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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文原名：黑い森の記憶
【第一章：家 1】
霧氣慢慢聚合起來，沿著平緩的山坡，緊貼地面移動，看似緩慢卻沒有絲毫的遲
滯，彷若是步步逼近獵物的猛獸。
天亮時看到的霧是白色的；可是現在，霧卻是灰灰的，像是沾滿了灰塵一樣。
濃霧之中，響盪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淙淙流水聲。
灰色的霧滑過山壁，不久便遇上了茂密的森林。鬱鬱蒼蒼的林木就像千年不動的
岩壁一樣，擋住所有入侵者的去路。
然而霧氣卻毫不躊躇，向著那一片黑色前進。森林也突然猛他一下深呼吸，把霧
全吸了進去。
黑漆漆的夜色還殘存在森林裡。那帶著灰濛暗淡光芒的霧流淌其中，不斷被樹木
、枝椏及肉眼看不到的樹葉縫隙，撕裂成千萬條細細的紗線。匍匐在他面上蜿蜒前行
的「紗線」，仍繼續穿透那深沉的，如同長蛇一般的樹根及樹幹間的隙縫。
霧被擋下來，濕潤了樹葉，在天鵝絨般的美面上，凝結成小水珠，不一會，由葉
脈串連起來的小水珠，忽爾像斷線珍珠一樣滾落下來。
經過層層茂綠的隔濾，濃霧愈來愈稀薄了。可那黑色的森林，仍像無底的深淵般
橫臥在前面，不知哪裡才是盡頭。
突然，森林消失了。
千萬條「紗線」再次在草原上匯合，雖然已經不像先前那樣濃厚，但總算又再成
為一幅輕紗。
若站在草原上看這一切，感覺就像是黑森林向著黎明冷冷的空氣，吐出一團白茫
茫的蛛絲一般。
草原那邊，孤伶伶地立著一幢別墅：霧就向著那裡前進。
那是一幢木製小別墅，或者說是一所山間小木屋更為恰當，在木造的建築物前
面，有碎石子鋪成的小路，小路的盡頭是通向小木屋的三級台階，用木板拼成的走廊
圍繞在建築物的四周。
因為木材的顏色，這屋子給人一種陳舊古樸的印象。走廊下，橫躺看一輛已經十
分破舊的自行車。
「輕紗」的前端剛剛碰到那小木屋時，太陽便從山後露出臉來。
灰色的世界裡，重又被染上了色彩。
白色的霧在朝陽下，立時變得璀璨起來，可是它卻像故事中的鬼怪一樣，當第一
聲的晨鐘響起，便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片霧只能徐徐逼近至小木屋，卻始終未能
把它吞食掉。
清晨的陽光，也降臨在黑森林的上方；濕潤的樹葉，閃著耀眼的光芒。
清脆的鳥語，在潮濕的空氣中迴盪。
小木屋沐浴在朝陽的光芒中，完全展露出它那古樸的外表。從這裡清楚看到房子
的側面並排著的三扇窗，最裡面的那扇窗戶上，掛著已褪了色的，分辨不清原本顏色
的窗簾。
窗戶，大概並未關緊，所以那窗簾在微風吹拂下輕輕地搖擺著。
窗戶的玻璃把陽光折射到窗簾上。
但房間仍停留在夜色之中。
方方正正的房間並不大，也沒有甚麼裝飾，是一問平凡得可以的房間。
唯一吸引目光的是牆上的三張照片。其中一張被珍而重之的放在鏡框裡，其餘兩
張，只是隨便地用圖釘固定罷了。
放在鏡框裡的，是一張年代久遠的黑白照片，看來是在某間照相館裡拍的。照片
是二人合照，站著的男子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穿著西裝，結領帶，還在西裝外
面罩了件長白袍。頭髮梳成整齊的三七分界，飽滿的天庭下是兩道濃密的眉毛，從模
糊的舊照片中也可以看到那炯炯有神的雙目。他微斜著身，右手插進長白袍的口袋
裡，左手則輕鬆地放在椅背上。
椅子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女，圓圓的臉上帶著天真可愛的模樣，眼睛睜得老
大，驚奇地盯著鏡頭，嘴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和那個男子嚴肅的表情形成鮮明的對
比。
女子身穿一件大領口，純白的套裝。白色的套裝加上長白袍，融合成了一片的
白。她把豐腴的雙手疊放在膝上，在短短圓圓的右手無名指上，結婚指環在鎂光燈下
閃閃發光。
在這張照片的右邊，放著一張小女孩的彩色照片，女孩大約七、八歲，正像芭蕾
舞演員一樣，彎腰鞠躬，但卻有點站不穩的樣子，長髮像瀑布一般披散下來。
這張照片看來也不是新拍的了，似乎是出於業餘攝影師之手，大小有六英吋，可
惜幾處地方都已變色，顯得有點模糊不清，感覺上比旁邊的黑白照片還要陳舊。
餘下的是簇新的母嬰合照。只有一張名片大小，色彩鮮明。照片中那個二十四、
五歲的少婦，懷裡抱著嬰兒，從她的眉梢眼角間，還可以看到那張舊彩色照片中的小
女孩的神韻。由於照片是在冬天拍的，那嬰兒由頭至腳都被包得嚴嚴實實，且被母親
緊緊抱著，分不出是男是女，但也可以看出和母親長得挺像的。
房間的裝飾就只有這三張照片。若按日式房間的算法，這裡只有六疊大小，一些
地板已翹梭了，有幾處還是用新木條補上去的；牆壁上貼著沒有甚麼式樣的壁紙，某
幾處已經破損了，有些邊角也已經捲起了。也許是漏雨的緣故，在天花板附近，壁紙
上有一道茶色的水漬。
房間裡只有一張書桌，一把堅固的木椅子，及一張床。
書桌上疊看一堆尚未開啟的文件袋，旁邊還堆著《醫學新報》雜誌，封面當然是
全無趣味可言，因為文件袋的大小與雜誌差不多，相信其中全都是雜誌了。
書桌上還雜亂無章地散放著空的墨水瓶、圓珠筆、鋼筆等，但卻不是那種邊用邊
丟的雜亂，而是久久沒人使用，蒙了灰塵的荒廢感覺。
屋子裡能聽到的聲音，只有時鐘忙碌的滴嗒聲，和均勻的鼻息。
毛毯突然急劇起伏，並傳來了陣陣呻吟聲。
不一會，一隻手慢慢地伸出來，從像是電話櫃的床頭櫃上拿起一個古老的圓形鬧
鐘。那隻手瘦骨憐峋，乾枯的皮膚上佈滿了老人斑。
一聲嘆氣，那隻手把鬧鐘重又放回櫃子上，之後再次裹進毛毯裡面去。
接著，毛毯規則地上下起伏，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漸多，室內也慢慢地明亮起來
了，隨著晨曦在房中擴散，那隻手又從毛毯中伸出來，而床也猛地動彈一下。
並不是發生了甚麼事，只是老人要起床罷了。
和睡覺時相比，老人的神情看來更加疲倦，一個呵欠將打未打，兩手用力的搓揉
雙眼。老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不停地搖晃著腦袋。
已經六十歲了吧。雖說白髮還不多，但額上已開始變禿了。灰白粗眉毛下的雙
眼，卻完全沒有衰老的感覺，只讓人看到一般智慧的目光。嘴唇上蓄著鬍子，那張蒼
老的、佈滿皺紋的臉隱隱透出一股威嚴，一看就知道他曾經當過老師一類的職業。
老人拿起放在鬧鐘旁邊的眼鏡，然後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突然，他好像感覺到
房間裡徹骨的寒氣，不期然抖了一下。
坐著轉個身，把雙腳放到地板上去尋找拖鞋……可一直沒有找到。
「怎麼回事，到哪裡去了？」
老人喃喃地赤腳站在地板上，四周尋視。「難道又踢到床底下去了？」
老人跪在地板上，把手伸進床下面，找到了拖鞋。
老人雙手支著腰，邊把上身向後仰，邊走到窗前，一把抓住滿是灰塵的窗簾，
「刷」一聲拉開來。
清晨的陽光立刻注滿整個房間。
雞蛋落在鑊裡，發出「滋」的一聲響。
老人熟練的將荷包蛋盛在碟上，這已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將碟子拿到餐桌
上，立刻關掉燒水的火，完全不用去確認一下，水必然會在這時候剛好煮沸。
老人穿著茶色運動上衣，線色對襟毛衣，下身則穿了一條極度燙貼的灰色褲子。
雖說老人看上去並不貧窮寒酸，但他一定不是經常換洗衣服的。
廚房大小也差不多是六疊，裡面擺放著二人用的餐桌和椅子。老人從流理台上方
的吊櫃裡取出即溶咖啡和咖啡杯，泡了一杯淡咖啡；然後將餘下的開水灌進茶壺，再
在餐桌上的烤麵包機中取出剛烤好的吐司。
就像重複多次的日常程序一樣，老人在沒有絲毫的躊躇或猶疑之下便全部完成
了。接著，他便坐到桌前開始進食，但他並不是在品嚐味道，反而像是只打算維持生
命一樣，機械式地吃東西，並把咖啡倒進胃裡去。
原來放在床頭的鬧鐘，不知何時已放在餐桌上，鬧鐘旁邊則放著一台還算新型號
的手提式收音機。
老人看了看時間，按下了收音機的開關，正好傳來了報時及新聞：
「現在是八時正新聞報導，今天政府……」
突然一陣刺耳的雜音，老人卻無動於衷的再泡一杯咖啡，慢慢地啜著，望著屋頂
出神。
收音機裡開始播報本地新聞了，老人這才把注意力轉回來：並把音量調高了一
點。雖然裡面的雜音也大起來，老人卻毫不在意地聽著。
「今天早上在╳╳縣邊界附近的森林中，發現一具少女屍體。根據警方的資料，
少女年約十二歲，身高１４２公分，體重三十八公斤。長髮，身穿紅色毛衣及灰色裙
子。相信死前曾被施暴，脖子周圍有被繩索勒過的傷痕。此案已被列為強姦及兇殺
案，正全力展開調查，現在急需確認被害者的身份。」
老人將咖啡一飲而盡。廣播員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報導：
「警方認為，今次事件與過去兩年所發生的四宗少女被強姦及被殺案，疑為同一
個兇手所為。以往的四宗案件，調查進展緩慢，警方完全掌握不到拘捕兇手的線索。
各界對於警方的的責難愈來愈劇烈。下面是……」
老人的唇角歪了歪，似笑非笑的：
「愛發牢騷的傢伙不管甚麼時候都會發牢騷的。隨他們去吧。」
老人說著，關上了收音機，廚房重又回到寂靜。
老人將使用過的碟和杯馬虎地洗了洗，本來是頗為費時的事，他卻只用了不到一
分鐘便完成了。
老人打開在廚房一角的冰箱看了看。火腿、沙拉、臘肉、牛奶、牛油、芝士……
所需要的都不缺，除了：
「雞蛋和納豆，還有……醬油。」
老人邊囔囔邊走出廚房，到了和大門相連的，八疊大的起居室。全屋便只有這裡
鋪著地毯，擺著沙發和茶几。老人坐到黑色的皮沙發上，拿起了茶几上的電話……
「雞蛋、納豆，嗯……還有醬油。」
趁還沒有忘記時，趕快撥電話到雜貨店。「喂，我是新条。……對，就是住在森
林邊上那個。……麻煩你送幾樣東西過來。……是，雞蛋、納豆，還有……」
老人已記不起下面的東西了。
「嗯，還有甚麼呢？應該還有一樣的……」
他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拍了拍額頭，希望能想起甚麼來，最後只焦躁地說：
「是甚麼呢？……對不起，一下子想不起來。……嗯，是，是，對，就是了，幸
好你明白。」
老人微笑著：「是嗎？那請你也一併給我帶來吧。……對，那個請跟以前一樣，
把它們攪拌好。多少錢？……是，請等一下，讓我記下來。」
老人放下話筒，轉身到廚房去拿紙和筆。
「請再說一遍。……明白了，那麼就拜託你了。」
老人記下賬目，說了句謝謝便掛上電話。搖了搭頭，喃喃地說：
「年紀大了便……」
這個起居室和簡陋寒酸的臥室及廚房比起來，實在是令人舒暢多了。這裡和一般
的起居室差不多，天花板貼著明亮的乳白色壁紙，一盞吊燈垂下來。地毯雖不是簇新
的，但因為十分厚，雙腳踩下去真的非常舒服。
與其他房間唯一的相同之處就是這裡也沒有甚麼裝飾。到處都冷冷清清，與家庭
溫暖甚麼的，簡直扯不上關係。
老人打完電話後，便坐在沙發上發呆。
「今天是……星期三。」
他喃喃著：「是打掃的日子……」
老人掃視著起居室的地板，像要說：「還是算了……」
「只要開始躲懶，以後就會變成習慣的。」
老人自我教訓了一句後，便站起來。
由於陳舊的緣故，吸塵機沿著地板邊走邊發出嘈雜的聲音。
老人先清掃臥室，長長的電線從廚房那兒一直拖到這邊。吸塵機勤快地在床底下
、書桌下進出，老人偶爾也把腰直一直，讓手休息一下，想不到他幹活起來也勁頭十
足。
可是對書桌上堆積如山的書和信，他仍是視若無睹。當他關掉吸塵機，重重地呼
出一口氣時，卻不小心揚起了雜物上的灰塵，這可打亂了他的陣腳，叫他慌忙退後兩
步。
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照出灰塵的軌跡，看到它們在不可思議地舞動。
老人呆了一下，再次開動吸塵機，像是打算以馬達的轟鳴聲搞亂灰塵的舞步一
樣。
「蓬」的一聲，一個包裹被拋到大門前的走廊上。這是個用褐色紙裹著的四方箱
子，在外面再用細繩綁了個十字，繩子下面還夾帶著一個白色的信封。
碎石路上傳來了自行車漸漸遠去的聲音。
老人似乎也聽到了門口的聲音，遂關掉了吸塵機，跑出臥室，衝向大門。
老人解開門鏈，打開大門。
立即，腳下滾落了一個細繩綁著的包裹。
「這幫傢伙也太粗魯了。」
老人氣沖沖地撿起包裹：「摔壞了怎麼辦……」
自顧自的抱怨一番，老人還是按先前一樣鎖好門，拴上門鏈。隨之抽出白色的信
封，只匆匆瞟了一眼，他已被那四方的包裹吸引住了。
這是個長三十公分，寬二十公分，高十五公分的小箱子。大概在途中不小心被弄
濕了，寄包人的名字已變成黑乎乎的一團。
老人拿看包裹，走到起居室的沙發旁，用手指勾了勾綁成十字形的細繩，似乎不
能徒手解開它，他便把包裡放在茶几上，到廚房拿了一把刀出來。
老人割斷細繩，便立即要撕開包裝紙，卻料不到那紙異常結實，只得用刀把紙割
破。嘶，那張紙應聲裂開，露出裡面白色的紙箱。
老人將包裝紙扔到一邊，打開箱子。
一個娃娃躺在那裡，仰視著老人。紙箱中還有一些保護用的細小紙屑，娃娃的大
半身被埋在裡面，只露出臉來。
老人就這樣和娃娃面面相覷，呆了好一陣子。
娃娃是非常普通的那一種，有著可愛的女孩俏臉。看來不是新的了，原本白淨的
臉龐，現已發黃發黑，只是睜著一雙大大的塑膠眼睛，還可看到描畫出來的眉毛和睫
毛，她那頭人造纖維製成的金髮，閃著庸俗的光芒，鮮紅色的嘴唇已褪了色。
老人抽出娃娃。真的只是一個平凡的娃娃。
她穿著粉紅色裙子，紅色鞋，如果硬要說有甚麼特別的，就是她左手上帶了一個
金色的手鐲。
老人把娃娃翻過來又倒過去，始終沒有發現甚麼奇特的地方。這使他陷入了深深
的沉思中去。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被扔到一邊去的包裝紙，要確定一下上面的姓名和地址。
包裝紙上以老練的筆觸清楚的寫著：「新条幸造先生收」。
「這是甚麼意思……」
老人把娃娃丟到茶几上，正打算置之不理之際……突然，他把它再拿來湊近眼
前。
娃娃的衣服下，大概腹部的地方，看來曾經被割開後又被縫起來。用手指碰一
碰，便察覺到線步很粗糙，這當然不會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那口子大約有三公分長。老人想了一下，馬上就像下定決心似的舉起刀來。
他左手拿著娃娃，右手拿著刀，對準那道被縫合的裂口。還像是要安慰娃娃一
樣，對它說：
「等會兒再把你縫起來。」
接著，刀尖便猛地一下插入娃娃的腹部。一股鮮紅的液體「颼」的一聲噴出來。
老人倒吸了一口氣，連刀帶娃娃一併甩到了地上去。
鮮血染滿了老人的左手。隨著被拋出去的「軌跡」，從娃娃腹部流出來的血，在
地毯上留下了一條殷紅的帶子。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家 2】
２
「原來不是血，只不過是紅墨水。」
老人死命地擦拭左手，打算要洗去娃娃的「血」，但他已被嚇得一臉慘白。
「這見鬼的惡作劇！實在太不像樣了！」
雖沒有特定的對象，但老人仍狠狠地罵惡作劇者。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乾了
手。
老人的臉上掛著極不滿的表情，他嘆了一口氣，又重回到起居室。
刀和娃娃還留在地毯上。老人坐在沙發上，久久地盯著那個娃娃；忽然，他伸出
手去拾起刀，接著撿起娃娃。
「你這個惹麻煩的傢伙，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老人用刀尖探了探娃娃裂開的腹部，裡面有一個小膠袋，這就是裝著紅墨水，藏
在娃娃腹部的「機關」。
老人搖了搖頭，喃喃道：
「真搞不懂……」
他把娃娃放回箱中，嘆了口氣，把那個剛才一直被丟在一旁的白色信封拿過來。
寄信人是宮里久仁子。
老人撕開信封：攤開信紙。字跡雖然不是很清秀，卻別有一種風格。
「父親大人：
身體好嗎？
這兩天一直忙著應診，沒有時間給你寫信。美子已經可以靠著牆走路了！
真的好快啊。可是她現在不管甚麼地方都會一個人走過去，所以眼睛半刻都不能
離開她。
當了母親以後，就有點顧不了醫院裡的事。
本想寄張照片給爸爸，讓你看看美子站著走路的可愛樣子，可是照片還沒有洗出
來，洗好以後我會再寄給你的。
還有，他說想把美子帶到鄉下去給父母看看。對於兩位老人家來說，這始終是他
們的第一個孫女。雖然他們表面上有點兒愛理不理的。
這個月底，我準備停診一個禮拜左右，駕車到他們的家去。回來的時候，我想繞
個遠路，也到爸爸這邊來。讓你看看美子，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爸爸一個人獨居在那裡已經兩年了吧。這兩年來，我們一直也沒見面呢。
寫信、打電話總是說不清楚，這次倒是個挺好的機會。我決定要繞過來，爸爸雖
然愛清靜，但看看外孫女的臉蛋，不是挺好嗎？
還有，以前我在信上說的事情，你考慮過了嗎？
爸爸還是個十分稱職的醫生，我不是不許爸爸退休，只是有時實在忙不過來的時
候，希望你也能幫忙聽診，請爸爸幫我們一把吧。
雖然我從來也沒有在信上提及……但外人始終看不到事實的全貌，被人在背後說
三道四，我也很苦惱。
在旁人看來，就像是我們夫婦倆把爸爸趕走，強佔了醫院一樣。
爸爸如果能回來的話，我們也就不用再招人話柄了。如果你不喜歡和我們一起生
活，我們也可以給爸爸買一間公寓。
我們家附近有好幾幢公寓都蠻不錯，我覺得挺適合你，如果你不喜與人交往的
話，一個人獨居在那裡也是一樣的嘛。
可是，坦白說，爸爸為甚麼會變得這樣討厭人呢？媽媽剛去世的時候，你也不是
這個樣子的。我真不明白，是甚麼吸引你一個人獨居在深山的森林中？
一個人如果總這樣離群索居，不就會蒼老得更快嗎？像父親這樣的年紀，甚麼事
都還幹得來，就是出外旅行也好。不是還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在等著你嗎？
你就結束那隱居生活，回來東京好嗎？
一切待到見面時再詳談吧。我現在正忙著保險的事。雖然已僱了一個人幫忙，但
我還是要不時看著他們。
對了，前幾天遇到板谷先生，他還不知道爸爸已住到這裡了。他說你答應會給他
寫信的，沒寫嗎？
我告訴了板谷先生你現在的住址，我想這幾天他會給你寫信的。他一點都不見
老，相反臉色比以前更為紅潤，像是返老還童一樣。他還笑著說因為要建設了一家綜
合醫院，所以他永遠不會變老。
爸爸，你也向他學習學習吧。
待我確定了到你那裡的日期，我再打電話告訴你。
你住在山裡冷不冷？小心別感冒才好。
久仁子 上」
老人疊好信紙，放回信封內，把信封隨便丟在茶几上。在他雙眉之間，好像突然
被看不兒的爪子狠狠地抓了一下，現出了深深的溝紋。
他摘下眼鏡，疲倦地閉上雙眼，癱瘓在沙發上。像是睡著了似的，身體一動也不
動，過了一會兒，他終於睜開雙眼，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為甚麼所有人都不顧我的感受呢？」
聽他的語氣，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發自心中的悲哭。
老人像是要鼓勵自己，抖擻一下精神，站了起來。茶几上箱子裡的娃娃，正仰望
著他。
娃娃的樣子和剛才應該是沒有兩樣的，但現在看上去，那笑容好像是在嘲笑別人
似的。
「被人切開了肚子，你還挺精神的。」
老人丟下這麼一句，便向臥室走去。
吸塵機還在這裡。
老人推開吸塵機，坐到書桌旁。
他拉開抽屜，取出信封和信箋。
他將桌上的書推過一旁，騰出地方來，放好信箋，隨手拿起一支圓珠筆，卻朝著
那白色的信箋出了一會兒神，那表情像是在期待著文字會自動浮現出來一樣。終於他
握好圓珠筆，開始寫起來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仔細地寫著。
「親愛的久仁子：
你的來信已收到了。
美子能夠茁壯成長，我也感到十分高興。醫院經營得還可以吧，把一切事情交給
宮里好了，這樣你便不用費心。
我身體挺好。現在所有事情都要親自動手（像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在打掃房
間），但這卻是保持健康的上佳方法。
體力也還可以，每天都要走上幾公里，完全不用擔心運動不足。
你認為我討厭人，所以才搬到深山裡一個人住？事實不是這樣，我本來就喜歡大
自然。
與任何工作比較，醫生在職業生涯中所要接觸的人已經夠多了。所以我才希望退
休後，能生活在遠離人群的地方，這並不奇怪吧。我想宮里將來到了我這個年齡，也
一定會明白的。
我已經當了四十年的醫生。希望你能體諒我這三年內不想再接觸其他人的心情。
你說希望和我住在一起，你有這份孝心，我已很高興，但我還是要拒絕。即使另
外再給我弄房子，但住在城市中，決不會真正得到一刻的安靜。在這裡，整天都是由
寂靜所支配，但城市裡有的只是噪音和污染的空氣。
這裡雖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但我反而樂在其中。沒有人來打擾我，也沒有人來
干涉我，整天活得自由自在。
如果你以為我會睡到日上三竿，晚上又讀書至深夜，那就大錯特錯了。我每天早
上七時便起床，晚上至晚十一時就上床睡覺了。
規律的生活，實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因為不是按照別人強加給我的時間表，
而是按照自己的時間表來生活，這是我所樂意堅持的。
我的事情你不用擔心，雖說是住在山中，但並不是連道路都沒有的環境。只要二
十五分鐘，就可以步行到達附近的市集。如果身體不好的話還可以打電話給醫院。所
以你根本不必為我擔心。
這裡的醫院雖然沒有甚麼先進的設備，但若果像城市裡的醫生那樣，拒絕出診的
話，不管有多少器材，也是沒辦法的。幸好在鄉下裡不必為這個擔心。
身體上沒有甚麼不舒服，相信不會突然得到甚麼急病。我這個醫生雖然退休了，
但對自己的健康狀況還是頗清楚的。
你不該把我的住址告訴板谷。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擾。以後，不管哪個朋友要我
的住址，你都告訴他不知道好了。這就是我最大的願望。
另外，你也不要繞遠路帶美子來看我，我這裡沒有讓你們留宿的房間，況且帶著
一個孩子來到深山也太麻煩了。如果著涼了，得了肺炎甚麼的，也就夠你忙。
如果我一個人在這裡住膩了，想回到城裡去生活的話，我一定會去找你們的。可
是在這以前，請讓我一個人呆著吧。
還有，代我向宮里問好。
爸爸」
老人將寫好的信再讀了一遍，改動了兩、三個字，把信疊了兩疊。
老人看了看久仁子的來信，寫上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在裡面只寫了「新条幸�
y」四個字，便把信封封好，和剛才記下的購買食品的費用，一併放進一個大一點的信
封內，在信封上寫著：
「請替我寄出裡面的信。郵費以外的零錢，就當作酬勞吧。」
老人出了大門，來到走廊上。
太陽已經高高地升起，他以手擋著刺眼的陽光向空中望去。
白雲沉默地流動，與黎明時如蛇般悄悄前行的霧相比，雲顯然是被解放了，逍遙
自在地流動。
風吹亂了老人的頭髮。這並不是刺骨的冷風，所以老人也沒有縮起脖子，反而深
深地吸了一口氣。
老人從口袋裡掏出根黑繩，穿過手中信封頂部的洞眼，繞上環扣，打好結，就這
樣掛在大門的把手上。
信封上寫著話的那一面跑到裡面去了，他又把它轉出來，接著便轉身返回家中
去。關上門，只餘下把手上的信封在風裡飄搖。
陽光一直射到走廊裡面。
這所簡樸的小木屋──老人的堡壘，現在完完全全被陽光擁抱著。吸塵機的聲音
聽起來像是一隻懶洋洋的蜜蜂在嗡嗡亂叫。
平緩的山坡上滿是綠色，環繞著整棟房子。
森林裡的樹木挨得緊緊的，彷彿是黑壓壓的人群一樣。溪水沿著森林的外圍流
動。
整個山谷全沐浴在正午的陽光下。
在闇暗中，有雙睜著的雙眼。
那是一雙塑膠眼睛，娃娃的眼睛。
娃娃被放回箱中，蓋上了蓋子。可是蓋子並沒有被嚴嚴實實的蓋上，光線從那一
點點的隙縫之間溜進去了。
從裂開的肚子裡噴出的紅墨水，曾染紅了娃娃的裙子，現在已經乾透了。
在闇暗的箱中，娃娃圓睜著雙眼，就像死去的孩子一樣。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家 3】
老人披上大衣，手裡拿著一根已經掉光了漆的拐杖。
「今天晚了一點……」
他望了望掛在起居室牆上的時鐘。這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便宜掛鐘，正指著
一時零五分左右。
老人站在起居室中間，將整個房間環視了一片後，便放心地點了點頭，朝大門走
去。
老人穿上氈靴，打開大門，走到外邊去。雖然房子裡早已充滿陽光，但站在室外
還是覺得刺眼，老人不禁咪起眼睛，一手柱著拐杖，一手扶著走廊的欄柵向外望去。
他轉過身去關門，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鎖匙來，鎖上門，然後又轉轉把手確認一
下，便把鎖匙放回口袋裡去。
老人輕鬆地揮了揮拐杖，步下樓梯，很快便走完碎石子路，之後一步一步走上綠
草覆蓋著的山坡。
不久，他的氣息便急促起來，臉也變得殷紅了。
老人遂脫下外衣，搭在手臂上。
走到山腰，老人呼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手帕，鋪在草地上坐下來。他將兩手
放在膝蓋上，悠閒地休息著。
額頭滲出少許汗水，整張臉雖然泛紅，但看來並不特別疲勞，反而掛著一個輕鬆
的微笑。
從山坡上，老人正好可以俯瞰小木屋的全貌。
他將視線移到旁邊，黑森林那濕潤濃重的綠侵佔了整個視野。
風由山頂上吹過來，吹亂了老人的頭髮。老人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汗水。
不曉得他還要呆坐多久呢？
一陣「隆隆」的引擎聲打破了原來的寂靜。
他把目光再次移到碎石路上，不久，從拐角處駛來一輛破破爛爛的小卡車。
小卡車在走廊前才停下來。引擎被關掉，四周又回復了寂靜。一個穿藍色短上衣
的男子從小卡車上走下來，轉到車廂後邊拿出一個小硬紙箱，雙手捧著步上走廊。
老人疑惑的緊盯著他。
從卡車駕駛座旁邊，又走下來一個男子。由於距離實在太遠，所以看不清那男的
長個甚麼樣子。
他穿著類似茶色的大衣，結著領帶。
看來那個穿藍色上衣的男子已把紙箱放在大門口了，因為從老人現在的位置，是
完全看不見大門那邊的。那男子還將門把上的信封摘了下來。
穿大衣的男子，好像說了些甚麼，只見另外一人頻頻點頭，而且用手指了指小木
屋，也像在說明甚麼似的。
穿大衣的男子應該不是一個耐心的聽眾，當穿短上衣的男子還在說看的時候，他
已經跑上走廊，消失在老人的視野外。
穿短上衣的男子回到駕駛座，放下信封，也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他們在幹甚麼？」
老人有點著急了，剛才沉著的表情早已消失，在板著的臉上又浮現出皺紋。
他剛想站起來，忽然預想到甚麼似的重又坐下來。
那裡並沒有窗，只擺放著瓦斯瓶利大垃圾桶而已。
突然，穿大衣的男子竟走去打開垃圾桶的蓋，朝裡面探看後即按原樣蓋好。這出
乎意料之外的舉動，使在遠處一直看著他們的老人目瞪口呆。
穿大衣的男子繼續沿著走廊，走到另一側去，再次離開了老人的視線。而那個穿
短上衣的男子則自顧自的步下走廊，在卡車前無聊他踱步。
可能已沒有甚麼看頭，穿大衣的男子很快便從走廊上下來了。
兩人分別從左右兩側上車。引擎聲再次打破了平靜。車子轉了一圈，把屁股掉轉
過來，慢慢地駛離了碎石道。
老人仍坐在那裡，直到看不見卡車為止。接著，他霍然站起來，撿起手帕，胡亂
他塞進褲子口袋裡。
「他們到底在幹嗎！？」
老人像是要讓那兩個男子注意到似的，憤怒他喊著，揮舞著手中的枴杖。
撥完號碼後，老人將話筒換到右手握著，癱坐在沙發上。
他想在對方接電話之前先平靜下來。聽筒裡傳來三下響聲後，便有人接電話了。
「你好，╳╳雜貨店。」
聽筒裡傳來了挺精神的聲音，老人卻禁不住皺了皺眉。
「我是新条。」
「啊，承蒙你多次惠顧。你要的東西……」
「我已經收到了。已幫我寄出信了嗎？」
「是的，請放心。其實也不需要甚麼酬金，待下次我再退還給你吧。」
「啊，不用了。我還有其他事要麻煩你，其實……」
「我們把貨物弄錯了嗎？」
「不，不。只是……今天送貨過來時，一塊兒來的那位，不知是誰？」
對方一時間語塞了。老人立刻接著說：
「我在遠處看見他坐在你們的卡車上，看上去不像是店裡的伙計……」
「原來是這樣。我也在奇怪你怎麼會知道的，嚇了我一跳。」
對方的聲音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那個穿著大衣的人……」
「是，他好像是……警察。」
「警察？」
老人仍能毫不動容。
「他到我們店裡，問怎樣到你那裡，剛好我們要送貨過去，就把他也帶過去
了……」
「我那個時間總是要出去散步的。」
「我知道，我已對他說你也許不在家……但那個時候正忙得可以，所以來不及向
他詳細解釋。」
「是巡警嗎？」
「啊，我也是初次見他，據說是縣警局的警部。」
「縣警局？」
「看上去真的不太像是刑警。」
「真抱歉，要警部專程走一趟……你是否問他，有甚麼要緊的事沒有？」
「沒有。他說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如果能見面那就最好，見不到面也沒關
係。」
「啊，他有說自己的名字嗎？」
「我就是忘了問他這個。」
「沒關係。我原想如果真有甚麼事，我也可致電給他；相信他那邊也會致電給我
的了。」
「就是……你還有甚麼別的需要沒有？請儘管吩咐。」
「謝謝，暫時不用了。」
電話雖掛上，可是老人仍握著話筒。
「沒有甚麼事嗎？幹嗎要鬼鬼祟祟地往裡面窺探呢？」
老人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霍然站起來，跑出屋外。
他繞著走廊走了半圈，來到屋後，打開大垃圾桶的蓋子。裡面全是菜渣滓，寄雜
誌的文件袋和一些普通的家居垃圾。
老人搖了搖頭，把蓋子蓋上。
老人將娃娃肚子上的裂口縫上，將它放在茶几上。
「……看來你還不錯嘛。」
他笑著說：「麻醉藥的效力還會持續一陣子。」
老人將針線放回便攜式的小箱中，再把小箱放進廚櫃的抽屜裡。這時電話鈴突然
響了起來。
「你要感謝這電話救你一命。」
老人對著娃娃說了一句，便坐到沙發上提起話筒。
「我是新条。」
「是新条幸造先生嗎？」
對方以清晰的聲音，有禮的語氣一字一字的說。
「我就是。」
「我是╳╳縣警局的待田，冒昧給你電話……」
「嗯，剛才蒙你特地趕過來，我卻正好不在家，真抱歉。」
「啊，你已知道了。因為不希望你感到困擾，我還特地叮囑雜貨店老闆叫他保
密。」
「不，不，不是老闆告訴我的。」
老人把在散步途中看到的一切再說一遍。
「原來如此，看來我還是該再多等一會兒。」
那個叫待田的男子說道。
「那麼，有甚麼事嗎？」
「其實……這件事在電話裡……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只不過是身份調查罷
了。」
老人笑了笑。
「縣警局的警部現在要兼幹身份調查這類事的嗎？別客氣，有甚麼事儘管說
吧。」
「啊，是。其實……你也知道今早揭發的少女兇殺案了嗎？」
「在新聞廣播裡聽到了。是發生在這附近吧？」
「以前也有四宗同類型案件尚未偵破，我們認為這一次也有可能是同一個兇手幹
的。」
「確有這個可能。」
「最早的一宗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可是至今我們仍沒有掌握到任何線索。加上
這一次，上層真的是非找到兇嫌不可。」
「嗯。」
「實際上，四宗……不，加上今早的一宗，該是五宗了，每一宗的案發現場離你
那兒都很遠，原本是沒有詢問你的必要。但上級突然命令，對於這兩年內搬到本地的
每個人都要調查一下……這，這真是混帳極了。」
「原來如此，這可麻煩你了。」
老人點了點頭，用左手捏著娃娃的手和腳，將它提起來。
「我大概兩年前搬到這裡來。當我第一次聽到那件駭人聽聞的事，好像是剛搬來
不久的事。」
「嗯……新条先生以前是位醫生吧。」
「是的。但已退休了，兩年前便把醫院交給女兒和女婿，自己跑來這裡隱居起
來。」
「像你這樣一清二白的，根本就沒有甚麼問題。我們的目標只是那些精神病患
者。我向雜貨店老闆打聽了關於你的一些事，要來拜訪你也是迫不得已的。正好雜貨
店要送貨給你，所以就搭便車來了。」
突然，他像是要解釋甚麼似的說：「我退休時，也想找個清靜的地方住下來。我
還真想到你那裡去請教一下呢。」
聽他那口氣，真分不清他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那麼，現在沒有見面的必要了吧？」
「是。改天如果有的話……當然我也覺得沒這個必要，但萬一有甚麼事要詢問你
的話，我還會打電話來的。」
「嗯。」
「對不起，打擾了。」
「不，沒甚麼。希望你們早日抓到兇手，那我也可以安心了。」
老人和藹地說，接著便掛斷了電話。他沉思了一下，將娃娃端正的放在腳上，喃
喃自語道：
「那警部口裡說沒甚麼事情，但已刺探了不少秘密啊……這是工作技巧吧。」
老人將娃娃放在茶几上，嘆了一口氣，便起來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
「……今天晚上吃甚麼呢？」
他似乎已被弄得心煩不已，只隨便拿出幾個做好了的菜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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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家 4】
雨點打在窗上。
若單憑天色，完全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
在這個陰鬱的下午，老人坐在沙發上打盹。一本打開了的書，從他的膝上滑到沙
發上，看來老人是在看書時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穿著一件領子被磨得不能再破的大睡衣。
空氣中蕩漾著淅瀝雨聲與滴嗒鐘聲的交響曲。
那個娃娃已在書架上佔了一席位，看來是沒有從那個位子上移開的意思。雖然老
人將它清洗過了，但若走近看時也能看出一身的風霜。
娃娃正微笑地望著老人睡覺。
在這樣的天氣，大門外仍有動靜。門鈴響起了，可是老人只是微微抖了一下，便
繼續睡去。
過了大概五分鐘，那一聲門鈴才對他產生作用，老人忽然睜開眼睛坐起來。他看
了看大門那邊，轉頭問娃娃：
「誰來了？嗯？」
他慢慢走向大門，拴著鏈子，把大門打開一條縫，向外望去。
雨幕遮住了視線，老人聳了聳肩，正要關門之際，卻看見門腳邊放著一個用茶色
的紙包著的包裡。
「全都濕透了……」
老人邊發牢騷，邊急忙從廚房拿出毛巾來擦包裹。
用水筆所寫的地址和收件人名字已被雨水化開了。寄包人的姓名，當然也不能幸
免。
這個包裡比之於送娃娃來的那個還要小，但同樣以細繩綑綁著。
老人再一次用刀割斷細繩，打開茶色的紙，裡面也是一個白色的硬紙箱。老人朝
娃娃望了一眼。
「是你的同伴嗎？這次可再也嚇不倒我的了。」
外人看來，他正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他打開蓋子，霎時，一團小豆袋出現眼前，就是最常見的小女孩的玩意兒。
「這些小豆袋……不會是個字謎吧。」
老人戰戰兢兢他拿起其中一個小豆袋，這次倒沒有甚麼紅墨水之類的噴出來了。
小豆袋共有五個，老人將它們並排放在茶几上，又伸手到箱中去摸了一遍，裡面
甚麼都沒有了。
老人搖了搖頭。
「真是莫名其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將小豆袋拿在手中端詳，裡面盛著的豆子或是小米甚麼的不斷沙沙作響。袋子
該是人手縫製的，無論質他、顏色或花紋，都與一般見到的不同。
「娃娃、小豆袋……接下來會是甚麼呢？喂，你知道嗎？」
老人問娃娃說道。他隨手拿起兩個小豆袋來。
「看上去還挺手巧的呢。喂，看著。」
老人將小豆袋拋向空中，巧妙地左右交替他拋上去又接住了，就像馬戲團的表現
一樣。
「這次來三個吧。怎樣，還算靈巧吧？好，來四個試試看。」
四個小豆袋被一個接一個他拋高，就像被一條無形的繩子繫著一樣，在空中不停
地畫圈圈。
「怎麼樣……還不見老吧。」
老人的嘴角浮起了一抹自滿的笑容。
突然──
「啊！」
老人大叫一聲，繫著小豆袋的繩子斷了，四個小豆袋一下子全落到地板上。
老人把手攤開，手掌上出現了一個小紅點，不一會血珠滲出來了。
老人立即用手帕擦血。他的臉色變得蒼白，雖然這不算是甚麼傷，卻已教他吃了
一驚。
「混帳！」
老人狠狠地吐出一句；他彎下腰將小豆袋一個一個地拾起來，放到茶几上。
有一根銀色的針從最後拿起來的那個小豆袋裡露出來。
「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老人這才到臥室裡，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急救箱來。
他用雙氧水把傷口消毒，貼上紗布後把手開合了兩三次。
老人再次回到起居室，用刀將露出針來的小豆袋割開。沙的一聲，裡面的豆灑落
到茶几上，並滾了一地都是。
老人捏起那根針來。那不是普通的針，而是注射器的針頭。
他盯著那個發出暗淡銀光的針頭，倒吸了一口氣：
「其搞不明白……」
五個小豆袋──重要的只有一個──和娃娃一起並排在書架上，而那個針頭，也
孤伶伶地立在那裡。
老人在廚房裡吃著咖喱飯。從收音機裡傳來陣陣輕音樂，聽上去完全聽不到有甚
麼特別的魅力，是真真正正的「輕」音樂。
雨還是一直下著，從屋頂上傳來的雨聲，交織出一片羅網，似乎要把整片天地包
裹起來。
電話鈴這時卻跑出來割破這天羅地網。老人稍微停了一下，最後卻改變了主意，
繼續拿著匙子吃飯。
鈴聲一直響著。
老人像是要跟電話比耐性似的，任由鈴聲響著。終於，電話沉默了。
但不到三十秒，電話又再次響起來。老人嘆了一口氣，放下匙子。
「喂。」
「爸爸？」
「是久仁子嗎？怎麼了？」
「該是我問你怎麼了，也不來接電話，害我以為你出了甚麼意外。」
「我在廁所裡，沒辦法啊。」
老人說道：「有甚麼事嗎？」
「我收到你的信了。」
久仁子的口氣變得有點生硬。
「你已理解了嗎？我真的很高興。」
「我才不理解。爸爸，你甚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不近人情的？」
「你怎麼了，我只是……」
「你自己也解釋不了吧。爸爸，你真的十分奇怪。」
「不管奇怪不奇怪，我就是想維持現狀。」
「就是自己的外孫女也不想見一面嗎？爸爸，你到底怎麼了？你只是隨便說說的
吧。」
「我在信上不是寫了……」
「對，甚麼得了感冒就麻煩了，這可不成理由吧。我也曉得爸爸的小木屋不比希
爾頓酒店……」
「但這房子實在是太殘破了。」
老人苦笑著。
「你一邊說你過得很快活、很健康，一邊卻說孩子要來便會得感冒，說到底就是
不希望我們來吧。」
老人沉默了，他像要思索甚麼似的，半閉著眼睛，手卻緊緊地握著話筒。
「爸爸，怎麼了？」
「沒甚麼，我在想怎樣說才能使你理解。」
「你坦白地告訴我不就好了嗎？」
久仁子的話尖銳又刺人：「就說，你不希望見到女兒和外孫女，對嗎？」
老人停了一下，答道：
「是的。」
「……我明白了。」
久仁子的聲音有點顫抖。
「是你讓我說的。」
「我明白了，爸爸……」
「還有，你們叫我回去，只是為了節省人手吧。如果你們真的是為我設想，就不
該讓我再去賣老命了。讓我做喜歡做的事，好好地休息休息，不是很好嗎？」
「嗯，嗯，沒錯，我們是冷血動物，只想著錢。」
久仁子的聲音早已變成了哭聲：「連父親……都這樣說……」
「別哭了，不管你們說我是怪人也好，是甚麼也好，我是不會改變的。」
「明白了……以後我不會再打電話，也不會再寫信來打擾你了。」
「對，這就好了。」
老人的語氣雖然沒有挑釁的字眼，但這反而引起對方的不滿。
電話這就掛斷了。
老人放下話筒，
「煩死了。」
他嘟囔著回到廚房去。
風呼嘯著。
雨已經停了，但強風卻像要撕破黑暗似的，在黑夜中奔馳。
黑漆漆的屋子裡，老人睡在床上。從窗戶縫隙間鑽進來的風，吹得窗簾「撲撲」
作響。
雨過天青後的月夜，青白色的月光在陋室中畫出一條白色的帶子，隨著窗簾的舞
動不住他伸縮。
寒氣從地板向上竄，使老人從睡夢中醒過來。
他咕嚕著發出不成句子的囈語，翻了個身，想要繼續睡去。
一股強風在咆哮，突然，隨著一陣刺耳的聲音，臥室的窗破碎了。老人猛地坐起
身來。
「怎麼了？誰？」
他用手摸索，亮著了枕邊的小燈，將眼鏡取過來戴上。
地板上除了粉碎的玻璃渣子，也有折斷的樹枝。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窗簾豫國旗一樣迎風招展，大風乘著這空隙，不斷的湧進來。
老人從床上下來，穿了拖鞋去查看，腳底下一片凹凸不平，他亮著房間的燈，打
開房門走出臥室，拿回來掃帚和畚箕，將散落在他板上的玻璃碎片清理。
大堆的碎片被掃進畚箕，接著老人才想到根本沒拿東西來處理這些碎片。老人又
將畚箕放下，穿上大衣，到廚房拿來一個紙袋，將玻璃碎片「沙」的一聲倒進去。
「這些也要扔進去嗎？」
老人撿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樹枝，塞進紙袋。但樹枝一塞進去，就戮破了紙袋，露
了出來，好不容易掃起來的玻璃碎片也「嘩」的一聲重回地板上。
老人懊悔地搖了搖頭。
他又拿來一個紙袋，將玻璃碎片倒進去，接著立即綁妥袋口，兩手分別拿著紙袋
和樹枝，向大門走去。他打開起居室的燈，鬆開大門上的鏈子和門鎖。
一打開大門，迎面吹來一陣寒風，一瞬間，老人有點退縮了。該馬上轉身返回到
屋裡去……但隨即還是關上大門走到走廊上。
「趕快扔了就回去吧。」
他喃喃地為自己打氣，快步沿著走廊繞到屋後。當他來到大垃圾桶旁，才發現蓋
子不見了。
他急忙環視四周一下，原來蓋子滾到走廊的另一端去了。老人將樹枝和紙袋塞進
大垃圾桶，跑過去要想撿回蓋子。
這時風又再刮起，老人被吹得搖晃了一下，而蓋子則被輕飄飄地吹了起來，越過
走廊的欄柵，向草原那邊滾過去。
「喂，等等！」
老人生氣地大喊，而蓋子當然不會聽他的，相反竟然立起來繼續向前滾去，就像
是一輛奔馳在草原上的獨輪車。
老人急忙繞回大門那邊去，因為只有那裡才可以步下走廊。
也不是不能直接跨過欄柵跳下去，但老人也考慮到自己的年齡。
他從大門前的樓梯下來，以矯健的步伐，向草原奔去。
月夜，青白色的月光將草原變成了閃著藍色螢光的地毯。
風勢轉弱了，老人看見那蓋子已停止「逃亡」，故此也放慢了自己的腳步。
「唉，真倒霉。」
他嘮嘮叨叨地說著走過去。眼看還有兩、三米的時候，風又再一次刮起來，蓋子
又乘風而起。而這吹更模倣小石子在水面上彈跳似的，每次就往前跑個十來米。
「別拿人當傻瓜！」
老人揮舞著拳頭，生氣地朝蓋子追去。
足足追了五、六十米，老人好不容易追上了那蓋子。
「臭傢伙……盡給我添麻煩！」
老人氣喘吁吁的，對著蓋子發脾氣。風吹起了大衣，老人這才發覺自己只穿著拖
鞋便跑出來，不禁苦笑了一下。
老人正準備回去之際，無意間向森林那邊望了一眼。
原來老人追著蓋子，已經跑到森林和屋子中間了。
雖然在月光之下，但森林裡還是一片漆黑，只是在它的穹頂上，反射出月光的暗
淡光芒，白濛濛的，看上去宛如積了一層薄雪。
森林深處完全被黑暗管治著，而最外圍的樹木，在月光下，就變成了排列整齊，
守衛城池的士兵。
就是這一瞥，老人看見一個白色的東西在樹幹之間移動。
老人向前行了兩、三步，定睛望去，那白色的東西在樹幹的縫隙間閃過，消失在
黑暗的深處。
老人就這樣被風吹著，久久他站在那裡。
「剛才那個是……」
他扭了扭頭，再也說不出話來。
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老人手裡拿著垃圾桶蓋子，快步向家門走去。
老人走了十五、六米左右，再次停下腳步。
在呼呼的風聲中，好像夾雜著尖細的悲鳴聲。
「是……女人的哭聲？」
在這黑夜的寒風之中，根本分辨不出聲音是從哪裡傳來，可老人還是匆忙地掃視
四周一遍。
「是風嗎……」
風中傳來了類似口哨聲的細碎聲音，剛才也是這個聲音嗎？
老人並沒有釋然，卻繼續向屋子走去。
臥室裡的窗洞，已經被硬紙板堵住了。老人恐怕還有玻璃碎片掉在某個角落，便
拿著枕頭和毛毯到起居室去，睡到沙發上。
已經是凌晨三時了，老人打了個呵欠：
「天快亮了……」
老人裹住毛毯，橫躺在沙發上。他的眼睛神采奕奕，毫無倦意。
那個娃娃，同樣地睜著大眼睛，朝老人所睡的沙發望去。
「你不睏嗎？」
老人笑著說：「還是放心不下……剛才看到的那個白色東西……像是個女的。」
大風捲過屋外，呼嘯著。門和窗，都咚咚地搖晃了。
「可能……還不只是個女的。」
老人接著說：「像是有一個男的，扛著個女的，走在林間。是我神經過敏嗎？還
是因為月光、樹影甚麼的，搞亂了我的視線……也許吧。在這樣的夜晚，誰又會跑出
來幹甚麼呢？也許是我胡思亂想。」
風，停了又起，起了以後，又無聲消失。
「你怎麼想？」
娃娃在黑暗中，以微笑代替說話。
「你，還有那個放著針頭的小豆袋，到底是誰送來的呢？也許你要給我一個合理
的解釋了。」
老人說著，笑了笑：「晚安。」
不一會兒，老人便睡著了。風聲，將老人的呼吸聲掩蓋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家 5】
「是，我是新条，新条。以前打過好幾次電話來的。……對，就是。已經三天沒
來了。……我知道要你們專乘給我送過來是挺麻煩的。但你們要是三天或四天才送來
報紙一次的話，我也很困擾的。……我不都已經預先付款了嗎？……希望你們每天都
能送來。不一定要在早上六點，但至少也在白天吧。……冬天下雪的時候再說，現在
才只不過是十月吧了。……啊，那拜託了。」
老人放下話筒，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老人步出走廊，昧起眼睛。天已經放晴了，碧空如洗。
「昨晚的風，好像是夢境一樣。」
無意間，他向草原望去，目光停留在森林上。
森林還是跟以前一樣，看上去就像是黑色的岩石。
「啊，對了，窗戶。」
老人在吃早飯的時候，忽然想起這件事來，便衝口而出：「不修補窗戶的話，晚
上就不能睡了。」老人一臉的厭煩，把吐司一下全送進嘴裡。
錘子、木板、釘子……
老人好不容易才湊齊這些東西：出了大門，來到走廊上。
他來到那扇破窗戶前，拿起木板比了比，大小剛好擋住那扇窗戶。
看他的動作，怎樣也不能稱作像樣。他用左手按住木板，扶好釘子，右手去拿錘
子，看來老人實在需要第三隻手了。
想要敲釘子的時候，木板滑了下來，待要扶好木板，釘子又掉下去了，弄得他狼
狽萬分，好不容易才成功地釘上了一枚釘子。
釘上了一個地方，後面的就比較輕鬆了。老人一枚一枚地，順利地釘牢釘子。
「再來一枚吧……」
他自言自語，拿起錘子朝木板上的釘子敲下去，沒想到卻敲歪了，連釘子也飛開
了。
「噢！」
釘子跌到走廊的地板上，從欄柵下掉了下去。「混帳！」
老人在口袋裡亂掏了一下，可一枚備用的都沒找到。老人只好作罷，將錘子放
下，繞到大門口，走下樓梯。
走廊大約離地面五十公分。
老人𨍭了一圈，來到釘子掉落的他方，掃視著地面。
「啊，在那裡。」
因為彈力，釘子滾進走廊下三十公分處。
老人彎下腰，邊往走廊下望去，邊伸出手來……
一具少女的屍體，翻著白眼，死盯著老人。
老人想要後退，一下子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少女穿著白色的裙子，不，該說它本來是白色的。
裙子上沾滿了泥土和綠草，胸前被撕開了，露出乳房。少女大約十六歲左右，脖
子周圍青一塊，紫一塊的，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被勒死的。
乳房上佈滿了一條條鮮紅的、擦傷的痕跡。白淨裸露的大腿，還有光著的兩
腳……
老人像要制止下巴不再顫抖似的，用兩手夾住臉，站起來。
他向碎石子小路走去，可雙腳卻不聽使喚，差點仆倒在地上。
「為甚麼會在這裡……」
老人跌坐在沙發上，兩手抱著頭喃喃道：「混帳！為甚麼要在這裡！？」
老人忽然站起來，在起居室裡不停地來回踱步，就像是一頭被困的老鼠一樣。
書架上，娃娃仍在微笑。
「我要怎麼辦？屍體放在這裡可不行……我可受不了這麼麻煩的事情！」
就像把一切也發泄出來一樣，老人突然停下來：「鎮定點，好好想想。我必須做
點甚麼……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
大門傳來了聲音，老人倒吸了一口氣，回頭盯著大門。
門鈴響了，老人一動也不動。
「不在家，誰也不在。回去吧……」
老人像是在禱告似的唸唸有詞，盯著那扇大門。忽然從大門下面塞進來一個白色
的信封。
老人呼地吁出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碎石道上傳來了自行車漸行漸遠的聲音。
老人拾起那個信封，上面寫著：「新条幸造收」，寄信人是「板谷廣樹」。
「是板谷。」
老人手裡拿著信，坐到沙發上。
稍稍考慮了一會兒，最後不情不願地撕開信封。
「聽說你已經當起隱士來了，身體還好嗎？
我是從久仁子那裡打聽到你的住址的。
知道你退休了，讓我吃了一驚，實在太早了吧。
我也打算離開現在工作的醫院，準備開始自力更生的生活，因為我正在為籌集資
金而奔波勞碌。而且總算有點眉目了！
很快我便會擁有一座屬於自己的醫院了。實際上，我這個院長也只不過是個名譽
職務，實務都是由大學裡的那些後輩們在策劃。
所招攬到的醫生，無論在數量上或素質上，都是可以自豪的。我還打算引進一切
最先進的設備。
它一定會成為一座絕佳的醫院，是百分之百的貨真價實。
但遺憾的是還缺少關鍵人材，就是還沒有找到外科主任的人選。
外科裡的醫生還很年輕，大家都是差不多年紀的，也沒有甚麼出類拔萃的人才。
所以我不期然便想起你。
你還記得以前我們一起在東大醫院的日子嗎？當年我們要一起創立一家理想的醫
院這個夢想，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現在，我就要把夢想變成事實，也許和那時的理想有少許出入，但我還是希望能
盡力實現出來。
我非常希望你能擔任外科主任一職，像你這樣的人才，扔下手術刀實在是太可惜
了。
這些話我當然沒有對久仁子說過。久仁子果然是久仁子，她總是想把你叫回自己
的醫院裡。可見你真是大家不能缺少的伙伴。
但話說回來，我還是能理解久仁子的，她真的很擔心你啊。
你一個人獨居在那裡，兩年來也沒有和她見面，偶爾就讓她來看看你吧。
我也大概曉得你這樣討厭其他人的原因。你是個天才，但因為弟弟……還有其他
甚麼事，變得不大走運。
我也理解你對甚麼都厭倦了，所以才想要逃出來。但是，醫生就是一輩子的工
作。受薪階層辭職不幹，一下子便可回復成普通人；但醫生即使辭了職，連注射器都
不碰了，也還是醫生。
做一輩子醫生，你也是逃不了的。這要怎麼辦呢？還是趕緊回到醫學世界裡來
吧。
你要是當了外科主任，誰都不會囉裡囉嗦的來干涉你。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
法去做。
你也知道，我從來就不是個好醫生，但算帳卻挺精明的。我可以撥出大量的預
算，任你使用。
請你一定要接受，別說回絕的話。拜託了。
你一定想知道醫院的籌備詳情吧。下次，我會帶同我的構想去拜訪你的，相信一
定能說服你。
以後再聯絡。
板谷」
老人深深地吸了兩大口氣。
拿著信紙的手仍不住地手顫抖。慢慢地，他將信一下一下的胡亂地撕碎，用兩手
緊緊地捏成一團，扔到地板上。
像是要把寄信人一起撕成碎片一樣。
老人把臉埋在雙手中，勉力要自己鎮定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到書架
上的娃娃。
「……自從你來了以後，就沒有好事。你是瘟神來的嗎？」
老人無力地笑著：「難道不是我為你縫好傷口的嗎？」
娃娃沉默地盯著老人。
老人正在清洗那個大垃圾桶。
浴室是和洗手間建在一起的設計，所以面積實在有限，而要洗這麼個大垃圾桶，
真是一項特大的工程。
洗完之後，水已把老人的褲子濺得濕透了。老人兩手拖著垃圾桶，來到走廊上的
向陽處。
住在這種地方，處理垃圾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所以這個垃圾桶，比一般的要大
許多。
老人將桶放置好，喘了一口氣，回到起居室去休息。
「等到晚上吧……但如果已經開始搜查的話，還是早點處理好……」
老人扭開收音機。
等了三十多分鐘，終於聽到新聞廣播了，到完結時也沒有關於少女失蹤等類似的
事情。看來沒有發現屍體的話是不會上新聞的。
「反正太陽快要落山了，等到夜晚來臨再動手吧。」
老人感到有些疲倦，便橫躺在沙發上假寐。
忽然，老人睜開眼，驚慌起身。
房間裡已經完全黑下來。他亮著電燈看了看，還只不過是七時許。
「要開工了……不能再睡。」
他自言自語：「不得不親自動手了。」
老人穿著短上衣，帶著皮手套，將垃圾桶從走廊拖到草地上，來到房子旁邊。
今天晚上，月光柔和。老人拖出少女的屍體，將垃圾桶放倒，打算把屍體塞到裡
面去。
屍體已經僵直，在月光的照耀下，感覺就像是一具櫥窗塑膠娃娃似的。
老人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把屍體的腳部塞進垃圾桶裡，但身體卻怎麼也彎不下
來。如果這樣子將垃圾桶立起來的話，不管桶有多大，上半身總會露出來，而且準會
放不穩。果然，還沒等老人扶住垃圾桶，它便一下子倒了下來，而屍體也跌出來了。
老人撇了撇嘴，再來一次，這次他抓住裙子的領口，將屍體拖過來，先將頭塞進
垃圾桶去。
「行了……這樣就可以了。」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綁貨物用的繩索，綁在圓桶上固定蓋子用的洞眼上，準備將
垃圾桶立起來。
連桶帶人拉起來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所以老人抱住屍體的腿部，將整個屍體提
起來。事情比想像來得輕鬆，垃圾桶終於立起來了。
這是多麼奇異的景象。
月光下，兩隻白淨的腳，從垃圾桶裡直直地伸了出來。
老人拖著桶蹣跚前行。
微涼的晚上，月亮照在廣闊的草原上，一個老人汗流浹背地拖著一個大垃圾桶，
桶裡，一雙白淨的腳直指向天，不管是誰見了，都會以為是一齣滑稽戲。草地是出乎
意料的平滑，垃圾桶既沒有被絆倒，也沒有左翻右滾，老人拉著它向前移動還算順
利。
但那桶還真的不輕，老人走到一半時，便已氣喘吁吁，不得不停下來，一屁股坐
在草地上休息。
老人用手帕擦了擦面，眺望著月光下的世界。
靜穆的世界，像畫一般的世界……不，這世界已讓觀賞者也步入畫中了。
老人望著身旁的垃圾桶，還有從裡面高高伸出來的兩隻白淨的腳。那目光就像是
冀盼奇蹟出現一樣，希望桶與人一起從這世上消失。
老人休息過了，也恢復了體力，便站起來，又開始去拖那個桶。
老人忽然發現，在離森林稍遠的地方，有三三兩兩黃色的光點移動著。
接著，光點增加至十幾個，繼續向這邊靠過來。
「終於開始搜尋了。」
老人嘟噥著：「怎麼會這時候行動的？」
他死命地曳著桶，終於來到森林邊上，但前面的地上盤根錯節，根本不可能再以
這個方法前進。
完事後還要點時間將垃圾桶拉回去。老人當下立即放倒垃圾桶，拖出屍體，將桶
藏到附近的大樹後面。
他抓住屍體的兩隻手，將它甩到背上，揹著它便跑。
老人剛踏進黑暗的森林，便被樹根絆倒了，屍體也跌在一旁。
那邊也發覺了嗎？剛才離得遠遠的燈光，一下子好像接近了。
老人急著要從森林回去，還得拿回那個垃圾桶。
不知道是否來得及，在月光下，拖著一個大垃圾桶經過草原，能不被發現嗎？
但這已容不得他去猶豫了。老人拉著垃圾桶向小木屋跑去，這才發現草地上有一
段小小的下坡路，真是太好了。而不知在甚麼時候開始，那黃色的燈光已不再向這邊
靠過來了。
老人邊跑邊回頭，好不容易才回到家門口。
總算回來了，他先把垃圾桶放回屋後邊，接著便立即走進家中。
老人一進起居室，便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
他已經精疲力盡，但還氣喘吁吁說：
「你能給我倒杯茶來嗎？」
他是向著悠閒地呆坐在書架上，微效著的娃娃說的。
「被害者是╳╳郡╳╳鎮的公司職員千田昌和先生的次女，十五歲的千田克子。
克子在前日傍晚，對家人表示要到友人家，之後即失去行蹤。昨日在警方搜索下，終
於發現她的屍體。發現屍體的地方，是人跡罕至的森林。根據警方表示，屍體有曾被
移動的痕跡，現階段不能確定被害者是否在森林被殺害。」
新聞繼續播放。
老人關掉收音機。他雖咬了一口吐司，卻怎也咽不下去，只好喝一大口咖啡把吐
司沖進肚子裡。
老人迅速以習慣的方式清洗碟子和杯子，走進起居室。
透過窗戶，他向遠處的黑森林望去。
與平日不一樣，森林附近顯得格外喧鬧。老人也看見停在那裡的警車。
老人又再緊張起來，不斷地在起居室裡來回踱步。
「鎮定些……沒事的，不必擔心。」
這口氣與其說是在鼓勵自己，不如說是在祈禱還恰當。老人突然想起了甚麼，立
即衝進廚房，接著便傳來了嘩哩叭啦，亂翻東西的聲音。最後，老人手中多了一具陳
舊的望遠鏡。
老人站到窗前，拿起望遠鏡朝森林那邊望去。
一輛小型的，類似卡車的車子停下來，一共三個人下了車，一個看似是刑警、一
個是穿著制服的警官，還有一個穿著工作服的人。其中一人，轉到卡車後面，打開後
門。
一個閃動的身影，一隻警犬飛快地躍出來。
「是狗！」
還不只一隻，三、四隻警犬頗有聲勢地吠著，是因為從那個狹小的車廂中被釋放
出來嗎？所以都顯得很高興，歡快無比地奔馳。
穿著制服的男子，手上帶著手套，拿著一雙純白的女鞋，送到警犬面前。警犬將
鼻湊上去，想要記著上面的氣味。
「……要到這裡來？」
老人咽了口唾沫，喃喃地說：「別繼續，別到這邊來！」
警犬被牽到發現屍體的地方去了，暫時消失在森林中。
老人放下望遠鏡，豁出去似的朝電話奔去。
「請找待田警部。」
老人說。
「我是，有甚麼事嗎？」
聲音與上次不同了。老人又問道：
「是待田警部嗎？」
「我是松田。」
「對不起，我想找待田警部。」
「待田？我們這裡沒有這個人。」
「沒有？」
老人又問道：「真的沒有嗎？」
「是警部，對吧？那就肯定沒有了，警部的數目也不是那麼多的。」
「這樣……」
對方有點奇怪，便問道：
「有甚麼事我可以幫忙嗎？」
「不，只是一些個人私事……行了，謝謝。」
老人掛斷了電話。
「這是怎麼回事？」
他嘀咕著：「待田，他確實說過他是縣警局的待田……」
老人又拿起望遠鏡，站起來朝窗邊走去。
森林前面，一個人影都沒有。車子還停在那裡，只是所有警員都跑進森林裡去
了。隔看窗，寶在看得不大清楚。
老人手裡拿著望遠鏡，出了大門來到走廊上。他走到面向森林的那一邊，用手帕
擦了擦望遠鏡的鏡頭，放到眼前。
平靜的早晨，沒有風，四周靜悄悄的，一片平和的景象。叫人不敢相信昨天夜
裡，有一具屍體，曾被拖過草原。
從望遠鏡裡看過去，森林比剛才清晰多了。
突然，一個男子從森林裡飛奔出來。他穿著髒衣服，像是個流浪漢。他滿臉驚惶
失措，拼命地向前跑。
不用說，接著從森林中飛奔而出的，就是剛才那些警犬。牠們拼命吠著，兇猛地
向那個男子追過去，警官們也跟著從森林裡跑出來。
有兩個人被樹根絆倒了。
那個男子拼命地跑過草原，隨著他的接近，可以看清他臉上長滿了鬍子，露在短
袖運動衫外的手臂，使人想像到營養不足的他根本不足與警犬賽跑。
果然，跑不到五十米，腳上裝上發條似的警犬已追上那個男子了，四隻狗一隻接
一隻的向男子撲過去。
男子跌倒了，但還是想要甩掉那些警犬似的揮舞著雙手，可是這種抵抗對於那些
久經訓練的警犬來說，根本起不了甚麼作用，牠們對著男子的手臂咆哮。
老人的耳邊，傳來了警犬的吠聲和山間的回音。
警察們趕來，牽走那些警犬，將那個男子拖起來。
男子被帶上手銬，被推搡著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刑警和警官們也急忙趕過去。
「……那傢伙就是犯人嗎？」
老人的聲音似乎有點掃興。
他的表情緩和下來，又拿起望遠鏡望去。
那個男子站在警車前面，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其中一個刑警正以無線電對講
機與其他單位聯絡。
誰又料到那個男子拔腿又跑了。
他本來是一副完全走不動的樣子，所以誰都不在意他，一瞬間也沒有人立即追上
去。
根本無法想像剛才還是一副精疲力盡樣子的男子，能以驚人的速度再次衝向草
原。
因為是向下的斜坡，所以他跑得比剛才還要快。過了好一會兒，刑警們才如夢初
醒般從後面追上來。
警犬們早已被牽回卡車上去了，這對那個男子來說實在是太幸運了。
老人以目光追趕那個男子。只見他沒打算橫越過草原，而是順著斜坡而下，這真
是最正確的抉擇。
他就這樣拼命地跑著，不管會不會跌倒，只管沒命的大步向前跑，像要飛上天去
一樣。
刑警們大概是太匆忙了，竟然有兩、三個人相繼跌倒。其他的警官，就算在平地
上也是跑不快的。
那男子一定是打算經過開闊的草原，跑到山腳下那草木叢生的地方去；再筆直地
下去的話，就可以直入小鎮，但無論如何，只要跑進草叢中，哪裡都可以逃掉的了。
對於從後追趕的一方，他們也清楚知道，要是讓那男子逃進去的話，接著就麻煩
了。
所以刑警們也拼了老命，可惜和那個男子的距離一點也沒有縮短，眼看就要被他
逃掉了。
老人忽然冒出一句：
「不行！」
刑警亮出手槍，停下來，單膝跪在地面上。兩手緊握手槍，朝天空開了一槍。
那個男子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還有十米左右便到達「終點」了。
「別跑！」
老人的耳邊傳來了刑警的叫聲，望遠鏡正好捕捉到正要向密林縱身躍去的男子的
身影。
清脆的槍聲再次響起了，在山間的空氣中引起一遍又一遍的回音。
「男子年約四十歲，瘦身材，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警方在追捕他時曾經開槍，
相信他已經受槍傷。警方呼籲市民提高警惕，留意門窗。重複一遍。連續少女兇殺案
疑犯……」
老人伸手關掉收音機。
「不但逃走了，現在還躲起來。事情愈來愈有趣了。」
他笑了笑，朝書架上的娃娃望去。
「真是不可思議，我完全不認識那個男的，但那時我卻希望他能夠跑掉，這樣好
嗎？」
老人看看茶几上堆著的報紙苦笑。
「這些新聞都已經不再是『新聞』了。」
他搖了搖頭，拿起最上面的那份報紙，翻了兩、三頁。此時，電話鈴響起來。
「喂。」
「我是板谷。」
從話筒裡蹦出一個極有精神的聲音。
「啊……」
「看到我的信沒有？」
老人頓了一下。
「嗯，看了。」
他回答道。
「那你有甚麼打算？甚麼時候能過來……」
「抱歉，我實在沒有那個準備。」
「喂，別叫我失望吧。幸好早已和久仁子聯絡過，不致給你的答案嚇一跳。」
「你明白就最好……」
「待你聽過了我的構想之後，保證你一定會改變主意。」
對方的聲音裡充滿了自信。
「不，不用了……」
「聽一聽吧。看來我還是到你那裡去一趟好了。」
「請你別給我添麻煩。」
老人的口氣已開始強硬起來了。
「放心，我這一次去定了，但現在太忙了，走不開。真想早日跟你談談醫院的一
切，還有醫療設備的構想。啊，還是老牌子的威士忌嗎？我會帶一瓶來的。想必這種
東西你那裡不會有的了。」
「喂，聽著，別過來。」
「那麼，到時再見吧。我一定會讓你改變主意的。」
「不，不要來！為甚麼不能放過我？別管我……」
老人不再說了。電話那一頭已經沉默了。
老人放下話筒，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拉開窗簾，外面又起風了，吹得窗戶沙沙作
響。
已經是晚上了。仍像昨夜一樣明亮的月光，雲朵出來後又被風吹跑了。
草原一忽兒變暗，一忽兒又亮起來。
草原盡頭的黑森林就像一隻蹲坐在那裡的黑豹。
黑漆漆地，靜靜地蹲在那裡，但絕不是睡著的樣子。
老人一直盯著森林。月光被遮起來，森林便溶於黑暗之中，但不一會兒又再現眼
前。這時，在老人的眼裡，覺得森林正在不斷靠近。
「森林居然動起來了？」
老人一個人喃喃自語。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鎖 1】
草叢在搖曳著。
但看上去卻不是那種在輕風吹拂下舒緩的波動，而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飛奔搗
亂一樣。
夜色將天地萬物都包裹起來。遠處的黑森林，像一隻永遠蹲在那裡等待獵物的野
獸，將自己神秘的思想深深地埋藏於黑夜中。
草叢又搖曳起來，而且露出了一個男子的臉龐。亂糟糟的頭髮，鬍子又長又髒，
一張乾瘦的臉上是疲倦的神情。
他的氣息很微弱，就像會突然間停止呼吸一樣。
這就是那個從森林裡逃出來，好不容易才逃過警察追捕的流浪漢。
他看上去大約四十歲，當然，對於這種人，還是無法準確判斷他們的年齡。但這
個人卻讓人感到一股奇異的陰森感。
這個男子現在又回到當初被警察追趕的地方。他可以看見黑森林以及一間小木
屋，木屋的窗中還映著黃色的燈光。
男子久久地望著黑森林的方向，好像從那裡會突然跑出甚麼來似的。但是，森林
卻一直悄悄的靜止不動。
男子的身影慢慢地離開叢林。手上的手銬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他吃力地拖著左
腳移動，因為大腿附近有個傷口，一大攤血染污了褲管。他挪動左腳的時候，每每因
為疼痛而發出一下嗚咽聲，連臉容都扭曲了。
但是，就像被甚麼催趕著似的，那個男子向著明亮的窗戶走去。他忍著痛，氣喘
吁吁地走著。
那小木屋突然變得永遠無法到達一樣。男子的視線劇烈地搖晃著，那屋子這時又
變成了在暴風雨的海面上不斷搖晃的小船。在他到達之前，那條船到底會不會被風雨
打得粉碎呢？男子的眼睛裡，浮現出驚惶的神色。
那個男子一點一點地，向著那扇明亮的窗戶挨近。
「還差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從男子的喉嚨裡傳來的痛苦呻吟聲，幾乎已經聽不見了。
突然，腿上的劇痛，令他發出一聲顫抖的叫聲，之後便倒在地上。
老人抬起頭。
他不知甚麼時候在沙發上睡著了。老人使勁地甩了甩頭，雙手在脖子後面揉了幾
下，抬頭望向屋頂。小睡了一會，沒想到卻更加疲倦，感覺全身懶洋洋的，便再向前
彎下腰，雙手抱著頭。
老人接續做了幾下深呼吸，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好不容易才有了點精神。
窗簾敞開著，老人疲乏地拖著雙腳，來到窗邊朝外望去。
窗外又是一個平靜的夜晚，看不到任何物體移動的影子。可能只是神經過敏，總
覺得遠處的森林正沙沙作響。
老人拉上了窗簾。
晚飯已放在餐桌上了。老人幾乎是慣性動作似的扭開了收音機。
收音機裡傳來了輕音樂和微微的金屬碰撞聲。
老人從罐頭裡取出熱過的炖牛肉，將切碎的麵包泡在裡面。份量雖然不多，但這
種吃法卻能引起極大的食慾。
老人慢慢地咀嚼著柔軟的牛肉，似是要好好地品嚐它的滋味，一瞬間，他臉上浮
現出滿足的表情，接著便見到老人的微笑了。
湯、玉米、純肉，即食罐頭已經空空如也。他將空罐頭放在餐桌上。老人晃了晃
腦袋，好像在說：「味道不錯。」
就算是慢慢地吃，一個人吃飯也不需要多少時候，所以二十分鐘之後，他使吃完
了。老人嘆了一口氣，將用過的碟子放在流理台，先泡在水裡。當他正想將空罐頭扔
進旁邊的垃圾箱裡，才發現裡面已經裝得滿滿的了。
老人拿來一個大紙袋，打開放在地板上。他拿起垃圾箱，將垃圾倒進紙袋裡。一
團團的紙屑和空罐頭一個接一個地滾出來，掉到紙袋裡，看來老人的手法也挺熟練
的。最後，老人撿起剛才的空罐頭，也放進紙袋裡，一切完成了，即捏緊袋口。
老人提著紙袋，從廚房來到起居室。
老人出了大門，沿著走廊繞到屋後。
他打開大垃圾桶的蓋子，裡面空空如也。
剎那間，從老人的記憶深處，浮現出少女白嫩的雙腳從垃圾桶中伸出來的情景。
老人一下子將紙袋扔進垃圾桶中去，那狠狠的架勢就像要狠心拋棄甚麼似的。
老人照售將蓋子蓋上，嘆了口氣。
他回到走廊上，卻停住了腳步。從這裡可以遠遠望見森林的正面。雖說是個月
夜，但卻出奇的黑。風早已停了，天上的雲也靜止不動，這使黑暗再深深地增添了。
「好靜啊。」
老人喃喃著。他好像突然得到甚麼靈丹妙藥似的，臉上的表情平伏了許多。他兩
手抓著欄柵，呆站了許久，好像在祈求這一刻成為永恒一樣。
那個男子不知何時鑽在走廊下面，現在正緊張地屏住呼吸。
老人正正站在他的頭頂上方，只要他稍稍移動一下，老人準會立即就察覺到。那
個男子只好連呼吸也暫時止住，橫臥在地面上。
老人深深地吸了口氣，慢慢地走進屋裡去。
走廊下，那個男子已經癱軟下來，長長的吁出了一口氣。
「他媽的！」
這句話被狠狠地吐出來。
寂靜的夜色中，傳來了老人打開及關上大門的聲音。
老人正痛快地洗著熱水澡。
狹小的浴室裡彌漫著水蒸汽，宛如籠罩在濃霧中的倫敦一樣。
浴室已經很殘舊，油漆都已紛紛剝落，浴缸上方的小窗也鏽蝕了，打開了就關不
上，這裡只有浴缸是新的。
浴室不大，不能暢快地舒展手腳，但老人將全身浸在浴缸裡，閉上眼睛享受著。
「泡澡真的好舒服……」
老人又喃喃自語了。
老人頭上的小窗外，一雙眼睛在移動著，朝浴室中窺探。
老人正用鼻子哼著歌，但卻一點都不成調子，像是介乎於鼾聲和夢囈之間的聲
音。老人閉著雙眼，就像在打瞌睡一樣。
忽然，外面傳來「嘎嗒」一聲，老人迅速睜開雙眼，站起身來。
他向小窗戶望去，那裡卻已經甚麼都沒有。老人站在浴缸裡，豎起耳朵，傾聽著
外面的動靜。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水龍頭傳來的流水聲。
老人一動不動地聽了好一會兒，才從浴缸裡出來。在這樣的寂靜中，水聲顯得格
外響亮。老人走過去打開浴室的門，然後又把門大力關上。接著，他悄悄地回到浴室
中，豎起耳朵傾聽著。
終於，傳來了甚麼東西被拖動的聲音，走廊的欄柵吱嘎吱嘎地響，按著「撲通」
一聲，像有甚麼東西掉落地上。
老人吸了一口氣，迅速地跑出浴室。
老人麻利地穿上褲子，披上毛巾質的睡衣，趿著拖鞋，急忙朝大門奔去，此刻，
老人的腳步似乎充滿幹勁。
他將大門鎖得嚴嚴實實，還一再確認到底拴上鍵子沒有。接下來輪到窗戶了，他
把每一扇窗戶牢牢地鎖上。
不知是否因為走了一圈的關係，老人的呼吸也急促起來。他站在起居室的中央，
靜靜地側耳傾聽著。站了一回，卻甚麼聲音也沒有，於是便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他坐在沙發上，不耐煩地用睡衣袖子揩拭濕漉漉的頭髮。
「到底……是甚麼呢？」
老人皺著眉苦苦思索。他的手指不斷地在大腿上敲打著，顯出他非常煩燥不安的
心情。
「啊，對了。」
老人突然想到了甚麼，站了起來。
老人將倒空了的一升裝醬油瓶放進紙袋中，但瓶子實在太高了，整個頂部全露在
袋子外面。他將袋口緊貼在瓶頸上，捆上橡皮圈，拿在手上。
「接著要怎辦……」
老人從廚房裡出來，環視了起居室一遍，不久，他的目光便停在角落的柱子上，
那裡有一個稍稍凸出來的地方。他走到那邊去，兩手抓著瓶子頸部，將瓶底朝上，就
像抓著棒球的擊球棒一樣。
他還真的擺好架勢，叉開兩腿，彎下腰的舉起瓶子來，還左搖右擺的像是隨時準
備擊打目標的樣子。老人自己也苦笑起來：
「要本壘打嗎？我也沒有甚麼自信。」
他拿著瓶子向柱子的一角揮了兩三下，想要確認擊打的方向。
「行了，來吧。」
就像是自我鼓勵一樣。老人緊張地舔了舔嘴唇，緊緊地抓著瓶子，想要用盡全身
的力氣擊打過去，但不知怎的卻手底一鬆。只聽到「砰」的一聲響，整個瓶子掉到地
上，幸好它絲毫未損。
「真沒出息！」
老人對著瓶子尷尬地吐出一句。他要再來一次。這次他索性閉上眼睛，大喊一聲
朝柱子一角擊去。隨著「嘩啦」一聲，整個紙袋癟了下來。
老人鬆了一口氣，將紙袋放下。
他小心翼翼他拆下橡皮圈，抽出瓶子的頂部。碎裂的瓶身像鋸齒般帶著森冷的光
芒。紙袋裡是玻璃碎片，輕輕一搖，便互和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音。
老人取來幾張報紙，手裡拿著裝著玻璃碎片的紙袋，向起居室的窗走去。
老人在窗戶正下方鋪開報紙，從紙袋裡倒出幾枚玻璃碎片在上面。
老人用指尖碰了碰玻璃鋒利的邊沿。
「如果他進來，就能刺破他的腳了。」
接著，他突然想起了甚麼：
「糟了，如果他穿著鞋子呢？」
老人的表情有些不耐煩，搖了搖頭，繼續自言自語：
「這豈不是白費心機？」
像是要為自己解困一樣：「至少……還能聽到聲音吧。」
老人向下一扇窗走去。
「好了，睡吧。」
老人穿著睡衣，從廚房裡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把切肉的小菜刀。刀尖極鋒利，看
來是還沒有怎麼用過的樣子。
老人伸手想把起居室的電燈關上，但卻在半途改變了主意，把手縮回來。
娃娃從書架上，遠遠地望著老人的一舉一動。老人看見它，不禁笑起來說道：
「那你就在這裡監視吧，如果你打瞌睡的話……」
他朝著娃娃走過去，用刀尖對著娃娃的喉嚨，作勢刺去。
「我就判你斬首死刑，明白了嗎？」
娃娃只報以冷冷一笑。
豈料老人真的將手裡的菜刀刺向娃娃的喉嚨，「撲」的一聲，刀尖刺進了娃娃的
喉嚨裡。
老人的臉上，泛起了奇異的緊張感。眼鏡下面，眼睛睜得老大，隔著鏡片，也可
以感受到眼球的顫動，而這種顫動卻像漣漪一樣在臉部擴散開去。
老人仍然緊握著菜刀，鋒利的刀尖一點一點地向娃娃的喉嚨插進去，就像是被甚
麼拉扯著一樣。
老人的氣息急促起來，不期然張大嘴來呼吸了，就像抱著那個少女的屍體時一
樣。
老人死命地用菜刀將娃娃的喉嚨刺穿，刀尖從娃娃的後腦勺穿了出來。
一下子，老人像泄氣的汽球一樣，垂下雙肩。
他想拔出菜刀，卻把娃娃也帶了過來。他用右手按著娃娃，慢慢地將菜刀拔出
來。
娃娃的表情一點變化也沒有，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可真是不死之身。」
老人低聲說，他努力地想要平伏心情，可是在那聲音以及笑聲裡，顫抖卻完全未
止，和那輕鬆的語氣看來極不協調。
「晚安。」
老人說著，朝臥室走去，可他的腳卻不聽使喚，步伐有點踉蹌。
進入臥室，老人將菜刀和鬧鐘並排放在床頭櫃上。他坐在床上，呆呆地盯著菜刀
的鋒刃出神。
本已平靜下來的顫抖，又一次在老人的臉上呈現。他怎麼也控制不住不斷在腦海
中浮現的東西，那個似乎要永遠將老人壓倒在地似的。
老人的太陽穴上滲出了汗水。他摘下眼鏡，閉上眼睛，用姆指和食指重重地在眼
瞼上按壓。
充滿光線的房間中，一切都是白色的，就像曝光過度的照片一樣，全是白色的光
芒。
少女滑嫩的裸體橫臥在那裡，就像被初雪覆蓋的山巒一樣，微妙的曲線連綿起
伏。那脆弱的美麗，好像一碰就會消失一樣。
那被白色的光芒包裹著的雪白的肌膚，讓人窒息。
突然，雪白的肌膚裂開了，鮮血滲出，像瀑布一樣從側腹流下來，永遠不會止息
似的不斷地流淌著。肌膚變得蒼白，由隱透著溫暖鮮血的白色，變成了冷冰冰的死
白。
突然，少女坐起來，翻著白眼。她歪著臉笑起來，可以看見她的牙齒。
中間的那顆門牙，忽地掉了下來，接著又一顆，又一顆，又一顆……
老人猛地睜開了雙眼。
鬧鐘正指向現在的時刻。
老人關上電燈，急忙向床上鑽去。
臥室沉沒在黑暗之中，從起居室裡射來的微弱燈光，隨著呼吸上下起伏，在黑暗
中，隱約可以看見毛毯的輪廓。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鎖 2】
小鳥的叫聲把老人吵醒。又是一個平凡的清晨，老人望著鬧鐘，眨了眨眼睛。
「已經八點半了，起床吧。」
說著，老人從床上爬起來，注意到那把刀。下床以後，他便習慣性的要去拉開窗
簾。
「呀，危險。」
老人險些踩到自己昨晚所佈下的「陷阱」，他苦笑道：
「差點兒就要受重傷了……」
老人把盛著玻璃碎片的報紙輕輕拿起，小心翼翼地拿到廚房去，將碎片連同報紙
一起扔進了垃圾箱。
然後，老人走進起居室。
燈還亮著，老人熄了燈，打開窗簾，正準備彎腰去撿報紙，突然「嘩啦」一聲巨
響，只見窗戶的玻璃被擊碎，老人正要抬頭望去，猛然從身後傳來一句：
「別動！」
老人還未來得及回頭，兩隻胳膊已被人從後面緊緊勒住，一塊很大的玻璃碎片的
尖端正抵住老人的喉嚨。
老人屏住呼吸，深怕就是嚥一下唾沫，喉嚨也會被割破。
這一切，被書架上的娃娃盡收眼底。
「你若張聲，就殺了你，聽到沒有？」
那男人的聲音似乎很虛弱，他清一清喉頭，但聲音反而變得更嘶啞。
「聽到沒有……」
那男人厲聲喝問。但那玻璃碎片正緊緊地抵著喉嚨，老人想要回答也不可能。
「聽到了……」
老人很費力地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音：「先把它拿開……」
「好。你敢輕舉妄動的話，便不要怪我。」那男人喝道。
「知道了。」
那男人從後推了老人一下，老人踉踉蹌蹌，險些跌倒，但還是趕緊用手摸了摸喉
嚨。
老人回過頭來，看到一個流浪漢似的男子站在眼前，眼裡滿是血絲，顯得相當疲
倦。
老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男子，說道：
「要吃點甚麼嗎？」
「甚麼都行！快點拿來！」
老人隨即向廚房走去，那男子也跟了進來，老人發現他步履蹣跚，像是跛了腳。
「怎麼？受傷了嗎？」
「別多管閒事。」
「是被警察打傷的吧。」老人又問。
「你倒很清楚啊。」那男子顯得不耐煩了。
「我在屋外的走廊上看到的。」
「原來如此。」
那男子竟也不忘自嘲一番：「那時死命地跑的樣子，你也看到了？」
「是啊。」
老人正想蹲下看看傷口，那男人卻頓時起了戒心。
「別靠近！」
他喊著後退。
「傷得很嚴重！」
老人說。染滿鮮血的褲管已被筆直地割開了。當然，那些本來殷紅的鮮血，現在
已完全變成黑色了。
「子彈取出來了嗎？」
「嗯，別管這些有的沒的，快把吃的拿過來！」
「我給你看看吧，我以前是醫生。」
「醫生？」
「是的。如果任由傷口這樣，不趕快消毒的話，便會變成敗血症，到時這條腿便
保不住了！」
那男子一動不動地審視老人的臉。要不要相信他呢？
「待會兒才算吧。」
男子沉思片刻後說道：「先拿吃的來。」
「不，遲了恐怕有危險，一秒的猶豫也會要了你的腿。一會兒再吃東西吧，先給
我……」
「閉嘴！我說要吃的！」
老人聳聳肩：
「知道了。但吃完了以後，一定要讓我好好地幫你治療。」
「嗯。」
老人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即食的東西可以嗎？」
「嗯，甚麼都可以。」
那男子一進廚房，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他實在是太疲倦了。
老人把火腿切開，加上芝士做了三文治。那男子也不等紅茶泡好，便狼吞虎咽地
吃起來。
看著他一邊吃著三文治，那隻還戴著手銬的手卻不斷發抖。
三文治在眨眼間就被吃完了，這叫老人略略吃了一驚。
「吃得太快對胃部不好。」
老人說：「一會兒再吃吧，還是先療傷……」
「嗯。」
男子勉強地答應了。
「你先到起居室去，我去拿急救箱。」
「等等，你別要耍花樣。」
老人只得苦笑：
「你的腳傷成這樣，如果我要逃，早就逃了，你也沒辦法吧，你還是先坐下好
了。」
那男子一臉無奈，聳了聳肩，把想要說的話嚥了下去。
男子忍不住慘叫。
「忍一下吧。」
老人邊用紗布沾上酒精擦拭傷口，邊說：「希望還來得及。但你現在最好能暫時
安靜一下。」
「安靜？叫我嗎？」男子冷笑道。
「不安靜的話，警察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來。」
老人默不作聲，繼續治療，他用繃帶把男子的腿緊緊纏住，那男子輕輕皺了一下
眉頭。
「……真的是你幹的嗎？」
老人問他。
「甚麼意思？」
「真是你幹的嗎？那些少女被殺案。」
男子乾笑一聲，反問道：
「你認為呢？」
「應該不是吧。」
老人用誠懇的語調說。
「為甚麼？」
「因為看上去確實不像是你幹的。好了，這樣就行了，但是……不去醫院的話，
還是會有危險的。」
那男子「哼」的一聲，嗤之以鼻。
「你們醫生不都是愛大事化小的嗎？」
他冷淡地說：「常常說甚麼痛苦很快便會消失了。」
老人一邊關上急救箱一邊說：「為甚麼大家都討厭醫生呢？你知道嗎？」
「因為你們總是一臉死相。」
「錯了，是因為醫生常常揭露他人的弱點，所以，大家都討厭醫生。」
男子望著老人，覺得不可思議，說道：
「老愛說教也會叫人討厭。」
「還要吃點甚麼嗎？」
「啊，對，剛才還沒有吃個夠。」
「那你再等一下……但你這身骯髒的打扮實在叫人噁心，等一下我把衣服借給
你，請你別把已打掃乾淨的房間弄髒。」
老人回到廚房，不停地搖頭，似乎在說那個男的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老人從廚房出來，走進臥室。
床邊的桌子上，依然放著那把鋒利的切肉刀，老人向起居室瞟了一眼，把刀藏到
床墊下。
然後，老人拿著鬧鐘，走出臥室。
「你不怕我嗎？」那男子說。
老人用至少是他三倍的時閒，才把咖喱飯做好。
「人上了年紀，還有甚麼好怕的。」
「原來是這樣……」
「在這裡呆了很長時間了嗎？」
「還不到一個星期，卻碰到這種事，真是倒足八輩子的霉。」
「警察也不好過呢，兩年來，類似的事件不斷發生。」
「咦？這我可不知道。那天我在森林裡休息的時候，一條狗狂吠著向我衝過來，
我當然是拔腿就跑。」
「然後就被警察捉住了。」
「完全就是一場鬧劇。」
那男子雙手被冷冰冰的手銬連在一起。
「我總得把這東西拿下來。」
「我明白，但這可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有銼刀之類的東西嗎？」
「抱歉，沒有……但如果你真是想要的話，我也可以去雜貨店把銼刀買來。」
「謝謝你。」
那男子吃完咖喱飯，終於平靜下來，不知不覺便感到很無聊。
「有沒有香煙？」
男子問道。
「我不抽煙的。」
「是嗎，果然是注重健康的醫生。」
不一會，兩個人都沉默了。
老人站起來，點著煤氣爐，把咖喱飯弄熱。然後把盤子端出來，開始吃飯。已經
接近中午，所以這一頓與其說是早飯，不如說是午飯了。
老人眼前明明坐著一個戴看手銬的逃犯，但他卻不加理會，跟平日一樣，頭也不
回，默默地吃著。
那個男子則用並不那麼有趣的臉看著老人，那張髒得令人想吐的臉上正掛著疑惑
的神色。
不但給我處理傷口，還提供食物。這樣一來，我還要懷疑這個老頭嗎？男子的想
法完完全全地在他的表情上反映出來。
老人並沒有露出恐懼的神色，但似乎有點灰心和失望。
老人快要吃完的時候，注意到那男子的視線，便抬起頭來。
「還要吃點甚麼嗎？」
男子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已經吃飽了。」
「真的嗎？不用跟我客氣。」
老人說著：「啊，新聞時間到了。」
說完便立即打開收音機，新聞已經開始播放了。
「在今天的內閣會議中……」
男子笑起來。
「我不會和內閣會議一起上新聞報導吧？」
「在地方新聞就會說到你的事了，等著瞧吧。」
老人繼續吃著咖喱飯。
終於到了地方新聞了，播音員的聲音也好像有點不同。
「連續多宗少女被殺案的疑犯，還在畏罪潛逃當中。縣警察部門已經得到了當地
青年團的協助，正展開大規模的搜捕行動。但至今還沒有甚麼線索……」
換到另一宗新聞之後，老人才把收音機關掉。
「真的被當成犯人了。這下完了。」
「還不是因為你逃走。就算被人懷疑，也該有其他辦法解決的，不是嗎？」
「難道叫我坐以待斃嗎？別說笑了，若我真的乖乖就範，我可真會成了代罪羔羊
的。」
「只要案件發生的時候，你有不在場的證據，情況就會大不一樣了。」
男子擺出一副著急的樣子，挪近老人。
「連你也不相信我？你認為是我幹的吧。」
老人對男子這種反應，似乎並不太在意。
老人用勺子把盤裡剩下的咖喱飯完全舀起，一口吃下去。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此事與我無關。」
老人沒理會男子揮舞著的拳頭，很不耐煩地轉過頭去。把盤子放到流理台去，與
往常一般胡亂沖洗一遍了事。
男子正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睡覺。門外傳來了汽車聲，把他驚醒了，他立即緊張得
彈起來。
「喂，有人來了！」
男子小聲地喊著，但卻四處也看不見老人的身影。
「你在哪裡？喂，老頭，你在哪裡？」
男子驚惶失措地環顧四周。車子已經停下來，接著連引擎聲也沒有了。
男子從沙發上下來，拖著受傷的腳，先到廚房尋找，之後再到睡房。
「渾蛋！你到哪裡去了？」
腳步聲已來到門外的走廊上了。
男子只好在老人的睡房門後躲起來。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接著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久，那人好像離開走
廊去了。
男子終於鬆了一口氣。
聽到了車門關上的聲音，接著發動引擎，汽車很快就開走了。
男子回到起居室，靠著窗，卻因為搞錯了方向，看不到遠去的汽車。
「呼，真的給嚇死了……」
男子故作輕鬆的說。他目光呆滯的看了一下陽光普照的窗外，在平坦的草原上，
相當遠的方向，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
老人穿著大衣，拄著拐杖走著。
「在那種地方……」
男子自言自語，但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他正往起居室的中間走去。
腳上的傷痛似乎減輕了，為了使受傷的腳盡快復原，他便勉強地繞著起居室來回
走著。
走了兩三遍也還好，但到第四個圈時，膝部便使不上勁，稍稍加快腳步，即踉踉
蹌蹌了。
男子慌忙扶住書架。
「這種情況下，能跑得掉……」
他忿忿地道。突然，注意到書架上的那個娃娃了。
「老頭原來有這種嗜好。」
男子索性在書架上翻來翻去。
除了娃娃，小布袋，還有那根閃著銀光的注射器針頭。
在好奇心驅使下，他把針頭拿在手裡仔細地看。接著聳聳肩，把針頭放回原處，
再把娃娃拿起來。男子用手指捅了捅娃娃的腹部，發現娃娃的頭比平常的似乎垂下了
一點點。
男子用食指把娃娃的頭向上推。娃娃身上的「傷口」立即又再度裂開了。
這時，門打開了。
「在看甚麼？」
老人站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
「沒甚麼，只是跟娃娃打個招呼。」
男子把娃娃放回書架上，說：「你出門前怎麼不先告訴我一聲……剛才好像有人
來過。」
「因為你睡得像死了一樣。」
老人邊說邊把門前走廊上放著的紙袋拿起來。
「有甚麼不對勁的？」
他走進屋裡，把門拴上。
「剛才那個是誰？」
「是雜貨店送貨來。只要一通電話，便甚麼東西也會送上門來。」
「沒有人的時候也可以嗎？」
「只要把錢塞進信封裡，掛在門外就行了。他們把東西放下，拿了錢就走。我習
慣在這個時候出去散步，所以便叫他們此時送東西過來。」
老人把紙袋打開，在裡面找來找去。
「在哪裡呢？」
老人自言自語的：「啊，是這個了……嗯，等等。」
說著，他把銼刀拿出來。
男子真的樂壞了，立即把銼刀搶過來。
「終於可以拿走這手銬了。」
男子坐在沙發上，把手搭在桌子旁。看起來，要弄開手銬並不是這麼簡單的一回
事。
男子設法把銼刀對準了手銬連接的部份。
因為金屬與銼刀摩擦的聲音實在太刺耳了，老人皺了皺眉頭，抱著紙袋走進廚房
去。
老人把紙袋放在餐桌上，把袋中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放在桌子上。
繃帶、藥物、圓珠筆……還有火腿、臘腸和罐頭等。
老人往起居室的方向瞥了一眼，仍然聽到那刺耳的摩擦聲。
老人從紙袋中悄悄地取出小刀。這並不是平常在廚房裡使用的小刀，而是稍大一
點的登山用小刀。
流理台旁邊放著冰箱，老人把小刀滑進它們之間的空隙裡去。
隨後把冰箱打開，把食物塞進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鎖 3】
「成功了！」
男子高聲歡呼。
手銬中間的牽繫已經沒有了，雖然兩個金屬環還像蛇一樣纏在手腕上，但雙手已
經可以自由地活動，男子覺得這比甚麼都好。
「恭喜你。」
老人手裡拿著咖啡杯走過來：「我還以為要花上兩、三天才能把它打開呢。」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平生第一次嘗到這種苦頭，當然得盡快擺脫它。」
男子的臉上佈滿了晶瑩的汗珠，問道：
「現在幾點了？」
「晚上八點。」
老人說：「你為了弄開那個手銬，已經花了整整七個小時。」
男子突然像泄了氣一樣，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
「喂，你怎麼了？」
「突然覺得肚子很餓。」
老人笑了起來。
「我已經準備好晚飯了，慢慢吃吧。」
「謝謝。」
男子似乎已經忘記了腳上的傷痛，急急忙忙地走進廚房。
老人卻坐到沙發上，取過男子放在一旁的銼刀，輕輕地撫摸著。
「喂，還好吧？」
老人在浴室門外大聲叫著，浴室裡傳來了嘩啦嘩啦的水聲。
「很舒服啊。」
男子的聲音夾雜在水聲中。
「那你慢慢享受吧。」
老人說著，正準備離開之際，卻想到了甚麼似的，敲了敲門。
「幹嘛？」
「剃刀在架子上，把鬍子也刮乾淨吧。」
老人回到起居室，坐在沙發上。
他的視線突然轉到書架上的娃娃身上。老人站起來走近書架，把歪倒了的娃娃扶
正。
「為甚麼會對你這麼親切呢？還裝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樣子。」
老人說道：「沒關係。反正那個男的也有他的用處。」
老人摸著娃娃頭上破損的地方，繼續自言自語：
「對不起，剛才我沒來得及阻止他。」
老人緩緩地回到沙發上坐下。浴室裡仍然傳來了水聲，真叫人不耐煩。
「那你要洗乾淨一點……」
老人的臉上漸漸綻現一個微笑。
「真把我嚇一跳。」老人說道。
流浪漢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紳士，真叫人始料不及。
鬍子刮乾淨了，頭髮也洗過了，還抹上髮油，全身上下都換上老人的衣服。雖然
有一點不合身，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道個樣子就是碰上警察，他們準也認不出你。」
老人說道：「雖然警方已掌握了你的來歷，但他們該不清楚你到底長個甚麼樣
子。」
「這段時間打擾你了。」
男子說：「多虧有你，我才撿回這條小命。」
「你還有一件必須做的吧。」
「對。我還要除掉套在手上的手銬，但我想這也許要花不少的時間，我的雙手已
經能自由活動了……」
男子說到這裡，看了看老人：「如果我會給你添麻煩的話，我還是離開好
了……」
「不行。」
老人搖了搖頭：「我要確定你的傷口不會惡化，所以還是再觀察一段時間吧。」
「這樣，我倒是無所謂……」
「那就別介意了。」
老人說。
第二天早上，老人還在夢中。是因為玻璃窗被打破後，釘上木板的緣故吧，所以
就算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光線還是被擋在窗外，屋裡並不那麼明亮。
「吱」的一聲，門被打開了；老人彷彿聽到了，眼皮跳了一跳，卻始終沒有睜開
眼睛。
男子躡手躡足地走進來。
老人悶哼了一聲，向房門方向翻了一個身，身上的被子從床上垂了下來。
男子看到老人仍然熟睡的樣子，便放膽走近床前。
因為得到垂下來的被子掩護，老人把右手伸到了床墊下面，握著菜刀，當男子走
到床前，他便把手從床墊下面抽出來。
「啪」的一聲，男子把手銬扔到床邊的桌子上，把老人驚醒了。
老人抬頭一看，男子正得意洋洋地笑著。
「看，花了整整一晚呢。」
男子笑著舉起了雙手，套在手上的兩個銀衣色的鐵圈已經除下來了。
「傷口怎樣了？」
「還有點隱隱作痛。」
男子說著，往門口走去。「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反正也該起床了。」
「這玩意讓我一晚睡不著。」
男子離開房間，帶上房門。老人在床上坐起來，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老人依舊把菜刀藏在床墊下面，接著便起床了。
他拿起那副手銬看了看，使它們發出了「噹喀」的金屬碰撞聲，老人詭秘地笑了
一下。
他正想去浴室洗臉，卻被一股香氣吸引住腳步，他往廚房裡偷看了一眼，不由得
苦笑起來。
「花了不少心思呢。」
早飯已經準備好了。碟子裡盛著火腿煎蛋之類的食物，雖然不怎麼中看。
「既然是人家一番誠意，我就不客氣了……」
老人穿著睡衣坐下來。
男子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報紙。
老人散步歸來，目光落在報紙上。
「今天的報紙嗎？」老人問道。
「嗯，剛才聽到門外有聲音，後來我跑出去一看，就看到報紙放在地上。」
「真難得，叫他們大老遠送報紙來，有甚麼消息嗎？」
「關於我的篇幅只得一角大小罷了。」
「在這種時代，就算是甚麼天大的事，也頂多只能在頭條新聞上出現兩三天
吧。」
「上面只寫著，至今還沒發現疑犯，搜查當局傷透腦筋。」
老人脫下大衣，把它掛在門後。
「啊，已經沖好咖啡了。」
「這點小事就別提了。」
「那就把這些算作你付的住宿費吧。」
在稍稍離開一點的地方，老人在男子身旁坐下來。
「腳上的傷怎樣了？」
「已經大有好轉。」
男子隔著褲管，摸了摸傷口。
老人拿起了男子剛看完的報紙，打開，就看起來。男子卻呆呆地坐著，轉頭看看
老人。
「你以前是醫生？」
「嗯。」
「現在不幹了？」
「老了，也是時候退休了。」
「即使是退休，也不用在這樣的地方過隱居生活吧？我總以為，醫生即使退休
了，也該住在豪宅裡。」
老人笑了笑：「你也未免太天真了，但世上像你這種人也實在不少。」
男子猶豫了一下，說：「可是……我不是懷疑你，請不要誤會。我只是不大理
解，為甚麼要把我……」
「把你留在這裡，對吧？」
老人接下去道。
「就是了，為甚麼不把我送去警察局？」
「對於醫生來說，管你是總理大臣還是死囚，病人就是病人。其他的我一概不感
興趣。」
「若果我真的是殺人犯呢？」
老人轉頭看著男子，在眼鏡的後面，雙目閃爍著光輝。
「即使我是殺人犯，也是病人？」男子一再追問。老人只是笑了笑，不再說甚
麼，重新看他的報紙。
「……喂，」男子頓了頓，說：「多謝你的照顧，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待傷口好
得差不多的時候，我便會離開的了。」
「我不是說過要待到痊癒了再說嗎？」
老人邊看報紙邊說。
「那麼……有甚麼……我可以幫忙的？」
老人看著男子，想了想，說：「醫生不能讓患者做任何事作為回報的。」
「話可不能這樣說，總之有甚麼事便儘管開口好了，我這個人比較粗心大
意……」
「嗯，謝謝。」
老人說完，好像突然又想到了甚麼：「對了，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好啊。」
男子熱情地回應。
「能不能幫我挖個洞？」
「挖洞？」
「對。」
男子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怎麼樣的洞？」
「一般的。」
老人站起來說：「雖然口裡不說，但住在這種偏僻地方，總不及城市方便，尤其
是在處理垃圾的時候。雖然已有一個巨型垃圾桶，但總不能甚麼東西都扔進去，還是
得想一想其他辦法。」
「原來是挖個洞來埋垃圾嗎？」
「就是這樣。對了，如果腳上的傷勢惡化，就不要勉強。這次就先挖個小一點的
好了。」
「交給我吧。要在那裡挖？」
「就在房子後面，那裡的泥土比較軟……喂，喂，不用那麼著急吧。」
老人還沒說完，男子已經急不及待了。
「沒問題的，我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總之，腳傷還沒痊癒就不行。先讓我看看你的傷口，要是傷口受到感染就麻煩
了。」
男子答應道：「是，一切聽從醫生的吩咐。」
「坐下來給我看看吧。」
老人邊吩咐邊把藥箱拿過來。
鐵鏟狠狠地砸在地上。
「喂，不要太勉強。」
老人說：「傷口裂開就麻煩了，當心一點。」
「知道了，你站過一邊去吧。」
男子用鐵鏟挖了一大堆泥上。
「地很軟嘛，下面也是這種土質嗎？」
「不曉得，我只嘗試挖到三十厘米左右。」
「那今次要挖多深？」
「這個……挖深一點就行了。」
「好吧，我就挖一個長寬兩米，深也是兩米的，可以嗎？」
「可以了，才不過是埋垃圾吧。」
「好，我一個人便可以了。」
男子邊說，邊把袖子挽起來。他的胳膊雖然不算粗壯，但看起來還挺結實的。鐵
鏟深深地刨進了土裡，然後挖起了一塊很大的土塊。
「看來很熟練啊，你以前幹甚麼的？」
「嗯，偶爾也會幹這些粗活兒。這個可是有竅門的。」
男子得意洋洋地說，手卻沒有停下來。
「那麼，這就拜託你了。」
老人離開屋子後面，在草地上繞了一個大圈回到門口。
今天天氣非常好，不經不覺已是下午兩點了。
一絲風也沒有，相信到晚上必然會刮大風。
老人突然停住了腳步，一個男人正站在門口。
「啊，你是新条先生吧。」
老人依稀記得這件茶色大衣，還有那規規矩矩的語氣。
「我是待田。」
那個男人從台階上走下來，向老人走過來了。
「啊，怪不得我覺得你的聲音狠耳熟。」
老人先鎮靜下來：「你有打電話過來嗎？」
「沒有，我想你一定在家……突然到訪，是否給你添麻煩了？」
老人笑了笑。
「哪裡，只是沒有甚麼準備……先進屋再說吧。」
老人邊走邊說。
「你比我想像中要健壯啊。」待田恭維地說：「我還以為你已經老態龍鍾了，真
不好意思。」
「這麼一把年紀，恐怕也活不了幾天了。」
老人把門打開，說：「請進。」
待田進了屋。
「我也很意外，我總以為警部都是比較成熟的。」
「我的年紀也不小了。」
待田好奇地在屋裡東張西望。他身材適中，給人一種精明能幹的感覺，特別是脫
下大衣之後。褪色的西裝，配上一條舊領帶，打結的地方也已經磨損變色了，還有一
雙破舊的皮鞋。一張與年紀不相符的臉，讓人聯想到他的職業上，這種無懈可擊的整
體感覺，並不是那種普通的小職員可以媲美的。
「請坐。我給你泡茶去。」
「啊，不必麻煩你了。」
待田沒有坐下來，反而大步走到起居室的中間。
「要喝咖啡還是紅茶呢？」
「不用……啊，那麼就喝紅茶好了。」
「好的。」
老人走進廚房，拿出兩隻杯子，從茶壺裡倒出開水，泡了兩杯茶。
感覺像是被人催促著一樣。
他冷冷地把兩個杯放在托盤上，想要拿出去的時候，突然猶豫起來。老人把托盤
放在桌子上，跑到冰箱旁，把手伸進冰箱與流理台之間的空隙裡，拿出那把登山小
刀。
老人就這樣一動不動。接著又很果斷地把刀放回原處，站起來端著托盤，往起居
室走去。
「啊，謝謝。」
待田剛剛把娃娃放回書架上。
「很可愛的娃娃。」
「這是別人送的禮物。」
「對不起，我不該隨便動你的東西。」
「不用介意。」
待田坐在沙發上，呷了一口茶，說：「你也聽說過殺人事件吧？」
「聽說還沒有抓到犯人。」
「是啊，這種事真丟人……」
「我也親眼目睹了。」
「你說的是……」
「犯人逃走時的情形，正好從這窗戶看到了外面的混亂情況。」
「啊，原來如此。」
待田望著窗外說：「對，正對著森林。」
「嗯，犯人正好從我面前逃走了。」
「這樣的話，就不能讓你再活下去了。」
待田把茶杯放到托盤裡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鎖 4】
待田笑著說：「給你看到我們縣警的窘態了，如果不胡扯個罪名把那傢伙投進監
獄裡去的話，他也不能再活下去了。」
老人也一起笑了。
「真像是驚險小說一樣呢。」
說著他把杯子拿起來。
「好了，先別開玩笑，請把你看到的和聽到的事情告訴我吧。」
「可沒甚麼人會跟我說話。」
待田緩緩靠在沙發上，說：「一個人住，會覺得不方便嗎？」
「人如果沒甚麼慾望，也就不需要那麼多東西。」
「原來如此，你倒是知足常樂。」
真不知是讚揚還是諷刺。「可是……話說回來，事實上，這次來訪是因為這間屋
子實在太顯眼了，這麼孤伶伶地立在這裡，對疑犯來說也會對此印象深刻。」
「你是說，他會逃到這裡來？」
「嗯，可能性很高。」
待田開門見山地答道：「逃犯要是想躲起來，這可是個絕佳的地方。」
「哦，原來如此，你是特意來提醒我的嗎？」
「老實說，我想逃犯可能已經來過了。」
老人略一變色，但還是若無其事的望著待田，說：「甚麼？你怎麼……」
「昨天你要求要買一把銼刀吧？」
「嗯。」
「警方曾與雜貨店交待過，如果有甚麼人要買銼刀的話，便立即通知警方。」
老人面無表情。
「為甚麼？」
「因為疑犯戴著手銬逃走。」
「啊，明白了。」
老人點點頭：「真不愧是警察。」
「今天雜貨店的人來通知我們，但現在見到你沒甚麼事，我就放心了。」
「為此你便連電話也沒打，就跑來了。」
「嗯，我可真的是跑過來的，我把車停在較遠的地方，一路走過來，這是很好的
運動啊。」
待田笑著說：「啊，介意我抽煙嗎？」
「沒關係，只是……我這裡沒有煙灰缸。」
「那，我到外面去抽好了。」
待田隨即站起來：「今天打擾你了。你以後務必要多加小心。」
「讓你費心，真是受寵若驚了。」
「如果一個人在這裡感到不安的話，還是搬回城裡去住比較好。」
待田一邊說著，一邊從袋裡掏出香煙。
「活到這把年紀，已經沒有甚麼可怕的了。」
老人說。
「這樣說未免太泄氣了……啊，是最後一根了？」
待田叨著煙，把空煙盒捏成一團，問道：「垃圾箱……啊，那裡。」
他走過去，把空煙盒扔進去，突然定睛一看：「在裡面的是繃帶嗎？」
老人吃了一驚，只得一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等到待田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已經
回復鎮定了。
「你受傷了嗎？」
「是，腳上有一點。」
老人說。
「沒甚麼大礙吧？去過醫院沒……」
剛說到一半，他突然笑道：「啊哈，怎麼我就忘了，你本來就是醫生嘛。」
「現在已經好多了，本來就不是甚麼大不了的傷，只不過稍為預防一下，別感染
到細菌吧……」
「如果發生甚麼事，我們都會立刻趕來的，若是在半夜發現甚麼可疑的男子，請
隨時致電給我們。」
待田拿起上衣，站在門口，手握門把。
「如果逃犯直接打電話給你，最好打電話到縣警局本部找我。」
待田似乎從老人的面上中發現甚麼可疑之處。
「噢，對了……若果像今天一樣我出勤去了的話，你可能會找不到我的。」
他臉上浮現出一下曖昧的微笑：「沒關係，即使找不到我，你把情況向那邊的人
講述一遍，他們會立即轉告我的。」
老人微微掀動一下嘴角：「好的。」
這時，從走廊的拐角處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向門口走過來。
老人握緊雙手。
「有誰在這裡嗎？」待田問。
「沒有，怎麼會有其他人呢？」
老人答道。
待田握著門把，雖沒有進一步的行動，但可以看出來他十分緊張，像一根筆直的
鋼棒。
老人悄悄向前移近一步，走到待田身後。
腳步聲到了門前，待田毫無先兆下突然拉開門。
「甚麼人在鬼鬼祟祟？」
門外站著的是是郵差。
「有包裹。」
「怎麼你會從那邊走過來的？」
待田問道。
「我以為沒人在家，所以就四處看了看。」
「幹嗎不按門鈴！？」
「按了啊。」
他一臉不服氣的說：「這裡吧，看著。」
他按了一下門鈴的按鈕，可一點聲音也沒有。
「有故障吧。」
「奇怪了……」
老人走到門外，試著按了一下。
門鈴響了。
「啊？」
郵差顯得很納悶。
「可能是按到按鈕下面一點去，所以便不靈光了。」
老人取過包裹說：「辛苦你了。」
「哪裡。」
郵差騎著自行車離開了。
「可惜，可惜……」
待田自言自語道：「剛才實在是個好時機。」
「如果是犯人的話，就手到拿來了。」
「正是。」
待田淡淡一笑，「啊，糟了！最後一根煙還沒抽完就被我扔掉了。」
一邊說看一邊用手搔了搔頭。
老人將門掩上，從細縫中凝視著待田，直到他消失在拐彎處，老人隨即緊緊鎖上
大門，掛上門鏈，如釋重負般吁了一口氣。
老人拿著包裹，回到起居室，把包裹放在娃娃面前，說：
「多半是你的伙伴來了。今次可要小心了。」
老人坐到沙發上，先謹慎地看了看名字。「新条幸造先生」，跟上次的沒有兩
樣。
「這次到底是甚麼呢……」
老人把包裹放到茶几上，緊張地解開綑著的細繩子。可能是手忙腳亂的關係，他
費了好大的勁才將綁得緊緊的繩子解開，然後細心地拆開包裝紙。
眼前是一個長寬約２０厘米，高不足１０厘米的小盒子，類似裝糕點用的一樣。
老人望著盒子，伸出去的手又縮回來，心裡想著這次又會是甚麼東西……
老人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打開盒子之際，突然有人轉動門把，似乎想要開門。
「喂，讓我進來。」那人說。
「噢，原來是你，對不起。」
老人站起來，走過去解開門鏈，將門打開。
「門禁深嚴得很呢。」
那男子嘻笑著走進來，完全是剛辛勤勞動過後的樣子，氣喘吁吁，滿臉通紅。
「麻煩你了。」
「哪裡，而且還沒完成，現在只挖了１米左右。」
「要是我便得花十天時間了。你先休息一下吧。」
「啊，好想喝杯咖啡。」
「我去給你泡好了。你先到浴室把手腳洗乾淨。對了，傷口怎麼樣，還痛嗎？」
「啊，不痛了，而且這樣動一動反而更好。」
「那太好了，但暫時還是先別動得太多。」
老人把男子帶進浴室，然後去廚房開始燒水。
二、三分鐘後，男子從浴室出來，手裡拿著毛巾，正擦著弄濕了的頭髮。他把臉
也洗過了，水珠沿著臉龐滑下來，滴到地板上。
那男子嘆了一口氣，向沙發這邊走來，也注意到放在茶几上的箱子。
老人正往杯中倒水。
「這是甚麼？」
老人聽到從起居室傳來的話，於是把水壺放在桌上。
「喂，你把它打開吧。」
老人叫道。
「哇！！」
起居室裡發出一下驚叫聲，老人立刻從廚房飛奔出去。
男子僵直的站在那裡，右手握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
男子雙眼睜得老大，凝梘著落在地板上的東西。
那是一隻人手，被齊腕切斷。手指屈曲，似乎是想伸到空中抓住甚麼東西似的。
「這……這是甚麼？」
男子臉色蒼白。
老人初時雖不免有些吃驚，但隨即恢復冷靜，他平靜的走上前，彎腰撿起那隻斷
手。
「喂，你……」
「別擔心，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做的倒挺像了，只是，如果真是人手的話，顏色不是這樣的。」
「但我卻險些兒給嚇破膽！」
男子生氣的將報紙扔掉。
「嗯，這也難怪。」
老人像是要對那隻手作甚麼調查似的，將它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這是你的收藏品嗎？」
「是禮物來的。」
老人望著書架上的娃娃說：「這和那個娃娃還有那些小布袋，相信是同一個人送
來的。」
「咦？你不覺得有甚麼古怪嗎？上面還有針，那是注射針嗎？」
老人把那隻「斷手」放回盒子裡，說：
「反正也沒甚麼事做，我就說給你聽吧。來，我們一邊喝咖啡一邊說。」
老人把娃娃、布袋、注射針，還有那隻假手並排放在桌上。
「哼，像猜謎遊戲似的，煩不煩啊？」
男子把咖啡杯放下。
「你想要暗示甚麼？我可是不知情的『受害者』。」
「送禮者有署名嗎？」
「有些沒寫，就是寫了也會被『意外』擦掉，而且也不見得是真名吧。」
「倒也是……」
「總之……這可不是甚麼善意的禮物。」
老人拿起娃娃望了望。
「你以前是醫生……那時候曾得罪過甚麼人嗎？」
老人沉思片刻，最後猶豫地點了點頭。
「也許吧。做醫生的，許多時即使不是故意的，也免不了會招人怨恨。例如手術
失敗，救不了病人，這完全就是醫生的『錯』。即使手術前已解釋了機會只有一半，
或是已告訴了家屬手術有多危險，最後大家也會認為病人是被醫生所殺，真是吃力不
討好的工作。」
「有人因此而恨你嗎？」
「或許吧，但誰又會去記著這種事呢？當了數十年醫生，在我面前死去的患者，
真是數也數不清。」
男子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似乎很理解老人這種痛苦的心情，站起來說：
「別再為這些事費神了，不久後也許你會想起些甚麼也說不定。」
男子順手把娃娃和布袋放回書架上，轉頭對老人說：「這隻手，放在這裡的話，
每次看到心裡便發毛。」
他笑著把它扔進箱子裡。
「啊，差點把注射針頭忘了。」
「沒關係。」
老人拿起針頭，然後又去撿起落在地板上的報紙，就是用來包「斷手」的那一
張。
老人正想扔掉報紙，但是，
「這是……」
老人喃喃地將報紙打開。
「怎麼啦？」
那男子走過來看了看，「有甚麼線索嗎？」
「沒甚麼，只是這日期……」
老人說：「看，是四年前的。」
「的確很舊。這有甚麼特別的意義嗎？」
「不知道，但是用這樣的報紙來包，你不覺得過時得有點過份嗎？」
「對。那……是故意用四年前的報紙來包的？」
「如果是這樣，那這報紙又要提示些甚麼？」
老人說。
老人將皺巴巴的報紙攤在桌上，用力將它撫平，然後，花了一會兒的工夫從頭把
報紙細看一遍。
「不行。」
老人搖搖頭：「似乎沒甚麼特別，我也沒幹過甚麼會上報紙的事吧？」
「那麼，難道只是湊巧用這樣一張舊報紙？」
「可能吧，如果不是這樣，四年前的四月十一日……」
「有甚麼事發生過嗎？」
「沒印象，那時還是醫生，但到底正在主理哪一個病人，沒可能記起的了。」
「沒辦法查看一下嗎？」
老人苦笑了一下。
「日記倒還是有的，但恐怕也沒有甚麼看頭。」
「這樣，真叫人毛骨悚然。」
男人一臉無奈的說。
「別擔心，即使有甚麼事，也與你無關。啊，差不多該做晚飯了。」
雖然還很早，但老人總是坐立不安。
晚上，老人的臥室不尋常地亮著燈。
鬧鐘指著二時五十分。老人坐在床上，翻閱著類似筆記本的東西。他翻得很快，
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也用不了多少時間，便又隨即合上，放在左邊。在厚厚的，漂
亮的筆記本的封面和封底上，印著金色的「日記」二字。
已經看過十冊以上的日記，但在右邊還堆放著幾乎同樣的數目，地板上也鋪滿了
日記本，瓦梭紙做的箱子裡空無一物，蓋子被放在一旁。
「這本也沒有……」
從老人的聲音聽出他有些不耐煩了。
又有一本看過的日記被放在左邊，老人隨手又從右邊拿起一本，開始翻閱。
「是這本了。」
老人很利索地翻著書頁，「三月……四月，啊，是四月十一日，四月十一日。」
每一頁上都填上了細小而工整的字。
老人翻過四月九日、十日，終於翻到十一日那頁。
一片空白，十二日、十三日也都只是白紙一張。
老人又繼續往後翻，終於在十九日那一頁上記了一些東西。
那裡只寫看幾行字。
「我想從今天開始要再寫日記了。這十天一直沒寫甚麼，像是掉了魂魄一樣。可
是醫院還繼續運作，看病的人也絡繹不絕，真是不可思議。所以不得不努力了，老妻
也希望我打氣精神吧，如果她還活看的話……」
「……對啊！」
老人禁不住脫口而出。
在起居室的沙發上，那男子打著鼾熟睡著。只有一點暗淡的燈光，使起居室浮現
出一種陰森的感覺。
黑暗真是叫人害怕。
老人輕輕拍了一下正在熟睡的男人的前額，逕自向書架走去。
「我不明白。」
老人悄悄地低聲向娃娃說：「使用那天的報紙是偶然的嗎？如果不是，又想告訴
我甚麼呢？醫生沒有救活自己的妻子，因此招來他人的怨恨，會有這種事嗎？」
娃娃一動不動的睜著眼睛，像是在凝望著遙遠的過去。
「我真的不明白……」
老人自言自語地緩緩走回臥室。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鎖 5】
第二天，老人醒來時已經差不多十點了。
窗外傳來淅瀝的雨聲，室內卻飄著一絲徹骨的涼意。
「下雨了……真是令人更加鬱悶。」
老人很快從床上爬起來，在睡衣上套上外套，然後從床底下抽出拖鞋，漫無目的
踱起步來。
老人剛走到起居室，看到大門開著，大吃一驚。
「啊，起來了？」
「你怎麼了，下著雨你在幹甚麼？」
「挖洞啊，挖洞。」
那男子把濕衣服脫下，「下雨可真是麻煩，洞內又積了水，我已經用尼龍袋把它
蓋好的了，還用石頭壓住。其實也不是甚麼很大的雨，沒關係。」
「小心感冒。」
「你才是呢，快把衣服穿好吧。」
男子回擊說：「早上想吃甚麼？我去做。」
「我來做吧。」
「不，不，中午和晚上就交給你好了，早上的就由我來做。」
老人戴上眼鏡。
「那只好麻煩你了，你隨便做點甚麼都可以。我只要吐司和火腿。」
「好，我這就去做。」
然後，那男子就進了廚房。
「你甚麼也沒吃就去幹活？」
「如果那時真的吃東西的話，那個洞準已被雨水灌滿了。」
那男子在廚房答道。
老人伸了個懶腰，正要進臥室換衣服，這時，電話鈴響了。
「喂，爸爸？」
「是久仁子？」
「別那麼不耐煩好嗎？我還記得上一次我說過不再打電話騷擾你的。」
「沒甚麼，只是我剛起床。」
「咦，井井有條的生活跑到哪裡去了？身體沒甚麼吧？」
無論如何，久仁子像控制不了自己似的，總愛說些挖苦人的話。老人也不計較。
「有甚麼事嗎？」老人問。
「警察來過了。」
「警察？」
那男子似乎聽到了老人的話，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不安。
老人向他搖搖手，示意他放心，那男子隨即閃開了。
「有甚麼事嗎？」
「叔叔回來了。」
老人一臉疑惑，沉默不語。
「喂，爸爸，你有在聽嗎？」
「啊……那傢伙不是在巴黎死了嗎？」
「就是嘛，原來那個證人作了偽證，警察已經以欺詐罪名逮捕他了，而叔叔也已
經回到日本了。」
「是甚麼時候的事？」
「好像也有一段時間了，還有，聽說警方就此去了那女子的家。」
「女的？」
「嗯，是叔叔的愛人，好像是個乘務員。」
「啊，這麼說……我想起來了。」
「警察去到那裡，見到空無一人，便向附近的人打聽，鄰居們說那裡的人大約在
一年前突然消失了；接著警察便在那裡進行調查。」
「然後呢？」
「在院子裡發現有某處的泥土比較鬆軟，於是挖開來看看……發現下面埋著白
骨。」
「是……是那個女的嗎？」
「正是，牙醫已經確認了。」
「那麼，她是……」
「警察說是叔叔殺的。」
「甚麼？」
老人似是在自言自語。
「也即是說，至少在一年前，叔叔就已經回國了。」
「他現在在哪兒？知道嗎？」
「不，一點兒頭緒也沒有。現在警方也在設法追查，所以才到我這裡來。」
「是嗎？」
「爸爸，你那邊……」
「怎麼會來到我這裡。」
「我只是擔心爸爸，你這陣子必須小心一點，因為你獨個兒住在那裡。」
「我會了。你才要小心，怎麼說他也曉得你們那裡的環境，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
出現。」
「我已經趕緊把全屋的防盜鈴和防盜鎖換過了，而且，事到如今也過了一年，但
我們這裡也沒發生甚麼事。」
「話可不能這麼說。特別是……美子出外的時候，要多加提防一下。還有，你可
要經常在她身邊，就連她坐嬰兒車的時候，也不要分開。知道嗎？」
電話那頭是一陣沉默。「……久仁子，怎麼了？」
「沒甚麼。想不到……爸爸也很關心美子……」
「笨蛋！總之你萬事要小心。」
「嗯，謝謝。爸爸身體還好吧？」
「當然。」
「這樣就好了……」
「我這邊正在下雨，你那邊呢？」
「天氣很好。美子正在院子裡玩耍。」
老人輕輕咳了一聲。
「好像突然和爸爸親近了呢。如果有甚麼事……」
「嗯，我會打電話給你們的。就談到這裡吧。」
老人掛上電話，坐在沙發上發呆。
「怎麼了？」
男子從廚房走出來：「你好像有甚麼心事。」
「只是一點家事罷了。」
「吐司已烤好了，快來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老人聞言，便與男子一起走進廚房。
「下雨的日子好無聊啊。」
男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連這個都習慣不了的話，便難以在這裡生活下去。」
老人微笑著說，之後又再埋首在他手中的書上了。
男子猶豫了一下，把要說的話說出來了。
「啊，我想我要離開了。」
老人抬起頭。
「是嗎？」
接著還加上一句：「隨便你吧。」
「雖然我在這裡既安全，又開心。但是，說不定警察甚麼時候會再找到這裡來。
抓到我倒沒關係，連累你就不好了。」
「今天不是好日子吧。」
「嗯，待雨停了就走。」
男子說：「洞已經挖好了……如果還有其他要我幫忙的事，就儘管開口吧。」
「沒有了。本來你幫我挖了洞，我應該給你工資的。」
「不用了。」
男子連忙說：「你已幫了我很多，我還沒來得及報答。」
「這些也不是甚麼要記掛在心上的事。但是……」
老人把書合上。「你離開這裡，還能去哪裡？」
「嗯……本來就是走投無路了，所以才回到這裡。」
「那麼，你是打算背著殺人的罪名逃來逃去，繼續吃這種苦頭嗎？」
「這個……」男子低下頭來。
「那麼，你就先找個甚麼地方躲一陣子。之後到城裡去，說不定能找到工作。」
老人隨口說道：「這些你拿著吧，應該夠你在路上使用了。」
「這……不用了。」
「做好人便要做得徹底一點。別擔心，這點錢我還拿得出來的。」
男子只不斷的抓腦袋。
電話響了。
「是新条嗎？」
電話的那端劈頭便問。
「我是。」
「我是板谷。」
「嗯，早聽出來了。你在哪裡？」
「離你家十分鐘車程的雜貨店裡。」
「甚麼？怎麼會在哪裡？」
「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板谷似乎很興奮。
「你來真的嗎？」
「我已經問過路了，一會兒就到。」
「知道了。」
「那你等著吧。」
電話掛斷了。
老人心不在焉的把電話掛上。
「甚麼事？」
男子擔心地問：「有甚麼不妥？」
老人站起來，向窗邊走去。
迷濛一片的雨中，隱約看到的黑森林，就像是無底深淵一樣，彷彿要把接近它的
人吸進去。
「誰要來了？」
男子問道。
「嗯。」
「那我這就走吧。這點雨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嗯。」
老人說道。
「但是……」
老人轉過來，說：「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好，即管說吧。」
男子很高興地說。
「嗯，是為了你的。」
老人回到起居室中間。
書架上的娃娃冷冷地看著老人，娃娃的一旁正擺著那個裝著「斷手」的盒子。
「那個洞怎麼樣了？」
老人問道。
「後面的洞？還蓋著尼龍袋。」
「啊，那就行了。」
「要幹甚麼？」
「你會開車嗎？」
「嗯。現在當然沒有把執照帶在身上，但我會開車。」
「這樣就幫得上忙了。」
「要怎麼做？」
「我要你開著車走。」
老人說道。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穴 1】
「……那麼，待會兒見。」
那個男子說完便掛斷電話。
這裡是雜貨店內。外面的世界還被冰冷的灰色雨水所包圍。
一個禿頭的男人，正在貨架之間的狹窄通道上來回走動，點算貨物，看來是這裡
的店主。但看著他的動作，就像是用慢鏡頭播放超級市場營業員拼命工作的樣子，所
有動作都十分緩慢。
店主大約五十五、六歲，或許快接近六十了。不知是因為年齡，還是在這樣的鄉
野裡生活的關係，他總是一副悠閒的模樣。
「釘子，五公分；螺絲刀，大的和小的……」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檢查貨架。
「謝謝你。」
店主人停下來，順看聲音回頭望去。
「啊……」
店主人低叫了一聲，就像是遇到外星人一樣。
那個男子的打扮，是一位無懈可擊的紳士模樣。他穿了件上等的、溫暖的黑色外
套，將他那修長的身材包藏起來。皮帶和扣子也沒有露出來，一副乾淨俐落的樣子。
男子約五十歲，但因為他將黑色帽子壓得低低的，所以看起來覺得更蒼老一些。
從他那細長的雙目中，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他雖然帶著眼鏡，但好像是一副平光眼
鏡；細細的銀色鏡框，使人錯覺以為眼鏡消失了一樣。
他的顴骨突出，絕對算不上是一個美男子，鼻子下蓄著兩撇鬍子，使他看來不像
是日本人，而且更給人一種滑稽的印象。
「我該給多少錢呢？」
那個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問道。
「不必了，你剛才是給那住在小木屋的老人打電話吧。」
「嗯，是的。」
「又不是甚麼長途電話，不必太客氣了。」
「真謝謝你。」
穿大衣男子的唇邊，浮起了微笑。
「只有一條路喔。」
「我知道。」
「只要方向不錯就一定到得了的。」
穿大衣的男子笑了笑。
「車子沿著那個方向一直開下去，只要不錯的話就行了吧。」
「你認識那小木屋裡的老人嗎？」
店主人邊向店裡面走去，邊問道。
「我們曾一起當過醫生。」
「是嗎？原來那位老人真的是醫生。」
「難道你覺得有甚麼不妥嗎？」
「沒有，只是我以為東京的醫生都是富翁。所以我想，如果是醫生的話，他不需
要隱居到這樣的深山裡來。」
「也不是所有的醫生都很富有的。」
「啊，你冷嗎？可以喝杯茶再走。」
從店主的話裡，可以聽出他似乎想多打聽一些關於那小木屋裡老人的事情。
穿著大衣的男子也頗為躊躇。外面還是不停地傳來雨點敲擊的聲音。
「那，就喝一杯吧。」
「啊，請在那邊坐一會，水剛剛燒開了。」
店主人進去拿出個既舊且髒的坐墊來。穿大衣的男子將它在門口鋪開，坐了下
來。
店主掀開陶茶壺的蓋子。
「茶葉全都泡開了，我去換一換，請稍等。」
說著，他就到店舖裡面去了。
「這家店，就你一個人在經營嗎？」
穿大衣的男子，稍稍提高了聲音問道。
「不，還有一個年輕人。」
傳來了店主的聲音：「平日送貨的事就交給那傢伙。但他今天得了感冒；所以在
家休息。」
「夫人呢？」
聲音似乎被沖水聲蓋過了。待水聲停止後，店主反問道。
「甚麼？」
「沒甚麼，我只是問你太太怎麼了。」
這時，店主拿著茶壺回來。他已將舊的茶葉丟掉，洗過茶壺，水不斷從茶壺滴落
到榻榻米上。
「我嗎？我還是獨身。結婚甚麼的，對我來說實在太麻煩了。」
「噢。」
「老實說，其實我太太已經在二十年前死了。」
「原來如此，沒有孩子嗎？」
「孩子沒生下來就死了，連老婆都沒救過來。」
店主將茶葉放進茶壺裡，將暖水瓶中的開水倒進去。
「啊，對不起。」
「從那以後，我打從心底裡討厭那些醫生。啊，你也是醫生吧。」
「沒關係。」
穿大衣的男子笑了笑：「從以前起我便覺得自己更適合做會計師，而不是醫
生……啊，謝謝。」
他接過茶杯。
「不如先把手套摘下來吧。」
穿大衣的男子，帶著一副十分合手的黑色布手套。
「啊，這樣可以了。」
「手冷嗎？」
「醫生這職業其實是挺麻煩的。」
他用帶著手套的雙手捧著茶杯，說道：「經常都要做手術一類細微的工作，所以
任何時候都要把雙手保護好。」
「原來如此……」
店主自己也喝了一口茶，說道：
「但我還是覺得他是個怪老頭。」
「別看他現在這個樣子，當年，他可是個有名的、技術高超的外科醫生。」
「啊，真的嗎？」
店主人的神色，像是準備要重新認識那個老人一樣：「那他為甚麼要來到這探山
裡隱居？」
「不是和你一樣嗎？」
「也就是說……」
「四年前，他的夫人去世了。」
「原來如此。」
「身為醫生，卻連自己的太太都救不過來，這實在是一記沉重的打擊。另外，他
弟弟也出了事。」
「弟弟……也是醫生嗎？」
「雖然是從醫學院畢業，但最終都沒有當上醫生。」
「那他……」
「最可恨的是他竟還走上歪道。因為他可以隨意出入哥哥的醫院，所以就拿了藥
物到外面到處兜售。」
「是可作為毒品的藥物？」
「嗯，後來事情敗露之後，他就躲起來……前不久還查出他曾經殺過人。」
「這事情實在太嚴重了。」
「醫生的弟弟是殺人犯，使來求診的病人心理上大打折扣。因此，他便索性退
休。正好他的女兒和一個非常優秀的醫生結了婚，他便乘勢把醫院交給他倆，自己跑
到這裡來。」
「原來是這樣的。」
店主點了好幾下頭：「可是，也不用躲開所有人。」
「啊，他還是完全不與人來往嗎？」
這回，輪到穿大衣的男子發問了。
「就是嘛。每次都是打電來說要點甚麼的，然後我們將貨物送過去，從沒有和他
見過面。」
「那麼，怎樣交給他呢？」
「放在大門前。他已經規定了送貨的時間，而那個時候，他一定出外散步。」
穿大衣的男子朝外面看了一眼。
「風雨不改？」他問道。
「這我也不清楚。總之他是不會出來點收的。他總是將錢放在信封裡，掛在大門
的把手上。總之就是一個奇怪透頂的傢伙。」
「是這樣……看來，他確實變了很多。」
「你去他那裡有甚麼事嗎？」
「想和他聚一聚罷了。謝謝你的茶。」
「不，不。」
「雨勢好像減弱了。我也出發吧，再磨磨蹭蹭的，天就要黑了。」
「回去的時候，如果有空請再來坐坐。」
「好的。」
穿大衣的男子微笑著朝門外走去，忽然，他又停住腳步。
「你這兒有刀嗎？」他問道。
「刀？要怎樣的刀？」
「稍微大一點但必須要鋒利的。因為開車來的時候，輪胎被斷樹枝纏住了，很麻
煩。」
「登山刀一類的行嗎？」
店主又在貨架之間走來走去。
「可以的。先讓我看一下吧。」
穿大衣的男子從皮套裡拔出刀來看了看。
「行了，我就要這個吧。多少錢？」
「三千圓。」
穿大衣的男子將刀送回皮套，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拿出四張一千圓的鈔票，交給
店主。
「多了一張……」
「就當作是電話費和茶水費，你就收下吧。」
穿大衣的男子語氣很沉穩，絲毫不是暴發戶那種硬要人感恩戴德的臭架子。使店
主也安心欣然的收下那四千塊。
「這傢伙可能不管用的，還需要別的東西嗎？」
「不需要了。這樣就好了，再見。」
男子將刀塞進大衣的口袋裡，便拉開玻璃門向外走去。
「請小心。」
店主在他身後叫道。
穿大衣的男子回頭看了看。
雨現在下得更大了。
一輛黑色的進口車，撥開了白色的雨幕，開到路邊。
也許是因為森林中的道路到處都彎彎曲曲，加上看不清前方，車子只能慢吞吞的
前進。
穿著黑色大衣的男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雨就不能下得小一點嗎？」
車窗前的雨刷不停地左搖右擺，卻仍然揮不去那不斷叩擊下來，遮擋視線的雨
點。突然，眼前出現了一棵樹，急促地逼近過來，男子急忙扭動方向盤。
差一點就要撞上了。
「繼續向前吧。」
他自言自語，腳下立時再用力了一點。
雨勢好像稍微減弱，妨礙視野的雨幕亦變薄了。車子可以任意加速，就像恢復了
精神的獵犬一樣在地面上奔跑。
沒想到一拐彎，就出現了此行的目的地，那座小木屋。
穿大衣的男子將車橫著停在大門口。他關掉引擎，按了三下響號。
他等了好久，可大門口前卻誰也沒有出現。他又一次長長地按了一下響號。
響號聲撕開了雨幕，在寂靜中回響，但小木屋裡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我是不受歡迎的客人嗎？」
他似乎有點不高興，聳了聳肩便打開車門。雨點打下來，使他不禁皺了皺眉，接
著用力甩上車門，飛奔進走廊的屋簷下。
車門上，仍插掛著鎖匙，鎖匙圈不停地在搖晃著。那是個心臟形的鎖匙圈，不是
心形，而是顆真正的心臟。是個特別的鎖匙圈。
穿大衣的男子按了門鈴。因為他對著大門，所以聽見裡面傳來的門鈴聲。
「喂，新条！」
男子大喊著：「我是板谷啊！」
屋子裡面沒有任何回應。板谷焦躁的接二連三地不停地按門鈴。
「新条！我曉得你在裡面的，快開門！新条！」
在情急之下，他下意識地轉動著大門的把手。想不到門是開著的。
板谷呆了一下，有點吃驚地站在那裡，但他立即回過神來，從敞開的大門走進屋
裡。
「新条……你不在嗎？」
板谷緩慢地環視著簡樸的起居室。燈還開著，卻看不到一個人影。
當他摘下黑色的帽子，便現出了半白的，仍然濃密的頭髮。他來到起居室的中
間，將帽子放在茶几上，然後也摘下手套放下。再脫下大衣搭在沙發背上。
「到哪兒去了？」
他一邊掃視看房間每個角落，一邊嘟嚷：「已過了捉迷藏的年紀吧……」
板谷聳了聳肩，便坐在沙發上，但卻顯得極不耐煩：一會兒仰頭望向屋頂，一會
兒又捲起衣袖，突然，他站起來，目光被甚麼吸引過去。
書架上，那個娃娃仍然睜著那雙大眼睛。
板谷走近書架，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娃娃。
「他還有這種嗜好……」
他笑了笑，忽然，又再皺起眉頭。書架上還有小布袋、注射針頭和小紙盒。板谷
特別注意到注射針頭。他不可思議地將針頭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又把它放回原
處。
這時，板谷似乎聽到了水聲。和雨聲不同，聲音明顯地，是從屋子裡某個角落傳
來的，似乎是洗澡時發出的聲音。
板谷慢慢地朝那扇門走去。從門的另一面傳來了有人在洗澡的聲音。
「喂，新条。是你嗎？」
板谷說著，敲了敲門。「新条，你在裡面嗎？」
板谷推開那扇門。浴缸裡空空如也，水流正傾注入那沒有任何人的空間。
板谷進入浴室，隨著他關掉水龍頭的動作，水勢漸漸變弱，最終停止了。
「甚麼？到底……」
板谷嘀咕。仍有水滴落浴缸中，發出斷續的響聲。
板谷轉頭準備離開。
眼前閃出一條人影，根本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在頭上揮舞著的刀，便向肩頭砍落
下去。
板谷睜著雙眼，嘴張得極大，發出一聲慘叫。
鮮血隨著被拔出的刀子，迅速地由肩頭的缺口離開板谷的身體；那刀子又再次朝
板谷刺去。這次深探地刺進他的腰窩。
又是一聲無力的呻吟。
拔出刀子，他的衣服讓鮮血染紅了。
板谷搖搖晃晃地向後退開。當他踫到浴缸時，就這樣身不由己的仰面跌進浴缸
裡。
緊握著刀柄的雙手，再次高舉刀子，朝著仰天倒下、已動彈不得的板谷的胸口，
狠狠地插下去。
刀子不斷地舉起，落下，舉起，又落下。
浴缸裡滿是鮮血，板谷已經沒了氣息。最後那一點肌肉的反應傳遞到指尖，使指
尖不停地痙攣起來。
刀被扔在已死去的板谷的肚子上。沾滿鮮血的手伸過去扭開水龍頭。
水流傾瀉在板谷的屍體上。
血手伸到水流下，要洗擦掉血污。
雙手盛著熱水，潑向水龍頭，連上面的血污也沖洗掉。接著，把蓮蓬頭拿下，緊
緊地握在顫抖的手中。
老人全身赤裸，身體上的血污被反覆沖洗乾淨了。他將調節溫度的刻度計，轉向
寫著「熱」的那一邊。
水蒸氣冒出來，熱騰騰的水流，從老人的頭頂直流下來。他仍在深深地喘氣。
當老人打開大門時，雨已經停了。
被老人治好傷口的那個流浪漢，正靠在走廊的欄柵上。
「行了嗎？」
那個男的問道。
「嗯。」
老人點了點頭，說：「我們已約定了。」
「嗯，我甚麼也不會問的。你幫了我一把，我也要幫幫你。你還有甚麼要做的
嗎？」
「這……不必了。」
「沒關係，請說吧。」
男子輕輕笑了笑。「任誰也都有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
「抱歉。」
老人撥弄一下仍然濕漉漉的頭髮，
「車子怎麼樣？」他問道。
「啊，甚麼車都是一個樣的。還好鎖匙還插在那裡。」
「是嗎？如果找不到鎖匙的話就麻煩了。」
老人微微地笑了笑。
「雨停了。現在正是離開的好時機。」
「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還是等天黑了再走吧。」
「天馬上就要黑了，不要緊的。」
這時候，夜色已經開始擴散開來。
老人在走廊的欄柵上靠了一會兒，就像喝醉了還沒有醒過來的樣子。
「那麼，我走了。」
男子的語氣十分的堅決。
「等等……」
老人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疊好的一萬圓鈔票，「把這些拿去吧。」
他把錢塞進男子的手裡。
「你甚麼都幫我設想周到了，謝謝。」
「行了。」
老人拍了拍男子的肩膀，說：「腿上的傷已經不要緊，但如果有機會，還是到醫
生那裡去檢查一下。」
「我會的。你也要注意身體。」
「謝謝。」
男子坐進汽車裡。
「好氣派的車子啊。希望不會太惹人注目便好了。」
「隨便在甚麼地方盡快把它處理掉吧，不然會被人懷疑的。」
「明白了。那，再見了，老爺子。」
「小心。」
開動引擎後，車燈射出兩道光芒，車子拐了一個彎便開走了。
已經看不見車子了，老人抖擻一下精神，回到屋裡。
老人凝視著娃娃，娃娃也圓圓他睜大雙眼回望他。
「你不能看到，真是可惜。」
老人說道：「如果你真是個女的，一定也喜歡跟在別人後面起哄吧。」
老人走到廚房，熱了咖啡，倒進林子裡，又回到起居室。
他悠閒地坐在沙發裡，靜靜地開始喝起咖啡來。他將板谷放在沙發背上的大衣拿
在手裡。
「是高級貨呢……」
他自言自語道。接著便將大衣扔到帽子和手套上面。
老人一邊喝咖啡，一邊朝遠處的娃娃笑了笑。
「你叫我不要太悠閒，快點幹活嗎？我知道……但這可是件大工程，不稍做休息
一會兒的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老人一口將咖啡喝光。
用塑料袋把屍體包起來，用繩子綑了一圈又一圈。老人將剩餘的繩子繞到自己的
兩手上，拖著屍體，來到走廊上。
這是個沒有一絲風的寂靜夜晚。老人拉著他的「包袱」，在走廊走過，發出了讓
人吃驚的巨響。
老人沿著走廊走到屋後，從欄柵下面的縫隙，將「包袱」推落到地面上。
立即傳來了「蓬」的一聲。老人急忙又沿著走廊回到大門口，跑進屋裡；不一會
又拿著鐵鏟出來了。
這次他從走廊上下來，從外面繞到屋後。
那個流浪漢挖的洞，正張著大嘴在那裡等著。老人一直走到洞旁，朝裡面望了一
眼。
「挖得真不錯。」
老人自言自語。
他將「包袱」拉過來，用鐵鏟將其送入洞中。立即傳來了水花濺起來的聲音，看
來，大雨已經把它變成一個水窪了。
老人用鐵鏟鏟起附近的泥土，投送進洞中。泥土被那黑乎乎的洞穴所吞噬，只傳
來瑣碎的聲音。
彎彎曲曲的山間小道，一側是十分陡峭的坡面，一直向下延伸。
車燈拐了一個大彎，筆直地朝這邊照射過來。然後，忽然偏離了道路，整個車身
翻滾著，落到斜坡下面去。
不一會兒，隱約看見火苗竄上來，車子被橘紅色的火焰包圍著，爆炸了。
那強烈的火焰把那一帶都照亮了，而汽車仍繼續燃燒著……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穴 2】
整個草原都沐浴在下午的陽光中。
一個男子正趕過來，因為這是一段上坡路，所以，從遠處就可以看見他那氣喘吁
吁的樣子。
老人如往常一樣坐在草地上，他已經看清楚上來的那個男子是誰，就是那個叫待
田的警部。
但是老人卻不理會對方正向他走來，一點也沒有要站起來迎接的意思。待田走到
半途，便把外套脫下，掛在左臂上。其實在這種天氣下，如果只是靜靜地呆著的話，
就算是在太陽底下，也不會覺得太熱的，但這樣走上山坡當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當待田走到能看清楚老人的臉的地方，便舉起了右手揮了揮。老人只是微微地點
了一下頭，這對於待田來說，卻很難覺察到的。
「啊，好不容易……」
待田說著，來到老人身旁坐下，靠著他的肩膀喘著氣：「真是做了場不大不小的
運動。」
「怎麼沒看見你的車子……難道又停在這附近？」
「不，不是這樣。」
待田說著：「我能坐在你旁邊嗎？」
「嗯，隨便。這裡又不是我自家的院子。」
「不，你好不容易一個人在這裡舒舒服服的，我來打擾你真是覺得過意不去。」
待田往老人身旁靠過來。「天氣真好。如果可以在這種天氣裡悠閒地釣魚……
啊，你喜歡釣魚嗎？」
「我從不釣魚的。」
老人搖了搖頭：「我不喜歡殺生。」
「啊，這是作為一個醫生的倫理觀嗎？」
「這只是個人情感罷了。」
老人說：「醫生之中也有毫不在乎地以狩獵為樂的，可我卻無論如何都放不
開。」
「所以連魚都不釣嗎？」
「魚絕對是生物吧。啊，剛才還沒有說完，你的車子怎麼了？」
「啊，對，才說到一半。車子在半路上壞了，真是一部破車，所以只好用走的過
來，才會跑得這樣氣喘吁吁的。」
「有甚麼重要的事情嗎？」
老人問道。
可待田卻沒有馬上回答，反而問了別的問題：「你有見過那個通緝犯嗎？」
「殺害少女的那個？不，沒有。」
待田搖了搖頭：「真是不可思議。他到底躲到哪裡去了？我們已佈下天羅地
網……」
「這座山的範圍太大了。」
「話雖如此，但山裡面又沒有食物，就算是躲起來也不能太久，早該再出來找吃
的了吧。可是到現在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會不會是在你們築起警戒線之前，他早就跑遠了？」
「他哪裡還有這種力氣……但他還沒有出現，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的。」
待田好像也同意老人的觀點，接著卻繼續說：「可是那個男的早已受了傷，按照
醫生的意見，從他的流血情況看來，並不是輕傷。」
「這麼說，他可能會去找醫生。」
「我們已通知了這裡，以及附近市鎮的醫生。」
「沒有在這裡行醫，真是走運。」
老人望向遠處說道。
「其實……」待田開口了：「今天想向你打聽另一件事……」
「甚麼事？」
「是四天前的事了，那天你有客人來訪，對嗎？」
「四天之前……到底怎麼了？」
老人苦苦地思索著。
「沒有，沒有甚麼客人。」他回答道。
「請你再想一想。」
「是怎麼回事？」
「四天前，在這條路上，有一名男子曾向雜貨店老闆問路……」
老人似乎又在深探地思索著，接著，
「啊，想起來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剛才你說客人，我就一直在想，是一個以前的朋友來
過。」
「請問是哪一位？」
「叫板谷的，是以前一起當醫生的朋友。我現在已經隱居在這裡，可他卻正計劃
建造一個大醫院，算是個野心家。」
「是叫板谷。」
「嗯，那傢伙怎麼了？」
對於這個問題，待田沒有直接回答。
「他是甚麼時候來到的？」
「這個……我不太清楚。你也曉得這樣過生活，基本上就沒有甚麼時間觀念了。
而且，那天不是下雨嗎？」
「是的。雨一直下到傍晚。」
「下雨的日子裡，天色根本就不分早晚，更加不會知道時間了。」
「也是。」
「為甚麼問起板谷的事情？」
老人似乎有點擔心的樣子，「出了甚麼事嗎？」
「板谷先生是坐甚麼車來的？」
「車子……好像是一部進口車似的。他以前就只會對高級貨有興趣。對不起，我
對汽車實在不在行，只記得是一部黑色的進口車……」
「是嗎？」
待田點了點頭。「我們在離這裡約三公里的懸崖下發現了一部這樣的車。」
一瞬間，老人的表情有點驚惶失措。
「噢。」
微風輕輕地拂過草原。
「你是說，在懸崖下面？」老人問道。
「是的。已經燒成一堆廢鐵似的，真是慘不忍睹。」
「怎麼一回事……」
老人閉上眼睛，喘了兩、三口氣。
「板谷……在裡面嗎？」
「不，沒有發現。懸崖下是一條山澗，也許是在滾落去時被拋出車外，跌到山澗
裡面去了。」
「那，獲救的希望……」
待田搖了搖頭。
「實在很渺茫。那裡水流又急又深，況且已經過了四天，如果還活著的話，應該
在甚麼地方被發現的了。」
「對，你說的是。」
「發現車子時，我們也茫無頭緒，只知道是不該在這附近出現的車子，所以就到
處查問。後來雜貨店老闆說他有線索。」
「原來如此。板谷來這裡之前，曾經從雜貨店裡打電話過來，說他現在就來……
我以為他是要讓我大吃一驚。」
「真遺憾。」
老人深深地嘆了口氣。
「可能是不習慣在山路上開車吧。」
「你知道那位板谷先生家裡的電話號碼嗎？」
「嗯？不曉得，住址倒是有的，至於電話……或者可以問我的女兒。請到我家裡
坐坐，我打電話問問看。」
「那太好了。抱歉又來打擾了。」
待田的話語裡包含了願望終於成真的快樂。
兩人站起來，沿著草原慢慢地往下走。
「有些細節的事情還想打聽一下。」
待田說道：「那位板谷先生……找你有甚麼事？」
「他要把我帶回到現實社會中去。」
「噢。」
「他要建一座綜合醫院，想邀請我擔任外科主任。以前他在來信中早已提過這件
事的了。」
「那你就答應了？」
「沒有。」
老人搖了搖頭：「我已經決定退休了，便完全沒有再回去工作的打算。」
「我是門外漢，希望不會說錯話……綜合醫院的外科主任，待遇該是相當優厚的
吧。」
「確實如此。」
「那真是可惜。」
「但與待遇成正比，工作也很累人……啊，請。」
老人步上走廊，停住腳步。
大門前面放著一個小包裹。是一個綑著細繩的四方形箱子。
「甚麼時候拿來的？我怎麼沒注意到。」
老人拿起箱子。
「不是郵遞過來的。」湊上來的待田說道。
正如他所說的，箱子上既沒有貼郵票，也沒有寫上寄件人的姓名地址，只寫著
「新条幸造先生」而已。
「連單據都沒有，不可能是經甚麼公司發送的。是誰直接送來的吧。」
「也許。」
老人隨手打開了大門。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老人換過另一隻手拿著話筒，繼續說：「你知道板谷家的電話吧？……不，我就
是聽了也記不住。有位警察先生來了，你跟他說吧……」
老人將話筒遞給待田。
「謝謝。喂，我是縣警局的待田。……是，至今仍沒有找到。……抱歉。」
待田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
這時候，老人走到廚房去，泡了紅茶出來。待田把話筒遞給老人。
「小姐想和你說話……」
「爸爸？」
「嗯。你也打電話過去，順便替我問候幾句吧。」
「這不太好吧。不是還沒有發現嗎？又不能說甚麼節哀順變之類的話……」
「也是。那不用說得太清楚，稍微安慰一下便好了。」
「板谷先生到你那兒去了嗎？」
「嗯，來過了。」
「聽他談過了？」
「嗯，真是很宏偉的計劃。但我還是沒有興趣參加，所以很明確地拒絕了。」
「原來是這樣……如果板谷先生真的出事了，這計劃也只好半途夭折了。」
「相信是如此吧。」老人這樣說。
「怎麼樣，你那裡還好吧？」
老人問道。
「嗯，沒甚麼事。啊，美子哭了，下次再給你打電話。」
「好的……噢，等一等，還有一件事。」
「甚麼事？」
「你有沒有收到甚麼寄給我的小包裹、書信之類的東西？」
「沒有。寄給爸爸的郵件全都轉送了。只是廣告一類的東西我自己處理掉了。」
「這樣……那，沒甚麼事了。」
老人掛上電話，然後轉向待田，
「現在要給板谷家打電話嗎？」
他問道。
手裡端著茶杯的待田說道：「先喝了這個再說吧。也許你會覺得我玩忽職守，但
這種工作實在是太辛苦了。」
「我能理解的。」
老人面對著他，坐在沙發上。往自己的杯子裡加了點糖，用茶匙慢慢地攪拌著。
「你跟板谷先生很要好的嗎？」
「他是這樣認為。」
「咦？」
「他是個現實主義的人，能完全配合醫生這身份，對錢財方面也很精明。」
「看來……你好像不大喜歡他。」
「也不能這樣說，比起那些對所有人都熱絡，骨子裡卻居心叵測的傢伙，板谷還
算比較誠懇。」
「原來是這樣。」
待田點了點頭。老人停頓了一會兒，又說道：
「所以，我也希望警部先生能誠實一點。」
待田望著老人：「甚麼意思？」
「前陣子，我給縣警局打過電話，他們說並沒有叫待田的警部。」
待田的表情略為一變。
「是嗎？呀……這話錯也不是，對也不是。」
「怎麼說？」
「事實上我是隸屬警視廳的。」
「你是從東京來的嗎？」
老人點了點頭：「怪不得我也覺得你不是本地人。」
「我被特別派到縣警局的搜查部，原因是那個殺人犯可能是在東京犯了事，逃到
這裡來的。」
「那麼，甚麼人有嫌疑嗎？」
「還沒有確實的證據。但我已追蹤犯人很長一段時間了，也許是直覺使然……如
果這次不能逮捕他的話，我是怎樣也不甘心的。」
老人以一種挖苦的語氣說道：「擁有直覺的警部，對市民來說真是一大幸事。」
待田乾笑兩下。
「哈哈……啊，對了，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情。我還要跟板谷的家屬聯絡。今天
就到此為止好了。」
「就在這裡打電話吧。」
「不，不，沒道理讓你來負擔電話費的。我回警署才打電話好了。」
老人和待田來到走廊上。
「可是，你原本是追蹤殺人犯的，怎麼會來到我這裡問起板谷的事呢？」
老人好像是剛剛想起，隨口問道。
「啊，只是有點擔心你，所以就跟負責這案子的人說，代他來一趟。真是打擾
了。」
「車子不是故障了嗎？怎麼辦？」
已經走出去的待田用手拍了拍額頭。
「對啊，我也忘了！渾蛋，除了走回去，也沒甚麼別的辦法了。」
「真是辛苦你了。」
「沒辦法，幸好是段下坡路。況且今天是適宜散步的好天氣。」
待田有點不自在的快步向前走去。
在快要拐彎處，待田才轉過頭來，舉起手輕輕揮動著。
老人「呼」地吁了一口氣，回到家中。他掛上門鏈，把門鎖好。
老人的目光緊盯著茶几上的小包裹，被某人專程送來的小包裹。接著，他又轉面
望著書架上的娃娃。
「那個警部的話可信嗎？」
老人對娃娃說道：「我才不會相信，你也這麼認為吧？那傢伙一定是另有目
的……」
說到最後，老人只是在喃喃自語。
「又一個包裹，這回不會放了個人頭在裡面吧？」
老人深深地嘆了口氣，向包裹走去。
他麻利地用刀割斷繩子，包裝紙隨即鬆開來，掉到地上。
娃娃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一切。
箱子和以前的一樣，是十分普通的硬紙箱，所不同的是，這一次在箱蓋上放著一
個白色的信封。
老人拿起信封，撕開封口，把信封倒轉過來，一張疊過三疊的信紙「啪」的掉了
出來。
老人撿起信紙，悠閒地靠在沙發上，將信紙展開。
從字跡上無法判斷信是由男或是女所寫，信紙上的字體細而工整，字跡也很整
齊，根本沒有一絲線索。只是──
「拜啟，我曉得你還活著。」
信的開始寫得很古怪。老人戴上眼鏡，繼續讀下去。
「送上第四份禮物，請笑納。看過之前的三份禮物，也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吧。但怕你仍然不大清楚，最後這一次便給你寫封信。
你的年紀也大了，也許記憶力也大不如前……
讓我提醒你，四年前，我的女兒便是你親手殺死的。當時你說那是一次十分簡單
的手術，馬上就能完成。
我就安心地等著，直到手術結束。可是，女兒從手術室裡被推出來時，已經變得
全身冰冷。
那一刻，整個世界就在我面前「轟隆」一聲崩潰了。女兒是我人生的全部。
而你只是冷靜木然的說我女兒因為十分罕見的特殊體質甚麼的。我管你甚麼專門
的醫學用語。
我一連哭了好幾天，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而我妻子早已去世，女兒是我倆
唯一的孩子。
現在，你想起來了嗎？我想你根本就不會記著這件事。對於醫生來說，患者的死
亡，只不過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罷了。
幸好我還算是個堅強的人，又得到朋友們的鼓勵和支持，我好不容易才恢復過
來，繼續活下去。而隨著時光流逝，失去女兒的悲痛也逐漸痊癒了。
後來我認識了一名女子，已到談婚論嫁的地步。某日，那女子忽然提起以前曾當
過護士，還是在你的醫院中，真是命運弄人。
那個女子對找說，曾經有一名少女只是接受一個簡單的手術，卻由於你的疏忽而
送命。事實就是這樣。
而那個少女，就是我的女兒。
你想起來了嗎？
如果你根本沒有把人命看成甚麼一回事的話，我想你是不會記起這件事的。而且
我也覺得沒有讓你想起來的必要。因為事實就是事實。
我後來與那女子分手，每天只想看要向你報仇。
我也不拐彎抹角了，雖然可以趁你不防備時殺了你，但我不會這樣做的。我送了
三樣東西給你，就是要你想起我的女兒。
那絕不是為了要讓你害怕才送來的。我是要讓你想起我那可憐的女兒而心生後
悔，祈求饒恕。
這是第四份禮物了。「四」和「死」是同音的。若然是我運氣好的話，應該是送
給你的最後一份禮物了。可是如果你還要苟且偷生的話，更痛苦的死亡將會等待著
你。
那傢伙的毒性很猛，並且發作得很快。」
老人的目光從信紙上移過去。
蓋子被打開了。如果是被弄到地上，發出聲音，說不定還能引起注意；但蓋子只
是稍微移了位，所以老人一直都沒有覺察到。
現在，茶几上，一條小黑蛇正在扭動身體。老人如同墮進冰窖一樣，僵在那裡一
動也不能動。
「那傢伙的毒性很猛烈，並且發作得很快……」
小蛇不到二十公分，全身烏黑而有光澤，在光影中略微浮現出一點點的顏色。
牠似乎仍在探索著方向，也一動不動。突然，以一種難以置信的速度，迅速地消
失了。
老人飛快地站起來，踢倒茶几，連箱子也飛了開去。老人連忙如飛一般地退開兩
、三米。
他的目光在地板上掃視，卻始終看不見小黑蛇的蹤影。
「到哪裡去了？渾蛋！你在哪裡……」
老人的臉色發白。
忽然，他發覺手裡仍緊緊握住那封信。
「真的是瘋了！」
他狠狠地吐出一句，將信扔在地板上。
他目不轉睛的在地板上搜索，可是連影也沒見到一個。老人不住地後退，終撞上
了書架。
「你的主人是瘋子嗎？想要我怎麼樣？」
老人說著，再到倒在沙發旁邊的茶几附近，仔細地搜尋。
「到哪裡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
老人像死心了似的，離開起居室。他急忙趕到廚房去，到出來時，手裡已多了一
把刀。接著，他來到大門口，回頭向起居室望了望，就到屋外去。
「樹枝，要樹枝。」
他自言自語的繞到屋後。
下午的陽光，依然和煦地照耀著。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穴 3】
老人撿了根樹枝回來，蹲在地上，輕輕地朝沙發底下捅去，緩慢地試探著。
接著輪到沙發背後了。老人的額上不斷滲出汗水。
他用樹枝一忽兒敲敲地板，一忽兒又敲敲牆壁。可是，始終一點反應也沒有。
「到底到哪裡去了！？」
老人站起來，喘了一口氣。
屋子裡靜悄悄地，和以往沒有兩樣。但是，就在這屋子裡，居然潛伏著「死亡使
者」，實在匪夷所思。
「待到晚上就麻煩了……」
老人剛站直身子，門鈴就適時響起來了。老人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樹枝和刀子。
「誰？」他叫道。
「又來打擾你了，抱歉。我是待田。」
「請等一下。」
老人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便將樹枝扔到一角去，將刀送回廚房。
他打開大門，待田還是和以往一樣，掛著一副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笑容，站在那
裡。
「剛才謝謝你的招待。我可以進去嗎？」
「啊，不……」
老人支吾著。
「有甚麼不方便嗎？」
待田一個勁地朝房間裡窺探著。
「沒甚麼，只是我正好在打掃房間，東西丟得到處都是……如果不介意的話，請
到外面……」
「啊，不要緊，天還挺亮的，我們就到外面走走吧。」
「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老人走出去，準備帶上門之際，一條黑色的細線，像影子般溜出門外。只是老人
和待田都沒有注意到。
兩人從走廊上走下來。
「我剛剛和板谷先生的家人聯絡過了，他們都感到十分震驚。」
「嗯，可以想像到。」
「太太說根本不知道他曾到你這兒來，而且以前好像也沒有甚麼聯絡。」
「板谷雖說過要來一趟，但我事前也不曉得他會在甚麼時候過來。」
「原來如此，也許板谷先生是突然興起要到你這裡來的念頭。」
「他是個大忙人。也許那時正好沒有甚麼事，才會突然跑過來。」
「嗯，應該是這樣了。」
待田點著頭說。
如果說是散步的話，待田的步伐似乎稍微快了一點。他在老人前面大約一步的地
方走著，而且好像有個甚麼目標似的。
「你認識他的太太嗎？」
待田說道：「我是指板谷太太。」
「這個嘛……」
老人思索著。「應該是見過面的。可是我不大記起她長個甚麼樣子……」
「是嗎？但她卻知道你的名字……一定是板谷先生向她提到過。」
「是吧。」
老人毫不在意的點了點頭。
兩個人繞著屋子，轉到屋後。
「哇。」
待田的目光，停留在地上那個巨大的洞穴上。
「好大的洞啊。」
「是丟垃圾用的。」
老人說道：「住在這種地方，處理垃圾真的很不方便。」
「啊，原來如此。」
待田一直走到洞口，朝裡面窺探。
「剛下過雨，泥土可是很鬆軟的，別走得太近。」
「噢。倒是挺深的嘛。」
待田一副很佩服的樣子：「是你一個人挖的嗎？」
老人聳了聳肩：「也沒有甚麼人可以幫我吧。」
「說的也是，這為你來說也是一項吃力的運動。」
「只好每日一點一點的幹。如果向警方求助的話，可以來幫幫忙嗎？」
「這個，怎麼說好呢？」
待田笑了起來：「如果是埋著屍體的話，就另當別論。」
「原來是這樣。」
老人也微笑著。
兩個人又慢慢地走開去了，而這一次，待田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還是談談剛才的話題吧。」
待田說道：「板谷先生的家人想到這裡來看看。」
「這也是人之常情。」
「因為還沒有找到屍體，所以也不能斷言板谷先生已經死了……所以希望你和太
太見一見面，談一談。」
「是這樣……」
老人低聲地喃喃著。
「怎麼樣，可以見一面嗎？」
「就算見面也沒有甚麼可談吧。」
「雖然是這樣，但對方……」
「就我個人來說，根本就不是我叫板谷過來的，是他自己隨隨便便就決定要來。
現在還把我捲進麻煩的事裡，實在叫人受不了。」
老人望著遠處的森林說道。
「我也很了解你的心情……」
森林那邊黑漆漆的，好像黑夜始終殘留在那裡一樣。
「你是不會明白的。我只想一個人呆在這裡。世間各種各樣的麻煩事，人與人之
間的糾纏，我都希望與我無關。」
起風了，森林像波濤一樣湧動，遠看就像一條巨大的黑蛇在扭動著軀體一樣。
「可是……這裡不也是人世間嗎？」
「這個我知道。」
風聲裡有嗚嗚的悲鳴，也許是山谷裡傳出來的回聲。
「請你帶個口信給板谷太太吧。」
不經不覺又到黃昏了。
「她甚麼時候來到？」
老人已經來到走廊前。
「多半是今天晚上……或許會稍晚一點。」
待田試探似的望著老人。
「到時請你打一通電話過來。如果到了附近的話我就去見見她好了。」
「那太好了。實在很抱歉，又要麻煩你。」
待田鬆了一口氣似地笑起來。
「其實，板谷太太只是說也許會來和你見個面。」
待田跟著老人，一直走到大門口。
「我再給你電話吧。」
「嗯，我等你好了。」
待田轉過身來，倚到走廊的欄柵上去。
「咦，道個小包裹裡面是甚麼呢？」
「怎麼了？」
「不，不，我只是好奇罷了。」
「只不過是……」
老人突然說不出話來。
那條小黑蛇正纏在欄柵上，就在待田的旁邊。剛才怎麼一直沒有發現牠，實在好
像變魔術一樣的突然出現。
「出了甚麼事了嗎？」
待田注意到老人的神情。他的眼睛隨著老人的視線，向自己的手望去。
「噢，原來是條蛇。」
待田輕鬆他說：「這裡是森林邊緣，我不會被嘛著的。」
「危險，這是……」
「不要緊的，這一帶是沒有毒蛇出沒的。」
待田笑看，似乎要伸出手丟的樣子。
「這就是那個包裹裡面的東西。」
老人說道。
「啊。」
「我不曉得真的假的，但這一條據說是毒蛇。」
待田聞言，立即退後兩、三步。
「甚麼？這，這傢伙是危險人物？」
「你來到的時候，我便是在搜尋牠，甚麼時候跑到外面來的……」
待田伸手進上衣裡面，拔出手槍。他把手臂伸得筆直，對準了蛇頭。
老人屏住了呼吸，閉上眼睛。
「砰」的一聲過後，蛇的頭部就不見了，身體從欄柵上掉下來，像羊癇症發作似
的抽搐著。
待田鬆了一口氣，問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老人想了一下，說：「先進屋裡去吧，這可是說來話長了。」
他打開了大門。
茶几上放置著四項物件。
就是那娃娃、小布袋、注射針頭及那隻假手。小布袋與針頭原是「一夥」的，所
以也可以說是三項東西。
但無論如何，也沒有必要把另一項──那條蛇的屍體也放到這裡來。
「……原來如此。」
待田讀完了信說道：「憑著這幾件東西，你有甚麼頭緒嗎？」
「這個……」
老人搖了搖頭：「不是因為信上這樣說……我年紀大了，記憶力也不如前，而事
實上也不可能記著每個死去的病人吧。」
「這倒是真的。」
「患者救不了，醫生就成為怨恨的對象，也是很自然的事。」
「但是，做出這種事情來也實在太過份了。」
「我也不曉得他接著會怎樣……」
老人一副為難的樣子，神經質地搓著兩手。
「為甚麼到現在還一直保持沉默呢？」
對於待田的問題，老人聳了聳肩。
「要不是收到這封信，我至死也不會知道到底是甚麼一回事……」
「嗯。那條蛇到底是不是毒蛇，這個……恕我直言，還是很值得懷疑。但的確是
讓人感到來者不善。」
「我只覺得他在故意令我生氣。」
「嗯，也有這個可能。」
「我已經退休了，也住到這裡來，怎麼還要被人怨恨呢？不是太過份了嗎？」
「世界就是這樣的了。」
待田安慰著老人：「信裡提到一位護士……」
「這也不是甚麼線索。這麼多年來，因為過失而被我辭退的護士也不少，或許是
她們其中一人到處造謠中傷我也說不定。」
「嗯……問題是，那個男的會不會也這麼想。」
「那我該怎麼辦呢？」
「這個……」待田也在拼命思索著解決方法。
「對於這種事情的處理方法，當初醫科大學便應該好好教給我們。」
老人苦笑道。
「現在問題的關鍵是以前的三個包裹，都是通過郵局郵遞的，而這次卻是直接送
過來。」
「也就是說……」
「這個男子不單知道你的住處，而現在也一定就在附近。」
待田說道：「也許就是為了要你的命，不，恐怕他已經開始行動了。」
「好像是這樣的。」
「那你打算怎樣？我想你還是先離開這裡，暫時回到你女兒那裡去吧。」
「這根本就不管用。我不知道對方是誰，不管逃到哪裡，他要追過來的話，我也
是防不勝防。」
「也是。而且這個男的可能是個偏執狂也說不定。」
「我就繼續呆在這裡好了。」老人說道。
「不怕危險嗎？」
「我可以保護自己的了。到了這把年紀，也沒有甚麼好害怕的了。」
老人又說道：「倒是被那條蛇嚇得提心吊膽……」
他笑了。
「那也不能怪你，只是這種人實在太死心眼了。而且這也算是恐嚇案的一種，我
們警方可不能袖手旁觀。」
「那你能做些甚麼呢？難道要二十四小時保護我嗎？」
老人的臉上，已經沒有恐懼的神色了，相反卻帶著嘲弄的樣子。
「能不能把這些東西交給我，讓警方找專家鑒別一下？」
「這可好，等到弄清楚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時候，恐怕送禮者早就來過了。那
你說這有何意義？」
「那麼，你打算乾坐在這裡，等他來了結你嗎？」
「不必為我擔心，我才不會坐以待斃，但也沒打算要親手把他抓住。
總之危險來到時，我會立即通知你們的。」
「但我們要趕到這裡，也需要一點時間的。」
待田似乎有點不耐煩了：「我看就這樣吧。那家雜貨店離這裡最近。我就在那裡
安插一名警員，你看怎樣？」
「這樣可以嗎？」
老人半信半疑地問道。
「我想問題不大的，我現在就回去安排一下。」
說著，待田便站起來。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一時多了。
「你還沒有睡嗎？」
是待田的聲音。
「年紀大了，不怎麼睡覺也不要緊的。你在哪裡？」
「現在在警署，還有板谷太太和他的兒子。」
「那，找到板谷了嗎？」
「沒，還沒有。」
「是這樣……那我現在就過來吧。」
「讓你勞累，真過意不去。」
「那不要緊。」
「我不想讓你太花時間，所以特別派了車子來。」
「明白了。」
「大概二十分鐘就抵達你那兒。」
掛上電話，老人累極了似的呼了一口氣。
「看來還是要穿得正式一點。」
他回過頭去朝著書架上的娃娃喃喃道。
十五分鐘後，老人穿著西裝出來了，還結了領帶。
「怎麼樣，合身嗎？」
他有點難為情似地朝娃娃笑著說：「可別笑話我。」
在燈光的照射下，娃娃像是正在微笑一樣。
不一會兒就聽到了汽車的聲音，過了一陣子，汽車的響號響起了。
老人先沒有解開鍵子，把門打開一條縫，便立即看見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員和停在
門口的巡邏車。
「馬上就來。」
老人說著，回身去關上起居室的燈。
他出了大門，鎖上門。那名警員已經打開車門在等著。
「辛苦了。」
警員敬了一個禮。
「不，不，是我麻煩你了……」
老人自言自語著，坐進巡邏車裡。
車子發動了，警員說道：
「待會再送你回來。」
他踏下油門。
老人悠閒地靠在座椅上。
「車子太舊了，建座墊也沒有。請忍耐一下。」
警官說道。
「不，已經很好的了。」
老人說著，吁了一口氣。
警車漸漸遠去。小木屋重又墮進夜色之中，恢復原來的寂靜。
四周就只有大門口的那一點燈光，使大門的輪廓能在黑暗之中隱約地浮現出來。
車子駛過森林時，有甚麼在沙沙作響。雖然沒有一絲風，但枝葉卻頻頻閃動。
突然，響起了一陣尖銳的哨子聲。
剎那間到處都是刺眼的白光，森林裡人影幢幢。五人、六人……大約十人左右。
各人手裡都拿著強力的電筒。
「好，快點幹。」
一個的男子命令說。隨即便傳來刺耳的金屬碰撞聲，看來他們都拿著鐵鏟之類的
工具。
「在後面，這邊。」
所有人從屋子旁邊繞了過去。
在電筒照射之下，清楚看見地面上的黑色洞穴。
「對，就是這裡。把燈光固定。」
三腳架立在洞穴的周圍，用來固定電筒，在燈光的照射下，洞底似乎佈滿了紙屑
及裝著家居廢物的塑料袋等等垃圾。
洞穴四周因為電筒而成了白晝。
「大概有二米吧。」
「這也不是太深。」
「小心，別留下一點蛛絲馬跡……喂，把梯子拿過來。」
「誰下去？」
「只要三個人走下去就已經不能轉身了，還是輪流下去吧。很快就可搞定的
了。」
「裡面真的埋著屍體嗎？」
「現在不是就叫你來調查這個嗎？喂，別磨磨蹭蹭了。」
跑到洞裡的三個人，開始用鐵鏟將垃圾扒開。
「對了，你到前面去守著，看著老頭回來沒有。雖說他離開後會聯絡我們，但也
要以防萬一的。」
「明白了。」
那個男子似乎因為不用下到洞去，大喜過望的朝屋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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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穴 4】
一位身材苗條的中年婦人站起來。
「啊，夫人。」
待田輕輕地握著老人的手腕，說道：「這位是新条先生。」
「啊，你好……我是板谷的妻子。」
那婦人恭敬地低了低頭。
「你好，我是新条，很久以前我們曾經見過面吧。」
老人說道。
「是的，應該是我丈夫還在醫科大學的時候。」
「啊，很久以前的事了，唉，退休之後人就變得糊塗，請多多包涵。」
「不，請別這樣說。啊，這是我兒子。」
一個挺優秀的年輕人站起來。
「我是板谷英樹。」
他先自我介紹了。
「你也是醫生嗎？」
「是，現在在Ｋ醫大附屬醫院。」
「真是虎父無犬子。」
老人微笑道：「只是你父親的事還真令人擔憂。」
他的臉上立時一本正經起來。
「嗯，剛才我們已看過車子了，已經燒成了一堆廢鐵。」
「但是，裡面不是一個人也沒有嗎？一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老人安慰道。
「謝謝你。」
板谷太太的臉上滿是不安的神色。
「警部先生。」
老人朝待田轉過身去，「有沒有甚麼線索呢？」
他問道。
「很遺憾，直到現在依然……」
「也就是說，還是有希望的。」
「也可以這樣說。」待田點了點頭。
狹小的接待室裡響起了敲門聲，接著便出現了一名警員的臉。
「警部，驗車報告。」
「啊，是。」
待田說道：「對不起，我先失陪了。」
接著他便走了出去。
老人和板谷太太及板谷的兒子三人，沉默了一會兒。
不久，板谷太太先開口了。
「請問，我丈夫到你這兒來，到底……」
「噢，因為之前收到他的信及電話，有些事沒有談攏。因此，他就到這裡來
了。」
「是嗎？我甚麼都沒問過我丈夫，所以當警察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他
們搞錯了。」
「實在抱歉。板谷一到我這裡來就……」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板谷太太急忙說道。
「早知如此，我該讓他留宿一晚，但屋子實在太破爛，又沒有多餘的被鋪，所以
雖然已到晚上，他還是要開車回去……」
「他向來便對開車挺有信心的。」
板谷太太說道。
「但有一件奇怪的事……」
這時，板谷的兒子插上一句。
「奇怪？哪裡？」
「剛才我們到過現場，為甚麼爸爸要拐這麼一個大彎？」
「是嗎？」
「如果不是車子故障……」
他說到這裡，便猶豫不說了。
「英樹，你爸爸不會自殺的。」
板谷太太有點責備似地說道：「而且也沒有自殺的理由。」
「確實如此。」
老人也說：「他正沉浸於建設醫院的夢想中，這個時候他是不會選擇死亡的。」
「他還高興地說過，終於籌措了足夠的資金了。」
板谷太太說。
「爸爸經常掛在口邊，希望你一定要到外科來幫忙。」
老人緩緩地搖了搖頭。
「人一旦退休，馬上就會衰老得很快。所以我已經擔當不起這種繁重的事務
了。」
「你跟爸爸說過了嗎？」
「嗯，只是他仍然想盡各種辦法要說服我，我也十分感激他的一番好意。但
是……這工作實在不適合我，就只好拒絕了……」
「原來是這樣。」
「如果我一口答應了他的邀請，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別這樣說，這並不是你的責任……」
板谷太太說道。
待田打開門進來。
「有甚麼發現嗎？」
老人問。
「不，其實……」
待田一副為難的樣子。
「有甚麼事嗎？」
板谷夫人欠了欠身。
「是有關車子的……是一件我們不願意聽到的事。」
「怎麼了？」老人問道。
「嗯，車子已經燒得面目全非，所以這件事也不是能百分百確定。據專家報告，
可能車子在滾落山時，車門是關著的。」
「那即是……」
「那即是說板谷先生沒有從車裡掉出來。當事發時，車裡面可能一個人也沒
有。」
板谷太太並不明白待田的意思，朝兒子望去。
英樹站起身來問道：
「也就是說，父親並沒有坐在車子裡面，是嗎？」
「可能是這樣。」
「那，那我丈夫還活著！？」
板谷太太因為興奮，使聲音也顫抖起來。
「媽媽，還不能這麼高興。」
「為甚麼？不是說……」
「如果爸爸不在車子裡，那麼他到底去了哪裡？他直到現在還沒有和我們聯絡，
我們又到處都找不到他……而且，讓車子滾落山去，也許是某人想讓我們以為那是場
意外。」
「看來就正如你所說的。」
待田點了點頭：「到底某人做了甚麼事，要隱藏一切，還把車子推落山崖。」
「也許父親已經被殺……」
英樹說道。
「你說甚麼……」
板谷太太臉色發白，說不出話來。
「還不能這樣妄斷，」老人急忙說：「總之，在沒有找到板谷之前還是有希望
的。」
待田也安慰說：
「已經很晚了，兩位還是先回旅館休息吧。一有消息，就是在半夜，我也會來通
知的。」
「這樣也好，呆在這裡也只會愈來愈疲倦。」
老人勸說著，板谷太太也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叫警車送你們回去吧。」
待田說道：「新条先生，實在抱歉，因為車子只有一輛，請你稍等一下。」
「不要緊。」
老人點了點頭。「我也陪你們走到門口。」
他們一起走出接待室。
這所警署就是鄉下殘破建築物的典型。當他們沿著走廊朝門口走去的時候，走廊
上的一扇門打開了。
「好，你走吧。」
一名警員走出來：「以後別再到處逛了。」
跟在警員身後，一名男子從那間審訊室似的房子裡走出來。老人剎那間停住腳
步，屏住呼吸。
不就是那個流浪漢嗎？老人曾給他治傷，共處數天後還給他錢。
「你們是閒著沒事幹嗎？硬把我拉到這種鬼地方來！」
他邊對著警員抱怨，邊從口袋裡掏出煙來。這時正好與老人的目光遇上。
老人急忙把視線挪開。
「這傢伙怎麼了？」
待田停住腳步，問那名警員。
「沒有別的事，只是行蹤可疑，所以循例抓回來問一下。」
那警員不痛快地回答。
「在路上走走都不行嗎？」
那男子說話時從口袋裡拿出火柴，突然，有甚麼東西掉到地上。
那男子正要彎腰去撿的時候……
「等等！」
是板谷太太。
「怎麼了，夫人？」
待田問道。
「這是……」
板谷太太撿起掉在地上的鎖匙圈：「這是我丈夫的東西。」
「神經病！」那男子板著臉說：「一樣的鎖匙圈多得數不清呢。」
「不，這樣以真實心臟模型作鎖匙圈的，是醫學會議的紀念品。因為是我丈夫決
定用這個設計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板谷太太的聲音顫抖著。
「這，這是我撿到的，怎麼了？」
那男子只能閃爍其詞。
「擁有這個鎖匙圈的，全是醫生，而且數目不超過一百人。」
待田站到那男子面前。
「你在哪裡撿到的？」
老人略為把頸伸長，關注著事態的發展。
男子的臉輕輕地抽動了一下，笑道：
「這樣珍貴的嗎？好，就把它還給你吧。」
「坦白說出來吧，你從哪裡偷來的？」
「甚麼？別胡說！」
「你這臭傢伙！」
那名警員插進待田與男子之間，抓住那個男子的衣襟，想把他拉過來。
那男子突然朝警員的小腿踢去，使盡全身的氣力把他摔出去，恰恰撞到待田身
上。
男子飛奔出了大門。待田雖然沒有被撞個正著，但也被阻礙了，他急忙推開那個
警員，追上前去。
「站住！」
「我也去！」
板谷的兒子也奔了出去。
「小心點……」
待板谷太太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看不見英樹的身影了。
那警員好不容易才從地上爬起來。
「畜生！那個渾蛋！」
他一邊駕著，也一邊幫忙追上去。
板谷太太緊緊握著丈夫的鎖匙圈，呆呆地站在那裡。
老人輕輕將手放在板谷太太的盾上。
「讓他逃掉了。」
待田氣喘吁吁地說：「外面實在太黑了。」
「氣死我了。」
板谷英樹咬著牙，狠狠地道。
「總之，現在已經採取了緊急措施，封鎖各條道路，這次一定能抓住他。」
待田說道。
板谷夫人似乎更關心他丈夫的事情，問道：
「那人對我丈夫做了甚麼嗎？」
「這個……現在暫時還不知道……」
待田嘆了一口氣。
「警部，已經部署完畢。」
一名警員過來說道。
「好。我這就去。」
「是。」
「你還能記起那個在森林裡逃掉的流浪漢嗎？」
待田向那警員問道。
「嗯。」
「那一次你有見到他的臉嗎？」
「是，見到了。」
「我只是有點印象……但你不覺得剛才逃走的男子很像他嗎？」
那名警員呆了一下。
「那個髒兮兮的流浪漢嗎？」
他反問道：「不可能吧……」
「不，撇開那次看到的外表印象……我總覺得就是那傢伙。」
老人緊緊地盯著待田。
「總之，不管怎樣，先抓住他再說。明白了嗎？」
「是。」
待田轉過身去，朝板谷太太說：
「請上車吧，等一下若有消息，我會立即通知你。」
巡邏車開走以後，待田看了看手錶。
「哇，已經一點半了。新条先生，真抱歉。」
「不，別放在心上。」
老人說道。
「你有何看法？」
「甚麼？」
「剛才那個男子，你不覺得就是那個流浪漢嗎？」
老人苦笑了一下。
「那時我只是從很遠的地方看過去。話說回來，逃跑的樣子倒有點像……但是，
若說拼命地跑的話，每個人不都是一個樣子的嗎？」
「也是啊。如果那個人就是連續少女兇殺案的犯人的話，就真是一石二鳥。」
待田笑了笑：「原來人也真是有惰性的。」
「能抓住那個男的嗎？」
「雖然我也很想給你一個確實的答案，可是以前也曾經給他逃掉了，所以我也不
敢把話說得太大。」
他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噢，對了，說過要在那間雜貨店裡安排一名警員的
事。」
「啊，我也忘記了。」
「我已經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就跟雜貨店的老闆說，不要緊的，請放心。」
「百忙之中還要給你添麻煩，真過意不去。」
「這也是我的工作。」
待田說著：「板谷要是還活著……」
他搖了搖頭。
「多半已經不可能了，是嗎？」
「我也不敢向好的方向想。只是，到底是不是剛才那個男人殺的，那就不好說
了。」
這時──「警部，聯絡上了。」
一名警員走過來說道。
老人望著待田急急地朝停在那裡的巡邏車走去。
待田坐上巡邏車，關上車門，取下對講機。
「我是待田。」
「是警部嗎？我正在小屋後面。」
「怎麼樣？」
待田問道。
老人坐著巡邏車，沿著山路緩緩前行。
「這麼晚了，真辛苦啊。」
老人朝開車的警員說。
「不。」
「緊急部署是不是通宵的？」
「通常都是的。」
「那可真難為你了。」
老人靠在座位上。
「馬上就到了。」
那警員說。
巡邏車在小屋前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
「辛苦了。」
老人走出汽車，說道：「請代我向警部問好。」
「好的。再見。」警員利索地回答道。
巡邏車離去後，四周再次陷入黑暗所包裹著的寂靜之中。
老人打了個呵欠。
他走上走廊，正要打開大門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老人急忙轉過頭去。
「是我。」
從黑暗中鑽出來的，正是那個流浪漢。
「你來幹甚麼？」
老人的語氣嚴肅得近乎質問。
「我在等你回來。」
那男子聳了聳肩：「已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老人盯著那男子看了一回，終於打開門。
「快進來吧。」
他催促道。
「又要麻煩你了。」
那男子顯出一點靦腆的樣子。
「為甚麼還在這附近磨磨蹭蹭？」
老人亮著起居室的燈，坐在沙發上，問道。
「唉，總之是運氣不好，被警察拉去盤問一通。勉強穿上這不合身的好衣服，反
倒被人懷疑了。」
「你為甚麼拿了那個鎖匙圈呢？」
「啊，那個，我覺得它挺有趣，想著反正沒人要的了，所以……沒想到會在那個
地方被人發現。」
老人嘆了一口氣。
「總之……這兩天先在這裡躲躲吧。」
「對不起。」
那男子微笑一下。
「也許過兩天，警戒線便會撤去。你也累了，就睡在那邊吧。」
「嗯，跑了那麼一大段路，真是累極了。」
「你來得可真是時候。」
「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所以便拼命跑來了。」
「你給我小心一點，那個叫待田的警部說不定經常會到這裡來的。」
「明白了，我會小心的。」
那男子說道：「對了，有件事險些忘了跟你說。」
「甚麼？」
「我到這裡來的時候，遇到許多警察成群結隊的離去。」
「從這裡離去？」
「對啊。所有人都帶著鐵鏟甚麼的，從方向上看來，我想他們是從這裡出發
的。」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出了甚麼事嗎？」
那男子問道。
「不，沒甚麼。」
老人搖了搖頭：「甚麼事都沒有。睡吧。」
老人站起來，走過去想要拉上窗簾。而他的目光卻被遠處的黑森林牽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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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闇 1】
天空像鍍上了一層鉛似的灰暗一片。
不時傳來的陣陣風聲，使森林躁動不安，黑色的森林就像風暴中的大海一樣，波
濤翻滾。
雲團在空中重重疊疊地堆在一起，即使強風吹來也紋絲不動。它們是那麼輕飄飄
地浮在空中，但感覺卻是厚重得令人窒息。
風聲，一會兒是細不可聞的啜泣聲，一會兒又成了威嚇力十足的咆哮聲，更不時
發出尖銳的口哨聲，劃破寂靜的長空。
不清楚是清早、是白晝，還是黃昏，這是一個灰色的日子……
雲層下，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大鳥般的黑色直升機出現在這個窮鄉僻壤中。那架
勢就像是要攫住整個天地一樣。
直升機在森林上空盤旋，像是要親吻森林一樣貼得極近。
在搖擺不定的直升機裡，待田警部卻能一動不動地貼在座位上。
在他的下方，森林不斷地湧現。若目不轉睛地看下去的話，會錯覺以為是黑色的
瀑布從眼前奔流而下一樣。
「這裡是第三組。」
從待田頭上的耳機裡傳來了聲音。
「這裡是待田。」
「Ｂ區已搜索完畢，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目標，完畢。」
「明白。」
待田說道。
「可以收隊了嗎？」
「Ｄ區的搜索仍未有進展……多派四、五個人到那邊去，其餘的可以收隊。」
「明白。」
待田朝下望去。飛機已越過森林，來到草原上空，約有三十名警員一字橫排的在
地面上齊步前進。
直升機在他們頭上盤旋，此時已可以看到老人的小木屋了。
「停。」
待田說道。直升機立即就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拴住一樣，停留在半空之中。
「把望遠鏡給我。」
駕駛員將望遠鏡遞過去，待田將它拿到眼前，調整焦距。
映入視野的一切因直升機的晃動而搖擺不定，在小木屋那細長的窗戶中，老人正
站在那裡朝外張望，並抬頭看著直升機。
「吵得很呢。」
老人自言自語。
「會不會到這邊來？」
男子從廚房門處露出臉來。老人離開窗戶，說道：
「這我可不知道。」
「但照現在的情勢看來，似乎目標不是這裡。」
「那就好了。」
男子打了個呵欠：「現在幾點了？」
「大概是正午吧。」
「睡了好久呢。」
老人苦笑了一下。
「你的膽子也真夠大，我可是整晚也睡不安寢。」
「事已至此，再怎麼擔心也於事無補的了。」
男子聳了聳肩，摸摸下巴上那久沒刮過的亂鬍子。
「去刮一刮鬍子吧。」
老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坐下。「流浪漢的味道又跑出來了。」
「是嗎？」
男子點了點頭，朝浴室走去。老人的目光則繼續停留在窗戶外邊。
「等一等。」
老人站起來，朝窗邊走去。直升機捲起風沙想要著陸，飛機下的草叢，就像被一
隻看不見的手按壓住一樣，呈放射狀地向四面低頭。
「他們要到這裡來。」
老人說道：「快到臥室裡躲起來。」
男子沉默地走進臥室裡去。老人回過頭來，迅速地掃視起居室一遍，然後，他走
進廚房，把放在餐桌上的兩隻咖啡杯丟進流理台去。立即又轉回起居室去，但忽然又
想起了甚麼，匆忙他返回廚房，麻利地用海綿洗了其中一個咖啡杯。
門鈴響起來了。
老人飛快地用抹布擦了擦洗過的杯子，放進櫃裡。門鈴又再次響起來。老人邊拿
毛巾擦著手，邊走回起居室。這時，門鈴又急速地響起來。
「來了。」
老人喊道：「是哪一位？」
「我是待田。」
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親切：「突然拜訪，真的非常抱歉。」
老人放下大門上的鐵鏈，打開門。待田微笑著站在那裡。
「真抱歉。」
「不，不要緊。外面好大陣勢啊。」
「我坐不慣直升機，卻偏要叫我坐。能在你這兒喝杯水嗎？」
「進來吧。我正想請你喝茶呢。」
「不，這個……太感謝你，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哪裡，一個人喝茶也沒有味道。」
待田摘下手套。
「在直升機裡呆得手也冷了。啊，我先去跟部下說一句，馬上就回來。」
待田快步走了出去。老人來到廚房，拿出兩個茶杯。他正在燒水的時候，再次傳
來了一下開門的聲音。
老人在廚房裡喊道：「請先坐一會兒。」
「謝謝。」
待田回答道：「老是厚著臉皮到你這裡來，真不好意思。」
「不，我一個人住在這裡也挺寂寞的。」
老人泡了紅茶，將兩個杯子放到托盤上，端進起居室去。
待田正站在窗邊，看看外面。
「怎麼了？是不是有甚麼線索？」
老人問道。待田聞聲，立即回到沙發這邊，
「不，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甚麼……」
愈往底下說，他的聲音便愈含糊。
「板谷太太和他的兒子怎麼樣了？」
「她們還在旅館裡等著。」
「是嗎？但恐怕……」
待田點了點頭。
「看來是沒有甚麼希望了。」
「我從來也不大喜歡板谷這個人。」
老人呷了一口熱茶。「他腦子裡整天只想著如何賺錢。」
「我們警察在這點上倒是知足的，就是再賣力也只有一份工資吧。」
待田一本正經地說。
「醫生何嘗不是這樣？」
老人微笑道：「人們總以為醫生一定能賺大錢。如果有心的話，當然可以賺到不
少。但其他行業不也都是這樣的嗎？只是分別在於賺錢的快與慢，還有是否有機會幹
違法的事而已。」
「這倒也是實話。我不妨實話實說，起初我以為既然你是位退休醫生，這別墅應
該是更豪華的。」
老人只是默默微笑了一下。這時，門鈴又響起來了。
「啊，是我的部下。」
待田站起來，走過去打開門，一名穿制服的警員站在那裡。
「Ｃ區已經搜索完畢。」
警員報告道。
「有甚麼發現？」
「甚麼也沒有。」
「那就收隊吧。我過一會兒就回去。」
「明白了。」
待田關上門，走回來。
「進展實在不如理想般順利。」
他嘆了一口氣，坐到沙發上。
「真的辛苦你了，出動這麼多人也無功而還。」
「這其中有些人手是從別的地方調動過來的，所以指揮起來真叫人傷腦筋。」
待田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說：「啊，對了，上次跟你提議在雜貨店裡派一名警員
駐守的事，已經通知雜貨店老闆了。但因為現在比較忙亂，人手不足，到傍晚時我會
找一個合適的了。」
「為了我一個人而大費周章，真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這麼多年以來，你也繳納了不少稅金，這可是你的權利啊。」
待田笑著說。
「其實……昨晚發生了一宗奇怪的事。」
老人說道。待田將茶一飲而盡，把茶杯放回托盤去，問道：
「昨晚？是送你回來之後發生的？」
「差不多。」
「是發現有可疑的人在晃蕩嗎？」
老人搖了搖頭。
「不，正確點說，我是今早起床才發現的。是那個在屋後扔垃圾用的洞……」
「啊，我想起來了。」
「似乎曾經有甚麼人在那個洞周圍走動過。」
「發現有腳印還是……」
「不，痕跡甚麼的不是很清楚，但明顯的是地面上一片凌亂。」
「這可真奇怪了……能讓我查看一下嗎？」
待田說著，便站起來。
「就在這裡。」
老人手指洞口邊。大風使老人縮了縮脖子。
「嗯……真是莫名其妙。」
待田彎著腰，邊察看邊說。
「本來我也不應覺察到的，只是這裡原本是一片稀巴爛的泥濘地，所以我便弄來
一些乾土堆在上面，所以這地方便變得高出一點來。可現在你看，高出來的那一塊不
見了。而且，消失得過份乾淨吧？實在是叫人奇怪。」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因為有誰在上面踩踏過，才把這裡弄平的了？」
「而且手法非常巧妙。」
老人點了點頭，「就像外科手術一樣。」
這時，一名警察跑過來。
「警部，本部來電要求報告進展情況。」
「明白了，你先請他稍等一下。」
「是。」
待田朝老人望去。
「也就是說，有誰曾走近這個洞了。」
「嗯，那他有甚麼目的呢？」
老人搖了搖頭，「會不會他要往洞裡面埋些甚麼東西呢？」
「……例如？」
老人聳了聳肩，沒有回答。他們圍著小木屋周圍走著。
「讓你耽擱工作了。」
老人說道。
「哪裡，有甚麼事的話請隨時通知我。」
「謝謝。」
待田的頭髮被風吹得一塌糊塗，使他不禁皺了皺眉。
「連續少女兇殺案，板谷先生可能已被殺害，還有那個從警署逃脫的男子……會
與同一個人有關係嗎？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那個男子和板谷先生。」
「動員這樣的人力去搜查也找不到的話……」老人說。
「不，還有一個地方沒有搜查到。」
待田說道。
「噢，是哪裡？」
待田凝望著草原盡頭的黑森林。
「如果還沒有線索的話，只好向那座森林進發了。」
「真的要到那裡搜查？這可是麻煩透頂的事。」
「肯定絕不輕鬆。就是白天，那裡面也是漆黑一片。可是不說犯人，如果連被害
者的下落也搞不清的話，又怎可以放過那鬼地方。」
「那麼你們要加油啊。」
「嗯。謝謝你的紅茶。」
待田小跑著奔向直升機。
老人走到小木屋的大門前，看著直升機的螺旋槳開始旋轉，不久發出嗚嗚的轟鳴
聲，旋轉的速度也愈來愈快，終於整架直升機搖擺著向天空升去。由它產生的大風，
又一次壓迫著草叢，還擴散到老人的腳下。
直升機垂直地上升，在天空中緩緩地繞了一圈，便朝著市鎮的方向飛去。隨著直
升機的轟鳴聲遠去，風聲又重新佔據這裡。
老人走進屋裡。男子悄悄地從廚房裡伸出頭來。
「回去了嗎？」
「嗯。但你這樣伸出頭來還是很危險的。先忍一下吧，等到太陽下山，放下窗簾
才再出來。」
「明白了，你就別生氣。只是……我的肚子餓扁了。」
「我沒有生氣。你等著，我這就去做午飯。」
老人說著，便進了廚房。
直到晚上，風勢也沒有減弱。因為已經放下窗簾，所以那男子便大刺刺地坐在起
居室裡。
「喂，接下來又是甚麼？」男子問道。
「甚麼？」
「禮物啊。斷掌之後又送甚麼來了？」
「哼，你絕對想不到。」
老人說道：「這次送來的是一條真正的毒蛇。」
「毒蛇？」
男子竟然嚇得縮了縮身子。
「真不好對付。」
「蛇或蜥蜴一類的東西我可對付不了。幸虧我正好不在，否則早就昏過去了。」
「這次還送來一封信，要看嗎？」
「好啊，給我看看。」
老人站起來，從書架的抽屜裡拿出那封信，交給那個男子。男子馬上便津津有味
地看起來。
老人走進廚房，要去泡咖啡。他準備好了兩個杯子，漫不經心地瞟了起居室一
眼，然後悄悄地從廚櫃裡拿出急救箱，輕輕地，不發一聲地將蓋子的彈簧扣鬆開。
他走到流理台邊，扭開水龍頭，立時水聲「嘩啦嘩啦」的響；然後，他從紙袋中
拿出一枚小小的綠色膠囊。老人用兩手的姆指和食指捏住膠囊的兩端，用力一拉，膠
囊便從中左右分開了，從裡面灑落下來少許的白色粉末。
老人將膠囊裡的藥粉倒入其中一杯咖啡中，用匙子輕輕地攪拌著。他將倒空了的
膠囊扔進垃圾箱裡，再合上急救箱的蓋子，放回原處。接著關上水籠頭，用抹布將灑
落在餐桌上的白色藥粉擦拭乾淨。
老人將兩杯咖啡放到托盤上，端進起居室。
「這傢伙一定有點精神問題。」
男子剛好看完信，但卻又再拿起第一頁信紙重頭看一遍。
「我也想這樣跟他說。」
老人將兩杯咖啡放在茶几上。「但是，連對方是誰，在哪裡都不知道，根本無從
說起。」
「可是這傢伙卻是來真的。你不如先逃吧。」
「逃？往哪裡去？」
老人在沙發上坐下：「不管逃到哪裡，他一定很快便又追上來的，所以逃也不是
辦法。」
「沒有一個朋友的家可以躲一下嗎？」
「躲到別人家去，不就是把危險帶給他人嗎？這可不行。好了，你也不用為我擔
心，咖啡都冷了，快喝吧。」
「啊，對。」
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嘆了一口氣。
老人邊慢慢地喝著自己的咖啡，邊偷看著男子。那男子一口氣就喝光了咖啡。老
人薄薄的嘴唇兩端向上翹起，也喝光了自己的咖啡。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闇 2】
老人看了看鬧鐘，剛好過了十一時。
老人似乎不能入寐，從床上坐起來。
小木屋當然仍被黑暗所掩埋。老人亮起了電筒，光柱立即跑到起居室去。
老人走進廚房。電筒的燈光，無聲無息地掃射廚房的地板，映照出裹著毛毯的男
子。
老人走近那男子，彎腰去察看。
男子微微地張著嘴，鼻息粗重，看來睡得很死。老人微笑了一下，便站起身來。
老人進了起居室，走到窗旁，關上了電筒，稍稍撩起窗簾。
千年如一日的，外面全被黑夜所包圍，風還是如舊地邊唱著歌，邊跳著人們看不
見的舞蹈。
老人放下窗簾，回到臥室，把檯燈拿過來放在地板上。接著又把茶几移到窗邊，
將檯燈放在茶几上。他再次亮著手電筒，以便能把檯燈接上電源插座。然後，他又到
臥室裡拿來毛毯，覆蓋在檯燈上。
毛毯並不是蓋得嚴嚴實實的，只不過是將檯燈朝向室內的那一面遮掩住。接著，
老人便亮著檯燈。
仍有點點的燈光射向室內。老人只好將毛毯又再蓋緊一點，只讓它向外露出一點
點的光芒，然後他稍稍撩起窗簾，想要把檯燈送過那細小的縫隙之間似地，又往前挪
了挪。
「好了……」
老人低聲地自言自語。
風勢比白天時更大了。
老人拿著鐵鏟和電筒，打開門，走了出來。他穿著黑色的外套，翻起衣領，但這
對於一陣陣的大風也是無濟於事。
老人不禁縮了縮脖子，但仍下定決心關上大門，還順手鎖上門，然後從外套口袋
裡掏出手套戴上。那手套布質柔軟，緊貼著老人雙手。
老人嘗試緊握又展開戴著手套的兩手，感覺就像光著雙手一樣，非常靈活。
手術用的膠手套，正如另一層皮膚一樣貼在手上。伸出手來，拿起一把擦得錚亮
的銀白手術刀。
拿著手術刀的手，緩緩地移動。手術刀在雪白的肌膚上滑過，刀口就像是一條畫
上去的紅色細線，轉眼看著鮮血汨汨流出。
老人左手拿著鐵鏟，右手拿著電筒，迎著大風邁出大步。
風只能在草原上呼嘯，卻始終被封閉在黑暗中。老人朝森林走去。
他向前走了一段路以後，便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
小屋的窗戶裡，還閃耀著檯燈的光芒。在茫茫黑夜之中，那光看上去像是金黃色
的寶藏。
老人轉身背對燈光，再次邁開步伐。他的外套兜住了風，發出「呱嗒呱嗒」的聲
音。
他並沒有用電筒。風把草原吹得波浪起伏。本是橫在前方的黑森林，現已溶進了
黑暗的夜色之中，讓人看不清楚。
過了一會兒，老人再次回過頭去，那燈光已經在很遙遠的後方了。
「應該還有一段路……」
老人喃喃自語，本來便只有他才聽得見的話。現在也早被風吹散了。
老人雖然被側面吹來的強風打得舉步維艱，但他只是喘了幾口粗氣，便又繼續前
進。
突然，森林已赫然擋在面前。在這麼近的距離觀察，才發現森林的黑暗與夜色的
黑暗是截然不同。它比夜色的黑暗更加深沉，而這個無底的深淵已經在前方張開大口
了。
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亮著電筒，終於能看到最前排的樹幹了。老人繞到樹
後，在樹幹上，比眼睛稍高一點的地方，有被刀子劃過的痕跡。
「我的直覺還不錯……」
老人微笑了一下。就在遠遠的夜色深處，金黃色的燈光還在放出微弱的光芒。
老人朝著森林深處走進去。從第二棵樹到第三棵，再到第四棵，一棵接一棵的，
老人沿著畫有記號的樹木前進，可惜，他現在所走的地方，地面全是盤根錯節，所以
雖是打著電筒在行，卻和在黑夜中摸黑行走的速度幾乎一樣。
森林裡出奇的寂靜，聽到由遠處隱約傳來風聲。風完全被擋在森林外面，不能侵
入這深邃的國度，只能使樹梢沙沙作響。
老人在途中停下腳步，喘了口氣。
「怎麼會這樣遠的啊？」
他自言自語。只有電筒的光芒擾亂這森林深處的平靜。
老人提起精神，追尋著那一棵又一棵畫有記號的樹木。
終於，老人停下來了。
「……是這裡了。」
在電筒的照射下，可以看見樹幹上刻著一個「╳」。圓形的電筒光芒照在地上，
這棵樹與旁邊那棵樹之間的空地上，有一堆泥土堆在那裡。
老人將電筒的扣環掛在樹枝上，電筒便垂了下來。那微弱的光芒，只照出正下方
一小塊的地方，只有光圈的周圍，還有一些淡淡的光線。
老人提起鐵鏟，運足力氣，朝著土堆狠狠地插下去：發出「沙」的一聲，打破了
森林亙古的寂靜。
一小時，也許是兩小時之後。老人再次沿著有記號的樹幹走出森林。
然後……他久久地站在那裡。
看不見那盞燈，就是那盞放在窗邊的檯燈。那燈光已經消失了，到處都被黑夜包
裹著，分不出東南西北。
為了確定方向，老人回頭朝森林望了望，然後他又向小屋的方向望去。心裡不停
問：為甚麼燈光消失了呢？
老人喘了口氣。風好像變小了，但仍然足以把外套吹得翻捲起來。
老人下定決心似的作了一下深呼吸，便邁開大步。他只好以電筒照著腳下的路，
可是雙腳卻累極了似的不聽使喚。
「回去還挺遠的呢……」
老人一邊喘著氣，一邊自言自語。
不曉得是因為眼睛已適應了黑暗，還是因為在森林中，即使是一點點的光都能感
覺到，總之現在已能隱約看見漸漸接近的小木屋的輪廓了，只是……窗戶上還是一片
漆黑。
終於，老人回到小木屋前，他先停住腳步，四周察看一次。整個空間彷彿只有風
在呼嘯，還有就是樹枝和樹葉的沙沙聲。
電筒的光芒當然不能照到很遠的地方，老人只好先將電筒對著屋前的走廊。
小木屋沒有甚麼異樣，還是和平日一樣靜悄悄地佇立在那裡。
老人踏上台階，走到走廊上。他將鐵鏟立在大門旁，拿出鎖匙插進鎖孔裡。可是
當老人要轉動鎖匙時，卻呆在當場，因為鎖匙完全轉不動。他試著扭了扭門把，門居
然是開著的。
老人立即拔出鎖匙放回口袋裡，並伸手去拿起鐵鏟。
他右手握著鐵鏟，左手拿著電筒，咽了口唾沫，慢慢把門推開。
突然，老人一腳踢在門上，大門應聲而開。可是在半途卻遇到強風，幾乎要把門
吹回來。老人急忙用身體頂住門，拿起電筒朝室內照。
屋內極安靜。老人用手摸索到電燈的開關，按下去。燈卻沒像平日一樣亮起來。
他嘗試了兩三次都徒勞無功。
老人只好走進起居室，風立即趁機把門關上，發出「砰」的一聲，老人不禁縮了
縮身子……可是，這一聲以後，屋裡又回復寂靜。
老人完全不敢大意，緊緊地握住鐵鏟，拿著手電筒在起居室裡邊照邊走。
屋裡並沒有被洗劫的痕跡。
老人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橢圓形的電筒光在地板上滑過，像舞台燈光一樣停在躺
在地上的娃娃身上。就是那個被送來的娃娃，可現在它的脖子已被扭斷了。
老人匆匆在室內走了一遍，連鬼影也沒見到一個。那檯燈仍然在窗邊的茶几上，
電線還是連在插座裡。
會是保險絲斷了嗎？
身後響起一陣粗重的喘息聲，老人嚇得全身僵直。呼吸聲隨著腳步聲一步步遍近
過來。
已來到背後了。
老人緊緊握住鐵鏟，突然，他把電筒拋出去，立即以兩手握住鐵鏟，轉過身來，
一下子將鐵鏟狠狠的打過去。
「蓬」的一聲，一個人影倒下。老人緊張得張大口來喘氣，雙手仍緊緊握著鐵
鏟，雙腳則釘在原地不動。地板上的電筒繼續發出微弱的光芒，恰好照著老人腳下的
一小塊地方。只能模糊見到倒在地板上的人的身影。
老人擺開架勢，防備那人隨時反撲過來。可是那人卻始終一動不動。過了好一陣
子，老人才呼出一口氣，放鬆下來。
老人死盯著在地上的黑影，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後退去，迅速拾起電筒。
燈光準確地落到那人身上，老人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是那個男子，那個呆在這
裡的流浪漢！
「怎麼……」
老人腳下一軟，坐倒在地上。那人的臉朝向另一邊，但衣服分明就是他睡覺時所
穿著的。
仔細再看，更加肯定是那個男子。不單是衣服，連背影也是熟悉的感覺。
那個男子看上去已經死了。老人拿起電筒，把燈光對準男子胸前觀察了一會，連
一點微弱的呼吸都沒有了。
老人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與那個男子保持一定的距離，慢慢繞到另一側去。當
電筒的燈光照到男子臉上的一剎那，老人嚇得睜大眼睛，立即別過臉去。
那男子的臉已經被燒得血肉模糊。
老人呆坐沙發上好一陣子了。起居室的燈已經再度亮起來，那男子的屍體亦用毛
毯蓋著。
老人就這樣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睜得老大：死死的盯著地板上的一點。
電話鈴轟的響起。老人像被甚麼刺到一樣站起來。
電話鈴響了兩遍，三遍……老人才決心拿起話筒，放到耳邊。
「喂。」
是一個很低沉的聲音。「是醫生嗎？」
老人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
「我是新条。」
「真是令人懷念啊，醫生。」
「你是誰？」
「你當然不會想起我來，但相信你已讀了我的信了吧。」
「嗯。」
「這就好了。」
那聲音依然保持平靜地說：「即使醫生完全沒記掛著我，我卻時刻都記著你
呢。」
老人一聲不響。那聲音繼續說道：
「剛才我已經來拜訪過了，可惜你卻出門去了。都這麼晚了，你到哪裡去呢？」
「和你沒關係。」
「這話也不錯。對了，我來拜訪時沒帶名片在身，所以就在那個睡在廚房地上的
人的臉上，留下問候的訊息，請收下。」
「是硫酸嗎？」
「只不過是鹽酸罷了。」
「你為甚麼要做這樣的事？」
「那個人怎麼了？」
「……已經死了。」
老人望著地板上用毛毯覆蓋著的屍體說道。
「啊，那只好怪那傢伙不走運了。」
這一句比起剛才的話稍微有了點感情。
「你到底要怎麼樣！？」
「你管得著嗎？」
「那也是。」
那聲音滿含笑意的說：「鹽酸本來是為醫生特意準備的。但沒關係，我還有許多
意想不到的禮物……」
「你到底是誰？在哪裡！？」
老人的聲音變得激動了。
「別著急。」
那聲音依然很平靜：「不久之後我們還有機會再見的。」
「喂，你聽著！我……」
老人說到一半，突然欲言又止。
「還有甚麼事嗎，醫生？」
「不……跟瘋子沒甚麼好說的。」
「也許吧。」
一串笑聲之後，電話那一邊終於說：「醫生，再見……」
電話掛斷了。老人把話筒放回電話上，撞出一下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起居室
中，久久不散。
老人站起來，撿起那個被扭斷了脖子的娃娃。
「這一次我也沒把握把你治好……說不定在這之前，我也和你一樣，頭和身體分
家了。」
老人說著，臉上浮現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他把娃娃的頭和身體放回書架上。
「……那聲音，在哪裡聽過呢？」
老人自言自語道。他望著蓋著毛毯的屍體，兩眉之間又出現出了深深的、滿含焦
躁的皺紋。
「到底在哪裡聽過？那聲音……」
老人搖了搖頭。累極了似的吐了一口氣。
那個打電話男子的背影就在眼前。
「醫生，再見……」
低沉的聲音說完這句話後，放下了話筒。那人轉過身來──是一張沒有眼睛，沒
有鼻子的蒼白扁平臉龐，只有像裂縫一樣的嘴巴張得老大，不住地冷笑。
老人睜開眼睛。
他覺得渾身疼痛，在喉底悶哼一聲，翻了個身。竟看到從窗簾的縫隙間射進來早
上的陽光。
臥室明亮一片。老人看了看枕邊的鬧鐘，已經過了中午了。
「睡了這麼久……」
老人呆呆地說：「昨晚實在太累了。」
他像是在為自己說明狀況似的。
老人走進廚房。
「今天又只得我一個了……」
他把水壺放到煤氣爐上，開始燒水；又往鑊裡倒油，待熱了之後，便放進雞蛋。
完全沒有改變，又回復到早就習慣了的單調「工序」。
老人一邊呷著咖啡，一邊扭開收音機。每一個頻道播放的都是些流行歌曲。老人
聳了聳肩，選了一個播放著毫無特色的音樂的頻道。
電話好像一直在等待著老人吃完東西似的，現在適時地在起居室裡響起來。老人
站起來，朝起居室趕過去。
起居室裡像是甚麼也沒發生過似的，一室都是明亮的陽光。老人拿起筒：
「喂。」
「是新条先生嗎？我是待田。」
「啊，你好。」
「沒吵醒你吧？……噢，原來已經中午了。」
「我也是剛剛連早餐帶午飯一起吃完。找我有甚麼事嗎？」
「是個不太好的消息。」
待田的聲音，聽起來倒挺爽快。
「是關於板谷的嗎？」
「是的。我們已經找到他了。」
老人朝窗外望去。
「他……已經死了嗎？」
「是的。是被人用刀刺死的。」
「這可真不好辦了。」
老人凝視著草原盡頭的黑森林說：「你們在哪裡找到他的？」
「在城外的樹林裡，離這裡約有兩、三公里。」
「這一定讓太太傷心透了。」
「嗯，幸好有她的兒子伴著，我想應該沒問題的。」
「那麼……有甚麼線索沒有？」
「到現在為止還是毫無頭緒。看來搜索森林是事在必行了。」
「這真的要辛苦你們了。」
「還有，這事實在難以啟齒……你能不能來看一下板谷先生的屍體？」
「板谷太太不是已經確認過了嗎？」
「可是，你是最後與他接觸的一位，所以想請你來看一下，他的衣服甚麼的有沒
有不同……」
老人稍稍躊躇了一下。
「好的。啊……你能派輛車來嗎？」
「那當然。二十分鐘後，可以嗎？」
「好的。」
老人放下話筒，走到窗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遠處的森林。
「真不明白……」
老人喃喃地說。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闇 3】
在午後明亮的陽光照耀下，鐵路支線上的小站顯得更為悠然自在。
站務員打了個呵欠。
在沒有鋪上柏油，凹凸不平的山間道路上，一輛巡邏車搖搖晃晃的開過來。
站務員見到，立即從車站裡跑出來。說是車站，也只不過是一間小屋罷了。
巡邏車停下來，一名警員走下車。
「喂，好久不見了。」
站務員那曬得黑黝黝的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身體還好嗎？」
那警員看來比站務員年輕，但二人滿相像的。不是那種兄弟、親屬之類的長相相
像，而是由於在同一塊土地上長大，擁有一種相同的氣質。
「有甚麼事嗎？」
站務員問道。
「我是來接人的。三十分的火車會依時到達嗎？」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收到延誤的訊息。」
「那就好了。」
警員和站務員一起上了月台，在一條破舊的、掉光了油漆的長板凳上坐下來。
「是犯人嗎？」
「不，不，只是個女的。」
「啊。」
站務員卻對此不大關心，話題一轉：「山那邊似乎很麻煩似的。」
「真是麻煩透頂了。這種事情可還是頭一遭。」
「最終……會不會讓犯人逍遙法外呢？」
「天曉得。總之今天，或許明天，就要搜查黑森林了。」
「搜查森林？這可辛苦了。」
站務員睜大了眼睛說道。
「這有甚麼辦法……啊，時間快到了。」
「對，已經可以聽到聲音了。」
「是嗎？」
警員皺起眉頭，打算要全心傾聽甚麼似的。
不一會，傳來了低低的轟鳴聲，然後就看見火車……
「嘩，真不愧是幹了這麼多年的『專家』。」
警員說道。
「哪裡話，連這丁點小事也幹不來，豈不是要給人笑話？」
站務員說著便笑起來。
由內燃機車牽引著的列車慢慢地駛過來。
列車停在月台旁，三名乘客走下來，但全都是住在這裡的人。
「不是坐這班車嗎？」
「不會吧……我曾一再確認過的……」
警員有點困惑地說。
這時，一個挽著手提包的女子遲疑地走到月台上。
「是那個了。」
那女子約二十四、五歲，感覺就是在大城市裡長大的人。她站在月台上，不安地
左右張望。
她和那些來遊玩或因公出差的人明顯不同，完全是一個茫然不知所以的，無依無
靠的樣子。
她也可算是個美人，給人挺舒服的感覺。那張臉，已經在老人小屋臥室牆上掛著
的照片上見過了。
「對不起。」
警官敬了個禮後說：「請問是宮里久仁子女士嗎？」
「是的。」
「我是來接你的。」
「謝謝……」
「我來幫你拿行李吧。」
「啊，不用了，我自己拿著便……」
「不，請給我吧。」
警員接過宮里久仁子的手提包，說道：「車子在那邊。」
說著便領著她向前走去。
火車再次開動。沒有響號，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再見。」
警員朝站務員揮了揮手。
「啊，代我向你老婆問好。」
久仁子聽著站務員和警員的對話，微微笑了笑。警員打開巡邏車的車門，讓久仁
子坐到後座去。
巡邏車在狹窄的道路上緩緩前行。
「車子有點晃，對不起。」
警官抱歉的說。
久仁子雙手按著手提包，朝窗外眺望。忽然，她朝警員問道：
「現在要去警署嗎？」
「不，我們先到旅館去……說是旅館，也只是很普通的山間小屋罷了。待田警部
叮囑我要向你說聲對不起。」
「那……我甚麼時候能和待田先生見面呢？」
「我也不曉得，警部說在出發之前會和旅館聯絡的。」
「明白了。」
久仁子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警官說道：
「你是從東京來的吧。」
「嗯。」
「火車慢吞吞的，你一定急死了。」
「不，怎麼會……」
久仁子曖昧地喃喃著，把目光又投向車窗外。
待田掀開了那塊布。
老人深深地吸了口氣，搖了搖頭。
「是板谷先生沒錯吧。」
待田說道。
「嗯，正是。衣服……也是那時所穿著的。細節的地方我可已經沒有印象了，但
大體上是這樣的。」
「是嗎？謝謝你。」
待田把那塊布又蓋回到屍體上。
「板谷太太呢？」
「在那邊的房間裡。」
「是嗎？」
老人猶豫了一下，「現在說甚麼也安慰不了他們的……還是去表示一下哀悼
吧。」
「你真的要去嗎？」
就是在白天，走廊上也像是在冷冷的雨夜般，給人陰森的感覺。散發著暗淡光芒
的燈泡，還有滿是裂縫的牆壁。
兩人並肩走著，整條走廊上就只聽見兩人的腳步聲。待田和以往不大一樣，出奇
的沉默。
「有甚麼事嗎？」老人問道。
待田停住了腳步，愕然的望著老人。老人正背著光源，整張臉籠罩在陰影之中，
只有眼鏡框發出慘白的光芒。
「為甚麼這樣問？」
待田反問道。
「你臉上明顯的寫著你正心事重重。」
老人沉穩地說道。在陰暗中看得並不真切，但他好像正在微笑著。
「原來如此。」
待田苦笑了一下。「這件案子實在還有很多疑點。」
「那是……」
「我覺得事情的動機並不如表面的一樣。」
「甚麼意思？」
「犯人刺了板谷先生七刀，一共七刀啊。如果只是單純的傷人搶劫，你不覺得這
樣太過份了嗎？」
「原來……是七刀嗎……」
「而更奇怪的是，犯人完全沒有動他的錢包。」
「錢包……」
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若果沾了血，就用不了吧？」
「也有這個可能。」
待田點了點頭：「可是犯人不是應該先找一找，拿出錢包來看過之後，才知道用
不了的嗎？之後更說不定就要隨便丟了便算。」
「現在完全不是這樣。」
「就是嘛，我實在搞不懂。」
待田搖了搖頭。「還有更耐人尋味的，就是發現屍體的地方，並不是殺人現
場。」
「也就是說，是在別處被殺，然後才搬過去的？」
「驗屍官在報告裡說：屍體沒有積血。換句話說，板谷先生是在某處遇害，待流
乾了血之後再被棄屍的。」
「也對。」
「這樣疑問亦隨之來了。為甚麼犯人不把屍體連同車子一塊扔掉呢？如果屍體和
車子一起被燒毀了，至少會給我們帶來一定的困難，阻礙調查的時間。但犯人卻故意
把屍體搬走，在半路上扔掉，我怎麼想都覺得很奇怪。」
老人慢慢地點了點頭。
「這……果然是有疑點。」
「所以我才說這不是一件單純的搶劫殺人案。」
待田說道。
「會不會是因為……怨恨。啊，我不該在這裡瞎猜一通的。」
老人說道。待田和老人的視線碰上，待田連忙移開目光。
「就是那間屋子。」
說著他便走了出去。
「讓你勞駕了。」
待田客氣地對老人說。
老人坐進巡邏車。
「歡迎你隨時再到我家裡來。」
老人微笑著說道。
待老人乘坐的巡邏車駛遠了以後，待田立即跳上另一輛巡邏車。駕車的就是那個
接載久仁子的警員。
「到達了嗎？」
待田問道。
「是的，我已經把她送到旅館了。」
「好，現在就過去吧。」
待田說道。巡邏車劇烈地晃動著開走了。
「特地讓你趕過來，真對不起。」
待田說道。
這是一間十分普通的日本旅館的房間。端坐在榻榻米上的待田，有點拘束地挪了
挪身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伸伸腳……」
「啊，隨便。」
久仁子不禁微笑起來。
「對不起，因為腳快要坐麻了。」
「你也是從東京來的吧……嗯，關於我父親，有甚麼要緊的事情？」
久仁子說：「孩子獨個兒留在東京，實在不能安心。」
「這個我非常理解。」
待田點了點頭。「其實，如果在電話就能解決的話，我是不會打擾你的生活的，
但是，我覺得這件事除了你親自來一趟以外，別無他法了。」
「爸爸發生了甚麼……」
「事實上，我正在調查你叔父的事情。」
「叔叔？」
「就是新条哲哉。之前有傳聞說他已經死了，但事實是他已經回到日本來了，你
知道嗎？」
久仁子點了點頭。
「警方已經和我聯絡過了。」
「是嗎？那……你父親也知道這件事了。」
「是的。我在電話裡跟他說過了。」
久仁子的臉上漸漸露出不安的神色。「是……叔叔就在附近……」
待田不置可否。
「你和你父親，多久沒有見面了？」
久仁子有點不知所措。
「和爸爸嗎？自從他到這裡隱居以後，就一直……已經兩年了。」
「兩年以來，你們一次也沒有見過面嗎？」
「是的。加上孩子出生以後，我就更加沒時間了。」
「那電話和書信來往呢？」
「只是偶爾才聯絡，而且……這樣也會令父親不大喜歡。」
「你父親總是……我的意思是，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孤僻的嗎？」
「嗯，以前他也是會討厭人聲嘈雜甚麼的，但也不至於討厭人到這種程度。」
「那現在……」
「可以說是完全變本加厲。打電話給他又說我煩，說要來看他，又不准許……」
說到這裡，久仁子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
「有板谷先生消息了嗎？」她問道。
「很令人遺憾的結果。」
「也就是說……」
「我們發現了他的屍體。」
「啊，真可憐……」
久仁子面帶愁容。
「是被殺害的，而且受了不少痛苦。」
「抓到犯人了嗎？」
「現正在搜捕之中。」
待田將話題又轉回來，「新条哲哉這個人……請原諒我不把他稱為你的叔父。」
「不，不，我不會介意的。」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本人，只看過他的資料照片，照片的印象也很模糊。」
待田停頓了一會兒，續道：「你覺得你父親和新条哲哉長得相似嗎？」
久仁子對這奇怪的問題猶豫了一下。
「是的。如果……兩人站在一起時，還可以分辨出誰是誰。但不論體型、說話方
式等方面，他倆確實十分相似。」
「原來如此。」
待田點了點頭。然後是一陣子的沉默。
「警部先生，你叫我到這裡來，到底有甚麼事？」
久仁子問道。
待田似乎正在考慮要如何開口，過了一會兒才下了決心似的說道：
「我是想讓你親眼確認一下。」
「確認……甚麼？」
「在那間小木屋裡住著的，到底是不是你的父親。」
待田說道。
在小木屋外，老人從巡邏車上走下來，向駕駛座上的警員說：
「辛苦了。」
「那我先走了。」
年輕的警員敬了個禮，將巡邏車轉了個圈，駛回大路上開走了。老人站在走廊台
階下，目送著巡邏車遠去。
老人走進小屋裡，拉上起居室的窗簾，然後亮著電燈，朝起居室裡來回望了望。
他兩手交在胸前，像是在拍攝風景照片一樣，慢慢地，把整個起居室掃視一遍，
然後視線停留在書架上那身首異處的娃娃身上。
「終於沒有時間來給你治病了，可別恨我啊。」
他嘆了一口氣，說：「這裡也不再是一個安靜的居所了。」
老人將一個大旅行袋放在臥室的地板上，從衣櫃裡挑出衣服、褲子及替換的衣
物，放進旅行袋裡。另外還有外套、拖鞋、睡衣、眼鏡等等……
老人將日用品收拾好了以後，從書桌的抽屜裡面，拿出一個硬紙盒來。退去了綁
在上面的橡皮圈，老人從盒裡拿出兩大綑一萬元的鈔票，包在襯衫裡，一併塞進旅行
袋的底部，便「卡」的一下鎖上旅行袋。
然後，老人又跑往臥室去，將手伸進床墊下面，抽出那把菜刀來拿在手裡，想了
一下，便到浴室裡拿來一塊毛巾，小心翼翼地將菜刀包好，把它塞進旅行袋邊上的口
袋裡。
「這樣，就……」
老人喘了口氣。
他看了看鐘，還不到五點。他走到起居室裡，稍稍拉開一點窗簾，觀察一下外面
的情形。
山間已經沉浸在濃濃的暮色之中，暮色正逐漸地轉化成夜色。
「時機很好，也沒有風。對於夜晚旅行是最合適的了。」
老人自言自語著。
那些警察、直升機甚麼的今天全沒了影，草原和森林都沉浸在一片寂靜之中。
「很快就暗下來了……」
老人走進廚房，將火腿夾進麵包裡，與牛奶一起灌進肚子裡。
「這可是強行軍。」
他喃喃著，好像只打算說給自己聽。他扭開了收音機，但馬上又關上。最後，他
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裡的咖啡，深深地吸了口氣，回到起居室裡。
他又看了一下外面的情形。只不過是十五分鐘左右的光景，夜色已經降臨草原
上，暮色已經消失殆盡，草原盡頭的森林，現在也變成了圍著草原的一條黑色帶子。
「馬上出發吧。」
老人對著書架上的有娃娃嘿嘿地笑了笑，自言自語道：「人死了以後都是要火葬
的。也許會感到有點熱，但馬上就可以解脫的了。」
老人說完，便朝著廚房走去，但電話鈴聲卻留住了他的腳步。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闇 4】
老人任由電話鈴響個不停，自顧自走進了廚房，從裡面拿出裝滿煤油的桶，回到
起居室來。
電話鈴聲嘎然而止。
老人走進臥室，跪在床邊，兩手伸進床底下用力一拉，把裹著毛毯的大包裹──
就是那個男子的屍體──拖出來。
老人站起來，抓住毛毯的一角，將那個包裹拉到起居室裡。老人鬆開手，喘了一
口氣。這時，電話鈴又響起來了。
老人稍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了話筒。
「喂，是爸爸嗎？」
「是久仁子？」
「身體還好嗎？」
「嗯。」
老人漫不經心地答：「你那邊還好嗎？」
「我現在在旅館裡。」
「旅館？」
「就是離你住處不遠的那一間，一會兒我會僱輛車子到你這兒來。」
老人一時說不出話來，緊緊地握住了話筒。
「聽旅館裡的人說，二十分鐘左右就可以到達的了。」
「等，等一下。」
老人急忙說道：「走夜路太危險了，你忘了板谷那件事了嗎？我不許你過來。」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要緊的。」
「不……明天，明天我到你那裡去吧，就這樣好了。」
「爸爸別這樣好嗎？我又不是要把你從那裡拖回家去。好了，我要出發了。」
「宮里也一起來嗎？」
「我本來也有這個打算的，可是因為他實在跑不開，所以就我一個人來了。美子
也只是交給鄰居照顧，我明天就得起回去。所以今天晚上我不過來的話，就不能和你
好好聊天了。」
「久仁子，你怎麼……」
「見了面再跟你慢慢談吧。待會兒見。」
久仁子掛斷了電話。
老人深深地吐了口氣。他放好話筒，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能再磨磨蹭蹭了。」
老人走進廚房，找到火柴，走回起居室，穿上擱在沙發上的外套，將火柴放進口
袋裡，然後戴上手套。
老人挽著煤油桶：先走進臥室，將煤油灑在床上。空氣中頓時充斥著煤油味。
「不能只把床燒了吧。」
他一點一點地往他板上倒煤油，更小心地不讓自己沽上。走出臥室後，他又轉進
廚房，將煤油灑在地板上。
「還有……」
老人環視了一下起居室，放下油桶，考慮了一下。然後，他將沙發和茶几推到牆
角，拿起煤油桶，沿著牆壁將煤油一路灑過去。因為地板上鋪著地毯，不一會，地毯
裡就吸飽了煤油。
才灑了半間屋，油桶差不多就倒空了。
「剩下來就是你了。」
老人朝包裹在毛毯裡的屍體說；「雖說只要調查一下就可以弄清楚不是我幹的，
卻也要花一點時間的。」
因為煤油的氣味非常刺鼻，老人不禁皺了皺眉放下油桶。忽然，他好像捕捉到一
些細微的響動。
老人走到窗邊，撩起窗簾，朝外面看了看。他豎起耳朵，凝神望著夜色。
「是神經過敏吧……」
他喃喃著，離開了窗邊。但總是有點放心不下的，雖移步回到屍體旁邊，卻還是
不停回頭望著窗。
「萬一……」
老人再次轉身朝向窗戶，側耳傾聽。
包裹屍體的毛毯突然被甚麼掀開了，從中伸出來一隻手，一下抓住了老人的腳
踝。
老人失聲驚叫，一下子跌坐地上。
「甚麼？甚麼東西！？」
一個男子從毛毯裡站起來……但卻不是那個流浪漢。
那個男子手裡拿著頂制服帽子，在膝蓋上撣了撣，然後戴在頭上。
「晚安，醫生。」
是電話裡的那個聲音，正在向老人打招呼。而面貌，是一張老人曾經見過的
臉……
就是那個郵差。
老人久久地坐在地板上，不停地喘著粗氣。
「好久不見了，醫生。」
「怪不得……我總是覺得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上次也是你沒按門鈴就進來的
吧。」
「那次真是失禮了。」
那個郵差微笑著。
「原來是這樣……」
「小包裹、郵戳甚麼的，都不過是些掩人耳目的小花招罷了。」
那個男子長著一張扁扁的，沒甚麼特徵的臉。
「你一定記不起我吧。」
「渾蛋！為甚麼我非要記著患者的父母不可？」
老人說著，慢慢地站起來。「你把那具屍體弄到哪裡去了？」
「在走廊下面。」
郵差說道：「因為埋起來太麻煩了，所以乾脆就丟在那兒。」
老人正想向前邁一步，那郵差卻說：
「別動。」
不知何時，那郵差手裡已多了一柄黑色的手槍。
「你從哪裡弄來這傢伙的？」
老人問道。
「數年前在橫須賀。當時我便想著總有一天會用得著的。雖然不是很便宜，但是
為了替女兒報仇，就是傾家蕩產也沒關係。當一年前知道醫生就住在這裡，我便一起
來了。」
郵差以淡淡的語氣說道：「過了不久就混到郵局裡去幹活。這樣，無論甚麼時候
都能來見醫生一面。沒想到你變得這麼討厭人，總是不大肯露面。」
「要命中目標可不是這麼容易的事啊！」
老人說道。
「如果是初次使用的話或許是這樣。」
郵差點了點頭。「可是我也買了足夠的子彈。在送郵件的時候，便經常在森林裡
勤加練習，所以絕不會打偏的。」
「射木頭和射人不會是一樣的吧。」
老人說道。
「如果純粹是要幹壞事的話，也許會這樣；但我卻不同，這次是為了替天行道，
醫生殺了一個無辜的小孩，卻仍然若無其事，這是天理不容的。」
「你要殺我嗎？」
「事情沒這麼簡單。我女兒死去的時候，身體已經被切開了吧。」
「那時正在動手術啊！」
「如果你不接受同樣的命運，我女兒是不會安息的。」
郵差的左手在口袋裡掏出一把銀光閃閃的手術刀來。「我從來沒用過這個。但看
樣子還是挺鋒利的。」
「瘋子！」
老人的額上已經滿是汗水。
「這個也說不定。但醫生似乎也藏著許多秘密啊。」
「你胡說甚麼？」
「醫生為甚麼要在這裡縱火及逃跑呢？不會是因為害怕我吧？若果真是如此，又
何必燒了那個替死鬼，也沒有必要殺了來訪的朋友。」
老人睜大了雙眼。
「是你！將板谷的屍體……」
「對，是我從洞裡面把他拖出來的，然後又運到遠處丟掉。真費了不少工夫
啊！」
「為甚麼？」
「你殺人的那個晚上，我碰巧在附近看得一清二楚。當時那個替死鬼還在這裡。
之後，他便駕著你朋友的車走了。接著你便將屍體扔到洞裡去，這些我都看得一清二
楚。」
郵差稍稍頓了一下。「因為職業的關係，我也經常出入警察局，正好讓我偷聽到
他們正準備要探查那個洞穴。」
「為甚麼要將屍體……」
「要是醫生你被警察抓走了，我就沒有辦法達到目的了。」
「所以你把屍體搬走了？」
「正是。但你不用向我道謝了。」
「誰說要道謝？」
老人狠狠地說。
「行了，別拖拖拉拉了，煤油味那麼重，真叫人受不了。」
「若果你現在開槍的話，你也會與我一起葬身火海的。」
「別嚇唬我。煤油可不是這樣簡單就可以燒起來吧。」
「氣化之後就不是這樣了。你也感到煤油氣體已經充滿了整間屋子。」
「不要緊，反正我也沒有活下去的打算。」
郵差竟能用普通的聊天的語氣談生死。
「這樣不後悔……」
「對，這四年以來我一直在後悔。」
郵差提高聲調，打斷了老人的話。「後悔把女兒交到你手裡。你知道接下來我要
幹甚麼？槍裡共有五發子彈。一發打進你的左手，一發打進你的右手。當然左腳和右
腳也要分別打進一發。等你不能動的時候，就用手術刀把你割開！」
他愈說愈激動，聲音也不其然的尖銳起來，兩眼更射出興奮得近乎瘋狂的光芒。
汗水沿著老人的臉頰滾落下來。
「你錯了！」
「咦？醫生是說你沒有錯嗎？連殺人都不算犯罪嗎？」
「不是這樣。」
老人顫抖著，他拼命想要鎮定下來，說道：「是你弄錯人了。」
「你現在還要胡扯甚麼鬼話來抵賴！？」
郵差冷笑著。
「我不是要抵賴。」
「那麼你說說看，殺死我女兒的是誰？是別的醫生嗎？」
「我根本不是醫生。」
老人說道：「你說的那個醫生，其實是我的哥哥。」
「難得你想到這樣的藉口。」
「不是。新条幸造已不在這裡，我是他弟弟新条哲哉。事實上我倆長得很像，而
哥哥當時又穿著白色的手術服，所以才令你分辨不來。」
「那麼，醫生到哪裡去了？」
「在那邊。」
老人朝窗戶那邊瞟了一眼。
「那裡？」
「就在森林裡。我殺了他之後把他埋了。」
郵差像是呆住了似的，望著老人。
「我可從來沒有聽過像你這樣的胡扯。」
「這可不是謊話。我如果是個醫生，為甚麼要窩藏那個逃犯，還把朋友殺了？因
為那個朋友一旦見到我，便會立刻就認出我來，所以只好把他殺了。」
老人的聲音逐漸恢復鎮定。
「我才不會相信。你為甚麼要殺了你哥哥？」
「你想知道嗎？我因為販賣毒品逃到歐洲，兩年前偷偷地回來了。正好我哥哥剛
搬到這裡來，於是我決定代替他在這裡安定下來。反正這裡的人也不認識哥哥，而且
以哥哥那種孤僻的性格，也不會有人願意和他交往。我的到來使哥哥大吃一驚。這也
怪不得他，他們全都以為我早已在歐洲死了。我哥哥是個老好人，不單讓我進來，還
對我毫無防範。我就用『士巴拿』把他活活打死。就這樣頂替了他。」
老人沒有一點吞吞吐吐，郵差的信心似乎動搖了。
「我也沒想過能永遠躲在這裡。」
老人說道：「如果哥哥的女兒或是朋友來了，那一切都會完了。但只是電話、書
信甚麼的，我是仍能蒙混下去的。我們兩個的聲音本來就相像，加上是長途電話，完
全不會露出破綻。至於書信，就是因為字跡和哥哥的一模一樣，我才能弄到毒品。」
「你是說，這兩年來，你一直在騙人嗎？」
「是的，而且很出色吧。」
老人微笑著：「我也明白終有這麼一天。但對於一個過著逃亡生活的人來說，不
用提心吊膽地過上一、兩年，簡直就是個奇跡。為了這樣，就是父母我也會毫不猶豫
地殺了的。」
「你才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也許吧。總之我不是你的追殺目標。怎樣？你現在還要殺我嗎？」
老人往前踏出一步。
「站住！」
郵差重又舉起手槍。
「你要開槍就隨便吧。殺錯了人不打緊，但連自己的命也賠上去的話，你不覺得
很笨嗎？」
形勢已經逆轉了。老人現在簡直是有點輕視對方，郵差明顯地迷惑了。
「我憑甚麼要相信你？」
老人苦笑了一下。
「你不相信也不要緊。」
郵差舔了舔嘴唇。老人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
「對了，給你看一樣東西。」
說著，他便伸手進旅行袋裡。
「喂，你幹嗎？」
拿著手槍的手又再向前伸了伸。
「鎮定點。我這兒有哥哥的照片，想給你看看罷了，你看過以後就會明白的
了。」
老人毫不在意地打開旅行袋，在內側的口袋裡探尋著。他已把那用毛巾包著的菜
刀握在手裡。
「奇怪了，應該是放在這裡的……」
「喂，別裝模作樣……」
郵差走過來。
門鈴無端的響起來。剎那，郵差回頭朝大門望去。老人迅速地亮出刀，朝著郵差
的胸口刺過去。
郵差睜大兩眼。鮮血噴湧而出。他無意識的扳下扳機。槍口冒出了火焰。
大門此時被打開了。
久仁子飛奔進來。當她看見胸口插著一把刀的男子慢慢地頹然倒下的時候，立時
嚇得僵在那裡。
老人看見了久仁子。兩人的視線碰到一塊兒。
「宮里太太！」
外面傳來了待田的聲音。「快過來！快到外邊來！」
老人從郵差手裡奪過手槍，朝久仁子奔過去。
火焰一下子便爆開來了，眼看便要吞食整間小木屋。
老人左手挾著久仁子，飛出大門。
待田和幾名刑警跑過來。老人舉起手槍，待田他們立即反射性的伏在地面上。
「退後！」
老人怒吼著：「離得遠遠的！不然我就殺了她！」
說著，他將槍口對準了久仁子的腦袋。
待田站起來，作了個手勢讓其他的警員退下。他們便朝著草叢方向跑過去。待田
一邊後退一邊回頭看。
走廊下面停著一輛車。
「你是坐這車子來的嗎？」
老人問道。
「嗯。」
「上車。我來開。」
久仁子坐上了車，老人將手槍插在皮帶上，坐進駕駛座。引擎轟鳴起來，車子沿
著林間道路絕塵而去。
待田從草叢裡飛奔出來，手裡拿著無線電對講機。
「我是待田。快到小木屋來。緊急！」
他望著小木屋大聲喊著。
火舌已開始從小木屋的窗子裡竄出來。估計幾分鐘之內，小木屋就會被大火包圍
燒毀了。
轟鳴聲越來越近。
直升機在離小屋不遠處降落。
「追那汽車！」
待田向警員們下命令，自己則朝直升機跑過去。
「疑犯坐車逃了！快追！」
他飛身躍進直升機，螺旋槳也不等他擊上安全帶，便不停地加速旋轉，直升機立
即飄升在夜空之中。
待田一邊喘著氣，一邊凝視著腳下的道路。
「應該跑不遠的。」
「是這條路嗎？」
「是的。」
「這樣馬上就可以追上了。」
駕駛員點了點頭。
「是那個了。」
待田說道。從空中可以清楚看見汽車車燈的光芒。
「怎麼辦？」
「他手裡有人質。先慢慢跟著那車子再說。」
「明白。」
直升機徐徐降低高度，到了車子的正上方，速度也慢下來了。
久仁子聽到直升機的聲音，朝頭頂望去。
「是直升機。」
老人說道。
久仁子望著老人，說道：
「為甚麼要逃？爸爸！」
「因為我殺了板谷。」
老人說：「警察也隱約曉得了。」
「那個警部卻以為你是叔叔。」
「是嗎？待田還挺聰明的。」
老人說道：「就讓他這樣以為吧，讓其他人也這樣去想。」
「爸爸……」
「聽著，我連哲哉也殺了。」
「叔叔？」
老人小心翼翼地握著方向盤，說道：
「是那傢伙先要殺我的，就是在我搬到這裡還不到半年的時候。他打算殺了我之
後，扮作我住在那小木屋裡。可惜我太了解那傢伙了。我故意裝出十分大意的樣子，
還給他做晚飯。他萬料不到我會在湯裡放安眠藥。我趁他熟睡的時候把他勒死，屍體
就埋在森林裡。」
「為甚麼要殺了他？為甚麼不向警察……」
「因為我之前已殺過人。」
久仁子愕然了，她的目光只能望著車子前方。
老人繼續說：「是我殺了你母親。」
「那是因為手術失敗……」
「是我令到手術失敗的。」
老人一邊開著車子，一邊說道。夜色中，在車燈的照耀下，樹木之間的道路彎彎
曲曲的映入眼簾。
「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我就變得很奇怪。不知道為甚麼，在一次手術中，一個女
孩死了，就是剛才被我殺死的那傢伙的女兒。其實我早已經忘了。因為在此之後，連
你媽媽也死了，這次打擊，讓我把之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你說變得很奇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當時被惡夢所困擾。一遍一遍不斷重複著，在夢中我看見那些雪白的肌膚被
切得肢離破碎，鮮血迸射出來。而我……卻看得非常陶醉。」
「不過是夢罷了。」
「平日，意識也會忽然變得不清醒。到發覺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分鐘。而那段
期間的記憶也好像中斷了一樣。萬一在手術當中出現這種情況怎麼辦？一想到這裡，
我就沒勇氣繼續握著手術刀。只是，真的過了許久我才下定這個決心。」
欠仁子臉色蒼白，問道：
「替媽媽進行手術的時候，發生了甚麼事？」
「不知道。總之手術就是失敗了，本來這手術就不簡單……後來我想了很久，就
是想不起當時的情形。」
「那麼……為甚麼要殺了板谷先生呢？」
「板谷曾經是你媽媽的情人。」
久仁子睜大了眼睛。
「胡說！」
「是真的。」
老人平靜地說：「所以，當你母親的手術失敗之後，板谷就更加害怕了。也許他
認為我是故意把手術弄糟的。」
一個大拐彎突然出現在眼前。車子的輪胎「吱嘎」地響了一陣，好不容易才拐了
過去。
「板谷知道我已察覺到他們兩人的關係。那以後，他老是避開我，就是懷疑是不
是我殺了你母親。」
「那他為甚麼又要把你招進他自己的醫院去呢？」
「那只不過是個藉口罷了。板谷是要來殺我的。」
老人說道：「板谷從雜貨店裡給我打電話。我知道叫他別來也是白說，但還是打
了個電話到雜貨店。那時板谷剛從雜貨店離開，我問了老闆他有沒有買了些甚麼。那
傢伙居然買了刀子……」
「爸爸……」
久仁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喃喃地說：「爸爸是殺人犯……」
「我才不是你爸爸。」
老人說道：「我是哲哉，是我殺了哥哥，頂替他住在這裡。」
「爸爸，這……」
「聽著。我在小屋後面挖了個洞，把哲哉的屍體從森林裡扒了出來，埋在那裡。
那已經是一副白骨了。你去跟警察說，是叔父殺了爸爸，冒名頂替他。那屍體原本一
直在森林裡，因為警察說要搜查森林，我才把它移到那裡去。那個洞穴警察已經搜查
過的了，我想這藉口該無懈可擊。總之，那個警部必定會相信你的證詞。」
「那爸爸你怎麼辦？」
「我嗎？我原本想逃跑，再一個人過日子。但是，現在這樣子恐怕不行了……」
「還是去跟警察說吧，那個警部會理解你的。」
老人稍稍停頓了一會兒，說道：
「這還不止。自從我搬到這裡來以後，附近便連續發生了多宗少女被殺案。」
「那是……」
「也許是我幹的也說不定。我不知道我在幹甚麼？而我也不會覺得恐怖……」
老人放慢了車速。「我如果被捕了，這些事情肯定會一併追究到我頭上來。若果
為了我，使你、官里和美子被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話，還是由我犧牲好了。我早在
兩年前就該被殺了。」
老人停下車子。直升機便超越汽車，但馬上又轉回來，在空中靜止不動。
「你就在這裡下車吧。」老人說道。
「你打算怎麼辦？」
「前面有一道懸崖。從那裡連人帶車一起掉下去的話，多半會被燒得甚麼也不剩
下。」
久仁子閉上了眼睛。老人微笑著安慰她。
「別擔心，我有手槍。墜落之前我會對著腦袋轟一槍，這樣便不會再有痛苦
了。」
老人伸出手，替久仁子打開她身邊的車門。「好了，下車吧。」
久仁子無力地點了點頭。
「快下車。巡邏車要追上來了。」
久仁子走下車。老人用力關上車門，立即駛開了。
當久仁子還喊著甚麼的時候，車子已經開出老遠。
直升機追著車子一直飛過去。
久仁子靠在旁邊的樹幹上，吐出了一口氣。
遠處傳來了陣陣的爆炸聲。久仁子倦極了似的閉上眼睛。
熾天使書城
【尾聲】
灰色的天空下，小木屋只燒剩下一個架，遠看上去就像是白骨一樣。
「全部都燒光了。」
一名刑警說道。
「噓。」
另一個人立即提醒他。
久仁子由待田陪伴著走過來。
在小木屋後面，洞穴的四周，聚滿了警員和工作人員。
「怎麼了？」
待田問道。
「剛剛發現了一個可疑的包裹。」
一名警員回答道：「正要把它拖上來。」
「好。」
一根繩子拋進洞裡，裡面的工作人員將包裹繫在繩子上。
「你還是不要看……」
待田說道。
「不要緊的。」
久仁子說：「我正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待會兒到警局再……」
「不。我是醫生的女兒。這點小事我還受得了的。」
「話雖如此。但是，已經過了接近兩年，恐怕……」
「已經變成白骨了吧。也許隨身還有甚麼東西。」
包裹被拖上來。
「請到這邊來。」
待田說著，朝那邊走過去。人們圍起來，打開那個包裹。
久仁子望著小屋的廢墟和正在那裡搜索的警員。
「宮里太太。」
待田在手帕上放了一樣東西，走過來。
「有甚麼事嗎？」
「發現了一隻手錶，你有見過嗎？」
久仁子看了看那塊滿是污泥的手錶。把它拿在手上，看了一會兒。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是有過這麼一隻手錶。」
她含糊地說道。
「是嗎？那就交給我去確認吧。真遺憾。」
「讓你費神了。」
久仁子輕輕地低下頭，問道：「你能幫我安排一下火化的事嗎？」
「我跟當地警方打個招呼吧。」
「那就拜託了。」
待田望著燒毀了的小木屋，嘆了一口氣道：
「你父親除了這個，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了。」
「除了父親和板谷先生，叔叔還殺了其他人嗎？」
「昨天，在這裡被殺的那個男子。他冒充郵差，本來是要殺你父親的。那個……
也可以說是正當防衛。另外，還有那個流浪漢，懷疑是少女兇殺案的疑犯，我們也發
現了他的屍體。老實說，這兩年來有好幾名少女被殺。那個犯人也許就是……」
「也許就是我叔叔吧。」
「事情到了這階段，也很難找到證據了。」
久仁子壓抑著自己的表情，慢慢地走了出去。
「你甚麼時候回東京？」
待田問道。
「我已經和丈夫聯絡過了。他應該今天就到這裡來接我。」
「那太好了。我這裡也抓緊調查，希望能早日回去。」
待田走到巡邏車旁，問道：「你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
還未等久仁子回答……
「待田警部！」
一名警員跑過來。
「啊，謝謝，這次真的麻煩你了。」
待田說道。
「有新消息。」
當地的警員喘著粗氣說道。
「甚麼？」
「據說抓到了懷疑是少女兇殺案兇手的男子。」
待田睜大眼睛。
「確定了嗎？」
「據說是因為調戲女子而被捕，審訊時把類似的事情說漏了嘴。」
「如果他是兇手就好辦了。」
「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如果進展順利，你也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覺了。」
警員說著，笑了一笑。
待田打開了巡邏車的車門。
「宮里太太。」
久仁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小木屋的廢墟。
「是。」
她回過頭來。
「送你回旅館去吧。」
「打擾了。」
久仁子坐進巡邏車裡。
「警部先生……」
「我需要在這裡再多呆一會兒。我等一下會跟旅館那邊聯絡的。」
巡邏車開了出來，久仁子緩緩地靠在座位上。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說不清是不是微笑的表情。
灰色的天空下，人們正來回忙碌著。黑森林就像一隻巨大的看家狗，靜靜地蹲在
那裡，看守著永遠的秘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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