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
三色貓溫泉旅行
|
日文原名：三毛貓ホ一ムズの溫泉旅行
三色貓系列 之十
【第一章】
序曲
人，突然在心血來潮時跑去一個自己平常不去的地方，通常不會有好事發生。
這天，米川刑警完成了監視任務，在返回警署的途中，突然心血來潮走進一間書
店。那是到處都有的普通書店，由於是平日白天的關係，顧客不多。店員也很無聊似
的打著哈欠。
米川健治，廿八歲。以刑警來說尚算年輕，現在正是意氣風發的時期。不過，昨
夜通宵達旦地監視到天亮，說不睏是假的。
或許感染到店員的哈欠吧，米川也打了個大哈欠──他正在瀏覽旅遊書籍的架
子。
他拿下一本《蜜月．最佳行程導遊》之類的書翻閱。
米川獨身，但已有一個答應明年左右結婚的對象。
「必須做個決定了……」米川看著彩頁上刊登的情侶照片喃喃地說。我的她比照
片的模特兒還漂亮呢。此外，我也比照片中的男人英俊得多……也許沒有。不過算是
好看的男人啦。
找間有鄉土風味的溫泉旅館和她舉杯共歡也很不錯吧。
不知不覺地，米川把彩頁上情侶的臉換上自己和戀人大江尚美的樣子，而且是笑
瞇瞇的。
這時，他突然聽見「哎喲」一聲女性的驚呼。
幾乎反射地拋掉手中的書，米川轉向聲音來源。好像有個剛剛買東西回來的主婦
倒在地上。
「甚麼人──」她在掙扎。在旁的店員連忙奔過去。
「那男的──他──」那個主婦指向書店出口。一個穿藍色運動上衣和牛仔褲的
男子正衝出店外。米川見到倒地的主婦腹側染紅了。
她被刺傷了！不能置之不理。
「你叫救護車！」他對店員喊，然後追在歹徒後面，衝出書店。
對方跑得很快，米川對自己的腳也相當有自信。可是，乍看之下，對手廿歲不
到，腿很長，身體又輕。奔上長長的斜坡時，米川開始氣喘，身體覺得愈來愈重。
「畜牲！停！」米川大聲吼叫，而距離也愈拉愈遠了。
腳重，開始麻痺──這樣下去會被他跑掉！
「停！不然開槍囉！」
米川拔槍，朝天空開一槍。可是那樣反而使對方跑得更快。
歹徒幾乎跑完斜坡了。再向前跑一點時，他將從米川的視線範圍消失。
米川停步，單膝就地，兩手握好手槍。由於他不斷喘氣的關係，槍口擺動著──
他躊躇著。
可是，對方刺傷了那個主婦。她可能流血而死。沒法子。
米川瞄準那人的腿，扣了扳機。男人突然弓起身體，因他來到斜坡的最上面，即
將走到平路上，在斜坡途中的米川看到的就是那個樣子。
子彈發射出去了。同時，男子從視線範圍消失。
米川起身奔上斜坡。不知打中了沒有，他沒自信。打不中的話，大概追不上了。
上斜坡後，見到四、五個路人站在那裡，俯視倒下的男子。米川收起手槍，揚聲
說：「我是警察。請讓開！」
跑上前一看，他呆住了。那人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藍色運動上衣的背部正中央
有子彈的痕跡。
明明瞄準他的腿的……
血流在柏油路上。圍觀的女性尖叫。
米川跪下去，用手去摸男子的脖子，探動脈，然後是手腕的脈搏──那裡已經沒
有任何生命的徵兆。
我殺了他。米川拚命忍住不讓膝蓋發抖。開槍打死歹徒，這是第一次。雖然瞄準
對方的腿，卻貫穿他的胸部。
男子手裡握著的錢包，大概是剛才那婦人的。米川把死者的身體慢慢翻過來，他
瞠目──他有一張純真的臉，頂多是十六、七歲的少年。
米川在那裡發了一陣子呆。巡警跑上斜坡的腳步聲使他回過神來。
「怎麼回事？」
米川出示警察證，並說明情由。
「書店方面怎樣？」米川問。
「已經沒事了。留下一名伙計在那裡。」
「那位太太的傷勢如何？」
「傷勢？」巡警好奇地問。「誰的傷勢？」
「受害人的──被搶錢包的人的。她不是被刺中腹部嗎？」
「哦，那個呀。」
這個時候，虧那個巡警還笑得出。
「不是呀。」他說。
「不是？」
「她被這人搶走錢包的當兒，用手按住購物袋，把塑膠容器的果汁打翻了，漏了
出來。她被橙紅色的果汁弄濕了……」
米川再也聽不下去──這個少年，僅僅是搶錢包而已！而我竟開槍把他打死
了……
米川繼續站在那裡發呆……
１
「我們終於可以單獨相處啦。」晴美說。
「晴美小姐……」石津心裡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在安靜的溫泉旅館，能和你一同投宿，好像做夢一樣。」晴美微笑著，向石津
依偎過去。「石津……」
「晴美小姐。可是片山兄──」
「哥哥不會追到這裡來的。」
晴美的手碰了一下石津的臉，石津仿如接觸到高壓電流般，差點跳了起來。
「啊，晴美小姐──」
「石津──抱我。」
晴美投進石津懷裡，石津連忙抱緊那個柔軟無比的身體。
「晴美小姐！我愛你！」石津喊。
「幹甚麼？這傢伙！」──冷不防被人「彭」地捅了一下胸口，石津嗆著醒過
來。
「啊──片山兄！」
「突然過來抱住我，幹嘛？」片山從被窩坐起來。「你有那種嗜好嗎？」
「不是不是！我──做了一個夢──」石津搔搔頭，環視一下有點冷冰冰的日式
房間。「唉，好可惜。」
「傻瓜！是不是在夢中和晴美親熱？」
被人一語道破，石津既不否認也不承認。「那種事嘛──」
「不然你抱的是誰？晴美一定會問的。」
「片山兄！唯有這件事……請不要告訴晴美小姐！」石津雙掌合十。
「──咦，不要告訴我甚麼？」
隔門「咯勒」拉開，穿著旅館的單和服（浴衣），全身飄滿沐浴過後的香氣的晴
美走進來。
「嘩，好舒服的熱水，哥哥，你和石津不去浸浸嗎？」
「哦。」把晴美看得入神的石津呆呆地說。
「我們在等候期間睡著了。」片山打哈欠。「石津，那就下去樓下的溫泉吧──
喂，石津！」
「是！」
「去洗澡啦！」
「我陪你！」石津敬禮。
兩個男人出去以後，晴美坐在一面鏡前，開始做皮膚護理。
片山晴美，廿二歲，有張可愛臉孔的活潑少女。
她的哥哥是警視聽搜查第一科的窩囊刑警片山義太郎。這次是在打從心眼裡喜歡
她的「怪力刑警」石津的陪伴下，到這個溫泉過一個難得聚在一起的假期。
「你呀，你不用洗澡也可以啦。」晴美說。儘管身體一點也不髒，福爾摩斯卻開
始用舌頭舔著身上的毛。
「好啦好啦。知道你愛乾淨啦。」晴美忍俊不禁地說。
福爾摩斯不知想到甚麼，往隔門走去，「喵」了一聲。
「甚麼？出去？哎，福爾摩斯的話，大概不會迷路吧──小心囉。」
晴美替牠拉開隔門，牠一溜煙地鑽了出去。
「唷，好可愛的貓。」當福爾摩斯走進陳列著紀念品的大堂時，路過的女客人對
牠微笑。「是這裡養的嗎？」
不愛出風頭的福爾摩斯，走到大堂的角落坐下。那裡擺了幾套沙發和茶几，有些
客人在讀報，有些客人在看電視，各自舒展歇息。
一個婦人找到空的沙發坐下來，然後發覺福爾摩斯的存在，對牠展露一下笑顏
後，立刻換成一副與這場合不太相稱的嚴峻表情正襟危坐。
小個子，頭髮有點花白，年約四十多歲吧，有一張富理智的臉，甚至具有某種威
嚴。
有點奇妙的是，她坐在沙發邊上，挺直背脊，連沙發背也不靠，不是在休息的樣
子，好像正參與某種刻苦儀式的感覺。
當然，不會有任何一位客人對這個女人多加留意……
「──這邊也有澡堂咧。」剛洗過澡出來的石津，帶著紅撲撲的臉邊走邊說。
「哦，『家族澡堂』呀。很小的浴室吧？」片山說。
「所有人都是『家族』嘛，幹嘛特地另外造一間甚麼家族澡堂呢？」
「誰曉得。」
恰好那時，那道家族澡堂的門「咯勒」一聲打開，一個穿粉紅色毛衣和淺藍色裙
子的年輕女子走了出來。大概剛剛洗過澡的關係，紅艷艷的雙頰似在閃耀，令人眼前
為之一亮。
「尚美──」從她後面傳來男聲。
「米川，我拿了毛巾啦。」那女子說。
「是嗎？我還以為遺失了哪。」
「你甚麼都怕遺失的。」那個叫尚美的女子微笑。她左手的無名指上，簇新的銀
指環在發光。
石津怔怔地目送那兩個人緊挨著肩走開的背影──
「好像是……新婚咧。」石津說。
「知道家族澡堂的意思啦。」片山故意大大聲說，為了隱藏內心的失落感。「學
到一樣東西。」
「是。」石津更失落地點點頭。
兩個大男人肩並肩邁步向前。
來到靠近大堂的地方時──
「究竟你想怎樣？」傳來男人的怒吼聲。片山和石津對望一眼，加快腳步。
「你要跟著我走到幾時才罷休？」
大聲說話的是剛才那個男人。名叫尚美的女子拚命在苦勸著。
「米川，不要。拜託，走吧。回房間去。」她說。
「不說清楚的話，她一定在我們新婚旅行期間一直跟著我們的！可以嗎？」
那時，名叫米川的男人稍微緩和下來，中年婦人站起來，用十分平靜的聲音說：
「我的行程只是碰巧和你的一樣罷了，你生氣也沒用。旅行社嘛，他們推薦的行程都
是大同小異的。不是嗎？」
然後輕輕致意，快步離去。
「慢著！」男人想追上去，被尚美拉住。
「不行啊！那種事──」
「等等。」片山擋在那個叫米川的男人面前。「雖然我不曉得內情──」
「別阻我！」男人握緊拳頭，準備向片山的下巴揮擊過去之際，突然福爾摩斯倏
地跳到男人的肩上。
「幹嘛！」男人急忙閃身。福爾摩斯「咚」地跳到地面。
「米川，不要啦。」尚美央求地說：「你是刑警哦，你若動手，不是陷入她的圈
套了麼？」
「你是刑警？」片山覺得意外。
「那不是同行嗎？」由於對方是新婚夫婦而深感自卑的石津，聽說他是刑警，忍
不住插嘴。
「同行？」男人在片山和石津臉上看來看去。
「我是東京目黑警署的石津，這位是警視廳搜查第一科的片山前輩。」他恭維地
說。
「是嗎？」對方終於沉著下來。「我是世田谷警署的米川。啊──她是內子尚
美。」
「剛才那位女士呢？你好像被她跟著走，很為難的樣子……」
「嗯──站在她的立場來看，也許不是沒道理的──」米川垂眼說。
「那麼說，那女人的兒子是被那個叫米川的開槍打死的囉？」晴美問。
聽了片山和石津的話後，晴美因自己不在現場而感嘆命運不濟。
「嗯。我記起來了。當時這件事在報紙上刊登出來，還有總監的訓示──」
「那個叫米川的受到甚麼處分？」
「上坂一郎的母親──死者叫上坂一郎──想起訴米川，但結果卻沒有起訴。不
過，米川好像也被停職三個月左右。」
「對母親來說，大概覺得不滿吧。」
「那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從剛才的談話來看，米川的確是個認真又正直的
人，他絕不是那種隨便說說就逃避責任的人。」
「把他看作像我這種人就對了。」石津一本正經地說。
福爾摩斯「啊」地打個哈欠。
「不幸的是，名叫上坂峰子的母親跟兒子一郎是母子家庭，二人相依為命。一郎
那樣子搶別人的錢包，的確有點墮落，但他母親好像蠻善長的。她的獨生子死
了……」
晴美點點頭。
「難怪她恨米川了。不過，她也沒有意思想殺米川吧。」
「米川多次去拜訪上坂峰子，向她道歉，她卻一句話也不肯說。因仇恨而變成頑
固吧。」
「於是她跟著那對新婚夫婦走哇。」
「由於發生那件案子的關係，米川把婚事延後一年。復職後，事情也差不多過去
了，於是他的上司叫他舉行婚禮。聽說他本人還在猶豫哪。」
「以女性立場來說，她會因此覺得懊惱吧。」晴美說。
「是的！」石津突然有力地說：「女性都不應該把婚事拖延得太久。」
「不過……真傷腦筋哪。」晴美完全漠視石津的發言。「那位母親若沒有實際做
了甚麼的話，他也無可奈何的呀。」
「又不能說不准人家去旅行。」片山「骨」地喝了一口茶。「茶都冷了──總
之，除非對方恐嚇他，否則他不能做甚麼的。」
晴美站起來。
「喂，到哪兒去？」片山擔心地說：「不要插手別人的閒事好不好？」
「說甚麼呀！你說開水冷掉了，我去換壺新開水呀。」
說畢，晴美抱起旅館的熱水壺，走出房間。
福爾摩斯馬上跟著走出去。
「你也去？哎，我去換水壺罷了，不會迷路的啊，福爾摩斯。」
這間旅館歷史相當悠久了，但這種旅館通常都重複改建增建甚麼的，走廊又長又
彎彎曲曲。
「萬一發生火災就危險啦。」晴美說。
她向路過的旅館女侍應問起開水的事，女侍應很爽快地說幫她盛水然後送回去。
晴美把熱水壺交給女侍應，然後跟福爾摩斯一起往大堂走去。當然，上坂峰子和
米川夫婦都不在了，但好奇心旺盛的晴美卻想親眼看看「現場」的情形。
充份顯示她好管閒事的八卦個性。
福爾摩斯不知怎地叫了一聲，往前邁步。
「到哪兒去？」
晴美跟著走。大堂的前面有一道往下的樓梯，從下面傳來愉快的笑聲。好像有人
在玩乒乓球的響聲。還有電子遊戲機的聲音──看來是娛樂室之類的地方。
「下去嗎？」
晴美被福爾摩斯帶去娛樂室──有對男女在乒乓球桌上較量著。
「輪到米川啦。」
「是？好哇。」
福爾摩斯仰頭看看晴美──啊啊，是這兩個人呀。原來如此，看樣子是蠻幸福的
新婚夫婦。
「──啊，冒汗了。」米川健治笑。「休息。」
「沒出息。會發胖哦。」
「好傢伙！」
尚美發現站在後頭的晴美，搭訕道：「要不要玩玩？」
「嗯……那就玩玩吧。」
晴美不會錯過機會的。福爾摩斯靜靜地在樓梯下端坐下。
高中時代，晴美的乒乓球打得相當出色，不過很久沒握球拍了，恰好米川尚美也
有相同程度的技巧，兩人打得相當有勁。
「嘿，女將好厲害呀。」米川伸伸舌頭說。
「米川，你打打看。」尚美把球拍遞過去。「這位好會打。我打不過她咧。」
「唷，沒有的事──」
「那就請多多指教吧。」米川奉陪。
交換了兩三球後，晴美打一個狠勁的直球決勝負。
「噢！」米川打失了，他往球滾動的方向跑去，突然站住。一個婦人站在他面
前。
晴美馬上知道那個婦人就是上坂峰子。一看米川和尚美的反應就恍然。
上坂峰子蹲下去，撿起球，遞給米川。
「謝謝。」米川說，接了過去。
上坂峰子上樓梯去了──米川和尚美繼續站在那裡不動。尚美先回過神來。
「米川，那位小姐──」
「啊，對不起。」他飛快地望望晴美。「你陪她玩吧。」
他把球拍塞給尚美。
「可是──」
米川獨自走上樓梯去了。福爾摩斯不知想到甚麼，跟在米川後面。
「咦，那隻貓……」尚美喃喃地說。
「是我帶來的。」晴美走上前。「我叫片山晴美。」
「片山？那麼，你是剛才那位刑警先生的太太？」
晴美覺得身體有點顫抖。
「結婚典禮的時候也是？」晴美說。她拿著雞尾酒杯。
酒吧雖然是小小的，但大致上跟酒店的酒吧一樣，各式各樣的酒都齊備。
「是的，她打了個唁電來──幸好會場的人覺得奇怪，把它退回去了。」
尚美喝著可樂。她好像不能喝酒。
「難得的蜜月哪。」
「如果站在她的立場，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也是女人嘛。不過……我好怕，怕有
甚麼事發生。」
「會有甚麼事發生？」
「我不知道，只是……」
「不過，那個人不會直接加害於你的，不是嗎？」
「也許吧。我擔心的不是那個。」
「那麼……」晴美困惑地看尚美。
「他的樣子有古怪。」
「你先生？」
「嗯。有關電報那件事，也許是我比較神經質，他說別管它，完全不擺在心上似
的。」
但是這次米川卻像想吃掉上坂峰子似的。
「他很焦躁。我問他怎麼啦，他只說甚麼也沒有……」
「會不會是沒想到對方會跟到這裡來的關係？」
「嗯，也許──若是那樣就好了……」尚美搖搖玻璃杯，冰塊弄響了杯子，發出
不安的聲音。
「恕我多管閒事，如果我能幫得上忙的話，請通知一聲。」晴美說：「我哥哥和
石津都不太靠得住，不過人很好的。」
那時候，片山和石津可能在房間裡打噴嚏呢。
上坂峰子拿著毛巾走出房間。她沿著「大浴場」的箭頭標誌走在走廊上。
時間已經很晚了，客人不多。這種舊式的旅館，入夜後冷得透骨。上坂峰子加快
步伐。
「噢──」她驀地止步。「是你呀。」她由一瞬的駭然轉為微笑。
有一隻三色貓坐在前面的路上。
「你跟剛才那位甚麼刑警一起的吧。甚麼事？是不是迷了路？」
貓一直注視著上坂峰子。
「──你的眼神好像是在為我擔心似的。謝謝。現在已經沒有人會擔心我的
了。」
上坂峰子蹲下去，用指頭輕撫三色貓的額頭，然後嘆息著說：「那孩子死了──
我唯一的兒子……」
貓低鳴。
「對的，事到如今，怎麼也挽不回了……那孩子不會復生。那個我知道。但我已
失去支持我活下去的支柱了。生活的意義、目的……所有一切都失去了，到底應該怎
麼辦？」
貓用粗糙的舌頭舔她的手，上坂峰子因發癢而笑。
「你真是隻有趣的貓哇。」她站起來。「好了，我去洗澡啦。因為明早那兩個人
又會很早出發的──幸好年紀大了的人睡得少。」
上坂峰子邁步走了，途中回頭看看貓，向牠揮一揮手。
──在上坂峰子的影子消失在有「大浴場」箭頭標誌的樓梯之前，福爾摩斯一直
坐在原地不動。然後牠慢吞吞地起身，彷彿若有所思似地在走廊上走著……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晴美做了一個明星夢。
以近日的明星來看，晴美之輩的出道似乎遲了一點，但她憑著罕見的美貌，很快
就坐上頂尖明星的寶座。現在為了首映日的舞台謝幕而忙著化妝。
「嘩，好受歡迎咧。」不知怎地經理人很像石津。「電影院在一個月前就有人排
長龍，差不多要增建酒店啦。」
「是嗎？幫忙化妝吧。」
「是是是。」長得很像石津的經理人在晴美的臉上拍白粉。「唔，聽聽那些歡呼
聲。由於全場爆滿的關係，電影院為了不能進來的客人在外面安裝了擴音器，播放晴
美小姐美妙的聲音咧。」
「那些不用管，你能不能拍得溫柔一點──這次的演出費是多少？」
「呃，竹莢魚乾三片。破例的酬勞哦。那個山口聖子也只有五片沙甸魚乾罷
了。」
「那麼你替我說幾句話好不好？如果另外加點鰹魚乾的話，我可以送飛吻──
哎，可以啦，不必再拍粉了……可以啦。」
晴美呢喃了一陣，動了一下。
「──咦。」睜開眼睛，做夢呀。「是福爾摩斯呀。」
之所以夢到拍白粉，是因為福爾摩斯用牠柔軟的前肢拍打晴美的臉──大概是因
此而做夢的吧。
「怎麼啦，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發出尖銳的叫聲。在警告甚麼的聲音。晴美坐起來，拿起枕邊的腕錶。
凌晨三時。
隔著一道隔門的隔壁房間，傳來片山和石津的鼻鼾聲二重唱。
晴美終於察覺到了──有某種烤焦的臭味隱隱傳來。
她從被窩爬出來，點亮了燈。
這是兩房相連的日式房間，男女分開睡，但往走廊的出入口卻做成從任何一邊都
能出去。
晴美從門內偷偷窺望走廊的情形。很安靜，甚麼事也沒有……突然遠處傳來某人
呼叫的聲音。看來果然有事。
晴美開鎖外出。福爾摩斯出到走廊，回過頭來──微暗的走廊對面，彷彿在蒼白
地搖晃著。
晴美倒抽一口涼氣。是煙霧！
「著火啊！著火啊！」男聲在叫。
晴美衝進房間。
「起身！哥哥！石津！」
她嫌一個一個搖醒太麻煩，用腳往左右踢過去。
「幹嘛──喂，你是誰？想殺我──」片山連忙坐起來。
「誰也不會殺你的。」晴美開了燈。「快穿衣！」
「吃早飯了嗎？」
「你睡迷糊啦。起火啊！」
「起火？那可不得了！」片山從棉被跳起來。「石津！你也快點──」
石津還在呼呼大睡。
「石津！快起來！」
晴美搖他，但他蠕動著翻了個身──福爾摩斯「登登登」走上前去，湊近石津的
耳邊，「喵」地喊了一聲。石津「嘩」一聲跳起。
三人急急更衣，走出走廊時，煙霧已比剛才濃了許多。
「晴美，你去叩門叫醒其他房間的客人。石津，去看看！」
「是！」
「小心別被烤熟哦！」晴美的話，大概沒有激勵的作用。
片山等人在走廊走著時，遇到一個像是旅館員工的男子嗆咳著走過來。
「怎麼啦？」片山說：「明明有火災，怎不按警鐘？」
「警鐘──不響！好奇怪哦。」
「那就先帶客人離開──」
「真奇怪。根本沒有起火的跡象。真奇怪。」那人頻頻搖頭。
「趕快！」石津大聲喊，男人跳起說：「知道！」然後衝鋒而去。
來到大堂時，已有火災的緊迫感。有些客人身上穿著單和服逃了出來。
「請保持冷靜！鎮定！」旅館員工聲嘶力竭地喊。煙霧瀰漫過來，片山也覺得眼
睛痛。
「看來火源是在對面那幢樓房哪。」石津說：「怎辦？」
「甚麼怎辦……」
片山身為刑警，他也知道為人公僕的必須從事救人工作。可是，他不願意被灼
傷……雖然他見火不至於像見血那樣會暈倒，但他畢竟想敬而遠之。
「消防車會不會來？」
正在嘀咕時，晴美的聲音傳來：「喂，別躲懶，跳進火裡去呀！」
「你好無情呀！」
「你不是刑警嗎？況且，他們的房間在這裡頭哦。」
「他們？」
「米川夫婦和上坂峰子。」
「你怎知道？」
「別管這個，趕快去找吧！他們三個不在逃出來的人群中哪。」
這樣一來就沒法子了。三人──福爾摩斯也一起──低著頭往煙霧深處前進。
「晴美小姐，不要緊吧？」石津擔心地說：「要不要我背你去？」
「名探要人背，像甚麼話？」晴美說。
「喂，哪一邊的房間？」片山喊。
「呃──前面過去一點──」
突然，一道火牆擋在前面。事出突然，三人霎時呆立不動。
奇異的是，沒有熱氣湧面而來。宛如在看火災片的感覺。
「厲害！」晴美喃喃地說。
「危險哦。」片山終於回過神來。「很難前進哪。」
「可是他們──」
「只能交給消防隊了。回去吧！」
晴美有點不情不願，可是令人窒息的熱氣終於迎面撲來，他們不得不退後。
回到大堂時，消防車也到了，一群裝備稍微落後的消防員抱著水管跑進去了。
出到外面時，旅館的客人們站在稍遠的地方，好像看熱鬧似的眺望火場。其實剛
才自己也可能被火包圍，現在卻毫無真實感的樣子。
回頭一望，片山瞠目。情況遠比想像中嚴重。旅館的其中一個部份幾乎被火包圍
了。
「哥！」晴美捉住片山的手臂。片山好不容易才把眼睛從火燄的立體畫移開。
「──去找米川先生他們，幫幫忙吧！」
「啊，是啊。喂，石津，還在磨磨蹭蹭地幹甚麼！」
除了旅館的住客外，連這個溫泉鎮的居民和其他旅館的客人都聚集過來，人頭攢
動。加上是深夜，儘管火燄把四周照得很明亮，但要從人群中找出米川夫婦或上坂峰
子並不容易。
而且，火勢一直控制不住，直迫大堂的正面玄關，消防隊也在奮力搶救著。
過了一會，鄰鎮的消防車也趕來援助，開始向還沒燒到的建築物射水。
總之，現場一片大混亂。
「不行呀，這樣子無法找到他們的。」晴美洩氣地說。
「放棄吧。馬上就天亮了，火勢也轉弱了，等這些騷動平息了再說。」
「那樣比較好哦，晴美小姐。」石津也點頭。
「好無情哪。你們不擔心那兩個人的安全嗎？」
「對呀。片山兄好無情。」
「你在說甚麼？」片山瞪著石津。
那時，晴美的背後有聲音喊：「尚美！」
晴美嚇一跳，回頭看，有個年約廿七、八歲、瘦削型、穿白襯衣黑長褲、有點像
懷舊青春片中出現的學校教師裝扮的男子站在那裡。
「啊，失禮了。」
知道認錯人時，那人慌忙鞠躬離去。
「請問──」晴美想喊住他，但他馬上混進人群中不見了。
「哎，剛才那個人……是不是叫尚美的名字？」晴美看著片山和石津的臉。
「聽起來好像是。」石津說。
「不過，跟『尚美』讀音一樣的名字還有幾種寫法哦。」片山說。
「是偶然嗎？搞不好，那個人以為我是米川尚美……」
「怎會呢？」片山搖搖頭。「那位太太是個美人兒哦──哎喲，好痛！」
片山被晴美踩了一腳，痛得跳起。
那時，福爾摩斯彷彿催他們留意似的「喵」了一聲。
「哥哥……」晴美捅了一下片山的腹側。片山好像紅鶴似地抱起被踩的一隻腳，
被她一捅頓失重心，栽倒在地。
「幹甚麼……」
「唷，是先前那位……」上坂峰子上前行個禮。
「你沒事呀。」片山終於爬起來說。
「年紀大的人睡眠淺嘛。」上坂峰子望著減弱不少的火勢說。
「有沒有見到米川夫婦？」片山問。上坂峰子蹙一蹙眉。
「剛才我也在找，但沒找到──希望他們跑了出來就好了。」
晴美一直探視著她的表情說：「你……不是很憎恨他們嗎？」
「我並不恨那位太太。」上坂峰子毫不遲疑地回答。「況且，那位刑警若是死在
火災也很傷腦筋。我的報復行動還沒結束哪。」
語調平穩，反而充滿淒厲的味道。然後，她又消失在人群中。
「──好可怕的人。」晴美說。
「女人的執著──該說是母親的執著吧。」
「啊……」石津喊。
燒盡的旅館骨架，發出聲響崩落。火花與煙火飛舞，所有人慌忙後退。
然後，燒焦了一部份大堂的小火，終於熄了。藍煙籠罩片刻，然後，圍觀者終於
發現，那些煙霧升到空中消失，而天空已經泛白了……
「有古怪。」片山問：「肯定嗎？」
當地的警察署長山岸搖搖他那像足球般圓滾滾的頭。
「當然了！檢查了一次又一次。死者有五個。可是，旅館方面提出的死者、失蹤
者的名單是七個。」
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清理燒毀的痕跡。在晴朗的天空下，推泥機在搬運化成黑炭的
木頭。
予人鄉下校長印象的山岸署長，得悉片山和石津的「來歷」後，特地跑來說要商
量商量。被禁閉在附近旅館的晴美滿腔不滿，聽說署長親臨，當然正中下懷。
「不該委託哥哥和石津，應該找我和福爾摩斯商量才是。」她幹勁十足地說。
「──會不會搞錯了重傷者和輕傷者的人數？」晴美問山岸。
「不。這裡只有一間大醫院。所有傷者都送去那裡了，其他小醫院也查過，當晚
完全沒有灼傷病人去求診。」
「知道那五個死者是那七人中的甚麼人嗎？」片山問。
「三個身份已確認了。其餘兩個是年輕男女……」
晴美短促地呼叫一聲。山岸嚇一跳說：「怎麼啦？」
「不，沒甚麼……」
「我們通知了其他四個失蹤者的家人，他們大概很快就會來的。」
「不知道那四個人的年齡嗎？」
「都是年輕夫婦。一組是姓中尾，另一組是米川──應該是他們了。」
「有些甚麼特徵？」
「沒有太大的特徵，由於無法辨認臉孔，只能從手術的痕跡、牙齒之類方面……
想盡辦法的了。」
晴美和福爾摩斯一起走到燒剩的大堂一帶看看。
「即使這樣……你看，現在已是這種狀態。」像是旅館總經理模樣的男人，一副
困擾的表情，正在跟甚麼人應對。
「可是，確定住客的安全，不是旅館的首要義務嗎？你認為我說得不對嗎？」
那人說話方式像教師。
「噢，他是……」晴美喃喃自語，那人是火災的晚上把晴美喚作尚美的男人。
「算了。我去問警局！」男人憤然從大堂走出外面。
「請問……」晴美喊。
「是──哦，那晚失敬了。」
晴美嚇一跳。在那種混亂中，而且是半夜，要記住一個人的臉孔很不容易呀。
「你還記得我呀。」
「職業上的關係。教師記住人的臉孔是種習慣。」
果然是執教鞭的，晴美點點頭。
「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嗎？」
「不，找不到。」
「她叫尚美？」
「嗯。她肯定是在此投宿的。」
另外一組夫婦中尾的妻子不可能也叫尚美。這麼一來，這人要找的就是米川尚美
了。
「呃……你要找的，是不是米川尚美？」
男人睜大了眼睛。
「你認識她？不，其實她叫石田尚美的，大概是用米川的姓來投宿吧。」
石田？晴美皺起眉頭。
「你和她是怎樣的關係……」她問。
「我叫石田和男。」
「是尚美小姐的哥哥還是甚麼？」
「不，尚美是我的妻子。」男人說。
「──荒謬。」
聽了晴美的話，片山瞪大了眼睛。
「甚麼嘛，你是說我撒謊？」
「晴美小姐的字典裡沒有撒謊這個字眼！」
「多謝，石津。」
「可是……她和米川結了婚哦。」
「可是，那個叫石田的老師也自稱和她結了婚。」
「那你怎麼說？」
「我說是嗎──我告訴他我現在投宿的旅館名字。是不是該調查一下石田那個人
的身份？他說他是都立Ａ高校的教師。」
「知道啦。那就聯絡東京吧。」片山說。
三人一貓在返回旅館的路上。
「對不起。」有人喊。片山等人回頭。
三十歲左右，臉上有點雀斑的美婦人站在那裡。
「呃──聽說有幾位從東京來的刑警先生……」
「我們就是……」
「是嗎？」女人舒了一口氣。「關於被火燒掉的旅館的事，我想請教一下。」
「甚麼呢？」
「呃……失蹤的客人中，有沒有一個叫米川健治的人？」
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是東京世田谷警署的米川刑警嗎？」
「是的。」
「名單中的確有。」
「果然！」那女子用手掩口。
「你和米川君有怎樣的關係？」
女人為了鎮定情緒而作了幾下深呼吸，然後說：「我叫昭代，是米川的妻子。」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真是荒誕不經的旅行！」
片山在發牢騷時，警視廳搜查第一科科長栗原警司愉快地說：「你是天生的刑警
哪。」
「是嗎？」
「不管去到哪裡都有案件跟著你。不是嗎？那些案件可能是想跟著府上的貓走也
說不定。」
「科長！那是甚麼意思？」片山生氣地問。
「總之，關於這次的事，你要噤口不語。」栗原對片山的抗議根本不擺在心上。
「嗯……」
那個當然了。刑警犯重婚罪，加上新婚太太和前夫並沒有完全分開。這是前所未
聞的大新聞，新聞媒介肯定歡天喜地咬住不放。
蓋因這件事牽連到警方的威信所致。
「別這麼說嘛！」發出不服氣聲音的當然是晴美。
午休時間，晴美剛好因公事來到警視廳附近，於是叫片山出來吃午餐。
「可是，那個溫泉鎮不是警視廳的管區呀。」
「就因為你說那種話，這才做不了名探。」
「我是刑警，不是偵探。」
「不談那個了。哎，米川先生真的和那個昭代結了婚？」
「嗯。法律上是合法的夫婦。聽說是因米川開槍打死上坂峰子兒子的事件，他暫
時擱置和尚美的婚事，然後在那段時期因著醉酒而答應和昭代結婚的樣子。」
「結婚登記呢？」
「由昭代那邊申請的，米川也在證書上簽了名。不過，因昭代的工作關係，他們
暫時沒有住在一起。那段時間，米川和尚美卻在籌備婚事了。」
「為甚麼？他明知道法律上無效呀。」
「大概他想在婚禮之前說服昭代和他辦理離婚吧。可是，昭代又因工作去了國外
一段時間，結果一直沒機會說出口……」
「儘管如此，他也太不負責任了！」晴美很生氣，猛然把意大利粉塞進嘴巴。
她一生氣就會肚子餓。
「那麼，尚美方面呢？」
「她也一樣。米川說要分手，她因衝擊而一時萬念俱灰，恰好對她有好感的石田
向她求婚，她就答應嫁給他了。」
「正式的？」
「他交出了結婚申請書。不過，她很快就後悔了。她央求丈夫和她分手。」
「然後？」
「石田那傢伙很有趣哦。」片山忍俊不禁。「他說，我的完美成為妻子的重擔。
她無法忍受不完美的自己給丈夫添麻煩。她的心情令人同情。不過，即使她和別的男
人在一起，卻因知道有我這種一點缺點也沒有的男人，結果都會覺得不滿足的。所
以，她要離婚也可以，不過她始終都會回到我身邊的。所以，我要先和她辦結婚登
記……」
晴美聽了也噗哧而笑。
「世上就有這種人哪。」
「那樣一來，不離婚也不行了。」
「失蹤的二人到底是哪對夫婦？還不曉得吧？」
「是的。姓中尾的夫婦，看來不是原名，也不是夫婦。一定是偷情旅行，不然就
是被通緝的罪犯。」
「那麼，失蹤了的是中尾夫婦囉？」
「若是被通緝的人，大概想到住在那種地方會被調查身份吧。」
「那麼，死的畢竟是米川夫婦不成？」
「這個可能性最高。」
「但不是百分之百吧？米川夫婦躲藏起來的事也並非不可能的。」
「說的也是。」
「一定是。那樣比較有趣嘛。」
「好過份的理由。」片山苦笑。
「咦──」晴美越過片山的肩膀看去。「她到這邊來啦。」
「你好，刑警先生。」
片山回頭一看，是上坂峰子。
「你好……坐嗎？」
「對不起。上次讓你諸多費心……」上坂峰子在同一張桌子坐下。
「今天找我有事？」
「我想請教一件事──那對燒死的男女，真是米川夫婦嗎？」
「那個還搞不清楚。」
片山重複說明一次。上坂峰子沉思片刻，說：「明白了。我想你不會說謊。我相
信你。」
「你在懷疑？」
「因為我猜想警方會庇護那個人的關係。」
隔了一會，片山說：「你已經原諒了米川君吧？」
「我可以原諒他。」上坂峰子說：「假如他死掉的話。」
說完，她站起來，快步離開咖啡室。
「──女人的怨恨好厲害。」片山嘆息。「我很了解甚麼東西最可怕……」
「甚麼意思嘛！」晴美發出嚇人的聲音。「──知道火災的原因嗎？」
「不明。也有縱火的可能性，但沒有決定性的證據。」
「你甚麼都不知道哇。」
「因為這不是警視廳的管區。」
晴美冷冷地瞪著不斷重複那句話的片山。
「──嗯，是哪一邊呢？」上坂峰子停步，喃喃地說：「從地址來看，應該是這
一帶了……」
由於天色已暗的關係，地址看不清楚。
「糟糕……」她又邁步。
極普通的住宅區，街燈已多處受破壞──這裡是東京中野，上坂峰子正在尋找片
山的公寓。
「是不是那個轉角呢？」她加快腳步。
有一部單車從背後接近。可是，單車不發出聲音。而且，那是斜坡，不必加速也
一下子迫近上坂峰子。騎單車的是個穿運動外衣和牛仔褲、戴墨鏡和面罩的男人。他
右手握著的刀在發亮。
車輪發出「吱」的一聲，上坂峰子突然回頭。
刀在眼前發亮。接著的瞬間，單車翻倒，男人被拋在路面。刀飛脫了，掉在路
上。
上坂峰子瞪大了眼睛──是三色貓。牠從圍牆上跳下，撲向騎單車的男人。
男人坐起來，環視腳畔尋找刀子，見貓張開嘴巴發出威嚇的聲音，好像死了心，
扶起單車，騎上去，彎背，一口氣飛速離去。
「咦，你是那位刑警的貓吧。」上坂峰子瞠目。「謝謝，得救啦。可以順道帶我
去公寓嗎？」
三色貓「登登」走了幾米，回過頭來，表示「跟我來」。
「你真是聰明。」上坂峰子以平穩的語調對三色貓說，令人想不到她剛剛受到狙
擊。
「──福爾摩斯，你到哪兒溜達去了？咦……」聽見福爾摩斯的叫聲而開門的晴
美，察覺眼前站著的上坂峰子，不由中止說話。
「居然知道我們住在這兒呀。」晴美一邊端茶一邊說。
「我打電話去警視廳問到的。突然跑上門來，萬分抱歉。」
片山跟著回來，見到上坂峰子也嚇一跳。
「──找我有事？」
「嗯。其實──我被狙擊。」上坂峰子清脆地說。
「被狙擊？那可不平安咧。」
「昨天，在我家附近的地盤──那裡正在興建大型超級市場。完成以後的確很方
便，只是附近的小商店反對，不過市場開了以後會有很多人來，我想小商店也絕不會
損失就是了……」
「哦……」
「噢，抱歉，扯遠了。昨天我從工地現場下面走過，突然從頭頂上掉下一塊板─
─不，四角形的粗棍。」
「那個打傘也擋不住吧。」片山說，被晴美兇惡地一瞪。
「我以為是意外甚麼的，其後卻見到有人逃跑。」
「怎樣的長相？」
「完全看不見……僅僅驚鴻一瞥而已。」
「有沒有受傷？」
「託福，沒有。」她微笑。「剛才則是多得府上的貓相助。」
「剛才？」片山反問。
「嗯，剛才而已。」
片山聽了上坂峰子的話，瞪大了眼睛。
「在哪兒被襲擊的？請帶路。」
「好，如果你想去的話，說起來，對方的刀可能還掉在那裡哦。」
片山催促上坂峰子，一同前往現場。
離開公寓時，他們遇到石津。
「嗨，片山兄，正要去拜訪你。」石津說：「出去嗎？」
「來得正好。一起來吧。」
「呃……」石津不太服氣。「我還沒吃晚飯……」
「咦，石津。」晴美下來了。
「晴美小姐也去嗎？那就走吧。」態度一百八十度改變。
「──在這一帶的。」上坂峰子說。
「知道。喂，石津，你也找一找吧。」
「哦。」
片山、晴美和石津三人在那一帶找來找去，結果甚麼也沒找到。
「一定是他回來拿走了。」上坂峰子說。
「看來是了。福爾摩斯如果細心點，銜回去就好了。」片山說。
「不過，這次總之不是意外吧。」晴美說。
「請放心，警方會保護你的。」片山說。
「不，那個無所謂。」上坂峰子說：「我也是希望那個人死的人，即使被狙擊，
我也不敢向警方求助的。」
「但是──」
「我只知道，狙擊我的人只有一個。」
「米川君？」
「是的。」
「即是說，那兩個人還活著？」
「不然我不知道我被狙擊的理由。」
「原來如此。不過──」
「他剛好因火災的混亂而變得生死不明。我猜是他利用那種混亂來逃避我的追
究。不過，我不會死心的。因此他透過意外和街頭襲擊的犯罪手段來殺我。」
「會不會是你多疑？」
「我是這樣相信的。」上坂峰子斬釘截鐵地說：「米川夫婦還活著。好了，我要
走了。」
三人啞然目途上坂峰子快步往車站方向走去的背影……
「──了不起哪。」回到公寓，晴美一邊為石津盛飯一邊說。
「兒子死了，也許她已不愛惜性命了。」
「多謝，晴美小姐盛的飯特別香！」
「可是，真的是米川在狙擊她嗎？」
「不曉得。若是找到刀子還沒話說……」
「米川看起來不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嘛。」
「這塊漢堡肉好好吃哦！」石津頻頻插嘴說些無關痛癢的話。
晴美想起在旅館的酒吧裡，米川尚美說丈夫的樣子有點古怪的事。
「說起來也不可思議。火災時，即使他們逃出來了，但有時間搬行李嗎？除非他
自己放火──大概不可能做到那個地步吧。」
「那是另一回事啦。」晴美說。
「配菜更好吃！」石津說。
「若是另一回事──即是純粹失火或甚麼的話，他倆甚麼也不拿就跑了？這樣一
來……」
「不過，他倆的房間就在火源附近哦。居然能平安逃出去呀。」
「但在受傷的人中沒有他們兩個……」
「連碟子都想吃掉哪！」石津說。
「他們會不會用金錢堵住醫生的口呢？」
「怎會呢？他們又不是黑社會的人。」
「給我一杯茶──謝謝謝謝。」石津擺平一切，滿足地嘆一口氣。
「噢，石津，不添飯嗎？」
「我在外面吃過才來的。」
「抱歉，我沒察覺。啊，我來泡茶。」
「不，沒關係──好燙！」石津整個人跳起來。原來福爾摩斯慢吞吞坐起來，突
然跳到桌子上，把茶打翻了。
「福爾摩斯！做甚麼？石津，沒事吧？有沒有燙傷？」
「不，不要緊。是溫茶罷了。」
「可是你說『好燙』──」
「因為我割到尾指，茶水浸入傷口去的關係。」
福爾摩斯走到片山面前，「喵」地叫了。另有含意的叫法。
「怎麼？你說茶怎樣了？不是？那是傷口？還是……」片山皺皺眉。「對呀，說
不定……」
「你想到甚麼？」晴美問。
「喂，打電話到那個溫泉鎮的警局去！」片山雙眼發亮。那是一年才有一兩次的
事。
「──哦哦。是嗎？」片山忙碌地記錄甚麼。「好的，謝謝。」
「到底是甚麼嘛？」晴美不耐煩地問。
自己不知道的事，特別不過癮。
「那個市鎮的私人醫院，有三間哦。我要逐間逐間打電話問問看。」
「嗄？但是──」
「試試看而已。突然想到的。」
片山撥了其中一個號碼。
「──我是東京警視廳的人。」
「有何貴幹？」
「我想請教一下前幾天發生火災那晚的事。」
「那間旅館的事？當時我並沒有──」
「不關火災的事。當晚，有甚麼急症病人前來就診嗎？」
「急症病人？怎樣呢……沒有哇。因為我也去了看火災。」
「是嗎？謝謝。」
片山再撥一個號碼，重複同樣的問題。答覆也是一樣。
片山撥了最後一個號碼。
「──急症病人？」
「記不記得？」
「請等等──啊，有啦。有人用刀割了手腕。是對年輕夫婦。」
「自殺不遂嗎？」
「不，他們說是意外。我們也覺得有點奇怪。其後不是發生火災騷動嗎？我們想
到可能有事能幫得上忙，馬上趕去了，就忘掉那件事了。況且她有丈夫陪著。」
「負傷的是女方嗎？」
「是的。沒啥大不了的。」
「記得他們的長相嗎？」
「呃……半夜被吵醒的，睡意朦朧，記不得啦。發生案件了嗎？」
「不是。可以了。謝謝你。」
片山說出一切時，晴美露出狐疑的表情說：「那兩個人是米川夫婦？」
「多半是。」
「可是……被當地警察問到時，那位醫生為何不說出來？」
「那位署長不是說：『我們查問過其他小醫院，但沒有灼傷的病人』嗎？不過，
可能有其他病人吧。」
「即是……問到有沒有『灼傷的』病人時，他們回答說沒有吧。」
「署長大概認為是火災的關係，所以便說是『灼傷』吧。以醫生立場來說，灼傷
和其他病症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於是福爾摩斯才把茶打翻的呀。做得好！」晴美用手指梳牠的倒毛，福爾摩斯
連忙逃到房間角落去。
「這麼一來，畢竟他們還活著囉？而手腕的傷……」
「這是想像。當晚，他們會不會向對方坦白說自己結了婚的事？尚美因絕望而割
了手腕。米川阻止了，然後提出說二人找個地方躲起來重新開始……」
「那樣的話我懂啦。不過，如果狙擊上坂峰子的果然是米川……」
「嗯，只有那個可能──掉在那邊的刀子上若是找到指紋的話，事情就清楚
了。」
「噢，是不是這個？」
石津從外套的口袋掏出一把折刀，擺在桌面。
片山和晴美呆呆地盯著那把刀……
「石津，這把刀從哪裡拾來的？」
「在剛才的地點拾獲的。見到片山兄之前，我在路上走著時瞧見的。很新嘛，覺
得可惜，就順手放進口袋了。」
「為何不早點說？」晴美在片山怒吼之前趕快搶先擋住說。
「因為片山兄沒說要找甚麼呀。只是叫我在那一帶找找看。如果說找刀子，我就
馬上拿出來啦。是片山兄不好！」
石津高聲大笑。片山和晴美愣愣地面面相覷。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知道啦！知道啦！」根本刑警「彭」地撞了一下片山的背脊。
坐在位子上準備拿起茶杯湊近嘴邊的片山，被他一撞，熱茶正面碰到鼻頭，燙得
他跳起來。
「噢，對不起，有沒有燙傷？」
「好像──沒事。」片山用手帕擦擦臉。「你說知道，是知道甚麼？」
「那兩個人。上次你遇到的火災那兩具不明屍體呀。」
「身份是甚麼？」
「殺了年長的老婆，和情人逃亡的池本。女的應該是叫做三村裕子吧。」
片山也是刑警，他記得通緝犯的名字。
「你怎樣知道的？」
「攜帶物品呀。從他們住宿的房間廢墟中找到一個弔墜。上面的指紋是池本
的。」
「那就錯不了了。」
「有甚麼不對嗎？」
「沒有，一點不對也沒有。」
片山把昨天石津撿到的刀拿去做科學鑑證了，正在等候鑑證結果。
通緝犯如果在火災現場的話，他只有逃走一途。倘若池本和三村裕子燒死了，跑
掉的畢竟就是米川了。然後他狙擊上坂峰子的性命……
片山還有一點不明白。倘若他們決心找個地方隱姓埋名躲起來生活，幹嘛還要殺
了上坂峰子？的確，上坂峰子可能不相信他們已死，但她沒有警方的搜查網，也沒財
力去聘請偵探，而且她本身也不年輕了。若要逃避她的狙擊，也沒必要殺了她吧？
當然，即使池本和三村裕子住在那間旅館，燒死的也不一定是他們。只要從那把
刀查出任何指紋……
唉，不能期望太高吧？
「有個奇妙的地方。」根本又說。
「甚麼呢？」
「池本的案子，以前是由米川承辦的。」
「真的？那麼，假如在那裡碰頭──」
「後來米川因著那宗誤殺事件被停了職，實際上應該沒有見過池本才是。」
「是嗎？那麼即使在那裡相遇，可能也沒察覺是他了。」
「不過，米川見過池本的照片，但池本並不認得米川吧。」說著，根本突然想起
的樣子。「對了，三村裕子和米川見過面哦。」
「你很清楚嘛。」
「因為米川對她屢次表同情的關係。」
「對那個女人？」
「嗯。她的確是個可憐的女子。那時只有池本一個人在逃亡，女的好像住在公寓
裡。她明知池本是怎樣的人，卻對他死心塌地。我還記得米川和那女子碰面後若有所
思的樣子。」
──根本走開後，片山沉思一陣子。米川夫婦、池本和三村裕子。倘若他們四個
在那裡碰面的話……
究竟會發生甚麼事？
「片山。」根本走回來。
「甚麼？」
「美女找你哦。」
普通男人一聽見「美女」的話，大概會飛撲過去，但片山有美女恐懼症。他無奈
地出到走廊，宛如從空房子行劫出來的賊般戰戰兢兢地東張西望。
「片山先生，昨天對不起了。」上坂峰子微笑著向他施禮。
原來是根本在開我的玩笑！片山也氣自己太過「敏感」。
「是否有甚麼異常的事？」
「不，沒啥大不了的。」
「怎麼說……」
「昨晚，有人企圖闖進我的房間。」上坂峰子淡淡地說。
「後來呢？沒事吧？」
「嗯。因為年紀大的人睡眠淺嘛。有一點點聲響就醒了。有人割破玻璃窗……」
「於是你大聲叫──」
「不，那樣做會給附近的人添麻煩吧。我為慎重起見，通常睡前都在窗下鋪上報
紙，在上面擺滿圓釘。」
「然後？」
「那人偷偷開了窗，走進屋裡，大概踩到圖釘吧，發出慘叫聲逃了。」
就像在談昨天的電視劇情的樣子。片山因這婦人的膽識而目瞪口呆。
「太危險了！叫人保護你好了。」
「如果可以那就求之不得了。」
「明白了。你還記得昨晚那人潛入的情形嗎？」
「四周太暗啦……況且，所有人的慘叫聲都很相似的。」
「有血或甚麼嗎？有黏在報紙上嗎？」
「嗯。刺到時，流了一點血──」
「只要拿去分析一下，就知道歹徒的血型啦。拿起來了嗎？」
「我覺得噁心，扔了。」
「是嗎？或者還在垃圾桶中──」
「今天是垃圾回收日，我想已經不在了。」
片山嘆息。「總之，我們會派人在身邊保護你的。」
「我希望是片山先生。」
「我感到很榮幸。但憑我一個人嘛……」
「或者請令妹和那位貓君一起也無妨……」
幹嘛馬上搬出福爾摩斯來？那個愛出風頭的傢伙！
總之，先和上司商量一下再說。片山逃回位子去。根本已經離開。
電話作響，鑑證科打來的。
「從刀子找到兩個人的指紋哦。」跟片山相熟的鑑證科科員說：「其中一個是石
津刑警的。」
「那個我懂。」
「另外一個是被通緝的池本。」
「真的？肯定嗎？」片山振奮地問。
「你不信任我？」
「不，不是那個意思……多謝。」
這麼一來，變成池本偷襲上坂峰子了──為甚麼？對池本而言，上坂峰子不是毫
無意義的對象嗎？
抑或不是？池本和上坂峰子二人之間有些甚麼瓜葛不成？
「到底怎麼回事？」晴美氣得發昏了。「死的是誰？是誰狙擊上坂峰子？」
「喂，別向米飯發脾氣嘛。這樣用力壓在碗內，變成糯米糕啦。」
「是呀，兩碗份。」
「好過份──總之，刀上的指紋是肯定了的。池本活著。」
「換句話說，米川夫婦燒死了。」
「應該是這樣了。」
「若是那樣，為何上坂峰子受狙擊？」
「不曉得。也許真是路上殺人魔和小偷做的。」
「真的這樣想？」
「不。」
「真是的！」
「你向我發脾氣也沒用啊！」片山聳聳肩。可是他真的完全不懂是怎麼一回事。
「那麼，誰保護上坂峰子？」
「嗯，當地的刑警跟住她。」
吃完飯後，恰好電話響起。晴美在收拾碗筷，片山接聽。
「──啊，根本兄──嗄？你說甚麼？」片山臉色一變。「──知道。我馬上
去！」
晴美也放下碗碟走過來。片山放下話筒。
「上坂峰子被車撞倒了。」
「怎會──」
「好像是衝紅燈的車子撞她的。」
「不是有刑警跟著她嗎？」
「一剎那的事，好像甚麼也做不了──我出去一下。」
片山換上西裝正要出去時，福爾摩斯坐在玄關前面等著。
「你也一起去？好，走吧。」
「等等。」晴美也忍不住了。「我也去！」
她把圍裙高高地扔到幾達天花板的高度。
「醫生說只有手臂骨折，還有輕微的腦震盪而已。運氣好。」根本說。
片山和晴美鬆一口氣。根本皺皺眉說：「聽說刀上的指紋是池本的？」
「就是嘛。」
片山說出現存的矛盾狀況。
「我對那種複雜的事情毫無辦法。」根本搖搖頭。「交給府上的貓好了！」
一看，福爾摩斯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蜷成一團。
「牠那副模樣，看來是不賣賬咧。名探都是很難相處的。」
「慢著！」晴美突然出力拉住片山的背。
「幹嘛？」
「哎，這樣推理如何？在旅館時，池本他們果真發現米川刑警。因為他們知悉米
川殺死一郎的案件，而且那天他在大堂發生那場騷動，他們可能聽見一切了。」
「也許是吧。」
「於是池本和女的想到，假如放火燒旅館，做成燒死的樣子，就能確保自身安全
了。」
「然後用米川夫婦做替身……」
「大概先把他們擊昏甚麼的，然後縱火。二人便趁機逃之夭夭。」
「可是，為何他要偷襲上坂峰子呢？」
「不明白？池本也知道上坂峰子是誰。他多半想到，只要襲擊上坂峰子，大家就
會以為倖存的是米川了，不是嗎？換句話說，死的是池本，他就安全了──他唯一的
失誤是掉了那把有指紋的刀。他大概沒察覺指紋留在上面了。」
「原來如此。那樣就講得通了。」
「可不是？」
「好。重新以殺人未遂罪名通緝池本和三村裕子！」根本幹勁十足地跑了。
「這麼用力地跑步，院方會有人投訴哦。」晴美笑了。「福爾摩斯，如何？這次
連你也想不到吧！」
福爾摩斯漠不關心似地躺在長椅上。
「我有不祥預感。」晴美沒趣地說。
「甚麼呢？」
「因為福爾摩斯好像把我當傻瓜似的。」
「你太多心了。」
「是嗎？」晴美有點憂鬱地注視在這時候呼呼入睡的福爾摩斯。
「只要逮捕池本他們，萬事迎刃而解啦。」片山說。
「如果是就好了。」根本聳聳肩說。
「上坂峰子的情形如何？」
「不曉得。回去時，你轉去看看她好了。」
片山也有那個意思。上坂峰子失子之痛，以及她為報復而活的執著心，片山也很
在意。
米川已死，只要她心機一轉，就能享受餘下的人生……
片山人好，不由替她擔心起以後的事來。
在醫院門口，他跟下計程車的晴美和石津不期而遇。
「哥哥也來啦。」
「你們從哪裡來？」
「唷，當然是酒店啦。啊，石津？」
「沒有的事！我們只是在酒店大堂約好一起過來這裡的！」石津解釋。
「酒店就是酒店啦。」晴美故意逗弄片山。「走吧！」
走進病房時，上坂峰子正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聽見門聲轉過頭來。
「嗨，大家好。」她微笑。
「怎樣？」晴美對她微笑。
「託福……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走路吧。」
「好好靜養比較好哪。」
「那可不行。」上坂峰子嚴肅起來。「我要趁機跑去那人魔掌去不到的地方。」
晴美和片山對望一眼。
「上坂女士，其實呀，米川君已經去了一個你去不到的地方了。」
上坂峰子對片山的話投以一個詢問的眼神。片山說明內情。
「換句話說，偷襲你的乃是池本，他是個有前科的殺人犯。」
「不──」上坂峰子打斷他的話。
「怎麼說？」
「用車撞我的是米川。」
「可是……」
「那一瞬間，我剛巧見到他的臉。肯定是米川沒錯。」
片山被她那充滿自信的說法壓倒了，期期艾艾地說：「那個……肯定嗎？」
「肯定。」上坂峰子更有信心似地說。
「但是，刀上有池本的指紋。如果坐在車上的男人是米川的話，豈不是兩個都活
著了嗎？」
「那是假設罷了。」她反駁。
「這個嘛……」
「我親眼見到的是事實。當事實和假設不一致時，只要改變假設就是了。」
的確有道理。
「──頭痛死啦。」
搭計程車回家的路上，片山嘆息連連。
「對呀。她對你說得斬釘截鐵的……」
「奇妙得很哪。」有人答腔。
片山回頭。「怎麼石津也在車上呀？」
「有啥關係？晚餐熱鬧一點嘛。」晴美說。
片山聳聳肩，以石津的食量來看，對片山家的家計自然有全面影響……
不過，請放心，由於晴美多做了些，晚餐總算平安渡過。
「──我的看法是，上坂峰子以為自己見到了米川的臉而已。憎恨在她腦裡生了
根的關係。」
「但她相當清醒哦。」
「可是，米川死了。那不是肯定的嗎？」
「那是假設吧。」石津說。
「不要模仿！」
「對不起。」石津抓抓頭皮。
「福爾摩斯，你有甚麼高見？」晴美對正在洗臉的福爾摩斯喊。用舔過的前肢擦
臉的貓式洗臉法持續了一會後，福爾摩斯倏地跳到桌上。
「幹甚麼？」
福爾摩斯把片山和晴美的筷子推到正中央。片山的筷子是黑色的，晴美的是紅色
的。然後，牠用前肢很有技巧地調換其中一支。
紅與黑組合的筷子變成兩雙。片山嚇一跳，問：「喂，甚麼意思？」
福爾摩斯「喵」了一聲，表示「自己想想吧」的樣子，回房去了。
「哎，哥哥，這兩組夫婦──是不是男女？」晴美雙眼發亮。「黑的是米川夫
婦，紅的是池本和三村裕子……」
「然後？」
「倘若互相調換其中一支的話……沒必要考慮是兩支一組哇。」
「怎麼回事？」
「換句話說……」晴美娓娓道來。
深夜。一幢普通的公寓，有人影正在上樓梯。
雖然有電梯，那人卻穿膠底鞋上到五樓，然後喘息。他窺探了走廊的情形一會
兒，跟著快步走向「五○七」的房門。
迅速觀看左右，開鎖，走進室內。不開燈，用筆型電筒的光照明，從玄關進去，
開門走進客廳。然後在小小的光線中拉開抽屜翻了一會。突然，燈亮了。
「嗨，米川先生。」片山說。
石津也站在門前。
米川大聲呼一口氣。
「你們知道了……」
「你是個正直的人，很容易鑽牛角尖──為何想讓三村裕子逃走？」
米川無力地坐在沙發上。
「我只是想讓尚美得到幸福。可是，在同一間旅館裡，三村裕子在，池本在，連
上坂峰子也來了。當然，池本他們完全是偶然。」
「池本呢？」
「他沒馬上察覺。我知道應該通知當地警局的，但三村裕子發現了我，私下跑來
找我，求我放過他們──她是個可憐的女子，我怎麼也拿不出勁來通知警方。至於上
坂峰子的事，我強迫自己不擺在心裡。那晚，是我和尚美的初夜。」
「可是，尚美小姐向你坦白說她已結婚，沒有完全分手，對吧？」
「是的。我無法擁抱她──因為我自己也有妻室。明知自己自私，畢竟還是……
到了半夜，我把自己的事向她陳明。然後，為了鎮定心緒，我一個人去溫泉洗澡──
三十分鐘左右回來一看，尚美割脈死了。我呆呆坐了好久。突然，裕子進來了。」
「池本呢？」
「裕子拿著刀，刀上有血──我到裕子的房間一看，池本死了。池本提議互刺殉
情，裕子怕起來，錯手刺死了池本。池本手裡也握著刀。我照平日的習慣，用手帕把
他的刀包起來。」
「上面有池本的指紋，所以你借用那把刀？」
「那是後來才想到的。當時只因同時失去彼此的伴侶，因恐懼而靠在一起……一
度想死的。我想和她割脈自盡，但做不到……我們同病相憐，決定一起找個地方匿藏
起來……」
「火災呢？」
「我想到用火燒掉那兩個人的屍體，使其面目無法辨認。但沒想到變成那種大
火。我想馬上按警鐘，卻按不響……」
「為何逃跑？」
「因為如果裕子被警方發現，就會被捕。」米川說：「我總不能見死不救，丟下
她不理。」
「原來如此。」
「總之，必須讓人以為死的是我和尚美。於是故意假裝偷襲上坂峰子，扔了那把
刀。」
「但你偷襲了她好幾次──」
「好幾次？我只是在地盤和丟刀兩次偷襲過她而已。」
那麼一來，深夜的強盜和撞車都是偶然了。一個鑽牛尖的女人把司機的臉看成是
米川並不奇怪。
「三村裕子在哪兒？」
「酒店。錢不夠用，我回來拿。」
片山注視米川那張誠懇的臉。他沒有撒謊。
「縱火的罪不輕哦。」
「嗯。我有心理準備。」米川說。
「走吧。」片山催促。
「裕子拜託了。」米川說：「她是個可憐的女子……」
「是嗎？」上坂峰子坐在床上，點點頭。「他太太死了……」
「他好像沒有加害於你的意思。」片山說。
「算了。在醫院的日子，我也想了好多。」
「喵」一聲，福爾摩斯跳到上坂峰子的枕邊。
「貓咪，你在勉勵我嗎？謝謝。我會從頭來過的。沒事哦。」
福爾摩斯舔了一下她的面頰。上坂峰子因癢而「咭咭」地笑，一面撫摸福爾摩斯
的頭──眼淚沿著她的臉龐落下。
「哥哥。」石津抱著大大的水果籃走在前面，晴美跟著走進來。
「好遲啊。」片山說。
「我去買東西嘛。這些水果看上去蠻好吃的──」
傳來「叭噠」一聲巨響，石津滑倒，然後慌忙地爬起來，拚命追趕那些滾向四方
八面的水果。
見到他的狼狽模樣，上坂峰子笑了。片山和晴美也加入笑的行列。然後，當然
的，福爾摩斯「笑」得最大聲。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SX 掃描, SSX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