法﹐法律上作出了判決。所以還是有這種判例的。
但是在歐美等國家﹐考慮這個問題的著眼點多少與我們有所不同。”
“這麼說……在日本﹐從某種意義上講﹐私下的性轉換手術﹐九年前﹐好像就是在
先生搞勤工儉學的東京的那所醫院里還是做過的呀。”
“是的。我沒有直接幫忙﹐但那個男性﹐不﹐應該說是女性﹐她術後來醫院看病時﹐
我還見過一次呢。她已經化了妝﹐完全是一副女性的打扮﹐那真是位無以倫比的美人啊。
──手術的詳細情況是護士長事後悄悄地告訴我的。其後﹐那所醫院因為美容整形
失敗﹐患者提出了損害賠償的訴訟﹐另聽還存在其他很多問題﹐所以那所醫院就被撤銷
了。”
“完主的男性﹐用這種方法能變成女性嗎﹖”
“啊﹐基本上可以﹐但嚴格說來﹐把一個完全的男性轉變成完全的女性﹐從現代醫
學的水平來看﹐是不可能的。因為作為女性第一特征的子宮啦﹐卵巢等內性器的制作和
移植等問題﹐目前還是一個未開拓的領域。因此﹐手術只能限制在去掉男性器官﹐制作
一個女性器官取而代之的階段。”
“那麼﹐那個手術進行了沒有呢﹖”
“如果說得再詳細一點的話﹐好像在那個醫院里只是做了除去睪丸和陰莖的手術。
下一步的人造陰道手術﹐在現在的日本﹐聽說只有五、六個人完全能做﹐這些人都是大
學醫院或私人醫院等一些大醫院的院長。而且這些先生們一般是不給這種非疾病的患者
做這種手術的。其他地方或許有做這種手術的醫生﹐但是危險和失敗率都很高。國為這
個原因人聽護士長說﹐那個患者去了容易接納人造陰道手術的歐州﹐在那里完成了這個
手術。”
“可真不得了。不過那個人為什麼那麼想變成一個女人呢﹖難道他也是那種從事同
性戀的或屬於那一類的人嗎﹖”
“不﹐他不像從事那類職業的人。但是到底因為什麼理由﹐護士長也只講了這麼多﹐
再詳細的情況她好像也不知道了。但是﹐意外的是﹐人﹐好像不論是誰﹐在心靈深處都
抱有一種想變成異性的本能的欲望。這點用好奇心和情緒的反復是無法解釋的。這種欲
里異常強烈的時候﹐就稱為‘性轉向症’﹐據推算﹐這類患者存在的比例一般是男性十
萬分之一﹐女性四十萬分之一。這方面的研究論文﹐一九六六年已經在美國的一所醫科
大學發表了。所以剛才說的那位女性也可能是其中的一例吧。”
立夏子突然想起﹐在從逃亡地函南返回東京的電車上﹐讀過的登在周刊雜志上的那
條消息。一個曾經結過婚並生了兩個孩子的美國女性﹐患有性轉向症﹐加之體型生來異
常﹐這種指向越來越強﹐於是在美國的一所醫科大學醫院接受了性轉向手術﹐變成了男
性。文章中還把這種性轉向症說成是一種文明病﹒並對開始成為一個研究課題的性轉向
症進行了詳說。
現在立夏子聽了楨野的話﹐突然感到了一種羞恥﹐臉不由得發起燒來。因為近一個
月來﹐立夏子經常將自己的身體包裹在男人的西裝里﹐由此而獲得一種無憂無慮的愉悅
感。
此時﹐為這種不可思議的感情所擺布的記憶又栩栩如生地蘇醒了。如果就這樣﹐完
全變成一個為世人不知的男人的話……立夏子的心彼這種莫名其妙的興奮感所俘獲。
那種一時的奇特的感情的飄蕩﹐難道是真實的嗎﹖又有誰會有那種經歷呢﹖……沒
有覺察到立夏子內心秘密的楨野仍然以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講述著。
“下管怎麼說﹐這種事情﹐也許今後真會成為一個社會問題呢﹐最近在美國已經開
始看到性轉換悄俏流行的兆頭。某些專家說﹕‘不久將要到來的時代豈只是事先確定生
男生女的問題﹐更遠的將來﹐大概人們就可以根據自己的好惡﹐具有轉變自己的性的自
由了。是非暫且不論﹐不過現在是開始試驗了。’見諸於文字的這種論述﹐我也曾讀到
過……”
瀧井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那麼……先生九年前見過的那位患者﹔也是因為單純的只想變性的動機﹐而接受
這種手術的嗎﹖”
“不﹐詳細情況我不了解。不過﹐在那很久以後﹐我又一次偶然碰上了那位護士長﹐
根據她聽來的風傳﹐那個人還是到了國外﹐安全地接受了人造陰道手術﹐只是沒有內性
器﹐但是從外表看去﹐已經變成了一個完全的女性﹐回國以後﹐聽說還被納為一個名門
之家的夫人呢。事實確實如此﹐因為一旦除去睪丸﹐男性激素的分泌幾乎就停止了﹐作
為男性的第二特征﹐即所有傾向於男性的東西也會隨之全部減弱。這種由男性轉變為女
性的人﹐出院後又來就診﹐我也看到過﹐看上去我們民族的和服對她們是那樣地合適﹐
這些人已經完全變成普通的女性了……不﹐豈但是個普通的女性﹐簡直是絕代佳人了。”
楨野那深邃的眸子﹐好像突然看到了茫然描繪的九年前見到過的那位變性女子。
“作為男性體格﹕是相當窈窕的﹐作為女性﹐個子是高了些。五宮端正﹐舉止端莊﹐
好像已經流露出了一種女人的情感。──所以葛西君談到繪畫喜歡那樣的模特幾時﹐我
想起了九年前的那個女人﹐我向他講述了這件事情的原委。”
“原來是這樣﹐那麼……”
“他表現出意想不到的感興趣﹐他問了那個人的姓名、年齡等等問題﹐但是因為事
情過去很久了﹐我已經淡忘。當時的病歷上是否記錄了真實姓名﹐我也不清楚。因為那
時看上去她只有二十四、五歲﹐現在算來應該是蘭十三、四歲了吧。這個問題也不很確
切。但是葛西一再說﹐他想設法找到那個人。”
“那麼﹐找到沒有﹖”
瀧井以跳躍般的思考節奏提出的這個問題﹐使談話的氣氛發生了一點幾變化。
“也許找到了吧。”
楨野一邊反復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一邊靜靜地點了點頭。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大約一個月前的九月切﹐葛西君打來了邀我的電話﹐這點
剛才已經說過了。那時﹐他在電話中說﹐他突然發現了某人的妻子﹐她好像就是九年前
的那個女人呢。於是他做了種種的秘密調查﹐可能性越來越大。
因為他還有話要講﹐希望我能陪陪他。但是很不湊巧﹐正趕上那天是手術日﹐他打
電話來時﹐手術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只好對他說﹐很遺憾﹐只能改人再談﹐於是就掛掉
了電話……
真的遺憾極了﹐那竟然是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幀野低著頭﹐放在桌子上的手一會幾攥成拳頭﹐一會兒又松開。過了一會﹐他又仰
起了那張冷靜的臉。
“我聽你的談話時﹐想起了這件事﹐但是它與葛西君的事件及岩田的失蹤到底有沒
有關系﹐我無法說清。如果警察來問的話﹐我也打算談同樣的內容……我理解你想快點
找到姐大的心情﹐但是﹐因為它是牽涉到殺人事件的問題﹐所以我誠懇地希望你還是慎
重考慮考慮為好。”
“當然﹐您說的很有道理。不過﹐葛西君臨死之際﹐所說的‘山手外科醫院的杭野
君’這句話﹐難道不是與剛才您說這番活有關嗎。山手外科醫院的楨野君話中所提及的
人物﹐難道不就是葛西君想要告訴我的人嗎﹖”
“是啊。如果他說出了我的名字的話﹐我也覺得只能往這方面考慮……”
他緊鎖眉根﹐像是漸漸思及到了事情之夏大。
“請問……”
立夏子張口開始提問﹐楨野舒展了一下雙眉﹐轉而望著她。
“剛才聽您說﹐九年前接受了性轉換手術的人﹐其後結了婚﹐被很有名里的家庭扭
納為妻﹐那……”
“是啊﹐此事我也是以後聽護士長說的﹐她是從哪兒聽到的﹐我不清楚。不過﹐有
這件事悄的男女﹐從外表上看大部作為一名普通的妻子﹐進到了某個家庭﹐這種例子﹐
燈像比預料的還要多。”
“不過……盡管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這樣的人﹐用手術只制作了外性器的人﹐結婚
以後﹐做為男性的丈大﹐難道就覺察不到嗎﹖”
立夏子強抑著羞澀問道。楨野用極端認真的眼神看著她。
“這是很微妙的啊。當然﹐沒有卵巢就不可能妊娠﹐這是自不待言的。但在做愛的
階段……這也是婦產科的朋友說的﹐最近手術的水平有了長足的進步﹐如果女方長期沉
默﹐丈夫也許不會知道。但是由一個完全的男性變成女性的情況下﹐必須持續地注射卵
巢激素﹐這樣的術後保護措施是非常必要的。倘若仔細考慮一下這也是必然的。作為男
性﹐去掉了男性性器﹐男性激素的生產就停止了﹐那麼喉結突出﹐長胡……等等這一類
男性的特征也就隨之消失。但是並不能自然地增加女性激素的分泌。因為沒有卵巢﹔只
靠腎上腺生產激素是不夠的﹐為了使乳房隆起和全身都具備女性的特征﹐就必川從外部
不斷地補給卵巢激素。”
“這麼說﹐就必須定期上醫院﹐要求注射卵巢激素了﹖”
“是的。不過﹐如果自己會注射的話﹐也可以買回注射器﹐自己打針注射。與此同
時﹐聽說還有一種方法……”
“是的。如呆定期的服用庇魯﹐也可以代替打針。庇魯如人們所知﹐是一種口服避
孕藥﹐它實際上就是卵巢激素。
如果從外部投與這種藥的話﹐卵巢本身就沒有必要生產激素﹐卵巢的活動也就相應
停止﹐也就不會進行排卵活動﹐如果不排卵的話﹐也就沒有辦法妊娠﹐結果就達到了避
孕的目的……”
如炸宙轟頂﹐立夏子突然變得恍惚起來。一時間﹐視野朦朧﹐楨野的臉也漸漸遠去
了。她覺得楨野的聲音轉瞬間突然變成了朝永的聲音。是的﹐她的確從朝水的口中也聽
到過類似的說明。當時朝永用滿含憎惡的聲音叫喊道﹕
“停藥﹗那種藥﹐對於你這個剛過二十歲的身體有什麼好處﹗”
為什麼﹖
為什麼朝永對庇魯是如此地熟悉﹖為什麼對它又是如此地厭惡﹖是因為雪乃經常地
眼用它﹖是因為他知道她服用的理由﹖
當瀧井注視著立夏子時﹐她才覺察到自己短嘆的聲音。
大海在即將溶進黑暗之前﹐仍然呈現出含有一線光亮的深藍色﹐在可以俯觀大海的
旅館休息室里﹐瀧井同立夏子面對面﹐默默地坐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風停了﹐海港
的水面也平靜下來﹐看上去非常溫和。
在黑暗的娛樂室里﹐每個桌子上都點著盞小燈。橙黃色的燈光給在座的每個人都留
下了一個柔和的剪影。一個數人組成的輕音樂團﹐演奏著節拍緩慢的西方音樂。
立夏子感到精疲力盡﹐瀧井特意點的甜雞尾酒﹐才使她的全身獲得一些活力﹐今天
從中野的旭莊出來﹐她十分警覺地來到櫻木街與瀧井碰頭﹐一同拜訪了位於山丘上的那
所醫院。同楨野醫生的長時間面談﹐他那有內涵的話語﹐以及終於澄清了的一個事實﹐
好像反而使她變得呆然若失了。
“我想沒有必要等待了。”
瀧井低聲說著﹐他的目光眺望著遠方的大海﹐一副倦容掛在臉上。不知為什麼眸子
深處閃動著陰郁的光。
“或者也許根本沒有等待的時間了──葛西君臨死前留下楨野君的名字﹐我至今還
瞞著警察﹐所以暫時不必擔心警方會注視楨野﹐會去他那里調查事情的經過。但是﹐楨
野君本人會不會明天去找警察﹐或者直接往福岡的搜查本部通個電話﹐把講給我們的情
況告訴警察呢﹖未必不會如此。是的﹐這種可能性大大了。”
“是啊……”
立夏子也有同感。葛四之死是明顯的他殺﹐楨野醫生同瀧井和立夏子談話時﹐也許
把自己同葛西的關系中﹐構成事件關鍵的地方隱瞞了。無論是從醫生的立場﹐或是對他
的印象推測﹐他都會自覺地向警察報告﹐難迫不是這樣嗎﹖
“他的話如果傳到搜查本部的話﹐因為他們沒有從我這兒聽到這個情況﹐肯定會對
我產生懷疑﹐大概就會再次向我了解事件經過﹐這並沒有什麼﹐但是這次我們對楨野君
提到了朝永雪乃的名字﹐連南青山的住址都挑明了。所以聽到這些情況的警察就會自然
地與天城山事件聯系在一起。而且他們會發現﹐多次與我共同行動的女性﹐正是他們要
追捕的野添立夏子……”
立夏子輕輕地點了點頭。她打算充分承認這種危險﹐們是……。
“對不起﹐的確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現在倒不是這個問題﹐而是﹐已經沒有磨磨蹭蹭的時間了。”
瀧井往酒里兌點水﹐潤了潤嗓了。
“通過今天楨野醫生的一席話﹐一連串的事件真相﹐不是可以人體上推測出來了嗎﹖
十年前﹐在福岡殺了岩田周一的戀人、隱姓埋名的草場一﹐不是朝永敬之──而恐怕就
是現在的朝永雪乃。草場一逃到東京以後﹐作為巧妙地逃避音察追究的方法﹐他接受了
性轉換手術﹐從外觀上看﹐幾乎變成了一個完全的女性﹐他還考慮到了結婚。因為作為
警察﹐要搜捕的是男性的草場一。所以﹐如果變成女性﹐並被納為一個普通家庭的主婦
的話﹐肯定能夠掩人耳目﹐以假亂真。
草場一之所以懷有這種構想﹐大概因為他原來就是同舞蹈老師陷入同性戀的那樣的
男人﹐本身變性的志向就很強烈﹐加之﹐在他逃往東京的前夕﹐老師隱去真實姓名﹐沿
襲藝名的做法也給了他以啟示。”
“啊……”
“於是﹐草場一在殺人一年之後﹐即距今九年以前﹐在楨野君勤工儉學的那所醫院
里﹐接受了手術﹐其後大概就去了國外﹐使自己變成了一個完全的女性﹐改名為雪乃。
不久結識了朝永﹐於三年前結了婚……”
瀧井的話﹐深深地沉入立夏子的腦海。雪乃那身著端麗和服的身姿又浮現在她的眼
前。帶著一絲猶郁的愁容、輪廓分明﹐端莊白晰的面龐﹐柔和而低沉的聲音……說是結
婚。
雪乃只不過是一個姘居的妻子。多麼令人可怖的想象啊﹐然而﹐這卻是無情的事實。
“朝永雪乃”沒有戶籍﹐她的真正戶籍──草場一的戶籍﹐又在何處沉睡呢﹖
“──大概在二個月以前﹐岩田周一偶然發現了雪乃﹐他感到雪乃與草場一極端相
似。戀人被殺之後﹐在單身上京的岩田的心靈入處﹐事件雖然已經過了十年之久﹐現在
又有了愛人和家庭﹐但是﹐找到草場一﹐決計復仇的火焰一直沒有熄滅。所以﹐當他一
旦看到把真身隱蔽在漂亮女人的裝束之中的‘雪乃’時﹐他一定會忿然而起的。”
當話題觸到岩田之後﹐瀧井的聲音中似乎也增加了一些陰郁的成份。
“話是這麼說﹐實際上大概他也沒有馬上斷定雪乃就是草場一的把握﹐我想他一定
是找些借口﹐設法接近她﹐暗地對雪乃進行偵察。”
“就在那個時候﹐他大概認識了葛西君吧﹖”
“大概是這樣。葛西君從楨野醫生那里聽說﹐九年前有一個做了性轉換手術的人﹐
其後成了良家夫人。不久……他發現了雪乃﹐據葛西自己講是在朋友的繪畫展覽廳里發
現的。大概正因為他經常出入男色酒吧﹐對那樣的女性特別關注﹐所以一眼便看出雪乃
不是一個普通的女性。此後﹐他提出請雪乃做模特兒.於是彼此開始了交往。”
“聽葛西君講﹐他向岩田見過兩次面﹐一次是在朝永的家里﹐另一次是一起去酒吧
喝酒。也許就是去酒吧那次機會﹐岩田就雪乃的過去對葛西說了些什麼。”
“嗯……葛西出訪福岡池島方的行蹤﹔特意給我打電話﹐表示要告訴我什麼事實﹐
而且預感到自身的危險﹐想到海外旅行一段時間的打算等等﹐回過頭來追溯一下這些情
況﹐就不難得出他一定是從岩田那兒.在某種程度上聽到了雪乃過去的秘密。但是……”
瀧井把話一停﹐便凝聚著目光﹐沉思起來。過了一會向從背後走過的服務員招了招
手﹐又要了一些兌水的酒。
“但是﹐如果岩田對雪乃是不是草場一﹐一時抱有疑慮﹐但仍想在把握確鑿的証據
的基礎上復仇的話﹐為什麼把這個最重要的秘密﹐哪怕只鱗片爪洩露給葛西君呢﹖……”
這個疑問﹐以前瀧井也提起過﹐他對這個問題的考慮好像比立夏子更接近問題的實
質。
“岩田君對雪乃是否就是草場一﹐他好像也想向比自己早結識雪乃的葛西君探聽一
下。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在某種程度上他也必須把自己手中掌握的東西﹐零星半點地拋
出一點兒來……”
“嗯。最初我也這樣解釋﹐也許﹐實際上理由就是這麼簡單。或者因為岩田醉酒後
信口開河﹐說漏了嘴﹐但是──
我現在還有另外一種看法。”
此時他的目光顯得有些淒涼。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了映照著燈光
的水面。
“岩田原來是抱著為戀人復仇的目的去接近雪乃。但是﹐漸漸地卻成了雪乃那妖艷
魅力的俘虜﹐前去討好別人﹐結果自己卻一去不復返﹐這樣做﹐與他的本心發生了抵觸﹐
無論如何他想恢復自己本來的憎恨﹐於是他向葛西君道出了已變成美麗的雪乃的草場一
那悲慘的過去。難道不會是這樣嗎﹗”
“是啊……”
這種見解不是與事件的順序展開更接近嗎﹖
“盡管如此﹐但他仍不能抑制自己的感情﹐於是整個身心全部沉溺在雪乃身上。雪
乃也接受了他的愛。他終於喪失了復仇的意志﹐反而與雪乃攜起手來殺死了朝永敬
之……”
立夏子一氣呵成﹐續繼講著。可以說朝永在社會生活的行列中成敗了﹐一切都背他
而去﹐迫使他走上了自殺之途﹐對於那個尾隨到現場﹐見他自殺未遂、又補上一刀的犯
人﹐立夏子感到了那顆無以復加的冷酷的復仇之心。因為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復仇者對
逃避了十年之久的仇敵的報復行動。……但是﹐如果岩田為雪乃的妖魅奪魂﹐他懷有把
雪乃據為己有的欲望的話﹐那麼他也會對朝永產生強烈的嫉妒心。
此外﹐雪乃如果顧意轉到岩田身邊的話﹐除了把掌握自己肉體秘密的朝永殺死以外﹐
別無他法。
服務員端來了兌水的酒﹐順便也把煙灰缸換了一只。
瀧井喝了剛送上的酒。
“也只有這種解釋了。”
瀧井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從他那皺著眉頭的臉上﹐立夏子還看到了輕微的懷疑的
神情。即便是他﹐除此之外﹐也拿不出更明確的看法﹐這是顯而易見的。
“這麼說﹐岩田同雪乃勾結起來﹐殺死了朝永﹐又玩弄了嫁禍於我的花招﹐然後逃
跑、躲到什麼地方藏身了吧。”
“嗯。暫時隱藏一下﹐早晚是會和雪乃一起生活的……”
瀧井突然閉上了嘴﹐用手拿著桌上的杯子轉了一會﹐然後用強硬的口吻說﹕
“我想﹐他現在仍然是在什麼地方躲藏著﹐不過﹐我從雪乃的背後看﹐總感受那是
個男人的身影。
“當你活著回來出現在南青山雪乃家的時候﹐她一定受到了像遇到幽靈一般的刺激。
於是她醒悟到復生的你可能看穿了她的罪行﹐於是指使一個男人把你殺掉。”
“你認為在坡道上刺殺我的是岩田﹖”
岩田是瀧井的姐夫﹐不知什麼時候﹐立夏子卻忘記了帶個“君”字。
“那個時候﹐好像是在夢中……即使到今天﹐也做不出決斷。說實在話﹐是與不是﹐
可能性我認為各占一半。”
語尾中夾雜著不情願的苦澀的味道。
“殺死葛西君的大概也是他吧﹖”
“大概﹐不是岩田就是雪乃……”
“即令如此﹐他們是怎麼知道葛西君的投宿地的﹖”
“當然我也沒有確切的把握﹐但……葛西君也被雪乃的容姿牽動了魂魄﹐與岩田僅
僅是程度上的差別而己。作為畫家﹐恐怕首先他還是個男人。為此﹐他來到了福岡﹐他
想如果在那幾抓到了雪乃和岩田過去的把柄﹐以此為武器﹐他就可以按照個人的意願征
順雪乃了。一方面他感覺到了自身的危險﹐另一方面他更被征服欲所驅使。表面上看去
好像很矛盾﹐但是﹐這一點我認為不是沒有可能的。”
“是嗎……”
“因此﹐葛西從福岡的旅館給雪乃打了電話。將手中的秘密透露了一下﹐引誘她上
鉤。然而卻遭到了雪乃的斷然拒絕。於是葛西給我打電話﹐叫我前去。此事我認為是發
生在遭到雪乃拒絕之後。未曾想到雪乃卻立即采取了行動。她本人﹐或者岩田﹐飛到了
福岡﹐和我只有一步之差﹐就把葛西君的口永遠地封住了。葛西君最後說出楨野君的名
字﹐仍然是想告訴雪乃的前身經歷。”
“那個旅館的女傭人說﹐到葛西君房間來的人﹐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寄看方格花
墳的西裝。”
“嗯……所以直接下手的﹐可能是岩田。”
“嗅到秘密的人干淨利落地殺人後﹐又悄悄地走了。”
立夏子現在更感到了一種活生生的恐怖。朝永之死的真相﹐自己比誰都了解﹐可是
在南青山的夜道上遭到刺殺後﹐除了答察的迫捕外一直未受一點傷害﹐自由地活動著﹐
這一點更使她感到不可思議。
“你只遭到了一次襲擊﹐是不是他們中途改變策略了。”
瀧井似乎猜到了立夏子的心思。
“即使你看穿了大城山事件的真相﹐但警察仍然把你看作犯人﹐進行追蹤。因為你
並沒有抓到足以推翻你的冤案的証據。他們可能謀算﹐與其暗中把你干掉﹐還不如讓警
察把你抓起來﹐這樣一來﹐事件也就有了著落﹐他們也就可以從危險之中解脫了。於是
他們便放棄暗殺你的意圖﹐等待警察將你捕獲。”
一提到警察﹐立夏子就顯得格外緊張。楨野醫生﹐把今天的經緯向警察一報告﹐自
己這次被徹底的迫蹤包圍﹐難道不就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嗎﹖
“已經沒有等待的時間了﹐剛才您不已經說過了嗎﹖”
“嗯。在搜索之手向你伸來之前﹐無論如何要找到雪乃或岩田﹐讓他們吐出真情。”
瀧井用令人吃驚的嚴厲態度說道。
“天城山事件﹐葛西君事件﹐還有雪乃的變化﹐至今還沒有抓到一個確鑿的証據。
現在﹐趁我們還能自由行動﹐除了追蹤他們本人以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具體地講.怎麼辦──﹖”
瀧井的眼睛緊緊地捕捉著立夏子的視線。
“抓住雪乃。向雪乃的‘陰部’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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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用淡粉色裝飾的高級公寓“花蒜”一O二二房間的電話鈴響著。
一次……二次……
室內。塗著白漆的桌子和四輪車﹐白色鑲金邊的像英國女皇用的那樣莊重的梳妝台﹐
被白色牆壁環繞著的窗戶上﹐掛著象牙色的窗簾……
朝永雪乃的小城堡﹐都是用足以令人目眩的白色塗就的。她燈像從那陰暗潮濕的過
去﹐通過了一條黑幽幽的濠溝﹐再生來到這個“白色”的世界上﹐她想用自己的眼睛﹐
來確定這個世界的白天與黑夜。”
奇怪的是立夏子從未見到過一次的雪乃的房間﹐現在竟歷歷在目地展現在她的眼前。
電話發出了有規律的嗚響聲﹐五次……六次……
還是沒人接電話。這是下午二時。雪乃外出了﹐還是在睡覺﹐還是她已經本能地預
感到這個電話的意圖﹐正在躊躇是否接它﹖
七次……突然﹐電話的鳴叫聲嘎然而止。電話的聽簡里面﹐傳來輕輕的喘息聲。
“喂﹐喂……”
柔和﹐低沉的聲音。是雪乃。
“喂﹐喂……﹖”渾厚的問話聲。
立夏子說話的時候﹐顯得一口氣沒有跟上來似的。
“您是朝永雪乃君嗎﹖”
“是的。您是哪位──﹖”
把眉淡淡地描成古代人樣式的雪乃的面龐又出現在眼前。
“我是野添立夏子。”
她吸了一口氣。
沉默“是野添立夏子。”立夏子又重復了一遍。
“就是同朝永敬之君一起去天城山自殺、死而復生的那個女人。我曾到南清山的住
宅拜訪過您一次﹐那天晚上遇到了危險﹐謝天謝地﹐總算撿了條命。”
雪乃沒有回答﹐是否用手掌捂住了話筒了﹖連喘息聲也聽不到。
“這先姑且不談。從那以後﹐我對你的情況稍微做了一下調查﹐昨天去了某個醫院﹐
好不容易把九年前的事實摘清了。”
“你說什麼﹖”
雪乃開始反問。感情平淡﹐聲音仍然是平靜的。
“就是在明全醫院﹐九年前你從草場一變成叫雪乃的女性的事實啊。這應該是你的
第一步吧。”
明全醫院的名字﹐是楨野醫生以前搞勤工儉學時那個東京醫院的名字﹐瀧井從山手
外科醫院的護士那兒問到的﹐同時還調查了當時明全醫院院長的名字。
“明全醫院現在是沒有了。所以調查費了點周折。不過﹐當時的院長﹐也就是直接
給你做手術的藤森先生﹐現在任房總的某個醫院的副院長﹐我們會面後﹐聽到了詳細的
情況。關於患者的秘密﹐照理醫生是不能透露的﹐因為關系重大﹐先生很理解我們的處
境﹐除患者的姓名外﹐其他的全部告訴我們了。不過﹐先生對你﹐不﹐對那個患者的臉
也記得很清楚。作為他﹐自己親手做這種手術﹐病例也是屈指可數的﹐所以病歷也保存
著呢。而且他還說﹐如果此事與犯罪案件有關系的話﹐必要時病歷也可以公開發麥。”
“犯罪案件﹖……”
一句含糊不清的問話。
“是的﹐殺害朝永敬之﹐殺害葛西梯二郎﹐還有十年前﹐在福岡殺害結城典子的案
件。”
“你﹐你……你想說什麼﹖”
她用厭惡責難的口氣間道。然而﹐無法隱蔽的動搖﹐使話的尾音都有些發抖了。
“那麼﹐我再明確地說一下。你的前身是個叫草場一的男性﹐關於這一點﹐我隨時
都可以証明。所以徹底解決這三個殺人事件﹐才可以還我的清白之身──不過﹐我也未
必真希望這是事實。”
“……”
“如果這不是事實的話﹐現在也不想再回到學校去﹐朝永君也不在這個人世了。孤
單單一個人﹐現在是一無所有了。與其如此﹐還不如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往國外﹐
忘掉過去的一切﹐開始新的人生﹐我也想過悠然自得的生活呢。正像你九年前那樣﹐巧
妙地變化一下﹐邁出新的人生的一步。”
“──-”“我掌握著証據﹐在去警察局報告之前﹐先給你打這個電話﹐明白嗎﹖”
短暫的沉默之後﹐“你想要錢嗎﹖”
對方用呆板的沒有抑揚的調子問道。這邊立夏子的臉都紅了﹐她擠命地壓抑著自己
的感情。
“是啊﹐為了替你承擔罪責﹐所以我想飛往國外。”
“要多少﹖”
“這個﹐想直接見面後再說。”
“承你所知﹐朝永的公司倒閉了。我只好搬到這間公寓的房子﹐可以說其他稱得上
財產的東西部沒有留下。”
“見面以後再說吧﹐不然的話﹐我就去警察局﹐把一切都通通說出來……”
“不﹐見見面沒關系。”
雪乃的聲音有些膽怯。
“什麼時候合適呢﹖”
“我什麼時候都可以。為了你﹐早一點兒不更安全嗎。
如果我在見到你之前被警察逮捕的活﹐那你的秘密也只好洩露出去了一今天或者稍
晚一點部行啊。”
“不……請等一等。”
雪乃像在拼命思考。
“明天﹐……明天的中午﹐到我的公寓來……”
“那里可不行。”
立夏子要選一個對自己有利的地方。
“在見面之前﹐誰知道你在房間里設個什麼圈套。到時候﹐說不定我就會像葛西君
那樣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那麼﹐你說在哪幾見面。如果在街中的小吃店那樣的地方﹐也不能講一些爭執的
話吧。”
“是啊──在車里怎麼樣﹐明天中午十二點﹐在你同葛西君會面的表參道的酒店的
旁邊﹐停著一輛灰色的汽車﹐我在汽車里頁等你。我坐在司機席上﹐請你坐到助手席的
位子上來。車子停在那里﹐這樣就可以談話了。這樣做也不用擔心別人聽到了。不過﹐
即使那是個熱鬧的地方﹐也決不能亂來。如果萬一被警察發現了﹐我可以馬上開車逃走。
我對開車﹐還是很有把握的。”
雪乃好像在考慮著這個條件﹐沉默了一會“可以。一言為定。”
她下定決心﹐斷然地回答立夏子沒有說話。過了片刻﹐對方掛上了電話。
立夏子也慢慢地把話筒放下。在旁邊一動也不動地聽著的瀧井﹐關上了接在電話機
上的錄音機的開關。
立夏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脊背和腋下已經讓汗懦濕“辛苦了。”
瀧井帶著一絲苦笑說道﹐然後他點燃一支香煙﹐從椅子上站起來﹐打開了很大的鋼
框玻璃窗。頓時﹐一陣干燥的秋鳳夾雜著震耳欲聾的城市噪音﹐叢窗戶流了進來。
立夏子他們所在的國營電車惠比壽車站附近的一座漂亮的十二層樓內的這個房間﹐
是瀧井大學的老同學開辦的建築設計事務所在地﹐瀧井怎麼對老同學說的﹐立夏子沒有
詳細問﹐總之是獲得了主人的允許﹐在星期天這個休息日借用一下這個事務聽的辦公室。
因為平時事務所的電話機旁就配有錄音機﹐瀧井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選了這個地方。
把剛才的對話又放了一遍﹐聽完了﹐瀧井說道﹕
“雪乃表示了要商談的態度。這表明她做過虧心事。
第一步可以說是成功的﹐但是﹐僅用這一點作為証據還是很不充分的。”
“是的”立夏子威嚇雪乃的証據──說會了明全醫院原來的院長﹐仔細地詢問了九
年前手術的詳情﹐說如有必要就拿出病歷等等﹐這些話都是故弄玄虛的。瀧井半天前調
查出來的僅僅是九年前懷疑為現在的雪乃進行了性轉換手術的醫院和當時院長的名字。
即使找到了院長﹐當時的病歷是否還保存著﹐醫生本身能否做出明確的証詞等等﹐
這些都還是未知數。
即使對今天的電話錄了音﹐雪乃對這次的談話也可以肯定也可以否定﹐無論如何還
是要窮追雪乃﹐使她落入圈套﹐說出事情的真相。否則﹐不在有限的時向內抓到確切的
証據的話﹐其他一切都是勞而無功的。
“明天正午見面﹐好。”
瀧井看看手表說﹐然後將目光移向了立夏子。
“即令如此﹐我們還是要慎重行事﹐否則﹐就會在最後的一步棋跌跤。在建築工地
上也是如此﹐往往峻工前事故最多。”
在銀灰色厚厚的中長大衣下﹐配了一條暗紫色的褲子。雪乃身著這種新奇的西裝﹐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出現在高級公寓“花蒜”台階上。
微弱的陽光剛剛開始照射在路面上﹐偶爾可以聽到身著西服的職員們上班去的腳步
聲﹐然而高級公寓的每個窗口﹐還都靜悄俏地掛著窗簾﹐就注井排停放在車場的汽車﹐
也好像在貪婪地睡著早覺。
在南青山的家里﹐見到的雪乃﹐是將烏黑的頭發向上盤了一個雅致的發髻。而今天
的地卻把頭發染成了帶著像珍珠那樣光澤的棕色﹐燙成緩緩的波浪型的發型﹐一直梳到
了臉頰的兩邊。臉上架著一副很厚的玳瑁太陽鏡。苗條的肩膀上﹐背著一個同大衣顏色
近似的皮包﹐手提一個白色的小型旅行袋。乍眼看去﹐她像個從事某種時髦工作的年輕
姑娘﹐去進行一次奢侈的旅行。
開始立夏子以為自己認錯了﹐但定睛一看﹐便確認那是雪乃了。
雪乃剛走到石階的一半﹐突然停下了腳步﹐從停車場往道路的方向慢慢地轉動了一
下臉﹐然後就以輕盈的腳步﹐很快地消失了。好像她全身都長了眼睛﹐時刻都准備著對
付襲擊她的敵人。
“卡勞拉”很隱秘地停駐在其它車子中間﹐立夏子伏在司機席下﹐緊張得大氣都不
敢出﹐等待著雪乃從這兒經過。
這輛車是住在吉祥寺的優井哥哥的﹔昨天早晨瀧井借來後﹐一直使用著。
雪乃在電話中答應立夏子﹐今天的正午﹐在表參道的酒店旁邊會面。
然而﹐老老實實地前來赴約的可能性最多也只有一半。
雪乃能一個人前來進行交易嗎﹖作為另一半可能性﹐在這之前﹐她可能采取什麼行
動﹐或者逃跑﹐或者同潛藏起來的岩田周一進行聯系﹖……
瀧井叮囑說﹐眼睛一刻也不能離開雪乃。如果被她甩掉了﹐恐怕立夏子最後的機會
都要喪失了。
在給雪乃打電話之後﹐他就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借來了哥哥的汽車。
灰色的“柯勞那”是立夏子與雪乃約好停在表參道的車子﹐尚且﹐用它有被雪乃發
現的危險﹐所以改用了藍色“卡勞拉”﹐打算晝夜監視雪乃。
這個差事﹐立夏子自己攬了過來。因為第二天瀧井還要去上班。
昨天正趕上祭日﹐他們倆一起偷偷地監視那座公寓直到日暮。人夜以後到凌晨兩點
由瀧井值班。這段時間﹐立夏子在離那匣公寓不遠的佑天寺附近的一個日本式小旅館里
休息。
鐘到兩點﹐瀧井將車從剛才的那條道路的拐角處開了出。
來﹐慢慢地滑進了停車場的車子中間。雪乃仍沒有外出的跡象。一o二號房間的燈
光一直到凌晨一點多才熄﹐此後便鴉雀無聲了。
向立夏子交代後的瀧井﹐乘東橫線﹐到學藝大學的姐姐家留宿。立夏子在車里繼續
監視到清晨。與瀧井約定好﹐無論如何要在上午八點用電話取得聯系。
可是雪乃已經開始行動了﹐那時還只是早晨六點半。
包圍著立夏子的睡魔﹐頓時消失了。
下完石階的雪乃﹐背對立夏子這邊﹐剛抬腳走向路邊﹐立夏子馬上將手放在車子的
方向盤上﹐“噌”地一下坐了起來。
就在雪乃的後影消失在道路扔角處的同時﹐立夏子發動了引擎。
車子低速開到拐角處﹐立夏子偷偷瞄了一眼﹐看到雪乃同二三個男人並排站在前面
三十米外的公共汽車站。
早晨﹐不乘出租車﹐反而想乘公共汽車嗎﹖立夏子感到疑惑不解。
但是就在公共汽車到來之前﹐一輛黑色的出租車駛了過來。車剛停穩﹐雪乃迅速鑽
了進去。
這輛載著雪乃放出租車﹐來到目黑大道﹐然後爬上了權之助坡道。離早上乘車高峰
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在這分直路上可暢行無阻﹐過了目黑站前的十字胳口﹐它駛向了高
速公路。
高速公路上的車流也不擁擠﹐車子盡隨人意﹐飛也似地行駛著。在第二次分道路口﹐
向標示著“羽田”的方向拐去。這時﹐立夏子大致猜出了雪乃行進的目的地。
這不是向機場方向開嗎﹖
攜帶旅行皮箱的雪乃﹐真的是去旅行嗎﹖
如果是﹐那她到哪兒去呢﹖如果不是﹐那她到機場去干什麼呢﹖
僅僅是沒有目標的逃亡旅行﹖還是在她前去的目的地﹐有人在等著她呢﹖……
想跟瀧井取得聯系﹐但在高速公路上﹐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眼前只能跟蹤。
沒有遇到一次阻隔﹐出租車順利地開進了直接通往機場的寬廣大道。三十分鐘後﹐
到達了機場。
出租車在國內航線大樓前停了下來。看到此。立夏子暫時松了口氣。原來還擔心雪
乃就這樣出國一走了之呢。
立夏了必須盡快找到停車場。
在斜著停放的車子中間﹐她找到了一個空位。因為車子不多﹐所以很順利地開了進
去。
立夏子快步走進大廳﹐發現了一堆注視著左側的櫃台﹐一邊朝前走的雪乃的背影。
大廳里的人比想象的要多﹐雖然並不擁擠﹐但心須毫不松懈地跟蹤著。
雪乃剛從公寓出來的時候﹐一度曾用很警惕的目光環視四周﹐而現在則不那麼注意
周圍的動靜了。大概是在高速公路上﹐時有其他的車夾在出租車和“卡勞拉”之間﹐雪
乃便誤認為沒被跟蹤﹐從而放心了的緣故吧。
但是﹐如果仔細觀察一下的話﹐到達機場以後。在雪乃那雕刻般的臉上﹐又彌漫著
一種新的緊張表情﹐她好像在集中精力﹐思考著自己今後的行動計划﹐不一會﹐她停下
了腳步﹐看著在每個航空公司的拒台上掛著的幾個標示牌﹐目光凝視著上面的時刻表。
然後向“日本航空”的飛機售票窗口走去。在那兒﹐已有三、四個購票者在排隊。
雪乃按順序排著隊。當快靠近女售票員時﹐她趕忙湊了上去﹐身子緊緊地貼在了窗
口邊。
“五O三班去札幌的飛機還有座位嗎﹖”
“請稍等一下。”
售票員目光向票架上看了一下。
“是大型客機﹐有位子。”
“那麼買一張。”
“清問您的姓名。”
“安川﹒道子。”雪乃流暢地回答。
“年齡﹖”
雪乃稍微停頓了一下。立夏子迅速離開原地﹐走到日本航空公司的飛機時刻之前。
五o三班去札幌的飛機﹐是八點十分起飛﹐現在是七點五分﹐離起飛時間還有一個
小時。
接著﹐立夏子十進了第一候機大廳旁邊的小吃店﹐因為她看到里面有一台公用電話。
如果瀧井還在學藝大學的姐姐家就好了……她以祈禱的心情撥動音電話機上的號碼
盤。
電話呼號響了一次半﹐硬幣落下去了。聽到瀧井聲音的時候﹐立夏子感到嗓子眼就
像被什麼塞住了一樣。
“怎麼啦﹖我正打算提前到公寓那邊轉一轉呢。”
“我現在在飛機場。雪乃乘八點十分的大型客機﹐要去札幌。”
立夏子還告訴他﹐雪乃只買了一張飛機票。
“八點十分──也許還來得及。”
瀧井飛快地說著。
“我馬上就出發。買兩張同一架飛機的機票﹐請辦一下乘機手續。如果買不到兩張﹐
一張也買。客滿的話﹐就辦一下等退票的手續。即便是你一個人﹐無論如何也要追上
去。”
瀧井明白即使趕得上﹐時間也很緊張。於是約好在檢票口碰頭﹐就馬上掛上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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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原定八點十分飛往札幌的五0三號大型客機﹐比規定的時間晚十五分鐘起飛。
十月的東京﹐晴空萬里﹐飛機平穩地飛翔著。
在有幾百個座位的機艙內﹐只坐了百分之八十的乘客。
在離駕駛艙人口處很近的地方﹐瀧井和立夏子井排坐在一條三人坐倚上﹐中間夾了
另外一個人。瀧井接到立夏子的電話後﹐立刻奔出家門﹐乘著疾馳的出租車﹐在差幾分
鐘八點時趕到了機場﹐立夏子遵照瀧井的指示﹐買了兩張這次班機的機票﹐同時辦定了
乘機的手續﹐在約定好的第二侯機大廳的檢票口侍機。
開始登機的廣播響了﹐立夏子藏在國際航線入口處的台階下緣﹐注視著檢票口的周
圍﹐在前面擁擠人流中﹐發現了雪乃。她在東亞國內航空公司的櫃台邊﹐正與服務員說
著什麼﹐不久﹐便邁著急勿匆的腳步﹐橫穿過大廳﹐向檢票員出示了一下機票﹐登上了
電梯。她好像仍是獨自一人。
瀧井同立夏子幾乎是最後登上飛機。
確定了雪乃乘這架飛機之後﹐立夏子因為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座位﹐所以也就沒有去
注意雪乃。這架大型客機定員近五百人﹐而且有上下層機艙﹐一時找不到雪乃也是很自
然的。
立夏子一面想著﹐一面將目光悄悄地投向了瀧井。此時他正在若無其事地翻閱著報
紙。登上飛機以後﹐他們裝作素不相識的人﹐各自干著自己的事情。當然提防著不讓雪
乃發現﹐這是自不必說的。其實瀧井對其他可能發生的情況﹐神經也很敏銳。這主要是
指拜訪楨野醫生之啊。在去幀野醫生醫院的第二天﹐即昨天﹐楨野如果把瀧井走訪他一
事通知警察的話﹐偵探就會馬上出動。瀧井可能是為了防備這一點吧﹐服裝仍然是昨天
藏青色的西裝﹐不同的是今天戴了副淺黑色的太陽鏡。
此時﹐機艙內靜悄悄的、系安全帶的信號剛一消失﹐空中小姐就開拾給乘客們分發
濕毛巾了。
從松島一帶開始﹐可以俯視到大牙交錯的三陸海岸線。
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太平洋洋面上閃爍著銀色的白光﹐令人目眩。
立夏子把頭往椅背上一靠﹐睡意馬上向她襲來﹐她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
安靜了一會之後﹐思緒又開始活動起來。
雪乃不敢前去同立夏子“約會”﹕乘上這架去札幌的飛機﹐恐怕是她真的受到了這
方面的威脅﹐以為瀧井他們真的掌握了她從草場一變身為女性的確鑿証鋸。而且﹐逃跑
這一事實﹐也上是暴露她過去所犯一切罪行的“佐証”、即使是一時答應同立夏了會面。
但作為脅迫者決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從這個常識出發﹐雪乃大概想﹐三十六汁﹐走仍不
失為上計吧。這樣一來﹐雪乃便乘立夏子他們期待約會的時機。
而逃之夭天了。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雪乃去札幌﹐難道是因為她把逃亡目的地選在了北海道嗎﹖
還是在北海道有其他什麼意義呢﹖
立夏子突然想起﹐朝永的出生地在釧路。她記得這件事好像還是在追究誰是草場一
的時候留入記憶的。朝永背著父母過去那悲慘經歷的沉重包袱﹐逃了出來﹐並穩瞞了戶
籍。
一直包圍著他的這重重憂郁的雲翳﹐不就是由於父母釀成的釧路事件及發現了雪乃
的異常秘密後而產生的嗎﹖他每次和立夏子同房的時候﹐從不想把燈熄火﹐在刺眼的燈
光下﹐他那雙悲哀的像是要探求什麼似的眸子﹐總是那樣執拗地疑視著立夏子……
朝永邀立夏子去天城山的那天夜里的那張被沉沉的陰影映照出來的臉龐﹐又今人憐
憫地出現在眼前。
立夏子感到現在才理解了他﹐理解了他的創傷。而且對他的懇切思念比他活著的任
何時候都強烈。
立夏子恍恍惚惚地打了個噸兒。
飛機開始降落。聽到系緊安全帶的廣播﹐她猛地睜開了眼睛。一看瀧井﹐他正在以
很犯難的表情目視著前方。
上午九時五十五分﹐飛機在千歲機場著陸。
從椅子上站起來﹐立夏子只同瀧井對視了一下。他們並肩站在座位中間的通道上﹐
瀧井在立夏子耳邊說﹕
“你從前門出去﹐無論如何要趕到大廳里。我從後面出去。注意要邊走邊觀察。”
人一走出機艙﹐反而感到暖和多了﹐大概機場的大廳里已經通暖氣了。
從大型客機里出來的乘客﹐自動排成一行﹐默默地走在彎彎曲曲的走廊上。
立夏子走在人群的前面﹐但周圍並沒有看到雪乃的影子。
終於來到了休息大廳。
大廳像是剛剛啟用﹐屋外還堆放著一些施工材料﹐一切都顯得雜亂無章。在遠處林
立的鐵塔上方﹐是一碧如洗的秋寬間的飛機跑道的盡頭與顏色暗淡的針葉林相接。
下機的人群湧進了大廳﹐狹窄的休息室頓時擁擠起來。
大部分的人向行李臨時寄存處走去﹐在那兒很快形成了一個車圓形的人牆。
立夏子也混入其中﹐但身體朝外站著﹐眼睛注視著從樓梯上下來的人流。
突然她心情緊張起來。
雪乃下來了。她微低著戴太陽鏡的頭﹐肩背包的帶下纏在手指上……下完樓梯﹐他
抬起臉﹐把大廳環視了一周﹐然後又舉步前行。小型旅行皮箱提在手上﹐徑直向大門方
向走去。
這時﹐立夏子的肩被人從旁邊敲了一下。不知什麼時候﹐瀧井到了他的身邊。
“快﹗”他悄聲說著﹐視線片刻沒有離開雪乃。
立夏子快步來到大廳門外﹐全身驟然被冷空氣包圍起來﹐雖然陽光普照﹐但北國晚
秋的風著實已有些冷徹肌膚了。
在前面十多米處﹐立著一塊出租汽車乘車場的牌子。立夏子毫不遲疑地向出租汽車
場走去。那里停著幾輛空車。乘車的人寥寥無幾﹐大概是因為行李還沒有存好﹐大部分
乘客還沒來得及涉足此地的緣故吧。
這倒給立夏子提供了便利條件﹐她就可以順利地乘上車子﹐跟蹤雪乃那輛車了。
“是到札幌去嗎﹖”
一個穿毛衣、涼鞋的年輕人走到瀧井和立夏子跟前問道。這一定是個在旅游地才能
看到的無照營業者。
瀧井剛要搖頭﹐突然又改變主意﹐問道﹕
“能追蹤那輛出租車嗎﹖”
他用下巴暗示了一下裝著雪乃行李的黃色汽車。
“oK﹗”
兩輛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向千歲市郊駛去。洋槐構成的行道樹﹐給帶有地方風貌
的街道﹐增添了不少綠的色彩。
不久﹐前面的出租車駛入了高速公路。
路上行駛著為數不多的幾輛車。在寬闊的匠陵間﹐道路就像一條灰色的帶子筆直地
伸向遠方。突然前面的車子加速了﹐時速大概有一百公里﹐後面的車也不服輸地追了上
去。
“還是去禮幌﹗”
兩眼瞪著前方的瀧井說道。
“北海道熟悉嗎﹖”
“熟是不熟﹐但札幌還是來過兩、三次。”立夏子回答。
茫茫草原泛著一片黃色﹐農田里的稻子已經收割完畢﹐干燥的土地裸露出來。用鐵
皮做屋頂的像飼料貯藏庫的木制平房和農舍﹐星星點點地散落在道路兩旁。
窗外的風呼嘯著﹐使人情不自禁地聯想到徹骨的寒意。
此刻﹐立夏子突然想起﹐在大城山的汽車路上﹐那時雪乃他們不就是這樣窮迫不舍
地緊隨著朝永和自己的車嗎……
大約十五分鐘以後﹐車子駛出高速公路﹐進入了札幌市。
立夏子也不知道車子往哪個方向開﹐在接近市中心的時候﹐交通變得擁擠起來﹐時
間已近十一點﹐交通的高峰時刻開始了。
時間越長﹐跟蹤也就越困難。雪乃打算到哪兒去呢﹐真是無法猜測﹐因為車子始終
是高速行駛﹐沒有要停車的跡象。惱火的是在兩輛車之間夾進了其他的汽車﹐剛想要追
上去﹐交通信號又變了。
司機伸了伸舌頭。
“紅燈亮的真不是時候。”瀧井嘟噥道。
“不知道她去的目的地﹐是很難在這樣的環境下追蹤的。”司機抱怨道。
立夏子“啊”地小聲叫了一聲﹐好像突然間想起了什麼。
“什麼﹖”對立夏子的這一舉動﹐瀧井也感到驚奇。
“東亞國內航班……”
“嗯﹖”
“雪乃在羽田機場﹐在乘來札幌的飛機之前﹐在東亞航空公司的售票口好像說了什
麼話﹐所以﹐也許……”
“如果是東亞航空的話﹐就在丘珠啊。”
司機說道。
“轉到那邊去嗎﹖”
他已經感到跟蹤是件很麻煩的差事了。
“嗯……”
瀧井很猶疑﹐這段時間﹐和前面的車子已經拉開了很大的距離。
“請往那邊開吧。”
於是﹐車子向岔道拐去。
“在札幌市的東邊有個丘珠飛機場﹐東亞航空公司的短程飛機就從那兒起飛。”
瀧井向向立夏子解釋道。
雪乃從札幌還往哪兒飛呢﹖……現在只能打賭了。
一出市區﹐又是一派農田和工廠的景玫。挺拔的白楊樹上﹐黃燦燦的樹葉在風中颯
颯抖功秒。
十一點五十分﹐瀧井一行到達丘珠機場。
這里比千歲機場小得多﹐人也很少。兩個人下乍後﹐來到候機大廳﹐沒有見到雪乃
的影子。立夏子向瀧井投上不安的目光﹐瀧井便示意立夏子﹐一起來到小賣部旁邊貼著
飛機時刻表的地方。從表上得知飛機從這兒可以飛往函館、釧路、女滿別等地。他們將
臉轉向飛機售票處。遠遠地看見那里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女滿別12﹐45、正在售
票”。
“女滿別﹖……”
立夏子不由地問。
“綱走的旁邊──”
剛開口說話的瀧井﹐突然兩手按著立夏子的雙肩﹐讓她趕快蹲下。因為他看見雪乃
小跑著來到了候機廳。
雪乃從皮包中一邊取錢﹐一邊向售票口走去。辦好了乘機手續﹐隨即加入到了正面
檢票口那人數不多的行列中。離休息廳有十米左右的跑道上﹐停著一架塗著白、黃顏色
相間的YS11客機。
“你先等一下。”
瀧井說完﹐就朝售票處走去。同售票員簡短地問答之後﹐從上衣口袋里取出錢夾﹐
把原來買好的兩張飛機票遲掉﹐換成了馬上就要起飛的登機証﹐然後回到立夏子的身邊。
“上飛機吧。”
兩人迅速穿過了只有一個服務員的檢票口。
這是一架只能乘五、六十人的螺旋漿飛機﹐現在被雪乃發現的可能性就大多了。為
了穩蔽自己﹐瀧井彎著腰鑽進了艙機。座位不是對號人座﹐他立刻坐到了第三排的空位
子上。立夏子也隨其坐下。不一會兒﹐艙內的座位幾乎都坐滿了。
“她坐在什麼位置上呢﹖”立夏子小聲問。
“在很靠後的地方﹐我看見一個人很像她。”
瀧井不動聲色地口答﹐他緊張、不安地一直看著窗外。
立夏子只是注意雪乃﹐而他則還要時刻警惕警察呢﹗
謝天謝地﹐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飛機正點起飛了。
立夏子打開了放在椅子口袋里的飛行路線圖。在綱走湖的南部﹐標著女滿別﹐還印
著紅色飛機的記號。循著地圖的航線往地面上看﹐從札幌偏南的地區﹐通過帶廣一帶﹐
飛機仍在繼續北上。
雪乃的目的地是綱走嗎﹖她感到意外。剛才在機場看時刻表的時候﹐立夏子一下子
想到雪乃可能是去釧路﹐然而現在去綱走又是為了什麼呢﹖
過了一會﹐在機窗的前方﹐出現了婉蜒起伏的蒼茫群山﹐積雪在山凹處閃閃地發著
銀光。
飛過綿延的群山﹐飛機的高度開始下降﹐在清澈碧綠的綱走湖上空慢慢地盤旋。經
過大約五十分鐘的飛行﹐女滿別機場到了。
此處又是另一番景象。
跑道被枯萎了的麥田和褐色的草原包圍著﹐散布在草原上的落葉松﹐已經染上了落
葉前的茶色。眼前的一切﹐都已經變成了迎接那即將來臨的嚴寒季節的色調。
飛機一停﹐機艙里頓時響起了優美的音樂旋律。
乘客當中﹐瀧井幾乎是第一個站起來的。艙門一打開。
他立刻向出口方向走去。立夏子緊跟其後。
舵梯上呼吁地刮著又干又冷的寒風。而陽光卻清澄明亮地傾注在那充滿情調的恬靜
的機場候機樓的屋頂上。
從飛機到休息室有幾米的距離﹐而瀧井卻像賽跑一樣穿行而過。因為在後面下機的
三、四十個乘客中有雪乃的眼睛。現在絲毫也不能讓雪乃覺察到。否則她就會改變原來
的計划﹐如果她原打算會見岩田或其他什麼人的話。而立夏子卻本能地預感到在雪乃的
目的地有一個男人在等待著他。
來到休息室﹐瀧井馬上把周圍環境打量了一遍。在明亮的休息廳里﹐前來接機的人
三人一堆、五人一伙地布滿了整個休息廳﹐根本沒有他們倆的隱身之地。
在休息廳的正對面﹐有一個紅色的三角屋頂的小吃店﹐瀧井和立夏子向那里走去。
從小吃店里﹐透過玻璃窗﹐可以一覽無余地看到機場大廳和前面的廣場。
立夏子默默地坐在了瀧井的對面。
服務員走過來﹐瀧井說了聲“咖啡”﹐並伸出兩個手指﹐然後用另一只手掏出錢包﹐
放在桌子上。而他那雙銳利的眼睛一直盯著陸續下機的乘客。立夏子因為背對著窗戶﹐
所以她悄悄地把椅子挪了挪。
“她來了。”瀧井低聲說。立夏子趕忙把身體轉了轉。
只見穿著喇叭褲和中長大衣的雪乃﹐通過了檢票口。走進了休息廳﹐然後站定﹐朝
四周看了看﹐這個動作﹐既像在新奇地觀看初次來到的地方﹐又像在尋找什麼人似的。
瀧井顯得有些激動﹐他把腰直了直。這時﹐服務員送上了兩杯咖啡。
但就在此時﹐另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中年男子﹐從門外進來﹐徑直走向瀧井他們坐的這張桌子。
“你們是瀧井修君和野添立夏子吧。”
眼鏡後面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立夏子。立夏子好像窒息了一般連氣都喘不
過來了。對方到底是什麼人﹖找他們干什麼﹖他們一時還摸不著頭腦。
他習慣地從內衣口袋里取出一個黑皮本﹐出示了一下。
“我是綱走警察署的﹐專門來找你們。請跟我到警察署走一趟。”
“啊﹗”瀧井暗暗地驚呼了一聲。隨即﹐他拿起錢包。
推開站在那兒的服務員﹐飛快地向店外跑去。
就在立夏子隨著沈井奔跑的身影朝門口望去的時候﹐她突然看見雪乃和一個穿著灰
色大衣、並將衣領豎起的瘦個子男人站在候機大廳的出口處。
那男人一定是岩田周一﹗現在﹐只有當場抓住他們兩人﹐才能証明立夏子的無罪。
想到此﹐立夏子掙脫了小個子偵探﹐不顧一切地向瀧井“站住﹗”
背後傳來粗暴的喊音。隨即響起了奔跑的腳步聲。立夏子在水泥地上狠狠地摔了一
跤﹐手被抓住了。
吵嚷聲驚動了周圍的人﹐雪乃和岩田也回頭朝這邊望了一眼。不──包在大衣領子
里的那張臉﹐不是照片上的岩田周一。離得很近的雙眉﹐高高的鼻梁﹐冷峻端正的面龐﹐
清瘦的面頰﹐比立夏子記憶中的小臉好像又瘦了一圈。由於風吹日晒﹐臉上微添了一種
粗獷的神情……立夏子倒在地上。
木然地凝視著──那是在天城山中死去了的朝永敬之﹗
“朝永君﹗”
下意識地、近似悲鳴般的喊聲脫口而出。
朝永的面部表情也由於驚訝而變得扭曲了。兩個人的視線在空間只有幾秒鐘的交叉
就過去了民朝永敬之恨不得要把立夏子那雙眼睛挖下來才好﹐他惡狠狠地把臉背了過去。
然後挽起雪乃的胳膊﹐打算逃跑。
立夏子的手彼偵探抓著﹐動彈不得。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優井箭步迫了上去﹐將
朝永雙臂倒剪﹐逮住了他。
只有雪乃一個人是自由的。朝永在喊叫著什麼﹐接下來的一瞬間﹐雪乃摔了一跤。
然後她擠出還沒搞清是怎麼回事、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的人群﹐以飛快的速
度﹐穿過了田野。
她向停在遠處的一輛舊汽車跑去。
油漆已經脫落的灰色小面包車﹐載著雪乃﹐向著葉子開始凋落的落葉松的樹林深處
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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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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