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天使書城作者﹕赤川次郎作品

選擇您喜歡的背景顏色
熾天使書城作者﹕赤川次郎作品
　-={ 熾天使書城 }=-

大決鬥不死不休
日文原名：惡の華

第一章：嬰兒車	第二章：寂寞的女人
第三章：宣戰	第四章：香煙的煙
第五章：祕書	第六章：第二個目標
第七章：陷阱	第八章：電話的聲音
第九章：第一次接觸	第十章：喪禮
第十一章：武器	第十二章：上司
第十三章：逼問	第十四章：表白
第十五章：男與女	第十六章：醜聞
第十七章：黃昏	第十八章：子彈
第十九章：搶劫	第二十章：逃走
第二十一章：生與死	第二十二章：前夕
第二十三章：黑暗中的槍火	第二十四章：告別
第二十五章：機場	第二十六章：孤獨之詩


【第一章：嬰兒車】

　　「來呀，來呀！」

　　「這裡，這裡！」

　　「來呀！來媽媽這裡。──對，加油！」

　　小生命呀呀地發出笑聲，搖搖晃晃地跑著。那笨拙的樣子實在令人擔心，但是，
在他那還不能算是跑的跑步中，卻有著奧運選手也比不上的「跑的歡愉」。

　　歡呼的聲音穿透無邊無際的秋日晴空，在空氣中飛舞著。

　　「嘩──，走到了。」

　　母親的雙臂緊緊地摟住小小的跑者，而跑者卻已經不要再站立著了，便緊抱著母
親的脖子。

　　「走得真好！已經不會跌倒了呢！」

　　抱起走得滿臉通紅的兒子，母親走向長椅子那邊。

　　「谷澤太太，坐這邊吧！」

　　金井久美子將原本放在旁邊的東西，放到腳下。

　　「謝謝。」

　　谷澤佳子坐到長椅子上，讓兒子面向前方地坐在自己的膝蓋上。但是，兒子當然
不會一直乖乖地坐著。

　　「這個袋子放下面沒關係嗎？」谷澤佳子問。

　　「啊，沒關係。都是些清潔劑、刷子。不是吃的東西。」

　　金井久美子胖胖的，是個好脾氣的女人，還不到二十四歲，卻已經有一個四歲的
小孩在讀幼稚園了。

　　再過十分鐘，就得去幼稚園接小孩子了。

　　「翔翔也漸漸長大了。」

　　金井久美子說著，一面用手指頭摸摸谷澤翔圓嘟嘟的臉頰。

　　「呀！」

　　翔翔揮動著手。

　　他意思是說「不！」

　　「好不容易最近才不必在半夜起來了。」

　　谷澤佳子說，「我也因此可以好好睡了。」

　　「難怪近來妳的臉色也好多了。」

　　「帶孩子真的很辛苦……。這一年來，我沒有好好睡過。」

　　谷澤佳子噗著氣說，更令人感同身受。

　　「妳先生一向也晚回家吧！光是這一點就很累了。」

　　「我不等他的。我總是先睡。」

　　谷澤佳子笑著說，「我先生回來後，就寂寞地吃自己做的茶泡飯。」

　　「我先生吶，每天都是六點半就回來了。」

　　金井久美子稍微誇張地說，「我問他：偶爾也要和公司的同事交往一下吧？但
是，像我先生那種平庸的職員，好像沒有人肯多和他交往。」

　　「不過，妳先生很滿意現況吧？這樣不是很好嗎？」

　　「還好啦！」

　　金井久美子聳聳肩說，「早早下班回家陪小孩子玩……。他就是這種人，也不管
別人怎麼想他。」

　　「這樣很好呀！我先生總是在孩子睡著了之後才回家，總有一天小孩子會忘記爸
爸的長相。──翔翔，怎麼了？又要下去了？」

　　厭煩了坐媽媽的膝蓋，小翔翔就自己下來站著，然後搖搖擺擺地走向沙坑。

　　「但是……」

　　金井久美子又說，「小的時候還好，怕到了小學三、四年級，女孩子就不愛和父
親玩了。」

　　「那時候，他就只好找太太玩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還好。」

　　金井久美子說著，便笑了……。

　　──這個位於住宅區往超級市場途中的公園，從早上十點起，到下午雨點過後，
幾乎完全被類似谷澤佳子這樣的媽媽們，和小小朋友所佔領。

　　當然沒有人會抱怨，因為也沒有其他人會來這樣的地方。

　　「啊！不可以把玩沙子的手放進嘴巴裡！」

　　和帶著小小朋友的媽媽說話時，必須覺悟談話可能隨時會被打斷。

　　載著翔翔來公園的嬰兒車，就靠在長椅的旁邊。金井久美子伸手將嬰兒車拉近。

　　這個時間的公園裡人不多，除了他們之外，只有他們不認識的一對母子，在離他
們有點距離的鞦韆處玩著。

　　金井久美子看著走向小翔翔的谷澤佳子……。

　　她們是因為湊巧都找同一個小兒科醫生，在候診室聊天時認識的。但是，對金井
久美子而言，谷澤佳子是她某種「嚮往」的對象。

　　谷澤佳子是個漂亮的女人，而且是那種智慧型的美女。像她那樣的人，大概不會
像自己一樣，會打開電視，對著電視發呆兩、三個小時吧？

　　大概出身自良好的家庭，人又聰明，身材──雖然沒見過她穿泳裝的樣子，不知
道到底如何，但是──一定也很好。

　　和生了小孩後就開始發胖的自己截然不同。也沒見過谷澤佳子如何努力維持身
段，但是生了小孩的她，看起來還是很苗條。

　　不過，金井久美子一點也不會嫉妒谷澤佳子。或許是因為實在相差太多的關係
吧！

　　而且，谷澤佳子也完全沒有因自己的美貌與聰明而顯露出驕做自豪的樣子。每當
金井久美子看了電視節目的影藝新聞，和她閒談明星的緋聞時，她總是聽得很起勁；
偶爾和丈夫吵架了，她也會安慰自己，幫助自己……。

　　真是個好人。──金井久美子真喜歡谷澤佳子。

　　但是，這樣的人，為甚麼甘於住在住宅區裡呢？金井欠美子覺得谷澤佳子更像是
在大學裡做研究，或任職於電視公司或報社，過著忙碌生活的職業婦女。

　　不過──，如果沒有谷澤佳子，自己一定會很寂寞吧！像自己這樣的年輕媽媽並
不多，要找到談得來的對象，就更不容易了。

　　突然聽到車子的聲音，金井久美子抬頭看。

　　一輛黑色的車子正好在公園前面停下來。車子當然不能開進公園。

　　車子為甚麼會停在那裡呢？──看不清楚車子裡面的情形。

　　因為車窗映著窗外的風景，所以只能模糊的看到車子裡有人影晃動。

　　「──啊，該去接小孩了吧？」

　　谷澤佳子抱著雙腳亂動的翔翔，走回來了。

　　「嗯。是該去了。」

　　說著，金井久美子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

　　「東西要不要寄放在我家？」

　　「不用了，不重嘛。」

　　金井久美子的力氣滿大的，「妳要直接回去嗎？」

　　「嗯。翔翔午睡的時間快到了。而且昨天晚上好像沒睡夠，我想讓他早點睡。」

　　好像要證實媽媽的話似的，翔翔打了個呵欠。

　　「那，再見了。」

　　看到金井久美子揮手的樣子，翔翔也學著樣，雙手在半空中揮著。

　　「──對了，今天傍晚可以去妳家嗎？」

　　本來已經起步的金井久美子，突然想到又回頭說。

　　砰噠。──車門關起來的聲音。

　　谷澤佳子沒有回答。她蹲在地上，替坐在嬰兒車的翔翔脫掉小鞋子，正在幫翔翔
繫安全帶。

　　聽到車門關閉的聲音，谷澤佳子轉頭往那個方向一看。

　　從車內出來的男人，大步地走入公園，距離谷澤佳子大約有五、六公尺。

　　金井久美子愕然站著，無法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情形。

　　男人舉起的右手上握著一把手槍──在金井久美子所知的範圍裡，只能認為那是
一把槍。

　　谷澤佳子站起來。男人停下腳步。

　　谷澤佳子沒有逃。連躲也沒有躲。

　　只是，她的左手用力的推動嬰兒車。車子咚咚地上下震動，滑向金井久美子。

　　第一顆子彈就在那時射出。

　　震動耳膜的槍聲，和電視劇裡刑警開槍的槍聲完全不同。更短促、更強烈。

　　谷澤佳子的身體像觸了電，劇烈地抽動。金井久美子只能看到谷澤佳子的背影，
但是，她知道谷澤佳子一定是中槍了。

　　第二顆子彈穿過谷澤佳子的身體，可以看見背部流血了。谷澤佳子因為那樣的衝
擊，而向後仰倒。

　　──這種事！這是真的嗎？

　　金井久美子屏氣，一動也不動。

　　谷澤佳子已經死了吧？她的胸口都是血。

　　男人向前走了數步，槍口對著倒在地上的谷澤佳子，又扣了一次板機。金井久美
子閉起雙眼。

　　──害怕是一定的。但是，金井久美子想到自己或許也會被殺而發抖，卻是後來
的事。

　　那個男人進入車子裡。車子開走了。公園恢復寧靜，不久翔翔開始哭，金井久美
子才開始發抖……。

　　車停了。

　　神崎覺得身體向前衝出而醒來。

　　「──睡著了嗎？對不起。」

　　司機說，「突然有一輛車子插進來。」

　　「沒關係。我也該醒來了。」

　　頓了一下，神崎問：「還有多遠？」

　　「再三十分鐘應該就可以到了。」

　　「嗯。」

　　神崎從身邊的公事包內取出資料，眼睛雖然好像在看那些文件，腦海裡卻一片空
白。

　　打開車內的小電視機，正好在報九點鐘新聞。

　　「下雨了嗎？」

　　看到車窗，才發現車窗上盡是雨滴。

　　「剛剛才下的。」

　　「白天的天氣那麼好，現在竟然下雨了。」

　　──當然，這種情形並不稀奇，而可以成為新聞的事，就不能說不稀奇了。

　　「──住宅區的公園內發生慘案，一位家庭主婦在大白天被槍殺。」

　　「嘖，吵吵鬧鬧的。」

　　神崎說，「簡直是瘋狂。」

　　電視的螢幕上，映著染上血而變黑的沙子。

　　「到底為甚麼呢？」司機說。

　　「是因為仇恨？還是謀財……」

　　「死者谷澤佳子，今年二十七歲。」

　　記者的話，讓神崎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喂，停車！」

　　神崎幾乎是用喊的。

　　「唔？」

　　「靠邊停車！」

　　司機雖然吃驚，還是把車子開到路旁。

　　「──怎麼了嗎？」

　　「請你出去一下。」

　　神崎說：「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三十七歲的男人──一個成功的企業領導者，竟然發抖了。

　　司機下車以後，神崎關掉電視，將臉埋在雙掌中。只聽到雨打車身的聲音。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寂寞的女人】

　　甚麼都不管了……。

　　──這是瑠美的口頭禪。也經常是朋友們取笑的一點。

　　這個口頭禪在學生時代就有了。大概是……嗯，是中學就開始的。

　　「我甚麼都不管了。」

　　每當她一說出這句話，朋友們就嘲笑說：

　　「看，瑠美又開始『不管了』。」

　　一直到現在──已經將近二十年了，瑠美還是沒有停止說「不管了」。

　　但是，今天只是想著，並沒有把這句口頭禪說出來。而且，也不是真的甚麼都不
管了……。

　　這條河如果乾淨一點，會比較羅曼蒂克。──甚麼都不管了。

　　瑠美將雙手放在到處都可以看見缺口的水泥扶手上，呆呆地俯視河裡的流水。但
是因為已經是晚上，河面上一片漆黑，只有偶爾會有幾道燈光閃映。

　　並不是甚麼寒冷的夜晚，但是瑠美卻緊裹著舊大衣，好像拚命想阻止甚麼東西從
自己身上逃……。

　　然而一切都已太遲了。就像等甚麼都逃掉了之後，才匆匆忙忙關上的鳥籠，只剩
下幾支羽毛──。

　　一切的一切都沒有了。

　　「你要幹甚麼！」

　　突然發現那個男人走到身邊，瑠美嚇了一跳，下意識出聲問對方。

　　「啊，對不起。」

　　那個男人有些慌張地說：「我不是故意要嚇妳。」

　　橋上的燈光雖然微弱，但是男人好像比瑠美年長一些──四十歲左右的樣子，看
起來並不俗氣。

　　「有甚麼事嗎？」瑠美說。

　　「沒有甚麼事，只是……」

　　男人有點尷尬的用手指搔著耳後，說：「我以為妳想游泳。但是，這個季節並不
適合游泳。」

　　男人的說法很有趣，瑠美笑了。

　　「擔心我會自殺嗎？」

　　「啊，我只是想以經驗者的立場告訴妳，那不是好玩的事。」

　　瑠美並不覺得他在說謊。雖然他的打扮，比自己的丈夫更像一個「紳士」，但
是，並不是紳士就不會遭受人生的挫折。

　　「謝謝。」

　　瑠美說，「我已經沒事了。」

　　「嗯。我不是想管妳的事。」

　　男人很乾脆地說，「妳──肚子餓嗎？」

　　「甚麼？」

　　「肚子餓的人，總會想一些壞的事。──不管以後怎麼樣，先吃點東西再說吧！
我正想去吃東西。」

　　瑠美甚麼話也沒說，不自覺他就點頭同意男人說的話。

　　「有車子。走吧！」

　　男子說。

　　「我是個傻瓜！」

　　喝了啤酒，瑠美有一點醉了，她說。

　　菜一道道地端出來，瑠美吃了很多，連她自己都感到受不了了。或許是中華料理
比較好吃吧？

　　也或許是陌生的餐廳，令人食慾大增……

　　「並不是我對丈夫有甚麼不滿，但是……」

　　「有小孩嗎？」

　　「有一個男孩子。──現在七歲了，今年讀小學……。是個小帥哥。」

　　瑠美頓了一下，才接著說：「我參加了他的入學典禮。這件事我丈夫沒有干涉，
大概是想：每個小孩的媽媽都去了，自己兒子的媽媽沒去的話，兒子怪可憐的。那是
我最後一次盡母親的責任。」

　　「分手了嗎？」

　　「可以說是被趕出來的吧。──在偶然的機會裡與從前的情人重逢了……。常常
和他出去玩，又給他錢。」

　　「吃軟飯的男人？」

　　「嗯。他也不是個好東西。拿著和我拍的照片，瞞著我去向我先生勒索。」

　　「真的不是個好東西。」

　　「我先生家雖然不是甚麼名門貴族，但是門風很嚴。而且，我的公婆原本就不喜
歡我……。討厭的媳婦走掉了，他們會很高興吧！」

　　瑠美嘲諷地笑說。

　　「妳先生怎麼說呢？」

　　「聽他父母的，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而且……。其實他是個好人。」

　　男人為瑠美倒啤酒。

　　「──謝謝。啊，你也喝一點吧？」

　　「我不能喝酒。沒關係，妳喝吧。」

　　「這樣嗎？不好意思呢。」

　　瑠美一口氣將杯中的酒飲盡。

　　「──有沒有和小孩子見面？」

　　「不可能。不會讓我和小孩見面的。而且，好像已經在談再婚的事了。」

　　「可以理解。」

　　「我──開始一個人住，去打工，到酒廊上班……。覺得一切都很煩。」

　　「所以跑到橋上去了？」

　　瑠美笑了一笑，說：

　　「對。橋上。──你這個人說話很有趣。」

　　「後悔了嗎？」

　　「嗯……。失去以後，才知道該珍惜從前所擁有的。失去那樣無趣的丈夫和雖然
可愛卻也蠻橫的小孩，我本來以為日子一久習慣了就好，但是……。真的很寂寞。」

　　「再吃一點吧。」

　　「已經夠了。會胖的。」

　　瑠美說著，便笑了。「可以讓你出錢嗎？」

　　「當然我出錢。是我要妳陪我吃飯的。」

　　男人慢慢喝著烏龍茶，說：「可以再陪我一下子嗎？」

　　瑠美看著男人的眼睛。──看不出有甚麼特殊的意思。

　　但是……既然他已經這麼說了，自己也不是小孩子。

　　「當然可以。」

　　瑠美打定主意回答。

　　瑠美醒來時，覺得有些困惑。

　　並不是不愉快的困惑感。──她是在極自然、輕鬆的情況下醒來的。許久沒有從
那樣的情況下醒來，她幾乎已經忘了那種舒服的感覺。好像有好幾年不曾這樣醒來
了……。

　　坐起身，輕輕地搖搖頭，看看時鐘，已經是快中午的時間了。

　　此時，她想起了那個男人。

　　昨天晚上喝了好多啤酒，又盡情地吃東西……。

　　然後，那個男人說：

　　「再陪我一下。」

　　瑠美以為他會帶自己上賓館，結果卻被帶到一間擠滿女孩子的糕點店。

　　「這裡的蛋糕材料，和別家的不同。」

　　在他的解說下，又吃了三塊蛋糕。

　　蛋糕確實很好吃，但是，吃太多了，胃實在也受不了了。接著，就讓他送回到這
間租來的公寓……。

　　接著呢？他也進來房間了……。

　　一起睡了嗎？不，棉被上並沒有男人的氣息。

　　大概是自己自顧自地睡著了吧！那個男人呢？笑著回去了嗎？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瑠美覺得。

　　請人家吃飯，又送人回家來，結果甚麼也沒有要求……。那個男人，到底是怎樣
的人呢？

　　洗把臉吧。──瑠美掀開棉被，站起來伸伸腰。此時玄關的門被打開了。

　　「啊，妳醒了嗎？」

　　那個男人抱著一個超級市場的大袋子，走了進來。

　　瑠美趕緊被上毛衣，穿上裙子。

　　「我本來想走了。」

　　男人進屋裡說，「但是玄關的門還沒鎖，總覺得不放心。所以……。我在車上睡
了。這些東西，放到冰箱裡吧！」

　　「你買了甚麼東西嗎？」

　　「昨天晚上我開了冰箱，發現裡面甚麼也沒有，嚇了一跳，所以買了牛奶、蛋、
奶油，和一點冷凍食品……。冰箱裡連這些東西也沒有的話，就太可憐了。」

　　說著，男人笑著問：「心情怎麼樣？」

　　「啊，嗯……。很好，很舒服。」

　　「好極了。──唔，臉色很好。」

　　男人打開窗簾，仔細地看著瑠美的臉，「不會再去游泳了吧？」

　　瑠美不禁心中一震。──想死的念頭，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些東西快點放進冰箱裡比較好。」

　　男人微笑著說，「我回去了。妳好好保重自己。」

　　「啊──」

　　瑠美困惑地說，「你……。為甚麼要我這麼好？」

　　「不為甚麼。」

　　男人已經站在玄關穿鞋了，「每個人都有困難的時候。」

　　「不需要我回報嗎？」

　　「當我想游泳時，希望妳能夠阻止我。」

　　男人笑著說，然後打開玄關的門。

　　「我在妳的錢包裡放了一點錢。給自己添加些營養，從頭開始。好吧？」

　　說完，就大步出去了。

　　瑠美呆呆地站在房間中央，覺得從昨天晚上到現在的一切，就像夢幻一樣……。

　　但是，放在冰箱前面的超級市場大袋子，並沒有消失。

　　錢包？──他說了錢包。

　　瑠美打開皮包，拿出小錢包。最近都沒有工作，錢包裡面幾乎是空的。

　　但是，在打開錢包之前，她就覺得錢包變厚、變重了。

　　裡面到底放了幾十張的萬圓鈔票呢？

　　瑠美不禁跌坐下來。她不敢數，好像一數，那些鈔票就會變成樹葉似的。

　　──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一股熱流湧上心頭，壓抑不住的熱淚，從瑠美的眼眶流出。

　　並不是喜極而泣，也不是感到悲傷，而是因為感覺到自己的身邊好像又有人了。
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對了。」

　　男人特地買來的東西，得趕快……。

　　瑠美一邊將袋子裡的東西放進冰箱裡，一邊想到：不知會不會再見到那個男人。

　　她希望自己也有機會救那個曾經救了自己的男人。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宣戰】

　　「七年了嗎？……」

　　下意識的自言自語，連自己都沒有感覺到。

　　「甚麼東西七年了？」

　　因為妻子美雪的詢問，神崎纊一反問：

　　「甚麼？」

　　「你剛才不是說七年了嗎？」

　　美雪笑著說：「哎，不能這麼快就老糊塗了，至少得等浩子嫁了。」

　　「胡說。我不會讓浩子出嫁，浩子要一直陪著爸爸。對不對？」

　　神崎對四歲的女兒說。

　　「爸爸嘴巴好臭。不要嘛。」

　　浩子無情地說。

　　「看吧！」

　　美雪笑著說，「早就叫你快把煙戒掉，現在連女兒都討厭你了。」

　　「這樣嗎？……」

　　神崎嘆氣了。

　　雖然不小心說出了「七年」這句話，但是總算巧妙地轉移了妻子的話題。他的內
心鬆了一口氣。

　　「我吃飽了。」

　　神崎說，就站了起來。

　　「哎呀！你好像又胖了嘛！」美雪說。

　　和三十七歲的神崎一比，美雪年輕了十歲。結婚五年，生了浩子以後，身材有點
走樣了，但是勤於跳爵士舞、有氧舞蹈的結果，現在又恢復苗條的身材，完全不遜於
未婚時代。

　　「我也在小心不使自己發胖。但是每次在家裡吃飯，總是不自覺就多吃了。」

　　神崎說，「我到二樓打幾個工作上的電話。這一個小時內不要打擾我。」

　　「是，老爺。那麼，我幫浩子洗澡囉。」

　　「不，我幫浩子洗。」

　　神崎肯定地說，「等我唷！」

　　神崎對浩子說完，才走出餐廳。

　　從浩子出生到浩子兩歲左右的那段時間裡，神崎幾乎不曾在家裡吃過飯。然而現
在的神崎，卻被認為是「只有白天才見得到的男人」。

　　對現在的神崎而言，和妻子與女兒吃飯，是至高無上的快樂。就算接受生意上的
交際應酬，處於眾多美女圍繞之中，只要美雪與浩子聯軍的召喚，他就會立刻豎起白
旗，乖乖回家。

　　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或是非出差不可，神崎現在總是寧願回家吃飯。身為一個
快速成長的企業領導者，或許這是很難得的。

　　上了二樓後，神崎走進書房。

　　神崎的家，當然夠資格稱為「豪宅」，夠寬大，夠氣派，也安裝了保全系統。但
是，也沒有太過華麗，也沒有裝飾著不必要的東西。

　　二樓的書房也不大，只是，和公司的電腦連線的終端機，不時發出機械性的卡噠
卡噠聲。和一般的書房相比，這裡更像是辦公室。

　　進入書房後，神崎關上房門，坐在寬大的書桌前，好一陣子甚麼事也不做，只是
注視著電話。

　　那種樣子，好像是在等待體內的能源積存夠了，才能打電話似的。

　　五分鐘、十分鐘……。隨著時間的過去，神崎的表情愈來愈嚴肅，完全看不到面
對美雪或浩子時的溫柔。

　　神崎好像下定決心了，將手伸向電話。──對於數字的記憶力，他一向比一般人
強。

　　幾乎所有必要的電話號碼，他都可以不查看電話簿，就可以撥號碼；而且，也為
了防止記憶力衰退，更是絕對不會使用電請上的記憶鍵……。

　　手指輕觸了幾個按鈕。

　　從按完鈕到鈴聲響起的時間，好像比平常久。

　　鈴聲響了兩響，就停止了。

　　「──喂，這裡是迫田。」

　　好像是迫田夫人的聲音。

　　「我是雜誌牡的記者。」

　　神崎說，「請問妳先生在嗎？」

　　「今天晚上有演奏會……。大概十一點才會回來。」

　　「這樣嗎？對不起。──今天晚上的演奏會場是在……」

　　「在Ｎ會館。」

　　「我知道了。那麼，我會再聯絡。」

　　神崎掛斷電話。──Ｎ會館。

　　即使是神崎，也無法記得那裡的電話號碼。

　　「休息了。」

　　經紀人說。

　　「我知道。」

　　迫田冷淡地說，他接過毛巾，擦著汗水。

　　「──外面還在鼓掌，出來吧！」經紀人說。

　　「我沒有興趣。」

　　迫田搖頭說，「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現在就回家。」

　　「如果可以的話。」

　　經紀人哄著說：「來吧！如果連一次也不出去的話，不好看吧。」

　　「只一次。要立刻亮燈。」

　　「ＯＫ、ＯＫ。」

　　迫田像被推動似的，被經紀人推出舞台。

　　掌聲更加熱烈。

　　迫田面對大廳的聽眾低頭答謝。

　　──迫田很清楚今天自己的表現。

　　今天前半場演奏蕭邦的曲子。第二號奏鳴曲。很巧的，第二樂章是「喪禮進行
曲」。

　　這是經紀人和主辦人要求的曲子，事實上迫田想多彈一些沙堤，但是……。

　　「因為還是蕭邦受歡迎。」

　　甚麼「還是」……。

　　但是勉強彈的蕭邦曲子，竟然湊巧成為為「她」演奏的安魂曲。

　　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帶著共鳴彈蕭邦的曲子。今天自己的表現應該很好。

　　不過，並不是為眼前大廳內的聽眾彈奏的。是為「她」一個人而彈的。然而，這
個「她」，當然是聽不到的。

　　說是出來答一次禮就好了，結果卻出來了三次，好不容易聽眾席的燈才亮了，可
以真的休息了。

　　「──要喝點甚麼嗎？」經紀人問。

　　「不要，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迫田搖搖手，走進後台。

　　「不要讓人進來。」

　　關門前，還特他交代一聲。

　　「是。」

　　經紀人也很清楚，這個時候最好遵照他的意思。

　　──迫田坐到後台的沙發上，才覺得鬆了一口氣。

　　後半場的節目，是相當難的曲子──普羅高菲夫的奏鳴曲。

　　能彈嗎？自己現在的心情，能彈那種戰鬥性的音樂嗎？

　　或許改個曲子會比較好。當然，那樣一來，經紀人一定會嚕囌半天。

　　因為經紀人拜託過不要改變主曲。

　　不過，有些事就是礙難照辦。──幸好這是鋼琴獨奏，沒有共同表演者，改變曲
目並不難。

　　好吧，到時候上了舞合，當場改變曲目，經紀人也無可奈何。

　　喝點甚麼茶水吧！才站起來，電話鈴就響了。

　　迫田嚇了一跳，有甚麼人會打電話到這裡來呢？會是甚麼事？

　　猶豫了一下之後，迫田才拿起聽筒。

　　「喂──。」

　　「迫田嗎？」

　　一聽聲音，迫田立刻知道是誰。

　　「我就知道你會打電話來。」

　　迫田帶著懷念的口氣說。

　　「是演奏會吧！對不起，打擾了。」

　　「沒關係這是我的生意，不得不做。現在是休息時間。」

　　沉默了一下子之後──

　　「她真可憐。」

　　電話的那一邊說。

　　「嗯，我看到新聞了，簡直不敢相信。」

　　「還有誰和你聯絡嗎？」

　　「沒有。但是，我想大家一定都知道了。」

　　「有必要大家見見面，商量一下。」

　　「嗯。是的。」

　　「愈快愈好。你今天晚上幾點結束？」

　　「九點半吧。」

　　「十點半可以見個面嗎？」

　　「可以。在哪裡？」

　　「『Ｒ』怎麼樣？」

　　「懷念的老地方。好。其他人呢？」

　　「我現在立刻和他們聯絡。」

　　「ＯＫ。那麼待會兒見。」

　　迫田又說：「神崎。」

　　「甚麼？」

　　「你覺得……是誰幹的？」

　　「還用說嗎？」

　　神崎說。「是他。」

　　「你是說……他回來了？」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可能嗎？」

　　「唔……。說的也是。」

　　「所以，我們一定要快。要小心。他，正在調查我們的事。」

　　「他找得到我們嗎？」

　　「你想想看。」

　　神崎說，「如果他只找出佳子，應該不會立刻殺死她，而會問她我們其他人的行
蹤才下手吧？」

　　「的確。」

　　「立刻動手殺她的原因，就是不需要從她口中知道其他人的事了。由此看來，他
至少還知道我們之中另一個人的事。」

　　「或許是我。」

　　「或許是我。」

　　神崎說，「待會兒見面再談。」

　　不說沒有必要的話。──神崎從前就是這樣。

　　迫田覺得自己的情緒非常激昂。

　　神崎和七年前一樣，完全沒有改變。簡潔清楚的話，從迫田的耳中竄入血液當
中，激起往日的記憶。

　　是的。我們「還」是同夥人。

　　心頭一旦有了這樣的感覺，好像不管甚麼大禍降臨，都不會害怕了。

　　聽到敲門的聲音，然後是經紀人的聲音。

　　「喂，該準備上場了。」

　　迫田站起來，打開門。

　　「給我一杯熱烏龍茶。還有，有甜的東西嗎？」

　　「有一些和果子。」

　　「給我三、四個，我要很快的吃掉。等一下是普羅高菲夫的曲子。」

　　「我馬上去拿。」

　　迫田突然變得鬥志激昂。這雖然讓經紀人有些困惑，但是，經紀人仍然照著迫田
的意思去拿迫田要的茶和甜點了。

　　「戰鬥！……」

　　迫田低聲他自言自語，「是的。──喪禮之後，就是戰鬥。要宣戰了。仔細聽
吧！」

　　迫田強而有力的手指，發出波卡波卡的聲音。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香煙的煙】

　　「現在要出去？」

　　看到丈夫瞪圓了雙眼，綾子笑了。

　　「我也會有臨時有事的時候呀！」

　　綾子說，「沒有關係吧？有關下次插花展的一些內容，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決
定。」

　　沒有關係。綾子相信丈夫不會對自己感到懷疑。

　　如果有好幾次臨時要外出的情形，丈夫當然會覺得奇怪，但是，到目前為止，綾
子從來沒有晚上外出的前例。

　　「當然沒有關係。只是……」

　　安原謙一合起正在看的「醫事新聞」，說：「我擔心妳的身體。」

　　「不要緊的。太不運動的話，反而會胖。而且，現在也不是甚麼寒冷的季節。」

　　「要去甚麼地方？我送妳去吧！」

　　「我坐計程車去就好了。我想大概很快就回來了，但是，如果你累了，就先睡
吧。」

　　綾子在寬鬆的孕婦裝上，披了一件薄外套。

　　「回來的時候，如果要我去接妳，就打個電話回來。」

　　「謝謝。如果有必要，我會打電話。」

　　為了讓丈夫安心，綾子便那樣說。

　　拿起皮包走向玄關時，丈夫從客廳走過來，說：

　　「不要太晚回來。」

　　這不是不高興抱怨的話，而是關心綾子的身體。

　　「我走了。」

　　綾子對丈夫微笑，然後走出玄關。

　　看到一閃一閃的黃色燈光了，好像是計程車來了。

　　「我是安原。」

　　綾子出聲，然後進入計程車內。

　　「謝謝叫車。」

　　司機非常有禮貌。

　　這是綾子常叫的計程車，只要撥通電話，報上名字，司機就立刻知這是誰了。

　　將目的地告訴司機後，綾子就往後坐，讓背部靠著椅背。──車子一開動，綾子
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她不想讓司機從後視鏡上看到自己。

　　然而，經常載綾子的這位司機，卻非常細心，他已感到今天綾子的表情和平常不
同。

　　綾子自己也感覺到，在自己的內心中，有許多複雜的感受。──有緊張、有害怕
、有懷念、有激動……。

　　但是……佳子。

　　再也見不到佳子了。一想到這一點，一陣強烈的憂鬱就襲上來。

　　其實，也沒甚麼不一樣的。因為過去五年多來，她們也一直沒有見面。但是，
「沒有見面」和「見不到面」，是大不相同的。

　　佳子比綾子小一歲。在那個團體中，一直將綾子當成姊姊般仰慕著。

　　但是，佳子卻比綾子早結婚，而且先當了母親。當綾子知道自己懷孕時，便打電
話給久沒有聯絡的佳子，告新她自己懷孕的事。

　　「一切放輕鬆就好。不必擔心。」

　　那時的佳子，以「前輩」的口吻說著。

　　還說等綾子生了，要去慶祝，因為好久沒見面了。但是，佳子的那些話，如今卻
已經變成永遠不會實現的夢了……。

　　佳子！──一定要為妳報仇。

　　綾子的心中湧出一股熱流。那是憤怒，也是悲傷；同時也是長久以來被自己遺忘
了的戰鬥本能……。

　　「Ｒ」的霓虹燈熄了。

　　迫田很小心。他早在前一個路口下車，繞到「Ｒ」的後門。

　　他的身體裡，還殘留著剛才聽眾瘋狂喝采的餘韻。下半場的普羅高菲夫，大概是
前無古人的演出。

　　不過，不論聽眾如何激賞，喜歡雞蛋裡挑骨頭的評論家們，一定還會找一些瑣碎
出來批評。

　　然而，他並不在意。因為他確實從剛才的演出中，得到滿足，這樣就夠了。

　　走入小巷，愈往裡走，路面愈窄。又暗又靜。

　　外面的大馬路有一輛卡車通過。

　　迫田停下腳步。

　　有人。──在兩、三公尺前的地方，堆積著一些拆開的厚紙箱，紙箱的後面有
人。

　　迫田按照原來的步伐前進，然後突然往旁邊衝過去，撞到一個黑色的人影。

　　迫田用膝蓋去撞對方的下腹，手掌像刀一樣水平揮出，對方的身體往後一仰，便
倒在地上了。

　　──不對。不是「他」。

　　若是他的話，不會這麼簡單就被打倒。

　　達達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是誰？」

　　迫田發出凌厲的聲音。

　　「是我。」

　　是神崎，「怎麼了？」

　　「有人躲在暗處。」

　　眼前出現一道光。神崎拿著手電筒。

　　一個骯髒的流浪漢，出現在手電筒的光圈中。

　　「──你真厲害。只是昏倒而已嗎？」

　　「唔，我想是吧……」

　　迫田走過去，抓起倒在他上的流浪漢的手腕。

　　「──不好。好像脈搏已經不跳了。」

　　「可憐。」

　　神崎搖著頭說，「算了，別管了。死在這樣的地方，不會有人特別在意的。」

　　在神崎的催促下，迫田走向「Ｒ」的後門。

　　「──和以前一樣的味道。」

　　迫田說，「這間店是？」

　　「現在是我的。」

　　神崎說著，打開店內的電燈。

　　室內的空氣有點潮溼，泛著一股老酒吧的氣氛。

　　「──真的是一點也沒有變。」

　　迫田看著神崎說。「你也沒變──我很想這麼說，但是，好像不能這麼說。」

　　「我只是有點胖了。」

　　兩人的手緊緊握著。

　　「坐吧。有酒。」

　　神崎說著，走進吧台裡。

　　「這個店有開嗎？」

　　「平常不開。只提供必要時使用。要喝甚麼？」

　　「我不喝酒。」

　　迫田坐在吧台前的高腳圓凳子上。

　　「這樣嗎？現在是大師級的人了呢！」

　　「別這樣。」

　　迫田苦笑了，「來到這裡，我就不是鋼琴家了。」

　　「這裡是──」

　　神崎在自己的杯子裡倒了威士忌。

　　「工作上有些事不得不私下解決時，才會用到這個地方。是祕密的約會地點。」

　　「的確。」

　　迫田贊同地說，「不過，這一帶竟然都沒被拆毀。」

　　「這一帶都是我的。」

　　神崎說，「我盡可能的不去改變它。」

　　「嗯。」

　　迫田笑了，「老樣子。你一向念舊。」

　　「是吧！」

　　神崎微笑了，「我們最好不要太晚回家──」

　　「其他人呢？」

　　「綾子會來。還有兩個人離開東京了。」

　　「對。」

　　「綾子也已經──」

　　神崎說到一半就住口。

　　剛才他們兩人進來的地方，不知何時已站著一個女性，是綾子。

　　「你們兩個人都變鈍了嗎？」

　　綾子走進來，說：「如果我是敵人，你們就都沒命了。」

　　「一點也沒變。」

　　神崎笑著說。

　　「不可以抱我，因為我的肚子裡有個小情人。」

　　神崎握住綾子的手。綾子在他和迫田臉上，各輕輕地親了一下。

　　「有喜了嗎？」

　　迫田瞠目說，「妳要做媽媽？」

　　「這是很自然的事。」

　　綾子說，「給我一張椅子。」

　　說著，就拖來一張椅子，坐下。

　　「『這個』也很重。」

　　歇了一口氣之後。

　　「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

　　神崎說，「佳子很可憐，被殺死了。」

　　一時之間，三個人都沉默了。

　　「──我們也必須保護自己。」

　　迫田首先開口說話，「他在甚麼地方？我們不能阻止他的行動嗎？」

　　「恐怕很困難。」

　　神崎搖頭說，「七年來，我們完全和那個世界斷絕關係，已經不容易得到情報
了。」

　　「那麼，我們只能等待對方的攻擊了？」

　　「我知道這很危險，但是……」

　　「等一下。」

　　綾子打斷神崎的話，說：「知道殺死佳子的人是誰了嗎？」

　　神崎和迫田互看著對方。

　　「那當然──」

　　迫田說。

　　「當然了。一定是『阿野』。」

　　綾子說，「『阿野』不是傻瓜。他不是臨時起意就會動手殺人的人。」

　　「所以很危險。」

　　「嗯。──既然我們無法找到他，先攻擊他。否則我們之中可能還會有一個或兩
個被他殺死吧！」

　　迫田嘆了一口氣。

　　「我以為他死了。」

　　「我認為他活著。」

　　綾子對神崎說，「有香煙嗎？」

　　「妳現在最好不要抽煙吧？」

　　「一支就好。」

　　綾子輕噴了一口煙，說：「好久沒有聞到這個味道了。」

　　「如果要找到他──」

　　「有槍嗎？」

　　綾子的話，讓神崎嚇了一跳。說：

　　「要帶著槍在馬路上找他嗎？」

　　「當然不是！我是說，如果要找到『阿野』，後天就是個機會。」

　　「後天？」

　　「佳子的喪禮。」

　　「但是──」

　　「我要去這七年間，我們曾見過面，如果沒去的話，反而顯得不自然。」

　　迫田皺著眉頭沉思。

　　「妳認為他會出現在喪禮中？」

　　「我想他一定會去。因為對他而言，那也是看到我們的機會。」

　　「那樣妳很危險。」

　　「如果你們先找到他，把他殺了，我就沒有危險了。」

　　綾子將香煙扔到地上，用鞋子踩熄。

　　有一瞬間綾子好像回到七年前。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祕書】

　　「把今天的預定行事給我看一下。」

　　祕書永峰靜江，因為神崎的這句話，而露出不解的表情。

　　不過，她還是把預定行事表拿出來。

　　「在這裡。」

　　然後放在神崎面前。

　　神崎非常少要求看「今天的預定行事表」。至少，在永峰靜江當祕書的這一年
裡，這大概是第一次吧。

　　神崎是那種早就先把一天的行事想定了的男人，能夠快速判斷是否會浪費時間。

　　為了配合他的行動，當祕書的人，也得要有相當敏捷的神經才行。當然，在工作
上，確實是值得那樣做的。

　　神崎仔細地看了預定表後，說：

　　「把下午兩點到四點的預定行事全部取消。」

　　永峰靜江訝異地說：

　　「有甚麼重大的事嗎？」

　　神崎沒有回答。發問，並不是祕書的工作。永峰靜江當然清楚這一點。只是，因
為神崎的決定太異於平常，所以她才會不自覺的順口發問。

　　「還有，明天中午十二點以後到傍晚，我想我也不會在公司裡。」神崎說。

　　「是。」

　　明天主要的事情是公司內的會議，會議開不開，當然是以老闆神崎的情況而定。

　　「明天我要去參加一個老朋友的喪禮。」

　　神崎說，「和工作上無關，妳可以不必去。」

　　「是。」

　　「明天早上幫我準備一個裝奠儀的白紙袋。裡面的錢我自己裝。」

　　「是。」

　　永峰靜江一邊回答，一邊取出便條紙。

　　「把今天三點鐘的約會，改在午飯時進行。立刻和對方聯絡。」

　　神崎說完，就開始看手邊的底片。

　　永峰靜江打電話給原本約定今天下午三點鐘會面的客戶，改變會面的時間。對方
當然沒有異議地答應了。

　　「──社長。」

　　永峰靜江說，「我可以出去十分鐘左右嗎？我想前些日子到工廠見習的照片，應
該已經洗好了。」

　　「嗯。沒關係。」

　　神崎說。他的視線仍然停留在底片上。

　　「順便去買蛋糕。常吃的那種奶油泡芙就可以了。」

　　「是。」

　　永峰靜江笑說：「工作中一口一個奶油泡芙的神崎纊一！這樣的照片可以賣給攝
影週刊誌吧！」

　　「如果能賣的話，賣掉的錢再買奶油泡芙來吃。」

　　神崎一臉正經的說。

　　等永峰靜江一出去，神崎臉上柔和的神情馬上消失。他把底片推開，拉開抽屜，
拿出私人專用的電話。

　　還記得嗎？已經七年沒打過的電請號碼，即使對記憶力相當有信心的神崎
也……。

　　但是，神崎的手指理所當然似地記得。

　　當然，那個號碼不一定還屬於同一個人。七年了，即使號碼換個主人，也不奇
怪。

　　鈴聲一直在響。至少，這表示不是空號。

　　神崎感覺到自己激烈的心跳聲。這種感覺好像面對甚麼大賭注。

　　「──喂！」

　　電話的接聽筒被拿起來了。聽到那厭煩似的口氣時，神崎的心情激動起來。

　　「喂！」

　　「是誰？這麼早打來。打錯了吧！」

　　對方一副想立刻掛斷的樣子。

　　「等一下，阿伯！」

　　神崎說，「你好嗎？」

　　過了一下子。

　　「你說甚麼？阿伯？你是誰？」

　　聲音變得比較謹慎。

　　「已經忘了嗎？阿伯老糊塗了嗎？」

　　「啊！」

　　對方說，「是你嗎？──纊一？」

　　「唔，你說呢？」

　　「別作弄人了！你這傢伙！」

　　阿伯很愉快的說，「你還活著呀！我以為你已經沉到海底了。」

　　「我活得好好的。」

　　神崎說，「今天下午想和你見個面。可以去你那裡嗎？」

　　「好呀！十二點左右嗎？」

　　「不，三點左右。可以嗎？」

　　「三點？半夜三點？」

　　「我剛才說了，是下午。」

　　「那麼『早』？」

　　阿伯一副吃驚的口氣。

　　「我是回家和老婆、小孩一起吃晚飯的忠實擁護者。」

　　「你也有家庭了？」

　　阿伯很愉快地說，「已經不是乳臭未乾的小毛頭了！」

　　「我已經是中年人了，早就不是小毛頭。」

　　神崎說，「你還在同一個地方嗎？」

　　「是呀。但是，店裡翻新了。你來看。」

　　「我等一下就去。等我吧！」

　　神崎掛斷電話。

　　笑容消失，臉上再度恢復嚴肅的表情。他再拿起電話。

　　「──喂。請接營業一課的水原先生。──這樣嗎？他出差甚麼時候回來？──
噢。──不用了，我再打電話過去。」

　　神崎的手指頭敲著桌面，是一種不安的節奏。

　　拿照片，買奶油泡芙，只花了五分鐘的時間。

　　半路上，永峰靜江走進公共電話亭，小心地將奶油泡芙放好，拿出電話卡。

　　是一張印著十幾歲偶像歌星的電話卡，不該是過了三十歲的職業婦女帶的，所以
不想讓人看到。

　　按了電話上的數字鈕後，她的視線下意識地看著外面，這是習慣性動作。

　　「──課長嗎？我是永峰。」

　　靜江說，「神崎好像活動了。他取消今天下午原有的預定，明天還要去參加朋友
的喪禮。──沒有，沒有聽他說是誰。」

　　然後，她壓低嗓門。

　　「我想，他下午兩點以後會外出。要跟蹤嗎？──這樣嗎？──知道了。雖然有
點危險，但是，我會試試。──是的。課長，如果我突然不見了，請你就認為我是沉
到哪裡的湖裡去了。──這不是嚇唬你的。」

　　靜江笑了一笑，「──不，我沒有帶槍，被發現的話，危險更大。──不，我想
還沒有引起對方的懷疑。我會小心。再聯絡。」

　　如果十分或十五分，大概還不會被起疑，但是，如果花了二十分鐘，就需要有好
理由了。

　　永峰靜江走出電話亭，快步的走著。幸好是奶油泡芙，如果是一般的蛋糕的話，
大概會變形吧！

　　靜江確實有些興奮。因為不論多優秀的女警員，要扮演一整年的能幹祕書，實在
不是容易的事。

　　當然，這和靜江本身認真的態度，與乾淨俐落的處事能力有關。否則，大概無法
成為神崎信賴的祕書。

　　現在她每天早上醒來，就先在腦中確認一次當天神崎的預定工作，有時甚至忘記
自己本來的任務。

　　但是，那樣的神崎，正要開始「某一件事」。這點是靜江可以確信的。

　　「──好吃。」

　　神崎很快的吃掉雨個奶油泡芙。

　　靜江也很清楚地記得泡咖啡的方法。每天上午、下午、晚上的泡法各不相同。

　　「社長。」

　　靜江有些提心吊膽似地開口。

　　「甚麼？」

　　「您下午要出去吧？」

　　「嗯，妳不必跟我去。是我家裡的事。」

　　神崎微笑地說。

　　「這樣的──我可以在您出去的時候，也出去一個小時左右嗎？」

　　「私人的事嗎？」

　　「是的。啊──如果您有事交代的話，我就不出去了。沒關係。」

　　「妳出去沒關係。不過，很難得嘛！」

　　「因為有個朋友要到附近來，我想和他見一面。」

　　「朋友？」

　　神崎點頭說：「女朋友？」

　　「不，是男孩子。」

　　靜江的臉有點紅了。

　　「『男孩子』？妳的男朋友年紀比妳小嗎？」

　　「不是甚麼男朋友。是同年齡──」

　　「那一定是情人了。」

　　「不是啦……」

　　「沒關係，沒關係。我四點左右回來，妳只要在四點以前回來就好了。」

　　「是。謝謝。」靜江低著頭說。

　　「這附近嘛.……。對了。」

　　神崎想了一下，說：「Ｎ飯店最近。妳只要說出我的名字，就可以使用兩、三個
小時。」

　　「用不著的。」

　　靜江說，看起來好像真的有點生氣的樣子。

　　然而──為甚麼會生氣呢？靜江自己也覺得奇怪。

　　「中午的飯局，我在『Ｋ』餐廳訂了一個房間。」

　　「很好。中午妳也一起來吧？」

　　「是。」

　　靜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因為心情似乎一時還有些不穩定，便進了影印室。她想一個人靜一靜。

　　為甚麼會那樣生氣呢？

　　說要和朋友見面，那當然是胡亂說的一個藉口。其實是因為必須跟蹤神崎。

　　說是男朋友，只不過是順著神崎的話。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生氣……。

　　神崎要怎麼想，根本不重要。而且，如果讓他認為自己和情人進了飯店，反而行
動起來更方便。

　　靜江心情不穩定，是因為想到：神崎「也」一樣──也就是說，或許神崎是要去
和「情人」見面。

　　當然靜江也很明白神崎是個非常重視家庭的男人。但是，或許外面仍然有個情
人。

　　外出兩個小時。因為自己也要做相同的事，所以才會那樣戲弄靜江……。

　　想到這樣，靜江的心情就無法平靜。對靜江而言，這不是她原來的作風。

　　──鎮定！鎮定！

　　靜江對自己說。

　　怎麼做，才不會讓神崎發現自己在跟蹤。靜江只想想這件事……。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第二個目標】

　　「Ｎ公司的水原先生。──Ｎ公司的水原先生。有您的電話。請到電話室接電
話。Ｎ公司的水原先生……」

　　水原並沒有睡著。

　　他很清醒地看著窗外的風景，也清楚地聽到播音員的聲音，知道喊的是自己。

　　但是，他很不想動。──也不完全是因為累。

　　「Ｎ公司的水原先生──」

　　知道了，知道了，立刻就去。怎麼這麼煩人，叫個不停呢？

　　就不能讓我清靜清靜嗎？已經看膩了的新幹線窗外風景、播音員的聲音……這些
都是令人厭煩的事。

　　雖說是出差，但是從一星期至少來回兩次的頻率看來，簡直就像是「上班通
車」，而不能說是出差了，更不能說是「旅行」了。

　　既不能鬆口氣，也不能改變一下心情，只能說是「麻煩的外出」。

　　「對不起。」

　　坐在窗邊的水原，從同樣是生意人的鄰座前通過。

　　別人看來，大概不會想到他是因為播音員的呼叫，才離開位置的吧！而且，步伐
又很優閒……。

　　──一拿起電話，

　　「搞甚麼？我還以為你沒有坐這班車呢！」

　　副理不高興的聲音，就從聽筒裡跳出來。

　　「我睡著了。」

　　早已習慣副理的態度，不管他說甚度，都不要去爭辯就好了。「有甚麼事嗎？」

　　「沒事就不會打電話給你了。」

　　副理用很無趣似的口氣說。

　　水原保持適當的禮貌，聽著副理的話，無非是回來了，要做些甚麼事之類的話。
而那些事，根本不重要。

　　總之，副理的希望，只是要隨時能「控制到」自己的部下。──水原則適度地配
合副理希望。

　　「今天要來公司嗎？」

　　說完事情後，副理問道。

　　「當然。」

　　水原說，「當然要直接回家。」

　　說完，就咚地掛斷電話。此刻，副理一定在電話那邊吹鬍子瞪眼睛吧！──水原
笑了。

　　講完電話，水原順便到餐車，買了一杯咖啡。

　　拿著咖啡杯，他靠著車窗，慢慢地喝著。和副理說完電話，心情反而好起來。

　　水原一向很喜歡這樣。和人爭執時，故意惹怒對方，然後迅速躲開，讓對方無反
擊的機會。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日子裡充滿緊張的那個時候。

　　水原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

　　──飛逝的事物，就像這快速的新幹線也追趕不上的「時間」。

　　七年前，我過著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那是……。

　　那時的我，絕對不會想到要過現在這樣平凡的上班族生活，娶了老婆，和小孩手
牽手游過星期日的。

　　而現在……。

　　水原一口氣將咖啡飲盡。

　　並不後悔。因為知道這樣的改變是必須的。於是大家便各走各的路了。

　　其中神崎最成功，現在已成為大公司的老闆。以前他的頭腦就好，是個精明的
人。

　　而其中……。

　　水原面有愁容了。──佳子。

　　水原喜歡佳子。雖然當時沒有表白，但是是真的喜歡她……。

　　如果和我結婚的話，絕對不會讓佳子被殺。絕不會！

　　水原想：回到東京後，要馬上聯絡神崎。

　　雖然是為了嚴肅的事，但是能聽到神崎的聲音，也能令人愉快。已經幾年沒有聯
絡了？

　　夥伴們。──那時在一起胡搞的夥伴們。

　　現在雖然在公司上班，水原對上司並不會卑躬屈膝，還是那時的自己，算是沒有
糟蹋了那時的作為。

　　夥伴。同志。──怎麼稱呼都可以，水原是永遠不會忘記那一群共享青春的朋友
的。

　　「喝完了。」

　　將咖啡杯放在櫃台，水原走向自己座位那節的車廂。

　　過了一會兒，水原放在櫃台上的咖啡杯旁邊，被放了另一隻空的咖啡杯……。

　　站在自動門前，神崎有一些猶豫。

　　確實是這裡嗎？亮得像年輕人喝咖啡的地方，不像他所熟悉的店。

　　一個穿著皮大衣的中年婦人從店裡走出來。身材和髮型都很大方的樣子。

　　「請再度光臨。」

　　熟悉的聲音，傳入神崎耳中。

　　在自動門還沒關閉前，神崎進入店內。

　　「歡迎光臨。」

　　穿著西裝背心的老人說著，頓時張大了眼，又說：「哎呀！真想不到。」

　　「彼此彼此。」

　　「進來吧。」

　　老人從櫃台後面走出來。

　　兩人下意識地伸出手，互相握著。

　　「你成熟多了。」老人說。

　　「當然。我已經三十七了。」

　　「坐一下吧！我請你喝咖啡。有時間喝一杯嗎？」

　　「當然要喝。」

　　「我用最好的藍山咖啡豆，這附近的咖啡店，都沒有我這裡的咖啡好喝。」

　　即使是咖啡杯，一看也知道是名牌高級品。神崎喝了一口。

　　「好喝。」

　　神崎點頭說：「香味也是一流的。」

　　老人的名字叫皆川廣次郎，但是神崎一直稱呼他「阿伯」。七年前，阿伯應該就
已五十幾歲，但是奇怪的是，七年來，他似乎沒有甚麼改變。

　　「不過，」

　　神崎環視著店內，說：「沒想到這裡變化這麼大。」

　　「雖然還是賣舊貨，但是店裡不能像從前那樣陰陰暗暗了。」

　　皆川廣次郎說：「現在賣的是毛皮大衣、珠寶等高級貨，是老實的生意。」

　　「很好。」

　　神崎又點著頭說。

　　「你好像也很不錯。」

　　「可以說是有點成就吧！不過，誰也不知道未來的事。」

　　「剛才那個女人，你看到了嗎？來這裡賣耳環。她的丈夫不知道。你沒有這方面
的問題吧？」

　　「我想是沒有。」

　　神崎聳聳肩又說著：「萬一我老婆來這裡賣東西，請你高價收買。」

　　皆川笑了笑，說：

　　「七年不見了，你今天來有甚麼事嗎？」

　　「唔。──你不知道嗎？以前的夥伴之一──佳子出事了。」

　　皆川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知道。在電視上看到佳子的新聞時，還掉了眼淚。」

　　「實在太狠了。」

　　神崎喝完咖啡，說：「阿伯，殺手的目標不只是佳子一個人，而是我們所有的
人。他的手中有武器，我們必須想辦法保護自己。」

　　皆川低垂著雙眼。──看來是不行了，神崎想。

　　「你肯定？」

　　「沒有人會對一個平凡的主婦連開數槍。對吧？」

　　「唔……」

　　皆川走回櫃台裡面，說：

　　「我現在很難做甚麼事。」

　　「這樣嗎？如果不行，也就算了。」

　　「對不起。」

　　皆川說，「你──認識我太太吧！」

　　「嗯。她好嗎？」

　　「這五年來一直都躺在病床上。如果我做了甚麼危險的事，被捉去關在監獄裡，
她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不再做任何危險的事。」

　　神崎點頭說：

　　「我不知道這件事。──不容易呀！」

　　「不，也沒甚麼……。你看，我的生意不錯。」

　　皆川微笑說，「雖然是做普通生意，也很有意思。」

　　「我有同感。」

　　神崎站起來，說：「那麼，我告辭了。對不起，今天打擾你了。」

　　「不會。不會。隨時歡迎你來。」

　　「這裡幾點開店？」

　　「下午兩點。──客人大都傍晚以後才會上門。」

　　「我記下了。」

　　神崎說，「再見。保重了。」

　　當神崎走向出口時，

　　「知道是誰幹的嗎？」皆川說。

　　神崎回過頭來。

　　「大概……是『阿野』吧。」

　　「果然是他。──要小心。」

　　「嗯。」

　　神崎稍微露出一點笑容，說：「不會那麼容易被解決的。」

　　自動門一開，神崎就大步跨出店門。自動門則像平常一樣的，又關上了。

　　快到了。

　　回座位的途中，水原去上廁所。──今天是老婆的生日。

　　她一定以為我忘記她的生日。

　　帶她去哪裡吃飯吧！或是──買個甚麼東西送她，她會更高興。

　　正想走出廁所，一打開門，水原就突然被站在眼前的男人一推，跌坐在廁所裡狹
窄的地板上。

　　「幹甚麼！」

　　水原抬頭看──。

　　那個男人也低頭看著水原，目光十分冷漠。那眼睛──水原認得。

　　「阿野……」

　　水原說：「阿野，是你！」

　　水原看見那個男人的手上握著槍。他沒有閃避。

　　「不要亂來。」

　　水原說，「大家不會讓你亂來的。」

　　砰！槍聲響起，子彈射穿水原的額頭正中央，水原立即死亡。

　　男人把槍藏在上衣下面，將廁所的門關上，看了一下左右之後，才從口袋裡拿出
紙，貼在廁所門上。紙上寫著「故障」兩字。

　　男人快步的離開通道。

　　一個和他擦身而過的女人，正想進廁所，但是看到門上的「故障」後，皺了一下
眉頭，就打開旁邊的門。

　　再過幾分鐘，新幹線列車就會到達東京車站。

　　性子急的旅客，已經開始從行李架上拿下行李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陷阱】

　　「晚安。」

　　皆川說著，對已經熟識的護士點頭打招呼，並且說：「對不起，我總是這麼晚才
來。」

　　「你太辛苦了。」

　　護士的年紀大概和皆川差不多，她微笑地對皆川說：「你太太今天的情況不
錯。」

　　「這樣呀！不過，總是秋天還好，冬天就令人擔心。」

　　「她已經住院五年了吧？相當久了呢！」

　　護士又說：「但是，有你這樣的好丈夫，她一定會好起來的。」

　　皆川稍微笑出聲。因為這裡是醫院，當然不能大聲地笑。

　　「這些點心請大家吃吧。」

　　皆川將手裡的紙袋遞出去。

　　「哎呀！常讓你破費，不好意思呢！」

　　已經過了十點，照說不可以再讓訪客進病房，但是皆川還是能在這樣的時間進入
病房，實在是護士們對他特別通融。所以，皆川也常送點東西回報。

　　「那麼，我去看我太太了。」

　　皆川說完，走向已經熄燈、微暗的走廊。

　　「啊，對了。」

　　護士回頭說：「皆川先生，剛才有人來探病。」

　　「來看我太太嗎？是誰呢？」

　　皆川有些不解地說：「那是幾點鐘的事？」

　　「八點左右吧！訪客探病的時間快結束的時候。他帶著花來，很快就走了。」

　　「唔……。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個男人。看起來是四十歲左右，很紳士的樣子。」

　　是神崎嗎？皆川想。今天下午見面時，曾經提起妻子住院的事，但是皆川記得自
己並沒有告訴神崎醫院的名字。

　　難道說了嗎？

　　可不能得了健忘症呀！皆川搖搖頭，在心中說著。

　　「我去問問我太太，該不會是她的小情人吧！」

　　「哎呀！」

　　護士有趣的笑了。

　　皆川快快地走向妻子的病房。花代還沒睡吧！但是……最近這時間也有已經睡著
的時候。

　　花代住的是雙人房。要開門時，皆川習慣性地看看門上的名牌。皆川放在門把上
的手，停止了轉動的動作。「皆川花代」的名牌，被放顛倒了。

　　這是甚麼意思？皆川生氣地將名牌拿起來，重新放好。

　　「真是不吉利。」

　　他低聲地唸著。

　　雙人房中的另一個病人，和花代的年紀差不多，是個不容易熟睡的人。為了怕吵
醒那個人，皆川悄悄地打開房門。

　　花代床邊的燈亮著，其他的燈都已熄了。

　　「──喂。」

　　皆川小聲喚著，「睡著了嗎？──喂。」

　　正想坐到床邊的椅子上，卻發現椅子上有一束花。──誰帶來的呢？

　　把花拿在手上，坐下去後，皆川輕輕地靠近妻子花代。──好像已經睡著了。

　　既然已經睡著了，就不必再把她叫醒。但是，這花──要怎麼辦？撕開包裝紙的
話，或許會把花代吵醒。就這樣帶回家嗎？

　　突然，皆川看到有一張卡片夾在花束當中。他輕輕地用手指將卡片取出，拿到亮
的他方一看……。

　　「一樓後面的會客室見。阿野」

　　幾個端端正正的字。──花束從皆川手中掉落。

　　是他？是他來這裡？

　　皆川的心咚的一聲往下沉，臉色也發白。

　　「花代！──喂，花代！」

　　他搖搖妻子的身體。

　　莫非──莫非他──。

　　花代張開眼睛，眨了一下，說：

　　「啊……。你甚麼時候來的？」

　　皆川這才鬆了一口氣。

　　「還好！──妳還好嗎？」

　　「嗯……。啊，已經這麼晚了嗎？」

　　花代露出有些虛弱的笑容，說：「八點以前還醒著，不知不覺就……。這樣迷迷
糊糊的，實在不行……。」

　　看到皆川從地上撿起來的花束，又說：

　　「你帶花來了嗎？」

　　「不是……。有人把它放在椅子上。」

　　皆川說，「妳看到那個人了嗎？」

　　「沒有。──好漂亮的花，把它放在那個花瓶裡吧！」

　　「好。」

　　皆川也露出笑容說：「我去裝水。」

　　「水不要裝太多，一半左右就夠了。」

　　「我知道。」

　　皆川拿著花瓶和花，走出病房。──那裡有茶水室。把花瓶和花束放在茶水室
後，皆川很快就走出來，下了樓梯，來到一樓。

　　會客室的燈，當然已經都熄了，也沒有看見任何人影。

　　皆川站在走廊這邊，稍微觀望一下會客室那邊的情形，但是……。

　　不管了，走過去看看。應該還在吧？

　　不過，會不會等得不耐煩，而回去了呢？──皆川很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他」在等，而且已經等了七年了，現在等一、兩個小時，算得了甚麼呢？

　　「站住！」

　　背後突然有聲音。「不要回頭，阿伯。」

　　「阿野……」

　　「因為我不想殺你。」

　　皆川停下腳步，調整呼吸。──不要怕。他對自己說。

　　像這樣的狀況，以前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了。

　　「你殺了佳子嗎？」皆川說。

　　「是的。」

　　「太殘忍了。」

　　「阿伯如果是我的話，也會殺她。」

　　那個聲音非常冷靜。「水原也被我收拾了。」

　　「甚麼時候？」

　　「今天。」

　　「你還不肯停手嗎？」

　　「阿伯，你是答話的人，不是提問題的人。」

　　那個聲音說，「神崎來找過你了吧！」

　　皆川嚇了一跳，說：

　　「他來找我幹甚麼？」

　　「答案和你想的一樣。」

　　那個聲音低聲笑著，說：「神崎為了保護自己，需要武器，所以來找你。」

　　「我──」

　　「不要騙我。」

　　那個男人說，「因為我也不想殺死你的妻子。」

　　皆川的心動搖了。

　　「不要傷害花代！」

　　「先在這裡解決你，然後再去病房下手，是很容易的事。」

　　確實如對方所說的。──皆川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要我怎麼樣？」

　　「和神崎聯絡。告訴他：已經有槍了。」

　　「這要幹甚麼？」

　　「告訴他：要和他見面，給他槍。明白嗎？」

　　皆川緩緩地嘆了一口氣，說：

　　「阿野……。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是，想想看當時的事……」

　　「我不是來和你商量的。答不答應照我的話做？」

　　皆川很了解對方會來真的。如果不答應，或許真的會殺了自己和花代，所以一點
也不能猶豫。

　　「──好吧！」

　　皆川說，「要怎麼說好呢？」

　　「你的電話。」

　　美雪說。

　　「嗯。」

　　正在為浩子翻童話書的神崎纊一抬頭問：「誰打來的？」

　　「他說姓皆川，說這樣你就知道了。」

　　「噢。」

　　神崎把童話書放在桌子上，說：「來，妳自己看吧！」

　　「媽媽，唸給我聽。」

　　浩子固執地要人陪。

　　神崎笑著快快拿起電話。

　　「──喂。」

　　「喂，是我。下午對不起。」

　　「甚麼事嗎？」

　　「是──」

　　聲音壓低了些。「弄到東西了。」

　　「真的？以後不會有問題吧？」

　　「沒有問題。」

　　「那就好，但……。甚麼時候可以拿到？」

　　「你急吧？」

　　「嗯。」

　　「我現在就去店裡等你。」

　　神崎看了一下時鐘，說：

　　「好，我現在就出去。四十分鐘後到，可以嗎？」

　　「可以。」

　　「這麼麻煩你，對不起呀！」

　　「不要這麼說。」

　　皆川很乾脆地說：「等你來。」

　　「嗯。」

　　神崎放下電話，回到客廳。

　　「有事嗎？」美雪問。

　　「嗯。我必須出去一下。」

　　「這麼晚了還要出去？」

　　「妳幫浩子洗澡，先睡吧。」

　　「好。──很晚才會回來嗎？」

　　「看情形。」

　　神崎上二樓準備好外出後，立刻下樓來。美雪和浩子已經進入浴室了。

　　神崎走進廚房，從放菜刀的架子上，拿下銳利的切肉刀，用毛巾包起來後，藏在
外套的口袋裡，很快的走向玄關。

　　──必須格外謹慎。因為水原也被殺了，屍體就在新幹線的列車上。

　　今天晚上應該不會用上刀子，但是……。

　　神崎開著車子，朝皆川的店駛去。

　　因為道路工程的關係，竟然有些塞車。

　　車內電話的鈴聲響了。神崎拿起聽筒。

　　「──嗨。你太太說你出門了。」

　　是迫田。

　　「今天不是有獨奏會嗎？」

　　「已經結束了。你以為現在是幾點？對了，水原──」

　　「我知道。」

　　「你要去哪裡？」

　　「阿伯那裡。好像有東西了。」

　　「好極了。有我的份嗎？」

　　「我沒有幫你問。」

　　神崎說，「你要來嗎？」

　　「好。我正想去拜託他這件事。」

　　「我去接你。你現在在哪裡？」

　　「在赤坂，一家叫『Ｃ』的店裡。」

　　「我知道那裡。」

　　神崎想了一下，又說：「迫田，阿野的行動比我預想的快。就算他去阿伯那裡，
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你的意思是……」

　　「並不是說阿野現在在阿伯那裡。我只是想提醒你，要小心。」

　　「嗯。我會有準備的。」

　　迫田說，「這不是很有趣嗎？」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電話的聲音】

　　迫田已經在店門口等了。

　　他身上穿的並不是黑色的表演禮服，而是鹿皮絨的夾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許多。

　　神崎靠邊停車後，立刻打開車門。迫田坐在前座。

　　「走吧！」

　　沒有多說話。神崎又啟動車子，駛入車流當中。

　　「水原是第二個。」

　　迫田輕搖著頭說，「那傢伙一向粗心大意。」

　　「不過，卻是個不討人厭的人。」

　　「當然。──我也喜歡他。」

　　「是『阿野』。」

　　神崎低聲說。

　　那句話，使神崎陷入沉思中。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然而，或許就在這沉默中，鬥志逐漸從他們的內心湧
出。

　　車子因為紅燈而暫停。神崎說：

　　「你有沒有帶著可以當武器的東西？」

　　「很小的刀子。」

　　迫田說著，輕聲拍了一下夾克的胸前。「面對厲害的武器時，這個恐怕不夠
看。」

　　車子再度往前走。

　　「你想，『阿野』真的會在阿伯那裡嗎？」迫田問。

　　「我不知道。但是，今天下午阿伯還說無法插手這件事，為甚麼突然改變心意
了？這點很奇怪。」

　　「會不會是因為水原也死了的關係？」

　　「就算是這樣，時間上卻不太合理。現在的阿伯和以前不一樣，不是隨時都有槍
在手邊，必定要經過交涉，才可能拿到的。而水原死亡的新聞，是晚上才報導出來的
吧！」

　　「不錯。」

　　迫田點頭說，「我懂你的意思。」

　　「即使很快找到槍，應該也很難晚上就可以弄到手。──當然，立刻就弄到手的
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

　　迫田微笑了。

　　神崎了解迫田為甚麼笑。──無論在何種情況下，總是往危險的方向去想，這正
是神崎的作風。

　　和神崎一比較，迫田行事的態度，就顯得有幾分是憑運氣了。雖然這和迫田相信
自己的能力有關，但是，基本上迫田並不擅長考慮未來可能發生的事。

　　擬定計劃，研究戰略，準備逃走的路……。這是神崎的專長。

　　「再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神崎說，「因為去接你，耽擱了一點時間，可能會比事先和阿伯說好的時間晚個
五、六分鐘才到。」

　　「怎麼樣？」

　　「甚麼？」

　　「我要不要先下車？看起來是你一個人去。那樣比較好吧！」

　　神崎露出有點愉快的神情，說：

　　「你變得比較會用心了。」

　　「我長大了。」

　　迫田雙手抱胸，又說：「而且，在還沒有把巴哈的曲子彈到滿意之前，我還不想
死。」

　　巴哈嗎？……

　　神崎對音樂一向不了解，不過，至少還知道巴哈這個名字，和「觸技與賦格曲Ｄ
小調」。

　　不過，對神崎而言，迫田如今竟然會談論起巴哈，實在是難以相信。

　　確實，迫田以前就很會彈鋼琴。大概是常見他身為爵士樂鋼琴手的父親彈琴，耳
濡目染加上天生聰明，就學會了。大夥在一起時，迫田偶爾也會即興的表演，彈出優
美的曲子。──已經死的佳子就常說：

　　「迫田很有天份。」

　　但是，大夥之中誰也沒有想到，迫田竟然真的成為鋼琴家，而且還是古典音樂的
鋼琴家。

　　大夥解散之後兩、三年，神崎在報章雜誌上，看到以「傑出的新鋼琴家」來報導
迫田時，還嚇了一跳。

　　迫田完全沒有拜甚麼名師，有一次參加鋼琴演奏比賽，雖然沒有得到名次，卻因
為極富個性與魅力的演奏，而得了「特別獎」。

　　那一次比賽的評審委員當中，有一位委員非常賞識迫田，特別加強指導他。兩年
後迫田成為職業鋼琴家，而且有很好的開始。

　　迫田的音樂被評為「非學院派，非常有人性」。充滿野性魅力的音樂，吸引了眾
多的女性樂迷。如今，他是樂壇當中少數可以「點石成金」中的一人。

　　──人，真是無法理解。

　　神崎每次想到迫田，就會這麼想。

　　「就在那個角落的對面。」神崎說。

　　「ＯＫ。我想起來了。這一帶變了很多。」

　　迫田說，「讓我在那個轉角前下車。轉彎之後再下車的話，或許就會被看到
了。」

　　「好。拜託你了。」

　　車子一停，迫田就很快地下車，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的動作根靈活，一點也不遲
鈍。

　　成為職業鋼琴家後，迫田時常要鍛鍊身體，這和神崎不同。現在的迫田，腕力和
體力或許比從前還要好。

　　看來自己真的是缺少運動。神崎聳聳肩，開動車子向前，到了角落處，就轉彎。

　　路上幾乎是一片黑，所有的店都已打烊了。

　　只有皆川的店燈還亮著，光線呈帶狀地鋪展到路上。

　　神崎把車子停在呈帶狀的光線前。他不想讓自己成為明顯的目標。

　　店裡面的情形，就像電視的螢幕一樣，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皆川站在櫃台當中，
應該也很清楚地看到神崎的車子了。

　　神崎走出車子後，環視了一下四周。

　　沒有可疑的車子或足以藏身的地點。──他，在店裡嗎？

　　當然，這不一定是陷阱。但是，皆川故意把店內的燈光開個通明，這是很奇怪
的。

　　不能一直猶豫不前。

　　神崎以平常的步伐向前邁進，同時又拉緊了全身的神經，以防萬一被襲擊，可以
伏身躲避。自動門開了。

　　「──嗨。」

　　神崎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關係。」

　　皆川說，「那邊坐吧。」

　　皆川請神崎坐下，但是神崎猶豫了一下。或許來福槍正瞄準了那個位置。

　　神崎將椅子拉到身邊，斜著身體坐下，目光看著馬路的方向。

　　「你說已經弄到槍了？」

　　聽神崎這麼問，皆川稍皺起眉頭，說：

　　「還沒有送來。約好了，應該一個小時前就送來的。」

　　「這樣嗎。──是甚麼來路的？」

　　「沒有問詳細，因為問了反而麻煩。」

　　皆川又說：「要喝咖啡嗎？」

　　「好。」

　　果然很奇怪。──了解槍枝的來路，是最重要的事。

　　來路不明的槍，會變成一種麻煩。沒有調查清楚來路，就不能說是「以後不會有
問題的槍」。

　　皆川將杯子遞給神崎。

　　「阿伯。」

　　神崎盡量不張顯嘴巴的動作，說：「『阿野』來了嗎？」

　　皆川沒有說話。──答案和神崎想的一樣。

　　「他在哪裡？」

　　神崎說：「裡面？外面？」

　　皆川一邊走向櫃台，一邊問：

　　「外面的風大嗎？」

　　在外面嗎？──從外面的某個地方瞄準這裡嗎？

　　神崎慢慢地喝著咖啡。

　　迫田是否發現「阿野」了呢？

　　「不必擔心。」

　　神崎喝光咖啡後，說：「很好喝。」

　　然後，就站起來。

　　「不要過來！」

　　皆川突然叫出聲。

　　話聲才出，皆川就蹲下身體，同時關掉店內的燈。神崎也立即趴在地板上。──
沒有槍聲，也沒有爆炸聲。

　　「──他去過我太太的病房了。」

　　皆川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

　　「他說要殺死我太太。──很抱歉。」

　　「沒關係。」

　　神崎接著問：「他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只叫我打開店裡的燈，叫你進入店裡……」

　　「顯然是有意的，但是，為甚麼還沒有行動？」

　　神崎稍微起身，又說：「他現在的樣子如何？」

　　「沒有看清楚。帽子壓得低低的，遮住大半的臉。」

　　「水原也死了。」

　　「我聽他說了。──有人來了。」

　　「不要緊，是迫田。」

　　迫田站在門前，說：「開門。」

　　皆川打開電源，門開了。──室內的燈光還是沒打開。

　　「甚麼人也沒有。」

　　迫田說，「嗨，阿伯。」

　　「開燈吧！」

　　神崎站了起來，「他可能逃掉了。」

　　「是不是發現我也來了？」

　　燈亮了。──迫田看著皆川，笑了。

　　「奇怪。」

　　神崎搖頭說：「如果他想下手，有的是機會。」

　　「大概覺得雨兩人不好對付吧！」

　　「或許。」

　　神崎點頭說。

　　「啊！」

　　皆川突然變得臉色蒼白，說：「那麼……我太太那裡──」

　　神崎和迫田對看了一下。

　　「走吧！」

　　三個人便衝出皆川的店。

　　上了神崎的車，皆川說明了醫院的地點。

　　車子在黑暗中快速行駛著。

　　「阿伯，打電話到醫院。」

　　神崎看了一眼車內的電話，對皆川說。

　　「好。──但是，要怎麼說？」

　　「甚麼都好呀！例如說夢見太太的身體惡化啦，所以非常擔心，現在就想去醫院
看看她。」

　　「我懂了。」

　　但是，就在皆川要拿起聽筒時，電話鈴響了。

　　「誰呢？」迫田說。

　　「不知道。──把聽筒拿起來，靠到我耳邊。我的手不能離開方向盤，怕有危
險。」

　　迫田拿起聽筒，照神崎說的做。

　　「喂。──是誰？」神崎問。

　　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的人，只有有限的幾個人。到底是誰……。

　　「喂……」

　　是個壓低嗓子，嘶啞的聲音，「醫院很危險……」

　　「甚麼？」

　　「不要去醫院……」

　　那個聲音說。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第一次接觸】

　　是誰的聲音呢？

　　神崎猜不出來。

　　「喂，喂！」

　　神崎讓車子的速度稍微慢下來，說：「你是誰？說醫院很危險……，是甚麼意
思？」

　　「對方在停車場等著。」

　　那個壓低嗓子的聲音說，「小心！……」

　　「喂，等一下。──喂喂。」

　　神崎搖著頭說，「掛斷了。」

　　「甚麼電話？」迫田問。

　　「阿伯，打電話到醫院，問問你太太現在的情形怎麼樣？」

　　「好。」

　　皆川發抖的手拿起聽筒，按了醫院的電話號碼。「──啊，喂。我是皆川。──
對不起，這麼晚了還打電話去打擾。是這樣的，可以去看看我太太的情況嗎？──我
自己也覺得不可理喻，但是──，總覺得心裡不安，也睡不著，所以──。不要笑
呀！──那，就拜託了。我不掛斷電話，請妳去看看我太太。」

　　皆川鬆了一口氣，接著說：

　　「是認識的護士。她說現在就去看我太太的情況。」

　　然後，神崎把剛才的電請內容說出來。迫田很不解地說：

　　「那到底是誰呢？」

　　「不知道。──從隱瞞聲音的方式看來，對方的手段相當高明了。因為聽不出是
男人的聲音，或是女人的聲音。」

　　「還說『對方在停車場等』，太奇怪了。」

　　迫田搖頭說：「該不會是『阿野』的陷阱吧？」

　　「很難說。」

　　車子已經快接近醫院了，神崎還不能決定要怎麼做。

　　「──這樣呀！謝謝了。真不好意思。」

　　皆川說，「我想現在去看她。──嗯。謝謝。」

　　皆川掛掉電話，又說：

　　「我太太和平常一樣，睡得很好。」

　　「那就好。」神崎說。

　　「現在要怎麼辦呢？」迫田問。

　　「我認為剛才那通電話，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神崎說，「『阿野』知道我會發現他的計劃，所以，一開始他就不在皆川的店
前。」

　　「那麼……」

　　「他可能料到我們會因此趕到醫院。而那時我們的警戒心大概會比在店前時差─
─」

　　「確實有這種可能。如果他現在在醫院前等著，那我們要怎麼辦？」

　　「唔……。迫田，你──」神崎說。

　　一部計程車在醫院前面停了下來。

　　車門一開，皆川就迫不及待似地下車，往醫院的方向跑去。

　　而另一個人……。付了計程車費，便下了計程車，沿著階梯而上。

　　那個男人走到「夜間出入口」的燈光下。──突然趴下身體，這時，紅色的火光
從黑暗的停車場的某個角落裡噴出，裝有鐵絲網的玻璃窗，一下子就碎裂了。

　　熄了車燈，在外面的馬路上等著的車子──神崎的車子，發出刺耳的引擎聲音，
衝了出來。

　　車燈照亮了停車場。在停車場的車子陰影下，有一個穿著黑色外套、戴呢帽的男
人。

　　神崎的車子筆直地衝向那個男人。

　　男人開始跑。

　　趴在地上的迫田迅速地站起來，朝那個男人的方向跑去。

　　神崎的車子衝入停車場，追著那個男人。

　　在車子與迫田兩個方向的夾迫之下，男人只能跑向外面的馬路，但是，這對男人
是很不利的。

　　一旦到了空曠的地方，神崎的車子就更能自由發揮，要撞死男人也就更簡單了。

　　但是，如今已沒有選擇的餘他。男人拚命跑著。神崎的車子急轉彎，輪胎發出尖
銳如金屬般的吱軋聲，繼續追逐男人。

　　跑到大馬路後，男人看看左右，如果有其他車子或大卡車的話──。

　　然而深夜裡，看不到別的車子的車燈。

　　呢帽掉了。男人繼續在跑，黑色的外套像在半空中翻舞。

　　神崎的車子轉個彎，也到了大馬路，立刻就看到數十公尺前正在跑的男人。

　　「死吧！」

　　神崎猛踩油門，車子像飛起來一樣地逼向男人的背後。

　　幾秒鐘就可以追上了。那個男人就會粉身碎骨的死在車輪下。

　　男人應該也知道，這麼短的距離，已經不夠讓他回頭持槍射擊了。

　　神崎握緊方向盤。為了應付對方隨時往右或往左的逃竄動作，而集中全身的神
經。

　　車子像巨獸想一掌抓住獵物那樣，一步步逼近男人。

　　穿著外套的男人竄向旁邊，方向盤也快速轉動。不能讓你逃！要把你夾在牆壁與
車子之間，像三明治一樣！

　　車身碰觸到金屬，而迸出火花。──怎麼？

　　神崎看到男人的外套飛到半空中。

　　神崎用力踩著離合器。

　　美雪張開眼睛。

　　電話鈴在響。──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看看時鐘，已經午夜兩點鐘了，這讓美雪嚇了一跳。

　　他好像還沒回來，怎麼一回事呢？

　　「──喂，是你──」

　　「對不起，這麼晚了。」

　　是神崎的聲音。

　　「怎麼還不回來呢？等你等得睡著了。」

　　美雪揉著眼睛說。

　　「車子出了點意外。」

　　這句話讓美雪完全清醒了。

　　「車禍嗎？你有沒有事？要不要緊？」

　　「沒事。我沒有受傷。」

　　神崎笑著說，「不過，車子受傷了。」

　　「車子沒關係。你沒事吧？那就好。」

　　嘆了一口氣，又說：「那……是──撞到人了嗎？」

　　「不是，車子撞到護欄了。是我太不小心了。」

　　「真是的。你平常一向很小心的嘛！現在在哪裡？」

　　「在朋友的地方。朋友已經幫我叫計程車了，我馬上就回去，不必擔心。」

　　「嗯。要小心唷。我等你。」

　　「妳睡吧。」

　　「我已經醒了。」

　　美雪說，「被吵醒了。」

　　神崎笑了笑，便說：

　　「那就替我煮咖啡吧！我想喝一杯。」

　　「是。」

　　美雪有點興致勃勃的樣子。一放下電話，就走向廚房。

　　出車禍……。對他而言，真是少見的事。

　　美雪一邊輕搖著頭，一邊取出咖啡濾紙。

　　「那麼──我先回去了。」神崎說。

　　「手不要緊吧？」迫田問。

　　「沒甚麼，稍微擦撞而已。」

　　──這裡是醫院前，他們兩人在等計程車。

　　「阿伯呢？」神崎說。

　　「阿伯說想再陪他太太一下子。」

　　「噢。」

　　神崎點頭說：「修車子要花一些時間了。」

　　「真可惜。」

　　迫田搖頭說，「差一點就可解決他的。」

　　「沒辦法。沒有想到那裡竟然會是陸橋。」

　　「『阿野』的運氣太好了。」

　　「不過，他從那裡跳下去，」

　　神崎說，「多少會受點傷。那裡相當高的。」

　　「唔……。但是，並不是傷到不能動了。」

　　那個男人從陸橋跳到下面的馬路，消失身影逃走了。

　　神崎的車子則因為碰撞到護欄而壞掉了。不過，壞得並不嚴重。

　　「以後他會更小心。」

　　迫田說，「他已經知道我們已有防備了。」

　　「嗯。」

　　一輛計程車來了。神崎說，「我先上車了。」

　　「好。明天呢？怎麼辦？」

　　「早上打電話給我。打到公司。」

　　「好。」

　　神崎上了計程車，向司機說明住址後，就整個人沉坐到椅子上，閉起雙眼。

　　──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像這樣拚命的「決鬥」了。

　　雖然疲倦，但是感覺疲倦的同時，也感覺到某種興奮。原本已被遺忘的戰鬥本
能，像一般熱能一樣地在血管中奔騰……。

　　有一件事讓他無法放心。就是那通通知他「阿野」在醫院埋伏的電話。

　　那通電話到底是誰打的呢？

　　那個「誰」，竟然知道車上的電話號碼。──太不可思議了。因為知道那個電話
號碼的人，只有有限的幾個人……。

　　美雪當然知道。其他的人是迫田，和公司幾位重要的幹部。扣除美雪和迫田，就
只剩下公司的人了。是那些人中的哪一個人，打了那通幫助神崎的電話呢？

　　那個人至少知道有人要對神崎不利。或許連神崎的過去也……。

　　應該沒有人知道。──沒有人！

　　不知不覺中，神崎睡著了。

　　計程車到家門前，神崎正好醒來。

　　付了計程車費，才一下車──

　　「老公。」

　　就看見美雪從玄關走出來。

　　「怎麼？還出來迎接呀！」

　　神崎笑著說。

　　「因為……。人家擔心嘛。你真的沒事嗎？」美雪問道。

　　「只是左手有點擦撞。」

　　「痛嗎？」

　　「不必管它，一下子就會好的。」

　　神崎說著，伸手摟著美雪的肩膀。又問：「咖啡呢？」

　　「已經煮好了。」

　　經過剛才計程車上的小睡，神崎訝異地發現體力已經恢復了。

　　或許今晚還可以和美雪親熱一番。

　　神崎放在美雪肩上的手，稍加用力地摟緊了一些。兩人進入玄關後，門就輕輕地
關上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喪禮】

　　一聽到腳步聲，聲音越靠近，心跳的速度就越快。

　　真怕抬頭。──沒有被發現吧？

　　但是，裝作沒有聽到腳步聲，反而顯得不自然……。

　　「早安。」

　　永峰靜江微笑著說。

　　「早。」

　　神崎像平日一樣，以笑容回應，「我今天坐計程車來的。」

　　「車子怎麼了？」

　　「昨天晚上撞壞了。」

　　神崎說著，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啊，真難得。」

　　「下午要去參加朋友的喪禮。」神崎說。

　　「這是奠儀的袋子。」

　　靜江從抽屜裡拿出奠儀的紙袋子，放在神崎的桌子上。

　　「謝謝。──朋友死了，是一件令人不舒服的事。」

　　「是呀！」

　　靜江以充滿同感的口氣說著，「下午出去時，要叫出租汽車嗎？」

　　「嗯。」

　　神崎稍微想了一下，說：「叫車子在十二點半左右來。在這棟大樓前等。」

　　「是。」

　　靜江立刻伸手去打電話，安排車子的事。然後拿出文書處理機打印好的文件，再
度走向神崎的桌子前面。

　　「這是上個星期您說的文件。對不起，現在才處理好。」

　　「啊！我自己都忘記這件事了。」

　　神崎笑了。

　　「午飯要在哪裡吃呢？既然十二點半就要出去，不如叫便當吃吧？」

　　「好呀！但是不要炸蝦飯。」

　　神崎和靜江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都是會計主任不好，說那個炸蝦飯好吃。」

　　「不能相信他的舌頭，只能相信他的計算能力。」

　　「嗯。」

　　「隨便妳叫吧！全權委託妳了。」

　　說著，神崎便站起來，「叫兩份，妳也吃一份。──好不好吃都是妳的責任
唷。」

　　神崎一邊笑著，一邊大步地走出社長室。

　　靜江鬆了一口氣。──沒問題。

　　神崎和平常一樣。不，看起來比平常更愉快。

　　回到座位上後，靜江就開始想午飯的問題……。

　　吃了一口後，神崎便抬起頭來。

　　靜江注意著神崎的反應。──看起來很奇怪的樣子。

　　現在，他們隔著桌子，正在社長室裡吃叫來的炸肉餅定食。

　　「──好吃。」

　　神崎點著頭說，「令人留戀的味道。」

　　「這樣我就放心了。」

　　靜江也開始吃了。

　　「真的，好久沒吃到這樣的東西了。」

　　神崎連連搖晃著頭讚嘆好吃。

　　「是從附近的店叫來的。那家店很有名，經常客滿。」

　　「服了妳。哪裡的東西好吃，妳都找得出來。」

　　「好吃的餐廳，其實從外表看，就可以看出來。」

　　靜江一臉認真的表情。

　　「或許吧。」

　　神崎表示贊成。他已經換上黑色西裝，還打著黑色的領帶。

　　「我想車子已經來了。」

　　靜江一邊吃，一邊看著手錶。

　　「永峰小姐。」

　　「甚麼事嗎？」

　　「妳今天下午有事嗎？」

　　靜江有點不知所措。

　　「沒甚麼特別的──」

　　「那麼，就和我一起去吧！」

　　「叫我也去嗎？」

　　「是的。」

　　昨天還說不必我陪的。但是，既然神崎已經說了，就不能拒絕。

　　「是。」

　　靜江說，「能等我把這個吃完嗎？」

　　「當然等妳吃完。妳有沒有黑色的套裝──」

　　「有，在櫃子裡。」

　　「換衣服也要一點時間──。我們四十五分出發。可以嗎？」

　　靜江喝了一口茶，然後說：

　　「四十分就可以了。」

　　十二點四十分。靜江穿著黑色的套裝，準時從大樓正面的玄關走出來。

　　神崎已經坐在車上了。

　　「對不起，讓您等了。」

　　靜江上車後說。

　　「走吧。」

　　神崎話才說完，車子就啟動了……。

　　車子一駛離大樓前，神崎便雙手抱胸，閉起雙眼。

　　想睡嗎？──靜江控制著想出聲發問的心情。

　　神崎為甚麼突然要自己同行呢？只是突然想到而已，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嗎？

　　或者是……。或者是？

　　靜江看著車窗外的景物。

　　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一般喪禮的日子，總讓人覺得不是太熱，就是太冷，難得
有這樣的天氣。

　　當然現實並不是那樣，只是「死亡」這件事，讓人變得不現實起來，覺得只有酷
熱或嚴寒能與之相配。

　　對了……。父親的喪禮，就是在隆冬的日子裡。喪禮前幾天下的雪，還殘留在馬
路上。

　　天冷路滑的恐怖感，靜江還記得很清楚。那已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

　　那天來參加喪禮的客人，就有幾個人滑倒了，其中有一位老人家因而骨折，並且
在兩、三個月後死去。──雖然覺得很可憐，但是也同時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滑稽
感。

　　當時靜江剛滿十歲，父親則還未滿四十歲。愛喝酒的父親，經常喝醉而紅著雙
眼。他很疼愛靜江，但是他身上的酒臭，與喝醉後的不可理喻，卻讓靜江受不了。

　　但是，靜江還是忍受著那樣的父親。因為母親看見靜江得到父親的疼愛時，顯得
很高興。

　　至少父親在逗著靜江玩時，母親就不會挨父親打……。

　　然而父親的死，死得很難看。

　　他在外面喝醉了，並且不知跟甚麼人打架，剛打完架時還沒事，卻在回到家門前
時倒地不起。他當時已是嚴重內出血，心臟受了很大的傷害。

　　父親一死，母親抱著靜江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而母親又在猶豫要不要
出去工作時病了。

　　既感到疲倦，又覺得活著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根本不想活了吧？

　　母親一定只想著早點睡、早點休息……。

　　母親住院的時間很短，在夏天裡一個很熱的日子裡死去。靜江在附近的一個阿姨
──雖然是叫阿姨，其實並不是甚麼親戚──家裡，因為被叫穿著黑色的衣服，而覺
得很不舒服。

　　那麼熱的天氣，為甚麼還要這樣穿呢？──已經十歲的靜江，應該知道穿黑衣的
理由，但是心底裡還是反抗著。

　　對於拋下自己，先行死去的父親和母親，她感到生氣。在靜江心中燃起的情緒，
不是悲傷，而是憤怒。

　　頭頂著烈日，不斷冒汗。──靜江甚至羨慕起死去的母親……。

　　「──請在那邊左轉。」

　　神崎的聲音令靜江張開雙眼。

　　「對不起。」

　　靜江說，「我不知不覺就……」

　　「沒關係，我也睡著了。馬上就到了。」

　　神崎看看手錶，又說：「時間還早。」

　　車子往住宅社區駛入。

　　「在哪一邊呢？」司機問。

　　「說是在集會場。我想大概是在公共汽車總站附近吧。」

　　「我去問問。」

　　司機把車子停靠在路旁之後，便下車走進附近的商店。

　　「──您的朋友還很年輕嗎？」靜江問。

　　「嗯。」

　　神崎點頭說，「應該是二十七歲。」

　　「問到了。」

　　司機回來了。

　　「說是在前面轉彎進去的地方。」

　　車子開動後，神崎問：

　　「很近吧？」

　　「好像就在前面了。」

　　「那麼就停在那邊就好了。」

　　「車子可以開到那附近的。」

　　「這樣的大車子開進住宅社區太顯眼了。我們從那裡走進去就好了。」

　　「是。」

　　於是車子在轉彎前，就靠邊停了。

　　「請等我們。」

　　下了車後，神崎說：「好像是那邊。我們走。」

　　靜江跟在神崎後面走。

　　三、四個好像已經燒完香的婦女，迎面走過來。

　　「那邊有箭頭指示記號。」靜江說。

　　神崎默默地走著。──社區內的人行道很寬，兩旁的行道樹整齊地排列著。有一
個男人站在其中一棵樹的樹下。

　　從那個男人身上的黑色西裝看來，顯然也是來參加喪禮的人，但是，他身上卻有
著與普通人不太一樣的氣氛。那個男人看著神崎。

　　靜江知道神崎也注意到那個男人了。神崎的眼睛雖然沒有看那個男人，但是，靜
江覺得他們是互相認識的。

　　神崎從那個男人面前走過。

　　靜江注意到了，那個男人跟在自己的身後走著。雖然沒有回頭看，但是直覺這麼
告訴她。

　　已經看到追悼會的場所了。幾乎都是這個社區的人。

　　谷澤佳子……。靜江看到死者的名字。

　　那個在公園內被槍殺的家庭主婦，是神崎的「老朋友」？

　　靜江努力地壓抑著激動的心情。

　　「妳看到新聞了吧！」

　　走在前面的神崎說，「突然被槍殺的。」

　　「唔……。原來是她。」

　　「很年輕的時候就認識的。」

　　神崎搖著頭說。

　　靜江悄悄地看著神崎在簽名簿上簽名。──是本名。

　　為甚麼呢？這樣不是很危險嗎？

　　「妳也要拈香嗎？」神崎說。

　　「當然要。」

　　靜江也簽了名，隨著神崎從集會場的入口走進去。

　　集會場內充滿香的氣味，和唸經的聲音。

　　迎面就是死者的遺照。明朗的笑容，是個漂亮的女性。

　　那個女人是神崎的甚麼人？以前的情人嗎？

　　神崎停下腳步，動也不動地注視著照片。

　　就在此時──有一個人朝靜江走來。

　　靜江下意識的轉眼看那個人，不禁嚇了一跳。

　　是個認識的刑警。已經來不及做暗號了。

　　「嗨，真難得呀！」

　　那個刑警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武器】

　　一瞬間，永峰靜江呆住了。

　　一個經驗豐富的女警，不論面對何種狀況，都應該要有信心能夠臨危不亂地處理
事情。事實上，也都能真的那樣做到。

　　但是，像這樣太過出人意料之外的狀況，就不一定了。

　　靜江不能責備那個走過來搭訕的刑警，因為對方並不知道自己隱瞞身份，正在暗
中調查案子。

　　怎麼辦呢？喪禮上的客人，應該都知道對方是刑警，自己如果以熟稔的態度和他
說話，一定會引起別人多看兩眼吧！

　　不過，靜江不知所措的時間，只有兩、三秒鐘。

　　當然，觀察力敏銳的人，不需要一秒鐘，就可以感覺到「可疑」。

　　糟糕的是：神崎聽到那個刑警的聲音，回過頭來看了。

　　「妳也──」那個刑警說。

　　靜江退後一步，伸手用力的打了那個刑警一巴掌。啪的一聲，在場的人都訝異地
轉頭看。

　　刑警摸著自己被打紅的臉頰。

　　「喂……」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靜江說，「請你不要再靠近我。」

　　靜江睜大雙眼。──拜託，請你明白吧！

　　刑警乾咳了一聲，垂下眼瞼，說：

　　「呀……對不起。」

　　行了。靜江緩緩地鬆了一口氣。刑警大步走開了。

　　靜江裝出好不容易平靜下心情的樣子，低著頭說：

　　「對不起，我太激動……」

　　「沒關係。」

　　神崎搖頭說，「來，拈香吧。」

　　「是……」

　　靜江覺得自己冷汗直流。──真的能瞞過神崎嗎？

　　從神崎雙手合十，專注地看著谷澤佳子遺像的態度看來，實在無法解讀他心中到
底在想甚麼。

　　靜江也上完香之後，兩人便從集會場走出來。

　　靜江的眼角注意到跟隨自己與神崎的男人，和自己擦身而過，也走進集會場。那
個男人到底是誰呢？

　　「剛才我太失態了。對不起……」

　　靜江道歉說。

　　「不，妳很有魄力。」

　　神崎說，「我不會過問妳的私事。」

　　「謝謝您。」

　　靜江覺得好像瞞過神崎了。

　　得趕快和課長聯絡。神崎和谷澤佳子之間，甚麼關係呢？而另外那個男人又是誰
呢？

　　靜江感到困惑了。

　　如果靜江不是被那樣的突發事件導致分心，就會注意到神崎和平常不太一樣吧！

　　「有點冷清。」神崎說。

　　「唔？」

　　「覺得花太少了。──妳找找看附近的花店，看看能不能送一些花來。」

　　「好。但是社長你呢？」

　　「我留在這邊。我想看棺材出去。」

　　「是。」

　　於是靜江便到服務處的女人那邊，問她哪裡有花店。對方告訴她大概走十分鐘，
就有花店。

　　「──社長，我可以用車嗎？」

　　「沒問題。」

　　「那我現在就去。」

　　靜江快步走向正在等他們的車子……。

　　神崎若無其事地走到集會場前，走入站在集會場前說話的人群當中。

　　如果「他」來了，自己站在這個他方，他就無法動手了。

　　迫田上完香出來，環視著四周，好像在找神崎。

　　神崎站在原地，等待迫田找到他。不多久，迫田就來到神崎身邊。

　　「──綾子呢？」迫田說。

　　「還沒來吧！簽名簿上沒有她的名字。」

　　「要等她嗎？」

　　「我在等送棺材出去。」

　　「這樣。那我也一起等。」

　　迫田雙手抱胸，老老實實地站著，「──你想他會來嗎？」

　　「有一半的可能性。」

　　神崎低聲說，「如果傷勢重，就不能來吧！」

　　「還是不要大意的好。」

　　「當然……。我們還沒有武器。」

　　「附近就有武器。」迫田說。

　　神崎不解地問：

　　「怎麼說？」

　　「和你一起來的女人是誰？」

　　「我的祕書。」

　　「跟你很久了嗎？」

　　「一年了。很能幹。」

　　神崎說：「永峰小姐怎麼了嗎？」

　　「她姓永峰嗎？剛才打了一個男人巴掌！」

　　「嗯。」

　　「那個男人在那邊。」

　　神崎順著迫田的視線看去。的確，剛才那個男人以手帕搗著臉頰，站在遠處。

　　「那一巴掌好像很有效。」

　　神崎笑了。

　　「他是刑警。」

　　神崎並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點頭說：

　　「果然是那樣，我也那樣覺得。」

　　「那個女人認識刑警，你不在意嗎？」

　　神崎沒有直接回答，卻說：

　　「你知道嗎？這年頭要找個能幹的祕書，可不是容易的事。」

　　「她現在去哪裡了？」

　　「我叫她去買花。」

　　「噢。」

　　迫田點頭，接著說：「怎麼樣？我的主意──」

　　「太危險了。」

　　神崎搖頭。「現在是白天，又是在社區裡，很容易被發現。」

　　「交給我處理。」

　　迫田神情輕鬆地說。

　　「喂，等一下。──我幫你。」

　　神崎嘆了一口氣，和迫田一起走了。

　　「──老公，你在這裡等我。」

　　安原綾子下車後說。

　　「不用陪妳去嗎？」

　　「又不是要一直待在那裡！」

　　綾子說，「上個香就回來了。」

　　「那樣的話，」

　　安原說，「我就在車子裡等吧。」

　　說著，就把披肩披在妻子的肩上。

　　「如果遇到老朋友的話，或許會耽擱一點時間。」

　　「沒關係，我會耐心等的。」

　　「那我走了。」

　　綾子走了。

　　其實，綾子當然希望丈夫和自己一起去。但是，只要有一點點危險性，她就不能
那麼做。

　　或許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阿野」的槍正從某個地方瞄準綾子。

　　綾子的視線來回巡視著左右，很小心地走著。

　　有沒有可疑的車子或奇怪的人物……。完全只能靠直覺去判斷了。

　　那種直覺或許比從前遲鈍了，但是……。

　　因為以前來過這裡，所以知道集會場的地點。──許多人聚集在那裡。

　　佳子……。對不起，沒能保護妳。

　　綾子一時感傷起來，警戒心也隨之渙散。

　　不過，她還是很在意迫田和神崎的行蹤，以為他們會先到了，卻沒有看到他們。
是不是躲在甚麼地方呢？

　　簽了名，正想走進裡面時──

　　「對不起。」

　　一個女人捧著漂亮的花走到簽名處，說：「我想放這些花……」

　　「請放在裡面吧！」

　　「謝謝。是神崎先生送的。」

　　綾子看了那個女人一眼。不是神崎的妻子，神崎的妻子她見過。

　　──大概是祕書甚麼的吧！

　　那麼，神崎沒有來嗎？

　　看看簽名簿上的名字，綾子看到了神崎和迫田的名字，而簽在神崎旁邊的名字是
「永峰靜江」。

　　綾子走進裡面……。

　　靜江把花放好，一走到集會場的外面，就看見神崎走了過來。

　　「嗨，很快嘛！」

　　「我已經把花放在裡面了。」

　　「很好。我進去看看。」

　　神崎是跑過來的嗎？呼吸有點急促的樣子。

　　「那我在那邊等您。」

　　「好。我很快就會出來。」

　　神崎走進去了。靜江獨自站在外面等，但是……。

　　靜江注意到，有一個男人站在樹蔭下，正注視著自己這邊。

　　對方好像知道靜江看到他了，便把目光移開。然而，他確實是在注意著靜江。

　　裝作不在意吧！只要記住對方的長相，再尋找資料，就能調查出來吧！

　　暫時之間，靜江仍然站在原他。但是──。

　　她突然發現剛才被自己打了一巴掌的刑警，不知道哪裡去了？

　　──神崎在集會場中，遇見了綾子。

　　「我剛到。」

　　綾子皺著眉頭說：「你去哪裡了？」

　　「抱歉。我想今天他大概沒來。」

　　「為甚麼？」

　　於是，神崎長話短說地將昨天晚上的事，說了一遍。當然，他很小聲地說。

　　「嗯。」

　　綾子張大雙眼說，「真希望我也在場。」

　　「妳這樣的身體行嗎？」

　　「不行嗎？如果是為了佳子，我會拚命決鬥的。」

　　綾子注視著正面的佳子照片。

　　「──有武器了嗎？」

　　「剛剛才弄到手。」

　　「剛剛？」

　　「向來參加喪禮的刑警，借了一把槍。」

　　「真是的！」

　　「那個刑警現在正在超級市場後面的垃圾場睡覺。」

　　「沒有被看到吧？」

　　「沒有問題。」

　　他們互和注視著。那是「同夥」同志的視線──。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上司】

　　「荒木小姐。──荒木小姐。」

　　聽到叫喚聲，瑠美嚇了一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對不起，我沒有注意到。」

　　瑠美回頭說，「我做錯了甚麼嗎？」

　　課長──是一位稍胖、年過四十五的中年婦女──笑著說：

　　「不是妳做錯甚麼。現在已經五點多了唷。」

　　「啊──對不起。」

　　瑠美紅著臉，說：「那……我可以回去了嗎？」

　　「當然。大家都在五點回去，我也一樣。」

　　課長帶著一點戲謔的語氣說：「在這個公司的女性職員字典上，沒有『加班』這
個字。」

　　「是。」

　　瑠美微笑地將手中的工作收到抽屜裡。

　　她現在才發現，周圍的座位上，都已經沒有人了。大概都是提前五分鐘收拾，準
時五點下班的吧！

　　「課長呢？不走嗎？」

　　「再等十分鐘。我先生要開車來接我，妳先走吧！」

　　「那我先走了。」

　　「今天辛苦了。啊！雖然是才開始來工作，但是也用不著太緊張呀！」

　　「是。謝謝……」

　　瑠美臉紅了。

　　瑠美覺得自己像剛出校門的女孩子一樣，過於專注地工作著。她昨天才來到這家
大約只有二十人的小公司工作，但是這裡的氣氛很溫暖、很輕鬆，不像會有人際上的
困擾。

　　工作時間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和瑠美以前的生活相比，幾乎是完全不同的生
活形態。若在以前，瑠美絕對無法想像自己會有這樣的改變吧！

　　瑠美到小衣物間，脫下工作服，換上自己的便服。

　　在這裡工作的都是家庭主婦，穿著都很平常、樸素，不會特別花稍。而這裡離自
己住的地方，走路大約只要十五分鐘。

　　回家時，可以順路到超級市場買一下晚上的菜。一個人吃飯當然覺得寂寞，但
是，如果讓自己陷入壞情緒中，只會對生活產生無力感。所以，她以連自己都無法相
信的輕快步伐，大步地走出工作所在的古舊樓房。

　　瑠美覺得自己復活了。

　　幸虧遇到了那個沒有留下姓名的奇怪男人。──他叫住本想投水自盡的瑠美，並
且以一種奇異的力量，喚起瑠美「活下去」的「意志」……。

　　有了那樣的意志後，瑠美便找到了目前的工作──離自己住的地方很近，薪水雖
然不高，但是工作氣氛愉快的公司。

　　只要有心，不管怎樣的人，都可以重新過生活……。

　　心情愉快，腳步就輕鬆，在超級市場買菜，也覺得很快樂。今天晚上要吃甚麼
呢……。

　　結果，瑠美買了許多東西，多到一個人根本吃不完，才回到出租公寓中。她的房
間在二樓。

　　上樓前，她看了一下信箱。裡面當然甚麼也沒有。

　　正想上樓──。

　　好像有人在背後。瑠美停下腳步，回頭看。

　　陰暗的角落傳來聲音。

　　「嗨……」

　　那是瑠美熟悉的聲音。

　　「啊。──是你嗎？」

　　瑠美往聲音的方向走去。

　　「我正想妳會不會經過。」

　　「唔……。你可以自己進房間嘛……。對了，我的房門是鎖著的。」

　　瑠美高興地說，「太好了，我一直想向你道謝。我找到新工作了，昨天開始工
作。」

　　「那就好。」

　　「我覺得很快樂，心情很輕鬆，好像年輕了十歲。」

　　瑠美突然大聲說：「糟糕。──啊，一起吃晚飯吧！我買了很多菜，正在煩惱要
怎麼處理才好。」

　　「不會太麻煩妳嗎？」

　　「不會，一點也不會。……你怎麼了？」

　　此時，瑠美才注意到，那個男人臉色蒼白，並且露出痛苦的表情。

　　「有一點……腳痛。」

　　「怎麼不早說！能走嗎？」

　　「有點困難。」

　　「那……。你等一下，我把東西放好就來。」

　　瑠美快步上了二樓，打開房門的鎖，將購物的袋子放下，就立刻回到那個男人身
邊。

　　「來，抓著我。──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不要緊吧？」

　　「還好。」

　　「必須上樓梯……。痛嗎？」

　　瑠美很清楚，這時男人正拚命忍著疼痛。瑠美努力地支撐著男人的體重，爬上二
樓。

　　好不容易到了房間，讓男人躺在榻榻米上。

　　「我馬上鋪墊被。」

　　「不……。我休息一下就好，不在這裡耽擱太久。」男人說。

　　但是，打開燈一看，男人臉上全是汗。他的傷勢顯然不輕。

　　「我看看你的腳。哪邊痛？」

　　「左腳的腳脖子……，可能是骨折了吧！」

　　捲起褲管一看，瑠美不禁叫出聲：

　　「腫成這個樣子！都已經發紫了！一定要去看醫生才行。」

　　「沒那麼嚴重……。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不行！」

　　瑠美站起來，堅決地說，「這一次輪到你聽我的。」

　　說著，就走到電話旁。

　　「我打電話叫計程車。你的腳不能再多走路了。──喂，喂？」

　　將住址說明清楚，等待車行調車時，瑠美看著男人。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瑠美說。

　　男人用單手支撐起上半身，半躺著看著瑠美好一會兒，才說：

　　「──叫我『阿野』。」

　　「阿野？」

　　「是的。野狗的野。」

　　「阿野……」

　　「最好不要對別人提起我。」

　　「為甚麼？」

　　「為了妳的安全。」

　　男人認真的語氣，讓瑠美有些吃驚。因為他的態度表示出他所說的話，不是在開
玩笑。

　　「──是，是的。」

　　車行的人回答說：車子大約五、六分鐘後，就可以到達。

　　靜江像平常一樣，走進以「家常菜」為號召的餐廳，選了裡面的位置坐下，準備
吃晚餐。

　　「給我一份快餐。」

　　總是叫快餐。一來便宜，二來每天的菜色不同，不須煩惱營養能不能均衡的問
題。

　　「請喝茶。」

　　女主人送來熱茶。靜江一口氣就喝掉大半杯。茶雖然很燙，喝起來卻很痛快。

　　「要看晚報嗎？」

　　餐廳的女主人送晚報過來。

　　靜江並不特別想看報紙，只是人家既然送來了，就翻開報紙，看看藝術和音樂等
的版面。她不想看社會版。

　　突然有人坐在對面的位置上。她嚇了一跳。

　　「──課長。」

　　「我猜想妳大概在這裡。」

　　佐山警視微笑著說。他是靜江的上司。

　　除了頭髮微稀之外，佐山看起來比實際的五十多歲年輕，好像四十幾歲的樣子。

　　「有甚麼事嗎？」

　　「因為沒有接到妳的聯絡，所以有點擔心。」

　　「今天沒甚麼……。我打算明天再和課長聯絡的。」

　　「好。總之，妳的事一切由我負責，所以我特別在意。」

　　但是，這樣做是很危險的呀！如果神崎對靜江有所懷疑，而派人暗中跟蹤，發現
靜江和佐山見面，靜江就可能沒命。

　　佐山不應該不知道這一點。──但是，佐山是一個固執規定或習慣的人。

　　最近靜江未必能按照原先的約定和佐山保持聯絡，佐山就顯得不高興。

　　佐山當然曉得，潛入敵軍的調查行動，經常會有意外狀況，而不能如事前約定他
和同伴進行聯絡。但是，因為個性的關係，雖然知道那樣的事，卻不能諒解那樣的
事。

　　「今天神崎叫我和他一起去參加朋友的喪禮。」

　　靜江說，「課長──要吃甚麼嗎？」

　　「我不吃。」

　　「來到餐廳，不吃東西的話，會讓人覺得奇怪……」

　　「我剛剛才吃過。──喂，給我茶。」

　　靜江有點坐立不安。說是擔心部下，卻進了餐廳之後，甚麼東西也不吃。這不是
會給餐廳的人壞印象嗎？

　　「妳剛才說參加神崎的朋友的喪禮？那個朋友是誰？」

　　靜江好像故意似的，做作地看看四周，才說：

　　「就是在公園內被槍殺的谷澤佳子。」

　　一聽到這個名字，佐山就皺起眉頭。顯然的，他很在意這件事。

　　「當時還有一個男人……。他和神崎好像很熟，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谷澤佳子嗎……。神崎參加了她的喪禮……」

　　茶送來了。佐山喝了一口，就一臉不悅地說：

　　「便宜貨。」

　　餐廳的女主人聽到了嗎？靜江心裡很不安。

　　要不要把在喪禮中，遇到刑警的事告訴佐山呢？靜江猶豫著。

　　「有一件有趣的事。」佐山說。

　　「甚麼？」

　　「警方也派人去參加谷澤佳子的喪禮了。」

　　靜江心中暗自一震。難道佐山已經知道了？

　　「那個刑警被打昏，槍也被搶走了。」

　　靜江嚇了一大跳。

　　「那……」

　　「看起來很像是地痞小混混的作為。但是，如果說神崎也參加了那個喪禮，那就
不是那樣了。」

　　「是──甚麼時候發生的？」

　　「追悼會快結束的時候吧！好像正在等待出棺時。」

　　靜江想起自己買花回來的時候，神崎的呼吸顯得有些急促。

　　「把刑警打昏的人……」

　　「沒有看到。」

　　佐山搖頭說，「對方動作很快，用布把刑警的臉蓋住之後，兩、三下就把刑警打
昏了。從這樣的手法看來，是老手幹的。」

　　「神崎──」

　　「大概是他吧！一定是有甚麼原因迫使他需要槍枝。」

　　靜江的快餐來了。靜江以特別親切的口氣，微笑他對餐廳女主人說：

　　「謝謝。」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逼問】

　　靜江吃飯的時候，佐山則沉思著。

　　不，與其說是沉思，或許說是想得發呆了更為恰當。靜江邊吃著快餐，一邊悄悄
地注意佐山，佐山卻渾然不覺。

　　好像靜江是嫌犯，佐山是正在逼問嫌犯的刑警。眼前靜江和佐山的樣子，就像刑
警嚴格逼問嫌犯當中，停下來給嫌犯吃碗飯的情景。

　　佐山突然站起來，朝餐廳中的公共電話走去。那是只接受十圓硬幣的電話。佐山
發著牢騷，找出裝銅板的小錢包。

　　這時，靜江才鬆了一口氣，能夠專心吃飯了。

　　仔細想想，這真的是一件奇怪的事。──看來神崎真的是有一段不大光明的過
去，並且與一些大案子有關。

　　然而，如今神崎卻是個成功的企業家，連警方也不能隨便去動他，所以佐山才會
派靜江以另一種身份，埋伏在神崎身旁。

　　但是──佐山為甚麼這麼急切地想抓到神崎的把柄呢？靜江不明白這一點。成為
神崎的祕書，對佐山的命令毫無疑慮的去執行，這是做為佐山下屬的職責。

　　已經一年了……。一直到今天，靜江心中才產生這樣的疑問──佐山為甚麼這麼
在意神崎呢？

　　雖然靜江也想：不必想這麼多，自己是佐山的部下，只要完成佐山交代的任務就
行了。但是……。

　　「──這件事愈來愈有趣了。」

　　佐山回到座位後，說。

　　「甚麼事？」

　　「谷澤佳子的過去，已經被調查清楚了。應該可以找出她和神崎之間的關連。」

　　佐山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茶，然後皺著眉頭說：「要聯絡。」

　　說完，就站起來。

　　「我會盡可能保持聯絡。」

　　靜江坐著說。

　　佐山走出餐廳。

　　靜江停下吃飯的動作，身體一動也不動。──變了。

　　一切都變了。不，應該說是自己變了，所以看見周圍事物，也變成和從前不一
樣。

　　這幾年來，靜江一直是佐山的忠實部下，全心服侍著佐山。用「服侍」這個字眼
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

　　同事之間傳說靜江和佐山有「親密關係」，早已不是新聞。而靜江又從來不去辯
解，這越發讓人相信那樣的謠言。如果說佐山對靜江有意挑逗的話，靜江或許不會拒
絕；不過，佐山至今都沒有那樣的舉動。

　　只是──如果現在佐山對靜江有引誘的行動，靜江大概就不會答應吧！

　　變了。甚麼都變了……。

　　「要加茶嗎？」

　　女主人的聲音，讓靜江的思緒回到現實。

　　「要。謝謝。」

　　靜江點頭回答。

　　「──怎麼樣？」

　　瑠美問一副想睡模樣的醫生。

　　「給他用了止痛劑，現在睡著了。」

　　醫生說，「今天晚上就這樣讓他睡……。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謝謝。」

　　瑠美低頭道謝。

　　醫生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帶「阿野」來到這個私人醫院，已經三個小時了。

　　幸好阿野只須住院一天，自己也能在旁邊照顧，瑠美因此鬆了一口氣。

　　因為同一病房內，並沒有別的病人，所以瑠美就毫不客氣地留在病房內，照顧阿
野。

　　只是──這個男人到底住哪裡呢？有親人嗎？或者獨自借住在某個地方？

　　靜聽著阿野沉睡的呼吸聲。過了一陣子，瑠美才悄悄站起來，走到衣架處，摸索
阿野的上衣口袋。

　　有一把鑰匙。瑠美把鑰匙拿到燈光下看，發現那是一家旅館的鑰匙。旅館的名稱
以前沒有聽說過。

　　借住在這裡嗎？要住到甚麼時候呢？萬一打算明天早上就退房的話，那就麻煩
了。

　　瑠美決定去一趟那家旅館。阿野睡得很熟，大概不會醒來吧！

　　不過，還是盡量不要弄出聲音的好。瑠美小心地走出病房，從查號台查出旅館的
電話，再打電話去旅館問明住址。──並不遠。

　　於是，瑠美便搭電車，前往旅館。

　　一到旅館，就發現好像是曾在深夜節目的廣告當中，曾經出現過的商業旅館。櫃
台裡沒有人，只有一張寫著「有事請按鈴」的牌子。

　　瑠美手裡拿著鑰匙，直接上去，尋找阿野的房間。

　　會不會有人和他同住呢？應該沒有吧！有的話，阿野一定會說吧！

　　不過，打開房門時，瑠美還是緊張得心跳加速。房間裡沒有別人，燈是熄的，窗
簾則開著。看情形，阿野是白天的時候離開房間的。

　　打開燈，巡視一下並不大的房間後，發現只有一隻箱子，像是阿野的行李，打開
衣櫥，裡面有一套西裝。

　　反正今天晚上睡醫院，明天就住到家裡來……。於是瑠美把箱子放在床上，打開
箱蓋。

　　把西裝摺好，正想放入箱中時……。瑠美的手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那個東西用
布包著，是很重的東西。

　　打開布包，赫然出現一枝槍，但是瑠美並不特別驚奇。不管那個男人是怎樣的人
──即使是強盜或殺手，都不會改變瑠美的心意。

　　將手槍放入自己的皮包後，瑠美才把箱子關好。

　　靜江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自己的小公寓。

　　她非常疲倦。但是，這並不是肉體上的疲倦，而是精神上的。

　　而且，這種疲倦感並非來自在神崎面前隱瞞自己的刑警身份；反而是來自在面對
自己真正的上司時，隱瞞自己的感覺。

　　她的房間在三樓，必須爬樓梯上去。

　　快點，快點回到房間，就可以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了。

　　靜江很少有這種感覺。

　　打開玄關的鎖，推開門。房間裡當然很暗……。

　　突然，靜江緊張起來。──有人在房間裡。

　　她用左手去摸電燈的開關，並且按下開關，但是燈沒有亮。恐怕是電路被剪斷
了。

　　靜江猶豫了。她仍然站在門口不動。此時最好的方法是離開房間，到走廊去。但
是，這樣一來，就等於給對方逃走的機會。然而此刻自己手中並沒有能和對方打鬥的
武器。

　　對方是單純闖空門的小偷？還是是知道靜江身份的人？

　　如果是平日的靜江，大概就不會猶豫地離開房間。但是此時的靜江，非常想知道
是誰潛入了自己的房間。

　　一道刺眼的光，突然投射到靜江臉上。

　　「不要動。」

　　是男人的聲音，「我有槍。要命的話，就不要出聲，乖乖地進來。」

　　男人的聲音深沉、鎮定。顯然不是闖空門的小偷。

　　靜江照對方說的，默默地脫掉鞋子，走進屋子裡。

　　「去臥室。」男人說。

　　在黑暗中，只能見到男人高大的輪廓。

　　「走！不要耍花樣。」

　　如果不照著做，恐怕真的會沒命。這個男人大概會毫不猶豫的下手殺人吧！

　　靜江了解，對方是玩真的。便照著對方說的，走向臥室。

　　男人手中的燈光從靜江的背後照來，所以靜江就像是在自己的影子引導下，走向
臥室。

　　「錢在皮包裡。」

　　「不要說話！」男人說。

　　靜江覺得害怕了。一般的強盜或闖空門的小偷，在行動時，也難免緊張得冒汗；
但是這個男人不一樣。

　　臥室很小，床和衣櫥就佔去了一半空間。

　　「上床，趴著。」

　　男人發出命令。

　　靜江只有照做的份。

　　才一趴在床上，脖子就被一個冷冷的東西抵住。是槍口。

　　「兩手張開。」

　　極度的恐懼，使靜江抖個不停。

　　──男人以令人驚訝的速度，很快地把靜江的四肢，分別綁在小床的四個角落。

　　會被強暴嗎？這個疑問一進入腦中，那種被強暴的景象就立刻浮現出來。靜江用
力地閉緊雙目。

　　男人將柔軟的枕頭，塞到靜江的臉下。

　　「把臉貼在枕頭上。」男人說。

　　一照男人的話做，靜江立刻感到男人用力他將靜江的頭往枕頭按。靜江的鼻、口
完全塞住，無法呼吸了。

　　痛苦的感覺讓靜江忍不住想左右搖動頭部。但是，男人的力氣太大，靜江根本動
彈不得。而且，手腳都被綁得緊緊的，連想伸縮一下都辦不到。

　　會這樣……死掉嗎？

　　不管怎麼用力扭動，都抵抗不了男人施在靜江頭部的力量。

　　男人的手突然鬆開了。靜江趕緊抬起臉部，用力呼吸著。

　　「剛才是一分鐘。」

　　男人說，「第二次就是兩分鐘。」

　　「不要……」

　　靜江急促地呼吸著，好不容易才能說話，「你要甚麼東西……」

　　「我要知道妳是誰？」男人說。

　　「我……我是……祕書。」

　　「是嗎？」

　　這次男人以體重的力氣，將靜江的臉按在枕頭上。

　　肺部強烈的需要空氣而顫抖。靜江的喉嚨發出不像叫聲的聲音。

　　「──怎麼樣？」

　　男人的手鬆開，又說：「接著是三分鐘。」

　　靜江聽到自己的喉嚨發出枯啞的聲音。

　　「再問妳一次。還是同樣的問題：妳是誰？」

　　靜江知道這個男人是誰了。就是今天的喪禮上，一直看著神崎的男人。雖然是憑
直覺知道的，但是，恐怕是錯不了的。

　　一定是他看到刑警和靜江說話，而覺得可疑。

　　但是，如果說出自己是刑警，那就更危險吧！

　　「說！」

　　槍口已經來到靜江的眼前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表白】

　　「不必送我了。」

　　安原兼一打開臥室的門，說。

　　「要出去了？」

　　綾子從床上起來，「不是還早嗎？」

　　「我想繞到醫院看看。」

　　安原手裡提著小旅行箱，「妳睡吧！」

　　「不睡了。至少要送你到玄關。」

　　綾子說著，便下床，在晨衣上又披了一件對襟毛衣。

　　「好好照顧自己。」

　　安原一邊下樓梯，一邊說：「我三天就回來。」

　　「這次是去京都吧？既然去了，就到處多走走嘛！」

　　「不好玩。這是開會，又不是畢業旅行。」

　　安原是東京都內某私立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今天出門，純粹是為了開醫學會
議。

　　「計程車呢？」綾子問。

　　「叫過了。已經在門外等了。」

　　一穿好鞋子，安原便說：「我走了。」

　　「老公。──親一下再走嘛。」

　　安原輕笑，然後在綾子的唇上輕吻一下，才打開玄關的門，出去了。

　　綾子把門打開成一個小縫，從縫間看丈夫上了計程車，計程車離去，才把門完全
關上，並且把門鎖好，還上了安全鏈。然後走到廚房，打開保全系統的開關。平常丈
夫在家時，保全系統的開關是關閉的。

　　只要不關閉開關，即使綾子在家中，門或窗戶一被打開，家中的警報系統就大
響，保全公司也會立刻得到消息。──當然，這些裝備在面對真正的高手並沒有甚麼
用處。只是，想要潛入屋中的人，都得花點精神才行。

　　九點剛過。──綾子原本以為丈夫十點以後才會出門，所以想好好地睡一覺後，
再起床和丈夫共進早餐。

　　覺得想吃點甚麼東西了，便走進廚房，從冰箱中拿出冰果汁，喝了一點。──丈
夫這麼早出門，自己也只好早起了。

　　再回去睡個回籠覺吧！綾子伸了一個懶腰。

　　不──，不能這麼放鬆自己。

　　「阿野」還活著。雖然目前受傷了，但是，或許傷勢很快就會復元。

　　如果能趁此時找到「阿野」，那就最好不過了。──但是，要上哪裡找呢？

　　綾子上二樓，打開裝著自己私人的存摺、信件等物的櫃子，找出舊的信件。

　　才坐在床上，正要打電話，電話卻突然響了。綾子嚇了一跳。

　　「──喂，我是安原太太。」

　　「是我。」

　　「老公！怎麼了？」

　　「幫我看看床邊的小桌子。我的記事本有沒有在那裡？」

　　「我看看──是藍色的本子嗎？桌上有一本藍色的本子。」

　　「真糟糕！我忘了帶。沒有那本記事簿，我到京都就麻煩了。」

　　「那……我送到東京車站給你。」

　　綾子說，「電車的時間和預定的一樣吧？」

　　「唔……。但是妳……」

　　「我坐車子去。不會有問題。」

　　「好吧。那麼，我在月台等妳。對不起呀！謝謝了。」

　　「不必客氣。」

　　綾子很興奮。簡直可以用非常高興來形容。

　　她自己也很意外，竟在此時發現自己如此深愛丈夫……。

　　丈夫安原並不知道綾子的過去，綾子以前也不覺得自己很愛丈夫。然而……現在
的自己，是非常幸福的。

　　不能讓這樣的幸福溜走。

　　為了讓腦筋清醒一下，綾子脫掉晨衣，想去沖個澡。──走入寢室中的小淋浴室
後，她對著鏡子，仔細地看著自己的身體。

　　肚子還不凸出。但是，好像害怕會驚醒沉睡在肚子裡的小生命般，她非常輕柔地
摸著自己的肚子。一股莫名的感動，油然湧上她的心頭。

　　這樣的幸福，要好好的把握住。

　　綾子扭開淋浴的水龍頭。

　　「奇怪。」

　　神崎喃喃自語地放下電話。

　　從早上起，工作效率就不如平常。──永峰靜江請假了。

　　不，請假的話，是會預先通知的，神崎也就用不著擔心了。可是永峰靜江一點消
息也沒有，完全沒和神崎聯絡。

　　以前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情形。如果有甚麼臨時的事情，靜江一定會和神崎聯絡才
對。

　　「──社長。」

　　開門的是專務，「開會時間到了。」

　　「好。」

　　神崎站起來。但是……。「今天的會議暫停。」

　　「唔？」

　　「改在明天的同一時間。你去跟大家說吧。」

　　「是。」

　　神崎說的話，誰也沒有異議。

　　「我要出去一下。」

　　神崎說著，就大步走出社長室。

　　神崎像跑步一樣的走出大樓，叫了計程車。

　　──或許沒甚麼大不了的事。

　　靜江是個女人，說不定是和某個男人在哪裡過夜，而忘了時間。如果真是這樣，
神崎倒能放心。

　　靜江住的地方，神崎只是大略曉得，所以下了計程車後，他又來回走了一下。

　　等找到靜江的住處，神崎巳是一身汗了。

　　從樓下的信箱牌子上，確定靜江住在三樓後，神崎很快的爬上三樓。

　　──門牌上的「永峰」兩字，是端端正正的手寫文字。

　　按了門鈴，等了一陣子，都沒有回答。再按一吹，又按了一次，仍然沒有回答。

　　不在嗎？──但是神崎相信自己的直覺。

　　或許以後會有甚麼麻煩，但是，現在先進屋內再說。

　　神崎從口袋中拿出小型的刀子，刀身很薄，裡面還塞有能彎曲自如的鐵絲。這是
他以前常用的東西。

　　由於不是甚麼精密的鎖，所以兩、三分鐘就打開了。

　　稍微看了一下左右之後，神崎才將門打開，進入屋內。──窗簾關著，室內很
暗。

　　「永峰小姐。」

　　神崎叫道：「──是我。我是神崎。」

　　房間不大。神崎直覺地感到：房間裡有人……。

　　起居室兼廚房看起來很整齊，不像有人動過粗的樣子。然後，神崎便走向臥室。

　　門開著一個小縫。──看到手了。有人在床上。手腳上都有繩子。

　　神崎壓低自己的身體，用力將門全部打開。

　　房間裡只有靜江。

　　「永峰小姐！」

　　神崎跑過去，順手拿起毯子，蓋住靜江。──靜江的衣服被用力扯開，整個人趴
在床上，四肢被綁在床的四隻腳上。

　　神崎皺著眉頭，快速地用小刀將繩子割斷。靜江的身體涼涼的。

　　被殺死了嗎？──摸摸脈搏之後，神崎鬆了一口氣。

　　只是昏過去了，脈搏還在跳動。

　　神崎拾起剛才被自己割斷的繩子。──從打結的方法看來，對方不是泛泛之輩。

　　神崎知道是誰做的。而且似乎也早就預測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是迫田。

　　神崎把繩子丟出去。

　　「謝謝……」

　　靜江的聲音嘶啞。

　　「來，喝下去。」

　　是加了熱開水沖淡的檸檬汁。──靜江喝了一口，就忍不住皺著眉說：

　　「好酸──」

　　「是很酸。但是喝下去之後，妳會舒服一點。」

　　靜江只能點頭答應。她的體力還未恢復到可以說很多話。

　　「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神崎說，「要報警嗎？」

　　靜江用力地搖頭。

　　「不用了……」

　　「但是──」

　　「報警也沒有用。」

　　靜江的聲音在發抖。

　　「既然妳這麼說……」

　　「你知道了吧！」

　　靜江避開神崎的眼光，說：「我是女警。」

　　神崎的表情一點變化也沒有。

　　「我想妳或許是女警。」

　　靜江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說：

　　「你現在就可以把我殺死，讓人以為是昨天晚上潛入我家的人幹的……」

　　「不要亂說！」

　　神崎搖頭說，「妳是我的得力助手。即使妳是刑警，也不能改變這一點。」

　　「可是……我欺騙了你。」

　　靜江雙手掩著臉說。

　　「那是妳的任務吧！騙我也是沒辦法的。」

　　神崎以更輕鬆的口氣說，「但是，為甚麼會找上我呢？」

　　「我不清楚……。我只是遵照上司的命令行事。」

　　「妳的上司是誰？」

　　「佐山警視。」

　　神崎的臉上浮現訝異的神情。

　　「你認識他吧？」

　　靜江說，「你和他之間有甚麼過節嗎？」

　　「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神崎站起來，緩慢地在起居室中來回走著。──過了一會兒，他才停下腳步。
問：

　　「為甚麼要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無法再執行這個任務了。」

　　「永峰小姐。」

　　神崎把手放在靜江的肩膀上。說，「通知我醫院有危險的人，是妳吧？」

　　靜江臉紅了，卻沒有回答。

　　「果然沒錯。知道我車上電話號碼的人並不多。」

　　「不知道為甚麼，就一直覺得該做些甚麼事……。所以跟蹤你，知道你去找皆
川，又看到皆川在醫院和那個男人見面的事。為了該不該通知你這件事，我煩惱好
久。」

　　靜江抬起臉，眼中有淚光。

　　「我不能不通知你……。我擔心……你……」

　　好像再也忍不住般地，靜江終於哭出聲來。繃緊的神經一下子潰散了。她靠在神
崎胸前，盡情地哭。

　　神崎輕輕抱著靜江的肩膀，他的口中低聲唸著剛剛才從靜江口中說出來的名字。

　　佐山……是他嗎？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男與女】

　　「喝吧！」

　　神崎把酒倒入靜江的杯中。

　　「但是，我已經喝很多了。」

　　「沒關係。喝醉了，今天晚上好好睡。」

　　神崎的話雖然沒有強迫的意思，卻讓人無法抗拒。

　　──神崎在靜江的小公寓裡，大約待了五、六小時。黃昏的時候，便叫靜江去淋
浴，穿好衣服，然後帶靜江到這家餐廳來。

　　餐廳不大，是老房子改建的，只有五張桌子，卻充滿家庭式的溫馨氣氛。

　　神崎甚麼也不問，只是叫靜江吃飯。──神崎說的話，靜江一向乖乖順從。

　　「好吃嗎？」

　　「很好吃。」

　　靜江由衷地說。

　　「好極了。但是，這家餐廳是我的祕密，絕對不用來接待客戶。」

　　「我知道了。」

　　靜江笑著說。

　　神崎的心情令人無法了解。──雖然已經知道靜江刑警的身份，卻仍然像對待祕
書一樣地對待她。

　　「終於恢復一點生氣了。」神崎說。

　　「是嗎？」

　　「不吃了嗎？」

　　「吃了前菜，又喝湯，又有魚、有肉，再也吃不下了。」

　　靜江嘆息地說。

　　「吃點甜點吧！這裡的甜點味道很好。」

　　「吃甜點沒問題。因為吃甜點的胃和吃一般食物的胃不一樣。」

　　靜江笑著說。

　　結果，靜江從裝了各式甜點的推車上，挑選了兩樣。

　　「社長──」

　　靜江的語氣稍微改變了。「我該怎麼辦？」

　　「妳想怎麼樣呢？」

　　「我想……只有辭職了。」

　　靜江垂著眼皮說，「不論是祕書，或是刑警，我想我都無法再做了。」

　　「要怎麼對佐山說？」

　　「課長嗎？──告訴他，我的身份已經被識破了。那樣的話，他就不會勉強我
了。」

　　「但是，妳的處境不是會變得很困難嗎？」

　　「或許會派我去取締違規車輛。」

　　「被妳開違規停車的罰單的話，一定很可怕。」

　　神崎愉快地說。

　　「社長──」

　　「妳別說，我了解妳的心情。」

　　神崎認真地說，「是我的朋友冒犯了妳。這一點我要道歉。」

　　「不。我的工作本來就有危險性。──沒有被殺，已經是……」

　　「妳是個成熟的刑警。」

　　神崎敬佩地說。

　　「我當然也怕得發抖，想哭。──結果昏過去了，甚麼也不記得。」

　　神崎注視著靜江好一會兒，才說：

　　「妳不想繼續工作嗎？」

　　靜江抬頭看著神崎，困惑地問：

　　「是指刑警的工作？還是祕書的工作？」

　　「兩者。」

　　「但是──」

　　「我也想利用妳。當然妳可以拒絕，因為妳沒有答應的義務。但是，如果妳願
意，那就請妳和從前一樣，以刑警的身份，做我的祕書。」

　　「以刑警的身份──」

　　「當然妳無法兩者兼顧。妳大概必須背叛妳的上司佐山警視。」

　　神崎說畢，將酒杯中的酒一口飲盡，才又接著說：「──並不是要妳白做工，我
會付報酬的。」

　　靜江了解神崎的意思。他要將自己和靜江的關係，定位在「業務上」的，也就是
說：是金錢上的，而不是感情上的。

　　「唔……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靜江說。

　　「當然當然。如果妳願意的話，請妳明天像平常一樣地來上班；如果不願意，打
通電話通知我一聲，就可以了。」

　　甜點送來了，兩人便開始吃起甜點。

　　靜江的蛋糕非常好吃，不會太甜，也不至於淡得無味。面對這樣的美食，靜江不
禁輕嘆出聲。

　　「怎麼樣？好吃吧？」

　　神崎好像看穿靜江心中的想法般說道。而神崎這種得意洋洋的說詞，也讓靜江笑
出來。

　　「──社長。」

　　靜江說，「明天我會回去當祕書。」

　　「妳可以好好考慮，再回答我。」

　　「如果我辭職了，誰去幫社長買奶油泡芙呢？」

　　神崎愉快地笑了。

　　「──痛嗎？」瑠美問。

　　「沒事，不要緊。」

　　阿野搖頭說，「妳先走，我會慢慢跟著。」

　　「那我先去開門。」

　　說著，瑠美便先一步上樓梯，打開自己房間的門，等阿野上來。

　　阿野以正常人的步伐爬上二樓，喘了一下，說：

　　「已經不要緊了。」

　　「不要太勉強。」

　　瑠美說，「進來吧！」

　　一等阿野也進入室內，瑠美立刻將門鎖好。

　　「──你隨便坐吧！我準備晚飯了。」

　　瑠美走向廚房，穿上圍裙。

　　「打擾了。」

　　阿野伸直雙腳地坐在榻榻米上。

　　「我應該報答你的。」

　　瑠美點燃瓦斯爐的火，說，「吃火鍋吧！這樣比較簡單。」

　　「我甚麼都能吃。」

　　在醫院裡幾乎完全不開口說話的阿野，來到瑠美家後，便坦率地說話了。瑠美笑
了。

　　「屋裡有個男人，會讓人奇怪嗎？」阿野說。

　　「沒有才是奇怪的事。不是嗎？」

　　「嗯。」

　　大約三十分鐘，瑠美就把晚餐準備好了。

　　「來，吃吧。──你的飯量大嗎？」

　　「不算小。」

　　「我煮了很多飯，你可以盡量吃。」

　　瑠美很起勁。沒想到為別人做飯，是一件這麼令人愉快的事。

　　「行李在那邊。」

　　瑠美指著從旅館裡拿出來的阿野的行李箱。

　　「啊，謝謝。」

　　「還有這個──」

　　瑠美從皮包裡，拿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放在阿野面前，「我想這個東西危
險，所以分開收著。」

　　不用打開布包，阿野也知道那是甚麼。

　　「我不做任何說明。」

　　阿野看著瑠美說。

　　「沒有必要。不論你是誰，我都不在乎。」

　　阿野把槍拿起來，檢查一下彈匣，然後說：

　　「忘記這些事情──。吃完飯，我就要走了。」

　　「不行。今天晚上你要住在這裡。」

　　鍋子內的東西煮沸了，發出波、波的聲音。

　　「好吧。只有今天晚上。」

　　阿野點頭說。

　　「好了，吃飯吧！」

　　瑠美高興地添著飯，阿野則將槍枝小心地收回行李箱中。

　　「──妳也真好管閒事。」

　　阿野一邊吃飯，一邊說。

　　「彼此彼此。」

　　「或許吧！」

　　喝了一口熱茶後，阿野說：「──我們是偶爾認識的，那些人應該不認識妳。不
過，也不能太大意。」

　　「有人要對付你嗎？」

　　「我在作戰。」

　　阿野說，「不是生就是死，我只有一條路可走。這是一場不願警方插手，殺人與
被殺的戰爭。」

　　「我想這其中一定有很多事情，但是，我也不問了。──不過，若有用得著我的
地方，請告訴我。」

　　「謝謝。」

　　阿野微笑說，「我知道女人也有可以相信的。」

　　瑠美臉上泛出紅光。這或許是火鍋熱氣的關係吧！

　　一打開後台的門，迫田不禁嚇了一跳。

　　「啊！你來了。」

　　一邊擦著汗，迫田一邊問道：「今天的演奏怎麼樣？」

　　「不錯。」

　　神崎說著，就站起來──。

　　神崎的拳頭正中迫田的下巴，迫田被打得跌到後台的角落。

　　「喂──！」

　　「這是對你亂來的懲罰。」

　　神崎接著說：「痛嗎？」

　　「比不上從前。」

　　迫田摸著下巴，站起來。

　　「你是說那個女人嗎？」

　　「不錯。誰叫你做那種事？」

　　「因為我擔心。」

　　迫田不服氣地說。

　　「結果呢？」

　　「她甚麼也沒說，而且，也找不到足以證明她是刑警的東西。但是，我那樣對付
她，仍然不能使她說出甚麼，可見不是簡單的角色。」

　　「她確實是刑警。不過，通知我們阿野在醫院前埋伏的人，就是她。」

　　「怎麼？」

　　迫田呆了一下，脫口說：「那個女人愛上你了？」

　　「那也是原因。」

　　「你也愛上她了？」

　　「我對女人沒有興趣。」

　　「是嗎。──對不起。」

　　迫田抓抓頭，說：「因為那樣就算了，很沒意思，所以……。不過，我沒有殺
她。」

　　「幸好沒殺她。──她可以利用，成為我們的幫手。」

　　「利用刑警？」

　　「她的背後，還有個男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

　　「是我個人的問題。總之，不要再對她動手。」

　　神崎以嚴肅的口氣說。

　　「是的。──我道歉。」

　　接著，迫田又點頭說，「不過，她有一副好身材。」

　　「你還是老樣子。」

　　神崎苦笑著說，「至於阿野的行蹤，我本來想從女人的方向調查起，但是，他的
身邊好像已經沒有女人了。」

　　「沒有窩嗎？」

　　「我想是沒有。既然找不到他，就只能等他下一次行動時，再想辦法掌握他的行
蹤。」

　　「目前有甚麼計劃？」

　　神崎坐回到沙發上，說：

　　「使用誘餌，引他出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醜聞】

　　後台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迫田和神崎同時站起來。

　　「──有客人呀！」

　　經紀人推開門，發現迫田和神崎逼人的眼神，便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說：「對
不起，我不知道……」

　　「不要毫不作響地就打開別人的門！」

　　迫田生氣地說，「至少該敲敲門。」

　　「是。對不起。」

　　立刻道歉，也算是經紀人份內的工作，「有女孩子要送花給你……，怎麼辦？」

　　迫田用力地嘆了一口氣，說：

　　「請等一下。五分鐘就好。」

　　「是。」

　　經紀人把門關上，出去了。

　　「不得了呀！……」

　　神崎痛快地說，「你好像很紅呢！」

　　「當然。我是很努力的。」

　　迫田說著，注意到神崎的右手，一直放在外衣裡。「喂，你帶了甚麼東西？」

　　「這個。」

　　神崎的手像裝了彈簧一樣的伸出，一道銀色的光橫飛過室內，吊在化妝鏡旁的小
型月曆，應聲落地。

　　神崎射出的小刀，切斷吊著月曆的細繩子。

　　「好手法！」

　　迫田微笑說。

　　「我認真練過的。」

　　神崎站起來，將刀子收好，放入衣服的內口袋，才又說：

　　「至於誘餌的事……」

　　「要我當誘餌嗎？」

　　「不是。你在醫院已經露過臉了。阿野一定會對你特別小心。」

　　「那──」

　　迫田點頭說，「我知道了，是『他』。」

　　「他最適合了。因為不論他走到哪裡，都會引起人潮。」神崎說。

　　「但是他目前不在東京吧？他現在人在哪裡？」

　　「在歐洲。」

　　「不會太遠嗎？」

　　「我調查過了。三天後，他就會回國。」

　　「阿野會在他回國時對他下手？」

　　「一般來說，明星的行程是不會讓外人知道的。」

　　「那……」

　　「如果變成新聞，就另當別論。」

　　神崎說，「那樣一來，他回國的事，就會引起大家的注意，阿野也能掌握到這個
訊息。」

　　迫田笑了笑，說：

　　「好像很有趣。但是，要怎麼製造新聞呢？」

　　「方法當然有。」

　　神崎肯定地說，「交給我處理。」

　　「你已經和在歐洲的松谷，取得聯絡了嗎？」

　　「完全沒有。」

　　「那麼，他完全不知道了？」

　　「身為誘餌的人最好甚麼也不知道。那樣最自然。」

　　神崎說完，頓了一下才又說，「我會再和你聯絡。──好好招呼你的樂迷吧！」

　　神崎打開門。

　　門前大概排了十五、六個大都是年輕女性樂迷。每個人都抱著一束花，拿著簽名
用紙。有幾個像是音樂學校的學生，懷裡還抱著樂譜。

　　她們的臉上，都因為可以見到才藝傑出的鋼琴家而洋溢著興奮的光輝。

　　神崎一邊走著，一邊笑了。──那些人當中，沒有一個人知道迫田的過去。

　　她們大概也無法想像迫田會有那樣的過去吧！這樣最好。迫田的過去，完全無損
迫田的音樂成就；而且，或許可以說，正因為那樣的過去，造就了迫田今日的音樂成
就。

　　人生，真是奇妙呀！

　　從後台的出口走出去，迎面而來的強風，讓神崎不禁皺眉。

　　他還必須去一個地方。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綾子說，「請進來吧。」

　　「這麼晚了才來打擾，真抱歉。」神崎說。

　　「因為裝了保全系統，關掉那個系統，要花一些時間。」

　　「小心點是應該的。」

　　「坐吧。──要喝甚麼？」

　　「有咖啡的話，就喝咖啡。」

　　神崎坐在沙發上。──相當不錯的裝潢。

　　和神崎的家相比，一點也不遜色。安原的家世原本就不錯吧！

　　綾子穿著舒適的家居服，將已經泡好的咖啡端出來。

　　「我也喝一杯。」

　　「妳先生去開會了嗎？不好意思，這個時候來找妳。」

　　「不要客氣。我們是同夥的呀！」

　　綾子在自己的咖啡中加了一些熱開水，將咖啡沖淡。

　　「這樣雖然不好喝，但是為了肚子裡的小孩，也只好忍耐了。」

　　「看妳這麼幸福，我很高興。」

　　神崎說，「──剛才我說的事，妳覺得怎麼樣？」

　　「好辦法。」

　　「阿野會來咬這個誘餌嗎？」

　　「這要看他受傷的嚴重程度吧！但是，該採取的行動，我們就得去做。」

　　「只是松谷免不了會有危險。」

　　「沒辦法。我們也一樣呀！」

　　綾子又說：「沒想到他會成為那樣出色的演員。那小子！」

　　「已經不能再叫他小子了。」

　　神崎笑說。

　　「說得是。他也三十歲出頭了。」

　　「從前他就喜歡戲劇。」

　　神崎慢慢地喝著咖啡，說：「所以──」

　　此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你等一下。」

　　綾子站起來，走出客廳。

　　神崎覺得奇怪，這個時候誰會來呢？

　　聽到腳步聲，綾子回來了。她的後面，跟著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女孩。

　　「進來。──這個孩子，是從前我照顧過的女孩子之一。」

　　「打擾了。」

　　那個女孩非常有禮地行了一個禮，才走進客廳。她的五官端正，化妝和髮型也和
一般人不太一樣。

　　「她是目前正在走紅的演藝人員。」

　　綾子說，「她的身世複雜。『那個時候』的我，曾經當過她的保護者。」

　　「當時幸好有綾子姊姊的照顧。」

　　「現在變得這麼可愛了。」

　　綾子微笑地說。

　　綾子一向喜歡照顧年輕的孩子。七、八年前，眼前的這個女孩，確實還是個小
孩。

　　「妳願意幫我忙嗎？」

　　綾子對那個女孩說，「或許對妳的形象會有負面的影響唷！」

　　「我一點也不在意。」

　　女孩說，「甚麼事我都願意做，請說吧！」

　　女孩確實是衷心仰慕綾子的樣子。

　　「沒想到會有這麼好的人選。」

　　神崎說，「妳是要讓這個女孩擔任『那個角色』嗎？」

　　「很適合吧？這樣的女孩喜歡上松谷，一點也不奇怪。」

　　「沒有人會覺得奇怪。」神崎說。

　　「要我做甚麼事呢？」女孩問。

　　「妳知道松谷悟嗎？」

　　「知道。」

　　「見過面嗎？」

　　「只有一次。我們一起演一齣戲。」

　　「那就夠了。」

　　「但是，我只是演一個小角色。」

　　「沒關係，那就有足夠的機會了。」

　　綾子點頭說，「有沒有說過話？」

　　「應該有……。松谷先生演一位刑警，我是發生命案那個家庭中的傭人。松谷先
生來瞭解案情，我們之間有兩、三句對白。」

　　「很好。」

　　綾子一副正合我意的樣子，說：「那就是個機會。妳和松谷悟因為那次的演出，
而發展出祕密戀情。妳懂嗎？」

　　「是……」

　　女孩眨著眼睛，看著綾子。

　　「喂，醒來！」

　　松谷悟因為被人搖動，而「唔」的呻吟了一下。

　　「──起來啦！」

　　「幹甚麼……。今天是中午才開始的吧？」

　　松谷悟在床上動了一下，說：「是不是已經中午了？」

　　「現在是早上十點。」

　　來叫松谷的，是一同來巴黎拍戲的男演員，因為年齡相同，所以也是一起玩樂的
夥伴。

　　「那我要繼續睡。」

　　松谷將毯子拉起來，蓋住自己。

　　松谷想繼續睡覺，是很正常的。因為到巴黎來拍外景的時間只有四天，所以每天
的生活，就像急行軍般的辛苦。

　　「有傳真來了。起來看！」

　　「──傳真是給你的。快看。」

　　「給我的？」

　　松谷從毯子中露出臉來，說：「甚麼事？」

　　「你自己看。」

　　看了傳真的內容，松谷睡意全消。傳真可能影印自某一報紙，所以不是很清楚，
但還是看得出來。

　　「松谷悟的祕密小情人」

　　「──真看不出來呀！你！」

　　松谷幾乎完全沒有感覺到對方在拍他的肩膀。

　　「這是誰？」

　　他盯著傳真裡面模糊的照片，看了半天。

　　「別裝蒜了。既然被發現了，就要有覺悟。」

　　「開玩笑！這根本是亂寫的。」

　　松谷生氣地說。

　　「是嗎？我知道那個女孩哦。」

　　「我不認識。──不……」

　　松谷敲敲自己的頭，說：「見過的。我想起來了。」

　　「也想起來曾經和她睡過嗎？」

　　「我要揍人了！」

　　「──今天早餐的餐桌上，一定很有趣。」

　　「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松谷仍舊生氣地說，但是……。

　　不管他怎麼看，傳真的內容仍然是他與新進女星朝月麗娜有「深厚的交情」。

　　朝月麗鄉──。確實見過，也記得長相。

　　但是，他和她完全沒有特殊交情。真不明白這個朝月麗娜為甚麼會咬上他？松谷
實在想不通。

　　以當偶像明星的條件來說，朝月麗鄉不夠花稍；當演員的話，又不夠專業；雖然
只見過一次面，對她的印象並不壞，覺得她很認真、有禮貌。

　　松谷想起經紀人曾經說過：朝月麗娜年紀輕輕，卻吃過不少苦。

　　但是，朝月麗娜為甚麼要這麼做呢？

　　松谷放下傳真，從床上下來。總之，先去浴室沖沖澡，讓腦筋清醒一下吧！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黃昏】

　　瑠美一手提一個袋子，從超級市場出來。

　　早知道會買這麼多，就該把推車拉出來。但是，現在才想到，已經來不及了。其
實，也不是買很多種類，只是有些東西的體積大了些。

　　星期天。──瑠美不同於平日，早早就買好菜，準備慢慢地料理晚餐。

　　如果是只做給自己吃，就不會這麼起勁。今天是要準備兩人份的晚餐。

　　想到要準備晚餐，瑠美竟然興奮得難以自已。

　　突然好像聽到有人呼叫自己，瑠美便停下腳步。手上的東西實在太重，連要放下
來，尋找叫聲的來源都有點不便……。

　　「瑠美。」

　　站在眼前的人，正是自己的丈夫──不，應該說是以前的丈夫。

　　「──啊！」

　　瑠美說，「嚇我一跳。」

　　「好像很重。」

　　河合說，「我幫妳拿吧！」

　　「不用了，只是看起來很重罷了。」

　　瑠美說，「你……」

　　「想和妳談談。」

　　前面不遠正好有一家咖啡店，河合便說，「能到那邊，坐下來談嗎？」

　　瑠美猶豫了一下，才點頭答應。

　　──星期天的咖啡店，有許多年輕人。

　　「哎呀！」

　　好不容易找到位子坐下來了。河合說，「那些抽煙的，都是高中生吧？」

　　「是吧！」

　　「真是難以相信。」

　　河合搖頭、嘆氣地說。

　　「──找我有甚麼事？」

　　瑠美喝了一口略嫌泡淡的紅茶，就放下杯子。

　　「啊……想看看妳好不好。」

　　河合露出溫柔的笑容。──雖然是星期天，卻穿著規矩的外套，還打了領帶。

　　「你都看到了。」

　　瑠美微傾著頭，說：「活得好好的。」

　　「有工作嗎？」

　　「在一家小公司上班。──那孩子……還好嗎？」

　　終究還是會擔心孩子的事。

　　「嗯。他很喜歡去學校。」

　　「太好了。我很擔心他。」

　　這是事實。父母親離婚，總是會給孩子的心理帶來不良的影響。

　　河合沉默了下來。──以前就是這樣的人。

　　應該是有甚麼重要的事難以啟口，正在考慮說不說吧？

　　「有甚麼事嗎？」

　　瑠美說，「說出來吧！」

　　「是的。」

　　河合嘆了一口氣，說：「我可能要再婚……。妳聽說了吧？」

　　「嗯。決定了？」

　　「差不多。」

　　「恭喜了。」

　　「還不能說恭喜。」

　　「為甚麼？」

　　「那個孩子只要妳。」

　　河合的話，使瑠美心疼得說不出話。

　　「每次要他和對方見面，他都不要。我母親也沒辦法。」

　　「那……」

　　瑠美點頭。「但是……所以要我幫忙嗎？叫我對孩子說，要和新媽媽好好相處
嗎？」

　　「不是。」

　　河合銳，「瑠美，妳肯回來嗎？」

　　完全想不到的話。瑠美楞住了，注視著曾經是自己丈夫的河合。

　　「──我回來了。」

　　瑠美說著，進入玄關，「啊！你在看電視呀？」

　　阿野很難得地坐在電視機前，專注地看著電視。

　　「甚麼節目？──你對演藝界的消息有興趣嗎？」

　　瑠美放下購物袋，將該放入冰箱的，放入冰箱。

　　「──是松谷悟。」

　　看了螢光幕一眼，瑠美接著說：「我喜歡這個人。」

　　阿野一直盯著電視看，並不開口，瑠美便走過來，坐在他身邊，說：

　　「報上說他有情人了。」

　　電視上出現一個年輕女孩，許多記者和照相機圍繞著她。

　　「朝月……麗娜。長得很可愛嘛！但是好像還很年輕呀！」

　　「不要說話。」阿野說。

　　出現在電視畫面上的記者說：松谷悟將於後天回到成田機場。

　　「這個人怎麼了嗎？」

　　「和妳無關。」

　　阿野關掉電視。說：「要我幫忙甚麼嗎？」

　　「不用了，你坐著就好。」

　　瑠美也坐著，一副在想心事的樣子。

　　「怎麼了？」

　　「有點兒……」

　　瑠美看著阿野，問：「你喜歡那個樣子的女孩？」

　　「妳說誰？」

　　「剛才電視上的那個女孩，朝月麗娜。」

　　阿野笑了笑說：

　　「沒有見過面，怎麼知道。」

　　「但是，你總是有特別喜歡的類型吧！」

　　「嗯。不過，每個人都不一樣，不能以類型來決定。」

　　「不是的。──真是。」

　　瑠美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著，然後站起來，去拉上窗簾。

　　「現在就關窗簾，不是太早了嗎？」

　　阿野奇怪地說。

　　「沒關係。」

　　瑠美背對著阿野，開始脫衣服。

　　「喂，」

　　阿野說：「我沒有──」

　　「沒有關係。」

　　瑠美回答說：「是我想要。──請你不要拒絕。」

　　「發生了甚麼事嗎？」

　　「你不必知道，是我個人的問題。」

　　瑠美只穿著內衣，坐在阿野面前。

　　「我希望被你擁抱……」

　　瑠美說。

　　電話鈴聲把綾子從假寐中喚醒。

　　自從佳子被殺以後，綾子每次聽到電話鈴聲，就覺得心跳加速。當然，事實上不
會每通電話都是危險的訊息。

　　「──喂，這裡是安原。」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時鐘。

　　已經是吃晚飯的時間了。自己一個人出去外面吃反而麻煩，所以她想看看家裡有
甚麼現成的，簡單做來吃吃就好了。

　　「喂。」

　　「嗨，是我。」

　　是丈夫的聲音。但是，電話裡同時還有些雜音。

　　「老公。──從哪裡打來的？」綾子問。

　　「在新幹線的列車上。再過兩小時，就會到達東京了。」安原說。

　　「你沒說今天回來呀！」

　　「我的事情已經辦完了，接下來都是些無趣的論文發表；而且，我很想妳。」

　　綾子整個人都輕飄飄起來。

　　「我去接你。」

　　「不用了，不必那麼辛苦。」

　　「我偏要辛苦。幾點幾分到東京車站？等一下，我寫下來。」

　　綾子拿來便條紙，又問：「我們一起吃飯嗎？」

　　「好呀。但是妳別太晚到了。」

　　「嗯。」

　　「好，車站見。」

　　安原把電話掛斷了。

　　「──這個人呀！」

　　綾子放下電話，輕吹著口哨走出客廳。剛才的睡意已經全消了。

　　換好衣服，走到玄關，要出門時，電話鈴聲又響了。

　　「──喂，這裡是安原。」

　　「我是神崎。」

　　「啊，怎麼了？」

　　「有人看到阿野了。」

　　神崎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是星期日，電話是在家裡打的吧！

　　「在哪裡？」

　　「說是看見他從醫院出來。從時間上來看，如果阿野受傷，到醫院接受治療，那
是很有可能。」

　　「他自己一個人？」

　　「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神崎接著說：「攀著那個女人的肩膀，走路有點跛。」

　　「是阿野的作風。」

　　「妳也這麼想？現在正在調查是哪家醫院。」

　　「找得到嗎？」

　　「找到醫院的話，大概就可以找到那個女人。阿野一定在那個女人那裡。」

　　「很有意思。我很想幫忙，但……」

　　「妳不必勉強。」

　　神崎說，「會再通知妳的。」

　　「那就拜託了。」

　　綾子又說，「製造松谷的緋聞，算是押對寶了。」

　　「我在電視上看到了。那個女孩真的很可愛。」

　　「她做得很不錯。」

　　綾子笑著說：「後天你會去成田機場嗎？」

　　「我會。──最好在那之前，就可以從那個女人那裡找到阿野。」

　　神崎說，「突然打電話給妳，抱歉了。再聯絡。」

　　「早點找到阿野。」

　　──綾子上了在門外等候的計程車，說：

　　「東京車站。」

　　因為出門得早，離安原到達的時間還很早。

　　車窗外的天色，已漸漸暗了。

　　靜江走出公寓。

　　事情有些奇怪。

　　佐山打電話叫她出來，但是說話的語氣卻與往常不同，比平常更溫和些。這樣的
不自然，讓靜江感到不安。

　　和平常不一樣。──這就必須小心了。

　　靜江忽然想起，便叫了計程車坐上。

　　車子大約走了四、五百公尺了。

　　「停車。」

　　靜江叫計程車停下來。

　　「怎麼了？」

　　司機把車子停下來，並且回頭問道。

　　「對不起，我忘了拿東西。──我在這裡下車。」

　　付了基本車資後，靜江便下車，往自己的公寓方向走……。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子彈】

　　不知不覺睡著的瑠美，突然張開眼睛。

　　阿野穿著西裝，正要出門。瑠美緩緩地坐起來。

　　「你要出去嗎？──我睡了多久？」

　　瑠美轉頭看時鐘。

　　房間內光線不足，所以看不清時鐘的指針。

　　「大概睡了二十分鐘。」

　　阿野說，「沒有時間，我要出去了。」

　　「會回來吧！」

　　瑠美說，「我買了菜，想做晚飯。」

　　「嗯。」

　　阿野點頭說：「我會回來。大概不會花太多時間。」

　　「噢。──那我要準備飯菜了。」

　　「兩個小時左右就會回來。我走了。」

　　瑠美看見阿野的手輕輕按了一下腰部的地方。是下意識的動作吧！槍在那裡。

　　阿野穿上外套出去了。

　　瑠美穿好衣服，打開房間內的燈，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條小縫。

　　可以看見阿野的腳步很快。──是要去殺某一個人吧！

　　瑠美輕嘆了一口氣。

　　她有些迷惑了。──這是無法否定的。

　　原先她已決定了，要和那個男人過新的生活。雖然不知道能持續多久，但
是……。

　　然而，前夫的話，動搖了她的決定。不，正確的說法並不是前夫影響她的決定，
而是孩子──她的孩子。

　　丈夫可以變成過去式，但是孩子永遠是自己的，不會像丈夫一樣，冠上一個「
前」字。

　　「肯回來嗎？」

　　真的沒有想到前夫──河合會說這句話。

　　其實，由此可知河合疼愛孩子，非常重視孩子。河合希望的，並不是真的要瑠美
回到身邊，而是希望重新得到孩子的心。

　　冷靜想想的話，如果瑠美回去了，老實說，和河合及河合的母親相處愉快的可能
性是很低的。極有可能又像從前一樣……。

　　但是，能夠見到孩子，和孩子在一起生活，對瑠美而言，是一件很大的誘惑。

　　為了揮去這樣的誘惑，她才主動要求阿野的擁抱。在阿野的懷抱中時，她確實得
到滿足，忘了孩子，也忘了丈夫。

　　但是，像如今只有自己一個人時，和丈夫、孩子一起圍坐餐桌時的景象，便立刻
浮上心頭。

　　這件事不能責備阿野，反而應該感激他的出現。

　　如果可能的話，瑠美希望阿野能把自己帶離這裡，走得遠遠的。──但是，對阿
野而言，瑠美只不過是個累贅。

　　瑠美懷著猶豫迷惑的心情，準備晚飯。

　　明天必須給河合答覆。──明天。

　　還有時間。可以慢慢的想……。

　　回到自己的公寓附近後，靜江選了一個可以看見窗戶的位置站立著。

　　雖然是憑直覺，完全沒有證據，但是覺得自己的直覺應該沒錯。

　　從外面看，甚麼也看不到，但是豎起耳朵聽的話，可以聽到上樓梯的腳步聲。

　　從剛才靜江坐計程車離去，到回來的這段時間裡，有人進入她的房間，而且好像
不只一個人。

　　靜江盯著窗戶看，有光線在晃動。

　　揉揉眼睛再看，肯定不是錯覺。──確實有一個小燈，在黑暗的房間中移動。

　　有人在靜江的房間裡尋找些甚麼。恐怕是兩個人或三個人。

　　佐山警視叫自己出去，自己不在家時，有人進入自己的房間了。

　　靜江走離公寓附近。現在回房間也沒有用。

　　她再度叫了一輛計程車，並且上車離去。

　　毫無疑問，是佐山讓他們來調查自己。

　　不相信自己手下的上司。──靜江確實已對神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從這一點來說，應該說佐山的判斷是正確的。但是，和佐山見面時，靜江對自己
的任務仍然沒有懷疑。

　　儘管如此……。──大概是感覺到靜江的態度有某種反抗的意識，所以佐山才派
人調查吧。

　　老實說，對於神崎的提議，靜江原本還有一些猶豫，但是如今──。

　　她下定決心，已經沒有對佐山忠心的必要了。是佐山切斷了自己對他的忠誠之
心。

　　一旦決定了，心情反而輕鬆起來。

　　等一下見了佐山，要表現出：「擁有優秀的上司，我實在是太幸福了的樣子。」
不知佐山會怎麼樣？

　　還是要對佐山說：一直很仰慕你，請你愛我吧！

　　佐山會怎麼說呢？

　　靜江獨自想像著，不知不覺就笑了……

　　「喂。」

　　迫田從公共電話亭打電話。

　　「神崎嗎？」

　　「嗯。我還在公司。」

　　神崎說，「你從哪裡打來的？」

　　「那個女人住的地方附近。」迫田說。

　　「你找到了？」

　　「嗯。」

　　迫田的眼睛看著外面的燈光，說：「很簡單。」

　　「阿野呢？」

　　「我問了一個同樣住在那棟公寓的人，說那個女人的房中，確實有一個男人。」

　　「是阿野嗎？」

　　「我想是他沒錯。是從醫院到那個女人家的。現在我們要怎麼辦？」

　　「有槍嗎？」

　　「有。」

　　迫田用右手拍拍外套的邊緣。

　　「我現在過去。等我。」神崎說。

　　「綾子呢？」

　　「這件事危險，我們兩個來處理就好了。」

　　「好。」

　　「告訴我地點。」

　　於是，迫田便簡潔地說明了一下地方位置。

　　「──好。大概四十分鐘左右到。」

　　「我等你。」

　　「如果看到了阿野，不要隨便動手。要小心。」

　　「我知道。」

　　迫田掛斷電話。

　　電話亭內的燈光很亮，非常顯眼。迫田走出電話亭外，投身到黑暗中。

　　清楚地可以看見那個女人的窗戶。阿野就在那裡面嗎？

　　如果阿野從房間出來，或從外面回去，而從眼前通過的話，迫田是不會等待神崎
來了才下手的。

　　因為──今天晚上本來要和管弦樂團碰面，討論三天後彈舒曼協奏曲的事，因為
自己來這裡，而取消會面的事。所以不想空手而回……。

　　他摸著沉重的槍身，彎曲一下手指，體會扣板機的感覺。

　　綾子走到新幹線的月台上。

　　離列車進站的時間大約還有兩三分鐘吧！

　　綾子很早就到達車站，為了打發時間，便到咖啡店稍坐，並且叫了一杯奶茶。咖
啡店裡人又多又吵，綾子叫的奶茶也慢吞吞才送來，讓綾子等得心煩氣躁。

　　於是便快快離開咖啡店，而提早到達月台了。

　　播音器從剛才起，就響個不停。好像是有甚麼電車發生故障，要誤點的樣子。

　　但是，新幹線應該會準時到達的。綾子站在綠色車廂的停止位置前等著。

　　安原是個急性子，一定已經在拿行李，準備下車了。

　　綾子覺得很奇妙。

　　原本綾子喜歡的男人類型，絕對不是安原那樣的男人，甚至可以說那是最不喜歡
的一型。

　　然而……。或許嗜好會隨著年齡而改變，不過，綾子並不以為單純是因為這個因
素。

　　看見列車要進站了。──綾子臉上堆著笑容，等待看到丈夫的臉。

　　新幹線長長的一列，車廂一節又一節地從眼前橫過，終於完全停下。

　　眼前的車門內，看不到安原的臉，倒是擠了一堆像旅行團似的旅客。

　　他會從別的門出來嗎？

　　綾子稍微退後幾步，以免被那些團體客推擠到。

　　門要開了。──好像在著急甚麼似的男人們，雙手拿著許多行李下車。

　　陸續下來的旅客中，都沒有看到安原的影子。

　　不是這列車嗎？

　　就在感到不安的時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哎呀。──你從哪裡下車的？」

　　「那邊。那些團體客太吵了，所以我就逃到那邊的指定座。」

　　「原來是這樣。──行李呢？」

　　「只有這些。」

　　「沒有帶禮物給我嗎？」

　　「我就是最好的禮物吧！」

　　綾子笑了。

　　「真拿你沒辦法。」

　　綾子說，「好吧！因為你提早回來，所以就不計較沒帶禮物回來這件事了。」

　　「走吧！」

　　就在兩人要邁步走開時──

　　「對不起，借過一下。」

　　那個團體中的某一個人，扛著行李，從他們兩人中間擠過。

　　綾子被擠得後退了一步。安原皺著眉頭，把手伸向綾子的方向。

　　砰！一陣短促的爆炸聲。綾子嚇了一大跳，直覺地想到那是槍聲。

　　子彈是從哪裡打過來的呢？──這次沒有被擊中，但是或許下一顆子彈就會飛來
了。

　　「綾子……」

　　安原的聲音很奇怪。綾子轉頭看，嚇了一大跳。

　　安原的胸前被血染紅了一大片，血漬的中央有一個穴般的洞。

　　「老公！」

　　綾子叫著，抱著丈夫，但是安原已經全身無力地倒下去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搶劫】

　　「救人呀！」

　　綾子叫著，「叫醫生來！叫救護車呀！」

　　但是，新幹線月台上的人太多，大家都匆匆忙忙走著，似乎都不想去管別人的閒
事。

　　終於有幾個人停下腳步，狀似迷惑地看著綾子抱住昏倒在地上的丈夫。

　　「老公！振作點！」

　　綾子大聲叫著。──快叫救護車來，要快點送醫院才行……。

　　但是，綾子也已經察覺到：遲了。來不及了。

　　子彈幾乎貫穿心臟。而且，不論綾子多麼大聲地在安原耳邊呼叫，安原卻一點反
應也沒有。

　　丈夫要死了。不，或許已經死了。──多麼可怕的事！

　　「對不起。」

　　大概是有人去通知，車站的站務員來了。「不舒服嗎？」

　　當看到倒在綾子懷中，垂著頭，身上染血的安原，便露出驚嚇的樣子，說：

　　「這個──發生了甚麼事？」

　　「被子彈打中了。」

　　綾子冷靜地說，「大概已經來不及了。但是，還是請人叫醫生──」

　　「但是……。是誰開槍的呢？」

　　「開槍的人已經逃走了。現在重要的是快請醫生來。」

　　「是。但是──為甚麼會在這裡──」

　　站務員一副不解為甚麼偏偏發生在自己管轄區內的樣子。綾子的憤怒幾乎就要發
作了。

　　「抱歉。」

　　一位老紳士模樣的人出聲說，「我是外科醫生。妳是他的太太嗎？讓妳先生平躺
著。」

　　綾子稍微猶豫一下，才讓丈夫平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但是，安原大概甚麼感覺
也沒有了。

　　那位紳士量了量安原的脈搏，又拿出小手電筒，撐開安原的眼睛，照著安原的瞳
孔。──綾子非常明白。

　　是阿野幹的。安原代替自己成為犧牲品……。然而安原卻甚麼也不知道。

　　老紳士很快地抬起頭，以嚴肅的聲音對站務員說：

　　「快叫救護車！他還有反應。或許沒有救了，但是有試一試的價值。」

　　一股熱流湧上綾子的胸口。

　　「醫生，真的嗎？有救嗎？」

　　綾子激動的說。

　　「救活的可能性還不到百分之十。」

　　老紳士說，「但是也不是零。」

　　站務員仍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快點！」

　　老紳士生氣地叫道：「快點叫人來！還有毯子、擔架！」

　　「啊，是！」

　　那個站務員終於跑著去了。

　　「先幫他止血最重要。」

　　綾子牢牢地握著丈夫的手。──老公！你要活著！因為死的人應該是我。你要活
著！

　　可惡！──可惡！

　　阿野跑過混亂的站內通道，終於來到外面。

　　這裡是哪一個出口？啊，哪一個出口都不重要了。總之要快跑，快點離開這裡！

　　拚命的跑著，已經跑到行人較少的辦公室區了。──可以放慢腳步了。

　　腳痛了。──剛才拚命跑，幾乎忘了腳傷的事。

　　他擦擦汗，呼吸困難地喘著。

　　並不全是因為剛才拚命跑的關係。──也因為行動失敗了。

　　阿野從安原投宿的飯店那裡，問到今天安原就會離開醫學會議，要退房回家。他
問了學會的事務局，對方連安原住的飯店房間號碼，都告訴他了。

　　因為飯店的櫃台安排安原回去的車程，所以也很快就知道安原要坐幾點的車回來
東京。

　　他並不想殺安原。他以為或許綾子會去車站接安原，綾子才是他的目標。

　　但是，因為電車故障，使他到達東京車站的時間晚了，這是他事先沒有料到的。
如果按照原定時間，他應該早就到了東京車站，並且先上月台，等待綾子出現，趁著
新幹線列車到達的下車人潮，開槍射擊綾子，然後從容離開。

　　可是電車遲了，他到達新幹線月台時，月台上已經滿是人。當他正準備放棄行動
時，卻在人潮中看見安原和綾子。

　　於是，他沉著地選了一個機會。──終於槍口對準目標了。但是安原卻在他扣板
機時，正面對著槍口。

　　糟透了的事情！所幸能夠逃到這裡來。不過，如果附近有警察的話，對自己還是
十分不利的。

　　安原會死吧？就算沒死，也一定是重傷。

　　綾子和神崎一定會氣得發瘋。這樣對自己更好。

　　「算了！」

　　阿野聳聳肩，自言自語的說。不能老是想著失敗的行動。

　　絕對不能錯過下一個機會，一定要殺死敵人。──後天，就是松谷回到成田機場
的日子。

　　那一天恐怕場面會因為眾多的記者而熱鬧非凡。自己將再加上一筆，讓隔日的報
紙更加轟動。染上血腥的報導。

　　阿野突然想起來，便走到電話亭，打電話到瑠美的公寓。

　　「──喂。」

　　「嗨。」

　　「是你。現在在哪裡？」

　　「還在工作的附近。」

　　「今天晚上不回來了嗎？」

　　「不，我現在就要回去了。想先通知妳一下。」

　　「那麼我立刻準備一起吃飯。一個小時左右嗎？」

　　「差不多。」

　　「我等你。」

　　──我等你。

　　阿野走出電話亭。他想叫計程車，但是車子都不往這邊來，只好走到稍微熱鬧一
點的地方。

　　也有那樣的女人！

　　我等你。──這是女人講的話。

　　苦澀的回憶突然湧上心頭。

　　「我等你。」

　　綾子也曾經說過那樣的一句話，並且是親吻著阿野時說的。

　　然而，「等」阿野的，卻是死亡的陷阱……。

　　計程車來了。阿野一招手，車子便停在他面前。

　　風，變冷了。

　　靜江不知所措的，在沙發上坐下。

　　真的是這裡嗎？但是，確實是以佐山的名字預訂的房間。

　　佐山還沒有來，自己也沒有早到，而且，還是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這裡的。

　　沒想到佐山會約自己到這種會員制的俱樂部來。不論怎麼看，這裡都像只有高級
人士才能入會的俱樂部。

　　而且，這個房間之大，只給兩個人用的話會略嫌可惜；房間內的各種佈置，也都
很氣派。

　　門開了，佐山走進來。

　　「讓妳久等了。」

　　「沒有，我也迷路……」

　　靜江站起來說。

　　「啊，沒關係，坐吧！」

　　佐山也坐在另一張沙發上，「還沒吃飯吧？就在這裡吃好了。」

　　「我第一次到這樣的地方。」

　　靜江故意露出有點大驚小怪的樣子。

　　「氣氛不錯吧？我偶爾來這裡休息。」

　　「怎麼會知道這裡呢？」

　　「這是意外的收入。」

　　佐山笑著說，「以前因為某個事件，而認識了這個俱樂部的主人。主人為了感謝
我的幫忙，就讓我成為這裡的會員。」

　　「這樣呀！」

　　「否則，以我的薪水，絕對無法成為這裡的會員。」

　　靜江停頓了一下，才問：

　　「找我來這裡，有甚麼重要的事？……」

　　「沒事，沒甚麼事。平常讓妳工作得太辛苦，又沒有給妳甚麼好處，所以想慰勞
妳一下。」

　　「您太好了。」

　　靜江努力地不讓語氣中出現諷刺的味道，「我的工作沒甚麼成果，還以為要被開
除了。」

　　「不，妳做得很好。」

　　「但──」

　　「已經查出谷澤佳子的過去了。」

　　是那個大白天裡，在公園內被槍殺的家庭主婦。

　　「查出甚麼了？」

　　「谷澤佳子本姓塚本，以前曾在某一個中等規模的寶石和美術品公司上班三年
多。」

　　「那又怎麼……」

　　「當她在那裡工作了兩年左右時，那家公司被強盜搶劫。那天正好是結算現金的
日子，公司裡大約有兩億圓現金。」

　　「有那種事？」

　　「因為發生地點不是在東京，所以新聞並不大。」

　　佐山說，「那個強盜集團有五人，全部蒙面，所以完全不知道身份。但是，其中
好像有一個女人，如果加上在外面車上等候的同夥，就是六個人了。」

　　「沒有捉到他們嗎？」

　　「嗯。那是個計劃嚴密的搶劫行動。他們把塚本佳子當作人質，帶著人質逃走
了。」

　　「人質？」

　　「所以警方無法立刻出手，他們才有機會逃走。塚本佳子在那家公司的櫃台服
務，很容易被釘上。」

　　「那……」

　　「兩天後，她被丟棄在郊外的一個倉庫內。發現她的時候，她幾乎一絲不掛、全
身是傷，好像被好幾個男人強暴了。──結果她住院了一個月，才又回去原來的公司
上班。」

　　「這樣嗎？」

　　「當時她的遭遇，當然引起很多人的同情。又過了一年，她辭去那家公司的工
作，來到東京。後來，就聽說她結婚了。」

　　然後，佐山又慢慢的說：「奇怪的是，她當那家寶石、美術品公司的女職員之前
的經歷，卻模糊不清楚。」

　　「這表示甚麼意思？」

　　「從神崎也參加她的喪禮這件事看來，恐怕谷澤佳子也是那個強盜集團的同夥
人。」

　　靜江困惑了。

　　「也就是說，一開始就是有計劃的……。」

　　「不錯。身為公司職員，她可以調查到公司內何時會有現金，然後故意被當成人
質帶離開現場；被找到時，又成為被暴徒凌辱的受害者。」

　　門開了。服務生推著載滿食物的餐車進來。

　　「我們邊吃飯邊說吧。」

　　在佐山的邀請下，靜江坐在餐桌邊。

　　靜江覺得很奇怪。佐山為甚麼一方面派人去調查她的住處，一方面又對她說這些
話呢？

　　「好香。」

　　熱湯被送到靜江面前，靜江微笑地說。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逃走】

　　聽到玄關的敲門聲時，瑠美如果看一下時鐘，或許會在開門前，問問來人是誰。

　　但是正好鍋裡的東西沸騰了，心裡想著：這個時候他回來最好。所以一聽到敲門
聲，她就反射性地認為，是阿野回來了。

　　她想：或許已經過一個小時了，太專心於煮飯，連時間都給忘了。

　　「回來了。」

　　門一開，瑠美整個人就陷入男人粗壯的手臂內，太陽穴也被槍口抵住。這只是一
瞬間的事。

　　「不許出聲。」

　　那個男人說著，然後動作很快地看了一下室內。

　　「──不在裡面。」

　　另一個男人說，「進去吧。他出去了。」

　　瑠美步履蹣跚地進入房間，大個子的男人用力地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兩個男人。

　　拿槍的男人體型健壯，但是臉上並不缺乏柔和感。

　　「──瓦斯的火不要一直開著。」

　　另一個男人說，並且拿出手帕，把瓦斯爐的火關掉。

　　這個男人看起來很冷靜，很紳士的樣子。兩個人都不會使人聯想到盜匪。但是，
這樣反而更讓人感到可怕。

　　「阿野甚麼時候回來？」

　　紳士問道，「或許他用了別的名字，我是指那個妳從醫院裡帶回來的男人。」

　　他問話的方式也很冷靜。

　　但是，槍口就在眼前，瑠美覺得害怕，臉色發白。

　　「怎麼樣？」

　　大個子的男人問。他的語氣粗暴，讓瑠美更加害怕。

　　「我……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裡。」

　　瑠美終於開口說話。

　　「自己一個人？」

　　「是的。」

　　那個紳士苦笑了一下。

　　「那一鍋的食物，一個人怎麼吃也吃不完吧！」

　　瑠美垂下眼瞼。確實很難否認阿野也在這裡。

　　「那個……我不知道名字。」

　　瑠美慢慢的說，「只是……看他好像很痛苦，所以把他帶回來……」

　　怎麼辦？阿野現在正在回到這裡的路上。──瑠美努力的壓抑想去看時鐘的念
頭。如果那兩個男人注意到自己看時鐘，就會發現阿野大概很快就會回來吧。

　　「他現在在哪裡？」

　　那個紳士蹲下來問。

　　「他說要出去……。我沒有問他要去哪裡。」

　　「──說謊話，是會後悔的。」

　　槍口逼近到瑠美眼前，「只要一顆子彈，妳的頭就會粉碎了。」

　　「別那樣。」

　　紳士勸阻的說，然後又問瑠美，「他會回來吧？對不對？」

　　瑠美無可奈何，只能點頭。

　　「而且大概是很快就會回來，所以妳準備好晚餐了。」

　　瑠美沒有否認。只是，這些食物恐怕都要浪費了。如果阿野現在回來，大概立刻
會被槍打死吧……。

　　難道沒有辦法了嗎？要怎麼做，才能讓阿野知道這裡有危險？

　　「──我們在這裡等他。喂，把鞋子藏在從玄關看不到的地方。」

　　「我們要在這個小公寓裡等？」

　　如果他打電話進來……。就有可能通知他了。

　　但是，那樣的話，這兩個男人一定會殺死我吧。

　　電話……。對，電話。

　　瑠美腦中靈光一閃。但是，辦得到嗎？

　　「這個女人要怎麼辦？」

　　大個子的男人問。

　　「到時候再決定。」

　　紳士冷靜地說，「或許她會幫助我們。對吧？」

　　他笑著看瑠美，又問：

　　「妳和他認識不久吧！」

　　「──剛認識。」

　　瑠美盡可能用毫不在乎的口氣說，「請不要殺我。」

　　「那要看妳的表現了。」

　　「那個人──」

　　瑠美欲言又止。

　　「怎麼樣？想說甚麼話，就說吧！」

　　紳士跪坐在瑠美身邊說。

　　「快回到這裡時，就會先打電話回來。──即使只是去附近買一包煙，也會從公
共電話亭打電話回來。現在，他大概就快打電話來了。」

　　「嗯。這點謹慎或許是有的。」

　　「妳要好好應付。」

　　「但是……」

　　瑠美不安的說：「我沒有信心，我又不是演員。」

　　「說得也是。」

　　紳士同意地說，「他去的地方遠嗎？」

　　「是坐計程車去的。他剛才打過電話回來，說快到家時，會再打電話。」

　　紳士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喂，你剛才是在那裡打電話的嗎？」

　　「是的。」

　　「計程車可以坐到那裡。從這個窗口都可以看見。──很好。從這個房間跑到那
裡，必須繞過公寓的旁邊。」

　　「阿野會從那個電話亭打電話嗎？」

　　「如果他打電話的話，應該會從那裡打。」

　　「那麼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紳士猶豫了一下子，走到瑠美身邊，說：

　　「妳和我們一起走，在外面等他出現。」

　　瑠美聳聳肩，說：

　　「好呀！」

　　這正是瑠美的目的。總之，外面有路人，比較有逃走的機會。但是，要怎麼逃？
她還沒有想到具體方法。

　　瑠美此刻變得比較冷靜了。這種轉變，連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她穿好鞋子，問：

　　「我可以出去了嗎？」

　　「嗯。在小玄關等。」

　　幸好玄關窄小，打開門，瑠美就可以先到走道上。但是，目前想逃，是不可能
的。

　　大個子男人先穿好鞋子，把槍藏在外套內側。

　　「不要輕舉妄動。」

　　他警告瑠美說。

　　那位紳士要穿鞋子。

　　大個子男人站在開著的門後，看不到通道前方的樓梯口。

　　瑠美屏息，因為阿野出現在樓梯的下面，正要上樓。

　　牛排刀切入厚厚的牛排中。

　　「很厚呢！」

　　靜江說，「和平常吃的快餐牛排不一樣。」

　　「多吸收些營養吧！」

　　佐山不知在想甚麼，微笑著。──好像真的想引誘我呢！靜江不禁如此亂想起
來。

　　「課長。」

　　靜江說，「我可以發問嗎？」

　　「甚麼事？」

　　「課長為甚麼那麼在意神崎呢？我覺得這不像一般的調查。」

　　佐山沒有回答，繼續吃飯，又慢慢地喝了水，才說：

　　「很久以前的事了，將近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了？」

　　「當時我還年輕，是個血氣方剛的刑警，做事總是比較蠻橫粗魯。」

　　佐山笑了一笑，又說，「有一次我逼問一個飛車黨的頭頭，他和某一個恐嚇事件
有關。因為他擁有一筆可疑的錢，我們認為他是那起恐嚇案的共犯。──當時我們有
三、四個人在輪流逼問，動作都很粗暴，但是他仍然矢口否認。而且……他確實把那
筆錢的來路交代清楚了，所以我們只好放了他。」

　　「那個飛車黨的頭頭，就是神崎嗎？」

　　「是的。」

　　佐山說，「有一天我休假，帶著未婚妻開車兜風。那天深夜，我們在回程的國道
上，被幾個黑色蒙面的機車騎士圍住。我的車窗被打破，碎片割傷臉部，血流到了眼
睛。我趕快踩煞車，但是……車子撞到路旁的護欄，從很陡的斜坡滾下去。我受傷得
救了，未婚妻卻因為頭伸出破掉的車窗，喉嚨斷了。」

　　「啊……」

　　「那些機車騎士好像也嚇了一跳，俯視斜坡下的慘狀。而我，身上帶著槍。」

　　佐山表情凝重地繼續說：「憤怒之下，我舉槍對著那些個俯視著我的人開槍，有
一個人被我擊中了。──大概死了吧！他的同伴帶著他逃走了。」

　　「您的未婚妻也……。」

　　「嗯。她流了很多血，幾乎是當場死亡。──那一定是神崎對我的報復。但是，
我沒有證據，那些人又都蒙著臉，也調查不到……。」

　　佐山繼續吃飯，「神崎從那次以後就不見了。但是……，三年前，我在一個財界
的宴會上看到他。此時他是『青年企業家之星』，周旋在眾人之間。但是，我一看就
知道他是神崎。」

　　「所以要我──」

　　「我的未婚妻死得冤枉，他卻事業成功，擁有大房子、幸福的家庭。他必須為我
未婚妻的死負責。我認為像他那樣的人，一定做甚麼違法的生意才能那樣賺大錢，所
以派妳去調查。」

　　「我懂了。我原以為這是私人的調查。」

　　「不，這是公事上的調查。對吧？」

　　佐山舉起酒杯。

　　「是的。」

　　靜江也慢慢地喝著酒。

　　迫田一點也不大意，純粹是時機上的不巧。

　　瑠美將開著的門，像要關起來一樣，突然撞向迫田。當然她無法完全將門關上，
迫田卻因此踉蹌了一下。

　　「快逃！」

　　瑠美大叫。然後就噠、噠、噠地跑下樓。

　　「可惡！」

　　迫田用力摧開門出去。瑠美正在下樓梯。

　　「別讓他逃了！」

　　神崎叫道。

　　迫田要下樓梯時，瑠美突然在下樓梯的途中轉身。

　　「不要！」

　　她張開雙手喊著。

　　「滾！」

　　迫田用力踢向她。瑠美便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下，重重地撞到水泥地上。

　　迫田很快地跑出公寓。但是左右張望，卻已看不見阿野的身影。

　　有一輛計程車正好開動，阿野坐在車子裡！大概是他原先坐回來的計程車還沒離
去，又讓他上了車。

　　正想對計程車開槍時，公寓中已開始騷動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

　　迫田猶豫了。

　　對計程車開槍並不難，但是萬一傷到了計程車司機──。

　　只有一秒鐘的猶豫，阿野坐的計程車，就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神崎很快的跑出來。

　　「走吧！」

　　「計程車──」

　　「我知道。」

　　神崎抓起迫田的手臂，說：「跑！」

　　沒有時間再問，兩個人立刻快速他跑離原地。

　　並沒有人在追他們，只是不願被人看到，所以要盡快離開。

　　「──差不多可以了吧！」

　　神崎放慢腳步，喘著氣說。

　　「可惡，又被他逃走了。」

　　迫田咬牙切齒，無限懊惱。

　　「沉著點。」

　　神崎說，「現在我們又失去掌握他行蹤的線索了。──我們必須更小心。」

　　「有種的就來吧！我不會讓他活著回去。」

　　迫田踢著地面。

　　「我開車來了。──就停在那邊。我送你回去。」

　　神崎完全沒有激動的樣子。迫田皺著眉說：

　　「你這麼快就冷靜下來了。」

　　「窮寇莫追。生意人的世界，和藝術家的世界是不一樣的。」

　　兩人上了神崎的車子，車子駛入夜晚的街中。

　　「──那個女人真的和阿野剛認識嗎？」迫田說。

　　「我想是吧！阿野一向很容易激起女人的母性本能。」

　　「我就不會被刺激。」

　　迫田的話，讓神崎笑了。

　　「──那鍋食物好像很好吃。」

　　神崎說，「要不要去吃點甚麼？」

　　迫田猶豫了一下，說：「不，我要回家。偶爾也要和老婆吃晚飯。──或許她並
沒有準備。」

　　「先打個電話吧！」

　　「嗯。」

　　正當迫田把手伸向車上的行動電話時，電話鈴聲突然響了。

　　「──是誰呢？我來接。」

　　迫田拿起電話。

　　「是。──嗯，我是迫田。」

　　說著，便對神崎說：「是綾子打來的。──對，我和神崎在一起。──甚麼？怎
麼樣了？」

　　迫田的表情嚴厲起來。

　　「我懂。──嗯，知道。我們立刻就過去。妳要振作。」

　　迫田放下電話，說：「趕快到Ｔ大學醫院。」

　　神崎看了迫田一眼，問：

　　「綾子怎麼了？」

　　「綾子沒事，但是她的丈夫中彈了，傷勢十分嚴重。」

　　神崎的車子倒轉了一百八十度。

　　「──是阿野幹的！我不會饒過他。」

　　迫田的聲音在發抖。

　　靜江有著難以形容的奇妙情緒。

　　她坐著佐山叫來的車子，回到自己的公寓裡。

　　這種事情以前從來沒有過。

　　靜江實在不明白佐山的用意。──但是，佐山一邊吃飯，一邊述說的事情，大概
是真實的吧！

　　神崎和已經被殺的谷澤佳子，及另外幾個人，是同夥的強盜，搶了很多錢。然而
他們之間，好像又有了甚麼糾葛。

　　拆夥嗎？──靜江覺得並不是那麼單純的事。

　　大概是同夥中的一個人，被其他人「排斥出去」了。那個人現在則威脅著神崎和
其他人。

　　──靜江進入屋中，打開電燈。

　　上次被攻擊的恐懼感，突然在她心中復甦，使她不自覺地發起抖來。為了謹慎起
見，她仔細地來回看著屋子裡面。

　　看不出有被搜查過的痕跡。佐山的部下（這麼說來，也就是靜江的同事）的行
動，當然應該不會留下痕跡。

　　佐山到底想怎麼樣？

　　單純只是懷疑靜江，而想調查一下嗎……？

　　靜江搖搖頭，把窗戶鎖好，脫掉不舒服的套裝。──洗個澡，輕鬆一下吧。

　　她也想向神崎求證一下佐山所說的話。神崎會怎麼說呢？她對這件事感到興趣。

　　身體一浸在浴缸的熱水中，靜江就覺得自己很幸福。──對神崎的愛慕之情，此
時就像少女因為初戀而心跳不已的感情一樣，湧上心頭。

　　就算佐山對靜江的行動感到懷疑了，大概怎樣也想不到靜江竟然會愛上神崎吧！
靜江認為：佐山那種人，是不會了解甚麼叫做「愛慕」的。

　　佐山所知道的「愛」，和殺人動機，和共犯者有關。他大概認為：一般正經的老
百姓，是不會有愛情的。

　　所以，也不會注意到靜江心中的祕密……。

　　突然，靜江張開眼睛。──她想到了一件事。

　　她從浴室出來，打開電視，將音量稍微轉大聲一點。然後開始在房中尋找。

　　雖然是直覺，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大概不會錯。只要花時間，慢慢找……。

　　──大約三十分鐘左右，靜江找到了。

　　起居室的火災警報器裡，被裝上竊聽器了。

　　只有這個嗎？

　　靜江又花了一個小時，地毯搜索式地依序找著，果然在寢室裡的床背後，又發現
了一個竊聽器。

　　不能拿下來，一拿下來，佐山就知道自己發現了。

　　佐山想藉著靜江，得到甚麼消息吧！

　　靜江回到起居室，呆看著電視。──她正被竊聽器「監視」著。

　　就是因為這樣，靜江覺得自己有難以形容的奇妙情緒。

　　「你們來了。」

　　綾子一看到神崎和迫田，就立刻走過來。

　　「妳先生呢？」神崎問。

　　「正在動緊急手術。很巧，碰到這個大學醫院的外科醫生。」

　　「這樣。──有救吧？」

　　「醫生說救活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

　　綾子說話的態度，已經恢復平靜。

　　「現在怎麼樣了？」神崎問。

　　「跟我來。」

　　綾子領著神崎和迫田，走過光線不足的走廊，來到較寬的室內。她把自己到東京
車站迎接丈夫，卻突然遭受攻擊的事說出來。

　　「大概阿野本來是要殺我的，但是我先生的身體卻突然探出去，代替我接受了那
顆子彈……」

　　「運氣太壞了。」

　　迫田嘆氣地說，「我們也讓他逃掉了。」

　　「阿野？你們找到他了？」

　　輪到神崎說明了。聽完神崎的說明，綾子說：

　　「時間上很吻合。──阿野一定是從東京車站回去那裡。」

　　「結果我們的行動失敗了。手腳真的遲鈍，不如從前了。」

　　神崎很不痛快地說。

　　「希望我丈夫能獲救……。他很可憐。」

　　「他一定會活下去的。」

　　迫田的大手用力的握緊綾子的手。

　　「謝謝。」

　　「綾子，警方來過了嗎？」

　　「來過了。我說在月台上時，看到幾個像流氓一樣的人，一定是他們弄錯對象，
而對我先生開槍。──刑警也同意我的想法。因為一個普通醫生，實在沒有理由會被
殺的。」

　　「很有道理。」

　　神崎對綾子感到佩服。在那樣的時候，竟然還能想出合理的說明。

　　「我變成悲劇性的女主角。丈夫因為黑社會的火併，而受流彈所傷的可憐女
人。」

　　綾子悲慘地笑了一笑，又說：「就算丈夫獲救了……也得不到任何賠償。」

　　神崎點點頭，稍微想了一下後，說：

　　「阿野現在應該也很緊張。我們雖然可以暫時鬆口氣，但是還是要想辦法快點解
決他。」

　　「松谷回國那天，他會去機場嗎？」

　　迫田問，「或許他已經注意到那是個陷阱。」

　　「就算知道，他也是會去的。」

　　神崎說，「他就是那種人。」

　　「我也要去。」

　　綾子說：「我要給他一槍。」

　　「喂！」

　　迫田抬起頭。

　　穿著手術服的醫生，從走廊那邊走來。綾子立刻站起來，跑向醫生。

　　神崎和迫田站在原處。神崎說：

　　「──迫田，今天晚上你陪著綾子吧。」

　　「啊，好呀！」

　　「以防萬一。說不定阿野會來醫院探查虛實。」

　　「交給我就是了。」

　　迫田很認真的點頭。

　　和醫生說話的綾子，雙手掩面。等醫生一走開，神崎和迫田就立刻走到綾子身
邊。

　　兩個人都不敢開口問，等綾子自己說。

　　綾子做了個深呼吸，注視著迫田和神崎。她的臉因為淚水而潮濕。

　　「醫生說：如果能渡過今天晚上，就有救了。」

　　她的眼眶又湧現出新的淚水。神崎抱著她的肩，說：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是的。從樓梯上摔下去的……。請查一下好嗎？」

　　阿野已經在公共電話亭裡站了將近三十分鐘。

　　他擔心瑠美的情況。又回到公寓附近後，才知道瑠美從樓梯上摔下來，被送到醫
院的事。

　　然後，他就一直在打電話。

　　「──謝謝。──是，是荒木瑠美。──唔？」

　　阿野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這樣嗎？──謝謝。」

　　死了。

　　瑠美死了。從樓梯上摔下去，頸骨斷了。

　　阿野走出電話亭。

　　晚上的馬路很冷又沒有人，漫長得好像沒有終點。

　　──瑠美，真可憐。

　　如果不是我，就不會有這麼可憐的遭遇了。

　　阿野想起第一次見到瑠美時，她一臉想死的神情，和最近想重新過新生活的瑠美
的表情。

　　臉上充滿光輝，像年輕了好幾歲的瑠美……。

　　就是因為幫助我這樣的男人，瑠美才死的。

　　在阿野心中，對瑠美的歉意，化為一種憤怒的能量。但是，悲傷就是悲傷，是無
法改變成其他情緒的……。

　　阿野獨自走在黑夜的馬路上。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前夕】

　　黎明將至。綾子躺在醫院走廊的長椅子上假寐。

　　但是，醫院一天的活動很早就開始。一聽有卡噠卡噠的聲響，綾子就張開眼睛。

　　「──醒了嗎？」

　　迫田雙手抱胸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他的眼睛雖然閉著，卻不是在睡覺，所以綾
子一起身，他立刻就聽到聲音。

　　「你……一直醒著嗎？」

　　「嗯。」

　　「看著我，不讓我去自殺嗎？」

　　「妳會自殺嗎？」

　　迫田笑著說，「我是怕妳一生氣，隨便去殺人。」

　　綾子了解。──其實是擔心阿野來，而在保護自己的。

　　大概是神崎的指示吧。──不論怎樣，這都讓綾子感到欣慰。

　　「他……」

　　「一切很好。在妳睡覺的時間裡，似乎沒有不好的情況出現。」

　　「噢。」

　　綾子當然還是無法安心。不知那位醫生回來了沒有？想好好的謝謝他……。

　　「嗨，妳累了吧！」

　　聽到聲音，綾子嚇了一跳，回頭看。

　　是昨天晚上的那位外科醫生。

　　「醫生……。您這麼早。──昨天晚上也睡在這裡嗎？」

　　「我擔心病人的情況呀，不過，現在都沒有問題了，他已經脫險了。」

　　一時之間，綾子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她不曉得該怎麼說出滿腔想說的話。

　　「很久沒有碰到這麼命在危急的病人了。──我覺得自己好像變年輕了。」

　　醫生微笑地說。

　　「不曉得該怎麼感謝您才好……」

　　「不用了。我是醫生，把病人醫好，是我的工作。」

　　醫生搖搖頭，然後打了一個呵欠。說：「我失陪了。──要回去休息了。我已經
交代了年輕醫生，妳不必擔心。」

　　「是。」

　　綾子點頭說，「啊──可以進去看他嗎？」

　　「他還沒有醒來。」

　　「沒關係，只是想看看他。」

　　「好吧！但是不要吵架唷。」

　　醫生笑著走開了。

　　綾子的眼眶又充滿淚光。

　　「讓人活下去的工作，比讓人死的工作好多了。」

　　「在說我嗎？」

　　「不是。」

　　綾子笑說，「我進去看看我先生。」

　　「慢慢看吧！看到膩為止。我在這裡坐著。」

　　綾子輕輕地走進病房。

　　病房裡很安靜。安原躺在床上睡著。臉色雖然不大好，但是呼吸很平穩了。

　　「──老公。」

　　綾子在安原耳邊小聲叫喚著，但是，安原大概沒有聽到吧。

　　「將來你要好好照顧我肚子裡的孩子呢！快點好起來吧……」

　　安原的胸部一上一下地動著，他的呼吸平緩。

　　門被打開了。

　　綾子困惑地看著進來的人。

　　「有事嗎？現在拒絕訪客。」

　　「我知道。妳是安原綾子吧！」

　　綾子直覺地感覺到：這個人是刑警。

　　「是……」

　　「妳先生的情況怎麼樣了？」

　　「托福，還好。」

　　「那就好。我是警視廳的佐山。」

　　「佐山先生？昨天警方已經來調查過了。」

　　「我聽說了。但是，」

　　那個佐山在房子慢慢的走著，說：「妳先生被槍打到，是湊巧的嗎？」

　　「我是這樣認為。」

　　「安原太太。──妳認識神崎纊一吧！」

　　「神崎……嗎？」

　　「應該在谷澤佳子的喪禮上見過他了。」

　　「我認識谷澤佳子。但是，你說的神崎……。或許我在喪禮上有見過那個人，但
是，我沒有印象。」

　　「言之有理。」

　　佐山點頭說，「但是，谷澤佳子突然被殺，妳的丈夫也中槍了，妳和谷澤佳子又
認識，這不是很奇妙嗎？」

　　「刑警先生，你到底想說甚麼？」

　　綾子冷靜地問。

　　佐山笑了。那是嘲弄他人的笑容。

　　「有甚麼好笑的嗎？」

　　「真是的──」

　　佐山搖著頭說，「這個世界上的事情真有趣。七年前強盜集團中的一員，如今竟
然是個深愛丈夫的溫柔妻子。」

　　「刑警先生，你的腦筋是不是不大正常？」

　　「隨便妳怎麼說。」

　　佐山微笑著。然後，他突然以銳利的眼神，看著綾子，說：

　　「我一點也無所謂。你們愈是互相殘殺，我愈高興。但是，我只想告訴你們，不
要牽連了無辜的人。還有，」

　　佐山的臉靠近綾子的臉，說：「我希望神崎不會在你們自己的戰爭中死去。因為
我要親手捉到他。──就是他要死，也要死在我的手中。妳可以把我說的話，轉述給
神崎聽。」

　　佐山說完，便大步走出病房。

　　綾子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迫田才進入病房中。

　　「剛才那個人是誰？」

　　「是個刑警。好像知道我們的事。」

　　「現在？別理他，我們並沒有做甚麼事。不……」

　　迫田忽然皺著眉頭問：「他叫甚麼名字？」

　　「姓佐山。」

　　「這樣嗎？」

　　「你認識？」

　　「唔……」

　　迫田看著關起來的房門，喃喃自語似的說：「變得那麼老了。」

　　「喂，怎麼辦？」

　　「我不知道。」

　　聽到經紀人佐佐木的問題，松谷悟有點不耐煩地回答。「這個問題由你想。」

　　回國的行李已經整理好了。

　　現在是在飯店裡松谷悟的房間中。

　　「但是，問題是你引起的。如果你不在意機場可能的騷動，我們就照原班機回
去。否則，就換一班飛機。」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沒有製造那種問題。」松谷說。

　　「我知道。──但是，你決定怎麼辦吧！」

　　松谷猶豫了一下，才厭煩似地說：

　　「就照預定的班機回去。」

　　「機場或許會有記者會。」

　　「都說無可奉告。反正不管我怎麼說，他們都不會相信的。」

　　「行得通嗎？總之，照預定的時間出發了。」

　　「ＯＫ。」

　　「對了。」

　　佐佐木將手中捲成筒狀的週刊雜誌，丟給松谷，「這是從日本來的客人帶來
的。」

　　佐佐木一出去，松谷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個人不是壞人，就是讓人覺得煩。
不過，每個人都有他的個性，這也是沒辦法的。

　　而且……。從來沒有鬧過緋聞的松谷，面對突然發生的這件事，也實在不知如何
是好。

　　他隨手翻翻剛才佐佐木丟過來的雜誌。──離開日本幾天，突然覺得日本字看起
來格外親切。

　　松谷的手突然停止往下翻，反而翻回了前幾頁。──一張臉部的照片。

　　很面熟……。

　　「白日的恐怖！家庭主婦無端被槍殺！」

　　那張臉是……。一看到名字，松谷站了起來。

　　谷澤佳子？──佳子！是那個佳子！

　　突然在公園內被槍殺了。

　　「──阿野！」

　　松谷低聲唸著。

　　沒錯。是那個佳子。

　　而據松谷所知，會殺死佳子的人，只有一個人。

　　阿野回來了。

　　松谷想：神崎和綾子大概會妥善處理吧。

　　但是──。

　　「喂，準備好了嗎？」

　　經紀人推門來看。

　　「好了。」

　　「那就走吧！」

　　「飛機呢？」

　　「按照原先預定的。」

　　「好。──走吧。」

　　佳子一旦被殺，其他的成員就必須小心了。

　　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再說要換飛機了。

　　機場一定會湧來一大群記者，場面因此會變得很混亂吧！

　　那樣好嗎？還是悄悄地換一班飛機，讓阿野撲個空？

　　神崎他們一定也知道自己回國的事吧！那──阿野或許會到機場「迎接」……。

　　「──喂，走了。」

　　經紀人又來催了。

　　神崎走出社長室，來到一樓的大廳。

　　那個「阿伯」，坐在擺在大廳角落的沙發上。

　　「嗨！」

　　神崎也坐下來，說：「難得你會來這裡。」

　　「對不起，跑到你公司來找你。」

　　皆川廣次郎惶恐地說。

　　「沒關係，沒關係。有甚麼事嗎？」

　　「我看到報紙了。真可憐，那是綾子的丈夫吧！」

　　「嗯。幸好已經脫險，沒有性命的問題了。」神崎說。

　　「實在太過份了。」

　　「是的。──你太太好嗎？」

　　「啊，她好像比前一陣子好了些。沒問題的。」

　　接著，皆川從拿在手中的紙袋子裡，拿出一個東西。

　　「你用這個吧？」

　　他把用布捲包著的東西遞給神崎。

　　「很重吧！」

　　「幾乎是全新的，射程距離也很遠。」

　　神崎用力握緊放在手中，被布包著的鐵塊──槍。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黑暗中的槍火】

　　車子停下來，綾子就張開眼睛。

　　「把妳吵醒了嗎？」

　　開車的人是迫田。他說：「我本來打算平平穩穩停下來的。」

　　「到了家門口了，還睡著的話，不就很麻煩嗎？」

　　綾子微笑地說，「如果我沒有醒來，你打算怎麼樣？」

　　「外國電影不是常有那樣的畫面嗎？男人輕輕地將女人抱起來，放在床上。」

　　「我現在可不輕呢！」

　　綾子笑著說，「──謝謝你陪我回來。」

　　「不要一直對我道謝。」

　　迫田說：「我們是一夥的。」

　　「對。」

　　綾子看了一下車內儀錶板上的鐘，說：「已經七點了。」

　　是晚上了。

　　安原的傷勢已經完全穩定，也大致上恢復意識，看到綾子的臉時，能夠露出微笑
了。

　　因為安原必須長期住院，所以綾子就先回家一趟，而且也必須和丈夫的工作單位
聯絡才行。

　　明天把住院需要的東西都準備好，再帶去醫院。

　　「謝謝你送我回來。」

　　綾子說，「你也很忙吧！」

　　「還好。音樂家只要說『得了急病』，就可以取消原先的預定事項。」

　　「真是不負責任。」

　　綾子笑了，「好了，再見吧！」

　　「不用送妳進去嗎？」

　　「除了我的丈夫，別的男人都不能進去。」

　　「妳好冷淡。」

　　「對。因為我現在是賢淑貞潔的妻子。──明天你會去成田機場吧？」

　　「嗯，我會去。神崎說妳不用去了。」

　　「是的，我不去。」

　　綾子當然也很恨阿野。如果丈夫死了，雖然是阿野的誤殺，自己也一定會去殺阿
野。

　　但是，丈夫現在還活著，這對綾子最重要。綾子現在一心只想守在丈夫身邊，為
他教養還在成形的小生命……。

　　當知道丈夫不會死時，綾子也脫胎換骨了。

　　「妳一向這麼坦白，這樣反而令人擔心。」

　　迫田挖苦似地笑著說，「好吧，妳好好休息。」

　　「一切小心。」

　　綾子說。如果明天阿野也去了機場，雙方展開拚命的戰鬥，或許這輩子就不能再
活著相見了。

　　「進去吧！」

　　迫田催促說，「我看著妳進玄關。」

　　「再見。」

　　綾子揮了揮手，大步走向自宅的玄關，然後打開門鎖，打開門，再一次回頭看迫
田的方向。

　　迫田對她輕輕點一點頭，才發動車子離去。

　　綾子進入家中後，很謹慎地鎖好門，又上了門上的栓鏈。

　　她不覺得累。雖然躺下去的話，大概會睡上十個小時，但是，總覺得好像還有甚
麼事要發生似的。

　　她走向客廳，打開電燈。

　　──沙發上，阿野的槍口已對準綾子的方向。

　　迫田把車子停在公共電話亭前。他要打電話給神崎。

　　進入電話亭後，迫田先打了一個電話回家，才打到神崎的家中。

　　「喂，這裡是神崎。」

　　是神崎的太太的聲音。

　　「我是迫田。請問妳先生在嗎？」

　　「在。──老公。」

　　神崎好像已經在旁邊了。迫田幾乎沒有等待，就聽到神崎的聲音。

　　「是我。怎麼樣了？」

　　迫田將綾子的丈夫已經脫險，然後自己送綾子回家的事，說了一遍。

　　「那就好。」神崎說。

　　「還有一件事。佐山也去醫院了。」

　　神崎沉默了。他沒有回答。

　　「──是那個人嗎？」

　　迫田說，「那時我只瞄了他一眼，不大記得他了。」

　　「他一直沒有忘記我們。當然，我也沒有忘記他。」

　　神崎的聲音很平靜。說：「明天接人的事──」

　　「去成田機場的事嗎？綾子很直接的表示不參與了。」

　　「那樣好。幾點去？」

　　「知道班機的時間了嗎？」

　　「松谷的演藝公司裡，有我認識的人。聽說飛機到達的時間是上午十一點。」

　　「那麼──我們在一個小時以前到達，就可以了吧。」

　　「嗯。那麼，我八點去接你。可以嗎？」

　　「太好了。」

　　迫田說，「今天晚上要好好的儲備能源。」

　　「是的。──喂，把窗簾關起來。」

　　神崎好像在對他太太說，但是迫田也聽到了。

　　窗簾……。等等。

　　「對不起，我對我太太──」

　　「神崎。」

　　迫田打斷神崎的話。

　　「甚麼？」

　　「綾子去車站接她先生以後，就一直沒有回家吧？」

　　「是的。」

　　「那她是幾點鐘左右出門的？」

　　「怎麼了？」

　　「剛才我送綾子回到她家……。她家的窗簾是關著的。」

　　「你沒有送她進屋子裡？」

　　「我馬上趕去看看。」

　　迫田像是要敲斷電話似的，把電話掛掉，跑出電話亭，衝進車子裡。輪胎發出刺
耳的聲音，車子甚至開上人行道上，做了一個大轉彎後，就用力踩油門。

　　「坐呀！」阿野說。

　　綾子依言坐在沙發上。

　　槍口清清楚楚地瞄準著綾子的心臟，如果綾子稍一輕舉妾勤，灼熱的子彈就會穿
膛而過。

　　「好久不見了。」

　　阿野說。「完全是家庭主婦的模樣了。」

　　「已經七年沒見了。」

　　「是的。──對我而言，這七年就像七十年一樣。」

　　阿野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說，「妳丈夫怎麼樣了？」

　　「受了重傷。但是沒有性命的危險。」

　　「是嗎？我本來就無意對他開槍。」

　　「我知道。」

　　綾子努力壓抑心中的怒火，點著頭。

　　「但是幫助我的女人死了。是神崎和迫田造成的。」

　　綾子甚麼話也沒有說。她現在做甚麼都沒有用，只能等待奇蹟出現了。

　　「彼此怨恨、發生戰鬥，難免會波及到無辜的倒楣鬼。」

　　「阿野。」

　　綾子說，「我知道你想殺我，我也不想為七年前背叛你的事辯解，只是──我現
在懷孕了。」

　　阿野稍微皺了一下眉。

　　「妳要當母親了？這個世界真的變了。」

　　「我們之間的仇恨，和肚子裡的孩子無關。──並不是求你原諒我、不要殺我。
能不能等我把孩子生下來，再殺我？」

　　「幾個月了？」

　　阿野馬上又搖頭說，「但是有個壞母親，還不如不要生下來。」

　　綾子嘆了一口氣，垂下眼瞼。

　　「是妳說：我們兩個逃走吧！而且全身赤裸地投入我的懷中……。當時我真的很
高興，即使被神崎他們，或是警方打死，只要能和妳手牽手在一起，也不會後
悔……」

　　阿野的眼瞼輕輕顫動，「妳說我『像一隻瘋狂的野狗』，所以叫我『阿野』。─
─從妳那樣說之後，我就瘋狂地愛上妳。」

　　綾子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即使被待之加狗，我也不怨恨，也無所謂。為了妳，我願意成為妳飼養的
忠狗。當妳跑來對我說，我們兩人把錢偷走，一起逃走吧的時候，老實說，我很害
怕，也想到或許會因此而死掉。但是，能和妳一起死的話，也沒有關係。」

　　阿野的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

　　「但是，當妳拿著槍對我扣板機時，妳等於連續殺了我兩次，一次是深愛著妳的
我，一次是知道被妳背叛的我。」

　　阿野輕嘆一口氣。

　　「是神崎的指使嗎？」

　　阿野首次發問。

　　「──是大家的意思。」

　　綾子說，「同夥中有你這樣的人，是很危險的……。因為你像一隻瘋狗，不懂得
控制自己。」

　　「是嗎？──或許是吧！」

　　「所以……。我們要警方認為我們是互相殘殺，然後散佈假線索。然而，你逃走
了。──帶著那樣的傷逃走了。真是令人無法相信。」

　　「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完全恢復的。在那段時間裡，我學會了忍耐。而且，怨
恨與憤怒的心情，在忍耐與等待的時刻裡，快速膨脹。──妳懂嗎？」

　　「我懂。」

　　綾子知道奇蹟不會發生了。──或許，「這」就是丈夫能夠獲救的「交換條
件」。

　　「快開槍吧！」

　　綾子說，「一槍就把我打死。」

　　「會的。至於神崎和迫田，我就會慢慢將他們殺死。」

　　阿野站起來，說：「站起來。──轉過去。」

　　「不要。」

　　綾子站著拒絕：「我不要以背對著你，逃跑的姿態死去。我要看著你殺死我。─
─來吧，開槍吧！」

　　「妳還是老樣子。」

　　阿野說：「──再見了，綾子。」

　　突然，面對庭院的玻璃門被打破了，阿野立刻趴下身體。

　　下一瞬間，槍聲響起，客廳的燈也被打壞了，室內一片黑暗。

　　綾子趴在地板上。──黑暗中只看到子彈飛射的火光。

　　靠著玄關的燈光，可以看見阿野跑出去了。

　　綾子一直趴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她的心臟卻激烈地跳動，好像要拍打地
板似的。

　　有人從庭院的方向走過來了。

　　「──綾子。妳沒事吧？」

　　是迫田的聲音，綾子立刻站起來。

　　「我沒事，謝謝。」

　　接著又說：「阿野逃走了。」

　　她找到庭院燈光的開關。一打開燈就看見迫田拿槍站在那裡。

　　「幸好來得及。」

　　「我本來已經覺悟了。──你怎麼了？」

　　綾子幾乎是喊叫出聲的。迫田的胸前，已經被血染紅了一大片，臉也扭曲著。

　　「那個笨蛋……。偶爾也有準的時候。」

　　迫田當場跌跪在地，然後全身趴了下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告別】

　　聽到玄關有腳步聲，綾子才愕然驚醒。

　　是阿野又回來了嗎？她拿起迫田的手槍，躲到沙發後面。

　　「──綾子。妳在裡面嗎？」

　　是神崎的聲音。

　　「我在這裡。」

　　綾子站起來。──神崎走進已經沒有燈光的客廳。

　　「阿野來過了吧！」

　　神崎說。「迫田──」

　　「迫田救了我。」

　　綾子說著，手中的槍掉到地板上，同時雙膝著地，上半身趴在沙發上，哭了起
來。

　　不用問，神崎也已經看見迫田倒在庭院的燈光下。

　　他走到院子，扶起迫田的上半身，按著迫田手上的脈搏。──然後站起來，轉向
綾子。

　　「這個燈的開關在哪裡？」

　　神崎問，「讓人看到就不好了。快點關掉。」

　　「唔……」

　　綾子站起來，去把庭院的燈關掉。

　　「客廳有其他的燈嗎？」

　　「有檯燈。」

　　一打開客廳角落的花式檯燈，黃色的燈光立刻照亮滿地的玻璃碎片，反射出來的
光亮，使地板看起來就像月光下閃爍的海面波浪。

　　「不要踩到玻璃。」

　　神崎說，「去穿鞋子。」

　　綾子照著做了。現在一切都聽神崎的，就比較輕鬆了。

　　綾子穿上鞋子，走到起居室。

　　「車子沒有問題吧？」神崎問。

　　「唔？」

　　「妳能開車嗎？」

　　綾子點頭。──神崎走入起居室，說：

　　「以後再哭吧！迫田已經死了，但是不能讓警方看到他的屍體，對不對？──他
是傳說中的『夢幻鋼琴家』。」

　　「現在要怎麼辦？」

　　「讓車子做他的棺木。」

　　「這樣好。」

　　「我們把迫田搬走吧。──有塑膠布之類的東西嗎？」

　　「大概有……去海邊玩的時候用的大塑膠布。」

　　「快點找出來。我們的時間不多，如果附近有人覺得奇怪，或許會報警。」

　　綾子很快就把塑膠布找出來。兩人合力將迫田的屍體包裹好，綁好。然後，神崎
就把包著塑膠布的屍體，扛在肩上。

　　「真重。」

　　神崎苦笑著說，「妳去把迫田的車子開過來。鑰匙應該還在車上。」

　　屍體就放在迫田的車後行李廂中。

　　「妳開迫田的車子跟在我車子後面。要開一段時間，速度不會太快。沒有問題
吧？」

　　「嗯。」

　　綾子點頭。

　　「迫田的槍呢？」

　　「我拿著。你呢？」

　　「我也有槍。──好，我們走吧。」

　　因為時間還不是太晚，所以離開市區前的道路，不斷出現塞車的情形。但是，這
對他們兩人而言，或許是比較好的。神崎的腦中也好，綾子的腦中也好，各自搜索著
對迫田的回憶。

　　一到郊區，車子就變少了。不久就進入奧多摩地區，幾乎就看不見其他車輛了。

　　進入沒有鋪設路面的山路後，又走了三十分鐘，神崎的車子才停下來。

　　綾子從車子裡出來，四周幾乎全被黑暗包圍。

　　「這裡是哪裡？」

　　「下面就是湖了。」

　　神崎這麼一說，綾子才注意到。

　　急劇下降的斜坡下，就是一大片黑暗的湖面。

　　「整輛車子沉下去都不會被發現。就算被發現了，也查不出死者的身份。」

　　「迫田衣服口袋裡的東西呢？」

　　「都拿出來了。車子裡的東西，也盡可能拿出來。」

　　神崎看看手錶，說：「──快十二點了。準時午夜送迫田上路吧！這樣的安排適
合他。」

　　「就這樣……？」

　　「對了。讓他坐在位置上。」

　　於是，兩人便合力將迫田的屍體搬出來，放在前座，讓迫田的屍體坐好。──神
崎開動了一下車子，讓車停在急劇下降的斜坡前。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

　　神崎和綾子一起坐進神崎的車子裡，車子前面的防撞桿慢慢的靠近迫田的車子，
緩緩地向前推動。

　　突然，迫田的車子從他們眼前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就聽到劇烈的水聲。

　　「車窗稍微打開了一點，應該很快就會沉下去了。」神崎說。

　　綾子雙手掩面，神崎攬著她的肩。

　　「──他會了解的。我們也只能這麼做，否則屍體被發現了，我們就難逃警方的
麻煩。」

　　綾子抬起臉，雙頰因為淚水而潮濕，但是，並沒有哭出聲。

　　「──他的太太呢？」

　　「迫田曾經打過電話回家，告訴他太太『最近覺得不順利，耍暫時出去旅行』。
──可能一去好幾年，叫他太太當他死了。」

　　「對他太太太殘酷了。」

　　「沒辦法。為了不暴露迫田的過去，就必須這麼做。」

　　神崎倒車之後，說：「回去吧。」

　　──在山路上，開車非小心不可。

　　到了比較寬的國道上之後，綾子說：

　　「明天我也要去。」

　　「妳還是不要去比較好。」

　　「我要去。──無論如何都要去。不去的話，我會一輩子後悔的。」

　　神崎看了綾子一眼，點頭說：

　　「好吧，不阻止妳。」

　　「殺死阿野的時候，我也要給他一槍。」

　　「嗯。」

　　神崎一直看著前方，說：「──另外找個地方住一晚吧！我去妳家收拾一下，把
血跡擦掉。」

　　「麻煩你了。」

　　「找個飯店吧。」

　　──兩個人不再說話，車子在沉默中行駛著。

　　「好累。」

　　一進飯店的房間，綾子立刻讓自己的身體陷入沙發中。

　　「這個房間不錯。」

　　神崎看了一下室內，「雙人床，不管怎麼睡，都可以睡得很舒服。」

　　「對了。──明天早上要來接我。」

　　「好。妳去洗個澡，趕快上床睡覺。好不好？」

　　「嗯……。只是……」

　　「想要甚麼嗎？」

　　「我肚子餓了。」

　　神崎笑了一下，說：

　　「還有肚子餓的精神。──去洗澡吧！我會叫吃的東西上來。」

　　神崎拿起房間內的客房服務小冊子，翻開菜單那一頁說：「肚子裡的小孩也要
吃，所以妳要多吃一點。」

　　「這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綾子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綾子一進入浴室，神崎便拿起電話，撥到客房服務處，點了一些吃的東西。

　　「還有，能不能麻煩送一點安眠藥來？怕睡不好。──是，一點點就可以了。」

　　浴室傳來水聲。神崎靜靜地聽了一陣子。

　　等食物送來以後，把安眠藥放在水裡，讓綾子喝下。綾子應該能睡得很好，而且
大概明天下午才會醒來。而且，要記得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門上。

　　這個房間神崎訂了兩天。──綾子醒來時，大概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結束了。

　　神崎坐在沙發上休息，等待食物送上來……。

　　靜江因為聽到敲門聲而醒來。

　　是誰？──她看了一下時鐘，已經三點了。

　　才一走到玄關，就聽到：

　　「──在嗎？」

　　是神崎的聲音。

　　靜江嚇了一跳，把門打開。

　　「這個時間──」

　　靜江伸手阻止神崎往下說。

　　神崎會意，立刻住口。靜江還沒有時間告訴神崎，關於屋中被裝竊聽器的事。

　　走到外面，神崎才說：

　　「我要去成田機場。妳要不要跟我去？」

　　「我馬上準備。」

　　靜江點頭答應。又問：「但是，現在這個時間……」

　　「我訂了飯店的房間。明天事情應該就能結束了。我希望妳能看到結果。」

　　「社長……」

　　「對妳施暴的人已經死了。」

　　神崎低聲說，「他是我的老同夥，但是……。明天或許我也會死，妳……」

　　「不必擔心我。」

　　靜江說，「我立刻就準備好。佐山警視的部下來過我家，裝了竊聽器，現在或許
正在竊聽器那頭覺得奇怪。」

　　「我在下面的車子裡等妳。」

　　神崎回到車子裡。等不到五分鐘，靜江就下來了。

　　車子緩緩地開過市區，往成田機場的方向駛去。

　　「──妳的上司是個不信任他人的人。」神崎說。

　　「你也是。」

　　「或許。」

　　神崎嘆了一口氣，說：「我有現在的事業，是靠搶來的錢做基礎的。但是，我現
在有妻子小孩，為了保護現有的一切，我也可能殺人。」

　　「機場會發生騷動嗎？」

　　「或許在發生騷動以前，我就死了。──總之，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

　　車子好像有自己的意識般，不斷向前走。靜江覺得這個夜晚好像沒有止盡，再也
沒有天亮的時候了。

　　「社長要獨自處理那件事？」

　　「現在變成非獨自處理不可了。不過，這樣反而公平。這是一對一的戰爭。」

　　「我可以幫社長。」

　　「妳？」

　　「忘了嗎？」

　　靜江微笑說。「我是刑警。」

　　──神崎將車子開到靠近成田機場的飯店。

　　「──天快亮了。」

　　神崎說。「稍微睡一下比較好。」

　　兩人走進大廳。站在櫃台後面的飯店人員，憋住呵欠，說：

　　「歡迎光臨。」

　　「我是剛才打電話來訂房間的『佐山』。」

　　靜江聞言，嘴角浮出笑意。

　　「──是。兩間雙人房。是嗎？」

　　「啊──」

　　靜江探身說：「一間就夠了。我們兩個人一間。」

　　「一間嗎？」

　　神崎看了一下靜江，點點頭說：

　　「是的。請給我們一間房間。對不起呀！」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章：機場】

　　神崎啪的睜開眼睛。

　　他原先並不打算睡覺。──他很快地看時鐘。

　　「──不要緊的。」

　　一個聲音說，「現在才八點半，時間還很充裕。」

　　永峰靜江剛從浴室出來。裹著大毛巾的身體，還有水氣。

　　「妳……沒有睡嗎？」

　　神崎起身說。

　　「睡了。睡了兩個小時左右。」

　　靜江微笑說，「以前被訓練出來的。遇到需要埋伏監視時，睡一個小時或兩個小
時，都可以自行控制。」

　　神崎搖搖頭說：「我果然老了，體力不如從前了。」

　　「你去洗澡吧。我來準備。」

　　「嗯。」

　　神崎從床上起來，「──妳給我一個很好的回憶。」

　　說著，便在靜江頭上輕輕一吻。

　　「會感冒唷！社長。」

　　靜江有點難為情地說。

　　──神崎進入浴室了。靜江仔細地擦乾身體，穿上衣服。

　　對靜江而言，和神崎發生肉體上的關係，自己並不覺得特別意外。──恐怕是靜
江一直有著這樣的希望吧！

　　和男人發生肉體上的關係──除了上次被神崎的同伴以暴力侵犯之外，已經是很
久未曾有的事了，連靜江都覺得，自己可能是不需要男人的女人。

　　但是──剛才短暫如夢的一刻，卻給靜江充份的回憶，這輩子大概忘也忘不了
了。

　　或許今天神崎就會死去。或許自己也會被捲入……。但是，靜江認為，不論發生
甚麼事，自己都能夠接受。

　　只有一件事讓靜江感到不安。──萬一佐山查出靜江的行蹤，追蹤而來……。

　　大概……大概不會吧！但是……。

　　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讓靜江忍不住謎起眼睛。

　　雖然坐過好幾次飛機了，但是還是不習慣這一瞬間。當巨型飛機的輪子碰觸到跑
道的震動，傳達到身體時，松谷悟才不自覺地鬆開緊握著扶手的手。

　　終於到達地面了。──竟是這麼棒的事。

　　「安全著陸了。」

　　松谷悟伸了個懶腰說。

　　「不要放心得太早。」

　　佐佐木經紀人調侃地說，「機場裡還有個影劇界記者辦的盛大歡迎會。」

　　「難道不能以『無可奉告』的方式逃掉嗎？」

　　「你以為一句無可奉告，他們就會滿足嗎？那些記者都是啃到見骨，才肯鬆手的
人。你不說點甚麼，他們絕對不會放人的。」

　　「可是，我真的沒有甚麼好說的。」

　　松谷攤開雙手無可奈何的樣子。「總之，強行過關，甚麼事以後再說吧！」

　　「看情形而定啦！」

　　佐佐木說，「──別忘了自己的行李。」

　　巨大的機體已經慢慢靠近候機室了。

　　──「他」會來吧？

　　阿野……。一頭張牙舞爪的狼。

　　松谷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這麼重的東西，竟然飛得起來。真是！」

　　佐佐木若無其事般地陳述著自己的感覺。

　　入境大廳非常熱鬧。

　　電視公司的人、週刊雜誌社、報社的記者、攝影機、照相機……。不僅這些，還
有來看熱鬧的人、起鬨的人，他們的人數和記者們差不多……。不，是更多。

　　「──飛機準時到了。」

　　「會不會從哪裡逃掉了？」

　　就在大家信口議論時，松谷悟出現了。

　　來採訪的記者們，一時間有些楞住了。因為原本以為松谷悟可能悄悄地躲起來，
或者是大步突破記者們的重圍。但是，此刻松谷既沒有讓經紀人走在他前面當擋箭
牌，表情雖然有點嚴肅，臉上卻還帶著笑意走過來。並且，連太陽眼鏡也沒有戴。

　　但是，下一瞬間，松谷立刻陷入記者的攝影機與麥克風之間，而無法前進。

　　「松谷先生，你和朝月麗娜──」

　　眾口紛紛提出問題，問題的內容都一樣。見到松谷把手舉起來的樣子，大家便安
靜下來，等待松谷開口。

　　「我看過報導了。」

　　松谷大聲說，「但是，我和朝月麗娜一點關係也沒有。」

　　嘩──的！大家又紛紛發問，聽起來就像噪音。

　　「在你的公寓──」

　　「一起演出時曾經約會──」

　　「朝月麗娜說──」

　　能聽到的，都是隻字片語，沒有一句是完整的。

　　「等等！──請大家聽我說。」

　　松谷又大聲他說，「我一點也不明白這件事，為甚麼她要──」

　　松谷的話間斷了。

　　有一個女人，從記者群中走過來。

　　她完全沒有奮力從記者群裡殺出重圍的樣子，好像大家很自然的，就讓出一條路
讓她走。

　　「你是松谷悟先生吧！」

　　那個女人說。

　　「是的。妳是……」

　　「我是警察，請跟我走！」

　　突然出現的局面，讓松谷呆住了。等他回過神來時，他的手臂已被那個女人抓
住，並且被拖著往前走。

　　「喂！──等一下。」

　　經紀人佐佐木慌慌張張地追過來，「甚麼事？甚麼事？」

　　「松谷悟必須接受保護。你是他的經紀人？」

　　「是的……」

　　「請你阻止記者們，不要讓他們跟來。」

　　那個女人說的話，令人難以抗拒。女人又催促松谷快走。

　　「妳說保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松谷問。

　　「不要說話，跟我走就是了。」

　　女人的語氣十分尖銳。「我不想讓旁人也捲入危險中。」

　　「捲入？妳的意思……」

　　「有個男人想殺你，那個人就藏身在某個地方。你明白吧？」

　　松谷嚇了一跳，看著她。

　　「妳是誰？」

　　「我是刑警，真的刑警。」

　　女人說，「總之，快往前走，走到車子裡面。」

　　松谷猶豫了。還搞不清這個女人是敵是友，但是女人不顧松谷的猶豫，仍然拖著
松谷往前走。

　　就在快要走出機場的候機室時，松谷好像撞到了透明的牆壁一樣，停下腳步。

　　「阿野！」

　　一個穿著機場作業員服裝，推著裝載了行李的推車的男人，手裡握著手槍。這個
男人離松谷只有兩、三公尺遠。

　　槍聲響起的同時，松谷的腹部也噴出血來。

　　這是一瞬間發生的事，靜江根本無法阻止。她沒有去扶要倒下去的松谷，而是自
己也趴倒下去。

　　但是，靜江一邊往下趴倒，一邊將皮包丟出，同時手上已握著小手槍。在阿野的
第二顆子彈要射向松谷前，靜江已經扣板機。她的槍口並沒有對準目標。

　　然而，還是有一顆子彈，射中阿野的左手。

　　出境大廳陷入恐慌的狀態，旅客們尖叫，到處逃竄。

　　阿野拔腿就跑，連張開雙腳阻擋的機場安全人員也被他撞得飛出去，阿野跑出候
機室。

　　「阿野！」

　　聽到叫聲，阿野下意識地轉頭看。

　　神崎站在那裡。他的手伸入外套的口袋中。

　　兩個人大約互瞪了一秒鐘。

　　神崎外套口袋裡的槍射出了子彈，子彈正中目標。

　　射穿阿野胸部的子彈，削掉了停在後面大型巴士上面的漆。阿野向後仰倒。

　　神崎很快的走近阿野，俯視腳下的阿野。而阿野的眼睛往上看著。

　　那是充滿怨恨、憤怒，卻也有幾分該做的事已做完，感到安心的眼神。

　　又有一顆子彈從神崎的口袋射出，擊中阿野的喉部。鮮血湧出，阿野的身體微微
抖動著。

　　靜江拿著皮包走過來。

　　「松谷呢？」神崎問。

　　「受了重傷，但是應該沒有性命之危。」

　　「這樣嗎？──我們快走吧！」

　　說著，兩人就跑向停車場。

　　機場陷入大混亂當中，沒有人真正清楚發生了甚麼事。

　　「──多虧妳幫忙。」

　　神崎稍微放慢腳步，擦去汗水。

　　「如果在記者包圍之下，大概無法對阿野下手。」

　　「現在事情都結束了吧！」

　　「嗯。──可惜這件外套不能再穿了。」

　　神崎苦笑地將口袋已經破了洞的外套給靜江看，「總之，我們快離開這裡。」

　　快到停車的地方了，神崎拿出車鑰匙，背後卻傳來聲音。

　　「你的車子在這裡。」

　　靜江幾乎停止呼吸。

　　佐山出現在並排著的車子中間。

　　神崎面向佐山。

　　「把兩手舉起來。」

　　佐山拿著槍，槍口指著神崎的胸。

　　「──你老了。」神崎說。

　　「彼此彼此。」

　　「課長──」

　　靜江開口了。

　　「我對妳有點失望。」

　　佐山冷冷地說。

　　靜江發現到佐山是單獨來的。因為並沒有看到其他刑警。

　　如果他是要逮捕神崎，當然會帶部下來。

　　靜江了解。──他是來殺神崎的。

　　「佐山。」

　　神崎說，「不要傷害她。」

　　神崎也知道，佐山並無活捉自己的意思。

　　「如果她防礙我，我就會對她開槍。」

　　佐山淡然地說：「我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起因卻是你在逼問我口供時，用的手段太殘暴。」

　　「那又怎樣？對警察而言，你這種人就像垃圾。」

　　「你也是垃圾。我們倒是很相配。」

　　神崎扭曲著嘴唇笑說：「快開槍呀！害怕嗎？」

　　靜江知道，神崎故意在激怒佐山。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章：孤獨之詩】

　　佐山隨時都可能扣板機。

　　神崎的外套口袋裡有槍。如果佐山現在開槍，神崎也可以因為「正當防衛」，而
對佐山開槍。

　　「課長。」

　　靜江站出來說。

　　「不要過來！」

　　佐山尖銳地喊，「誰阻擋我，我就──」

　　「會有人來的。你要對沒有抵抗能力的人開槍嗎？」

　　「永峰小姐，妳走開。」

　　神崎說，「否則連妳也會死的。」

　　「如果想死的話，我也不會阻止。」

　　佐山說，「反正，妳會以神崎的殺人共犯之罪被逮捕。」

　　「無所謂！因為我愛他。」

　　靜江叫著說，「要殺的話，一起殺吧！」

　　靜江突然飛奔向神崎，用力抱住神崎。她的力量很大，使得神崎一時腳步有些不
穩。

　　「就如妳所願吧！」

　　佐山的臉已經脹紅了。「很簡單，一顆子彈就可以打穿你們兩個人的胸膛。」

　　靜江抱住神崎，背對著佐山，她繞到神崎背後的手，已經從皮包中取出手槍。

　　「妳的心意我很感動，但是妳不必死。」

　　神崎輕輕拍著靜江的肩膀。說：「妳走開吧！」

　　「社長……。」

　　靜江放開神崎，同時轉身面對佐山開槍。

　　子彈擦過佐山的左手。突然來的攻擊，教佐山踉蹌了一下。

　　靜江整個人衝向佐山。──神崎來不及有所動作。

　　大的槍聲和小的槍聲響起的時間，相差不到零點幾秒，幾乎是同時響起的。靜江
的腹部被佐山的子彈打中，她的身體向前傾倒，卻仍然衝向佐山。就在倒地之前，她
的槍口抵住了佐山的胸口，靜江又開了一槍。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佐山瞪大了雙目。

　　「滾！混蛋！──走開！」

　　靜江抱緊佐山，不放手。

　　「妳是──警察呀！」

　　佐山的聲音變沙啞了。

　　佐山膝蓋著地，倒了下去。靜江整個人像覆蓋在佐山身上一樣，也倒了下去。

　　「──怎麼這樣？」

　　神崎叫著，他的聲音在發抖，「永峰小姐！」

　　他跑過去，抱起靜江的身體。

　　靜江低聲呻吟。佐山已經死了。

　　「妳……為了我……。」

　　「沒關係。」

　　靜江的頭微微搖動一下。她身上的彈傷，已是無法救治了。

　　「這是……祕書的……工作。」

　　靜江說，她的臉上有微笑。

　　神崎緊緊抱著身體仍然微微在抽動的靜江。──只不過幾秒鐘的掙扎，靜江也死
了。

　　神崎站起來。

　　聽到候機室傳來騷動嘈雜的聲音，不用多久，警車就會到來吧！

　　神崎回到車上，把脫下來的外套塞到座椅下。他發動車子的引擎，倒車，轉動方
向盤，結果撞到了旁邊的車子，車尾燈也撞壞了。

　　鎮定。──要鎮定。

　　神崎慢慢將車子開出停車場，進入馬路的車流當中。

　　有幾輛警車從他的車子旁邊經過。──神崎擦著汗水。

　　是汗？還是眼淚？

　　神崎在幾乎沒有自覺的狀態下，開了將近三十分鐘的車子，然後突然將車子靠邊
停下。

　　他也知道要愈快遠離愈好，但是，心中激動的情緒必須先穩定下來才行。

　　──怎麼變成那樣呢？

　　這原本是我個人的戰爭。是個人與個人的怨恨而產生的戰爭。

　　這種事情是不足以向他人炫耀的。但是，不論是戰勝者或是戰敗者，都是憑自己
的能力，去解決個人的仇恨的。──這可說是一種「惡」的自尊心。

　　但是……，現在的我，做了甚麼呢？

　　眼睜睜地看著她，抱著必死的覺悟衝向佐山。

　　自己卻甚麼行動也不能採取。──是真的不能嗎？還是沒有去做呢？

　　難道不是不自覺地想讓她去解決，自己就可以因此活命嗎？……

　　惡也該有惡的道義。──我，背叛了她。即使她本人帶著滿足的心情死去，自己
也不能……。

　　神崎突然感到自己老了，覺得十分疲倦。

　　他再度發動車子。──他努力集中精神開車。

　　至少先遠離機場──永峰靜江死亡的地方，心情或許比較能平靜。……。

　　把車子停在綾子住的飯店後，神崎就走進大廳，上了電梯。上衣有一點點的血
跡，但是並不明顯，還不至於引人注意。

　　綾子已經醒來了吧！沒有讓她同行，她或許會很生氣。但是，她的身體狀況實在
不適合。

　　神崎在走廊下走著，突然停下腳步。

　　門開著。──綾子住的房間的門是開著的。

　　已經退房了嗎？

　　神崎納悶地從打開著的門窺視裡面，突然一個男人站在眼前。神崎嚇了一跳。

　　「有甚麼事？」

　　身上掛著飯店助理經理牌子的中年男人，以很不愉快的表情問：「你找這個房間
的人嗎？」

　　神崎本能地提高警戒。

　　「不是。我來找人，只是從這個門口經過。」

　　他若無其事地探頭看著房間內部，然後問：

　　「這裡怎麼了嗎？」

　　難怪助理經理的臉色不好。雙人床的床罩、被單、被扭轉丟在床上的浴巾……。
都沾了血。顯然是流了很多血。

　　「住在這裡的女房客──」

　　助理經理說，「是個孕婦，她嚴重出血……。好像是流產了。櫃台的人員來到這
裡時，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那……送醫院了嗎？」

　　「叫了救護車了，正好也有醫生住在本飯店。但是，流血過多，來不及了。」

　　「來不及……。那是──死了嗎？」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嗯。因為是自己一個人住進來的……。真是傷腦筋。這個房間連床也必須全部
換掉了。」

　　「這樣呀！」

　　神崎說，「真可憐。」

　　神崎走開了。──電梯在哪邊呢？他忘記了。

　　綾子……。

　　明知道妳的身體狀況，昨天晚上我還讓妳開車，走那樣的山路。妳累了，又深受
刺激……。

　　還給妳吃安眠藥──。妳吃了吧？如果妳沒有吃安眠藥，事情會不一樣嗎？

　　──神崎連自己是怎麼走的，走到了甚麼地方，都不知道了。

　　等他的意識有自覺時，發現自己已經走出大廳。

　　大廳裡有很多人。都是充滿精神與活力的人。

　　為甚麼？大家都死了……。有甚麼好笑的？在笑甚麼呢！

　　「先生──」

　　聽到呼叫聲，神崎並不認為那是在叫自己。

　　「對不起。」

　　「唔？」

　　回頭看，一個紅著雙頰，帶著難為情表情的女人，就站在他身後。

　　「不好意思。想要拜託你……。能幫我把這個行李箱搬到車上嗎？我看服務生很
忙，找不到人幫忙，我想自己搬，但是……」

　　那個女人是個孕婦，肚子很大了。

　　「一拿那個行李，腰就痛……」

　　「我幫妳拿。」

　　神崎提起行李箱。問：「車子呢？」

　　「我已經叫了計程車了。我先生在羽田機場接我。」

　　「請吧！」

　　神崎手拿著皮箱，走出飯店的玄關。此時正好有團體客的巴士到達，服務生忙得
團團轉。

　　「──好像是那輪計程車。」

　　向一輛掛著「已預約」牌子的計程車招招手，車子便立刻開過來了。

　　「──真謝謝您。」

　　那個女人低頭行禮道謝。

　　將行李箱放入後車廂後，神崎說：

　　「一路小心。──快生了嗎？」

　　女人靦腆地說：

　　「還有一個月左右。」

　　「一定是個健康聰明的寶寶。」

　　神崎微笑著說：「請保重。」

　　「嗯。」

　　──計程車開走了。

　　目送計程車走遠，神崎的眼前也模糊起來。淚水漲滿了眼眶。

　　「老公！──你怎麼了？」

　　才要進玄關，妻子美雪已跑過來迎接。

　　「沒甚麼。」

　　神崎拖著疲憊的步伐，好不容易走入玄關。

　　「公司的人很擔心，打了好幾次電話──」

　　公司……。那算甚麼？

　　我失去了「同伴」，失去了真正了解我的人們。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神崎背對著妻子，沿著階梯要往上走。

　　「打個電話回公司吧！」

　　美雪在他身後說。

　　「吵死了！」

　　神崎怒道：「不要說了。」

　　美雪的臉色一下子變白。──丈夫從來沒有對自己這樣怒吼過。

　　神崎正要往上走的腳步，停了下來。

　　「美雪……」

　　他轉身下樓，說：「對不起。」

　　美雪眼眶含淚，咬著嘴唇。

　　神崎抱住美雪，美雪也還抱著他。

　　他緊緊地抱著美雪。

　　「老公……」

　　美雪像耳語一樣，小聲的說：「一定有甚麼難過的事吧！」

　　「誰都會有難過的事。──只要是活著的人，就會有難過的事。」

　　但是──迫田、綾子，你們即使想要難過，也不可能了。會難過，正可以證明自
己是活著的。

　　我有妻，有子──有家庭，必須活下去。

　　「已經沒事了。」

　　神崎點點頭說：「沒事了。」

　　他輕輕地捧起美雪的臉，正要親吻。

　　「──你們在幹甚麼？」

　　神崎嚇了一跳。一看，女兒浩子正抬著一張呆然若失的臉，看著父母。

　　「啊──沒甚麼。」

　　父親臉紅了。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SX 掃描, SSX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