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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文原名:三毛貓о一уИソи一ヮ
【序曲】
追趕那一方,一點兒也不著急。
獵物已像自投羅網,而且自動自覺地往陷阱的深處走去。
下著小雨,不,應該說是接近霧水才對。馬路濕漉漉的,樹幹、樹葉也濕了。有
點涼颼颼的秋夜。
可是,阿踢一點也不覺得寒冷。他體內有火在燃燒。何況他穿著皮夾克,那一點
點雨不會讓他苦惱。
女人步履踉蹌地躲避他。她之所以步找踉蹌,並非由於疲倦或老喝醉,而是因為
害怕,無法照自己所想地走路。
有甚麼法子?如此深夜,是走過這種地方的人不對而已。不是嗎?
就等於告訴不法之徒,請捉住我,隨你喜歡怎樣就怎樣的意思。
女人摔了一咬。跌的當兒,一隻鞋子飛掉了,傳來「嚶嚶」的飲泣聲。
傻瓜!反正掉了,不如索性把兩隻鞋子都脫掉來跑更好,但她仍舊穿著一隻鞋,
企圖再跑。
好吧!快逃吧!跑快一點!
假如跑得筋疲力竭的話,待會就好辦了。無論對她做甚麼,她都沒有剩餘的氣力
去反抗。
她已無路可逃了。這一帶全是遷徙了的商店或閒置了的大廈。有人住的房子,必
須多走前面幾百米的地方才有。
「哎呀!」女人發出驚呼。
因她面前突然出現另一個男人──阿踢的同黨。受到這個衝擊,女人大概束手無
策乖乖就範了。
不出所料,女人「咚」地癱坐在那兒,兩手掩臉放聲大哭。
「坐在這個地方,冷不冷呀?」同黨問。
「我來給你溫暖吧!」
阿踢用鞋尖踢地面。這個習慣,就是他的花名「阿踢」的由來。
「到那邊去吧!我替你鋪上床褥,讓你睡得舒服些!」
他俯視這個女的。
與其稱她做女人,不如叫女孩更恰當。縱然沒有燈光,但在遠處街燈的照明下,
可以明顯地看見她圓臉上因驚怯而扭曲的表情。
「起來吧!」他用鞋尖踢了一下女孩的大腿,她給嚇得縮成一團。
「扛她走好嗎?」同黨說。
「沒法子。喂,別忘了手袋。待會領受錢包啦。」阿踢頤指一下,「我來拖她
走。」
他伸手揪住女孩的頭髮。
「不要……」
「終於開口啦。」阿踢笑了,「我會好好疼你的,大大聲叫吧!」
「──老大,後面!」同黨的聲調一變。
阿踢回頭。何時來的?
怎沒聽見腳步聲。
一個女人站在那裡。她一身娉婷的套裝打扮,肩上掛著稍大的背袋。
「從哪兒冒出來的?」
阿踢很快就看準了。這邊這個是成人。好,我要這個。
「來得正好。」阿踢轉身正視那女子,「兩男一女,剛好不夠分。你的加入正是
時候。」
那女子一言不發,紋風不動地站著。幾乎像個黑影,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喂,說點甚麼好不好?」阿踢說,就像反射似的,女人說:「恰恰好哇!」
她的右手伸入背袋,然後颯地舉起甚麼在前面──
一聲震耳的爆炸聲,使阿踢縮了一下脖子。同時,紅光在黑暗中迸裂。
這是甚麼?不可能是──
「喂……」背後傳來沙啞的說話聲,「我……怎麼啦……」
回頭一看,同黨正在屈膝跪下去,兩手按著胸口。是不是荷包被搶了?
他愣著臉,「叭噠」一聲趴在濕漉漉的地面。黑色的水窪在他身體下面擴散。
不……是血!
他中槍了!
阿踢不能置信地望向那女子。
這個女人……她怎會有槍?為何出其不意地開槍?
癱坐在地上的女孩開始驚呼怪叫。
「住口!」阿踢大喊,「吵死人!」
怎辦?汗水滲透了衣裳。距離數米之外的眼前,有槍口對準自己。
這是第一次看見「死亡」。但,他無法相信,這到底是不是現實。
如果撲過去,距離太遠,不如逃命……他能逃出女人的槍口嗎?
識時務者為俊傑。他不是槍的敵手。
王八蛋!阿踢霍地轉身拔腿就跑。他曾經是短距離跑手,他對自己的腿有自信:
你要開槍就開吧!我一下子就跑進黑暗中啦!
跑!已經沒事了。
子彈在後面追趕阿踢,穿過他的胸膛。
跑了將近十米左右,還是中了。
阿踢的身影像煙霧般搖晃,然後就這樣倒在路上。
呆然坐地的女孩聽見清脆悅耳的腳步聲走近,這才回復現狀。
「快走。」那平穩的聲音說,「趁著尚未捲入麻煩之前。」
她搖搖晃晃地爬起身來,兩隻鞋子都穿上了,手袋也撿了起來……背部被輕推了
一下,她往前邁步了。
剛才發生了甚麼事?好像做了一場惡夢似的……
驀然回頭一看,見到倒地的兩個男人。其也甚麼人也看不見。
突然嗅到香味,剛才對她說話的女人的香味。
好像是花的香味,是香水嗎?
非常好聞的味道,她想。是甚麼味道呢?
她邊走邊想。她在費勁去想的,不是發生過的事,而是回想那種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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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跑掉的兇器 1】
下午。餐廳的明亮靠窗位子上,片山義太郎和一名年輕女性一直默默無聲地坐
著。
置身餐廳,當然不一定非要談話不可。可是,午餐已經吃完了,甜品也吃過了,
進入了喝咖啡階段,然而兩人依然低頭不語,也許畢竟是有問題。
不過──不要緊。仔細一瞧的話,大概不需要擔心或氣憤。
因為跟警視廳搜查第一科的「基層」刑警片山義太郎面對面坐的,並不是來說分
手話的戀人,而是片山的胞妹晴美。
然後,兩人之所以低頭不語,是因各自熱衷地讀著店裡的周刊的關係……
「哥哥。」晴美臉也不抬地說。
「嗯?」
「是不是該走了?」
「你怎麼樣?」片山也同樣繼續低著頭。
「我無所謂。只要一時二十分以前回到就行了。這是慣例。」
「已經一時十分啦。」
「我五分鐘就能回到。哥哥是公僕哦。在這種地方玩耍可以嗎?」
「我沒玩耍。我在收集情報。」
「看女性周刊收集情報?」
「因你不讓我看你買的周刊嘛。」
你一言我一語的,兩人繼續翻閱手上的周刊。
假如被同居公寓的三色貓福爾摩斯見到這個光景,一定嘲笑他們兄妹倆。
「哎,刑警那麼空閒,也許是好事。」晴美終於合上雜誌,喝著冷卻了的咖啡
說。
「不是空閒,只是其中一個專案小組解散了,我在休息而已。」片山打個呵欠。
「甚麼嘛,當作獨身女士面前。」
「你是妹妹呀。」
「妹妹不也是獨身女士嗎?」
每次有爭論的話總是妹妹駁倒自己,這個有點靠不住的刑警再打個呵欠。
「該走啦,不然科長又發牢騷了。」
他像解消肩痠似地把脖子往左右斜傾。
「栗原先生最近有畫畫嗎?」
搜查一科科長有優雅的畫畫興趣,問題是一般的情形都不曉得他在畫些甚麼。別
人當抽象畫來看,而他本人則堅持自己畫的是「具象畫」,叫人左右為難。
「沒有,幸好他很忙,好像沒有這個時間。」片山說:「不久,可能開個展甚麼
的。」
「到時告訴我。」
「你會去看?」
「算旅行嘛。」晴美拿起帳單,「替你付帳如何?」
「又不是大不了的數目。用不著報恩吧!」片山沉著臉說。
桌上有一隻插了一支花的玻璃瓶,裡面插的是乾花,大概為了省掉換水的功夫
吧。
兩人正要從座位起身的時候──
突然「砰」的一聲,桌上的花瓶隨著聲音一同破裂。
「嘩!」晴美跳起來,「怎麼啦?」
片山也慌忙站起來……他的右手一陣刺痛。大概有小碎片擦過吧,手上有一道長
約一公分左右的傷口,有血滲出。
「晴美……有沒有受傷?」
「沒有。但──怎麼啦?」
這時,片山才察覺到,桌旁面向大馬路的玻璃窗上,出現一個圓洞。這恰好是花
瓶旁邊的位置。
「這是……子彈啊!」
「那……有誰中槍了?」
片山望望明亮的戶外──上班族的男男女女絡繹不絕地人來人往,誰也沒有留意
的樣子。
「哥哥……是你受狙擊呀!」
「可是──」
片山正覺困惑時,餐廳內部突然騷動起來。
其中一名客人緩緩倒地。是個坐在椅子上用膳的年輕白領男子。
「噹啷」一聲,湯匙掉在地上,接著連人帶椅倒地。
「哥──」
「叫救護車!晴美。」
「嗯。」
他們對這種事態已司空見慣。晴美衝向櫃檯,把呆若木雞的女侍應推開,打一一
九(編按:日本的緊急救護電話)。
片山跑到倒下的男人身邊,讓他仰臉向上……
「剛才我也通知第一科了。」迅速做好聯絡功夫的晴美走回來,「傷勢如何?重
傷?」
片山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不……好像沒有受傷。」
「但……他為何倒下來?」
「唔。」為了慎重起見,片山再替男人把一下脈,「這是因為,他已經死了。」
晴美啞然,然後,她看看自己的位子,以及打碎了的花瓶對面的玻璃窗上的洞
孔。
「如果子彈直直飛來的話,打中這個人也不稀奇的。」
「唔。可是實際上沒有打中。」
「然而他死了?」
「好像是。」
「為甚麼?」
「誰曉得?總之……不可能是自然死亡吧。」
片山站起來,看看桌面。上面有吃到一半的咖喱飯、水杯及客人自己倒水的水
壺。
這張桌子位於餐廳的中央,長方形,可以坐十個人。單身來的客人,通常被帶去
這裡的位子。
「請問……怎麼一回事?」穿黑西裝的餐廳經理模樣的男子擔心地窺望著。
「啊。好像死了。」
「死了……」
「你是這裡的經理?救護車和巡邏車現在就來。呃,我是警察。」片山環視一下
餐廳,「有甚麼人和這個人一起的?或者有人認識他……」
由於過了下午一時,餐廳並沒有爆滿。沒有任何人說話,他們只是注視倒地的男
人。
「沒法子,對不起!警察馬上就到,請所有人不要離開。」
片山順序去看咖喱飯、水杯和水壺。
「這東西檢查一下比較好。」
「是不是有毒?」晴美問,餐廳的客人全體臉色驟變。
「又沒有外傷,可能性是有的。不過……」片山望望剛才自己所坐的位子,「開
那個洞的子彈跑到哪兒去了?」
「對呀……」
「哎,算了,待會再找。晴美,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回去哪兒?」
「你不是有工咋嗎?」
「啊,是嗎?」
好糟糕的職員。
就這時候,入口的自動門「咯勒」一聲打開,一名穿深藍色制服的辦公室女郎常
客走了進來。
這名朝氣十足的年輕女郎「登登登」地逕自走到空位子坐下,用響徹店內的聲音
喊:
「啊,餓死啦!A餐。飯要大的!」
當然,沒有回音。
「怎麼啦?」她終於察覺店內的異樣情況。
「咦?是不是在拍片?」
這女郎的視線停在倒地的男人身上。
「咦?神田先生。怎麼在這個地方躺下了?」
「你──認識這人?」片山說。
「同科的人──不是啦。他總是這樣做來裝瘋的!神田先生,『穿煲』啦!」
十分愉快的說法,在這個場合卻十分不相配,所有人都繼續沉默地注視著。
「哎,這個人死掉啦!」
「騙人。」這女郎完全不信,「他想引人注意罷了。你也是神田的朋友?他總喜
歡開這種玩笑戲弄人的。」
「不……」片山搖搖頭,「很遺憾,是真的。這人死了。巡邏車和救護車馬上就
來。如果你要吃午飯的話,不如到別的店去好了。」
女郎呆呆地聽著片山的說話……霍地站起來,奔到倒地男人身邊,彎身下去。
「神田先生……神田先生!」
當然沒有回應。女郎慢吞吞地抬起臉來,問片山:「他真的……死了?」
「唔,肯定。」片山回答──
「哇」的一聲,這女郎放聲大哭。
「好過份!神田先生──竟然死了!」
女郎用震天的聲音哭個不停。片山和晴美唯有呆然旁觀的份兒。
蓋上白布後,屍體被抬走了。
無論目送到何時,心情都不會轉好。
「啊,今天貓小姐缺席呀!」南田驗屍官優哉悠哉地過來打招呼。這人性格古
怪,一來到殺人現場就會變得比平時更婆媽。
「有時只有人才辦得了事的。」片山反脣相譏,「死因方面怎樣?」
「毒物致命。我猜是氰酸鉀之類的東西,詳情要等解剖了才知道。」
「知道。」
「咖喱和水要拿去分析。在結果出來以前,這間餐廳必須暫停營業才行。怪不幸
的!」
片山見到餐廳經理垂頭喪氣的樣子,雖然致以同情,然而這是殺人事件,只能說
他運氣不好了。
鑑證人員在片山兄妹剛才的位子附近檢查那個玻璃上的洞孔。
「奇怪!找不到子彈。」一名年輕探員側頭表示不解。
「不可能飛出外面去的,因為對面是牆壁。」
「好好再找找看。」
「拜託了。對了,那女的沒事吧?替她檢查一下好嗎?」
片山說的是那名辦公室女郎。
其他客人全都被記下姓名、地址,他們大致上都離開了。但那女郎還在抽抽搭搭
地哭個不停,一副心神恍惚的樣子,於是讓她坐在那兒。
「我是驗屍官哦,最怕活人的。」南田飛快地望了那女郎一眼,「不是生還了
嗎?沒事的。」
真是馬馬虎虎的,片山啼笑皆非。
「你怎麼樣?心情好了?」片山在她對面的位子坐下。
「嗯……抱歉。我一時情緒大亂。」
「那男的叫神田?」
「神田勇一。我們同一科,經常一起做事。」她稍嘆息,「我叫大宅百合子。是
鄰座大廈『P不動產』的職員。」
「是嗎?那麼,那神田勇一有沒有家屬甚麼的?」
「他獨身。我想他是一個人來東京的。詳細情形──」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公司嗎?有些事必須聯絡一下的。」
「嗯……我去一下……去補補妝,可以嗎?哭得唏里嘩啦的。」
「好,我等你。」
的確,她的眼影都快不見了,臉上還有淚痕未消。
大宅百合子上化妝室期間,片山把死者口袋裡的東西陳列在桌面。有銀包、月票
夾、鎖匙扣……
從身份證來看,神田勇一二十七歲,予人有點輕浮的印象,但稱得上是受歡迎的
美男子,這點可從大宅百合子的話中想像得到。
窺探一下荷包。內裡有現金二萬多元、信用卡二張。
然後──跑出一張照片。是一張舊照片,彩色的,但焦距有點不準。
大約是讀高中的女孩,梳著清湯掛麵的髮型、圓臉、穿著白襯衫。這張上半身照
片,大概是在學校拍的。背影看得不太清楚,好像是鐵棒之類的東西。
「久候啦。」大宅百合子回來了。
「來,走吧。」
片山把照片放回去時,被大宅百合子看到了。
「那是神田的?相當舊的照片吧!」
「你見過嗎?」
「沒見過。他喜歡這類純情少女嗎?」言下之意表示佩服。
總之,片山決定往神田勇一的工作地點跑一趟。
子彈不翼而飛。還有,明明有人開了槍,卻死於中毒的男人!
雖有莫名其妙之感,然而片山根本無從知曉,自己只不過剛剛跨入所謂案件的入
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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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跑掉的兇器 2】
「哦,他住在中野?」晴美說:「這不是在附近嗎?」
「對呀。所以,吃過晚飯後,我想去一下……喂,這碟菜是甚麼?」
片山見到晚餐桌上一轉眼就杯盤狼藉的模樣,不由恐懼起來(有點誇張了)。
「你真饞嘴。鍋子裡還有菜剩呀。」晴美說。
「我不是這意思……」片山並無意干涉家計,但他不經地瞟了這位「常客」一
眼。
當然不是看福爾摩斯。那隻獨特的三色貓雖然心高氣傲,但食量普通。
「哎,好吃好吃!晴美小姐的烹飪是世界一流的!」這位「常客」說。
受到如此誇大的讚揚,有時反而叫人臉紅。
「是嗎?每次都說好吃的,只有石津先生罷了。」晴美說。
「咪噢!」
「喔,失敬。福爾摩斯也說好吃呀。」
「怎麼。好像只有我一個沒說似的。」片山嘟起嘴巴。
「對了,那個神田的事。他長相是普通上班族嘛。」
「唔。想不透他被人下毒的理由。」
「他一定是龐大遺產的繼承人了。不然就是被女人甩了。」石津提出單純而明快
的聯想,恰如其人。
「總之,我要去神田勇一的寓所看看,說不定可以找到甚麼線索。」片山說著,
在剩餘的飯上澆茶漬。
「你說找不到子彈?好怪呀。」
「就是。無論怎麼找也找不著。絕對不可能是看漏了的。」
「知道毒下在哪裡嗎?」
「嗯,好像是杯裡的水。因為吃咖喱的話,一定會喝水的。不過,那張桌子在餐
廳的中央,進出的客人大多數經過那旁邊。經過時在杯裡下藥並不太難。目前在調查
一女侍應等人。」
「那間餐廳也算是飛來橫禍啦。」
「餐廳經理無精打采的,說這樣子餐廳可能倒閉甚麼的。希望早日再營業就好
了。」
「不這樣做就可憐了,起碼以後午飯去那兒吃吧!」
「去十次免費一餐如何?」石津表明他的私人期待。
「喔……一吃飽就愛睏了。去神田家寓所的事,明天才辦吧。」片山說。
「咪噢!」福爾摩斯用責備的語氣「說」。片山沉下臉來。
「你呀,愈來愈像科長了。」他說:「好吧,我這就去。」
片山起身,摘掉領帶,穿上外套。
「你幹甚麼?」
但見晴美除下圍裙,穿上開襟毛衣。
「我也去呀。」
當然可以預測的事。
而且,片山憑經驗知道,縱使他說不行也沒用。
於是,片山、晴美和福爾摩斯「一家人」,加上石津,浩浩蕩蕩地走到夜晚的馬
路上。
萬一神田勇一住的是破公寓的話,全體一齊上去,搞不好弄塌地板就糟了。
那時只好讓石津在外面等。區區一隻福爾摩斯倒是不怕地板塌掉的。
「他帶著一張舊的少女照片到處跑,可能是十分浪漫的人哪。」片山說。
由於大致上知道怎麼走,一行人在路上大搖大擺地走著。
「在公司裡,他贏得翩翩美男子的佳評,也是負責宴會娛賓組的。」
「有這種人的。一有宴會或旅行時,突然幹勁十足的人,我倒不怎麼喜歡這一
型。」晴美說。
「我絕不──不管在宴會或旅行,人家都不知道我存不存在的。」石津慌忙自
辯。
「你存不存在,只要看食物的減少情況就懂了。」片山回他一句。
走了十五分鐘左右,晴美找到了那間「公寓」。
「不是很堂皇嗎?」
眾人仰視這幢起碼樓高十層的豪華大廈。
「畢竟是個壞蛋也說不定。」石津說。
「先進去再說。」
片山拿不起勇氣去跟自己的公寓作比較。
走進大堂,見到郵箱。片山從神田的信箱取出好幾封書信,用帶來的鑰匙打開內
鎖的大門。
「七樓。」片山說。
他們搭電梯直上七樓。
「他一個人住在這個地方?」晴美問。
「不曉得。看看裡頭就分曉了。」片山聳聳肩說。
可以肯定的是,憑一名入職四五年的白領收入,住不起這樣的公寓。當然不能光
憑這個來斷定神田勇一走甚麼暗路。
「七○三室。這間。」
片山打開房門的鎖。
開了門,正要伸手摸索著找燈掣開關之際……突然聞到某種香味,像是花的味
道……
香水嗎?果然有女人在不成?
終於找到了開關,亮了燈。
玄關裡,有女性的鞋子。
「是不是有人在?」晴美說:「對不起!請問有人在嗎?」
沒回應。
「進去吧!」
片山走進玄關,首先打開正面的門。燈亮著後,發現是相當寬敞的客廳。
「好過份哪!」
裡頭亂七八糟。沙發往後倒下;櫥櫃的抽屜全被拉開,隨便丟在那裡;音響之頂
的電線被拔掉,天翻地覆的。
「有人偷偷進來了。」片山嘆息,「石津,先去裡面檢查一遍再說。萬一歹人還
躲在甚麼地方──」
「哥哥。」晴美說。
「甚麼?你先去下面,幫我聯絡一下,隨時派人過來。」
「現在我動不了。」
「嗄?」
片山回頭看晴美──頓時啞然。
一名女子站在晴美後面,她手裡握著槍,槍口緊緊貼著晴美的脖子。
「晴美小姐!」石津喊。
「別動。」這女人說:「你們是誰?」
「你又是甚麼人?」
「男士先報上名來是禮儀。」
這女人是一個十分沉著的女人。片山伸手進外套的內袋。
「慢慢的。」女人提醒他,「如果你出蠱惑的話──」
「我是警視廳搜查第一科的人。你做這種事,逃不了的。」
「刑警?你是刑警?」
「不行嗎?」
「這個呢?」
「他是目黑警署的石津刑警。她是舍妹。」
片山和石津出示警察證。女人在他們臉上交互注視片刻。
「原來是同行。」她嘆息,放下手槍。
「同行?」
女人從手袋掏出身份證明。
「K警署的津川。津川旬子。」
晴美舒一口氣。「嚇得我要死!」
「抱歉。我沒想到你們是刑警。這隻貓呢?」
「喵。」福爾摩斯好像在悠閒地旁觀事情的經過。
「為何到這裡來?」片山問。
「我來追查神田勇一的。你們呢?」津川旬子用爽直的語調說。
「呃……這是受害者的房間,我來看看有沒有線索甚麼的。」
「受害者的房間?」津川旬子說:「你說你是搜查第一科的?那……」
「神田勇一被殺了。」
津川旬子咬一咬脣,輕輕搖頭,喃喃地說:「他死了?」
「你來的時候,這房間──」
「就是這個狀態。我已全部看過一遍了。歹人剛逃之後,我正要聯絡時,傳來腳
步聲,於是熄燈躲在一邊。」
津川旬子慢慢環視客廳一遍,說:「那麼,後事交給你們了。」
「唷。」福爾摩斯叫,走出客廳。
「到哪兒去?」晴美喊,「哥哥。」
「唔。好像有甚麼的樣子。」
片山見福爾摩斯以明確的步伐走開,似乎牠感覺到甚麼動靜。
福爾摩斯下去玄關,在門前回過頭來。
片山悄悄走近門邊,伸向門的把手,「啪」地開門。
「嘩!」站在門口的男人跌坐在地。
「你在幹甚麼?」片山俯視這個胖子。
五十多歲吧!禿了的頭油亮亮的(雖然沒甚麼好佩服的)。
「你是甚麼東西?」這男的臉紅耳赤地,「擅自潛入別人的家──」
「別人的家?」
「這裡是我的公寓。」
片山和晴美面面相覷。
「你的房間?」
「對呀──我兒子住的,是我買給他的。」
「那……你是神田勇一的父親?」
「對呀。你們是甚麼人?」對方似乎鎮定下來了,挺起胸膛,「我兒子的朋友?
瞧你的西裝,是便宜貨吧!」
片山光火了,不過,看樣子,這人還不知道兒子的死訊。
「我是警察。」片山說:「他們還沒跟你聯絡上吧。」
「聯絡?」這個父親嘆息,「這次他又做了甚麼?這小子,就沒好事。」
「家教的問題吧。」說話的是從裡頭走出來的津川旬子。
「是你……」父親倒抽一口涼氣,「竟然跑到這兒來啦!」
「工作嘛。」
「嘮叨的傢伙,真是的!」父親皺眉頭,「應該了結的。」
「上司和你了結了,我可沒有。」津川旬子反駁他,「雖然跑這兒也是白跑
了。」
「可不是?我家勇一不是太壞的人。是他的朋友不好。」
「二十七歲人了,還怪朋友?」津川旬子苦笑,「不過,你兒子再也不能做壞事
啦,聽說他死了。」
父親傻了。
「她說甚麼?」他看著片山。
「很不幸。是事實。」
片山說出事件經過,父親的臉徐徐變色。
「胡說……怎會有這種事……勇一,你出來!」他跑進屋裡,「你在哪裡?不要
躲了,出來,爸生氣啦,你開甚麼玩笑!勇一,勇一!爸不生氣,你出來吧……」
父親從一個房間跑去另一個房間,驚惶失措地跑來跑去期間,他的聲音變成了淚
聲。
「勇一……好孩子……回答我……求求你……」
片山對石津說:「去叫巡邏車。有必要請他認認屍的。」
「是!」
晴美抱起福爾摩斯,出到走廊。
一旦鑑證人員大批湧至時,裡頭也容納不下。
津川旬子從後面出來了。
「好聰明的貓咪。」
「呃,還好……」
父親的哭泣聲從開著的門傳出來,晴美覺得心情有些難受。
「對了──為何你要追蹤神田勇一?」晴美問津川旬子。
「他吸大麻。在市內的的士高,一度拘捕了他的。但他父親神田勇之介和市政府
高官很熟,結果是不起訴處分。不過,他從哪兒把大麻得到手,則一無所知。於是我
追蹤他到東京來。」
「哦?吸大麻呀。但不至於嚴重到會被殺的。」
「我不同情他。二十七歲了,又有工作。自食其果。」津川旬子乾脆說:「他被
殺時的情況你曉得嗎?」
「當時我就在旁。」
聽了晴美的敘述,津川旬子木無表情地點點頭。
「謝謝──好像來啦。」警笛聲來到附近,「那我失陪了。請令兄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目送津川旬子走向電梯的背影,晴美不禁嘆一口氣。
她是專家。沒有多餘的動作,麻利的走法,甚至稱得上美麗動人。
加上不施脂粉,可謂天生麗質。但有點兒──不易親近的感覺,卻富有人情味的
魅力。
性急的晴美(常有的事),已經想著不如設法撮合她和哥哥的美事。
鑑證人員在石津的帶領下,魚貫著從電梯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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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跑掉的兇器 3】
「喂,片山。」
所謂的部下,單憑上司的叫聲,大致上可察覺到有甚麼事找自己。
這點在搜查第一科也同樣,只是跟普通的公司不同而已。
「是!」
「你來一下好嗎?」
片山聽得出,這是有甚麼不好拜託的事要拜託時的說法。
若是工作上的事,上司不會逐件逐件地說「你來一下好嗎」,而是一句「片山」
了事。
而且不是「你來」,是「你來一下好嗎」,應該算是相當客氣的說法了。
儘管這樣,對片山而言,總比被姑媽兒島光枝叫出去,逼他和相親對象見面的
好。
「甚麼事?」
「唔,你坐。」栗原說:「上次被殺的那個……神田勇一是嗎?」
「是。他被下毒──」
「對對。找到甚麼線索了嗎?」
「目前還沒頭緒……他好像是個喜歡玩樂的人,傳聞是公司的戀愛糾紛……正在
四處查訪,但還不見進展。」
「是嗎?情況蠻古怪的。」
「嗯。子彈在我眼前飛過,結果不知所終。還有,神田勇一是遭毒殺的,為何會
有子彈飛過,叫人百思不解。」
「原來如此。辛苦啦,好好努力。」
「是……只是這些嗎?」
「嘬?不,不是這個。」
栗原的樣子畢竟有點古怪。
「這個。」他拿出便條來,「關於神田勇一的鈔票夾裡的照片,是一張女孩子的
舊照片。」
「嗯。你發去電視台啦。」
「是的。結果收到這個情報。你去看一看。」
「好的。應該去哪兒──」
「TKS。」
「嗄?」
「電台。」
「噢,我懂了。好像是在……赤�d附近吧!」
「是的。電台後面就是N酒店。」
片山吃了一驚。
「是嗎?」
「偶爾去酒店吃吃午餐也不錯的。」
「嗄?」
「我替你預訂了午餐。哎,平時總是加添你辛勞,我想慰勞慰勞一下,算是表示
我的關懷。」
自己說出這些話也是少有。但,片山有點擔心。
「科長……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認真地問。
「不……只是有點燥熱而已。」
栗原掏出手帕來,真的擦起汗來。其實嘛,今天很涼快。片山覺得今天的科長畢
竟有些甚麼不對勁。
總之,他接過字條,先回去自己的座位,準備外出。
「片山。」栗原喊住正要外出的他。
「嗄?」
「穿得像樣點才去吧。電台嘛,即是──全都打扮得很時髦的,不是嗎?」
「是吧……」
「好好地去吧!」栗原哈哈聲大笑,又在渾汗。
片山暗忖著要不要替他找個精神科醫生,然後離開搜查第一科的房間。
走出地下鐵車站的樓梯,TKS的建築物就在眼前。好幾部出租汽車停靠在玄
關,人們忙碌地在大堂裡走來走去。
片山走過去時,彼警衛喊住。但在這點上,刑警從來不曾被懷疑過。
「失敬了。請。」
甚至受到敬禮,片山反而不好意思。
「發生甚麼事嗎?」片山問。
「有哪個地方的總統突然來參觀,大騷動哪。」
「那可不得了。」
片山推開玄關的大門,走進去。他拿出字條看看,對接待處的女孩說:
「呃……我想見見電台的導播石井先生。」
「請等一下。」
女孩花了一點時間查核石井先生所在的位置。
「往這邊走,在第二個角落轉右,然後下一樓,往左邊走,第四個錄音室,石井
先生在它對面的休息室裡。」
「好。」片山不安地說:「第三個角落……」
「右轉。」
「上樓──」
「下一樓。」
「下去──右邊?左邊?」
「左邊。」
「然後……第四個角落──」
「是第四個錄音室。」
片山說:「請借原子筆一用。」在便條上記錄一番,「謝謝!」
然後邁步。
「喂,方向相反啦!」女孩慌忙喊住他……
為何這麼複雜難懂呢?
片山邊走邊冒汗。他沒資格說栗原。
總之,他早取得「方向盲」的鑑定證明了。
「呃……第三個角落。這個嗎?」
往右轉,找樓梯……
他一面看字條一面開始下樓。
「呱嗒呱嗒」,有人以猛速從下面奔上來。
當片山察覺時,「它」已逼到眼前,差點把他推倒。
「嘩!」發出尖叫聲的──不是片山。
「好痛!」片山在樓梯途中「咚」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對不起!對不起!」
穿著鮮紅寬裙子的女孩趴在片山身上,她慌忙爬起來。
「臨時突然換了錄音室,來不及啦!是現場直播的!哎,在哪兒?」
「不,我是……」片山發現手裡的字條不見了,「──我的字條呢?」
「糟了!怎辦?」
看樣子像是藝人的那女孩,又「呱嗒呱咁」地跑上樓去了。
片山根本不知道,在相撞的剎那,他的字條夾在女孩的腰帶裡,被她帶走了!
──片山終於發現目標中的錄音室,乃是三十分鐘以後的事。總結而言,他在這
幢電台的建築物內來回跑了大約三分一的路程。
「你好。」名叫石井一馬的導播和他打招呼,「讓你久候啦,剛才一直在做臨時
的收錄工作。」
「不……我也『剛剛』到。」
片山筋疲力竭地癱坐在那間無甚趣味可言的小房間內的椅子上。對了,我是為了
甚麼事到這裡來的?
「其實是廣播有關新聞上公佈的照片的事。」石井說。
噢,對。片山從口袋掏出那張照片的影印本。
「這個女孩──你認識她嗎?」
這名年紀看似不到三十的年輕導播,拿起照片來看。
就這時候,房門打開。
「咦,你們在這兒呀。」一名女孩進來,「是不是這張照片?」
「嗯。片山先生。她是水木麗娜,DJ節目的助理。」
這個個子嬌小、身材圓滾滾的女孩,頂多約二十歲吧?
「給我看一下──果然!是由加利唷!」
「由加利!」
「藤田由加利。我們一直在一起當DJ節目的助手。她比我大一歲,是處事非常
認真的女孩。」
「這就是她?」
「肯定是她!」水木麗娜點點頭。
「是吧──唔,很像。」石井似乎沒有那麼確信的樣子。
「男人嘛,髮型之類一變就認不出來了。女孩嘛,看慣啦。」
「也許是的。嗯,很像倒是事實。」
「是由加利唷!看,這副笑顏、下巴稍微牽引的地方。這種東西叫習慣,長大了
也改變不來的。」水木麗娜的說法有說服力。
「那麼,我能見見這位藤田由加利小姐嗎?」片山問。
「不,很遺憾……」石井含糊起來。水木麗娜突然洩了氣,哭起來。
「怎麼啦?」片山問。石井稍微舒一口氣,說:
「她自殺了。」
「沒甚麼特別的一日。」
稍微平靜之後,水木麗娜開始娓娓道來。
「廣播也照常結束……那天是處理聽眾來信的日子,我和由加利輪流讀出聽眾寄
來的明信片或書信。我有三封,由加利也有三封。一切依時準確地結束……」
──麗娜口裡喃語著「勞累啦」,還打個大呵欠。
儘管她自恃膽識過人,然當實錄時還是會累。何況這是現場直播,等於一上場就
要表演。
尤其這一天沒有時間先把書信過目一遍。
如果讀錯了,或者太多地方卡住時,畢竟會有人投訴。麗娜之輩不懂的字又多,
所以是提心吊膽的。
但總算熬過了,不由鬆一口氣。
「由加利,不回去嗎?」
麗娜發現藤田由加利還坐在椅子上,於是喊她。
由加利的頭稍敞低垂,用一隻手緊緊按住太陽穴。
「怎麼了?頭痛?這兒空氣不好啊。」麗娜擔心地問。
「啊……我沒事。別擔心!」
由加利的臉色有點蒼白。她本來就長得白皙,但這時肯定是臉色蒼白的樣子。
由加利站起來說:「對不起!好像有點鬧貧血似的……我休息一下就回去。你先
走吧。」
「喂。可別硬撐哦。我等你好嗎?」
「不用了。我沒事的。」由加利微笑。看到她的笑容,麗娜稍微安心,於是離開
錄音室。
回去之前,麗娜擔心,更衣後再去窺望一次,但已不見由加利的影子。
她到哪兒去了呢?也許跑去空房間休息一會吧。麗娜並沒有十分留意……
「如果我稍微留意一下就好了。」麗娜一副懊悔的樣子。
「沒法子的事。」石井安慰她,「這種事,誰也想像不到的。」
「她何時自殺的?」片山問。
「當晚。」麗娜說:「在自己的公寓。她住在一幢相當陳舊的七層樓公寓裡。」
「一個人住?」
「嗯,一個人,我常去她那兒玩,也曾過夜,肯定是。」
「那……怎樣自殺?」
「跳樓。半夜時從樓頂跳下來,第二天早上發現的。」麗娜又在淌淚。
「是哪時的事?」
「呃……三個月前嗎?石井先生,是不是?」
「大概差不多是那時了。」
「有沒有遺書之類?」
「有張簡單的字條,上面寫些甚麼?」
「『我自己選擇死。請原諒我。由加利』,僅此而已。」麗娜說:「好可憐啊。
她沒有怪責任何人。她就是這種人。」
「原來如此。」
「一定是和男人有關!在那之前,我聽說她有了戀人。」
「知道名字嗎?」
「她沒告訴我。她說『是你不認識的人』。我應該問個清楚的。」麗娜似乎很懊
惱。
「有聽過神田勇一這名字嗎?」片山問。
「是不是帶著她照片的人?我完全沒印象。」麗娜說。
「我也沒聽過。」石井搖搖頭,「那男的是她的戀人?」
「不,不曉得。只知他帶著這個在身上……但,若是戀人的話,應該帶『現在』
的照片才是。」片山側側頭,「除了鬧貧血外,還有甚麼怪異的事發生?」
「完全沒有,是不是?石井先生。」
「對。由加利跟平時一樣。」石井說。
片山向他們借得藤田由加利的近照,決定「撤退」。
藤田由加利,若是自殺的話,這裡的警署該有紀錄吧。片山決定往查詢看看。
跟第一科聯絡,請求安排查詢工作後,他離開TKS。剛才那位警衛還站在那
裡。
「N酒店該怎樣走才最近?」片山試著打聽。
「如果出到大馬路要繞遠路的。有條捷徑。」警衛說。
預訂了的午餐──不知所謂,卻是栗原擅自作主的──早已遲了三十分鐘。他想
盡量早去。
「請告訴我。」片山稍微鬆一口氣。
「捷徑的話,五分鐘就到了,如果走快一點的話。」
「是片山先生嗎?」那個預約的負責人說:「你預約的時間是──」
「一時。」片山說:「我知道。現在是二時。」
「久候了。請。」
跟著帶路的人走的片山汗如雨下。
──他從此不再走「捷徑」了。
當然,並非路不好走,只是片山走錯而已──他是「方向盲」嘛。
但,這似乎是間相當堂皇的餐廳。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午膳?
「在這邊。」負責人說著,替他把門打開──
「廂房?」
「是的,預訂的是這個。」
「但……」片山看到桌上有兩套餐具及喝了一半的果汁杯,「不是這個,搞錯
啦。」
「是栗原先生預訂的。」
「是的。但──有人在呀。」
「你的同伴在一時就到了。」
「同伴?」
「是。好像剛剛走開了。」
在莫名其妙的情形下,片山和這個奇幻的「同伴」一同坐席。
怎麼回事?
燈汁來了,他無奈地喝著時──開門了。
一名穿著色彩鮮明的長袖和服的女性走進來,向他鞠躬說:「你好!」
片山也霍地跳起來站住。
「你好──我來遲了。」
這是甚麼玩意?片山被不祥的預感籠罩著。
「你是片山先生吧!」
「是的。片山義太郎。」他又行禮。
「咦?」
「嗄?」
「你就是片山先生?好意外。」
似曾聽過的女聲。
「呃……我們在哪兒見過?」
「還不明白?」那女的吃吃地笑,「在神田勇一的公寓裡,用槍指住令妹的津川
旬子。」
片山呆在那兒,望著這位長袖和服美女,然後又咚地坐下。
差一點點又鬧貧血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跑掉的兇器 4】
「科長真是的!」
儘管滿肚子氣,片山還是吃了很多。
「他一定是不好意思說。」
「因他知道一說出來我就會跑掉。」片山嘆息一聲,「如果一直迷路就好了。」
「你不願意和我相親?」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個──即是──」
片山語塞。他不敢告訴對方,自己一旦和女人單獨在一起就會鬧貧血甚麼的。
「我明白。別擔心。」津川旬子很斯文地切開魚片吃著,「你之所以遲到一小
時,是因跟『你的她』見面了,是不是?」
「我的她?」
「不會講出去的,放心。」
「等一下。甚麼她──」
「你的襯衣上有口紅。儘管我不是名探,這點倒是察覺得出來的。」
片山大吃一驚。俯頭看看胸前,確實──對。在TKS大廈的樓梯上,跟一名像
是女歌手的女孩相撞那一瞬……
「呃,這個呀──」
「據栗原先生說,你是個完全不向女人出手的人──明明不必擔心的。」
對片山來說,這正是為難之處。他認為沒必要解釋,但又覺得不該這樣子,不禁
心神不寧起來。
「不過,有個有趣的上司真幸福。」津川旬子說。
「他最愛管閒事。」片山頂撞地說:「但為何你會出席這種相親場合?」
「我所屬的K警署署長好像和栗原先生是朋友。我告訴署長要出差,他就致電栗
原先生了。他說我是野丫頭,很難馴服,叫我想辦法找個好男人甚麼的。」
「啊,你是很難馴服的野丫頭嗎?」
「稱不上是乖女孩就是了。」旬子說:「但不允許我結交權貴之子甚麼的,說那
種人受特別照顧。我常為這事和上司吵大架。」
片山突地微笑,旬子眼利看到了。
「怎麼啦?」
「不──我在想,當你極力爭辯時,一定很有魄力。」
換作晴美,大概會責�薔L太老實了。不過,津川旬子似乎毫不介意的樣子,僅僅
笑笑而已。
她所說的K警署不在東京都內。那是中部中國地方的海岸都市。津川旬子是從那
裡來東京出差的。
當她作長袖和服打扮時,確實漂亮得叫人眼前一亮。可她某些地方予人豪邁、男
性化的印象,談著談著,片山心情也放鬆不少。
「你居然沒拒絕相親哪。」片山說。
「我想穿一次長袖和服嘛。」旬子攤開袖子給他看,「向出租店租的,相當貴
哦。」
「那麼,滿意了嗎?」
「滿意了!」說完,旬子笑了。
很豪爽的笑意,片山覺得很像一個人。對,一個十分近身的人,像是晴美。
「對了,神田勇一的案子怎樣了?」旬子邊吃甜品邊問。
「今天就是為這件事……去了一趟TKS。」
「廣播電台?」
片山從口袋掏出那張舊照片的影印本。
「這個放在神田勇一的鈔票夾裡……怎麼啦?」
「乞嗤!」津川旬子連續打了幾個很響的噴嚏,「對不起──乞嗤!」
她從房間跑了出去。
「好熱鬧的人。」片山喃語,「果然很像晴美。」
過了五六分鐘,旬子回來了。在哈哈聲中喘氣。
「抱歉!我有時會噴嚏大發的。一定是冷氣空調的關係。」
「不要緊吧?」
「嗯。復發過一次,平息後,起碼半個月沒事──對了,那女孩怎麼啦?」
「她叫藤田由加利。」
片山重述在TKS聽來的事情,順勢說明口紅的由來。
「自殺?為甚麼呢?」
「她的同事好像也不清楚。我準備去翻查紀錄。」
「如果查到她和神田勇一之間的關係的話,請告訴我。」
「好的。雖是兇殺案,但若動機不弄清楚的話,無法查出嫌兇的。唉,我一有埋
怨就會被科長罵。」
喝完咖啡,兩人的午膳兼相親即告結束。已經三時半了。
走出餐廳,片山說:「我必須回去第一科。你怎麼打算?」
旬子「咭咭」一笑。
「相親之後,你不邀我到甚麼地方去嗎?」
「嘎?但……」
「是栗原先生交代的。他叫我到附近的S美術館走走喎。」
「美術館?」
「還叫我帶你一起去。不曉得為甚麼,他大概知道你可能不想去,所以吩咐我一
定要把你帶去。」
片山心知肚明。
「也許一起去的好。」他點頭,「在我表示可以之前,你可不能讚好。行不
行?」
「嗄?」津川旬子盯著片山瞧了半天。
S美術館?
踏入這種地方時,久保山覺得總是有點遲疑不決。
他總覺得自己不太適合這種場所。並非謙卑,而是實際上久保山完全不懂畫。
付了入場費走進去,他稍微挺胸而行──必須裝模作樣點好。
久保山良男認為在旁人眼中,這樣看起來會像是喜歡畫才來這裡的。
久保山二十七歲,作為商人,已經稱不上是新手,身上的西裝也與他的身份相
稱。
由於他在廣告策劃公司做事的關係,很通曉摩登畫和流行畫藝術。儘管如此,他
只知道作者名字或作品價錢而已。
要出來這種地方很簡單,只要說為工作外出就通行無阻了。
可是──這種畫好在哪兒?老實說,久保山是這樣想的。
走了一會,有點氣喘,於是到美術館正中央擺放的長板凳坐下。偶爾在這種場所
休息一下也不錯的。本來,久保山並不是來休息的。
望望腕錶,環視四周。
時間到啦……奇怪。
那傢伙明明是說一定要這個時間的──
入口一帶有些嘈雜。
「噓!安靜。」出聲責備的好像是教師,「一小時後,在這出入口前面集合。知
道嗎?絕對不准交談。」
「是──」
「懂了吧!」
約三十名女生,光是回答「是」就予人「吵」的感覺。
她們分成幾個人一組魚貫進場。一群人穿著整齊的校服而來,氣勢頗為壯觀。
久保山等這個團體走過,大概暫時談不到話吧!
不過,年輕女孩都很急性子。她們並沒有逐張逐張畫好好地看,很快就跑進裡頭
去了。
「哎哎哎,這幅畫的人像不像她?」
「像像像!」
由於某個畫中人跟某個電視藝人相似的關係,大家很開心。這也在「鑑賞」範圍
內吧!
有人在長凳旁邊坐下。
「久保山。」
突然被喊,久保山給嚇了一跳。
「嗄?」
「是我。」
那名學校教師轉向久保山看。
久保山想了一下。不可能是──
「你是安東?」
「對。」
「你……當老師?」
「是呀。女校的美術教師。」
跟久保山的西裝相比之下,安東穿的是法蘭絨外套,的確給人「藝術家」的印
象。
久保山的頭髮剪得短短的,而安東把頭髮留至肩膀附近。
「好意外──記得你的畫確實是不錯。」久保山笑說。
很安靜的場所。說話聲也變得低沉。
「久保山──在等神田?」
「喂。約好碰面的。你也是為此而來的?」
「假借率領學生參觀的名義。」
「是嗎?但,時間已過了。」
「神田不會來了。」安東的視線落在腳畔。
「他跟你聯絡了?我去了大阪。今早剛回來……」
「神田死了。」
說完,安東的眼睛瞄向正面的畫。
久保山呆呆地坐著──
「你說甚麼?」
「老師。」傳來「叭噠叭噠」的腳步聲,一名女生跑過來,「我可以買節目表
嗎?」
「可以啊,不能跑。」
「是。」
女生僅僅走了數米,又往前跑了。
「安東……是真的?」
「已經五天啦。這傢伙死了。」
「意外?」
「被殺的。」安東說:「聽說被人下毒。」
「怎會呢……是誰幹的──」
「別發出大聲音。」安東深深嘆息,「我看到電視時也大吃一驚。好像沒捉到兇
手。」
久保山靠到板凳的靠背上。
「我不曉得……那他不可能來了。」
「我也是他叫來的。但我沒問他有甚麼事。你呢?」
「沒有,甚麼也沒問。」久保山搖搖頭,「最近三年多沒見面了。」
「我也是。他為何突然叫我們來這兒呢?」
「毫無頭緒。」
安東看看周圍。「我要走了。總不能丟開學生不理的。」
「好的。安東,怎樣聯絡你?」
「我有名片。」
「我也有。」
二人分別在名片上寫下自己家的電話,然後交換。
「那麼,」安東正要邁步,「久保山──」
「甚麼?」
「不……下次見面再談。」
安東快步走進裡頭去了。
久保山拿著安東的名片,一時呆然若失。
神田……這傢伙死了?
在一群夥伴中,神田是最熱情開朗的一個。雖然書唸得不好,可是任何活動或派
對一缺了他就熱鬧不起來。
這傢伙應該去做電視藝人才是。大家都這麼說。這樣的神田死了。
怎會發生這種事?
久保山驀然回過神來。一直待在這兒也沒用。他把安東的名片塞進口袋,站起
來,往出入口方向邁步。
神田的死所造成的衝擊,使他沒時間去思考神田被殺,以及他為何把自己和安東
叫來這個地方的事。
「噢,對不起!」
正要出去外面時,久保山差點跟某個想進來的人相撞。是個穿長袖和服的美人
兒。
久保山目送這個倩影,然後因自己在聽聞神田的死訊而受女人吸引的事生氣。
何況,這女的是和男人在一起嗎?一個個子高瘦,似乎不太靠得住的男子──
聳聳肩,久保山繼續邁步。
「喵。」
見到福爾摩斯出現在眼前,片山瞪大了眼。
「你幹甚麼而來?」
「栗原先生的邀請呀。」
回答的當然不是福爾摩斯,而是晴美。
「怎麼,你也來啦。」
「對呀──咦,上次見過的。」見到津川旬子,晴美瞠目,「好漂亮!」
「謝謝!」旬子微笑,「假如內外皆美就好了。」
晴美「彭」地拍了一下哥哥的肩膀。
「老哥配不上的。死了心吧!」
「多管閒事!」片山說。
晴美把嘴湊近他耳邊:「我也穿件禮裙吧。怎樣?相親?」
「科長說到哪個地步?真糟糕。」
「別擔心。」旬子說:「和服嘛,我自己無法穿上的。」
「呃。」
「下次有機會的話,請片山先生幫我脫好了。」
片山羞得滿臉通紅,福爾摩斯「喵」的一聲嘲笑他。
「喂,科長的畫呢?」
「我還沒看。這次應該怎樣讚美才是?」
晴美也是在公司裡突然接到電話通知,想逃也逃不掉。
「這個嘛……總之先看了再說。」
「好像是在那裡頭的小房間。」
福爾摩斯率先走在前頭。一群穿學生服的女生,正從小房間魚貫著走出來。片山
吃了一驚。
「甚麼玩意?」
「難道在開同學會?」
其中一名女生發現了福爾摩斯。
「嘩,三色貓!」
「好可愛!」
福爾摩斯似乎也焦急了一剎那,根本來不及躲避,一下子就被女生包圍了。
「福爾摩斯大受歡迎呢!」
「牠正在冒冷汗吧──咦?科長,你在這兒呀。」片山說。
栗原露出一副輕鬆的笑顏。
「啊,你來啦!哎,真漂亮!」他見到津川旬子,聲音提高。
「多謝操心了。」
「不不不,你那邊的署長有個好部下,真幸福啊!」
「回去以後,我要踹他一腳。」旬子說。
晴美噗哧而笑。
「剛才那些女學生幹甚麼來的?」片山慌忙打岔而問。
「哎,純真無垢的眼光果然敏銳。看到我的畫,她們感動地說『可愛』。」
「哦……哪幅畫?」
「那邊正面的──本人得意之作。」
片山等人陸續走上前去。
白色的畫布中央,畫了一顆小小的紅色的──心。僅此而已。
的而且確,肯定是「可愛」沒錯。
片山看看畫題。題目是「小心」!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跑掉的兇器 5】
「我該走了。」栗原望望腕錶說。
片山鬆一口氣。他們已經在這間美術館內來回繞了將近一小時,兩腳如棒一樣僵
了。
晴美、津川旬子和福爾摩斯似乎對畫頗有興趣,各自跑來跑去地看畫。
「那我也一起好了。」片山說,被栗原瞪了一眼。
「丟開相親對方不理?今天不用上班了。休假。」
「可是科長──」
「你呀,需要所謂人間的感情。懂嗎?」
「呃。」
「今天好好陪陪她吧。陪到今晚也不要緊。」
「不要。」
「這還算是年近三十的男子漢?沒出息的傢伙。」栗原嘆息,「喂,印象如
何?」
晴美和津川旬子適時走過來的關係,片山鬆了一口氣。
「學了好多東西。」晴美作出圓滑周到的答覆。
「十分震驚。」旬子說:「原來顏料可以用到如此多采的地步。」
「是的……」栗原假咳,「那麼,我得回去搜查一科了。你們慢慢走吧。」
然後又對旬子說:「如果你想去甚麼地方看看的話,告訴片山,他會帶你去
的。」
晴美拼命忍笑。待栗原揮手走開後,片山埋怨著說:
「科長真是,自說自話。」
「他為部下的事擔心嘛。對了,我有工作在身。」晴美說。
「晴美……你也要走了?」片山一下子膽怯起來。旬子笑了。
「我也要回酒店去了。片山先生,你請便。」
「不……假如我一個人回去一科的話,不知科長會說甚麼……甚麼事?」
片山之所以發問,是剛才的女生中,有四五個忸忸怩怩地望著他們這遑。福爾摩
斯迅速躲在晴美身後。
「對不起……請問,有沒有看見我們的老師?」
「老師?」
「他明明說一小時後在門口集合的,但已過了一小時二十分鐘了。」
「奇怪。」晴美說:「何不到裡頭轉一圈看看?」
「轉了三圈了。哪裡也不在……」
女學生彷彿束手無策的樣子。
「哥哥,幫忙找一找如何?」
「但……這種地方範圍有限,不是嗎?」
片山過去窺望了男廁。沒有人在。
旬子和晴美也帶著福爾摩斯去找了。
尋人?也許會比相親來得好,片山想。
可是,當三十分鐘過後,他就說不出那句悠閒的話了。並不是太大的美術館,怎
麼找都有個限度。
他去叫了警衛一起來找,但到處找不到。
女生聚在一堆,不安地小聲交談。
「好怪。」晴美說:「老師不可能一個人先回去了吧!」
「看來相當麻煩。」旬子恢復女刑警的臉孔,「會不會是捲入甚麼犯罪……」
「不可能是……」警衛說。
「甚麼?」
「唔,裡頭有個擺放下一次展示品的倉庫。沒看的只有這個地方而已。」
「去看看。請帶路。」
「好的。不過,這地方沒鎖匙是打不開的啊。」
警衛跑去把鎖匙拿來。
通道的深處,在擺現代畫雖刻品的背後,有一道大鐵門,警衛稍微彎身下去把鎖
匙插進鎖頭裡。
「鎖頭有毀壞的痕跡,說不定有人撬開過。」
他把鐵門打開了。
「果然。會不會在這兒?」
裡面微暗。
「燈呢?」
「我現在去開。」
在燈亮以前,片山突然嗅到某種味道。是甚麼呢?好像在哪兒聞過的感覺。
燈亮了。
「喵。」
福爾摩斯的叫聲在倉庫中回響。
這裡擺滿用木框捆包的箱頭。其間有血泊蔓延。
一名男子倒在這裡。
背後揚起短促的驚呼。其中一名女學生跟來了。
「這是──你的老師?」片山問。
女學生帶著蒼白的臉點點頭,然後放聲大哭……
「瞧。」
旬子悄悄走近去,俯視一隻掉在男人身邊的小玻璃瓶。
「甚麼呢?」
「裝有液體──不過,這些血……一定是刺傷了。」
「是,是嗎?」
怕見血的片山,首先從這裡出來,然後指示警衛馬上報警。
那段時間,旬子彎身下去替男人把脈。
「死啦──一看就知道。」她站起來,「多半是背部刺傷了。但,為何在這種地
方……」
「喵。」福爾摩斯尖叫,然後走到開著的鐵門前面坐下。片山走過去,俯視福爾
摩斯。
「對……是了。」
「怎麼啦?」
「即是──是誰打開這道門的。福爾摩斯說盡量不要碰這裡。」
「怎麼回事?」
「上面應該有開門的人的指紋在。也許是死去的當事人打開的。」
「他為何這樣做?」
「不曉得。不過,假設是兇手打開的話,當時受害者在幹甚麼?」
「不可能站在一邊看吧……」
「地上沒有拖曳的痕跡。受害者是自己走進來的,然後被刺。換句話說,他是明
知一切而走進來的,不然就是被人威脅著進來的。」
「自己開門?」
「嗯。大概被槍指著吧。」
「是嗎?若是這樣,不如開槍打死他就好了。」
「會有槍聲。因為這裡太寧靜了。如果刺殺的話,身上會有噴出來的血,看來兇
手是相當冷靜的人。」
片山對晴美說:「喂,你去跟女學生談談話嘛。」
「我嗎?也好。」
「關於這位老師的事,盡量問個清楚。」
「好吧!」
晴美輕輕摟住那名還在哭泣的女學生的肩膀,陪她一起走了出去。
旬子向片山走過來。
「片山先生,你好善良啊。」她說。
「因為萬一那班女孩一齊大哭的話,我不知道該怎辦。」片山說:「真是……變
成一塌糊塗的相親啦。」
「不過,可以早發現呀。兇殺案不是繫於最初的搜查行動麼?」
她給人出奇幹勁十足的感覺。
畢竟很像晴美哪,片山想。
終於傳來女生集體同聲大哭及靠近了的警笛聲……
片山等人回到公寓時,已近晚上九時。
津川旬子也在一起。先一步回來的晴美邀她一同吃晚飯。
「我回來啦。」片山開門,「請進。」
「你回來啦──」那人說了一半,片山張大嘴巴。因為應門的是……
「石津?幾時來的?喂,晴美,怎麼回事?」
「沒有……我……」石津的眼睛轉向穿長袖和服的津川旬子,「好漂亮的……」
「上次見過的刑警小姐哦。」
「你好。」旬子走進屋裡,「打攪啦。」
「已經預備好啦。」晴美在廚房說:「津川小姐,穿和服會不會不自在?如果不
介意,不妨換上我的衣服,如何?」
「但……可以嗎?那就不客氣了,承你盛情。」
「來,請。」晴美把旬子帶去裡頭的房間,關上隔門。
「辛苦啦。」石津說。
「唔,累死了。」
「聽說去看栗原先生的畫了?」
「唔?啊,這也是原因。」
「聽說去相親了?還被女學生包圍甚麼的。」
「那是福爾摩斯。」
「其他還發生了甚麼?」
片山望望石津,說:「其實,只是發生一宗命案罷了。」
隔門打開,旬子換上晴美的裙子和毛衣走出來。
「哈,果然舒服多了。雖然我小時候常穿和服的。」
旬子幫晴美預備晚餐去了──
「說來也很怪。」片山側頭不解地說:「他是高校的美術教師哦。為何被殺?」
「老師嘛,也有各種遭遇的。」晴美說:「石津,添飯嗎?」
「好,對不起!」
這時,片山半碗飯還沒吃完。
「我們連續遇到兩宗命案哪。」晴美說。
說的也是。想想也真古怪。僅僅四五天內,竟然發生兩宗命案。
有可能這麼偶然嗎?
片山看看福爾摩斯。剛才福爾摩斯吃過了所分到的東西,在角落的坐墊上蜷成一
團。
電話作響,晴美去接。
「──請等等。哥哥,南田先生。」
「好。」片山用茶把嘴裡的飯吞下去,過去接電話,「喂──是的──嘎?肯定
嗎?」
晴美和旬子對望一眼。
「知道。那麼,明天見──謝謝。」片山放下話筒。
「怎麼啦?」
片山回到飯桌前坐下。「關於跌在死者身邊的瓶子。」
「嗯啍。」
「裡頭裝的是氰酸化合物──造成神田勇一死亡的同樣東西。」
「那……兩宗命案有聯繫不成?」
「應該是了。不太可能是偶然。但……是怎麼一回事?」
「其中一名女生說,她見到她的老師和一個像商人的男子談話,對嗎?」旬子
說。
「對。死者的口袋裡有張名片……」片山翻開記事簿,「──『久保山良男』。
可能這男的是關鍵。」
「神田。安東──那位老師。然後是久保山。」晴美點點頭,「福爾摩斯。你有
甚麼高見?」
福爾摩斯抬臉「喵」了一聲。
然後起身,「登登登」地走向窗旁,接著來到飯桌荊,又叫一聲。
「窗……你說那粒子彈的事?」
「喵。」
自此,福爾摩斯回到牠坐墊的固定位置,馬上閉目養神。
「好有趣的貓。」旬子笑了,「片山先生的家真獨特,正如栗原先生說的一
樣。」
「這傢伙才獨特。」片山指一指石津。
「嗄?」石津抬起頭來,「你是指我很會吃嗎?」
當事人似乎完全不當一回事。
「打攪到那麼晚,真對不起!」津川旬子說。
她和片山離開公寓,一同走在路上。
已經十一時多了,是晴美把片山趕出來的。
「你要好好讓人家搭計程車呀!」
「不要緊的。我在馬路上截車好了。」旬子說。
「不行。如果不送你上車,我妹妹會很可怕的。」
「唷。」旬子笑了,「不過──她是好妹妹。」
「是嗎?」
「假如今天的案子和神田勇一有關的話,我可能會多留一陣子。」
「唔。神田勇一的案子一直沒線索……怎麼啦?」
發現旬子停步,片山回頭看她。
「不……是蕭邦。」旬子仰頭看一間路過的房子的二樓。
鋼琴曲從亮著燈的窗口飄來,當然只是輕微地傳出而已。
旬子以柔和的表情一直仰視那個明亮的窗子。
片山也停下來,一言不語,因他覺得甚麼也不說比較好。
「小時候,我家附近有間很漂亮的房子……」旬子彷彿在自言自語,「磚造的,
牆上爬滿常春籐,我常站在外面,一動也不動地注視那個窗口。時常聽見鋼琴曲,大
概有甚麼人在練習吧……偶爾有個男孩從窗簾的隙間探臉出來窺望。四目相投時,我
的心撲撲在跳──倏地跑掉。」她笑一笑,「那時真可愛呀。雖然不久我就搬了家,
搬去蠻遠的地方,但一到暑假或放長假時,我就特地跑去那邊了。」
驀然回到現狀似的,她說:「抱歉,我說得太多了。」
二人又邁步往前走。
片山手上抱著旬子那套用包袱包著的和服。雖不重,但體積卻大。
「真的不必送了。」旬子在大路旁站住,「計程車馬上就來的。」
「可是──」
「讓你拿包袱,對不起!」旬子接過她的衣物,「啊,計程車!」
來了一部空車,立刻開上前來。
「那麼,明天再聯絡。」旬子說:「晚安!」
「小心!」片山替她把車門拉住。
旬子先把包袱放進座位,然後──飛快地印了一下片山的臉,鑽入車廂。
「喂,朋友。」司機探臉說:「你不放手的話,車子開不動呀。」
「回來啦。」晴美正在廚房洗刷,「她好端端坐上計程車了?」
「嗯。」片山點點頭,「她自己上車的。」
「那當然了。」晴美望望哥哥的臉,「嚇人。」
「甚麼?」
「臉上有口紅,怎麼臉孔如此嚴肅?」
「對不起!」片山慪氣地說:「咦,石津呢?」
「回去啦。哎,關於津川旬子這個人。」
「甚麼?」
「我想她是好人……但似乎有點落寞,好像背負甚麼『陰影』的感覺。」
「唔,是嗎?」
晴美這種看人的眼光很準確。
片山一骨碌地躺在榻榻米上。
開了電視,名曲介紹飄揚起來。是德國一帶的風景吧?演奏的曲子,片山也知
道,是巴哈的「杜卡達與賦格B短調」。
福爾摩斯「登登登」地走過來,俯視片山的臉。
「有甚麼事?」
「喵。」福爾摩斯叫一聲,轉向電視。
片山坐起身來。
「是呀……說起來也是。」
「你在嘀嘀咕咕地說甚麼?」晴美說。
「不……關於神田勇一和今天的安東的案子。」
「怎麼啦?」
「神田是當時有子彈飛來,但他是被毒殺的。今天是毒藥在死者身邊,卻是被刺
死的,不是好像搞錯位置嗎?」
「說的也是。」
「聽見這首曲子,我想到了。就像『賦格曲』一樣,同樣的主題,卻追趕著調換
重複……」
「音樂上的。但這個有甚麼含意?」
「不──我只是想到罷了。我不是兇手,所以不懂。」
「喵。」福爾摩斯叫。
電視的「杜卡達與賦格」華麗地結束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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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過去重返之日 1】
「但是,科長……」片山欲言又止。
片山本來就容易「打住」。現在他之所以停止說話,是因當事者精神奕奕地走進
搜查第一科之故。
「早安!」
一身運動裝打扮的津川旬子,把「朝氣」散發到四周,有一種神采飛揚的感覺。
「嗨,早。」栗原十分親切,「剛剛正在跟片山談著。片山也幹勁十足的,希望
和你同心合力,一起查案。」
片山可沒這樣說呀!他很生氣,但他決定不說話。
「彼此彼此。我想向搜查科那些老練幹探多多學習哪。」
「好好合作吧!」栗原對津川旬子的「恭維」大感受落,「基礎是最重要的,我
也極力灌輸片山這個觀念。」
「跟繪畫世界是一樣的。」津川旬子說得一本正經的,栗原不由嗆住咳不停,片
山差點笑出來,好不容易忍住了。
「那麼,今天──」
「片山,你來說明一下。」栗原說。
「呃。」片山不情不願地拿出記事簿並打開,「先去造訪安東和敏的家,向未亡
人錄口供。」
「安東是女校的教師吧。」栗原說。
「是的。他在校內,學生對他的評價很好,不可能引起被殺之類的麻煩。」
「那瓶毒藥是怎麼回事?」
「出處還沒搞清楚。雖然掉在安東的屍首旁邊,但不曉得是不是安東帶來
的……」
「唔。瓶子上沒留下指紋吧。」
「我想去查一查,安東和神田之間有些甚麼關連沒有。還有安東身上所找到的名
片上那個叫久保山良男的人。」
「他在廣告公司?」
「是的。但怎麼打電話也找不到他。總之,希望今天之內見到這個人。」
「那你去吧──片山拜託了。」栗原後面那句是對津川旬子說的。
「彼此彼此。」旬子嫣然一笑。
片山帶著祈禱的心情,祈求今日千萬不要暈倒才好……
「是不是給你添麻煩?」出到外面時,旬子說。
「不是這個意思……」片山支吾著。
「可是,你臉上寫著『糟糕』兩個字呀。」
片山唯有苦笑的份兒。
二人離開警視廳。今天是涼爽的秋日。
「好舒服的天氣。」旬子大大吸了一口氣,「昨晚刮過風的關係,空氣很清
新。」
「……為何和我拍檔?」片山說:「你知道我的外號嗎?」
「『小姐』是不是?一見血就貧血暈倒。」
「你說對了。」片山點點頭,「我不適合當刑警的──啊,搭計程車去好嗎?」
「電車好了。難得好天氣嘛。」
其實片山也想這樣做,不由鬆一口氣。雖然沒有「計程車恐懼症」,但在狹窄的
車內只有他和津川旬子兩個的話,感覺總不太舒暢。
「我不喜歡地鐵。繞遠一點不要緊,搭其他線路。」旬子說。
「好哇。沒啥大不了的分別。」
跟忽忽忙忙、來來往往的上班族相比之下,二人以比較從容的步找走著。
「你明知自己不適合當刑警,幹嘛還做這一行呢?」旬子邊走邊問。
「唔……形勢所趨吧。先父是一名優秀的幹探。」
「我聽栗原先生說了,包括片山先生提過辭職信之類。」旬子愉快地說:「結果
辭不成。畢竟你是適合這份工作的,不是嗎?」
「怎麼樣呢……總之,每當替犯人扣上手銬時,我的胃就隱隱作痛。」
「這正是片山先生的長處呀。」
「長處?」
旬子望一望罕見的美麗晴空。「在東京,這種涼風習習的舒服日子,一年中有幾
天?」
「呃……」
「無論任何工作,一年中只要有一次覺得獲得回報,不就好了嗎?」
旬子的話語意外地沉重,片山不由困惑,予人她在述說自己親身感受的印象。
說起來,津川旬子又為何當差呢?片山第一次想到這件事,可他不敢多問。
她並不快樂。
片山首先產生的印象就是這個。
當然她現在不快樂。因為安東和子的丈夫剛剛遇害了。然後,她穿著黑色套裝,
滿臉倦容地坐在片山他們面前。
片山感覺到的是,她已經有一段很長時間不快樂了。
「節哀順變。」片山先依例致意一番,「關於你先生的案件,若是對兇手有頭緒
的話,希望你說出來聽一聽。」
隔了好一陣子,安東和子才開口。
「呃……完全沒頭緒。」
「是否有──金錢上的借貸之類?」
安東和子的臉上首次浮現朦朧的笑容,說:「這間房子,沒甚麼可借貸的。」
的確,恭維的話說不出口,如此陳舊的平房,不可能住得舒服。
「那麼……你先生是否被甚麼人懷恨之類的──」
「大概有人仇恨他吧,因為他是被殺的。不過,我不知道。」
她雙頰消瘦,露出十分疲倦的樣子。
「在工作方面順不順利?有沒有聽見他發怨言甚麼的?」
「這個……是說過上面的人壞話。不過,這種事任誰都會說的,不是嗎?」
「有無關連特別事情的?」
「沒有──說起怨言,他常提的不外是待遇不好啦、房子太破爛,不好意思把學
生叫到家裡來甚麼的。他的學生來自私立女校之故,家境富裕的佔多數……」
「原來如此。」片山點點頭,翻開記事簿子,「對了──神田勇一這個人,你認
識嗎?」
「神田……」和子側側頭,「想不起。」
「對久保山良男這個名字有無頭緒?」
第一次,和子的臉上出現了表情。
「久保山──」
「認識嗎?」片山挺前身子。
這時,坐在片山斜後方,一直沉默不語的津川旬子突然說話了。
「當然認識了。你不可能忘記這位久保山君的。」
片山驚訝地回過頭去。在這之前,安東和子幾乎沒看津川旬子一眼。她倏地轉睛
看她。
「你……」
「我沒想到和子是你。」旬子說:「你忘掉我了?」
和子瞪大了眼。
「旬子……是旬子?」她發出沙啞的聲音。
「對呀。也許變了一點,但不至於像你變得這麼多吧!」旬子的說法輕描淡寫。
安東和子霍地站起來,奔進裡頭的房間去。片山啞然。
「你認識這位太太──?」
「非常認識。」旬子點頭,「她是我高中時代的同班同學。」
「你說甚麼?那……」
「等她回來,大概會告訴你的。」旬子說:「她舊姓大�晼C你們說安東太太叫和
子,我沒想到是她……」
正當片山呆若木雞時,安東和子回來了。
「對不起……太意外了。」
片山察覺到,安東和子稍微化過妝,頭髮也梳理過。
「旬子──好驚奇呀。」她目不轉睛地注視她,「不過,你沒怎麼改變。」
「還好。何況我還單身。」旬子說:「久保山君的事,你沒忘記吧?」
「哪個久保山?」
「對呀。久保山良男。你不是對他迷過一陣子麼?」
「他叫良男嗎?」和子搖搖頭,「已經……連臉孔也記得不大清楚了。」
然後,和子稍微不安地說:「連久保山也──被殺了?」
「不是的。久保山呀,在死亡現場和你先生碰過面哦。」
「他和外子……對。他們的確曾經是一夥的,不是嗎?」
「對。那天,好像是你先生突然提出要把學生帶去那間美術館的。」
片山嚇一跳,問:「為何你知道──」
「我向學校查詢過了。若要帶學生外出的話,一定要經過批准,對不?於是我和
他那班學生的班主任老師談了,得悉某一天,安東突然表示說帶學生去看畫展。」
「那麼說,他是為了要在那邊跟久保山見面──」
「作為率領學生外出的理由哦。肯定是相當緊急而重要的事,不是嗎?」
片山覺得有趣起來。確實,旬子的說法是正確的。不過,旬子瞞著地做這件事,
多少有損片山的面子就是了,雖然片山不會一直介意這種事。
「你和久保山交往到甚麼時候?」片山問安東和子。
「不……沒有。結婚以後完全沒來往。」和子搖搖頭,「對了,旬子,剛才你提
起一個叫神田的……」
「對,神田勇一。喏,那個趾高氣揚的神田勇之介的兒子。」
「啊!我想起來啦。」
片山眨眨眼。「那麼說──神田勇一、安東和敏、久保山良男……」
「嗯。」旬子坦直地點頭,「和我們同校的男生。我和大�朁M子跟他們同學
年。」
「為何不早說呢?」連片山也投訴了。
「一查就知道啦,而且,栗原先生說過,叫我盡量不干擾你。」
「可是……」
說也沒用,尤其對付這種高招的女子。
反正片山已被晴美訓練成銅皮鐵骨了。
換句話說,神田勇一和安東和敏都是同校的同班同學,他們兩個陸續遇害,肯定
在動機方面有某些共通點。
安東和子聽津川旬子講述了神田死去時的情況。
「想起來了。在電視新聞上見過。但沒想到那就是神田君……」
「他好像是房地產公司的出色營業員哪。」旬子說。
「果然!那個神田從來不就是這樣嗎?噯,記不記得有一回,在爬後山的時候─
─」
「對對對!他從懸崖掛懸給大家看,假扮活劇英雄。」
「是呀!後來爬不上來,還哇哇吵著大嚷大叫。接著跑來一隻狸,大家嚷著『好
可愛,好可愛』地狂追,把神田丟在一邊不理……」
「對呀對呀。那真是傑作!」
「當時呀,神田被老師發現下落,把他拉上來,獲救以後他暈倒啦。你知不知
道?」
「不知道。第一次聽見呀。」
「我看到了。因我嫌追狸麻煩嘛。那時我長得胖呀,雖然現在很苗條,我不願意
跑。回來了,見到神田躺在那兒,結城老師──記得結城老師嗎?很年輕就禿頭那
個。他「彭彭」聲拍打神田的臉。神田醒來,你知道他說甚麼?他說『老師,我的臉
上有蚊子?』。」
和子說得很快,發出尖吵聲大笑,笑得身體搖擺不已……
然後,她的笑聲突然中斷,往津川旬子摸身過去似地抱住。
「旬子……旬子……我……」
津川旬子一直摟著和子的肩膀,讓她繼續嗚嗚咽咽地哭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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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過去重返之日 2】
「生氣了?」津川旬子問。
「嗄?」片山止步,「我嗎?」
旬子笑了一下。
「生氣的臉不適合片山先生。」她說:「因我有許多事瞞著你吧!」
「呃。不過──已經過去了。但……」
「但甚麼?下次再犯就打屁股?」
「我不喜歡暴力。」片山一本正經地說:「倘若知道兇手是誰,請好好告訴
我。」
「我答應你。」旬子也一本正經地說。
「對了……」片山打開記事簿,「接下去──去見那叫久保山的人吧。」
「那邊轉角處有租車公司。」旬子說:「我覺得先租一部車比較好。」
「為甚麼?」
「租下來再說。」
片山覺得,這個跟晴美同一型的女性,連說話語氣也很相似。
租好車後,片山讓津川旬子坐上前座。
「從這裡去……走哪邊比較近?因我是『方向盲』來的。」
說著,片山從車上的旁袋取出一份道路地圖。
「不需要地圖的。」旬子說。
「嗄?」
「只要跟著那部計程車就行了。」
這人說的盡是叫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哪──片山側頭表不解。
「請看。」旬子說:「那部車停在安東和子的家門前哦。」
確實,那計程車在安東的家前停下,按了一下喇叭。
「你怎曉得?」
「快要回去時,我看到電話旁邊的字條,上面有電召計程車的號碼。」
「但……」
話沒說完,片山已見安東和子從家門口忽忽忙忙地走出來。她不是黑衣打扮,而
是換上樸素的便裝套裝。
「她到哪兒去呢?」
「只要跟蹤就知道了。」旬子說了一句理所當然的話。
片山發動汽車引擎,跟在那部開動了的計程車後面。
午休過得愉快的,不單只是學生。
由於午休可以喘一口氣,做老師的能吃便當,所以也很愉快。
「咦,結城老師,吃『愛妻便當』?」社會科的教師佐伯拍拍結城的肩膀,「烹
飪技術如何?」
「跟教科書一樣的調味。」結城哲也說。
職員室內哄然而笑。大概有一陣子會這般被嘲笑了,結城想。
但已作好心理準備。怎麼說?到了四十六才娶妻,而且娶的是比自己年輕二十歲
的學生……
當然,其他學生也很熟悉結城的妻子小夜子。他們在暑假期間舉行婚禮,盡量做
到不張揚。
這個市鎮不大,無法草草了之,謠言也不像大城市那樣很快消失。
「老師,你從很久以前就注意當學生的小夜子麼?」畢業了的女生問了他好幾
次。
其中有人說甚麼「在學中就對她『出手』過」的,結城慌忙否認。
的確,小夜子在學期間就吸引了結城。她並不出眾,甚至可說是個樸素乖巧的女
孩。
在同年代的女孩中,小夜子很少嘩嘩然,而是孜孜不倦的啃書型,成績也屬中中
程度。
高中畢業後,小夜子在K市內就職。她所以和結城再會,是因學校的事,結城偶
爾到小夜子服務的地方造訪。當時小夜子穿著陳舊的工作制服,跟在學時一樣,孜孜
埋頭做事……
她的容貌,看在結城眼中是非常新鮮的。然後,第二天,結城以「從前的級任老
師」的身份約小夜子吃飯……
「老師。」有人喊,「結城老師。」
「嗯?」他抬起臉來。
「有客人。」那位女教師笑著說。
回頭一看,見到小夜子站在教員室門口忸忸怩怩的樣子。
「進來吧,松原,別客氣。」佐伯喊她。
「佐伯老師。她不是松原小姐啦,現在是結城太太。」
「噢,糟糕!」佐伯搔搔頭,「見到她的臉,總是想到以前。」
松原是小夜子的舊姓。結城連忙喝一大口茶,站起來,往開著的門走去。
「怎麼啦?」
「這個──你忘了拿。」小夜子遞出一個文件夾子。
「啊,是了,我下午要用的。」
「我就想到是,所以帶來了。」小夜子稍微出去走廊,「還有……」
「甚麼呢?」
小夜子的打扮是毛衣和裙子,而且是苔綠色的樸素組合。
二十四歲的小夜子,盡量打扮得老氣一點。結城以四十六的年齡,頭已相當禿
了,這是從少年而起的事。
走在一起時,搞不好被人當作「父女」,小夜子竭盡所能地塑造「主婦」的形
象。
「剛才接到一個電話。」小夜子以稍微低壓聲音說:「東京打來的。神田先
生。」
「神田?」
「神田勇之介先生。」
「哦……他為了兒子勇一的事去了那邊吧。」結城點點頭,「大概是相當大的打
擊吧。勇一是獨生子,神田先生很疼他的。」
「他說有話跟你說,叫你有空時,打電話到這邊給他。」小夜子遞了一張字條給
結城。
「在酒店?知道了。他還說了甚麼?」
「他說兒子的喪禮回來這邊舉行,請你務必出席。聲音無精打采的,叫人懷疑是
不是神田先生。跟平時那個自大的他不一樣。」
小夜子上班時期,因工作上的關係見過神田勇之介好幾次。
「也許吧。」結城說:「好的,我會給他電話的。」
「那麼,我走了。」小夜子欲言又止地說:「老公……」
「甚麼?」
叫結城做「老公」,小夜子仍感難為情,在家時,她常叫他「老師」。
「今晚會遲嗎?」
「不,大概六時左右回到。」
「那我先預備晚餐啦。」小夜子喜悅地微笑,「對不起!我貿貿然跑來。」
「沒關係。你把這個帶來了嘛。」他舉起手中的文件夾給她看。
「是。我忘了。」小夜子笑一笑,「拜拜。」她揮揮小手,轉身離去。
直等小夜子的身影從走廊的轉角消失了,結城才回到教員室。
「太太呢?回去啦?」佐伯喊。
「我忘了拿東西。」結城這樣說。
他不想多談。他太忙,無暇聽人的閒言。
回到座位繼續吃便當。小夜子交給他的字條,折成兩折擺在桌面。
在他撥動上面的電話號碼(這裡的電話還是撥號式的)以前,他需要一些心理準
備……
──小夜子和丈夫分手後,急急走在走廊上。
這是婚後第一次來母校。畢業後雖然常來露露臉的,但其他同學也這樣做。一旦
跟結城結婚後,反而不敢跑來。
由於畢業生和教師的妻子,立場完全不同之故,來了之後,不知何故地想盡快離
開,覺得不好意思得很,為甚麼呢?
老實說,從做學生時代起,小夜子就很喜歡結城了。也曾悄悄在日記裡寫下愛慕
之意。可是,畢業以後,在忙碌的日子中,這種感覺逐漸淡薄。
她之所以知道這股愛慕之火並無完全熄滅,是當結城到她的工作地點來,並接到
他來電約吃飯的時候。那次重遇,小夜子已很清楚地作出決定,她要嫁給這個人……
「松原。」有人喊她,「是不是松原?」
她憑腳步聲知道是誰。在走廊上也穿皮鞋走動的人並沒有幾個。
「宇山老師……好久不見。」
「噢,對了,不能再稱呼你松原啦。」
宇山弓江是英語教師,也當過小夜子的班主任。她是個身材修長、時髦文雅的城
市派女性。
「去找結城老師了?」
「我拿了他忘了帶的東西給他。」
「唷,松原同學完全是主婦氣派啦──不,是結城太太才對。」
「老師,你還是很精神哪。」小夜子不知說甚麼好,只好這樣說。
「還好啦。精神是我唯一可取之處嘛。」宇山弓江笑了,「不過嘛──沒想到結
城老師和你結婚,嚇了一跳哪。」
小夜子垂下眼睛。
「好像是──形勢所趨似的。」
「形勢所趨?沒有的事。從你在學時起,他就喜歡你了。現在我還記得,有次你
感冒,請假三天,結城老師好擔心呀,還說『去她家看看她好不好』甚麼的。」
小夜子發現,有好幾個學生停步下來往這邊看。當然,現在的高中學生不可能直
接認識小夜子。
但是,這畢竟是個小市鎮。上面有哥哥姐姐,知道小夜子的也不少。
「看你的打扮,完全是主婦模樣了。已經準備生小孩了嗎?」
明顯地,宇山弓江的音調提高,彷彿要讓周圍的人聽見似的。
「還沒想到這些……」小夜子支吾地說:「那我告辭啦。我還有地方要去一
下。」
「加油吧!」
宇山弓江的聲音已在背後,小夜子快步走出校舍。
「老師,她是──」
「跟結城老師結婚的人呀。她在校的時候,風頭很猛哦。」
宇山弓江和周圍學生談話的聲音傳到耳裡,小夜子加快腳步。儘管如此,宇山的
聲音就像追趕她似地變大……
難道這是錯覺?
但──小夜子放慢腳步,一邊喘氣,一邊往前走。
但……
宇山弓江愛過結城的事,在新婚之夜,小夜子聽丈夫提過。據說兩人也曾交往
過。
「不過,從未有過親密關係哦。」丈夫發誓。
小夜子當然信了。她說她信任他,在初夜的晚上,躺在他的懷裡說的。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據丈夫說,由於兩人性格不合,結果分了手。
但從剛才宇山弓江的說話方式,以及她像射箭般的視線,很明顯令人感受到她對
小夜子的嫉妒。不,說不定是進一步的恨意。
小夜子加快腳步,就像宇山弓江的視線在後面窮追不捨似的。
「怎麼搞的?」片山喃喃自語。
「肚子餓不餓?」津川旬子的問話,似乎沒聽進耳內,過了一會才問:「甚
麼?」
把旬子逗笑了。
「午飯時間過啦。我去買點吃的好嗎?那邊有間漢堡包快餐店。」
「那……」
「漢堡包好嗎?」旬子打開前座的車門。
「我要芝士漢堡。」片山說:「還有咖啡。」
「好的。」旬子快步走開了。
從一小時前,片山和旬子坐在租來的車上「埋伏」。
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有間愛情酒店。他們尾隨安東和子所乘的計程車,而它居然
停在這間酒店前面。
安東和子忽忽忙忙地走進酒店中,現在還沒出來。
怎麼搞的?
片山之所以有點發呆,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裡碰面的對手是兇手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換句話說,和子是串謀?
片山覺得不大可能。
津川旬子很快拿著紙袋跑回來。
「請。這個是芝士漢堡。」
「多少錢?」片山掏出錢包。
「不用啦。當作學費。」
「不,請讓我付。不然妹妹會駕我的。」
旬子咭咭一笑,說:
「好,那就不客氣了。」
「知道甚麼嗎?」片山邊啃芝士漢堡邊說。
「甚麼東西?」
「安東和子的事。」
「哦……沒甚麼。只是覺得──她可能不太幸福。」
「這也是我的感覺。」片山說:「但,她的丈夫剛剛被殺不久……」
「和子的悲傷不是矯裝的。」旬子說:「而人──儘管是一對相愛的夫婦,有時
也需要甚麼人的幫忙。」
片山飛快瞄了旬子的側臉一眼。
「即是說……這個情形,與案件毫無關係?」
「我想是。」旬子點頭,「假如和子和甚麼人串謀殺夫的話,這個時候不會在酒
店會面的。」
片山也覺有理,的確,這個時期應當盡量避開才是。
「出來啦。」旬子說:「和子一個人。」
「男人大概待會出來吧。我想看看男的是誰。」
「同感。」旬子說。
放眼看去,安東和子彷彿根本沒察覺到片山他們的車子,注大路走去截計程車的
樣子。
幾分鐘後,男人出現了。
「噢。」旬子吃驚地說:「和子的口味也未免太差勁了。」
很風趣的說法,不過片山覺得很對。
那男的是神田勇一的父親──神田勇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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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過去重返之日 3】
「喂,我馬上回去,找幾個例子再送過來。我想你一定滿意的。」
久保山良男合起文件夾,收進公事包。
「拜託了。唉,電台這種地方就是小家子氣,形象必須開朗點才好。」年輕導播
說。
「唔,可以說,以後是收音的時代了。」久保山圓滑地說。
這是電台走廊上闢出來的小小會客空間。
在這種地方商談廣告事務,短時間就完畢,久保山無任歡迎。
沒作最後決定的商談,甚至被人拖牽到夜間應酬,他最受不了。
「那麼,告辭了。」久保山站起來的時候,有聲音說:
「對不起!是不是久保山良男先生?」
「是……」久保山滿臉疑惑地說。
「咦,不是刑警先生嗎?」那導播說:「我是石井。石井一馬。」
「你好。」片山說:「談公事?」
「已經完畢了。」石井說:「不是找我有事吧?」
「不,今天是找這位朋友。」片山向久保山出示警察證,「有點事向你請教。」
「找我嗎?」
「關於神田勇一、安東和敏的事──你認識他們吧。」
久保山有點狐疑地說:「認是認識……我聽說神田被殺了。不過安東──」
「他又遇害了。」
不知他完全不知,抑或在做戲,若是做戲就是名演員了。
久保山「咚」地坐下。
「假的。」他說:「我才見過他不久。那只是……前天的事。」
「在哪兒見到他?」
「哪兒──『S美術館』。」
「他是在那裡被殺的。」
久保山臉都變得鐵青了。
「真的?」
「很遺憾。」走過來接腔的是津川旬子,「久保山君,認得我嗎?」
久保山呆呆地望著旬子。
「是你?津川!」他喊。
「對了。我現在是K市的刑警。」
久保山露出似乎連驚愕也來不及的樣子。
「神田吸大麻呀。」
久保山終於沉著下來,大口大口地喝完水後說。
地點換了。他們在導播石井一馬的帶領下,移去一間空的會議室。
「那人並沒有成熟哪。」津川旬子說。
「唔……大概是吧。」久保山頷一頷首,「他是憑父親的關係進入那間地產公司
的,還經常說『終歸我是宴會組的』。」
「光是說『終歸』的話,這種人就終歸完蛋了。」旬子說。
「好嚴厲。」久保山苦笑,「你從來就可怕。」
「總比人家說我可愛啦、有女人味的好。」旬子說:「更重要的,你想到甚麼沒
有?神田、安東都是你的夥伴吧。」
「呃……畢竟算是『損友』吧。不過,他們竟然被殺……」
片山邊打開記事簿邊問:「為何會到『S美術館』和安東碰面?」
久保山彷彿盡力保持心平氣靜似地掏出手帕,有點神經質地揩手。
「我接到神田的電話,他說想見我,於是我依指定時間去了那邊。結果,安東來
了……我嚇了一跳。我不知道他做了教書先生。」
「然後……」
「從安東口中,我第一次聽到神田的死訊。結果,神田是不會來的了,再等下去
也沒用,於是我和安東道別,逕自走出美術館。」
說著,久保山赫然,望望旬子。
「對了,那時擦肩而過的長袖和服女子──是你呀!」
「對呀。認不出來?」旬子盤起雙臂,俯視久保山。
「完全沒察覺是你,只覺得是位漂亮的小姐……原來是你呀。」
片山問:「接到神田的聯絡電話時,他說了些甚麼?例如叫你出去的理由之
類。」
久保山想了一下,「沒有……對,他的電話是打去公司的,說要見我。但我當時
要見客,很忙,而且我馬上就有事要出差去大阪,我說下個星期才有空……最後決定
見面日期,他就猛然收線了。我沒時間問他理由。」
「他是否有甚麼古怪的表情之類?」
「我若直接見到他還可以說,但只是通電話罷了。如今回想起來,以神田的性格
來說,那種說話方式出奇的嚴肅,但當時沒察覺甚麼。」
「其後,安東也接到神田的電話,叫他去『S美術館』。」旬子說:「安東有說
甚麼嗎?」
「不,沒說甚麼。我也問過他何以神田突然把我們叫到那裡去,安東也表示毫無
頭緒。」
「你自己怎麼想?」片山問:「他們兩個被殺的理由何在?」
「那更沒頭緒了。」久保山搖頭,「被人恨到這個地步……當然,高中畢業後的
事,我是完全不知的。」
旬子站起來,稍微彎身靠向久保山。「好好回想一下的好。說不定連你也有生命
危險哦。」
這句話叫久保山打個寒顫,快口反問:「這是甚麼意思?」
「你明白的。三個應該在『S美術館』碰面的人,其中兩個被殺了。理論上,連
你也有被殺的可能性。」
「別說了。我以為是別人的事。」久保山臉色轉白。
「我只是陳述客觀的事實,你說是嗎?片山先生。」
「總之──」久保山慌裡慌張地站起來,「我有事情要辦。我沒時間談這些
了。」
他提起公事包,往門口大踏步走去。
「還有一件事。」片山說,久保山止步,「到『S美術館』聚集的,只有兩個人
嗎?」
久保山轉過身來。
「甚麼意思?」
「我在猜,神田叫的只有安東和你而已嗎?會不會也叫了別人。」
「不曉得。」久保山用挑釁的語調說:「我怎知道這種事?我又不是神田。」
他的聲音顫抖,可見他在害怕。他只是裝作平靜而已。
「說不定有甚麼人也會來。」片山穩重地說:「可以了──噢,最近有出差的預
定嗎?」
「出差?可能──」
「有這個可能的話,請通知一下。」
「簡直當我是兇手──」
「不是呀。我們只是擔心,萬一你受人狙擊罷了。」
片山的語調與平日無異,反而發揮便對方心慌的效果。
「我自己的事自己擔心好了。」久保山賭氣地拋出這句話,「啪」地開門。
「嘩!」揚起一把叫聲,「怎麼突然開門嘛!」
似曾聽過的尖叫聲。石井一馬走過來。
「是你呀。你在幹甚麼?」
在走廊上一屁股跌在久保山身上,乃是這名DJ助理水木麗娜。
「石井先生!原來你在這兒。我到處找你哪。正要打開這道門時,他就……痛死
我了!」
麗娜站起來時,還在摩娑自己的臀部。
「因這人突然把門打開……」
「對不起!」久保山這次紅了臉,「我──」
「啊,他是下次新廣告節目的負責人久保山先生。」石井一馬說:「她是DJ水
木麗娜。」
「助理罷了。」麗娜立刻恢復專業臉孔,「請多多指教!」她鞠躬。
「彼此彼此……」旁人也看得出,久保山很慌張,「你沒事吧?呃──屁股有沒
有腫?」
「要不要看看?」麗娜一本正經地說,久保山的臉更紅了。
「不……呃……萬一需要治療費時,請寄到這邊好了。」
久保山拿出名片,遞給麗娜。再說一聲「對不起」,用幾乎奔跑的速度走開了。
「這個人──」麗娜驚訝地喃語,「他把大門的方向搞錯了。」
知道不僅自己才是「方向盲」時,片山私下鬆一口氣。
「了不起。」津川旬子說。
「嗄?」
片山和她坐在電視台的攝影棚一角。
石井一馬和水木麗娜到同機構的電視台辦事,這兒從電台步行五分鐘左右,片山
和旬子也跟著來了。
因為有話必須問石井一馬等人的緣故。
「甚麼事了不起?」
「你對正要離開的久保山說『會不會也叫了甚麼人』那句話,問得妙絕。」
片山聳聳肩說:「巧合罷了。」
「看樣子,片山先生並非你那『善良的科長先生』所想的『窩囊刑警』嘛。」旬
子的語氣突然親熱起來。
「是嗎?」
片山往橫移了一下他所坐的摺疊式椅子。他想在津川旬子和他之間製造一些「空
間」。
可是,由於這是不鏽鋼做的椅子,一移動就「咯噠咯噠」地發出聲音。
「靜一點!」其中一名工作人員怒吼。
「每一張裝傻的表情下,都藏著一把冰冷的刀。」
片山在意她所謂的「裝傻的表情」,不過嘛,誤解也在個人自由的範圍內。因
此,他並沒有表示異論。
攝影棚內,連石井在內,正在收錄某個介紹音樂錄影帶的節目。
由於今天也有機會上電視,水木麗娜露出十分興奮的樣子。
「我並沒有特別討厭男人。」旬子說:「只是──見到周圍的男人時,總是叫人
生氣的多……太多男人不把女人當人看待了。女人是男人的玩具、生子道具及煮飯、
洗衣、打掃的機械人……你能喜歡這種男人嗎?」
片山想了一下。
「我並不是女人……」他的回答不成回答,旬子也好像沒期待他回答似的。
「不過,片山先生是不同的。我知道,就像直覺之類的東西。你有人情味,跟其
他男人完全不同。」旬子的眼眸裡閃著某種光芒。
「我……」片山站起來,「到走廊上走走好嗎?」
「現在跑去開門,會挨罵的。」
被她一說,片山慌忙又坐下。
突然──津川旬子的臉往片山湊過來。片山把上身往後仰,想避開。如此一來,
姿勢變得不穩──
「嘩──」
椅子歪了。來不及阻止,片山已連人帶椅栽筋斗,那聲音在攝影棚內發出震天回
響。
「幹甚麼?!」
怒罵聲飛來,片山縮起脖子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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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過去重返之日 4】
「真是失敬了。」石井苦笑,「他們沒想到你是刑警。」
「燈光之下,看不清楚吧。」水木麗娜說:「不過,我反而因此鎮定不少。」
被女孩子用話解圍,換作晴美,一定嘆說「沒出息」!
幸好晴美不在,片山認真地想。
節目已錄影完畢,片山等人在攝影棚一角的桌旁坐下。
「這張桌子怎麼處理?」有聲音飛來。
「看樣子要被人趕了。到別的地方去吧。」石井說:「我們的主要工作還是電
台。一來到電視台時,忙得暈頭轉向的。」
這時,傳來一聲「喵」。
片山以為聽錯了。
抑或有人在學貓叫?人會說「喵」嗎?
回頭一看,片山瞪大了眼。
福爾摩斯陪著晴美(也許相反)站在那裡。她和片山四目交投時,竟然嘆息一
聲,說:「沒出息!」
如此這般……不,跟「沒出息」完全無關,片山、津川旬子、石井一馬、水木麗
娜,外加晴美和福爾摩斯,一行人離開電視台的建築物,走進附近一間麵店。
「這一帶,以這兒最為安靜。」進到鋪蓆子的日式房間後,石井說:「咖啡室的
話,無論哪一間都是電視台的人,一點歇息的機會都沒有。」
「這裡的蒿麥麵條是手做的,很好吃哦。」麗娜說:「──好可愛的貓咪!」
「喵。」福爾摩斯挺起胸膛,似乎在努力保持牠的威嚴。
各人叫了溫熱麵條,邊喝茶邊聊天。
「晴美,你來幹甚麼?」
「我接到栗原先生的聯絡電話。」
「科長?」片山有點生氣,「幹嘛他不直接告訴我?」
「他找我們也有事呀。」
「咪噢。」福爾摩斯彷彿在說「不要介意」。
「刑警先生。」石井說:「是片山先生吧。你說有事問我,甚麼事呢?」
「哦,是的。」片山邊翻記事簿邊說:「關於自殺了的藤田由加利的事。她以前
是你的戀人嗎?」
片山這種若無其事的問法,在這裡也發揮作用。石井的表情稍微僵硬,水木麗娜
則說:「騙人。」說時,不知何故,一直盯著手旁的茶杯……
「這是誤會。」石井隔了一會才說:「麗娜,是真的。」
「哪邊是真的?由加利是你戀人的事?還是指她不是的事?」
「當然,我和由加利的感情很好。你也是呀,對不?不過,不是情侶的關係。」
麗娜的表情有微妙的變化。
片山留意到,晴美露出感興趣的視線。他也多少明白。
麗娜喜歡石井。同時,假設藤田由加利自殺的原因是因戀人的關係,而她的戀人
是石井的話……
「怎麼樣?」片山問。
「不是。」石井堅定地說:「她不是我的戀人。只不過……」
「發現藤田由加利並帶她來電台的,聽說是你。」
「嗯。」
「其實,我們查過她的自殺紀錄。」片山說:「奇妙的是,藤田由加利沒有所謂
的『戶籍』。她的遺體,最終好像也是由你領收並安葬的。」
「是的。」
「在紀錄裡,原來並沒有一個叫藤田由加利的人。她的真實姓名是甚麼?」
「不曉得。」石井搖搖頭。
「石井先生,這是怎麼回事?」麗娜追問。
「等一等,我現在解釋──她失去記憶,在我住的公寓附近走來走去……」
「失去記憶?」
「對。已經兩年了吧。那天我很晚才回去公寓,其實已近天明了。」石井喝了一
口茶,「我下了計程車,拖著累垮了的身體走進公寓大堂。然後……」
公寓不大,相形之下,大堂倒很寬敞。
裡面擺著沙發,普通來客不上房間的話,可以在此談話。
由於位於中心的緣故,不少人把這裡當工作間,因此需要這種空間。
累到極處時,好想就這樣鑽進睡床……望望大堂的沙發,睏意更加襲滿全身。
一個女孩,在沙發上蜷起身體睡覺。
光是這副光景,已經叫人在意了。不僅如此,那女孩遠是一絲不掛的……她的腳
背髒兮兮的,看樣子是從外面走進來的。
石井困擾不已。由於公寓的管理員不是常駐的,晚間誰也不在。
置之不理就好了……可是,怎麼看都覺得不尋常。而且,如果叫警察來,石井當
然會被不休地盤問他和這女子的關係了。
以前石井也遇過一名離家少女,他好心把她帶去派出所,反而差點被人當色魔看
待,自此他決定盡量不跟警察打交道。
石井遲疑片刻,終於悄悄走近那裸體女孩,戰兢地伸手去碰了一下她那光滑的肩
膀,試著搖醒她。
但──她睡得很熟。
假如她是小孩子還好辦,但從外表看來已十七八歲,身體像大人。
結果,石井把女孩抱起來,帶去自己的房間。
「這就是由加利了。」石井說:「她睡了整整一天,醒來時,無論問她甚麼,包
括名字啦、從哪裡來的,她都完全不記得。」
「那麼,由加利這名字從何而來?」麗娜仍然不釋懷的樣子。
「『藤田由加利』是我隨便翻雜誌替她取的名字。」石井說:「她在我的公寓住
了將近一個月──我發誓,我沒到她做過任何不軌的事。」
「是嗎?」麗娜露出不信的眼神。
「我以為過了一個月,她大概會想起甚麼才是,可是根本……我在遲疑著如何是
好。結果嘛,電台在找一名DJ助理,有關新人起用的事交給我處理,於是我突然想
到她,試著用她。」石井說。
恰好麵條來了,大家開始食用。
隔了一會,石井邊吃邊說下去:「她說她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住在甚麼地方之
類,可是她說話有條不紊,而且聲線非常『上咪』。」
「不可思議的故事。」旬子說:「不過不是沒有可能。」
「謝謝。」石井稍微鬆一口氣的樣子,「麗娜,你要相信我呀。當決定正式起用
她時,我馬上就讓她搬去別的公寓了。」
「我懂。」麗娜有點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結果,她就這樣持續做了一年DJ。」石井對片山說。
「那段期間,她是否想起甚麼?」
「不,起碼她沒告訴我甚麼。」
「那……她為何自殺呢?」片山沉吟。
「那還用說。」晴美說:「因她想起了自己的過去。」
片山點頭。他的心情很沉重。那個「藝名」藤田由加利的女孩,在她身上發生了
甚麼事?然後,神田勇一身上帶著她的照片……
「慢著。」晴美說。
「喵。」福爾摩斯尖叫,好像不為催促食物。
「那天,當她在做節目時,聽說發生甚麼──」
「嗯,由加利鬧貧血。」麗娜說:「說不定,當時她想起了甚麼。」
「可能。」片山點頭,「應該有甚麼契機才是,令她想起甚麼的契機。」
「但……沒甚麼特別不同的事發生呀。」麗娜看看石井,「是不?」
「嗯。跟平常一樣,一邊說話,一邊讀聽眾的信──而且依時結束。」
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喵。」福爾摩斯也表「贊同」。
「是聽眾的信啊。」晴美說。
「嗄?」石井驚訝地說:「這些信怎麼啦?」
「在那裡面有些『甚麼』,一定是。一些讓她想起過去的東西。」片山說。
旬子聽了點點頭。
「我有同感,片山先生真是敏銳。」
片山假咳一聲。晴美好奇地和福爾摩斯交換一瞥。
「當時的節目紀錄有留著嗎?」片山問。
「這個──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啦。」
「那麼,有沒有辦法查到?」
「呃……辦法不是沒有。」石井說:「這些聽眾寄來的明信片或信件,大致上是
保管下來的。不過,已經過了這麼久,要找起來相當麻煩就是了。」
「找東西我們最拿手了,因為叫做『搜查一科』嘛。」
片山說了一句無聊的笑話,一個人發出空虛的笑聲……
離開麵店後,石井和麗娜回去電台了,片山、津川旬子、晴美和福爾摩斯繼續留
下。
石井答應替他們找出那天的聽眾來信。
「待會上哪兒去?」晴美問。
「N酒店。去見神田勇一的父親。」片山邊打開車門邊說:「你怎麼辦?」
「一起去。」晴美抱住福爾摩斯,輕盈地跳上後座。
「不好玩哦。」
「但和科長先生的話有關哦。」
「科長的話?」
「對。聽說神田勇一的喪禮在K市舉行,他命令哥哥出差去K市。」
「神田勇一的喪禮?」
「對。他說一定要去,並掌握兇手的線索回來。」
「說得輕鬆,真是。」片山嘆息。
這回由津川旬子握駕駛盤,她笑說:「所有的上司都是一樣的。」
「可不是。」片山用力點點頭,「那麼,你也去?」
「當然。」
「喵。」
晴美和福爾摩斯異口同聲地答。
「哎,好愉快。」旬子靈巧地驅動車子向前,「歡迎東京名探。」
「請預備曬乾的竹筴魚。」晴美說。
片山的心情有點沉重。
他並非不願意出差。僅因工作的關係,就算是北極也會去!
可是,兇手是在東京殺死神田勇一和安東和敏的。
「在想甚麼?」晴美問:「在想又會有誰被殺?」
「我又不是兇手。」片山說。
可是──究竟有哪些人會出席神田勇一的喪禮?片山也想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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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過去重返之日 5】
抵達N酒店時,已經入夜了。
由於津川所開的車,被傍晚的交通阻塞影響所致。
「抱歉!」津川旬子說:「因我完全不懂得走捷徑。」
「總比哥哥開車好得多。」晴美說:「他連走大路也會迷路。」
「多餘的話不要說。」片山瞪她。
「喵。」福爾摩斯笑看熱鬧。
「我去問問看,神田勇之介住哪間房。」走進大堂時,片山說。
「他會在房間嗎?」
「大概在吧。因他在別的酒店做了運動回來。」
「嗄?」晴美大吃一驚。於是當片山去櫃面的期間,津川旬子把神田勇之介和安
東的妻子在愛情酒店見面的事說給她聽。
「啊!他兒子剛死了不久哇。」
「他就是這種人嘛。」旬子聳聳肩,「當事人一定為兒子的死傷心,但絕不會因
此而改變人生觀的。」
晴美突然望望她的側臉。
「津川小姐。」她說:「我問你一件事,希望你不介意──」
「甚麼事?」
「你的家庭不太幸福,是嗎?」
旬子稍微睜大了眼,看住晴美。
「是的……」她瞄了一下櫃面那邊的片山,「假如我有這樣的哥哥就好了──我
的父母屬於稱不上是父母那種。」
「對不起!我多嘴了。」
「不。晴美小姐,你也有過甚麼難堪的經驗吧。」
旬子的語氣柔和起來,彼此的視線好像在互相激勵……福爾摩斯在腳畔一直抬眼
注視她們。
「803號室。走吧!」片山過來說。
片山等人在「803」的門前止步。
「是這裡吧!」
片山按了門邊的門鈴,暫時毫無反應。
「是不是不在?」
「應該事先確定了才來的──」
晴美說著時,福爾摩斯嘗試窺望門下的細縫,「喵」了一聲。
「不在嗎?」
片山再按一下門鈴。過了一會,傳來神田勇之介的聲音:「誰?」
「我是警視廳的片山,有點事請教。」
「呃……等一下,」神田勇之介好像慌裡慌張的樣子,「馬上就來……」
「慢慢來好了。」片山說:「他在幹甚麼?」
「會不會在洗澡?」
「咪噢……」福爾摩斯的叫法另有含意。
他說馬上就來,其實讓片山等人等了五分鐘以上。
終於房門打開,神田穿著晨褸出現。
「久候啦。」他說:「我在整理旅行箱──亂七八糟的。」
然後見到津川旬子時,他皺皺眉,不過還是讓片山等人進去。
那是套房,但裡頭臥室的門關住了。
「坐──我把旅行箱搬去那邊的房間了。」神田在沙發坐下,問:「你要問些甚
麼?」
「聽說勇一先生的喪禮會在K市舉行?」
「唔……怎麼說,那是他生長的故鄉嘛。K市有很多他的親戚和朋友。」
「我們也會去打攪的。看樣子,案件的關鍵是在稍微的舊事情方面。」
「舊的事情?」
「在勇一先生之後,有個名叫安東和敏的教師被殺了。他們好像是高中時代的同
班同學。」
「安東?啊,安東!他被殺了?真的?怎會這樣?」
「事前,勇一先生似乎感覺到生命有危險。他曾經把安東,還有一個也是K市同
班同學的人久保山良男都叫了出來。」片山用若無其事的表情說。
「久保山?啊,我記得。」神田點點頭,「他和我兒子勇一特別熟絡的。」
「高中時代,除了他們兩個外,你知道誰和令公子是一夥的嗎?」
「除了他們兩個?哎……做了高中生後,父母也不太管得著啦。」
「說的也是。」片山點點頭,「令公子被人狙擊之類的事,你有聽他提過嗎?」
「沒有。他也出來做事了。我們沒機會談太多。」
「是嗎──安東和敏、久保山良男這兩個人,最近有見過嗎?」
「我嗎?我連他們來了東京的事也完全一無所知。」神田搖頭。
「是嗎?」
片山的語調令神田有點意外的樣子。
「你不信任我?」
「讓我正確地問──你也沒見過安東的太太嗎?」
神田的表情僵住。
「今天碰巧見過面了,對不對?」旬子嘲諷地說。
神田歪歪脣,聳聳肩。
「如果知道了,何必問?!」
「你和安東和子是何時開始的?」片山問。
「我和她沒甚麼!」神田有點不悅地說:「對……是她主動接近的。真的。有次
我為公事在這間酒店留宿,安東的太太在大堂遇見我,然後她打電話來,說有事找我
商量。總不能拒絕的,她是兒子的朋友妻嘛。」
「她找你談些甚麼?」
「主要是錢。她說安東收入低,而且熱衷繪畫。這個女人滿肚子牢騷哪。」
「因此搞上關係的?」
「呃……不可能只給她錢嘛。每次我出到東京時,就跟她聯絡,見面。」
「今天也是?」
「那女的給我電話的。於是──」
「好叫人驚詫。明明說兒子剛死去的。」旬子說。
「不──見是見了,但甚麼也沒做!真的。她說她不知道勇一死了,是聽警方說
的──」
「那麼,沒必要在那種酒店見面呀,不是嗎?」
「是呀。不過──禁不住說出『老地方見』了。明白嗎?這種事常發生的。」神
田滿頭大汗。
片山發現福爾摩斯走進沙發背後去。
「但是,不光是我兒子,連安東也被殺了,不是嗎?再不盡早找到兇手就慘
啦。」神田振奮心情,有點理直氣壯地說。
福爾摩斯銜住甚麼東西跑出來。
「那是甚麼?」片山把福爾摩斯拿到的東西撿起來,「粉紅色的絲巾?」
「這裡怎會有這種東西?」晴美窺望一下,「給我看看──這不是女學生制服上
的東西嗎?」
神田勇之介臉色轉白。
「大概是──以前的客人掉的吧。」他快口說。
「神田先生,讓我看看裡頭的睡房吧。」
片山站起來,福爾摩斯早已待在那道門前等候了。
「不──太亂了!」神田慌忙起身。
「請放心。我們不會注意別的位置的。」
片山打開門,亮了燈。
一間擺設雙人床的房間。
確實,床上有個開著的旅行箱放在那裡。
「瞧,我說得沒錯吧!」神田跟著進來說。
「是的。」這裡,片山不需要福爾摩斯提點了,「津川小姐,這個衣櫃。」
旬子點點頭,「咯勒」一聲打開衣櫃的門。
「嘩!」
怪叫的是──一名穿著內衣褲,怎麼看都只有十六七的女孩。
她在片山等人的臉上輪流看一遍,說:「晚安!」
「你幾歲?」片山問。
「十六。高二。」
「穿上衣服吧!」
「是!」女孩毫無難為情的樣子,穿上學生服,「我的絲巾……」
「喵。」福爾摩斯把粉紅色的絲巾銜過去給她。
「謝謝!好聰明的貓咪。」
「你和這個人……」
「他在酒店前面喊住我──說要給我零用錢……這酒店有氣派嘛,我想住一
住。」少女滿不在乎地說。
「還沒發生甚麼嗎?」
「喂。我肚餓嘛,先叫了房間服務,拿東西來吃。然後洗澡,然後──」
「知道了,你可以走啦。」
「是。」少女從衣櫃深處拿出自己的書包,「雖然拿不到零用錢,不過吃了一頓
免費晚餐。多謝款待!」
她悠閒地說著,還哼著歌兒走出去。
臥室裡被沉默支配了片刻……
「福爾摩斯。」晴美說:「不妨不顧一切地撓她一把!」
「不要!」神田勇之介「咚」地坐在床上,嘆一口氣,「只是想──散散心而
已。」
「跟十六歲女孩散心?」旬子用嚴厲的語調說:「如果不是有別人在,我早開槍
打死你了!」
「喂……別亂來……的確,我的弱點是喜歡女學生。不過,這種事不稀奇呀!」
「很稀奇。」片山說:「作為一個為兒子的死而難過得痛心疾首的父親的話─
─」
「好噁心。哥哥,走吧!」
「嗯──神田先生,K市再會吧!」
片山等人走出臥室。
正要開門出走廊時,神田追上來。
「你!剛才的事──替我保密吧。」他捉住片山的手臂,「假如你到K市來,我
為你預備最好的酒店,也介紹漂亮女孩給你。」
「鏘」──片山握緊拳頭揍向神田。
留下變成大字形暈倒在地的神田,片山關起房門。
「無恥的傢伙!」
走向電梯時,片山在生氣。他的怒氣總是遲來半步。
「他對年輕女孩有興趣。」旬子喃喃地說:「這麼一來……」
「嗄?」
「他和和子是何種關係呢?」旬子彷彿在自言自語。
「喵。」福爾摩斯叫。
片山聽在耳裡,彷彿聽見牠在說「時候到了自然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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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面海的市鎮 1】
站在月台時,嗅到風的味道。
有點潮濕的海的味道。不過,這種味道與秋天的冷意巧妙地混合,十分舒爽。
「行李就是這些了嗎?」一個在月台中回響的聲音說。
片山回頭對他說:「快下來吧。不然車快開了啦!」
「福爾摩斯呢?」
「喵。」從動物籠中傳來的回音。
「噢,對不起!你在其他行李背後,看不見。」晴美過去把裝福爾摩斯的籠子提
起來。
新幹線的門「趾溜趾溜」地關上,車身安靜地離開月台。
「嗚呼……」片山嘆息。
怎麼連石津也跟著來了?
的確,有他在的話,搬行李倒很方便就是了。
「沒有歡迎的旗幟哪。」津川旬子說:「來,走吧。」
片山、晴美、旬子、福爾摩斯加上石津,一貫的成員,組成團體客,往月台的樓
梯走去。
有個年輕少婦「登登登」地上樓梯。打扮十分樸素,片山看她頂多二十四五歲。
率先站在前頭的津川旬子和那少婦擦肩而過,猛然停步,說:
「你不是松原小姐嗎?」
「嗄?」那女子看看旬子,「啊!津川小姐!」
「對了。不是松原小姐了。是結城小夜子女士啦。」
「好久不見……」那女子害躁地紅了臉。
「我聽說啦,你和結城老師結了婚。嚇了一跳哪。」
「被全鎮的人嘲笑了。」
「這是沒法子的──啊,他們是東京的刑警先生。」
「哦……我以為刑警是很可怕的。」
「其實是非常可怕的哦。」旬子故意壓低聲音,然後介紹片山等人。
「津川小姐,你去追蹤神田勇一先生去了,對不?」結城小夜子說。
「嗯。很遺憾,不能追到地獄去。還有,安東君也遇害了……」
「我聽說了。」
「我是為了找殺人犯而回來的哦。」
小夜子瞪大了眼。
「兇手在這個市鎮?」
「即使不在,應該也會回來參加神田勇一的喪禮的──你來車站有事?」
「嗯,老師──外子託我來接神田先生。」
「結城老師?他為何託你接神田?」
「不曉得。總之,他說有甚麼急事找他。我想是下一班新幹線吧。」
「他避開不要和我們在一起吧。」旬子微笑,「那麼,再見啦。」
「再見。」小夜子向片山等人禮貌地鞠躬。
從月台下了樓梯,走向剪票處時,旬子說:「結城老師是高中的國語老師,他也
教過我們。」
「高中的?那麼說──」
「當然,他也教過神田勇一他們。已經四十五六了吧。他和曾經是他學生的松原
小夜子結了婚。」
「好年輕咧。」晴美說。
「二十四左右吧。在這樣的小市鎮,轟動得可以登雜誌啦。」
走出車站,他們準備先入住酒店,於是坐上計程車。
K市背山面海,市容以斜坡為多,綠意盎然,予人緬懷之感。
「好美的市鎮。」晴美從計程車的窗口眺望著外面說。
「喵。」
「福爾摩斯說,這裡的魚大概好吃喎。」晴美傳譯。
「我的肚腹也是。」石津同意。
他們分坐兩部計程車,片山和津川旬子坐另外一部。
「安頓之後,請到署裡一趟。」旬子說:「我把不通人情世故的署長介紹給你認
識。」
「就這麼辦。」片山點頭。
「今晚開始守夜──你會去嗎?」
「份內工作嘛。」
「那麼,讓我帶路。」
二人間有些許沉默。
「片山先生。」旬子的聲音有點改變,「若是方便的話……」
「甚麼呢?」
「希望你來看看我們出身的母校──會麻煩吧!」
旬子垂下眼瞼,似乎有所顧忌的樣子,片山有些意外。
「沒有的事。」片山說:「神田勇一、安東和敏都在那裡唸過書,務必看看不
可。」
「那……趁著天色尚早,去警署之前看看吧。」
「無所謂。」
片山覺得,旬子是為展示跟自己的過去有關的事物而靦腆。不,應該說是「心
虛」比較正確。
為甚麼呢?
「很快就到酒店了。」旬子說:「出席喪禮的人,可能擠滿那間酒店啦。」
「那麼多?」
「今早我用電話請櫃面的人查過,久保山良男當然在名單內,還有安東和子、石
井一馬。」
「那位導播?他為何……」
「不曉得。他的助手水木麗娜也來了。」
奇怪,片山想。
自殺了的藤田由加利。神田勇一帶著她的照片。光是這樣,他就遠巴巴地跑來這
裡?
「這是住宿者名單?讓我看看。」片山接過旬子手中的名單,注視片刻……「這
女的是──」
「嗄?」
「大宅百合子……這女的是神田勇一的同事。但,好像不是女朋友甚麼的。為何
她也來了?」
不祥的預感──
片山憑經驗知道這種不祥的預感經常命中。
在K市,一定又會有甚麼發生。
片山的直覺這樣告訴他。
「景致好漂亮呀。」晴美從酒店的窗口望著外面的海說:「哎,福爾摩斯──
噢,你看不見哪。」
她一把抱起福爾摩斯。
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來啦。」晴美回應,「等一下。」
她放下福爾摩斯,走向門口。
「哪一位?」
大白天,晴美也沒確定一下就開門。
眼前──站著一隻大猩猩,攤開兩手大吼:「嘩嗚!」
晴美瞪圓了眼,「叭嗒」一下坐倒在原地。
「咦?」那大猩猩說:「不是這兒嗎?」
「嘿」的一聲摘下猩猩頭,露出一張青年的臉。
「呃……派對的餘興節目,叫我們到會服務的。」
「不是這裡!」晴美爬起來,臉紅耳赤地怒吼。
「對不起!」穿毛公仔外衣的年輕人搔搔頭皮,「但,的確是……」他拿出字條
來看,「糟糕!是隔鄰的酒店!失禮了!」
就這時候──
「晴美小姐!有甚麼──」石津走過來,「這是甚麼?」
「不──搞錯了!」大猩猩又把頭顱戴上,「我得趕時間,不然遲到……」
他「嘟嘟嚷嚷」地說著,往電梯方向「呱嗒呱嗒」地奔去。
「古怪的市鎮。」石津搖搖頭,「這是歡迎儀式嗎?」
電梯那邊傳來驚叫聲。
「好像又有人遇上了。」晴美窺望一下走廊,但見水木麗娜臉色鐵青地跑過來。
「請問──」見到晴美,她戰戰兢兢地問:「剛才……你有看到甚麼『怪物』
嗎?」
「怪物?」
「呃……像隻大猴子之類的……」
「人和猴子等於親戚嘛。別在意的好。」晴美一本正經地說。
「是……的。」
「麗娜。怎麼啦?」從走廊跑來的是石井一馬,「我好像聽見驚叫聲……」
「石井先生。我──沒啥大不了的事。」麗娜說。
「啊,片山小姐。」石井打招呼,「你哥哥呢?」
「在隔壁房。大概在整理行囊吧。他若不收拾這個那個的就無法安心的。」
「一說曹操,曹操就到。」片山從鄰室出來了。
「哥哥,你要出去?」
「吧。津川小姐帶路,去看那間高校。你去不去?」
「當然,怎能不去?」晴美說。
「喵。」福爾摩斯抬頭對晴美叫一聲。
「唔?哦,也好。下次有機會再去。」
「咪噢。」福爾摩斯也許在提示。
「那麼,哥哥一個人去吧。我們在這附近走走好了。」
「我一個人去?」片山有點可憐兮兮的。
「抱歉!連我們也來打攪了。」石井插嘴,「麗娜說無論如何要來一趟。」
「因為──人家在意由加利的事嘛。說不定在這裡可以掌握甚麼眉目。」水木麗
娜說:「反正有一星期假,所以把石井先生也拉來了。」
「那位久保山先生也會來吧。」石井說:「剛才我在下面遇見他。朋友的喪禮
嘛,當然來了。」
片山等人一同往電梯走去。
「對了。」石井突然想起似的,「關於藤田由加利做節目時讀出的聽眾來信,一
直找不到。現在請人找著,應該很快會有回覆的。」
「好的。」片山按了電梯的鈕掣,「我總有不祥的預感。」
「哥哥,發生甚麼了?」
「不,並不一定有事發生,只是有不祥的預感而已。」
他們乘電梯下到一樓。
津川旬子在大堂等著。
「咦,大家一起嗎?」她從沙發站起來。
「不,只有哥哥,我們想在附近走走看看。」
「那麼,出了酒店往右走的好。出到大馬路就是去海邊的方向,那條是最熱鬧的
馬路。」
「謝謝!」
「當然沒有東京的原宿那麼熱鬧。」旬子笑了,「那麼,片山先生──房間鑰匙
讓櫃面保管的好。」
片山止步。
「糟了──我擺在房間裡了!」
「自動鎖哦。」晴美嘆息,「那就是你的不祥『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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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面海的市鎮 2】
正如市鎮本身有海的味道一樣,這間學校也有「學校的味道」。
「很殘舊啦。」津川旬子從校門走進去,「跟我唸書時代毫無分別──我不希望
它改變。」
不過是十年前的事吧,但她好像在說很久以前的陳年舊事似的。
校園寬敞,涼風習習。對面的校舍是木造的,陳舊而灰暗。
「喂!接球,別分心!」
好像是排球學會的女孩在練習。
沒給接住的球往片山他們這邊滾來。津川旬子用一隻手把它撿起,「彭」地輕輕
往追上來的女孩拍回去。
那女孩的手臂一下子把球接住。
「對不起!」女孩猛然鞠躬,回到排球場去了。
「好身手,你會打排球?」片山問。
「嗯。十年前,我像她們一樣,擦破膝頭也要追球。」
「她們是高中生?」片山問。
「不,初中生。旁邊就是一間初中校舍,操場被棒球部使用,無法練習,所以跑
來這邊。我們以前也是這樣。做了高中生後,忙著升學考試,學會活動就不那麼盛行
了。」
「原來如此。」片山點點頭。
「哎呀!」在玩排球的其中一名女孩滑了腳,跌倒了。
「不要緊吧──流血啦!」其他女孩聚攏過來。
「醫療保健室有人在嗎?」
「金井老師一定在。」津川旬子對女孩說:「把她帶去那邊好了。」
然後率先走向校舍,說:「在這邊。」
她們從左右扶持著這名受傷的女孩,跟在旬子後面。片山也像回到學生時代似
的,被一股奇妙的感覺捉住。
然後,片山環視一下校舍四周──
校舍的角落有鐵棒。
片山往那邊走去,一邊從口袋掏出那少女的照片。
神田勇一身上帶著的舊彩照。
在鐵棒前停步後,片山把那張照片舉到眼前去看。照片的焦距對準少女的臉,背
後的風景則很模糊。不過,憑鐵棒高低的交界線,以及背景的樹叢的排法來看……
果然是在這裡拍的,片山想。
換句話說,藤田由加利是這裡的學生?
「片山先生。」津川旬子走回來了,「你在幹甚麼?」
「這張照片──是在這裡拍的。」片山把照片遞給旬子,「藤田由加利──不知
她原名叫甚麼,有沒有老師知道她的事?」
「這……時間已經很晚了,所有老師都回去啦──不如問問金井老師好了。」
「醫療保健室的金井老師?」
「嗯。她已五十多歲,是很好的人,又老經驗。唸過這間學校的人都記得她
的。」旬子點頭說。
「唷──這點小毛病,根本不算在『受傷』範圍內。」
光是聽見這把聲音就叫人精神起來。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
「金井敦子老師。」
當那名受傷的女孩若無其事似地離開後,旬子向片山介紹這位女性。
「啊,刑警先生?旬子小姐,同行不是很登對麼?」
「老師真是。」旬子笑了,「他並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從東京來查辦殺人事件
的。」
「唷,是嗎?」
那女性體格健壯,看樣子一天到晚都穿白袍似的。身上的白袍全變色了。
「不過呀,依我看,你們很相配哦。」金井敦子說:「不妨上上床。」
「老師!」
「男求女,女求男,這是正常人的天性。哎,這個不重要。有甚麼事找我?哪裡
不舒服?露出肚子讓我診斷一下。」
「不是這個。」遇到這種老師,旬子也沒奈何,拿她沒辦法。
「這張照片中的女孩,不知老師記不記得?」
「這女孩?」金井敦子皺皺眉,「我老花眼,看不清楚──已經老啦。」
她戴上眼鏡,一直用神去看照片。
「背景是這裡的校舍。」片山說:「在東京遇害的神田勇一身上帶著這張照片─
─」
片山停止不說,因他知道金井敦子沒有聽。
金井敦子的臉變得像另一個人那般嚴肅,片山和旬子只有閉著嘴巴看著她。
倏地,金井敦子站起來,走向醫療保健室的窗旁。她背向片山他們,暫時佇立不
動……
「這女孩,怎麼啦?」她的眼睛繼續望著窗外問。
「自殺了,在東京。」旬子說:「使用藤田由加利的名字,好像不是真實姓
名。」
金井敦子慢慢轉過身來。
「幾時自殺的?」
「三個目月前。」
金井敦子點一點頭。
「這孩子……死啦。」
「老師──您認識她?」
「還好。」金井敦子坐在古老的椅子上,「但不太熟悉。這孩子還是初中生時,
身體就很成熟啦。」
「那……」
「跟剛才那女孩一樣,從初中學校過來練習排球,常常見到她。她不是太有朝氣
的類型,卻是很文靜而出眾。」
片山往前踏出一步,說:
「而您卻記得她的事……一定是發生過甚麼。」
「對。發生了一件豈有此理的事。」
金井敦子就像拿著一樣易破的物品般,把照片輕擱在桌上,然後兩手盤在腹上,
望望窗口。
「那時,這窗子是不上鎖的。」她說:「這裡是一樓,當然從窗口可以爬進來。
不過,誰也不曾擔心這種事會發生。」
金井敦子輕嘆一聲,坐直身子。
「大概──八九年前吧。正確日期記不起了。對,那時旬子小姐唸高三吧。」
「我還在學校的時候嗎?」
「我想是的,是秋天的事,恰好是現在這個時候。放學後,學校裡幾乎沒有人
了……」
「對不起!」
醫療保健室的門「咯勒」的一聲打開了。
「怎麼啦?」金井敦子正在從學生的健康診斷文件製作資料。
一名排球部的女生,臉色蒼白,在朋友的扶持下走進來。
「噢,貧血?」
「嗯,好像是。可以嗎?」
她們有些顧忌的樣子,畢竟是初中生的關係。
「這裡是醫療保健室呀。來,在床上躺下。」
「對不起……」那女孩用柔弱的聲音說。
「脫掉鞋子──躺一躺就會好的。有甚麼地方痛沒有?」
金井敦子讓那個穿運動衣和短褲的少女躺在床上後,用手去按她的腹部。
「沒有……我常常這樣的。不要緊。」少女說。
「那你好好睡一下好了。我會拉上屏風,這才顯得有氣派。」
「對不起!」少女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很堅強。
「別擔心!在這兒躺到她們練習完畢好了。」
「拜託了。」
其他女生離開後,金井敦子把資料整理完畢。
必須拿去影印,因為明天有麻煩的職員會議。
今天之內先影印好放著吧,她想。
窺探一下屏風的另一邊,見到少女的胸脯有規則地上下動著,好像睡著了。
這樣就沒甚麼好擔心的了。金井敦子走出醫療保健室,輕輕關門。
影印後要一份一份地疊好,相當花時間。因為影印機舊了,時常會把紙夾住。
她微微冒汗,好不容易做完資料時,足足花了四十分鐘以上。
「真麻煩。」金井敦子抱起一大包資料,回到醫療保健室。
開門時,有風突然吹過。窗口打開了。
是那女孩自己打開的嗎?她想。但她馬上知道不是。
因為窗口內側留下好幾個帶泥的鞋印。
「是誰?」
金井敦子很生氣,這樣喊了一聲──馬上臉色一變。
那些帶泥的鞋印在屏風後面消失。
她急急把資料擲到桌面,把屏風往橫推開,頓時停止呼吸──
醫療保健室內有一陣沉重的沉默。
「這麼說……」旬子的聲音有點沙啞。
「那孩子──被強暴了,一副茫然狀態。不知是否反抗過受打擊,臉上有瘀
黑……她在『咯噠咯噠』地顫抖著。大腿流著血……」
「好過份。」片山喃喃地說:「換句話說,有人從窗口爬進來,強暴了那女孩跑
了?」
「起碼有三個人。」金井敦子說:「當時,我叫了救護車,然後看鞋印。有三種
不同種類的鞋印。」
「然後?」
「那孩子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我不能和她好好談話。總之,因為有受傷的危險
和懷孕的可能,我叫救護車把她送去醫院了──假如我一直留在這裡,就不會發生這
種事了。」
片山重新再看少女的照片。
「這女孩的真實姓名叫甚麼?」
金井敦子對片山的問題搖頭。
「我不曉得──他們不讓我知道啊。這件事本身被隱瞞起來了。」
旬子瞪大眼睛。
「為何這樣……」
「我當然通知了那間初中學校。然後也聯絡了本校的校長和幹部──歹人首先可
以肯定是我們的學生沒錯。」金井敦子說:「其中一對鞋印是本校指定的,上面有標
誌。而且,外面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偷偷跑進這種地方,對不?」
「當然。」
「但是──當召開緊急職員會議,我把事情說明並回來後,那些鞋印己被清掃得
一乾二淨了。」金井敦子直盯著現在甚麼也沒有的地面,「那是唯一的證據啊──但
我說甚麼也沒用。事件已在我能力所及的地方解決了。」
「解決了?」
「初中方面,以『為這孩子的將來著想』為理由,不公佈事件;高中方面,學生
群中竟然出現強姦犯,那是荒謬的事啊。」金井敦子嘆息,「我當然擔心那女孩的
事,我跑去醫院看她,可是只接到通知,她已轉去外坡的醫院了。」
「神田。」旬子說:「一定是神田勇一做的。沒有其他可能了。」
「我也這樣想。」金井敦子點點頭,「當時馬上就做的。換句話說──」
「神田勇一是其中一個歹人。」
「大概是了。這個人做得出來。」
「其後,那女孩呢?」
「謠傳她搬家了。其後很長一段時間,初中學生都不來這個校舍練習排球了。結
果,我連女孩的名字也打聽不到……」
金井敦子拿起照片。
「到了現在又……居然自殺了。看來是個運氣很差的孩子哪。」她自言自語地
說。
片山和旬子在校庭的鐵棒前面站住。
「復仇。」片山說:「你怎麼想?」
「歹人有三個。神田勇一、安東和敏、久保山良男。」
「可能。」片山點點頭,「但,發生在這裡的事件,為何事到如今才……那又是
誰做的?」
「遇到這種不幸的事,女人永遠不能忘記的。」
「當然。不過──事發當時,你在這裡唸書,為何沒聽見事件的發生?」
「通常的情形,一定成為謠言。」旬子點頭,「無論怎樣隱瞞也瞞不住的。但當
時我們是高三,準備升學考試,大家都埋頭讀書啊。而且,那時的校長很重視考試成
績,喜歡強逼學生唸書的。」
「原來如此。不過八九年前的事,應該有人還記得的。」
「起碼初中的老師應該知道受害者是誰。我馬上查一查。如果搬家了,應該追問
得到當事人的家人住在何處的。」
說著,旬子頓了一會才補充一句:「我個人也想歹人被捕。」
「的確,這幾個男生所做的事是不可饒恕的。不過──」
「我明白。我也是刑警。但,身為女人,對於這種人的所作所為寬大處理的想
法,我認為不能饒恕。」旬子的表情嚴峻起來。
但這只不過是一瞬的事。她的臉浮起笑容,說:「先回酒店去吧!」
出校門時,他們有意無意地回頭一看,見到金井敦子的白袍身影出現在校舍門
口。
金井敦子向他們揮手,津川旬子也揚手回禮。
回酒店的路上,片山和旬子都不太開口說話。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面海的市鎮 3】
結城小夜子走出超市,急急趕路回家。
她並沒有非趕路不可的理由,然而不由加快腳步,為甚麼呢?
「噢,太太,早安!」一名年長的主婦主動喊她。
「你好……」她用蚊子似的聲音回答。
「老師好嗎?」
「好,託福。」
這才省起,對方是學生的母親。然而,對方比自己──對,年長二十歲以上。她
無法從容地和對方交談。
「──請代我向老師問好。」
稍微尷尬的沉默後,對方這樣說著,轉身離去,小夜子鬆一口氣。
這樣子下去……我是結城的妻子。儘管年輕,終究是站在「師母」的立場,必須
以更大方的態度對待對方才是。
小夜子一邊走,一邊告訴自己。可是,暫時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然後,她才初次想到,自己之所以加快腳步,是因為不希望跟擦肩而過的人打招
呼……
好怪呀!小夜子苦笑。
我又不是結城老師見不得光的「情婦」。我是他正式娶回來的妻子,為何總有逃
避的虧咎心理。
只因年紀懸殊?光是這個嗎?
其他令她在意的事還有好些。丈夫叫她去接神田勇之介也是其一。
神田的兒子勇一是結城的學生,但小夜子沒聽丈夫提過他和神田勇之介是好朋友
關係。
然後──他叫自己前往月台接神田,並且託小夜子交一封信件之類的東西給他。
現在想到當時的情形,小夜子仍不寒而慄。
從新幹線下來的神田,下巴貼著耀眼的膏布,一見之下,小夜子差點噗哧而笑,
好不容易才忍住……
打招呼後,小夜子把信交給神田。神田的眼神頓時改變。
「啊。你是結城老師的太太嗎?我聽說你很年輕,沒想到這麼年輕……」
神田的眼底有一道亮光流轉,不停地打量著小夜子。小夜子再把信件拿到他面
前,說:
「這封信……」
「啊,是的是的。辛苦你啦。」
「那麼,先告辭了──」
小夜子行個禮,急急衝下月台的樓梯。
其實她想說句「令郎的事,請節哀」之類的哀悼話,但神田的眼神根本沒有因兒
子的死而悲傷的成份。
不可思議。丈夫找這個人有甚麼事?
很快就到家了。想到這裡,她的心情稍微沉著些。
今晚的晚飯必須提早。儘管心情沉重,但她不得不去神田勇一的守夜儀式。
這一種場合,人言可畏。不能因為提不起勁就不去的。
她希望丈夫一個人去,但她知道不能這樣做。丈夫已經替她作主要她去。事到如
今,不能說「我不想去」。
她只希望避免在那邊應酬幾個小時。最壞的情形是表示頭痛,然後自己提前回
家。
看到家了,小夜子重新握好手提的購物袋,然後再把臉轉向家的方向──
她見到一個有印象的背影,快步遠去。
「宇山老師?」
是宇山弓江。但……剛才她是從哪兒跑出來的?
結婚之後,結城搬到這個建滿新房屋的住宅區來。他是為小夜子考慮,認為設備
都是新的,比較好用。
取而代之的,同型建築物毗鄰而立,從前面來看,不太清楚哪一間才是自己的
家。
剛才,宇山弓江是從哪個門出來的呢?小夜子忙著看自己的購物袋,所以沒看
到。
不過,這一區沒有其他與學校有關的人入住。可以首先肯定,宇山弓江是來造訪
自己的家。
「我回來啦。」走進玄關,小夜子說。
「回來啦。我來拿。」
結城馬上出來,替小夜子拿購物袋。
「謝謝──我買了簡單的東西。可以嗎?」
「喂。守靈從七時開始吧。」
小夜子差點說出口:「我不去行嗎?」──但打住了。
自己是教師的妻子,該做的事必須做好。
她走進廚房,把食品收進冰箱後,立刻穿上圍裙準備做晚飯。
「我在車站遇見津川小姐。」小夜子說。
「津川?」
「津川旬子小姐。你不是教過她嗎?」
「啊──那個勇敢的女孩呀。」
「她是女刑警哦。跟東京的刑警在一起。」
「是嗎?」
小夜子邊洗菜邊問:「剛才有誰來過?」
「你說甚麼?」
由於水聲的關係,結城好像聽不清楚的樣子。
「我以為剛才有客人來。」小夜子回頭再說。
「沒有。怎麼啦?」
「我好像看到甚麼人出來似的。」
「別家吧。這裡每一間都很相像的。」
「大概是吧……」
小夜子確信,自己看到的是宇山弓江。若是這樣,她只可能到自己家來才是……
「老公,替我拿個大碗來好嗎?」小夜子說。
「原來這樣。」
聽完片山的敘述,晴美說。
「久保山到哪兒去了?」
「不曉得──他本來就是這鎮上的人,他跑到哪兒去了呢?為甚麼這樣問?」
「假如見到他,我想栽頭澆他一盆熱水!」
「喂!」
晴美真的敢做,這是她可怕的地方。
「這種人不可饒恕!」
「有道理,但還不肯定是他們三個。」片山說。
片山等人正在酒店餐廳用著稍早的晚餐。
當然是為了出席神田勇一的守靈守夜儀式。
津川旬子回警署了。她安排片山和署長在守夜時碰面,所以片山回來了。
石津似乎十分滿意提早的晚餐。但他無法避免另一頓「延後的晚餐」了。
「還有奇怪的地方。」片山說:「假設那少女是藤田由加利,這次的命案是針對
她那件事而復仇──她出現在石井的公寓的事可無法說明。」
「對呀。赤裸裸地躺在公寓大堂,失去記憶……」
「難道她又遇到跟從前一樣的不幸?你不覺得太巧合了嗎?」
「對呀。」晴美點點頭,「九年前發生的事件,藤田由加利失去記憶的事,這次
的命案,還有……」
「問題是如何聯繫。」片山搖搖頭,用刀切了一塊稱不上太美味的牛扒。
「來到海的市鎮,竟然吃肉。」晴美取笑他說。
「我粗心之餘才叫的。沒法子呀。」片山反駁。
「喵。」
「福爾摩斯也說有同感。」
「別管我!」片山拗著氣繼續用餐時,有個顯得惶恐不安的女性走進餐廳。
「安東和子。」片山說。
「遇害美術老師的未亡人?」晴美點點頭,毫無顧忌地盯著她看。
不久,安東和子發現了片山,她快步走過來。
「刑警先生!你來啦。」似乎因找到熟悉的臉孔而鬆一口氣。
「辛苦啦。你來守夜的?」
「嗯。只是一會兒。我會出席告別儀式。」
安東和子稍微遲疑一下。「可以一起嗎?」
「請便。」
安東和子大概沒想到,她和神田勇之介在酒店碰面的事被片山知悉了吧。
「你先生真不幸哪。」介紹一輪後,晴美說。
「多謝關心!」和子神妙地道謝一番,「我們家和神田家不同,又不是名門,喪
禮在東京簡單的……對死去的人來說,甚麼都不知道就是了。」
「說的也是。」晴美說。
和子叫了食物後,問片山:「有找到兇手的眉目了嗎?」
「還沒有。因此才跑到這兒來。」
「是嗎?不過──兇手即使捉到了,外子也不可能復生的。我得考慮將來才
是。」
「你娘家在這裡?」晴美問。
「不是。這裡已經沒親人了。因工作關係都搬了……老實說,我沒餘暇參加神田
君的喪禮的,只是我自己想來這個地方,想離開東京,好好考慮將來的事,這個地方
比較適合。」
「我懂。」晴美點頭。
片山等人已換上黑西裝。安東和子剛到不久的關係,上下均穿著針織品,一身輕
鬆的打扮。
片山等人先吃完,在喝咖啡,接著石井一馬和水木麗娜也穿著黑服進來。
「啊,片山先生。晚安!」麗娜走過來,不經意地加入跟他們的桌子隔鄰的兩人
桌。
「咖喱好了。」石井說:「做我這行的,一趕時間時就是咖喱飯。」
「我也要咖喱。哎,那天的聽眾來信找到啦。」麗娜探前身子。
「真的。」
「不是書信本身,而是偶然檢查那天的廣播時,錄下來的錄音帶。由於那是由加
利最後一次廣播,所以工作人員把它錄下來了。」石井說。
「他們讓我在電話裡聽錄音,我才想起的。」麗娜熱心地說:「由加利的事塞滿
腦子,我都完全忘掉了,那天的聽眾來信,有一封很過份。我氣極了!」
「那是甚麼?」晴美問。
「呃──也不曉得真假成份有多少。」石井說:「題目是『第一次體驗』,電台
收集來信。來了男孩、女孩各種人寄來的信件,其中有一封是男孩子寫來的──」
「太過份!」麗娜憤然地說:「學校的醫療保健室,有個身體不舒服的女孩躺在
那裡,三名男生悄悄跑了進去,一下子遮住女孩的眼睛,壓著她就『幹了』。」
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而且,給人的感覺是『幹得很順利』。還說不會洩露出去,那女的也不敢講甚
麼的……我聽了真氣炸了,於是藉廣播說『這是充份的犯罪哦。真不曉得你們在想些
甚麼……』。」
片山問:「當時,藤田由加利說甚麼?」
「沒有……她沒有說話。」石井說:「平時的話,她會附和麗娜說『是啊』之類
的,但當時只是沉默。」
「讀完後,節目結束時,她就說她不舒服了?」片山問。
「是的。」石井說。
「寫那封信的是多大年紀的人?」
「二十吧。大學生哦。那種人將來結了婚,不可能珍惜自己妻子的!」
麗娜彷彿現在還在生氣。
──對。由加利一定是在讀了那封信後,想起了自己的過去,想起自己有過一段
相似的體驗……
當時的衝擊──不,大概沒有那麼簡單。肯定是覺得突然掉入黑暗之類的感覺。
好可憐……
片山的心很痛。驀然望望桌子底下,福爾摩斯正在定睛抬頭仰視他。
不要緊。我會親手緝拿兇手給你看。
片山向福爾摩斯點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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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面海的市鎮 4】
小夜子覺得頭暈,踉蹌了一下。
「喂,沒事吧?」結城連忙扶住她。
「對不起……有點──噁心。」
小夜子燒完了香,回到自己的座位。
「你臉色不好哦。」
「喂……休息一下就沒事。」
可能懷孕了,小夜子想。
可能性是有的。最近月事已停,本來想去一趟醫院的,但若跑去鎮上的婦產科作
檢驗,大概很快又有謠言了,於是始終遲疑不決。
但,畢竟還是去一趟好。
「可是──」結城在遲疑著時,醫療保健室的金井敦子走過來了。
「怎麼啦?」當她不穿白袍時,感覺有點奇妙。
「啊,金井老師。」
「頭暈?來一下。」
金井敦子在小夜子面前彎下膝頭,用手摸摸小夜子的額頭,然後對結城小小聲
說:
「帶她回去吧。」
「是。」
「可能是喜事。」她更小聲說,結城瞪大了眼。
「真的?」
「憑我的直覺──怎樣?」
小夜子遲疑片刻,點點頭。
「嗯,大概是……」
「為何不早說?那麼,回去吧。我去神田先生那邊說一聲。」結城站起來。
「老公。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回去。」
「不行不行。」金井敦子搖搖頭,「懷孕初期是最重要的。哎,未來的小生命比
死去的人重要。」
「還沒肯定……」小夜子羞紅了臉。
結城走到神田那邊,對他說了些甚麼,馬上回來。
「我告訴他待會我一個人來──可以站起來嗎?」
「嗯。」小夜子慢慢起身。這回頭沒暈了。
假如不是懷孕就傻瓜了,她在心中喃語。
結城和小夜子在金井敦子的陪伴下走出神田宅的玄關時,片山等人和津川旬子一
同來到。
「啊,白天見過的刑警先生。」
「你好。」片山致意,並介紹晴美、石津和福爾摩斯。
「唔。」金井敦子一直盯著福爾摩斯,喃喃地說:「這群人中,以你最聰明。」
「喵。」福爾摩斯的叫法好像是說「我知道」。
旬子看看小夜子,說:
「怎麼啦?你的臉色──」
由於玄關前面燈火通明,十分明亮。
「可能有喜啦。」結城說。
「唷,不是太好了嗎?結城老師。」
「還沒──好好檢查清楚,不能說。」小夜子瞪丈夫一眼。
「知啦知啦。」結城笑容滿面,「到車子那邊去吧──待會我自己來。」
「陪你太太吧,老師。」旬子說:「這種守夜不需要陪坐太久的。」
「那可不行──我們走啦。」
「失陪了。」小夜子致意一番,被丈夫擁著走開了。
「車子的數量驚人。」金井敦子說:「都是父親方面的親友吧。」
確實,這是鎮上難得多見的大邸宅。神田勇之介似乎以房子的「大」來炫耀他是
何等有實力。
可是,片山親眼見到他把一名女學生帶去酒店。
這間大豪宅,令人覺得有點虛假空洞。
「金井老師。」旬子說:「久保山良男在嗎?」
「久保山?」金井敦子想了一下,「好像不在。除非他的頭禿得很厲害,不然一
定認得出。」
「他來的話,讓我好好整他一下!」晴美「的的噠噠」地弄著手指,使發出響
聲……
「嘎登」,傳來關門聲。
宇山弓江嚇一跳,從椅子站起來。
可是,校舍中自此一片寂靜。
那聲音──會不會是風的關係?
宇山弓江坐在微暗的職員室內。
晚上,反正全是空的,坐哪裡都可以,而她好端端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連自己
也覺得奇怪。
弓江也穿上黑色套裝,她準備待會兒去守夜。
「好遲呀。」她望望腕錶。
也不需要心急。這裡不同大都會,通常守靈的人都很遲才到的,大家都在喝東
西。
宇山弓江環視一下藉著走廊的光線微微照亮的職員室。
──松原小夜子。
一想到她的事,馬上氣得血湧上頭。
雖然結城說他和宇山弓江分手與小夜子無關,其實不是。
對。多半在學期間,小夜子就接近結城了,裝著一副懂事的成人模樣!
結城是個誠實的男人。他本來準備和弓江結婚的。可是突然──
「我沒自信和你相處下去。」
無論弓江怎麼問,結城只重複同樣的一句話。
弓江做夢也沒想到,他的背後有別的女人在……
結城和小夜子。不能把他們兩個置之不理。弓江下定決心。
他們以為這樣可以得到幸福,那是大錯特錯的。她一定要把他們夫婦搞得一塌糊
塗。
弓江不耐煩地把手又握又開。她在冒汗,連她自己也沒察覺,太陽穴一帶在輕微
發抖。
走廊上,有影子在動。
好像來了。弓江站起來。
她往職員室的門口走去,一邊責備著說「遲到了」,一邊「咯勒」一聲打開房
門……
一個意想不到的「物體」站在那裡。
猩猩。一個大猩猩。
為何猩猩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遇見一種太過意外的東西,弓江呆住了。她終於察覺時──察覺那不是真的猩
猩,而是一個穿著猩猩毛公仔的人時,已經太遲了。
猩猩的右手握住大大的螺絲鉗。弓江見到猩猩把它舉起來。
高高的、高高的──然後,那支鐵鉗瞄準弓江的臉,不偏不倚地揮落。
最後一瞬間,弓江的反射神經才活動。她企圖用兩手去保護頭部。
這樣子雖不能防止它向腦部一擊,多少卻可削弱力道。取而代之的,她左手保護
著的脖子受了重擊,骨頭發出「啪勒」一聲響。
頭部也受重擊,她感到天旋地轉。
弓江倒在走廊上。
「不要……救命……」
她想大聲呼叫,但發不出聲音。
左手像燒焊般地灼熱痛楚。然後,血從頭部的傷口流出,從額頭流過鼻樑往下滴
落。
猩猩叉腿站在倒地的弓江上面,再度揮動螺絲鉗。
啊……不要!
第二度的擊打對正弓江的額頭。
其後──弓江已經感覺不到痛苦。
只在模糊的意識中,漸漸被拖進無底的黑暗中,最後甚麼也不知道。
又是好幾次的擊打,把宇山弓江的生命之燈完全吹滅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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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面海的市鎮 5】
「奇怪。」片山說。
「怎麼啦?」晴美問。
他們當然還在坐夜守靈的席上。神田的房宅很大,現在,片山等人正在為憑弔客
預備的客廳內休息,喝著茶之類的。
石津在大口大口地吃著端上來的壽司。
「喂,不要狼吞虎嚥的。」片山說。
「沒有狼吞虎嚥。這是普通吃法。」
聽他這麼一說,片山還有甚麼好說的。
「大家好。」旬子進來了。
「怎麼樣?」
「他不在酒店。」旬子說。
「久保山良男?」晴美說:「可他也沒來守夜──到哪兒去了呢?」
大部份客人已聚集在守靈席上。
神田的舊同事大宅百合子、導播石井一馬、助手水木麗娜、被殺的安東和敏的未
亡人和子。
那間高中的醫療保健老師金井敦子也在,把身體不適的小夜子送回家後的結城哲
也,也回到了守夜的席上。
在這個小市鎮,總不能來喪禮一會就回去。這裡很講究所謂的人情義理。
雖然人客眾多,但沒有人馬上離開,大家都跑去跟喪主神田勇之介談話,大客廳
也擠滿人,其中也包括承辦喪事的工作人員。
的而且確,神田在這鎮上是舉足輕重的重要人物。
「應該監視一下,」,片山嘆息,「久保山可能走動的地方──」
「監視嗎?」石津「咕嚕」一聲喝茶,「我可以跑一趟,順便幫助消化。」
「在陌生的市鎮找人是很難的。」
「會不會在這時遇害了?」晴美說。
「可能。」
「如果是就好了。」
「喂……」片山搖頭嘆息。
「我內心是贊成晴美小姐的。」旬子說:「問題是以後。我希望生擒久保山,叫
他供出自己是否真的做了。」
「對的。」晴美點頭,「叫福爾摩斯不顧一切地撓他一頓。」
「喵。」福爾摩斯在地氈上豎起利爪。
「算了吧。這地氈很貴的。」
「我去聯絡一下警署好嗎?」旬子說。
「拜託了。總之,他不來這裡是很奇怪的。」
旬子出去後,對調進來的是穿黑色連身裙的大宅百合子。
「對不起!我來喝杯茶。」她坐在椅子上,把壺裡的茶倒入茶杯內,「啊,渴死
了。」
「你是──大宅小姐吧。」
「嗯。」大宅百合子看看片山,「噢!你是那天那位刑警先生。」她高興地說。
「你──為何跑到這裡來?」
「為了參加喪禮呀。」
「這點我知道。」片山重新說過,「你和神田勇一很熟嗎?」
「甚麼熟不熟的……」百合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你是指有沒有肉體關係
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片山臉都紅了,晴美移開視線。
「我是互助會的代表。」
「互助會?」
「互助會是我們公司職員的組織。」
「啊,明白了。」
「組織規定,由一名代表出席守夜和告別儀式,呈上數額定了的帛金,於是由
我……」
「為甚麼是你?」
「反正我拿了假期,本來決定到這一帶旅行的,所以他們托我順路轉過來一趟。
即使不在東京舉行,都要出席守夜和告別儀式的。」
「順路呀……」
順路參加喪禮,有點奇怪。
「對對對。」大宅百合子彷彿一下子想起甚麼似的,「不是有一間餐廳,即神田
死去的地方嗎?再開始營業了,非常擁擠。」
「真的?」片山瞠目。
「好事者多嘛。托福,我吃了三天的免費午餐。」
片山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不過,刑警先生也是出差的吧。」
「是的。」
「給不給伙食費?」
「給一點啦……」
「啊。我們的互助會呀,連車費也不肯替我付哪。」
大宅百合子在發怨言時,門打開了,津川旬子回來了。
她面露緊張之色。
「片山先生,你來一下。」
片山站起來。
「果然被幹掉了嗎?久保山。」
「不,不是這樣。」旬子說:「剛才我去聯絡了,剛好署長接電話,他說他正想
傳呼我……」
「發生甚麼事?」
「在那間破校舍──發現屍體。宇山弓江老師被殺了……」
片山一行人乘巡邏車前往那間高校。
晚間的市鎮,幾乎沒有行人。儘管時間還不太晚,可能晚上沒地方好去吧。
巡邏車沿著海岸道路往前奔馳時,小燈在波紋間搖晃的情景映入眼簾。
只有石津留在守夜席上,為了監視隨時出現的久保山。
「宇山弓江老師是英語教師。」旬子說:「但為何宇山老師……」
「跟其他案件可能不連貫的。」片山說。
「一定引起大騷動了。在這個市鎮竟然發生殺人事件……」說著,旬子嘆息。
校舍裡亮了燈,裡面有人在走動。
片山等人踏進這間白天曾經來過的校舍。
「津川嗎?」一名大個子的胖男人回過頭來。
「署長──這位是片山刑警先生。他就是我們頑固的署長。」
「我有個名字叫里井。」那「署長」不悅地說。
「聽說宇山老師遇害了?」
「是的──怎麼回事?」
「這不是我們要查的麼?」旬子露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牙尖嘴利的丫頭。」里井署長嘆息。
「這個時間,為何她還在校呢?」
片山看看用白布蓋住的屍體,問:「兇器呢?」
「不太清楚,多半是被板鉗或是螺絲鉗之類的東西打死的。頭部嚴重擊破,很過
份。」
片山不想看屍體。
「不過嘛,」里井說:「那兇器不見了。走廊角落掉了一把刀。上面沒血,何以
出現在這種地方?」
片山和晴美面面相覷。
安東是被刀刺死的,殺他的兇器跑來這裡?就像「賦格曲」一樣,難道這宗命案
也是其中一個環節不成?
「刀在哪兒?」
「在那個角落。仍然保持原狀。」
片山等人向那把刀的方向走去。
「沒甚麼特殊的東西嘛。」片山蹲下身去說。
福爾摩斯把鼻子湊近那把刀,哼哼然嗅味道。
「有甚麼嗎?」
「有血的味道?」
福爾摩斯無視晴美的問話,「登登登」地走向用布蓋住的屍體,然後在途中回頭
「喵」了一聲。
「看屍體嗎?不看。晴美,你去看。」
「哥哥,這是你的職務呀!」晴美瞪他,「堅強些!怪不得你不受女性歡迎!」
「多管閒事!」片山不情不願地站直身子,跟著福爾摩斯走。
「你要看?」旬子問。
「唔。」片山深呼吸,準備面臨「震撼」的場面。
「我也不太想看。」旬子邊說邊掀開白布。
宇山弓江的頸部好像是被亂敲亂打似地痛毆過,狀態恐怖。額頭也裂了,血水蔓
延整張臉。
好殘忍的光景。片山的臉都青了。
福爾摩斯,你對我有甚麼仇恨?
「哥哥,沒事吧?」連晴美也白了臉,「好殘忍哪。這不是有相當仇恨的人所犯
的罪行嗎?」
「不過,」旬子露出比較鎮定的樣子,「如果如此嚴重毆擊的話,兇手也全身浴
血啦。」
「署長。」傳來警員的聲音,「這個東西掉在外面。」
片山暗自慶幸著,把視線從屍體移開。
眼前──有隻猩猩的頭。
片山就這樣仰面往後栽倒,暈厥過去……
「真是的。」晴美邊用濕毛巾抹片山的臉邊說:「警視廳的評價一下子下降
啦。」
片山坐在椅子上哈哈聲喘氣,弄鬆襯衣領。
「你呀──警視廳的評價比我的性命更重要嗎?」
「好誇張。又沒死去。」晴美說。
「這是熱咖啡。」旬子拿著紙杯過來,「那邊有自動販賣機。」
「謝謝……對不起!」片山感激地接過了。
「屍體已經運走啦。」旬子說。
片山暈倒後,被人扛到就近的空教室來了。
「那猩猩呢?」
「毛公仔的下面部份也找到了。看樣子,兇手是穿上這個才襲擊宇山老師的。毛
公仔的毛上有濺血。」
「原來如此。」
喝了咖啡,片山終於沉著了些。
「感覺如何?」旬子問。
「總算……沒事了。」
「請吻他一下。他一定好轉。」晴美一本正經地說。片山慌忙說:
「沒事了!沒事了!」
「別那麼大聲嘛!」
「總之──問題在於掉了一把刀的事吧!」
「槍和毒藥。毒藥和刀。刀和螺絲鉗……」晴美沉吟,「何以每一樁都不對位
置?」
「誰曉得。」
現在的片山,首先要做的是努力站穩。
「喂!」里井署長探臉進來。
「啊,署長,片山先生已經沒事了。」
「麻煩了大家……」
「不,更重要的是──」里井相當慌張。
「怎麼啦?又有事發生?」旬子問。
「不……是刀。」
「刀怎麼啦?」
里井攤攤手說:「不知消失在何方了。屍體抬走後,猛地一看,刀不見啦。」
片山等人互相看來看去,除了福爾摩斯以外。
因為牠跑出走廊去了。牠似乎對片山的容態漠不關心的樣子。
「可是──不見了就糟了。」旬子說:「當時那裡只有我們在呀。」
「但,真的找不到哇。」里井抱頭苦惱。
這副樣子,跟心情不好時的栗原一樣,片山悠閒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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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回想殺人 1】
「怎辦?」晴美說。
「甚麼怎辦……」片山一臉不悅,「這個樣子,不能回去守夜吧。」
當然,片山並沒有變得太難看。只因他在那間舊校暈倒在地的關係,黑色西裝滿
是塵埃。
「上哪兒去?」開車的是津川旬子,「回酒店好嗎?」
「也好。」片山嘆息,「最好這樣……」
「真是沒出息。」晴美瞪他一眼。
「我們怎麼辦?」石津說:「還有留下很多食物呢?」
「喵。」福爾摩斯叫。
「明天的告別儀式,大家都去吧。」晴美不理石津的「擔心」。
「也好。不過,假如沒找到久保山的話,可能沒心情去啦。」
「這個有啥關係?不去那邊的垃圾桶找一找?」晴美說。
「快到酒店啦。」旬子擺動駕駛盤,拐了四個彎,「還有,片山先生。」
「嗄?」
「告別儀式是後天,明晚也是守夜。」
「連續做兩晚嗎?」
「嗯。在這一帶,老派一點的家庭守夜做兩晚的。神田家當然了。」
「是嗎?」石津似乎鬆了一口氣,「那麼膳食也不至於浪費了。」
「前一天剩下的不會拿出來的。」片山說著甩甩頭,「好像有點頭暈。」
「片山先生身體好弱的。」旬子說:「對了,酒店房間如何?」
「嗯,十分方便。」晴美說。
「新酒店愈建愈多,這市鎮也逐漸改變啦。」旬子的語調變得有些落寞……
車子來到酒店前面,片山等人出去外面。旬子也下了車。
「反正不太想馬上回去守夜,去酒吧喝點甚麼好不好?」她邀請。
當然晴美立刻同意。石津是緊粘著晴美的。片山不太提得起勁,結果也一同走進
酒吧。
這兒的酒店內的酒吧跟東京一帶的大酒店不同,像是小吃店之類的場所。
「我要橙汁。」片山叫的千篇一律。
「喵。」
「替福爾摩斯叫牛奶吧。」旬子說。
叫這些東西也不會惹來白眼,也許是這裡的好處。
酒吧空蕩蕩的,沒有其他客人。
「乾杯。」旬子舉起酒杯,「為甚麼事乾杯呢?」她笑。
「甚麼都行。首先為每一個人。」晴美說:「還不能為吾兄和旬子小姐吧!」
「別自作主張好不好!」片山瞪晴美。
「為晴美和我也不壞的……」石津戰戰兢兢地說,但被無視。
「喵。」福爾摩斯表同情之意。
「不過……說來殘酷。」晴美說:「不是指宇山弓江的事。當然她也很不幸……
更殘酷的是被男孩輪姦的初中生的事啊!」
「女人總是受害者。」旬子安靜地搖動手中的雞尾酒,「當然也有所謂的壞女
人,騙男人、引誘男人的。不過女人無法憑暴力去襲擊男人,相反則可以。」
「對。而且──男人是男人,有時可以一笑置之,縱使是無法饒恕的事。」
「那女孩一定很痛苦。」旬子喃喃地說:「大概──一輩子對男人有恐懼感,連
與人相愛的幸福也被剝奪殆盡。使她有不幸遭遇的人一定甚麼也沒想過,也沒有任何
感覺的。」
旬子突然回到現狀似的。
「當然,不能說因此可以殺人,而實際上那些男孩犯的是與『殺人罪』匹敵的
罪。那是我想說清楚的。」
片山聽得出,旬子的話含有的怒氣,平靜而深切,似乎並不尋常。
──所有人都背負著「過去」。
刑警也一樣。津川旬子也好,晴美也是,都帶著傷痕而活下去。
津川旬子也在背負著絕對稱不上美好的過去,片山想。
「好像有點傷感似的。」旬子笑了,「不可能把守夜的氣氛帶來這兒吧。」
就這時候。
「嗨,你們在這裡呀!」
隨著聲音走進來的,乃是石井一馬、水木麗娜和大宅百合子三個。
「哦,一起好嗎?」旬子說。石井他們立刻把椅子和桌子拉過來,加入片山一
行。
「聽說明天也有守夜。」石井用端上來的手巾抹臉,再把領帶摘下,塞進口袋
裡。
「可不是?連做兩晚,嚇人。」大宅百合子說:「不如明天拜拜算了。」
「有甚麼關係?你不是公司代表嗎?」晴美說。
「本來想出席告別儀式的,但假期沒有啦。」
「好像有事發生了。」石井說:「大家都在小聲私語,也有人慌裡慌張地走
啦。」
片山和旬子對望了一眼。
「其實,另有一宗命案發生了──但不曉得和過去的事件有無關連。」
旬子的話使石井等人瞪大了眼。
「假如我是記者的話,早就飛去現場啦。」石井搖搖頭,「不可能是那個久保
山……」
「不,不是他。」
「說起來,找到久保山了嗎?」大宅百合子問。
「還沒有──不可能在哪兒遇害了吧。」旬子用漠不關心的語調說。
「請問──」過來喊的是櫃面的人員。
「是,有甚麼事?」
「有位客人喝得很醉,在大堂睡著啦。我想你們是一起的。」
「誰呢?」片山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出酒吧間時,旬子和晴美也追上來。
咕──咕──
接近呻吟的打鼾聲,在大堂裡回響。
「剛才他東歪西倒地走進來,就這樣倒在沙發上……怎麼叫他都不醒。」櫃面人
員現出似乎束手無策的樣子。
片山等人目瞪口呆地俯視那個仰臥在沙發上、皺巴巴的襯衣鈕和即將脫落的醉
漢。
「好臭的味道。」晴美皺眉頭。
「總之,可以省卻尋找功夫了。」旬子說完,急急奔向櫃台的電話。
──仰臥在那裡的是久保山良男。
「嘿!」石津把久保山擲到床上,「連我身上也沾滿酒味了。」
「這樣一來,他到明天早上也起不來了。」旬子說:「今晚讓他睡一覺好了。明
天派一名警員跟他。」
石津替久保山蓋上毛氈,離開房間。
「那……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吧!」石井說。這句話就像默契似的,大家互道晚
安,走進各自的房間去了。
「那麼,我也失陪了。」片山對旬子說。
二人不知何故,留在走廊上。
「嗯。我必須回去警署一趟。」旬子點點頭,「今晚的事件,把大家搞得手忙腳
亂的……」
「呃──我可以幫得上忙嗎?」
目前,宇山弓江命案是屬於這市鎮的案件,輪不到片山開口。
「到時拜託了。」
「呃,別客氣──如果需要出力的話,石津派得上用場的。」
「片山先生。」旬子的語調有點改變。片山的腦突然亮起「紅燈訊號」。危險了
──他的直覺。
「我可以去你房間打攪一下嗎?」
「房間很小哦。」片山作出無聊的答覆……
說小,並非謊言。
由於酒店本身沒有大型房間,這一層全是一字排開的單人房。建築物本身並不太
大,走廊只有一邊有窗,另一邊是房間。
片山的房間在最裡頭,然後順序是晴美(福爾摩斯在晴美的房間)、石津、石井
、水木麗娜、大宅百合子、久保山、安東和子的。
站在走廊上看,但見房門是兩個兩個毗連的,因為酒店的房間大致上是把浴室相
連而造的,左右對稱的房間逐一成對而排列的緣故。
「蠻可愛的。」旬子對開門的片山說:「好像玩具之家──我還是喜歡有點古典
味的建築物。」
「我還不算太古典……」片山提醒一句,拉開房門,「請。」
「對不起!打擾啦。」旬子走進去,「這種叫『精緻小巧』哇。」
「的確很『小』哇。」
裡頭有床、小沙發一套、電視和小几。
「呃……把門開著好嗎?」
「關上的好。」
「是嗎?」
片山關上門。房門是往外開的,大概是房間太小的關係。
片山脫下外套,摘下黑領帶,嘆一口氣。這種打扮畢竟很累的。
「可以見到海哪!」旬子走近窗邊,背向片山,「我是一直看著海長大的。」
片山在沙發坐下,說:「你為何當差?」
旬子不答。她不可能沒聽見呀。
「這宗案件結束以後──」旬子說:「我們大概沒機會再見啦。」
「還沒找到兇手哪。」
「不過……也許很快的。」旬子喃喃地說。
「你知道些甚麼?關於藤田由加利受侵犯的事件,你是否知道甚麼……」
旬子彷彿向片山靠過來似地在其中一張沙發坐下。片山慌張往角落移去。
「還有一張哦。」他很明顯地說。
旬子愉快地笑了。
「又要暈倒了。」
「這不是暈倒!是貧血!」片山強調。
「是嗎?不過,在這裡的話,即使貧血也不要緊吧!」
說完,旬子的粉臉向他湊過來。片山一邊感覺旬子那柔軟的脣輕碰自己的脣(因
他閉起眼睛),一邊帶著貧血的感覺,覺得臉部發燙,十分微妙。
「能夠遇見你,真好。」旬子說。
「我──」
「叫我知道,世上還有像你這樣的男人。」
「甚麼意思?」
「我也談過戀愛。」旬子的視線稍微從他的臉上移開,「但,即使喜歡,我卻不
信任他。想的總是男人畢竟是男人……不過,我可以信任片山先生。」
「是嗎?」片山說的又是無聊話。
「真好。我自己竟然有相信男人的一日──」
「發生了甚麼事嗎?」
「甚麼事……喂,是有甚麼發生了。」旬子輕輕把頭靠在片山的肩上。片山想說
甚麼,被她阻止了。
「甚麼也不要說──就這樣,我不會進一步做甚麼,讓我這樣……」
旬子閉起眼睛,看起來好像睡著似的。片山心頭的悸動終於平息下來……
片山驚訝於旬子看起來像小女孩的樣子。那「少女」就像第一次獲得安詳鬆弛的
感覺。
這時──「砰」的一聲短促的爆炸聲,在走廊上響起。
旬子霍地站起來。
「槍聲?」
「可能是。」
片山立刻衝到門邊。
開門出走廊時,大宅百合子的房門正好打開,她跑出來。
「剛才我隔壁──」百合子看著片山說。
水木麗娜從同一道門出來。
「嚇死人了!剛才──」
「是久保山的房間?」片山奔過去。
「剛才我們兩個在聊天。結果──」麗娜和百合子面面相覷。
「怎麼啦?」晴美飛出來。當然,福爾摩斯也出來了。
「久保山的房間傳來槍聲!」片山拍門,「喂──你沒事吧?」
「拿鑰匙!」旬子奔進大宅百合子的房間,拿起電話。
石津穿著睡衣慢吞吞走出來:「發生甚麼事?」
「這道門!」片山喊他。
「是是!」石津高興地壓著手指,使發出聲響,擺好架勢,對準門鎖一帶,大吼
聲。
「鏘」的一聲,門應聲而開。
「厲害!」麗娜瞪大眼,「要不要上電視?」
片山走進房內,亮了燈。
床是空的,毛氈扭歪了,枕頭掉在另一邊。
「看!」片山拾起枕頭。
枕上開了一個黑焦的圓孔。
「打中這個。大概是久保山把枕頭塞進毛氈內裝睡。」
「但他不是醉成這樣子麼?」晴美說。
「說的也是。那麼,是誰做的手腳?」
「久保山到哪兒去了?」晴美問,當然片山不可能答得上來。
片山走到走廊,其他房間的人都陸陸續續地跑了出來。
久保山又失蹤了。
可是,是誰走進久保山的房間,並向他的床開槍?
傳來槍聲,片山和旬子迅速走出走廊,不過只是幾秒間的事。這段時間,開槍的
人不可能去到電梯或太平門。尤其太平門是在最裡頭的片山房間的旁邊。
「怎麼回事?」片山看看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似乎略有含意地抬頭望望片山,最後打個大大的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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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回想殺人 2】
「發生事情了嗎?」結城哲也走進來。
跟著進來的是醫療保健老師金井敦子。
這是神田家第二晚的守夜席,不,正確地說是休息室。
「久保山良男還沒出現。」旬子說:「現在警方到處搜查著。總之,那件案子叫
他們慌了手腳啦。」
「那件案子?」金井敦子問。
「目前傳遍全鎮啦。」旬子說:「宇山老師被殺了。」
「你說甚麼?」金井敦子瞪眼。
片山說明事態後,金井敦子嘆息。
「搞得一塌糊塗啦。」她說。
結城哲也臉色凝重地聽他們說話。
「燒過香了……可以走了吧。」他站起來。
「關於兇手的事,是否有甚麼頭緒?」片山說。
「荒謬!我怎會有頭緒。」結城當場否定,「一定是遇到暴徒或強盜了。不幸,
真不幸!」
「強盜跑去那間學校拿甚麼?」金井敦子問。
「這個我怎知道?總之,我擔心小夜子的事。」
「知道啦。好好照顧太太吧!」
「謝謝。」結城終於露出笑容,走出休息室。
誰也沒留意到,在門關上以前,福爾摩斯那柔軟的身體穿過隙縫間颯地走出去
了。
「結城老師受到衝擊了。」金井敦子說:「因為有個時期,他和宇山老師形同未
婚夫婦。」
「是嗎?」晴美說。
「不曉得他們為何分手,不過,宇山老師是屬於比較容易厭倦的類型。」
「容易厭倦不至於被殺吧!」片山說:「我想請教金井敦子,宇山老師和那宗初
中生被強暴事件是否有甚麼關連?」
「那宗案件?」金井敦子沉思著,「當年宇山老師……三十或三十一吧。這麼算
來,那時恰好是大學生。」
「那她不可能來高校了。」
「她也是那間高校的畢業生,當然結城老師也教過她。從那時起,大概是宇山老
師先主動喜歡結城老師的。」
「但她是大學生,除非有事,不然不會回到高校……」片山說。
「慢著。」金井敦子說:「對。有可能。」
「有可能?」
「教學實習生──大學時,有志教學的女生,不是跑去高校或中學實習麼?可能
那段時期有人來過。那間高校常有人來的。」
「教學實習生?原來如此。」片山點頭。
「實習生,不會待太久吧?一個月左右?」晴美說。
「這個一查就知道了──假設她見到歹人的話……」
「因此被殺?那麼說是久保山做的?」
「如何呢?但,除非她進去醫療保健室,不然不可能見到歹人,因為歹人是從窗
口進出的。」
「而且,假如她見到了,一定趕快叫人才是。」晴美說。
「關於這次的事件,以及有關它背後的背景事件,是不是應該在大家面前說出
來?」旬子說。
「可是──」
「必須找到久保山,不是嗎?一是他是否強暴事件的歹人的事,有必要從當事者
口中問出答案,二是再不早點找到他的話,我擔心他被殺了。」
旬子的話,叫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的確有理。」晴美點頭,「有鎮裡的人的協助,要找久保山也比較快些。」
片山想徵求福爾摩斯的「意見」,但四處張望,都不見牠的蹤影。
「好吧。」片山嘆息,「金井老師。可否請你在鎮裡的人們面前重複那件事的始
末?」
「可以的。」金井敦子點頭,「不過──」
「甚麼呢?」
「如果捉到久保山上讓我揍他一拳!」金井敦子說。
守夜的氣氛是沉重的。
不,儘管守夜通常並不是開心事,可是連續做兩晚的情形,酒也對飲不少了,氣
氛會變得愈來愈熱鬧。
可是,當片山等人走到眾人面前,說出宇山弓江遇害的事,大家都震驚萬分,而
聽完金井敦子的話後,大家更加沉默異常。
「──我想大家都明白了。」片山說:「這次宇山弓江小姐的事不用說,而神田
勇一、安東和敏兩人的聯繫,就在那件事身上。剩下一個行蹤不明的,就是久保山良
男。」
「等一等。」神田勇之介插口,「你有甚麼證據?說是我兒子有份偷偷跑進醫療
保健室,證據在哪裡?」
他真的相當生氣。
「這事關乎我兒子的名譽,我不允許別人稱他做強姦犯!」
片山拿出少女的照片。
「這是那位受害的少女。金井老師很清楚地確認是她。這照片在你兒子身上
哦。」
「儘管這樣──」
「我們連這女孩的名字也不曉得。因她轉校了。她是中學生,一名偶爾前來練習
排球的女生的照片,不可能隨時帶在身上的。對你兒子來說,這照片應有相當特殊的
意義才是,不然沒有其他可能。」
「由加利好不幸哪。」水木麗娜喃喃地說。
「一模一樣的實例擺在眼前,於是藤田由加利想起自己的過去。」說話的是導演
石井一馬,「對於自己有戀人的她來說,沒有比這更大的衝擊了。她之所以選擇死,
並不出奇啊。」
「但,為何她的遺書裡沒有留下歹人的名字?」
「這個不可能。」片山說:「因為當事人不知道侵犯自己那三個人的名字。她是
初中生,做的是高中生。」
有一段沉默。
「怎麼樣?」金井敦子向神田勇之介露出銳利的眼光。
「甚麼?」
「是你施壓力的吧。叫人消滅那些腳印,把事情敷衍去。」
「有證據嗎?不要隨便想像的好。」神田理直氣壯地說:「這些事不重要,你們
的任務不是找出殺我兒子的兇手嗎?假如有空去重提這種陳年舊事,不如趁早去找兇
手如何?」
「我們在找著。因此必須知道這件事的背景事件真相。」片山重複。
神田不敢說得太強硬,因為他被片山他們目擊他做的荒唐事。
「對了,你的下巴好了嗎?」晴美故意問他。
神田沉著臉不說話。
「總之,現在要找到久保山。」片山說:「希望這鎮上的父老兄弟多多協助。」
「我們盡力而為就是。」說話的是宇山弓江的同事佐伯老師。
「拜託大家了。」里井署長說:「這裡好多年沒發生命案了。我們都忙得暈頭轉
向啦。」
「由我當領隊,」旬子說:「大家分頭去找久保山良男。他一定是自己藏起來
了,不然就是被人關了起來──」
「或者被殺了。」金井敦子插口。
「無論如何,這市鎮雖然不大,相反的,不易為人發現的樹林、古井卻很多。這
種地方,只有住在這裡的人才知道。」
「石津,你也幫幫忙吧!」
「是!只要和晴美小姐一起──」
「這裡必須有兩個人在。一個人的話,萬一兇手來狙擊久保山時,怕擋不住。」
片山說。
「福爾摩斯去了哪兒?」晴美東張西望。
「不曉得。從剛才起就不見影子。」
「好小子,又溜開了?」
我又不是人。聽見這句話,福爾摩斯可能這樣說。
守夜席上,只剩下片山和晴美兩個。
「怎麼回事?」晴美說。
「不懂……完全看不到前景的事件。」片山說,喝了一口涼了的茶,皺皺眉。
「首先是神田勇一遭毒殺。任何人都有機會在水裡下毒。」晴美回憶著說:「但
他同時被槍狙擊呀!」
「是啊。並非單單為轉移注意力而開槍的。如果神田不是因飲下有毒的水而伏下
的話,大概也命中他了。」
「換句話說……有『複數』的人狙擊神田?」
「就是這麼一回事。開槍的人肯定在外面。就不曉得下毒的人是在裡面還是外
面。」
「唔──然後知悉神田勇一死去……」
「奇異的是找不到子彈。雖然徹底找遍了……」
「是開槍的人拿走的?」
「可能性是有的。不過,隨後走進餐廳的是……大宅百合子一個哦。」
「很難想像是她開槍的哪。」晴美側側頭。
「普通的寫字樓女郎不會開槍的。」
不過,仔細一想,大宅百合子不像純粹是神田的「同事」,又不能詳細調查她的
身份。
「慢著。」片山說:「當時大宅百合子坐在位子上。然後她說哭壞了臉上的化
妝,要去洗手間補補妝……可以處置子彈的機會,只有那個時候。」
「那──」
「那時如果再好好找一找就找得到的,但沒想過她會藏起來,結果就沒再找─
─」
「是大宅百合子幹的?」
「起碼是她撿起子彈丟去廁所的,這樣想才合理,對不?」
「但,為了甚麼?」
「因她知道開槍的人和自己有一樣的目的,不是嗎?因此起意庇護,故意哇然大
哭……」
「但她為何要把神田……」
「問題就在這裡。看到神田所持的少女照片,可能得悉他是那件事的歹人之一也
不定。」
「說的也是。那麼,安東和敏被刺殺的時候呢?」
「在美術館之內,有誰站在那個地方,大家都不以為意。是以兇手把安東帶去那
個儲載室。」
「然後刺死他……兇手怕有槍聲發出,於是用刀。」
「就是。」片山說:「安東當時是背向兇手的。這點不可思議,他不能求救
嗎?」
「一定是被槍指住了。」
「我也這樣想。可是太安靜啦。即使被人用槍指住,只要扣板機就響徹美術館了
──換言之,如果兇手是安東放鬆戒備的對象呢?」
「說有要事商量,把他帶去儲載室?」
「兇手把那瓶毒藥交給他,安東一看標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然後在那瞬間,
兇手繞到他身後刺死他。」
「這就可以理解了。」
突然察覺有人的動靜,但見安東和子手持茶盤站在那裡。
「呃──我在想,不妨喝杯茶甚麼的。」和子說。
「恰好。我正有話向太太請教。」片山說。
「甚麼事?」
「你為何接受神田勇之介的錢?」
和子的臉颯地轉白。
「沒有──我──」
「我見到了。見到你和神田先生從酒店出來。」
安東和子「咚」地癱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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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回想殺人 3】
小夜子躺在床上。
感覺上比昨天好得多。但還距離舒暢的階段頗遠,現在她鑽進棉被裡閉起眼睛。
丈夫會不會早歸呢?
她知道了宇山弓江被殺的事。這麼小的市鎮,縱使她睡得很熟,也會有多事的鄰
居叫醒她,把大事件告訴她的。
而且,關於命案是在哪裡發生的,以及宇山弓江被兇器亂敲而死的悽慘情況,就
如親睹一般描寫出來。
聽了這件慘事後,小夜子更加深深地鑽進被窩裡。丈夫的歸來似乎望眼欲穿。
但──是誰殺了宇山弓江?
老實說,小夜子並沒有為宇山的死太悲傷,儘管她是丈夫的同事,又是老師。
一想起宇山弓江看自己那嫉妒的眼神,她便不寒而慄,而她已經不能再瞪著自己
看了。
忘了吧──對,已經過去了。
玄關方面傳來聲響。
「我回來啦。」結城探臉進來,「如何?好點嗎?」
「嗯,沒事了……」小夜子望向丈夫,「你跑回家可以嗎?」
「唔,無須一直陪下去。」結城說:「想睡了?」
「嗯……」
「睡吧。好好地睡。」
「但,明天的告別儀式──」
「昨晚守夜你去過了。沒關係,明天我去就夠了。」
「哦?」
小夜子其實鬆了一口氣。
「我去洗澡,舒爽一下。」
「好。」
「你怎樣?」
「我──好的。」
她不太想洗澡,嫌麻煩。但守夜之後,線香的味道好像滲透身體似的。
「待會好了。老公,你出來時叫醒我。」
「好。」結城微笑,「別勉強哦。」
小夜子的心一陣熱,只因丈夫溫柔的話觸碰她的心。
真的懷孕了嗎?
有了也不出奇。而且,小夜子打從心底希望如此。
浴室方面傳來水濺聲。想像丈夫替嬰孩沐浴的情景,小夜子不禁笑了。
他一定戰戰兢兢地處理那小而易碎的「東西」吧!小夜子見到自己微笑的情景,
就如現實般歷歷在目。
然後──她再度昏昏欲睡。
突然,宇山弓江出現在夢中──被血弄髒的,然後用失去生命的眼睛凝視小夜
子。
「是你搶走他的。」
「不,老師,不是。」
「強盜!他是屬於我的!」
沒有的事!
「瞧著好了!我會把他拿回的。我要把他搶回我的懷抱……」
不要!老師!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小夜子「啪」地睜開眼睛。
同時想起,昨天傍晚,見到宇山弓江從自己家走出去的事。
難道看錯了?不──那肯定是宇山弓江。
她來幹甚麼?丈夫為何隱瞞這件事?
「哎呀!」小夜子不禁喊出聲音。
因一隻三色貓坐在她的枕畔之故,小夜子坐起身,說:
「從哪兒進來的?」
對。她記起了,是那位刑警帶來的貓。牠多半就是那隻三色貓。
「幹嘛跑來這兒?甚麼?」
浴室方面,傳來花灑聲及丈夫走調的鼻哼歌聲。
三色貓一下子跳起,往走廊方向走去。
「──甚麼?」
三色貓在途中回頭,好像在說「跟我來」。
──如此荒唐的事!
牠不是一隻普通的貓麼?但……
小夜子連自己也幾乎莫名其妙地站起來,跟在三色貓背後。
「你想出去外面?」
她所以這樣問,是因為那貓在出面的院子──很小的院子的──玻璃門前止步。
小夜子拉開窗簾,然後打開玻璃門──
這才察覺,木地板上有腳印,從院子上來的人的腳印。
是丈夫的。她馬上知道了。裸足的腳印。
丈夫的腳心常冒汗。因此在他自己也不知道時,地板和瓷磚上留下了腳印。
昨天明明打掃過的,這些腳印是幾時粘上去的?
接著──貓「登」地走到院子去,然後走向院子一角落,又回過頭來。
小夜子穿上拖鞋,走去院子。由於窗簾拉開了,客廳的光照到院子,很夠光亮。
「甚麼呀?」
庭院角落有丈夫栽種的花木,這是丈夫的愛好。
可是現在那邊的泥土相當凌亂,好像遭挖掘過的樣子。
貓兒銜來甚麼東西。是鏟子──牠叫我挖這裡嗎?
心裡覺得荒唐,但她卻似受到那貓指使似地開始挖泥土。
有甚麼呢?如果這樣挖出魚骨的話,算是傑作了。
「噹啷」──鐵鏟碰到某種硬物,像是金屬的反應。但挖得並不太深。
她再挖開周圍,伸手去摸一下。
「你在做甚麼?」丈夫的聲音。
小夜子一點也不慌張。
她慢慢站起來,回頭轉向丈夫,一把大大的螺絲鉗,握在她的右手裡。
「小夜子。」結城說:「為甚麼這樣做?」
「老公……」
小夜子把那螺絲鉗扔在前面。
螺絲鉗很髒,並不只是有泥土粘住的關係。
「為甚麼把它挖出來?」
結城剛洗過澡,穿著浴袍式睡衣。
「這是──」
「小夜子!」結城裸足走到庭院,把那螺絲鉗撿起來。
小夜子一直盯著丈夫。
「小夜子……我──」
「是你──殺了宇山老師的吧!」
「為甚麼?」結城呻吟。他的身體如同扭曲似地踉蹌著,然後「咚」地坐在通往
庭院的梯級上。
「老公……」小夜子走到丈夫面前,蹲下去,「你要殺我?」
「傻瓜!」
「那麼……把真相告訴我。為何要這樣做?」
可是,結城彷彿沒聽見似的。
「我想丟去更遠的──丟進海裡。可是……我必須趕快回去守夜。我先藏在路
上,回來時撿起,埋在這裡──我以為誰也不知道。」結城自言自語地說。
「老公……」小夜子把頭靠在丈夫肩上,「無論發生甚麼事,我都是你的妻
子……」
三色貓一直在黑暗的角落守望著。
「那天,我患感冒……」結城說:「我走進醫療保健室,金井老師不在。床上有
個女孩躺著,發出安靜的呼吸聲。當時我甚麼也沒想。可是──」
結城一時打住。
守夜席一片寂靜。
片山等人、小夜子、津川旬子,在聽結城說話。
「我開始在架子上找,看看有沒有感冒藥。這時,窗口方面傳來『咯噠』一聲,
窗安靜地打開了。」結城嘆息,「我以為是小偷,於是躲在桌子背後看──見到三個
學生從窗口爬進來。他們想幹甚麼,我根本不知道。接著那三個人──躡手躡腳地走
近那少女所睡的床。屏風後面揚起一聲短促的叫聲,女孩稍微反抗,很快便無聲無
息……三名男生,她不可能抵抗得住。」
「為何不阻止他們?」片山說。
「不曉得……」結城搖搖頭,「到現在都不明白。我屏住呼吸,偷聽他們三個輪
流侵犯女孩……終於,他們笑著離開了。我──抖著腳,從桌子後面出來,悄悄窺視
少女的床。見到少女被蒙著眼,全身癱軟。我以為她死了,不由輕嘆。她白皙的大腿
有血……」
結城渾身顫抖。
「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我腦際──趁現在,我可以把一切做成是他們做
的──」
小夜子用兩手掩臉。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當我察覺時,我已離開那裡,從醫療保健室跑出走
廊……」
「宇山弓江看到了一切?」
結城點點頭。
「是的。她是來實習教學的,當時好像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事後才曉得的。」
「那麼,你是因此才和她交往的?」
「不是。她事後絕口不提這件事。分手後,她也甚麼都沒說,可是昨天突然來找
我,說要把她當時見到的情形洩露出去。」
「為何她突然──」
「大概是見到小夜子,挑起她的嫉妒心吧。由於她和一名交往中的男性相處得不
好,所以想破壞我的家庭。」
「你想和她談判,把她叫到校舍去……」
「她是個性格極端的女子。她知道我不會上當,但一決定的事就會幹到底──為
了保護家庭,我唯有殺了她。」
小夜子輕輕握住丈夫的手。
「我把螺絲鉗藏在衣服底下,途中找到一件掛在外面的毛公仔外衣。我偷偷拿走
它,在學校附近把它穿在身上……」
結城的肩膀無力地垂下。
「我以為這樣做就可以保護我的家庭,實在太傻了。」
「你應該更早察覺才是。」片山說。
「喵。」福爾摩斯叫。
「結城先生。」旬子說:「你看到從窗口潛入那三個人吧。」
「嗯。」
「是神田勇一、安東和敏和久保山良男三個嗎?」
結城點點頭。
「肯定沒錯。他們三個經常結伴同遊的。」
「是嗎?」
「久保山良男去了哪兒?」片山說:「還有,還不曉得殺神田和安東的兇手是
誰。」
「不。」旬子說:「知道了。不是嗎?」
片山看著旬子。
「殺死他們兩個的,是我。」旬子說。
「那女孩……原名不同,現在就叫她藤田由加利好了。」旬子說:「她和母親住
在一起,沒有父親,即所謂『姘居關係』的妻子。她的父親就是我的父親。她是我同
父異母的妹妹。」
所有人一動也不動地聽著。
「我把她當親妹妹看待,很疼她。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的存在──我後來知道
她所遭遇的事,是稍後接到她母親的信的事。她受到打擊,喪失了記憶。然後──她
們就搬去很遠的地方了。」
片山一直注視著旬子。
「她母親因病逝世,而我收到她所寫的信,乃是最近的事。於是我出東京來找
她。可是,她又失蹤了……」
「她去了神田勇之介那裡。」有聲音說。
石井和水木麗娜走了進來。
「她忘掉了從前的事。後來從母親的遺物中找到神田勇之介的名片,於是跑去他
東京的寓所找他。可是──她在那裡遇見的是從前強暴過她的神田勇一。」
「由加利已忘了他,而神田勇一卻想起她,以及從前的事。」麗娜說:「神田為
了堵住她的口,又用暴力把由加利佔為己有。那張照片是那時由加利帶在身上的。」
「多半他父親也有份沾污她的。」石井說著,飛快地瞄了神田勇之介一眼,「有
一天,由加利偷偷背著他們兩個,赤身逃出公寓,然後跑去我的公寓。」
「那──她知道發生甚麼事了?」
「在神田那邊發生的,她是知道的。可是,以前的事繼續忘記。我替她取名藤田
由加利,是想讓她開始新生活的。」
麗娜說:「你愛她吧!」
「嗯。我打算和她結婚的。」石井點頭,「可是,那次電台的聽眾來信,令由加
利想起了過去。不是一次,而是兩度受到同一個男人的玷辱……打擊太大了。結果,
由加利自殺了。」石井向片山挺前,「殺神田和安東的,不是津川小姐,是我。我只
是做應當做的事而已。」
「我是串謀。」麗娜說:「我幫的忙,在神田的水杯裡下毒。」
「不是!」揚聲的是大宅百合子,「刑警先生,你明白的,殺神田的是我。只要
把工作服換成普通套裝,看起來就判若二人了。我穿普通服進那間餐廳,在神田的水
杯裡落毒,其後再換上工作服進去的。」
「不要幾個人同時招供好不好?」片山嘆息,「你為何殺神田?」
大宅百合子說:「我和神田交往過一陣子。有一次約會時,他給我吸大麻,然後
讓我被他四五個夥伴任意玩弄,甚至拍下照片,還說假如報警的話,就把照片公
開……我有權殺神田的。」
「且慢。」旬子說:「是我先!」
「不,是我──」石井說。
「又不是捷足先登!」
「等一下!」片山大聲打斷,「不管怎樣,總不能猜拳決定吧!」
片山嘆息。「從外面用槍狙擊神田的,是你吧。」他看旬子,「可當時毒藥生
效,神田伏倒在桌面,子彈沒打中他。」
「我找她找了好久,然後好不容易找到時,她卻死了,過後我在那邊找到神田,
終於忍不住──」旬子說:「事後大宅小姐找到我,跟我表白一切。」
「我說我知道憎恨神田的不只我一個。」百合子說:「我說在這裡被捕也無補於
事。於是我再走進餐廳,找到她打出的子彈,讓廁所的水沖走了。」
「幹掉安東的──」
「是的。」石井舉手。
「是我呀!」旬子堅持。
「喵。」福爾摩斯覺得有趣。
「全都拘捕好了。」神田勇之介說:「他們全是殺人兇手!」
「神田先生。」片山說:「請你好好償還吧,安東和子女士告訴我了,她知道你
擁有大麻,因此向你敲詐零用錢。」
神田臉色一變。
「我也向神田先生拿過一次大麻。」結城說:「我們說好彼此噤口的……」
片山嘆息。「向神田下毒的,大概是大宅百合子小姐吧。然後,殺安東的是你,
津川小姐,對吧!」
「是。」
「是我!」石井嘮叨地說。
「吵死人!」旬子瞪他一眼,把手槍交給片山,「可惜殺不到久保山。」
「讓我來吧。」麗娜說。
「可是,在酒店開槍打久保山的床的是誰?」晴美說:「那個情形,任誰幹都逃
不掉的,不是嗎?」
「喵。」福爾摩斯叫。
旬子看看福爾摩斯。
「小貓咪好像明白了。」
福爾摩斯「登登」地走向門邊,躲在門後,倏地伸出頭來。
「幹甚麼?」神田皺眉。
「從門後面……懂了。」片山點一點頭,轉向大宅百合子,「當時,久保山房間
前面的門打開,你跑出來。」
「然後,麗娜小姐也跑了出來。」晴美說。
「不對。」片山搖頭,「水木麗娜是從久保山的房間出來的。由於房門是向外開
的,前面那道門大開,麗娜躲在久保山的房門後面。她讓久保山的房門開著,就這樣
開槍。然後先把門關上,等鄰室的門打開時,她把門開一條縫走出走廊,看在我眼
中,麗娜像是從大宅百合子的房間出來似的。因為那兩道門並排相連的關係。」
「答得好。」水木麗娜說:「但很遺憾,久保山不在。」
「他喝醉了,原來是做戲。」旬子懊惱地說:「我就覺得酒味太離譜了。」
「他一定是想證實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受狙擊,然後他跑了。不曉得去了哪
兒。」
「他不能永遠躲起來的。」旬子說:「不過──麗娜小姐,這個就當是我做的好
了。」
「不,沒有的事。」
「你們幫我,我很高興。但是沒必要讓大家來負責任。片山先生,是不?」
「呃……但是……」
「結果,久保山人不在。我和大宅小姐是沒法子賴皮的了,其他人甚麼罪也沒犯
──神田先生,你沒資格開聲。因你向未成年少女的所作所為,我是親眼看到的。」
被旬子嚴峻的視線一盯,神田啞口無言。
「哥哥。」晴美拍拍片山的肩膀,「我想旬子小姐是對的。假如是我的親友遭遇
這種不幸的話,我可能也會報復。」
「知道啦。」片山嘆息,「──不管怎樣,事情會受考慮的。」
「任何刑罪我都接受。」旬子說:「我是警官,知法犯法,罪當然重了。」
片山有點難受地看著旬子說:「我不扣手銬,請你和大宅小姐去署長那邊好
了。」
「謝謝。」旬子說。
「──究竟久保山去了哪兒?」晴美說。
福爾摩斯聞之,「登登登」地往前走──居然一躍而跳上棺柩上面去。
「喂!幹甚麼?!」神田怒吼。
「請等一下。」片山跳起來,「福爾摩斯,難道……」
福爾摩斯從棺柩跳下。
這時──傳來「咯噠」一聲,棺柩的蓋子舉起來了。
眾人啞然的當兒,從棺內坐起來的是──久保山良男。
「怎樣?我就知道這個地方絕對找不到。」他從棺內跑出來,得意洋洋地笑,
「神田的遺體在二樓的壁櫥內──為那麼久以前的事被殺,怎受得了?」
「揍他好嗎?」石津說。
「等等。」片山阻止他,「現實不能那麼天真的。」
然後,片山對旬子說:「對,把刀拿出來吧。是你藏起來的,對不?」
「你的記憶真好。」旬子說,把刀交給片山,「我以為把這個丟在現場,大家就
會認為殺宇山弓江的兇手,是跟其他案件的兇手同一人物。」
「旬子小姐……」片山欲言又止。
「片山先生……我是準備這樣做的。當我知悉妹妹死去的晚上,偶爾遇見兩個非
禮女孩子的不良青年,我射殺他們了。如今想起來……不過,一旦替她雪恨後,我是
準備自首的。」
旬子飛快地吻了片山的臉一下。
「你是個好人。」
「我嗎?」
「對。你沒搜我的身嘛。」
旬子彎下身去。
片山這才察覺到。麗娜在酒店房間所使用的,當然不是旬子「公務用」的手槍。
「慢著!」
片山叫的同時,旬子已從裙底取出一支預先藏好的小型手槍。
「咪噢──」福爾摩斯叫,但已來不及阻止了。
旬子扣了扳機,子彈不偏不倚擊中久保山的心臟。
──「賦格曲」的環,現在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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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火車來了。
「嗚呼……累死啦。」片山說。
「不過──旬子小姐這樣做,總算滿意了啦。」晴美對籠中的福爾摩斯說:「你
覺得呢?」
福爾摩斯一直閉起眼睛,好像睡著了。
「女人一天是受害者,這種事一定還會發生的。」晴美說。
「我尊敬女性。」石津說:「特別是晴美小姐。」
「多謝。」晴美說。
片山問自己。你知道嗎?知道旬子還帶著另外一支槍的事。你知道,但沒阻
止……
片山本身也不清楚。
火車停了,門扉「咯勒咯勒」的打開。
「來,走吧。」片山催促,同時,傳來一陣「噠噠」的腳步聲。
「片山先生!」奔過來的是結城小夜子。
「啊,你好。」
「這個──」小夜子遞上紙袋,「是便當。請在路上吃。」
「謝謝──保重身體。」
「是。」小夜子用力點點頭,「我會好好養育孩子,直到外子償罪回來。」
她的開朗語調,令片山覺得釋懷。
「快上車吧!石津先生!」
「是!」石津連忙跳上火車廂,然後從片山手中接過裝便當的紙袋,大大聲說:
「女人果然值得尊敬!」
門倏地關上了。
然後,小夜子像小女孩一樣,向開動了的火車大大力揮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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