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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貓ホ一ムズの黃昏ホ
【序曲】
白而小巧的手，像拍浪般在平滑的鍵盤上移動，奏出「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美
妙聲音。
那種聲音悠悠然升到天花板上面，接著像透明的煙霧般擴散到四面八方，最後沿
著牆壁爬下來。
一名白髮老紳士，一臉滿足的神態，舒適地坐在靠墻的沙設上。他想把手裡的煙
斗擺到甚麼地方，然而附近沒有桌子，沒奈何，只好紐續拿在手裡，陶醉地聆聽鋼琴
演奏。
這間休息室約一百三十平方米寬，天花板有普通兩層樓那麼高。
地板、牆壁、天花板全是鑲板的，一條粗得令人瞠目的橫樑貫穿整個天花板。橫
樑懸掛的水晶吊燈也予人有手製的波希米亞玻璃般的古老印象。
雖然設備逐漸翻新，也有電梯裝置，但是除了行李多的客人外，大部份的住客都
在宛若歐洲電影中貴族公館裡那樣寬大的樓梯上上下下。
在這間酒店，樓梯亦是「休息室」的一部份。事實上，休息室的入口開在樓梯的
休息平台下面，必須鑽過樓梯下面才能進來。
現在，一名準備晚宴而作盛裝打扮的年輕女性，從樓梯走下來，她的腳踏在最後
一級之際，被休息室飄來的鋼琴曲調吸引住，就這樣停止動作。
何等美妙的聲音……
那位女性十分在意木地板上的鞋音，悄悄然走進休息室的入口。
由於裡頭鋪上地氈，令她鬆一口氣。卻因此絆倒了旁邊的裝飾品，弄出響聲來。
聚集在休息室的人們目光一齊轉向她，並且投以譴責的眼神。她臉紅了，垂下臉
來，表示歉意。
可是──彈琴的當事人根本對她發出的響聲毫不在意，從容不迫地奏出更美的旋
律。
她留心不再碰著任何東西，沿著地氈的花圖案悄然移動。
也許休息室的空間頗大的關係，鋼琴的聲音抑揚地伸張翅膀，在嘹亮的迴響中互
相呼喚。
縱然空間頗大，沙發的數量卻很少，聽演奏的人數只七八個，沙發卻幾乎坐滿，
她準備站著聽。
突然有人把臉轉向她。一名同輩的年輕男子，記得來酒店途中，在一間小餐廳用
餐時，他就坐在稍遠的桌子。
那男子稍微拘束地挪出可容一人的沙發空位，揮揮手表示「請坐」。
她遲疑著。因為走去那邊的話，非要越過三人坐的沙發前面不可，而她覺得肯定
會引來厭惡的眼光。
但那男子卻在重複同樣的手勢，若是拒絕了反而更加不好。
又不是熟悉的朋友，縱然引來難看的臉色又怎樣！
她把心一橫，走向那個為自己而空出來的座位。途中被她搶住視線的人露出怎樣
的表情，她決定視若無睹。
坐下後，她無聲地向那男人道聲謝謝。當然，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鋼琴演奏愈來愈精采了。
從她的位置可以看到以大玻璃窗對面的紅葉樹林為背景，在晚秋的氣息中演奏出
哀怨曲調的少女側臉。
少女年輕得令人震驚──不，無寧說是「年幼」更為貼切。
那女孩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穿上相當華麗的白色晚裝，從輕柔而寬大的袖口露
出的手非常纖細，令人詫異於那樣的手怎能從鋼琴牽引出那種聲音。她也學過一點鋼
琴，那種不時強烈地使地板也震響的衝擊力，是她無論怎麼用力去拍琴鍵都打不出來
的。
這女孩是誰？對於今天剛剛抵步的她來說（其實是兩小時以前的事），當然無從
知悉。
然而她知道，這女孩的琴藝不是僅僅限於「賣弄一點技巧」的範圍。而是出色的
演奏，少女的確擁有自由操縱強弱的氣力。
幾個和音後，曲子結束了，在場的人一齊鼓掌。七八個人的掌聲雖不到萬雷轟動
的地步，但因掌聲有迴響，聽起來就相當盛大了。
少女站起來，有點羞赧地垂下頭去，那一瞬間，回復一名平凡的小女孩。
少女的眼睛瞄向手拿煙斗的老人那邊。
她想：少女是不是他的孫女呢？
老人向少女用力點頭。當然，在那之前，他的掌聲比別人更長一倍。
少女再度坐在鋼琴前面的椅子上，同時用手整理一下裙襬寬大的裙子。
然後，這回開始彈奏節拍更快的曲子。她的指頭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跳躍著，
使人眼花繚亂。
她一定有相當的修練、才能彈到如此爐火純青的境地。但從少女愉快的表情裡，
絲毫找不到那種苦練的痕跡。
隨著節拍愈來愈快，她也情不自禁地屏息聽得入神──
突然，曲子中斷了。少女發出短促的悲鳴，啪地揚起手來。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少女按住右手，離開鋼琴。
她看到血從少女的白皙指尖滴下來。
老人扔掉煙斗，奔向少女。其他人也從沙發站起來，卻因不知如何是好而滿臉困
惑。
她在自己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期間，向著鋼琴方向走過去。
像使用了很久的三角大鋼琴。鍵盤上其中一個地方有血濺出。到底發生甚麼事？
她把臉湊近去看，終於明白了。從白鍵之間，一支僅有數厘米長的針似的東西突
了出來。是它刺中了少女的指頭。
那是甚麼？是否鋼琴的零件之類跑出外面來了？
驚叫聲湧起。回頭一看，少女倒在地上。老人慌忙抱她起身──
少女的臉痛苦地扭曲了，而且灰由。這是不尋常的事！若是單單刺到指頭，不至
於這個樣子……
少女發出柔弱的悲鳴。她拚命緊捉住老人的胸口……然後，少女的身體一下子放
軟了。
事情太過突然，所有人都呆然佇立，甚至沒想到叫人來。
但她憑直覺領悟到，少女死了。理由不情楚，極其玄妙，就是死了。
終於，那名年輕男子衝出休息室，大聲呼喊酒店人員。
究竟發生甚麼事？如此突然──
跟其他在場的人稍離遠而站的她，突然把視線停留在某人的臉上。那人完全沒察
覺到她的注視。從他的嘴角，浮起那麼一絲的笑意。
那是會心的微笑，某種達成甚麼目的的微笑。
就在此際，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打岔進來。
「各位，晚飯預備好啦！」
休息室一片寂靜。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邀請信】
１
「今年年尾怎樣？」
這個問題從車廂後座傳來時，船田悠二專心駕駛，裝作沒聽見。
當然，坐在前座的太太明美聽見了，她知道丈夫也聽見，於是投來嘲諷的一瞥。
儘管如此，船田還是裝作聽不見，而且表示強調聽不見似的埋首於夜道上的駕駛。
可是，後座那兩隻──不，兩個像水魚般固執的人，死賴著纏住不肯罷休。
「爸爸，年尾去哪兒嘛？」
十歲的阿收，兩手搭住駕駛座位的靠頭墊，糾纏不休地問。
「聽說麻衣家是去夏威夷哪。」說的是八歲的麗美。
「太田家是去紐西蘭哦。」哥哥說。「好遠好遠的地方。有袋鼠和樹熊咧。」
「我想看樹熊！」麗美發出尖叫聲。
看來假裝聽不見這一招不管用了。
「袋鼠是在澳洲吧！」明美說。「老公呀，是不是澳洲？還是奧地利？糟糕，這
兩個地方的發音太近，我總是攪混了。」
「奧地利在歐洲。」船田悠二說。「我的工作還沒做完。必須遲些才能作出計
劃。」
「可是，到處都快爆滿啦。」阿收一副大人語氣。「聽說搞關係也很難拿到機
位。」
嗚呼……
船田飛快地望了明美一眼，這回輪到明美裝作不知的表情。
畜牲！你明知我為了籌集資金而四處奔波！萬一公司破產的話，根本不是去哪裡
的時候。說不定永遠沒去處了！
但是，這些話不能告訴明美、阿收或麗美他們──尤其是妻子──一心以為公司
經營順利，沒有任何問題。
「我喜歡樹熊。」麗美還在固執著。
澳洲？紐西蘭？
簡直開玩笑！無論怎麼敲也敲不出那筆錢來。
連這部平治房車的供期也還未付完。不過，總有辦法供下去的……
「對了。」明美打開手袋。「寄來這麼一封信哦。」
「信？」
恰好訊號燈轉紅色，船田拉起煞車掣。
「哪裡寄來的？」
「金倉酒店。金倉正三郎。記不記得？」
「金倉酒店？」船田不由反問。「當然記得。可是──那間酒店還開著嗎？」
「看來是的。」明美點點頭。「要不要開來看看？」
「嗯，讀來聽聽。」
「爸爸。轉綠燈啦。」阿收說。
「我知道。」
船田放下手掣，驅車前行。
船田剛帶著妻兒去探望長期臥病的父親回來。七十五歲的父親病倒半年，現在幾
乎是在躺著起不來的狀態。
當然，船田並非不擔心父親的健康。他一方面希望父親長命百歲，一方面……雖
然不敢大聲說，萬一父親現在死了，他的大部份遺產將成為船田所有，那麼一來，就
能一下子脫出目前的窘境了。
儘管如此，他並沒想過父親死去就好了……不過，想像一下「結果」總不要緊
吧！對不對？
「文辭好的人啊。寫得太好反而難讀。」明美皺起眉頭。
明美本身與「文辭好」無緣之故。
「唔……『承蒙長期照顧，本酒店將在不久以後結束營業。』」
「怎麼，結束營業通知呀。」
然而怎會寄到我這兒呢？船田想。他只去過一次而已，而且是十年前的事了。
對……那次是跟明美去渡蜜月的。因著那樁「事件」的關係，成為畢生難忘之
旅……
那時候的明美實在可愛，船田想。無奈何生了兩個孩子，腰圍一帶卻是那時的兩
倍有多。蜜月期間，床上的明美實在迷人……
船田的回憶，逐漸跟「金倉酒店」愈來愈沒關連了。
「老公，聽著。」明美說。「『由於結束營業之故，希望愛護本酒店的各位利用
最後一個星期……免費住宿。』嘩！」
「免費？」船田不由瞅了明美一眼。「怎麼可能！」
「真的哦！上面寫著『一切免費』咧。」
「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船田發現前方有間家庭式餐廳。「喂，到那邊吃點
東西好嗎？」
「好哇。」麗美即刻回答。「我要漢堡套餐。」
「那邊的菜不好吃的。」阿收裝成食家的口氣說。
船田不理他，逕自把平治房車駛進那間餐廳的停車場。他也知道這種餐廳不好
吃，總之便宜至上。這裡最貴的牛扒不過兩千圓而已！
「嗯哼。」
船田邊喝咖啡邊把「金倉正三郎」寄來的信再讀一遍。
「我還要吃奶油蛋糕。」
麗美發揮至大的食欲。
「妹妹好會吃！」嚇壞了哥哥阿收。
「我也來客蛋糕。喂！」母親也不不弱。
「的確是免費的啊。」船田把信收回信封裡。「連膳食也是『充份滿足各位』
哪。」
「很不錯，對不？」
「說的也是……」
可是，不可思議之至。十年前僅僅住過一次的我們，何以受到邀請？不過嘛，那
間酒店的東主是個作風奇異的老人，也許想作出最後的全心服務的關係，我們沒好懷
疑的。
「不是『歡迎全家來』麼？」明美完全掌握了信的內容。「對方既然這樣說了，
不需要客氣啦。」
「唔。」船田點點頭。「那就四個一起去吧。」
「去哪兒？」麗美問。「有樹熊的地方嗎？」
「下次才去有樹熊的地方好了。」船田叫住一名恰好經過的女侍應。「喂，替我
添咖啡。」
咖啡是自由添加的。雖然味道淡得像白開水一樣，若是不添就太可惜啦。
開平治車的年輕社長，這樣做未免有點小家子氣，誰都不能不這樣想……
２
「片山兄！我愛片山！真的！打從心底愛著片山──」
「知道啦，安靜點好不好？」片山義太郎帶著難受的感覺告訴對方。「你所愛的
不是我，而是舍妹晴美吧！」
「當然了！不過，晴美小姐也姓片山，對不對？」
「喝醉了就理由多多！」
「我愛晴美小姐，萬歲！」
「知道啦……」
片山繼續徒然的與石津糾纏。
相當寒冷的夜晚。已經十一月尾了，寒冷是當然的事。
可是，目黑警署的刑警石津似乎不太感覺到寒意的樣子──酒精從體內溫暖了他
之故。
至於陪他喝酒的片山，由於一點酒也不能喝，因此寒風侵襲著他的身體。
片山義太郎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普通」刑警，他跟妹妹晴美、三色貓福爾摩斯
同住，也許大家都知道了，那兩位「女軍」的事容後介紹……
「片山兄啊──」石津的聲音回復普通音量（依然比普通人的聲音大）。「我很
幸福。能夠結識像片山兄呀晴美小姐這麼了不起的人物……托兩位的福，我的人生變
得何等豐盛……」
「多謝多謝。」片山反脣相譏。「別說這些了，請你走快一些。」
「對了！福爾摩斯小姐！我可沒忘掉牠！連有貓敏感症的我也服了你！不是阿
諛，你是世上第一奇貓──」
「牠不在，你讚也沒用！──再走過一點的地方就能截到計程車了。」
「哎呀，我真幸福！」石津又發出超人的大聲音。
「喂！這是大家都在睡覺的時間啊！」片山慌忙說。
「不要緊。這樣的聲音不會吵醒人家的！」
「也許吵不醒你──」
由於他們來到住宅區的寧靜街道，更要留神才對。再走一點路就出到半夜也車多
的大馬路了。
「總之，在別人大聲喊之前快走吧！」
片山企圖推石津一把，但他的腳步完全快不起來。
「不要緊。我保證！不要緊的！」
「你保證又有甚麼用？」
「甚麼人……」傳來女聲。
「瞧！是不是吵到別人了？」
「甚麼人……救我！」
「不是有人說救我了麼？所以我說──」片山中斷說話。「甚麼？救我？」
「有人殺我……」
颼一聲，一個女人從黑暗中出現了。
片山嚇得差點跳起來。女人身穿白睡袍，赤著腳，頭髮被風吹得七零八亂。
「怎麼啦？」
女人彷彿沒聽見片山喊她，踉踉蹌蹌地走過來，驀地轉過身子。
片山仿如凍僵似地佇立。至於石津，怎麼說也是個刑警，醉意立刻不翼而飛。
刀柄怪異地插在女人背上。睡袍染滿了血，沿著她的腳滴下的血，在路面留下淤
黑的腳印。
居然走到這裡來。片山終於回到刑警的意識，喊道：
「石津！吵醒眼前這家人！叫救護車！」
片山的聲音就像把提線木偶的線切斷一般，女人就在原地崩潰似地仆倒。
「等等！等一等啊！」
片山俯身探看女人，拿起她的手腕──已經沒有脈搏了。
「媽的……」
「死了嗎？」石津說。「那麼，有人刺了她一刀……」
當然，自己無法刺自己的背。而且，傷口是新的。
「喂。」片山用僵硬的聲音說。「剛才這女人從哪間房子跑出來？」
「多半是……那間房子吧！」
一般建好待售式的住宅。由於幽暗而看不清楚，眼睛適應後，就看到玄關的門是
半掩的。
「兇手還在……」
「可能還在裡面！」
片山作個大大的深呼吸。當然害怕了，但一想到這是任務，沒法子。
「石津。有帶槍嗎？」
「有。」
「小心點，上！」
片山也帶著槍。雖然很少拔槍，一旦這樣握在手裡，感覺到它的重量時，頓時全
身緊張起來。
「片山兄……出口只有這裡吧！」來到玄關附近時，石津說。
「不曉得。你在外頭等好了。兩個人進去的話，萬一兇手從窗口跑掉就糟了。」
「是的，不過──」
「甚麼？」
「危險啊，片山兄。裡頭一片漆黑，若是突然有人……」
「有啥辦法？誰叫我是刑警嘛。」
「不，不行。」石津搖頭。「萬一片山兄有甚麼不測，晴美小姐會何等傷心啊─
─讓我進去。」
石津的話打動了片山的心。這種事前所未有！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片山說。「晴美沒有了我也能活下去。而且，我又不能
跟她結婚。這時應該由我去才對。」
「但是──」石津說到一半，想了一下。「說的也是。那麼，請吧！」
片山有點洩氣，同時鬆一口氣。石津過份表示英雄的時候，總是有點微妙……
石津稍微退後，片山低下頭，走進玄關。
燈掣閃著藍光。他伸出左手啪地一按，玄關燈光滿溢，令他稍微沉著下來。
望望腳畔，也許那女人走過的關係，地上血跡點點。片山戰慄得全身震抖。
「有人在嗎？」片山喊。「警察！乖乖出來！外面也守備啦！」
雖然是一個人守備，畢竟不是謊言。不過，當然的，沒有回應。
片山決定進去看看。正如石津所言，房子很小，不知道兇手拿著刀潛伏在何處，
可是即使害怕也不會安全就是了。
其中一道門是打開的。那是不是陷阱？
不過，片山畢竟渡過幾年刑警生活。這種時候，刑警也怕，兇手應該更怕，甚至
發抖。
從那道門進去，亮了燈，是個頂多二十平方米大的起居室，只可擺一套沙發。
沙發上有赤黑色的血跡。多半是在這上面被刺的吧！
然後，那女人擠出最後的力氣，從玄關出到外面求救。
片山心中怒火燃燒。竟然一刀刺中女人的背……他不認為有搏鬥過的樣子。起居
室中完全沒有物件毀壞。
是否冷不防被刺的呢？強盜嗎？然而室內又不零亂。是否驚慌之餘倉促逃跑了？
總之，必須慎重檢查屋內才行。
首先是廚房……
「片山兄。」玄關傳來石津的聲音。「沒事吧！」
「還沒被刺到。」片山回答。「你在外面好好守候──」
突然，某處傳來打破玻璃的響聲。
「石津！」片山怒喊。「看住外面！」
「是！」石津的答話。「嘩！」
「怎樣啦？」
是不是被幹掉了？片山衝出玄關。石津往前仆倒，掙扎著。
「石津！誰幹的？」片山飛奔上前。
「不──只是絆了一跤而已。」
片山鬆一口氣。待會才生氣好了。
一道人影噠噠噠地衝出馬路。背影一晃眼映入眼簾。
「跑啦！」
片山奔過去，石津也慌忙爬起來，追在片山之後。
地上傳來低沉的隆隆的響聲。貨車。大概是十噸以上的。高得要抬頭看的大貨車
由遠而近了。
強燈從正面射來，片山不由停下腳步。
逃跑的男人的側影清清楚楚地浮在光線中。那人穿越貨車前面。
喇叭響起。接著貨車以壓頂的來勢逼近片山。喇叭更響了，發出煞車的軋聲。
「危險！」
石津捉住片山的手臂，拉他一把。
片山赫然回過神來。貨車在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來。
「你幹甚麼？」司機的吼聲從頭頂上掉下來。「差點輾死你哦！」
「片山兄……」
「我去追他！」
片山振作精神往前衝去。石津對從車窗探頭出來的司機大聲說：
「警察！正在追蹤兇手！受害者倒在那邊！」
說完這些，石津也追片山去了……
片山氣喘喘地停步。
已經到處找不到那人的影子了。被他跑掉了。
「片山兄！」
「不行。跑啦！」片山搖搖頭。「快去報告。我回去那幢房子看看。」
「知道！」
石津跑開後，片山環視四周無人的寧靜大道。
那男的──只能看見側影的男人，看上去不像盜匪。雖然看得不明確，但當對方
的側影浮現時，片山的印象是男人穿著大衣，裡頭是西裝的裝束。
然後──他努力回想，似乎看見甚麼。
對方的體型，然後是髮型。好像看到是這樣，又好像不是，令他焦躁得很。
對啦。那名貨車司機，應該很清楚的看見在強光中的男人長相才是。
片山大踏步走向那部停在那裡的大貨車……
３
相沢弓子累極了。
應該可以說是「社交疲累」吧！她本來就是認生的人，最怕跟不相識的人打交
道。
說起認生，若是七八歲的小孩子還情有可原，她三十三歲了，說出來笑壞人。不
過，縱使成人之後，人類總有改變和不改變的部份存在。
「太太。」年輕的女傭過來喊她。
「甚麼事？」
「甜品怎麼處理？可以拿出去了嗎？」
女傭是個吩咐甚麼就做甚麼的人，從來不自作判斷。弓子很煩躁，那種事何不自
己去想嘛！她想這樣大聲說。但她沒有，實際上還露出微笑，討好地說：
「唔，可以預備了，對不起哦。」
沒法子的事。這是性格使然，倘若自己站在相反的立場，必然也會接受指示，不
敢自作主張。
今天的來賓逗留相當的久。快到晚上十時了，派對好不容易到了尾聲。在一間接
待賓客用的大廈單位裡招呼二十名客人，畢竟不是容易的事。
意大利人很有朝氣，在大廳裡用男高音的聲量交談著。瑞士商人以「業務用」的
笑臉跟所有人接觸。對了，還有專以夫人們為對象談笑風生的，乃是來自法國的男
人。
雖然各種語言此起彼落，但基本上都在說英語。弓子學過英語會話，其實是否應
該加入談話呢？那也是接待的禮儀……
知道歸知道，弓子卻辦不到。她假裝忙著預備飲品和菜餚，在廚房和大廳之間來
回。
弓子站在大廳入口，環顧一下足有一百平方米大的房間──沒問題，一切順利。
「太太。」另一名女傭過來喊她。「老爺的電話。」
「謝謝。」
弓子突然有不祥的預感，但仍走去廚房接電話。
「喂喂，老公嗎？」
「來晚了，抱歉。」相沢肇說：「路上大塞車。現在在車上打電話給你。」
「還要很久才到嗎？」
「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大家怎麼樣？」
「待會出甜品──現在出著了。」
「好。我馬上到。抱歉哦。」
「沒關係。」
弓子說了一句口是心非的話，收了線。根本不是沒關係。
派對一開始上菜以後，丈夫就因公司有急事而趕了出去，還沒回來。弓子胃不舒
服仍要招呼客人，又要盡量使大家愉快，當然焦慮不安了。
「待會用紅茶咖啡款待吧！」
弓子對一名相當老練的女傭說。
「遵命。」
那名女傭並不常來工作，但因習慣於接待外國人，所以幫了弓子很大的忙。無論
是雞尾酒、菜餚的喜好、烤肉的做法之類，若是一一詢問的話，說不定早就跑掉了。
窺望一下大廳，發現客人三五成群的分組交談得正盡興。弓子飛快地望一眼廚房
方面，穿過走廊，走進裡邊的臥室去了。
這個單位是丈夫的公司產業，用來接待外國商人，有時當酒店來住宿，除了大廳
比普通客廳寬敞之外，大致上跟一般的大廈單位沒有兩樣。
當然，臥室也很寬大，擺了雨張雙人床。
雖然覺得這樣做不太好，想想只是兩三分鐘就好……弓子終於坐在床邊，脫掉鞋
子躺臥下來。
突然倦意像鉛一般襲來，甚至覺得可能從此爬不起來。
真窩囊！必須振作才是。
不管怎麼年輕都好，終究是堂堂社長夫人。縱使剛剛當上三個月，立場並無改
變。
弓子從獨身時代起，就以相沢的秘書身份出席這種派對。即使不喜歡，但一想到
是工作，累了也要出席。至於現在──她處於相沢的「妻子」的立場。
那是決定性的差異。相沢和弓子的年齡有二十年的大差異……
當然，相沢長得高大威猛，一點也看不出有五十四歲。不過，在丈夫面前時，弓
子的確把自己當作是無依無靠的小孩子。
今年年底到新年期間，能不能休息一陣子？她想兩個人躲在某個寧靜的山中好好
休憩……
可是，相沢是個無論走到哪裡都躲不開電報啦國際電話的人。
彷彿忍不住打起盹來了。
霍地坐起身時，房門打開了，一名法國男子站在那裡注視弓子。
弓子慌忙從床上下來。
「失禮了……」
對方用法語口音說這句話，弓子覺得滑稽，不由失笑。
「對不起，我有點疲倦。」
弓子懂一點法語，這樣說完時，對方似乎也鬆一口氣。
「你很年輕。」對方慢慢說。
「不，已經三十三了。」
「我以為你才二十哪。」對方瞪圓著眼。
洋人的動作和表情都很誇張，光是看已很開心。
「外子馬上就回來。」
「只要有夫人在，已經夠愉快啦。」
男人笑的時候，被酒弄紅的臉上露出酒窩。大概三十多歲，說不定跟我同年，弓
子想。
「那就回到大廳去──」
正要從臥室出去時，弓子冷不防被那男的用強壯的手一摟，飛快地一吻。
弓子來不及生氣，而是困惑並受驚──
「失禮了。」傳來說話聲。
相沢站在走廊外面。
法國男子慌忙鬆開弓子，口中嘀嘀咕咕地說著甚麼，急急走向大廳去了。
「老公……」弓子這才醒覺到剛才自己被人討了便宜，頓時羞紅了臉。「我沒有
──」
「我知道。」相沢點點頭，不悅的表情。
「呃……我很累，休息了一下，然後……」
「到大廳去吧！」
弓子跟在丈夫後面，邊走邊想流淚，總算忍住了……
派對在三十分鐘之後結束。
相沢並沒有為中途退出的事頻頻作不必要的道歉。大家都是一流的生意人，彼此
知道忙碌是怎麼回事。
送走客人，回到空蕩蕩的大廳時，弓子筋疲力竭地癱坐在沙發上。
當她閉起眼睛時，有人坐在旁邊。
當然是自己的丈夫了。
「吃過東西沒？」相沢問。
「吃了一點……沒胃口。」
「這樣子身體撐不住啊。」
「休息一下就沒事的。」弓子打量丈夫的臉。「哎，老公──」
「今晚在這裡過夜吧！」
「嗄？」
這裡不是他們的寓所，而是接待賓客用的，從沒有留下來過夜。
「你有義務把剛才被吻補償給我哦。」
聽見丈夫故意嚴厲的說話方式，知道他並非真心生氣，弓子不由鬆一口氣。
「僅僅如此而已。真的甚麼也沒有──」
「我也『僅僅如此』好了。」
說完，相沢一把抱起弓子。弓子慌忙說：
「不行！女傭們──」
「回去了。」
「回去了？」
「我叫她們明天才來收拾。」
相沢把弓子抱去臥室。
「但是──那就連明天的費用也必須付了。」
「我曉得。」
「多浪費呀，那麼貴。」
「可以連本帶利賺回來的。」
說完，相沢把弓子拋到大號床上、脫去上衣。
「老公。」
弓子閉著眼睛，在幽暗的臥室中輕喚。丈夫應該在床上才是。
每次親熱之後，他都會在床上呼呼入睡。每次都是這樣。
弓子並不想吵醒丈夫。但她想起剛才忘了問明天幾點鐘叫他起床。
「老公……」
她再喊一聲，睜開眼睛看看。
丈夫不在床上。被鋪猶有微溫。剛剛應該還在的。
難道已經天亮了不成？她嚇一跳，望望裝嵌在床頭櫃上的跳字時鐘。
半夜一點多。由於臥室沒窗，不知道晝夜。
然而怎麼也不可能是白天的一點多吧！
弓子下床，穿上晨褸。客人穿用的關係，寬大得幾乎拖曳地板。
「老公……」
起居室的燈亮著。弓子往走廊前進。
她看到丈夫同樣的穿著晨褸坐在沙發上。好像攤開信件之類的東西在讀著。
令她在意的是丈夫的表情很嚴峻。不，也許應該說是陰沉更正確。那是很少見的
神情。
腿上放著信封。有點粗魯地開封口的樣子。
相沢察覺弓子站在那裡，不知何故悚然一驚。
「你醒啦。」他的表情立刻放柔。「不妨一覺睡到天亮嘛。」
「但我忘了問你幾點起床呀。」
「哦，我忘了告訴你。」相沢笑了。
「誰的信？」
弓子走近時，相沢顯得有點遲疑。看起來有意敷衍的。
「喂……沒甚麼重要。」
「是不是有麻煩？」弓子說。「情信是不？從前的女朋友寄來的。」
相沢笑著摟住弓子的肩膀。
「金倉酒店？」弓子看到寄信人的名字。
「喂。一間相當古老而有格調的酒店。是名叫金倉正三郎的人經營的。他年紀已
經很大了。」
「那個人寄來的？」
「以前我住過好幾次。聽說今次準備結束營業了。」
「為甚麼？」
「趕不上潮流了吧！大概重新裝修又嫌麻煩之故。」相沢說。「不過，那間酒店
的菜味道很好，關掉實在可惜。」
「來函致謝？」
「以及通知說，最後一個星期，邀請長年熟客免費住宿云云。」
「噢。」
「膳食費一概不要。又說年尾休假期間，請攜眷一起來。」
「豈不是虧蝕得很厲害？」
「膽敢那樣做，正顯示那位老先生的作風。」相沢點點頭。「他一定是想作最好
的一次款待吧！」
弓子把信拿過來看，然後還給丈夫。
「你會去嗎？」
「怎樣呢？我本來想和你去地中海旅行的。」
「對我，哪裡都一樣──」弓子的頭靠在丈夫的肩上。「只要有你在的地方。」
「呵呵，那真榮幸。」相沢吻她一下。「年底很忙，若是排不出時間作遠遊，可
能就到這個地方去了。」
「無所謂，我喜歡古老的東西。」
「是嗎？因此才喜歡我的嗎？」
弓子噗哧而笑。相沢也笑著催促她說：
「睡吧！──這封居由你存放如何？」
「好哇。」弓子把信收進信封，放進自己的皮包。「明天幾點起床？」
「唔，睡醒的時候。」
「怎麼可能！」
「我想十點鐘到公司。八點半左右叫醒我吧！」
相沢的語調變成忙碌生意人的口吻。
「是。」弓子回答。「那就晚一點睡都不要緊囉。」
「當然囉。」
相沢緊緊摟住妻子纖細的香肩，往臥室走去……
４
「被殺的女人是津山信代，三十四歲，跟丈夫兩個住在那幢房子裡。」片山說。
「那麼，會不會是她丈夫殺的？」晴美說。「福爾摩斯呀，累你久候啦。」
「喵。」
福爾摩斯走到她身邊。晴美為牠做的牛肉湯終於涼了。
「為何這樣想？」片山似乎大吃一驚。「我並沒有說甚麼呀。」
「總是對她有恨的人幹的吧，不是嗎？最接近她的畢竟是丈夫呀。」
「哎。」片山繼續吃晚飯。「目前的確以她丈夫最為可疑。」
「啊？」晴美覺得有趣。「看來我的直覺還很靈咧。」
「喵。」
「甚麼？只是瞎猜？誰說的。」
「喵。」
「喂，別跟福爾摩斯吵架好不好？」片山苦笑。「當然，現在必須找到她丈夫，
然後證實一下他是不是貨車司機所看到的男人才行。」
片山、晴美以及三色貓福爾摩斯，平日的吃飯情景。今天石津不在，所以很靜。
「不過，哥哥和石津都沒被刺，好極了。」
「嗯。我進去時心驚膽跳哪。」
「是嗎？」晴美說。「應該是的。」
「甚麼？」
想起甚麼就說出來，乃是晴美的「怪癖」。
「哥哥，你說那個津山……甚麼來著？」
「津山信代。」
「對。你們並沒見到那個人被刺的情形吧！」
「是呀。」
「那麼，即使她丈夫就是那個跳跑的男人，並不一定是兇手。」
「但是那是在她被刺之後馬上發生的事哦。若是過了很久才發生，倒另當別
論。」
「譬如丈夫是在太太被殺之後回到家裡，而兇手躲在甚麼地方的話呢？」
「若是那樣，他應該打電話報警，或者求救才是。」
「唔，也許他覺得自己也有危險，因此沒命的跑呀。」
「撇下妻子自己跑掉？」
「我想有那種男人存在的。」
「我不會做那種事。」
「我沒說是哥哥吧！」晴美說著時，玄關傳來敲門聲。「誰呢？」
「那麼溫柔的敲法，不是石津。」
「如果是石津，一定肚子相當餓了。」晴美應一聲，走過去開門。
「咦，梶井太太。」晴美說。「稀客──要不要進來坐坐？」
「打攪你們用飯……」梶井加代用窺望的眼神看了一下片山。
「沒關係，請進。」片山大聲說。
「對不起。」
梶井加代住在這幢公寓的一樓。六十二歲了，跟兒子住在一起，家事一腳踢，精
神很好。
片山和晴美飛快地交換一眼，他們發現梶井加代突然蒼老了許多。
誇張地說，幾乎老了十年，頭髮也白了不少。
「來，請。」
當然，他們會隻字不提那個跡象。晴美端茶出來。
「謝謝。」連聲音也失去平日的朝氣。
「阿努先生呢？」晴美問。「今天還沒回來？」
梶井努是加代的獨生子，三十多歲，尚獨身未娶。絕不是惹人討厭的類型，卻因
性格保守而吃虧。
梶井加代喝了一口茶，很明顯的看出，她的手在顫抖。
「發生甚麼事？梶井太太。」晴美稍微探前身體。「說來聽聽看。雖然不知道幫
不幫得上忙。」
片山則是沉默地坐著。他不喜歡談別人的問題，他怕萬一扯上怪事，又再捲入兇
殺案就自找麻煩了。
「呃──」梶井加代終於打開金口。「關於我兒子的事。」
「阿努先生怎麼啦？」
「其實是……阿努好像有了喜歡的女人。」加代吞吞吐吐地擠出聲音來。
「噢，那是沒法子的呀。」
「我並沒有──阿努有女朋友，我並沒想過兒子被搶掉之類的事。只要……」加
代嘆息。「他喜歡的對象是有丈夫的女人啊。」
「哎呀──那就有點問題了。」晴美極力把語調放輕鬆。「不過，阿努先生已經
不是小孩了，只能放手不理──」
突然，加代雙手掩臉哭了起來。
片山嘆一口氣。他最怕這種場面。
儘管是聽人發牢騷，對於別人家的事，總不能說好說歹的叫人「怎麼辦」吧！
「振作些，梶井太太。阿努先生不久一定會冷靜下來的……」
晴美只能安慰她。對片山來說，那等於多管閒事。
然後，加代抬起忍淚的臉上，這回把身體轉向片山。片山吃了一驚。
「你是刑警先生吧！」
「嗄？──呃，是的。」片山愕然地說。
「請你拘捕我的兒子。」
聽見梶井加代的話，片山和晴美不禁啞然。
「突然說這種事，可能嚇壞你們。」加代稍微沉著些。「我也相當苦惱過。不
過，兒子是自己痛著生的，即使他殺了人，畢竟也想不說出來的。」
「慢著。」晴美說。「剛才你說『殺人』嗎？」
「是的。」
「換句話說──阿努先生殺了人？」
「嗯。」
「怎麼可能！到底……殺了誰？」
「他喜歡的女人。」加代放鬆肩膀，嘆一口氣。「一定是被那女的……拋棄了，
或者出賣了。所謂愛到極處就變成恨吧！」
「加代女士，那是──」
「不是我的想像。」加代說。「女的名叫津山信代。」
「你說誰？」片山禁不住說。
「你們知道的吧！三天前的晚上被殺的──」
「知道。她被刀刺死…………」
「阿努做的。是他殺了那女人的。」
片山和晴美面面相覷，一時說不出話來。
「糟糕。」片山說。
「怎樣啦？」晴美快速地吃著午餐。
片山則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無論快或慢，完全擺平午餐這點卻沒分別。
新宿的摩天大樓街。透過餐廳的大玻璃窗，可以俯望到被強風吹襲，拚命按住裙
子或頭髮走著的打工女郎們的風姿。
「關於津山信代命案，」片山說。「已經證實梶井努的交往對象就是她。」
「真的呀。」
「不過，他本人說不是他殺的。問題是，津山信代的情人好像不止他一個。」
「丈夫以外還有兩個男人？」晴美瞪大了眼。「很努力嘛！」
「別對錯誤的事表欽佩。」片山咕咕地喝水。「不是兩個。起碼有三個的樣
子。」
「好厲害！」
「阿努碰見她和別的男人外出，大吃一驚。那晚，他知道她丈夫遲歸，因此跑去
她的家。」
「後來呢？」
「跟她爭吵起來。當時信代說：『還不止那個男人哪。』」
「啊！」
「當然那是阿努片面之詞。阿努怒上心頭，打了信代。信代流鼻血，阿努慌忙拿
手帕替她抹掉。然後阿努為打她的事道歉一番就走了。」
「幾點左右？」
「他說是十點左右。」
「在哥哥和石津經過之前很久了。」
「他在半夜一點多才回到公寓。他說那段時間帶著失戀的打擊，一直在路上蕩來
蕩去。」
「有可能的事。」
「他忘了手帕上沾著血。他母親看到了，一心以為兒子殺了人……」
「那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嗯。可是嘛，沒有找到梶井努和行兇直接連結的證據。不過，手帕上的血，目
前正在分析中。」
「另外一名情人呢？」
「不曉得。當然正在調查。說不定是阿努順口胡謅的。」
「她丈夫呢？」
「還沒找到他。」片山搖搖頭。「這件事也很妙。警方佈下天羅地網去找的
了。」
「若是他跑了……」
「肯定嫌疑是在丈夫身上了。怎麼說，逃跑是可疑的事。不過，津山是普通的上
班族，跟黑社會無瓜葛，即使逃跑，也不容易永遠藏起行蹤。」
「說的也是。」
「說不定，事情就這樣拖到過了年啦。」
片山向女侍應要了咖啡。
「哎，哥哥。」
「甚麼事？」
「看，這個。」
晴美從手袋取出一個白信封，像是邀請卡之類的東西。
「到底是甚麼？」
「有間『金倉酒店』，聽說要關門了。最後一星期免費招待吃住。」
「算了算了。一定是破舊不堪的爛酒店。」
「沒有的事，沒問題的。連吃都全免費。如何？」
「甚麼如何……咦，不是寄給我們的。」片山看看收信人姓名。「寄給『梶井�
[代女士』的呀。」
「對呀。加代女士轉送給我的。」
「可是──」
「她說現在不是去玩的時候。怎樣？」
讀完信後，片山搖搖頭。
「招待的是曾經光顧的熟客哦。我們大搖大擺的去，很怪的。」
「他希望我們去呀。」
「你說誰？」
「金倉正三郎先生。」
片山直眨眼。「你和他談過了？」
「我打電話了。」
「真厚臉皮。」
「我把哥哥的身份告訴他，他說務必請去。」
「怎麼回事？」
「不曉得，有啥關係？又可節省一個禮拜的吃用。」
「但……」
「石津也去哦。」
「甚麼？石津也去？」
「對呀。」
「因為可以白吃白住？那麼酒店方面太可憐了。」片山由衷地說。
但是，就如往常一樣，事態發展到如此田地，他知道自己反對也不管用……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預告】
１
列車咯登咯登地搖晃。
片山赫然醒來。糟糕！遲到了！
「晴美！我的襪子和手帕！」
好像真的發聲喊出來了。
驀然察覺而環視四下……原來坐在半滿的車廂裡。而眼前的座位上，晴美叉起雙
臂沉睡著。
噢，不是早晨。還以為跟平日的早晨一樣……
哀哉！片山甩甩頭。幸好晴美睡著了。差點又被她取笑一頓。
這是面對面的四人座位。當然，片山旁邊坐的是張大嘴巴，彷彿想將周圍的氧氣
完全吸入肺裡的石津。至於晴美的旁邊，乃是四肢彎進身體下面，一直閉目養神的福
爾摩斯。
幾點鐘抵步呢？
片山看看腕錶。十點多。
記得列車抵達目的地的時間是十點半左右。即是再過一點時間就是了。
晴美之輩膽大包天，還有三十分鐘也敢大睡一覺，片山卻沒那種膽量。三十分鐘
前就準備下車──雖然誇張了些，起碼有必要作好心理準備。
洗洗臉吧！片山站起來，費勁地越過石津前面，走在甬道上。
車輛發出咯登咯登聲，單調的旋律左擺右晃。車真的在跑嗎？沒有現實感。
所謂的旅行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尤其對片山這種不習慣旅行的人來說。
開了門，片山走進狹窄的盥洗室，扭開龍頭，用兩手接水。水冷得令人身心打冷
顫。
不顧一切地拍臉，佑如刺入肌膚般，睏意一下子不翼而飛。
「冬天嘛。」
他嘀咕了一句理所當然的話，拿出手帕抹臉。
年廿九了。片山現在休假，津山信代命案依然毫無結果。
奇妙的是還沒找到她丈夫津山伸介。有關搜索陷入束手無策的狀態。一旦找不到
津山，反而無法避免加深對他的嫌疑，於是梶井努也回到自己的公寓。
在新年前找到他就好了……
片山呼一口氣，轉過身來正想回去──
眼前的髒鏡子上，當然照出自己的臉（照不出的乃是吸血鬼），以及一張就站在
身後的男人的臉。
一張見過的臉。他是誰？片山想了一瞬。最近時常見到的……當然不是石津。
在驚覺前，花了幾秒鐘。自己覺得過了很久，其實只是五六秒的事。
「別動！」津山伸介說。「刀子貼在你背上哦。」
津山伸介為何在這裡？片山十分驚詫。驚詫在先，沒時間去恐懼。
「你是刑警吧！」津山說。「你該認得我吧！」
「嗯。」
津山伸介相當憔悴，臉頰瘦削下去。然而還是一眼認出是他。
「你去甚麼地方？」津山說。
「甚麼甚麼地方？」
「目的地。」
「酒店呀。一個叫『金倉酒店』的地方。」
津山彷彿大吃一驚，問：
「當時你也在場？」
「甚麼當時？」
片山不明白他在說甚麼。
「十年前，你在那間酒店的休息室嗎？」
「哪間酒店？若是『金倉酒店』的話，這次是第一趟去。」
津山似乎相信了片山的話。
「哦？那麼，你是不同的。」
「你在說哪件事？」
「很快就懂了。」津山說。「讓我先告訴你一件事，殺信代的不是我。」
「那就自首，親自說明好了。」
「不，對不起。」津山搖搖頭。「懂嗎？信代之被殺，並非像電視之類所說的那
樣單純的愛情糾紛。」
「怎麼回事？」
「你也很快就懂得的，只要去到『金倉酒店』。」
津山似乎不想再說下去。
「很快就到目的地的車站了，你……」
傳來腳步聲，有人來了。接著「啊啊」聲的大哈欠。
是石津。片山在想應該怎辦。
「後會有期。」
說完，津山衝出去了。
「噢，片山兄。原來你在這裡。」石津走過來，伸個大懶腰。「好冷啊，這一
帶。」
「喂！剛才──」
「嗄？」
「他在這裡。刀子向我──」
「刀子？我沒帶來……耍切甚麼？蘋果嗎？」
「不是的。」片山嘆息。「目前通緝中的津山──」
說到一半，列車大大搖晃。
「嘩！」片山和石津同時跌個人仰馬翻。
「發生甚麼事？」
「緊急停車！他跳火車啦！」
片山飛快地站起來。
「片山兄……你想跳火車？難道對這個世界有甚麼不滿？」
「笨蛋！那傢伙跑啦！」
片山急急衝往津山逃走的方向……
「這裡是車站？」晴美說。
「是不是搞錯了？」石津說。「抑或是狐狸變的……」
「喵。」福爾摩斯也發出膽怯的叫聲。
可是，那邊的確是車站。有月台，也有站亭。只是找不到任何車站人員。
片山他們站在剪票口出來的地方。
「沒有計程車站哦。」石津說。
車站前面「甚麼」也沒有。
即使有，但在濃霧中看不見，總之，完全沒有人煙的跡象。
「怎樣才能去到『金倉酒店』？」
「不是說有車來接麼？」
「話是這麼說……好冷。福爾摩斯，不要緊嗎？」
「喵噢！」
好像不是不要緊的樣子。晴美抱起牠時，牠馴服地蜷成一團。以福爾摩斯來說是
少有的事。
「要不要大聲叫叫看？」石津說。
「打個電話……連公眾電話也沒有！」
「叫電話來好嗎？」
石津的笑話，隨著在冷空氣中煙霧般擴散的白氣說出，可是大家笑不出來。
「在這裡露宿嗎？」晴美說。「天亮以前早就凍得硬綁綁了。」
「咦，那是甚麼？」片山說。
濃霧閃著白光。那道光搖搖晃晃的，而且逐漸加強──最終變成怪物的兩隻發光
眼睛走近來。
「是車！」晴美說。
「喵！」福爾摩斯似乎鬆一口氣般叫了一聲。
看到了車的輪廓，一轉眼，那部車就停在片山他們前面。
一部大型旅行房車。甚至跟這個鄉下車站不稱。
「片山先生嗎？」
年輕女子絞下車窗探臉出來。說是年輕，恐怕也三十多了。
「是的。」
「我來接你們。請上車。」
「得救啦。」晴美坦率地說。「你是『金倉酒店』的人嗎？」
「我是客人。」那女子愉快地說。「霧太大了，酒店主人金倉先生開車又令人放
心不下，所以由我替代。」
總之，片山和石津爬上後座，晴美鑽進前座。福爾摩斯在片山的腿上。
車子掉了頭，回到來時的路。
「來晚了，抱歉。」女子謹慎地操縱方向盤。「出來時沒那麼大霧的。本來想早
點到，無奈速度快不了。」
說到這裡，女人自我介紹。
「失禮啦。我叫相沢弓子。我和外子一起來酒店的。」
「我們也來遲了。因為列車突然緊急停車了。」晴美說。
「發生甚麼事？」
「車上有逃亡中的犯人。」片山說明。「他拉起緊急煞車掣，打開門跑了。」
「好可怕。」相沢弓子皺眉。「捉到了嗎？」
「沒有，我們聯絡了本地的警察。可是這麼大霧，還有在如此深山之中，不知找
不找得到。」
「可是，這麼冷哦。」晴美說。「不適於躲在山中啊。」
「話是這麼說……」
車子沿著林中道路而行。彎彎曲曲的，即使亮燈，在霧中撞到樹叢的危險性很
大，無法提高速度。
「酒店很遠嗎？」晴美問。
「不，沒有的事。若不是這種情況的話，開車不必十分鐘就到了。」相沢弓子
說。「聽說片山先生是刑警？」
「後面那兩個是的。」
「壯膽啦。」弓子微笑。
「你也接到邀請信？」
「是的。寄給外子。本來打算去歐洲的，可是時間不容許，沒有空。」
「很多人嗎？」
「也不是的。酒店本來就不太大。原本好像是私人的別墅，然後改建的。」相�
④}子稍微瞇起眼睛看前方。「看到了。就是那邊。」
霧在這一帶稍微淡薄了些。
黑夜之中、黑森森的洋房屋頂浮現眼前。好幾個窗口透出明亮的燈光。
「來，請。」車子來到正門，相沢弓子說。「我把車子開進車房去。」
片山等人打開車門下來時，有人那麼高的對開門扉開了，出現一名白髮老紳士。
「片山先生嗎？」宏亮的聲音。「正在等候大駕。」
「多謝款待──石津，拿行李吧。」
「是！」
「抱歉，這裡沒有搬運行李的人員。」老紳士道歉。「請進來。」
然後把門大開。
片山把福爾摩斯放下，說：「你先進去吧！橫豎你不能搬行李。」
福爾摩斯「喵」一聲，登登登跑開了。
「噢，這是可愛的客人。」老紳士笑說。「大大歡迎。」
福爾摩斯正要進去時，突然停步，然後回過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在霧裡的模糊
樹叢。
「怎麼啦？」片山說。「我在搬行李，差點踩到你哦。」
福爾摩斯踏著緩慢的步伐，似乎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走進建築物內……
２
「哥哥！起身！」
傳來晴美的聲音。片山低喃著翻了個身。
讓我多睡一會唷。不是已經放假了麼？
「喂！遲到囉！」
聽見這句話，片山霍地坐起來。
「怎麼──」
不是自己的寓所。對了，來到「金倉酒店」了。
「讓我睡好不好？不是還早嗎？」
「你胡說甚麼呀。已經九點啦。」
「九點？」片山看看床邊的鐘。「真的──我好會睡。」
「怎麼不喊我的襪子、手帕了？」
穿戴整齊的晴美促狹地說。
「甚麼意思嘛。」
「昨晚在列車上，你不是赫地醒來大叫嗎？」
「你聽見啦？」片山臉紅了。
「不想聽也聽得見呀。是不是？福爾摩斯。」
「喵！」
福爾摩斯的聲音跟昨晚截然不同，充滿朝氣。怎麼說，酒店裡頭暖洋洋的。
「外邊天氣很好哪。」
晴美拉開窗帘，片山一陣目眩，拚命眨眼睛。
「津山的事有聯絡嗎？」
「沒有哇。剛剛忘了說。早餐到十點。再不早點去就沒得吃啦。」
「知道啦。石津那廝呢？」片山甩甩頭，說。
「正在熱心地吃著第二回合的早餐。」晴美說。「我到樓下等你。」
「好吧……」片山邊打哈欠邊點頭。
剩下一個人時，片山慢吞吞地下床。走近窗邊時，感覺樹木逼到眼前。
這間酒店是在森林中哪，他想。確實，一切都有「樹」的味道。
從舊木門、窗框到睡床，全是結實而厚重，雖然陳舊，卻造得很堅固。
把這樣的酒店關掉，似乎有點可惜，片山想。
不過，到這裡來的人客也很受限制就是了……
片山洗臉更衣。若是吃不到早餐，今天可挨不住了。
正要離開房間時，電話響起。
誰呢？搞不好是本地警察。他帶著這個想法拿起話筒。懷舊的重電話。
「是，我是片山。」
「很逍遙吧！」聽過的聲音。
「課長！」
片山嚇一跳。不過，仔細一想，可能是為津山的事聯絡上了，不必大驚小怪。
「打攪你休息，對不起啦。」投查一課課長栗原警司說。
「為津山的事？」
「一部份。」栗原的說法似乎還有別的事。「好像還沒找到他。」
「是嗎？」
「另外是關乎你現在所住宿的酒店。」
「這裡怎麼啦？」
片山說著時，想起昨晚在列車中津山所說的話。
似乎那宗命案跟這間酒店有關連……真的嗎？
「是不是叫『金倉酒店』？」
「是的。」
「我就想是在哪兒聽過。」栗原裝腔作勢地說。「昨晚我找到了舊檔案。」
「找到甚麼？」
「那間酒店──已經不存在了。」
「你說甚麼？」
「據說酒店東主是個幽靈，時常邀客人來玩，一個個宰掉來吃。」
「課長！」片山生氣了。「請說得認真點！」
「噢，抱歉。」栗原笑了。「是不是嚇得臉青了？」
誰說的！──片山決定，過年後一上班，立刻再呈辭職信。
「不過，跟命案有關卻是真的。」栗原說。「十年前的事了。酒店東主金倉正三
郎的女兒金倉可愛，死了。」
十年前……在休息室──對，津山是這樣說的。
「那是兇殺案嗎？」
「正是。好像發生在休息室。」
「啊？昨晚到步後，我們立刻在休息室休息了一會哪。」
「金倉可愛在那裡演奏鋼琴。但在演奏途中，她的指頭被針刺了。」
「針？」
「好像是在琴鍵之間裝置了針頭往上的暗算。針頭尖端塗了劇毒。」
「那麼，就這樣刺到了──」
「幾分鐘後就斷氣了。」
片山說不出話來。
「太狠毒了！那孩子幾歲？」
「十二歲。」
「那兇手是──」
「當然調查過。可是，結果就這樣進入迷宮。」
「是嗎？」
「金倉正三郎當時已六十歲，因此對女兒寵愛得不得了。而且，那女孩以十二之
齡，鋼琴好得足以稱天才，聽說已決定上東京唸音樂學校了。」
「是嗎……」
這件事跟津山所說的完全吻合。
十年前，你也在那間休息室嗎……即是說，津山十年前也在那裡了？
「課長，知不知道當時誰下榻在酒店？」
「沒查到那個地步。詳細資料這裡沒有。」
「是嗎？」
「有甚麼可能會發生的？」
「請別說得那麼開心。」片山反脣相稽……
「哥哥好遲啊！」晴美邊喝紅茶邊說。
「難道肚子不餓嗎？」石津好奇地說。「至於我，無論做甚麼，先吃了再說。」
「就是嘛。」晴美微笑。
飯廳不大，但有情調。天花板很高，四處畫上壁畫式的狩獵或舊式的哥爾夫及網
球風景。
「早安。」過來打招呼的是相沢弓子。
「昨晚多謝了。」晴美道謝一番。「一個人嗎？」
「不，外子現在……老公！」弓子喊。「他通常工作到三更半夜，一來到這種地
方就睡得很遲。」
「我家兄不論工作得早晚，每天都睡得不願起床。」晴美說。
「嗨。你們好。我是相沢。」
見到走過來的男性時，晴美有點吃驚。
當然，她笑盈盈地打了招呼，待相沢夫婦到桌子就座後，便問石津！
「哎，你看她先生幾歲？」
「唔──三十五六吧！」
「怎麼可能！他比太太年紀大得多呀。」
「那就七十左右囉。」
一下子增加一倍。晴美也領悟到，詢求石津的意見是錯的。
不過，相沢的確是相當俊朗的男士哪，晴美想。
他們倆是怎樣相識的呢？
──片山進來了。
「在這兒。」晴美揚揚手。「怎麼這樣遲？」
「課長來電了嘛。」
「栗原課長？為甚麼打電話來？」
「你喜歡的事。」片山嘲諷地說。「先讓我吃點東西再說！」
一名予人好感的中年侍應走來走去。他留意到片山走了進來，適當地等了一點時
間才過來侍候。
晴美一直耐心地等片山把奄列吃了一半。然而無法等到他吃完！
「那是跟十年前的命案有所關連囉？」晴美低聲說，因為在這間飯廳聲音會有迴
響之故。
「覺不覺得很妙？」片山說。「將津山所說的事，跟從前的命案配合來想……金
倉老先生為何挑選那些人接受款待呢？」
「唔──有必要調查看看了。」
「別發出那麼高興的聲音。」片山苦笑。「你的喉嚨在咯洛咯洛聲響哦。」
「好失禮！我又不是福爾摩斯。」
「喵！」腳畔傳來福爾摩斯的叫聲。
「怎麼你在這兒呀。幾時來的？」片山說。
「牠好像在聽我們談話呢！」
「喵。」
「那就去那間有問題的休息室看看如何？福爾摩斯。」
「喂，晴美！」
「知道啦！不要插手危險的事，對不？」
「是的。」
「太遲啦！」
說著，晴美帶著福爾摩斯快步走出去了。
「我就知道她會這樣說。」片山搖搖頭。
有人站在身邊。抬眼一望，是東主金倉正三郎。
「如何？是否睡得好？」
「嗯，睡得很好。」
片山吃完早餐，用餐巾抹抹嘴。
「咖啡？──喂，這裡要咖啡。我也要一杯。」
「淡一點的。」侍應調侃地說。
「他叫風間，在這裡做了將近三十年，很勤奮的好男子。」金倉說。「刑警這種
工作，很辛苦吧！」
「是的。」回答的是石津。
他終於「完全」吃飽了。
「你過去看看晴美吧！」片山說。
「是！」石津興高采烈地「飛」出去了。
「看樣子，他愛上令妹啦。」
「正是如此。」片山點點頭。
風間端咖啡來了。片山喝了一口，欽佩不已。他泡得很好。
即使是東京都中心的一流酒店，叫人喝很難喝的咖啡的地方多的是。
「現在在辦甚麼案件？」金倉問。
「呃，津山信代被殺的事件。」片山漫不經心地說。「警方正在尋找她丈夫津山
伸介。」
「原來如此。」
金倉的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對了，金倉先生。」片山轉了轉坐姿。「像我們這些沒有住過這間酒店的人，
何以受到邀請呢？不，是讓我們代替梶井太太的事。」
「梶井太太他們也來了。」金倉說。
「來了這兒？」
「是的。多半明天到吧！」金倉說。
「早安。」相沢弓子向金倉打個招呼，然後跟丈夫一起離開飯廳了。
「金倉先生──」
「我接到令妹的電話，得知你是刑警，因此希望你們一定賞臉來一趟。」
「為甚麼？是否有事發生而需要我們？」
「嗯。」金倉點頭。
「那是甚麼呢？」
「殺人。」
金倉的語調，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一樣。
片山頓了一會才問：
「到底誰會被殺？」
金倉看起來甚至有點愉快。他慢條斯理地說：
「被殺的當然是我了。」
３
鋼琴就放在那裡。
踏入休息室的晴美，見到那座鋼琴，立刻止步。
福爾摩斯登登登走進去，輕盈地跳到那座琴的琴鍵蓋上面。
「等一下，福爾摩斯！危險啊！」
她喊一聲，當然，那支毒針不可能還留在那裡。
縱然知道是這樣，但她不太敢走近去也是事實。
休息室內沒有任何人在。也許在晚餐過後才會有人進來休息。
就在這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讓開讓開」，一名男孩飛奔進來，
差點撞倒晴美。
「等一等嘛！」追上來的是個小女孩。「哥哥！」
小男孩大約十歲左右，女孩則是七八歲。吃早餐時，這些孩子的餐桌十分熱鬧。
雙親年約三十多，衣著相當華麗。無論怎麼說，都是晴美不太想打交道的對象。
兩兄妹在休息室中呱呱叫著互相追逐。
福爾摩斯坐在琴蓋上，有點驚詫地俯視兩個小孩的喧鬧。
晴美拿起一份報紙，在其中一張沙發坐下。
由於是木板地，孩子奔跑時，發出巴嗒巴嗒的聲音。
翻開報紙時──腳步聲停了。
驀地仰起臉來，晴美嚇了一跳。
那兩兄妹打開琴蓋，正想敲琴鍵。
「我來彈彈看！」
男孩坐在琴椅上，伸出兩手──
晴美站起來想阻止之際，一個尖銳的聲音傳來。
「不行！阿收，不能彈！」
衝進來的是孩子的母親。
她似乎不在意晴美在看著，疾言厲色地瞪著孩子們：「這座琴不能彈！知不知
道？」
「為甚麼？」男孩問。
「不為甚麼，就是不行。會受傷的。」4
兄妹兩似乎不太明白。當然的事。
但是，聽見母親所說的話後，兩人從休息室出去了。
「你們昨晚很晚才到是嗎？」
「是的。」
「請指教。我姓船田。船田明美。」
「我是片山晴美。好可愛的孩子。」
「根本不聽話。」船田明美說。「你也別去彈那琴的好。」
「為甚麼？」晴美問。
「那是……」
「因為十年前的命案？」
船田明美目不轉睛地盯著晴美。
「你還很年輕吧！」
「嗯。」
「你為何知道十年前的事？」
「我聽說了。」
「哦……當時你不在這裡吧！」
「不在。你在場嗎？」
隔了一會，明美點點頭。
「我確實……曾經在這裡的。」
「就是這個房間？」
「是的──從那時起，一點也沒改變。」說著，她在沙發上悄然坐下，環視休息
室內的一切。「那時我和外子來渡蜜月……不過，阿收已經在肚子裡了。」
明美顯得有點難為情。
「這裡東主的女兒……」
「對。她在彈琴。彈得非常好──不是普通小孩可以彈到的功力。即使是成年
人，恐怕也沒幾個能彈得那麼好的。」明美搖搖頭。「我從少女時代起，曾經接受相
當嚴格的鋼琴訓練，所以了解。那女孩是天才。」
「聽說鋼琴做了手腳？」
「嗯。不過是事後檢查才曉得的。當時女孩只是啊了一聲，按著手離開椅子。然
後咚一聲……對，就倒在那裡。」明美指一指地氈面。「大家啞然失措，不曉得發生
甚麼事。」
「就這樣死了？」
「嗯。聽說是很厲害的毒。我們被警方盤訊許久哪。外子很生氣，蜜月泡湯了
嘛。我則因為那孩子的死而大感衝擊。」
明美站起來，走向鋼琴。晴美也跟著。
打開琴蓋後，明美嘆息。
「為何不把琴鎖住呢？這麼髒。這個大楷是當時少女流的血啊。」
晴美看了悚然一驚。一名年僅十二三歲的少女，到底為何被殺？
「老婆，在幹甚麼呀？」進來的是船田。
「老公──我想起這座鋼琴的舊事。」
「別碰那東西。」船田明顯地露出厭惡的表情。「不是已經了結了嗎？」
「可是，沒找到兇手哇。」
「是嗎？不關我們的事。」
「話是這麼說……」
船田的說法顯示他想快些避開這個話題。為甚麼？
就在這時，傳來一個震驚的聲音：「你們幹甚麼？」
金倉正三郎站在休息室的入口。
「我們在談這座鋼琴的事。」明美說。
「豈有此理！」
金倉的話，並非針對明美的那句話。
金倉直直走向鋼琴，問：
「這個琴蓋是開著的嗎？」
「是我打開的。」明美說。
「明明是上了鎖的。」
「沒有。」
「怎會……奇了。」金倉側頭表示困惑。
「是鎖住的嗎？」晴美問。
「嗯，一直是鎖住的……怎會打開的呢？」金倉邊說邊把琴蓋合上。「無論如
何，請別碰它。我想你明白的。」
「我明白。」明美點點頭。「當然我無意彈它。」
金倉走出休息室後，船田說：
「那老先生是不是老糊塗了？」
「老公！他會聽見的！」
「不會的！還有，這個琴蓋肯定是他自己打開的。他忘掉了。」
「但是……」
「算了吧！總之回去房間吧！」
船田捉著明美的手腕，半強拉著她離開休息室。
晴美望望坐在鋼琴上面的福爾摩斯，喊說：「剛才那些人是不是有點古怪？」
福爾摩斯不說甚麼。然而露出似乎對這座鋼琴頗感興趣的樣子。
片山進來了。
「哥哥，剛才呀──」
「我看到了。」片山說。「看來雲彩的動向有些古怪。」
「天氣如此晴朗，怎會呢？」
「我不是談天氣！我是說，看來金倉款待這些客人，一定有他的某種意圖。」
「你怎知道？」
「他認為他會被殺。」
「你說甚麼？他為何被殺？」
「他沒說。不過，他說萬一他被殺的話，希望我把兇手找出來。」
「那麼說──」
「這樣來想怎樣？」片山靠著鋼琴而站。「金倉的女兒在這間休息室彈鋼琴而
死。做了手腳的兇手，當時會不會在現場聽演奏？」
「他想查出兇手是誰？」
「我想是的。他把邀請信寄給所有當時在場的人。於是他在這裡重演事件，一旦
有必要時，他想以自己的性命作交換來找出兇手是誰。如果我們在的話，也許在這件
事上能幫得上忙也說不定。」
「可是，十年前的命案兇手，到了今天能查得出來麼？」
「也許做做看也是一種生存意義。」
適時金倉回來了，鎖上鋼琴。
「金倉先生──」
片山的話沒說完，金倉就說：「失陪了。我趕著要辦理午餐的事。」然後走了出
去。
「好怪。」晴美也側側頭。「那位相沢先生也有古怪乎？」
「多半是的。」
「會有甚麼事發生？」
「我們不應該來的。」片山嘆息不已，晴美和福爾摩斯裝作聽不到……
「媽，到啦。」梶井努說。「快準備下車。」
「知道啦。」梶井加代站起來，固執地說。「我的行李自己拿。」
兩母子下了列車，出了無人的剪票處。
「噢……」加代大吃一驚。「怎麼變得這樣糟──」
「沒法子呀。」阿努說。「愈來愈蕭條了嘛。」
現在沒有昨晚片山他們到步時那麼濃的霧，車站前面並排著幾間「土產店」和食
店之類的店鋪。
但是現在全都關著，變成無人之鎮。
「不管怎麼蕭條都好……太糟糕了。」加代的語調不甚唏噓。
「有車。」阿努說。
一部舊車上，大大寫著「金倉酒店」的文字。
車子停下來。
「梶井太太嗎？我叫風間。」
男人走下車來。
「噢……我記得你是餐廳的那位……」
「是的。」風間像為自己穿上的運動外套打扮而難為情的樣子。「由於人手不
夠，所以由我出動。」
「用這部車嗎？那就把行李放上車廂──」
「我來拿好了。」
「不，不要緊。」
阿努把行李放進行李廂後，鑽入車內。車子往酒店方向行駛。
「好久不見了。」風間邊駕駛邊說。
「是啊──不過，我不僅十年前來過一次哦。」
「是的。太太三年前也來過。」
「你記得很清楚嘛。」
「我的份內工作。」風間說。
車子穿過樹林。由於明亮又沒有霧，速度很快。
「東京冷不冷？」風間問。
「喂，冷得刺骨。不過，在這個地方，室內都有暖氣吧！」
「說的也是。現在──」風間說到一半，突然喊「危險」！
在車子前面。恰好被樹叢擋住看不見的地點，有人飛奔出來。雖然踩了煞車掣，
還是來不及了！
轟然的衝擊。車子停住……
「風間先生！」
「請坐在車上。我馬上處置。」
「可是──被撞倒的人呢？」
「我去看看。」風間出到車外。
「我也去。」阿努說著，打開車門。
「必須確定一下是否還有呼吸才行。」
「當然啦。」阿努對母親說，然後跟在風間後面走。
好像是個穿深藍色大衣的人。
「會不會有生命危險？」阿努問。
「我不敢說甚麼。先打一一九報警再說。」說著，風間蹲下去看給撞倒的男人。
他把伏臥在地面的人往上翻過來。
「啊……」阿努禁不住喊一聲。
「你認識他？」
「嗯。他是津山。津山伸介。」梶井努說。
「是的。」片山在房間的電話說。「現在津山在醫院。好像猛烈的碰到腦部，醫
生說目前的狀態是五對五。」
「知道了。」栗原說。「等於節省了找他的功夫。」
「但不曉得他為甚麼衝到車子前面去。」
「問問他本人嘛。」栗原悠閒地說。「那麼，新年過得輕鬆點吧！」
「嗯。但我覺得好像有甚麼將要發生似的……」
「是嗎？要不要回來？」
總不能那樣做。不過，找到了津山，目前心情比較輕鬆也是事實。
「關於十年前的事件，詳情應該向哪裡詢問才知道？」
「唔……若是有必要，我查查看好了。」
「拜託了。」
「你對工作也逐漸覺得有趣了嗎？」栗原說得很開心……
片山下樓去找晴美。
「你在這兒呀。」
在一間擺放撞球檯和桌球檯的房間裡，晴美正和福爾摩斯玩著。
「不運動就吃不下飯啦，對不？」
「別說得跟石津的語氣一樣好不好？」片山啼笑皆非地說。
冷不防從後頭被人猛力一撞，片山咚一聲往前趴倒。
「啊，片山兄，對不起。」石津說。「我沒看到。」
「我就在你眼前啊！」
「我只看到對面的晴美小姐。」
接著，福爾摩斯來到片山的腳畔，「喵」了一聲。
「怎麼？發生甚麼事了嗎？」
「喵。」
石津遠遠的避開福爾摩斯，跑去晴美那邊。
「哦……等一下。」片山喃語。
假如津山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殺未遂，而是衝到車子前面的話……
就如剛才石津撞過來一樣，有人把津山推到車子前面，不是嗎？
若是這樣，那是很高明的殺人手法了。
這間酒店的某人做的──肯定沒錯。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片山帶著又像羨慕又似傻瓜的複雜心情，看著晴美和石津開
始玩桌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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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最後宴會】
１
運氣壞透了。
田口醫生不知發了幾次牢騷。今晚是第幾次了？
由於只是在心裡發牢騷，所以數不出來，若是有對手的話，一定也會發出同樣次
數的牢騷。
並不是完全沒有對象。如果願意的話，護士節子一定樂意奉陪。
可是一旦以節子為對象時，他擔心不光是談話那麼簡單，終於「敬而遠之」。
躺在值班室的長沙發上，不覺昏昏欲睡，突然進入淺淺的睡眠，夢見節子悄悄開
門進來。她的脣端浮起神秘兮兮的淺笑，當田口正要說「別來這一套」之前，她已拉
開白衣前襟，向他壓過來──田口就嚇醒了。
也許夢是願望的影像化，只有這個情形是「恐怖」的影像化。由於節子的體重足
以將瘦小的田口壓得粉身碎骨之故。
儘管如此……
十二月三十日……不，已經過了午夜十二時，進入三十一日了。大除夕──一年
結束的日子。
但他沒有帶著去滑雪的情人，也沒有一同圍在矮桌旁看電視的家屬。因此，在這
樣的日子派作「值班」，他沒埋怨幾句就答應了。
剛剛入院的男子，一眼也不能放鬆。雖然不清楚內情，好像被警方追緝著。
男子被車輾到，頭部碰得相當嚴重。正在意識不明的狀態，看來還會持續下去。
萬一他能恢復意識，必須馬上聯絡警方才行。
當然，警方也在想，若是可能的話，希望那人在新年假期結束之後才恢復意識最
好。
田口醫生站起來，伸個大懶腰。
白天睡得相當充足的緣故，腦袋有點麻痺的感覺，現在了無睏意。
過去看看那人的情形吧！既然沒別的事好做，其他住院病人──雖然人數不多─
─大部份都回自己家去了，剩下的是兩名只要繼續吊藥水就可以的老年人。
田口打開值班室的門。
「嘩！」他喊著跳起來。
眼前──不，腳畔有「甚麼」東西在動。
然而不需要特別大驚小怪……普通的三色貓而已。
「別唬人好不好？」田口埋怨一句。「從哪兒進來的？」
可是，三色貓本身一時也不顯得害怕，牠抬眼直盯盯望著田口，彷彿在說「你是
自己嚇自己罷了」，搖搖尾巴跑開了。
「醫生，發生甚麼事？」
護士節子好像聽見了田口的聲音，快步走過來。
「沒甚麼，剛才有隻貓。」
「貓？」
「對呀。一隻滿臉傲氣的三色貓在那邊──」
張望之下，三色貓的影子已經不見了。
「甚麼也沒有哇。」節子眨眨大眼睛說。
對。只要不考慮體重問題，節子也長得相當可愛……尤其是她的大眼睛──
「那個男的怎麼樣？」田口問。
「目前很平靜。」節子說。「雖然意識尚未回復。」
「是嗎？」
──那倒不壞，田口想。當然，他說的不是入院男子的病情，而是想著節子和大
除夕的雙重意義說的。
「怎樣？」田口說。「可以替我泡杯咖啡嗎？我們一起喝。」
「是！」
節子眼睛的光輝在說：「這種日子值夜班的意義就在這裡。」
田口和節子一同回去值班室。
但當房門關上的一剎那，田口飛快地想，那隻三色貓是從哪裡跑進來的……
然後──過了三十分鐘左右。
走廊上響起「彭」一聲巨響，彷彿房門會被不顧一切地敲破。
「慢著！」
「別跑！」
大大的說話聲轟然震動，一個男人在走廊上噠噠噠奔過來。
後面還有兩個男人──外加一隻貓。
那三人一貓，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在吊藥水的老人們。
「停！」
其中一名追趕的男人大聲怒吼，被追的人──也許想停，可是走廊太滑，怎麼也
不可能停下來。
然後，那邊就是走廊盡頭，只能拐去旁邊的樓梯，可是男人卻不能停也不能拐
彎。盡頭的門是值班室的門，有點陳舊，開關也不妥當，因此沒有完全關上。
「啊！」男人揚聲叫，兩手往前伸出，以免撞上那道門。
門往內大大地打開，男人就以那樣的猛勢直直衝入值班室內。
「嘩！」
砰砰彭彭──一陣吵鬧的響聲穿雜。
「石津！」片山說。「還有別人在哦！」
「會不會有兇器？」
「總之，趕快──」
「喵！」福爾摩斯率先衝了進去。
片山二人也立刻跟著奔進值班室……
擺放咖啡的瓶子和咖啡喝到一半的杯子之類的桌子翻倒了，褪色了的舊沙發也四
腳朝天，令人聯想到四肢短小和下腹骯髒的海龜。
從另一邊好不容易爬出來的，乃是穿白袍的年輕醫生……拚命在拉起長褲。
「甚甚甚麼事？」
「我是警察。」片山說。「我們來監視是否有人來殺意識不明的津山伸介。」
「那種事……我沒聽說。」醫生臉紅耳赤地說。
「院長先生了解這件事的。」片山說。「石津，把他揪出來！」
「是！」
「小心點。他可能拿著刀之類。」
「知道！」石津伸手到沙發扶手上。「喂！出來！」
他用力捉住那條手臂猛然一拉。
「哎呀！」叫的是──護士小姐。
石津拉錯人了。可是，片山、石津，甚至福爾摩斯都目瞪口呆，望著那名除了帽
子以外，身上幾乎甚麼也沒穿的護士……
「痛死了……」
梶井努一邊用冷毛巾敷著額上的瘤，一邊依啊呻吟。
「是你自己撞向櫥架的！」石津說。
「我知道，我又不是埋怨你。」梶井努說。「不過，話說在前頭，我不是去加害
津山先生的。」
「確實，你身上沒帶甚麼兇器。」片山說。「但要殺人的話，把枕頭用力按住對
方的臉也做得到。沒有證據證明你無意加害他。」
咚咚，傳來敲門的聲音。
「呃──我泡了茶。」
進來的是剛才那名護士。
「請用茶。」她把茶擺在桌上。
「剛才失禮冒犯了。」難為情地假咳一聲的是片山……
「唉。」梶井喝一口茶。「的確嘛，我受嫌疑也沒法子，這點我承認。」
「梶井先生。假如你無意對津山伸介做些甚麼，何以半夜三更的從『金倉酒店』
跑來這裡？」
「喵。」福爾摩斯似乎在埋怨，為何只有牠沒茶喝……
梶井努突然嘆一口氣，放鬆肩膀。
「我聽說津山的情形不太好，但又想問他一些事……關於她的事。」
「津山信代的事？」
「是的。當然不會跟他慢慢聊了。」
「可是──你是津山信代的情人，我想他不會高興見到你的。」
「不，我只想問問他。」梶井說。「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跟好幾個男人
來往的事。」
「知道又怎樣？」
「不能怎樣。只是──」梶井搖搖頭。「也許他知道，她真正所愛的到底是
誰……」
梶井放不下這段情，縱然對方現在已經死去。
片山突然對梶井起了同情之心。
「你不是看到她和別的男人外出麼？」片山問。「知不知道他是誰？」
「不。只是驚鴻一瞥──而且只有信代走在亮處。男人走在陰暗裡，看不清楚長
相。」
「會不會是她丈夫津山？」
「不是。如果是的話，從信代的樣子可以看出來。丈夫和情人不可能同樣對待
的。」
「即是說……」
「喵。」福爾摩斯突然發出安慰似的叫聲。
「即是說……當時信代的神情，跟她和我在一起時的神情完全一樣。」
梶井說著時，露出的表情如同喝下苦藥一般……
感覺到丈夫在移動，相沢弓子睜開眼睛。剛才差點睡著了。
「怎麼，睡著啦？」相沢說。「如果知道，我就悄悄起身了。」
聽丈夫這麼一說，弓子才想起不久前跟他親熱過的事。那件事太過自然，反而不
覺得有甚麼特別。
「沒關係。」弓子拉起毛毯，嘆一口氣。「我也沖個花灑浴好了。」
「你先？」
「你先好了。待會我才去。」
「好。」相沢在弓子額頭輕輕一吻，下了床。「舊酒店，甚麼都寬寬大大的，好
舒服啊。」
「的確如此。」
確實，兩人住的這間雙人房，若是換成新酒店，大概足以做成套房了。天花板很
高，床有兩張，而且每張床大到可以讓兩個人睡。
浴室傳來花灑聲。弓子的手輕輕撫摸自己的下腹一帶。
她還沒告訴相沢，那裡有個新生命在逐漸成長──雖然目前還是小小的「胚
芽」。
檢查的結果，四天前才曉得。她沒有馬上告訴丈夫，並沒有其他特別意義。
相沢忙到這個年尾最後一刻，來到這裡好不容易沉著下來，剛剛恢復朝氣。
對。也許現在是好機會。
相沢會說甚麼？弓子想像不到。
我想要孩子這句話，從來沒聽相沢說過。
電話響了，弓子嚇一跳。
當然，半夜有人打電話來是常有的事，可是到了此時此地……
總不能不接電話，於是弓子從床上伸手拿起話筒。舊時的重型電話，當然是撥號
式的。
「是。」
「太太嗎？對不起，打電話到你們旅行的地點。」
聽慣了的聲音。
「野川先生吧！外子現在──在洗澡。」
說著，弓子不禁有點臉紅。野川是相沢的秘書，相當能幹的青年。人很細心，弓
子也信任他。
「是嗎？不，其實是為著澳洲的合併事業，收到緊急電報。那我下次再──」
「等等。我想他快出來了。野川先生，你在公司嗎？」
「是的。」
「噢，已經是大除夕啦。」
「橫豎我是單身漢，留在公司反而覺得溫暖些。」野川笑說。
「關於澳洲那邊的事，跟你上次在派對時打來的電話所談的是同一件事，對
嗎？」
「派對……？」野川似乎很困惑的樣子。
「對。十一月底的時候吧！在大廈裡招待許多外國客人那次。」
「啊，那次嗎？那天我去了札幌公幹。大概是別的同事吧！」野川說。
「可是──」
弓子正要說下去時，相沢穿上浴袍出來了。
「怎麼，有電話？」
「嗯……野川先生打來的。」
「哦。」相沢立刻接過話筒。「我是……嗯。是嗎？──不必大驚小怪。我預想
到的事。」
臉上還有點發熱的相沢稍微按住話筒，望望弓子說：「你去沖沖花灑吧！」
「嗯……」
弓子從床上一骨碌跑下來，走進浴室去。
弓子淋著熱氣騰騰的花灑，然而那個熱度去不到她的心底。
小小的不安在她心底萌芽。野川那句話。
派對那個晚上，把丈夫叫出去的不是野川。可是，弓子記得非常清楚。
親自接電話的丈夫說：「野川打來的。我有急事，非要出去一趟不可。對不起，
拜託你招呼客人啦。」
然後在弓子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也許野川記錯了。不過，結婚前當相沢的秘書那幾年，弓子確知野川對這些事的
記憶從來不會出錯。
如果野川是對的話，為何丈夫說謊呢？還有，假如丈夫不是去公司，那他去了甚
麼地方？
弓子用毛巾抹乾身體，穿上浴袍走出浴室。恰好相沢掛斷電話。
「真是膽小的傢伙。」他笑著說。
「但是怪可憐的。這個日子還要去公司。」
「趁著年輕，那也是有趣的經驗。」相沢伸個懶腰。「來，趁著洗澡後還不冷，
睡吧！」
「嗯。」弓子欲言又止。「老公……」
「甚麼？」
被丈夫一問，弓子反而搖搖頭。
「沒甚麼。──晚安。」
這一晚，弓子沒把懷孕的事告訴丈夫。
２
新年前夕派對。
今晚十點開始，在休息室舉行。
請全體來賓務必一同迎接最後的新年。
恭候大駕。
金倉正三郎
「辭歲迎新呀。」
片山望著那張貼紙說。
「『最後的新年』這句話，語意深長哪。」晴美抱著福爾摩斯在腕臂中，越過片
山的肩膀，也在看那張貼在大堂的「通告」。
「對這間酒店來說，的確是最後的新年……」
「也許對某人來說，也是最後的新年哦。」
「喂。」片山嘆一口氣，看看妹妹。「你在期待案件發生呀。」
「別露出那麼難看的愁臉。很快老的。」
「多管閒事。」片山反駁一句。
早晨的大堂。客人們配合早餐時間，三三兩兩地聚集。然後大家都過去窺望那個
「通告」。
「會有除夕吃的蒿麥麵條吧！」說這句話的當然是石津了。
「咦，石津，你吃飽啦？」
「還沒開飯哪。」
那麼，石津也不可能吃過早餐了。
不知何時，金倉正三郎跑到身邊來了。
「抱歉，早餐來遲了。」金倉用親切的態度說。「只有風間一個人在張羅一切，
所以慢了……本地的太太們也來幫忙就是了。」
「不，我們並不太餓，請別擔心。」
石津討好地說，不料他的肚子出賣了他，發出咕嚕一聲巨響。
晴美噗哧而笑，福爾摩斯也高興得手舞足蹈──
石津羞紅了臉，走過一邊去。
「我想，再過五分鐘就有飯吃了。」金倉微笑著說。
「這個派對我期待著。」晴美指一指那張「通知紙」。
「哦，因為那是本酒店最後一次迎接新年了。我想讓大家畢生難忘。」
「是否有甚麼特別節目？」晴美問。金倉露出有點促狹的笑容。
「先保密比較好，不然趣味減半了。」
「唷，裝腔作態哪。換句話說，會有甚麼花招吧！」
「嗯，珍藏的花招。」金倉輕輕打個招呼，說：「還有十多個小時，請拭目以
待。」
這時，飯廳的門扉打開。
「久等啦。早晨準備好了。」
風間的宏亮聲音在大堂裡迴響。
在大堂各處翻著早報，或看電視新聞，或向櫃面拿附近地圖來看的客人們，陸陸
續續地走進飯廳內。
本來想第一個進去的石津，亦步亦趨地跟在晴美後面之故，幾乎變成最後一個走
進去……
「很好的咖啡。」片山欽佩地說。
「是呀……」由於單是咖啡填不飽肚子，石津的聲音有點無精打采之際──
「讓大家久等啦。」
風間把奄列端來時，石津的表情突然生龍活虎起來。
當然，片山也餓了。
然而在用餐期間，總有某種不祥的預感在他心裡盤桓不散。
「怎麼啦？」晴美留意到片山心神不寧的樣子。「又被甚麼人拋棄了是嗎？」
「我怎會在這個地方遭人拋棄？」片山鼓起腮來。「只是──擔心今晚的事。」
「今晚的事？」
「剛才金倉不是說了嗎？會有特別的花招甚麼的。」
「啊，對呀，一定是抽獎之類。這裡好像沒有卡拉ＯＫ的設備嘛。」
「若是那種玩意，我就不必擔心了。」
「是不是除夕吃的特製蒿麥麵條？」石津說。
「總之，金倉另有目的才把這些成員召聚在一起的。這點可別忘記。」
「知道啦。不過……」晴美環視一下飯廳。「你是說，十年前殺死那女孩的兇手
就在這些人之中？」
「小聲點。」片山很注意。「萬一在的話呢？」
「那個相沢肇是大公司的社長。他太太弓子女士原是他的秘書，結婚三個月。」
「你懂得很多嘛。」片山瞪圓了眼。
「你不曉得我的情報收集能力麼？至於那兩個精力旺盛的孩子是阿收和麗美，他
們雙親在十年前的確在這裡。船田悠二是中規模企業的社長，太太叫明美。十年前，
他們來這裡渡蜜月。」
「哦……還有梶井加代和兒子阿努。」
昨晚在津山伸介入住的醫院演出大騷動的梶井努，已經回到酒店，現在也跟母親
一起吃著早餐。
「這樣子六個人……啊，相沢弓子不算在內。」
「但她在場的可能性不是沒有哦。」片山邊吃邊說，望望石津的碟子，見到已經
空空如也，不由瞠目。
「此外是……津山伸介？」
「在列車上，聽他的口氣是的。還有，他那被殺的妻子信代可能也在。」
「津山信代之所以被殺，會不會跟十年前的事件有關？」
「怎樣呢？津山那廝沒提這個。他只說自己不是兇手，妻子不是因男人關係糾紛
而被殺的。」
「那麼，到底動機是甚麼？」
「不知道。當然，津山也可能胡說八道。」
「但是怎會說那種謊？若是只想說不是自己幹的，難道沒有別的說法麼？」
「晴美小姐。」突然，石津用認真的語調說。
「甚麼？」
「今年承蒙多多關照。」
「不客氣。」
「奄列冷啦。趁早吃掉的好。」
「謝謝……」
晴美有時也跟不上石津的奇妙思想。
片山在想──十年前，到底發生了甚麼？
服如殺死金倉的女兒的兇手真的在這群人客之中，動機何在？
一名普通客人，為何殺死一個目標想當鋼琴家的女孩？而且使用那麼技巧的方
法。
不，這宗命案一定另有內情。
闊別十年而召聚的客人。其中豈不是另有甚麼不同的目的麼？
你怎麼想？福爾摩斯。
片山俯首望時，福爾摩斯恰好吃完一小碟同樣的奄列早餐，抬頭看著片山。
對嘛。不然你想我們是為甚麼而來這兒的呢？
福爾摩斯好像這樣說。
鏘一聲。
琴蓋被打開時，露出不再潔白的琴鍵，發出鈍光。
「這座鋼琴──」金倉正三郎說。「送來這裡時，已經不是新的了。」
金倉用蒼老的指頭「咚」地敲了其中一個鍵。聲音在休息室中緩緩擴散。
「好聲音！」晴美說。「在這間休息室也有很大的迴響哪。」
「手造的史丹威鋼琴，原價一定要好幾千萬。」
休息室裡，除了金倉老先生外，只有片山一行人──三人一貓。
大家在早晨後，全都出去散步或踏腳車去了。雖是大除夕，天氣卻很晴朗，無風
又溫暖的一日。
「這座鋼琴是向誰買來的？」片山問。
「向附近一名擁有別墅的著名鋼琴家買的。」金倉說。「他常利用我的酒店，並
且承認小女的才華而賜教琴藝。」
「原來這樣。」
「那位鋼琴家已經退休了。」金倉說。「當時，他把這座琴送給小女。」
「那麼是免費的囉？」石津大吃一驚。「好浪費！」
終於忍不住說溜了口，被晴美用手肘使勁一撞。
「當時先生把琴重新修整過，好讓小女當作新的來用。所以，外表看來雖然不很
新，裡頭的零件卻相當新。」
「原來如此。那就不可能發生意外才對。」
「可是真的檢出了毒針。」金倉搖搖頭。「難以置信，有人殺了那孩子。」
他說得很平靜，可是很痛苦似地皺起眉頭。
「關於十年前的那宗命案──」片山說。「目前受邀請的客人，當時全都在場是
嗎？」
「你說得對。」金倉點點頭。「同時是殺我女兒的兇手。」
片山和晴美並沒有太驚奇。由於他們猜到金倉恐怕會這樣想的緣故。
福爾摩斯走進大鋼琴底下，踱來踱去的彷彿在觀察甚麼。
「可是，金倉先生。」片山說。「你怎知道是那樣？這座鋼琴不是一直擺在這裡
麼？不可能被任何人碰過才是。」
「也不盡然。」金倉說。「這座琴是在事件發生的前一天搬來的。」
「可是，只在這裡一個晚上──」
「那支針不可能在晚間被裝置的。」金倉搖搖頭。「那天是小女第一次彈奏。而
且，那天白天時調音師來過，替鋼琴調音。」
「調音？原來如此。」
「假如那時毒針裝上去了的話，調音時不可能沒發現。換句話說，毒針是在調音
之後裝置的。」
「這麼說，其後在休息室──」
「調音師離開後，這裡聚集了一群客人，小女就出來演奏了。那段空檔不到一小
時。」
「一個小時，是否有人可以出入？」
「然而就如大家所見，這休息室的入口在樓梯的休息平台下面，如果從那裡經過
時，必然被櫃面人員看見。那天在櫃面的人是風間。他斷言說，調音師離開後到客人
聚集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人出入過休息室。」
「肯定嗎？」
「當然，風間是個優秀的人，從來不隨便說話。」
片山想了一下。
「窗口呢？可不可能從窗口偷進來？」
「一看就知了，窗戶全都相當陳舊，普通氣力是無法打開的。十年前已是完全相
同的狀態。」金倉指示一下窗口。「即使勉強撬開，也會發出很大的聲響。在櫃面的
風間不可能聽不見。」
「原來如此。那即是說，外人的確進不去了。」片山點點頭。
「那是晚餐前的時間。」金倉的思緒突然飄到遙遠的過去似的，視線投向天花板
的角落。「我告訴了投宿的客人們，小女將會演奏一場鋼琴，到了那個時間，幾乎所
有客人都來齊了。」
「但在大家聚集之前，是否能夠迅速做手腳？」
「聚集在這裡的客人，大家各做各的事。」金倉攤攤兩手。「有人看報紙，有人
站著眺望窗外，有人翻閱桌上的雜誌……通常沒有互相留意甚麼人在做些甚麼。」
「也許是的。」
「那天是大家初次『拜會』那座鋼琴。即使有人跑近去看，一點也不會不自
然。」
「原來如此。」晴美也點點頭。「當時投宿的客人，現在全都請來了。」
金倉逐一屈指數算。
「船田悠二先生。剛結婚的明美女士。當然，兩個小孩還沒出世。還有，相沢肇
先生。他是年輕實業家，相當知名，那時還是單身漢。另外是梶井加代女士，她的身
份非常適合這一類酒店。現在生活似乎相當辛苦，其實她本來是附近的名家小姐，出
身不錯。」
「噢，竟然不知道。」晴美睜大了眼。
「難委她現在住在那幢公寓──」石津說了一半，被片山死瞪一眼，慌忙噤口不
語。
「梶井女士和她兒子也在一起。還有──很遺憾的，受邀而不能來的津山先
生。」
「津山伸介吧！但他本來準備來這裡的。」片山說。「他也記得十年前的事。」
「聽說他太太遇害了。真不幸！」金倉垂下眼睛。
「聚集的只有這些人麼？」
針對片山的問題，金倉第一次顯得遲疑。
「其實，還有一位客人。」
「誰呢？」
「那就不清楚了。」金倉搖搖頭。「一位年輕小姐──大約二十四五歲左右，我
想。」
「沒有記錄嗎？」
「當然查過了。可是那位小姐在櫃台所寫下的姓名和聯絡處，並不真實。」
片山和晴美不由對望一眼。
「當然，用假名下榻的人不稀奇。」金倉說。「大家懷著不同的情由來投宿，酒
店方面總不能要求出示身份證明。」
「這麼說，只有那位年輕女子漏掉這次的招待囉。」
「正是如此。不過，根據記錄，那位小姐是在事發當日入住本酒店的。因此我想
她絕不可能是兇手。」
「若是那麼說起來，其他客人也是呀，有甚麼對令千金懷恨的理由嗎？」
「不，我猜不著。」金倉搖頭。「儘管這樣，兇手應該是其中的一個。」
暫時誰也不開口說話。
片山感覺到，在沉重的沉默中，時間彷彿逐潮往回頭走的樣子。
在這時候，福爾摩斯低下腰身，然後輕盈地往空中一躍，落到琴鍵之上。
「鏘」一聲，不協調的聲音在大廳中鳴響，所有人都嚇得差點跳起來。
「福爾摩斯真是！不行啊！」晴美慌忙說。
「不是的。」片山說。「我想福爾摩斯想說甚麼。」
金倉老先生用奇異的眼光看著福爾摩斯。
然後──休息室的入口傳來說話聲。不知何時，風間站在那裡。
「失禮了。」
「甚麼事？」金倉問。
「先生到步時刻。我要去接他。」
「噢，是嗎？」金倉望望古老的掛鐘。「那就拜託了。」
「先生是誰？」片山問。
「送這座鋼琴給小女的那位先生。今日的宴會，我也邀請他了。」金倉說。
「他是今年最後的客人啦。」晴美這樣說。
金倉更正：「本酒店最後的客人。」
３
「等等我！」
聽見後頭傳來丈夫的聲音，弓子輕輕按了一下單車的煞車掣。
「等等我呀！別踏那麼快好不好？」
相沢終於趕了上來。
「好誇張！」弓子笑說。「我踏的是普通速度罷了！」
「可是……考慮一下我的年紀喲！」相沢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說。
當然是故意的。──弓子把單車停下來，調侃地問：「那麼，老公公，要不要休
息一下才走？」
「就這麼辦吧，老太婆。」相沢也取笑地說。
並沒跑到太遠的距離，然而兩人已有點氣喘。
樹林中全是疏疏落落的枯枝，分割著如同網眼般的藍天，然而並不太冷。兩人甚
至有點冒汗。
「沒想到這種季節還能踏單車哪。」弓子說。
「畢竟還是寒冷，可別感冒了才好。」
呼出的氣當然變白了。怎麼說是大除夕了。而且是在山中的好地方。
可是，弓子聽見「可別感冒了」這句話時，心裡砰然一跳。
「為何說這個？」她不禁問了。
「甚麼為何……你想感冒不成？」相沢困惑不解。
「不是這個意思。」
兩人把單車靠在樹叢邊，在林中悠然漫步。
很快就出到稍微空曠的地點。不知是否被人燒過，空地中央變成燒焦的顏色。
「看來會是個平靜的新年哪。」相沢目弦似地仰望天空。
「假如你的情人不送秋波的話。」
「你在說甚麼呀？」
「你所愛的電報小姐呀。」弓子開玩笑。
「怎麼，我以為你說誰哪。」
「嚇了一跳？」
「怎會呢？根本毫無頭緒。」
「真的？」
「當然，那還用說。」
相沢用強壯的腕臂摟住弓子的肩。弓子的身體靠到丈夫身上。
她的心頭猛然一緊──我是何等深愛這個人啊！
昨晚因著秘書野川的電話，竟然懷疑自己的丈夫，她覺得自己很傻。沒啥大不了
的事。
可能是野川記錯了，也可能是自己聽錯了丈夫的話。對，一定是這樣……
「老公。」
「甚麼？」
「這是好地方哪。」
「可不是？雖然那間酒店有些不太愉快的回憶。」
「是不是十年前有人被殺那件事？」
「嗯。真是的，世上就有那種難以置信的人存在。」相沢搖搖頭。「那傢伙把人
命當甚麼嘛。」
「好恐怖。」
「有我在身邊，別怕。」
「你會保護我們吧！」
「我們？」
「我和……這兒的另一個人。」
弓子輕輕把手貼在下腹，相沢睜大了眼。
「喂……證實了嗎？」
「檢驗過了。」
「幹嗎不告訴我？」
「因你太忙嘛。」弓子故意這樣說。
「別說傻話！來，回酒店吧！」
「剛剛出來而已。」
「你得好好暖和身體睡一覺才行。」
「我又沒有感冒……」弓子笑了。
那也是安心的笑。先前她覺得不安，因不曉得到底丈夫會不會高興之故。
「咦──」弓子瞪大了眼。
靠在樹旁的單車剩下一部。然後，鼓起腮幫子站在旁邊的是船田麗美。
「怎麼啦？小麗。」弓子問。
「哥哥騎車走啦！」麗美生氣地說。
確實，單車對她而言太大了些。
「那真糟糕。必須還給酒店的呀。」
「他回來啦！」麗美指示。
船田收騎著相沢的單車，穿過樹林小徑回來。
「哥哥！」麗美大聲說。「他們說要還啦！」
「不要！」阿收反駁一句，且在途中改變方向，騎車進入樹林中，邊騎邊叫：
「待會兒才還！」
弓子目送他遠去的背影，赫然一驚。
「危險！」
「嗄？」
「那前面有──池塘。而且是下坡路。萬一掉下去……」
「真的嗎？」
「老公，追上去！」
相沢跳上另一部單車，靈巧地穿過樹木之間，追趕阿收去了。
「喂！等等！」他大聲喊。
「走吧！」弓子牽起麗美的手，小跑步追在他的後面。
「哥哥有危險嗎？」
「不曉得──只怕萬一──」
話沒說完，從樹叢深處傳來叫聲：「救命啊！」
「是哥哥！」
「你留在這兒！」
弓子拋下麗美，逕自飛奔向前。
「對不起。」風間說。
「那裡，反正無所事事。你說是嗎？石津。」
「嗯。晴美小姐說得對。」
「太勞煩了。怎麼說，我沒做慣出力的工作。」
風間露出平時的和藹笑臉。
開車的是風間。晴美在後座，石津坐前座。
他們正要去車站迎接那位鋼琴家「先生」。
風間戰戰兢兢地向石津提出幫忙搬行李的要求。聽見之後，不知何故晴美即刻應
承，並且一道跟著來。
「風間先生，關於今晚派對的『特別節目』是甚麼，你有聽說嗎？」晴美問。
「沒有……金倉先生非常紳士派，不太向人陳明心中的事。」
風間採取微妙的說法。
「哦？難道是因著十年前那事件的關係？」
「有一點關係。」風間點點頭。「不過，他本來就是這種性格的人，卻因那宗事
件而變得嚴重而已。」
隔了片刻，晴美問：「我可以請教一件事麼？」
「甚麼事呢？」
車子快要來到那個幾乎看漏了的小車站了。
「死去的女孩──名叫金倉可愛吧！」
「是的。人如其名。十分可愛的女孩。」
「她母親呢？」
風間放慢車子速度，靠近車站前面停下。
「時間恰恰好。」他看看腕錶。「還有幾分鐘，列車就來了。」
然後回頭對晴美說：「太太不見了。」
「你說甚麼？」
「跟一名年輕的投宿男客一起失蹤了。即等於私奔之意。」
「喔……」
「他們夫妻年齡懸殊，有時也會有不合之處的。」
「那是──幾時的事？」
「小姐七八歲的時候吧！可能那時孩子不需要看那麼緊，時間多了的關係。」
「那麼，那位母親從此失了蹤？」
「是。金倉先生也沒準備去找她。據我所知，太太也沒主動聯絡過。」
「有各種複雜的內情哪。」石津感嘆地說。
晴美也用稍微哲學性的表情說：
「對嘛。人生就是這麼回事。」
假如福爾摩斯在這裡的話，一定會說一句甚麼。當然，聽起來牠只會說「喵」。
「風間先生。」晴美說。「你也知道金倉先生現在邀來的客人，就是十年前發生
命案時在場的人吧？」
「是的，我曉得。」
「你認為兇手真的在他們之中麼？」
他浮起一個難以捉摸的笑容，然後，隔了一點時間他才說：
「我只是普通的酒店人員，對於金倉先生所做的事，不到我說話。」
「可是──」
晴美正要說下去時，咯登咯登的聲音傳至三人耳裡。
「列車來啦。」風間說。
三人走向無人的剪票處時，列車以懶洋洋的樣子開進月台。
「那位鋼琴先生是何許人？」晴美問。
「名叫赤石先生。已經七十多了。」
列車搖盪一會才停下。風間走進月台，晴美等人也跟上去。
「他在哪兒？」
似乎沒有任何乘客下來的樣子。
「應該是坐這班車的……」
風間有點困惑地說著時，有人從列車走下來，站在月台上。
「赤石先生！──好久不見！」風間奔上前去。
「風間嗎？嘿，你一點也沒變。」
「沒有的事。先生才是，風采依然──行李呢！」
「擺在那邊。」
石津跑過去，將兩個大行李囊從列車搬下月台。
晴美覺得，那位應該「七十多歲」的紳士，無論怎麼看也只有六十左右，看上去
比金倉年輕得多，不由欽佩。
身穿皮裘衣領的時髦大衣，白髮起浪紋，伸直背脊挺立，以及輪廓深睿而年輕的
臉，令人覺得他是具西方人血統的混血兒。
「那麼，先生請。」風間開步正要走時，先生用洪亮而深厚的聲量說：
「不，等一下。我帶了人來！喂，再不快些的話，火車要開啦。」
他朝車廂喊。
「不知跟那一位在一起……」
「是的。我想讓她看看酒店！快點呀！」
列車上傳來一個尖而高的女聲：
「可是我的大衣……等等！別開車嘛！」
不，與其說是「女人聲」，不如說是「女孩聲」更恰當。
「石津，拿行李！」晴美說。
「是是是！」
石津輕輕鬆鬆地把另一個從人車窗口傳出來的皮箱接過手。
「對不起。」
從車上彈跳般飛降月台的，是個身材頗為高大，然而只有十三四歲的長髮少女。
大眼睛溜溜的轉，圓撲撲的臉，予人純真無邪之感。
風間有點不知所措地站立在原地。不像一名老練酒店人員該有的反應。
「我的徒弟。」赤石輕輕摟一下少女的肩膀，說：「她叫一瀨由美。可以替她預
備一個房間吧！」
「當然可以。」風間終於回到現狀的樣子。「在先生隔壁房可以吧！」
「但是要有特大號床的房間哦。」那少女說。「我的睡相很壞，睡普通床一定滾
下來。」
「遵命。」風間微笑。「那就請吧！」
他率先邁步。
名叫一瀨由美的女孩，挽住赤石的腕臂而走。她的步伐幾乎是在跳躍，晴美看著
看著，差點連自己也配合著蹦蹦跳……
４
片山在房裡打瞌睡。
不過，不能怪責他在偷懶。蓋因這裡「尚未」發生事件。
福爾摩斯走出房間，好像在酒店中到處蹓躂的樣子。
片山本來無意睡覺，但是躺在床上之後，不知不覺就昏昏欲睡了。
真是的。
片山半睡半醒的想。說是新年假期，根本不能逍遙暢快。
當然，這裡也等於「甚麼」也沒發生，那種情形也稱得上是優游的渡假吧！
遺憾的是，片山的第六感告訴他（他的第六感對壞事情時常命中），不可能甚麼
事也不發生。
並沒有明確的證據。不過……他總覺得，目前的狀況有點不自然，很微妙的地
方。金倉的態度也是。
咦，感覺到好像有誰在窺望自己，片山睜開眼睛。
一名從未謀面，有點髒兮兮的中年男子站在床邊，從上面俯視著片山。片山嚇得
「嘩」一聲跳起來。
「對不起。嚇到你嗎？」那男人用穩重的語調說。
「可可可不是嗎？──你是誰？」
「我叫三田。」男人脫掉陳舊的外套，說。外套下面是舊西裝。
「但你──你是怎樣走進來的？」片山呼一口氣，問。
「門沒上鎖嘛。」
「嗄？」
原來這樣。這裡跟新式酒店不同，不是自動上鎖的！
看來是自己迷糊了，福爾摩斯出去以後，門忘了上鎖。
「我敲過門，但沒回應，所以自己進來了。」
「我在打盹……那你找我有甚麼事？」
「有一位栗原先生……」
「你說課長？」
「喂。我接到他的電話，他叫我去找一位姓片山的，把有關十年前的事件說給他
聽。」
「這麼說……你是警方的人？」
「我原是刑警。」三田說。「三年前離職，目前在經營渡假屋之類。」
「是嗎？哎，失禮了。」片山終於清醒過來，坐在沙發上。「在此大除夕，對不
起。我們課長是個想把一種吵休假的東西從世間抹殺掉的人。」
「哎，每個上司都是這樣的。」三田咧嘴一笑。
這人大約五十多歲吧！予人好好先生的印象。
「十年前的事件由你承辦吧！」片山說。
「嗯。忘不了。因為這一帶向來太平無事，那種事件是空前絕後的，就那麼一
次。」
片山用房裡預備的熱水壺泡茶，為三田和自己各倒一杯。
「能不能請你盡自己所記得的，把事件的一切告訴我？」片山邊喝茶邊說。
然而三田的話，並沒有對金倉說的有太大的補充作用。
「金倉先生是這一帶的名士之一，像我輩的一介刑警，連問話也要留心三分。」
三田用悠閒的語調說。
看來不是因為不當刑警之後才用那麼悠閒的說話方式說話，一定是本性如此。
跟那些在東京等大都會奔跑的刑警相比，的確從容不迫，斯文淡定。
「結果一直沒有兇手的頭緒，就這樣解散了專案小組。」三田說。「這回聽說酒
店要結束了，又使我想起那宗事件來啦。」
「是嗎……結果就連毒針是從哪兒到手的也不知道……」
「正是如此。連受我們所託做鑑定的大學方面也很困擾。」
「原來這樣。」
確實，外人以為所謂「專家」是無所不知的。豈不知像百科全書般「無所不知」
的人是不存在的。
「我想請教一件事。」片山說。「據說人客中有一名年輕女子。金倉先生查過，
由於她不用真名投宿，所以身份不明。對於那女子的事，你有沒有印象？」
三田摸著下巴沉思片刻。
「說起來，事發之後，只有一名女子馬上離開這間酒店。」他點點頭。「對，我
想起來了。在現場的人全體接受了問話，其中兩位來渡蜜月的相當生氣哪。」
那是指船田悠二和明美吧。
「事件平息下來後，年輕女子已經離開酒店了。據說她把門匙放在櫃面的櫃台上
就走了。」
「這麼說，那女子的身份──」
「從此不明至今。後來查過，她的確是在案發之前不入剛到步，而且跟金倉毫無
關係。結果來說，她避人眼目而來，發生了那種事，又跑掉啦。」
「原來這樣。」
「有人說，她可能是藝人之類。」
片山想知道的是那女子的身份。
他認為，那女子是相沢弓子，或者津山信代的可能性是有的。
結果，那個可能性也失去了。
主要是沒有太大的進展。
「有勞專程來此一趟，對不起。」片山道謝一番。
「不必客氣。幫不上甚麼忙。」
為了送走三田，於是片山離開房間下樓去。
他從樓梯的休息平台眺望大堂，見到福爾摩斯悠然自在地躺在皮沙發上。三田也
停下腳步。
「這種酒店，大概以後再也不會有了。」他嘆息。「全新的渡假屋，新的時期還
好，過了十年就相當殘舊啦。愈久愈有味道出來的就是這種酒店，沒有了實在可
惜。」
突然片山想到，這間酒店和地皮是不是屬於金倉的東西。萬一金倉有所不測，由
誰繼承一切呢？
雖然不至於一坪價值幾千萬，光是這片土地就是一筆相當驚人的財產了。這件事
跟命案若是有所牽連……
就當此際。以驚人的速度衝進酒店大堂的是相沢，他的兩臂抱著的男孩是船田
收。
「這孩子掉進池裡去了！快替他暖和身體！」
相沢大聲說時，船田明美從休息室聞聲而至。
「啊！阿收！」
「太太，不要緊。他不是淹水了。」相沢氣喘喘的。「他騎上我的單車，撞入池
裡去了而已。」
「噢，怎會這樣……謝謝你！──老公！」
聽見明美的尖叫聲，船田從二樓跑下來，擠過片山旁邊。
「怎麼啦？完全不留意孩子，怎麼可以？」
「老公，抱住阿收。我去弄熱水──啊，麗美呢？」
「她沒事。」相沢說。「跟我太太在一起，現在跟著回來了。」
「真對不起……呃，改天再好好道謝──」
說著，明美追趕抱著阿收的丈夫後面去了。
片山下到大堂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有點奇怪的事。」相沢的聲音稍微低下來。「這件事──不方便告訴別
人。」
「好吧，可是，你也濕了。」
「嗯，這個程度沒啥大不了。」
兩人走進休息室。裡頭沒人。
「我和內子去騎單車。」相沢說。「我們休息一會，然後發現那孩子把靠在樹邊
的單車騎走了。前面是斜坡路，還有水池……然而煞車掣失靈了。」
「煞車掣失靈？」
「單車幾乎沉沒水池中。可是，當我救那孩子上來時，飛快地望了一下……我總
覺得似乎被人做過手腳。」
「那麼，是誰……」
「當然，那不是汽車的煞車掣，也許不會致命，但若正面撞上一棵樹的話，可能
會受重傷。」
說的也是。可是，到底是誰做的？
「我也猜不著有甚麼人會做那種事。」相沢倒是非常鎮定。
「老公。」傳來說話聲。
相沢弓子帶著麗美站在那裡。
「噢，你回來啦？」
「阿收呢？」
「現在在房間，大概他母親替他洗澡吧！我也去換件衣服。」
「那就回房去吧！小麗，你哥哥沒甚麼事，好極啦。」
「嗯。」麗美點點頭。「因我借了一百圓零用錢給哥哥了嘛。」
相沢弓子噗哧一笑。
「對了，弓子……」相沢說。
「甚麼？」
「你不是說你第一次來嗎？」
「對呀。」
「但你見到那孩子騎車走進樹林時，你竟知道前面有池塘。」
弓子飛快地望一望片山。
「那是──當時我──看到了嘛。對，看到了，你沒留意到嗎？」
顯然的，她很狼狽。
但是相沢似乎不太在意的樣子。
「算了。來，回房去吧！鞋子裡面浸了水，好難受哇。」然後催促弓子。「還
有，你已經不能騎單車了。身體要保重啊！」
「我知道。」弓子坦直地點點頭。
「是不是有喜了？」片山問。
「這把年紀做父親，怪難為情的。」相沢不好意思地笑了。
剛才弓子的神態，一目了然。
相沢弓子以前曾經來過這裡。
片山跟著相沢夫婦出到大堂時，石津扛著大行李從正面玄關走了進來。
「辛苦啦。」片山說。「晴美呢？」
「現在陪客人一起。」
「請。」風間推開門扉。
進來的是──一名看起來十二四歲的少女，以及令人覺得相貌堂堂的紳士。
相沢停下腳步，入神地望著那名少女。
少女完全不在意別人眼光的樣子，走進大堂深處去，然後大聲說：
「好『老』的酒店──不過很適合老師。」
「嘴巴好壞的小妞。」老紳士笑了。「我是赤石，鋼琴教師一名。」
他向相沢和片山等人致意之後，伸手搭住少女的肩膀。
「這是我的徒弟，一瀨由美。今晚她將為大家演奏。」
「請指教。」少女驟然鞠個躬。「不過沒有演出費。老師好吝嗇的。」
「喂！──風間先生，到房間去。不曉得這孩子還會胡說些甚麼的。」
「是，這就去。」
風間急急走進櫃台裡頭去了。
片山一個人留在大堂。
「哥哥。」
晴美走過來，片山回過神來。
「是你呀。」
「你在發甚麼呆？」
「後面那句是多餘的。」
片山稍微瞪她一眼，然後把相沢他們的「單車風波」告訴了她。
「啊。」晴美在大堂的皮沙發椅坐下來，點點頭。「快要開始『甚麼』啦。」
「你一聽就高興啦。」
「不是高興。緊張罷了。」
「喵。」
「福爾摩斯，你到哪兒亂跑去了？」
「喵。」福爾摩斯似乎在說「沒禮貌」。
「對了，你不覺得那女孩很有趣麼？」
「相沢看得傻住似的。是不是想起十年前的事？」
「故意帶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來，難道是金倉先生拜託的？」
「可能是的。不過，到底有甚麼將發生了……」
這時，梶井努走了過來。
「嗨。有些甚麼騷動嗎？」
「你一直躲在房間？」晴美問。
「我媽睡了。我悄悄跑出來的。她始終認為那女人是我殺的。受不了。」梶井苦
笑。「對了，津山先生的情況如何？」
「好像沒改變。」片山說。「殺人者沒出現，他的意識也沒恢復。」
「是嗎……」
「梶井先生。」晴美說。「可能這樣問很怪……津山信代真是那麼有魅力的人
麼？」
梶井沉思一會。
「唔……一般說來，她不是那種令人眼前一亮的女人。不過，一旦愛上了就肯定
沒法逃避，任誰都會那樣覺得。」
「我覺得，同時被幾個男人愛上了並不普通。起碼需要有被愛上的機會吧，是不
是？」
「說的也是，我沒想過。」
「她丈夫不是普通的上班族嗎？如此不太顯眼又不富貴的太太，為何──」
晴美的話還沒說完時，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奔下樓的是船田明美。
「甚麼人來啊！」她在休息平台上大聲喊。「救命啊。外子──外子他──」
這回又是甚麼玩意？
片山等人慌忙衝上去。
鏘，鋼琴響了。
不，也許必須用「鏘」之類來描寫那種持續優美的調和，以壓人的魄力逼過來的
和音才行。
不過，反正那個聲音無法用語言來表現，也許只能補充說，在場的人都被那個聲
音征服了。
「好美的聲音。」
然而，發出那個聲音的當事人露出非常純真的微笑。
船田明美聽見那句話，搖搖頭，對旁邊的晴美輕聲說：
「為何同樣一座鋼琴，能發出那樣的聲音？況且她只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孩子！」
確實，那點晴美也有同感。
「喵。」福爾摩斯似乎也有同感。
「啊──」這是石津的哈欠……
晚上九時。晚飯過後，客人們聚集到休息室來了。
然後，金倉正三郎重新向客人介紹赤石，赤石又再介紹一瀨由美。
「由美。」赤石說。「隨便彈一首短曲吧！」
「是，老師。」
於是由美爽直地坐在鋼琴前面，鏘一聲敲出一個和音來。
隨著一聲呼吸，從少女的指尖流出聲音的水流。太美了，所有人都屏住氣息一
瞬……
每個人都在聽。一直入神地聽著。
片山感覺到某種不尋常的空氣充滿整個休息室。
說是不尋常，卻是有異於緊張的空氣。
所有人帶著有點不太正常的投入去聆聽少女的演奏。
片山無法沉著下來。到底怎麼了？
相沢夫婦所借用的單車，乃是這間酒店之物。若是真的有人做過手腳，其中一名
客人做的可能性是有的。
但是兩部單車之中，另一部完全沒有做過手腳，煞車掣之所以失靈，可能純粹是
舊了的關係。
至於船田悠二呢？
對對對。船田的妻子明美下樓求救的騷動，並非有個兇神惡煞的殺手，或者從窗
口進來一隻大金剛猩猩，而是僅僅（對船田而言是怪可憐的形容詞）因著船田懸掛在
二樓的窗口那兒而已。
當然，那沒甚麼可笑。萬一掉下去的話，肯定會受重傷。
剛才船田放兒子去澡缸後，自己也冒了一身汗，準備讓一點冷空氣進來。
可是窗口很緊，一直打不開。他運力嘿一聲，終於推開了，冷不防窗扉鬆離窗
框，於是船田猛速掉下去。幸好及時兩手捉住窗框，就這樣懸掛在外面。
解決方法是需要石津的氣力，而且為了彌補那個力氣「虧損」，石津吃了兩份牛
扒當晚餐……
問題在於船田所推開的窗門，何以脫「框」而出……
雖然建築物陳舊了些，那也是稀有的事，說是有人事先弄到它容易鬆脫也未嘗不
可。可是如此寒冷時期，有誰會想到船田會把窗子打開？
片山怎樣也想不通。
然後現在……少女的曲子留下寧靜的餘韻，即將結束。
他逐個逐個打量其他人的臉，知悉所有人的心都被感動著。
或許那跟十年前的回憶聯繫起來也說不定。
演奏完畢，由美站起來鞠躬致意。
「禮貌一點。我不是常常告訴你嗎？要一直演奏到退出舞台為止。」赤石說。
「好哇！」
喝采的是誰呢？
總之，大家一同鼓掌了。所有人都拍手叫好。
石津似乎也睡醒了，拚命鼓掌。福爾摩斯也站起來──不，不至於到如此地步。
「了不起。」金倉走向由美，握住她的手。「你是出色的鋼琴家！」
「謝謝。」由美畢竟有點興奮。「如果我的ＣＤ出了，記得買哦。」
一派自我宣傳的口吻。
引起哄堂大笑。
「來，先回房去。十點鐘再集合，有派對哦。」赤石向由美招招手。
「是！老師，我應該穿甚麼？」
「我怎知道！隨便穿你喜歡的好了。」赤石苦笑。
「是！」由美一個人快步離開休息室了。
「噢！」金倉彷彿如夢初醒般環視一下客人。「那麼，待會再來吧！」
金倉合起鋼琴的琴鍵蓋，上了鎖。
其他人各自攜伴走出休息室。
「從現在起多聽音樂比較好……」相沢說。
「太早啦。」相沢弓子笑了。
「老婆，阿收怎麼辦？」
「看他的意思，他一定醒了。」
「麗美也不睡嗎？」
「只限今晚罷了。」
船田夫婦對話完畢，船田對石津打招呼。
「剛才多謝了。」
「那裡那裡。」石津很難為情，悄悄問晴美：「他說『剛才』是指甚麼來著？」
「指你剛才把他從窗口下面拉上來吧。」
「哦，是嗎？」
靠不住的傢伙。片山啼笑皆非。
「我們也暫時回房間去好嗎？」
「也好。我得好好洗個澡。」晴美說。
「福爾摩斯也洗澡嗎？」
「喵。」
關於衣裝打扮，福爾摩斯向來都很留意──牠對保養自己的「皮毛」從不懈怠。
「馬上就是新年啦。」金倉說。
「但願平安無事的迎接新年就好了。」片山說。
「真的。不過──」說到這裡，金倉似乎改變主意，說：「待會見。」
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似的回頭說：「有除夕吃的幅條哦。」
「萬歲。」石津心情大好。「畢竟沒有麵條的話，不像過年咧。」
「我倒無所謂過不過年的。」片山說。「總之，甚麼都不發生就夠好了。」
片山等人最後離開休息室。
片山回頭一看，那座鋼琴靜靜地蹲在那裡，活像一隻等候主人命令的大黑太……
「弓子。」相沢說。
「嗯？」站在鏡前的弓子彷彿突然回過神來似的。「你說甚麼？老公。」
「唔。」
「這條拉鍊──替我拉上來好嗎？」
弓子稍作隆重打扮，準備穿上一襲黑色晚裝。
相沢繞到弓子身後，說：
「你不出席的好，不是嗎？」
「為甚麼？」弓子說。「有我在會干擾？」
「不是的。我擔心你的身體嘛。早點休息比較好，對不對？」
相沢的手從後面伸過來，貼在弓子的下腹。
「不要──沒甚麼嘛。而且，也有必要讓心情保持輕鬆，是不是？」
「也許是吧。」相沢似乎不太同意。但是點點頭。「趁不太晚，早點退席哦。」
「我又不是小孩子。」弓子笑了。「哎，拉鍊。」
「嗯……」
傳來「窸」一聲，拉鍊拉到最頂上了。
妻子的雪白背部隱藏起來，看不見了。
包括弓子心中的秘密……
弓子曾經來過這裡。
而且，相沢知道，她對這一帶非常熟悉。因著那樁單車意外事件。
儘管如此，為何她說這是第一次來？弓子究竟隱瞞了甚麼？
相沢從未想過弓子會向自己隱瞞甚麼。
不過嘛，一個成年人，而且年過三十了，不管如何認真的過日子，總有一兩件秘
密的吧！
但是，這個情形不同。若是從前的男友，或老家族中有變態者，那種事另當別
論。
她曾經來過這裡。
為何弓子單單隱瞞這件事？雖然僅此一件，卻使相沢耿耿於懷。
「老公，預備好了嗎？」
「嗯，我就這樣可以了。並不需要穿燕尾服吧！」
「是的。那就走吧！雖然早了一點……」
「沒關係。到大堂打發時間也好。」相沢微笑。
為妻子開門先走的相沢，完全不讓人感覺到他對妻子起了疑心。
「阿努。」梶井加代說。「阿努！」
「聽見啦。媽。」梶井努一邊結領帶一邊回答。
「別出席好不好？」
哎唷──梶井帶著無奈回過身來。
「為甚麼？有何理由不准我參加派對？」
「別人以為你殺了那個女人哦。」加代說。「站在那種立場的人，豈能出到旁人
面前──」
「只有媽那樣子想罷了。」梶井的領帶長度結得不平衡。「畜牲！又要重新打
過。」
他鬆開領帶。
「你呀，媽的心情──」
「不是我幹的。」梶井用強硬的語調說，然後嘆息。「對不起，我不應該大聲。
但我實在不明白，媽為何不肯相信我。」
「我呀，我不認為你有做過還是沒做過，當然不會明白。」
「媽好冷酷。」梶井苦笑。「不過嘛，又不是上帝，當然了。」
「你還是要出席派對？」
「嗯。只是辭歲派對罷了，我去一下，馬上回來。」梶井終於滿意地結好領帶。
「媽也去一下好不好？」
加代沉默片刻。然後說：
「我想去時就下去好了。說不定我睡覺去。」
「可是鎖匙──」
「何不跑去別的房間睡覺？」
「睡哪兒？」
「那個片山先生的妹妹那兒呀。跟貓兩個在一起。我想可能適合你。」
「媽在胡說甚麼嘛。」梶井苦笑。「那我走了。」
「嗯。──只去吃吃蒿麥麵也好。」加代自言自語……
梶井出到走廊時，恰好遇見船田悠二和明美帶著阿收走向樓梯處。
「剛才打擾啦。」船田不好意思地說。
「那裡那裡。沒事就好了。」梶井說。
「托那位大力士刑警先生的福。」明美說。
「我老婆對那位刑警看傻了啦。」船田玩笑著說。
「他大力確是真的。」在醫院裡，「見識」過石津的梶井點點頭。又說：「小小
姐呢？」
「已經睡著了。」明美說。「我們也叫這孩子睡的，他不肯。」
「我又不是搗蛋鬼。」阿收說。
大家笑了。十分祥和的氣氛。
「該走了吧。」片山喊晴美。
可是，根本沒傳進晴美耳裡。
在淋花灑時，不管別人說甚麼，當然不會聽見了。
「喂！晴美！」
片山咚咚咚地敲浴室的門，花灑聲終於停了。
過了一會，門開了，晴美的臉紅彤彤的，身體裹著浴巾站在那裡。
「你喊甚麼？」
「還有五分鐘哦。」
「哦，你先去。我和福爾摩斯隨後就到。」
「好吧！要不要叫石津過來等你？」
「不用了。若是吃不到除夕麵條的話，大概明年一整年他都會悔恨綿綿的。」
「說得好。」片山笑。「那我走啦。這間房的鎖匙怎麼辦？」
「唔，沒關係，反正我也馬上出去的。擺在桌面好了。」
「好吧！」
「沒有人護衛我啦。那位鋼琴天才少女有沒有？」
「少來這一套。」片山揮揮手，走出房間。
「噢，快快預備。」
晴美在鏡前抹乾身體，開始裝扮。
先用風筒吹乾頭髮。由於就在耳邊使用的關係，相當吵耳。
當然，即使有人走進房間，晴美完全沒察覺到……
福爾摩斯也因身在盥洗台的角落上，察覺時已遲了。
「喵！」當牠尖叫時，門口傳來卡嚓一聲。
「甚麼？」晴美關掉風筒的掣。「有誰在嗎？」
她小心翼翼的準備打開浴室的門……打不開！
「喂！幹甚麼？誰呀？」
晴美拚命又敲又拉，門卻開不到。
「糟糕！」
「喵！」
「福爾摩斯！想想辦法呀！」
說這些話又有何用──福爾摩斯彷彿這樣說似的閉起眼睛。
福爾摩斯和石津不同。既不能出錢也不能出力。
「嘿──」
晴美使盡渾身氣力去搖那道門。可是，門還是不開。
「怎麼辦？」她嘆一口氣，搖搖頭。
「喵。」
福爾摩斯彷彿已經處於絕望的境地，坐在鏡前的圓椅上閉起眼睛，作打盹狀。
到底是誰？這樣做為了甚麼？
如果晴美來遲了，片山或石津當然會來看看。這樣做頂多被關幾分鐘罷了。
「福爾摩斯，你怎樣想？」
她問，可是福爾摩斯卻用哲學性的表情緩緩搖頭……
聽鋼琴，吃除夕麵。
雖是奇異的組合，卻是眼前的寫照。
「如何？」風間走過來說。
「麵條味道很好。」片山老實地說出感想。
「手做的，特別泡製的哦。」風間笑容滿面地說。
「金倉先生呢？」
「快來了。對他而言，這是感慨良深的一日哪。」
風間行個禮，穿過其他客人走開了。
「片山兄。」石津走過來。
「你吃了幾碗？」
「不多，只吃了五碗。」
吃那麼多也夠本了。
「晴美和福爾摩斯還沒來呀。」片山環視一下休息室。
現在播的鋼琴曲是錄音帶。天才少女一瀨由美正在吃著麵條，一邊留意不讓湯汁
濺上美麗的裙子。
「你好。」
冷不防被喊，片山嚇了一跳。
「三田先生。」他是白天來找過片山的前任刑警。「你來啦。」
「嗯，白天時跟金倉先生聊了一會。然後他邀請我說一定要來。」
「是嗎？」
三田知不知道呢？這些客人跟十年前是同一批人的事。
「哎，這是最後的了，真遺憾。」三田重複白天說過的話。「那麼，我也去吃麵
條啦。」說完就走了過去。
休息室的一角擺了一張桌子，除夕麵條就放在那兒。石津竟在吃著第六碗。
然而……晴美這妞兒在幹甚麼？
「讓大家久候啦。」金倉走進休息室。「派對時間到了。」
赤石向由美點頭示意。
錄音帶停止，由美走近鋼琴。
「啊，等一下，」金倉從口袋掏出鎖匙，打開琴蓋。
「我知道了。」由美說。「你女兒死啦，在十年前。」
「是的。」
「真不幸。」
孩子般的率直說法，聽起來反而乾脆利落。
「謝謝。我想今晚不會發生那種事了。」金倉說。
「證實一下好了。」
由美坐在椅子上，把琴鍵從低音往高音處一口氣彈了一遍。手指的動作快得令人
難以置信。
「沒問題。」由美嫣然一笑。「所有的琴鍵都彈過啦。」
「那就安心去彈吧！」金倉的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
由美望一望赤石那邊。
赤石點點頭，由美也不怎麼擺姿態，就開始演奏起來。
美得令人屏息的聲音。美麗的曲調，連片山也暫時忘了時間。
不知何時，相沢弓子站在他身邊。
她丈夫似乎在和船田談論甚麼生意話題的樣子，因此弓子獨自離遠而坐。
曲子在進行著時，弓子那張時而蒼白，時而緊張的臉映入片山眼簾。
為甚麼，片山稍微退到弓子的斜後方，在不讓她發現的情形下注視她的表情。
曲子變得壯麗，又帶著哀愁的曲調下沉，滔滔不絕地進行著。
所有人都聽得陶醉了。身體一動也不動地聽著。
「那首曲子。」弓子的低喃被片山聽見了。「就是當時的曲子……」
聲音很小，大概誰也聽不見。
片山知道，弓子十年前果然來過。用假名投宿並消失的就是弓子。
曲子完了。
響起盛大的掌聲。由美站起來，咚地鞠個躬，然後飛快地望了赤石一眼，這回慢
慢地行個禮……
「我再彈一首。」說著，由美轉向鋼琴。
弓子渾身顫抖。
「不要……不要……」從她口中漏出細小的聲音。
「你沒事吧。」片山輕輕對她低語。
「不能彈這首曲子……彈到途中，那女孩就會……」
弓子赫然一驚似地看著片山。
可是，曲子開始了。
令人眼花繚亂的聲音飛來飛去。由美彈得非常愉快，實在愉快。
甚至看見她的側臉浮起笑意。
「在這段中間。」
弓子的喃語也被琴聲掩蓋而聽不到。
「不要緊。今天的鋼琴沒有任何裝置。」
片山湊近弓子的耳邊說，弓子緩緩地搖頭。
「馬上……馬上到了。」她屏住呼吸。
曲子進入高潮，彈得如同煙花飛濺。
然後──
突然全部燈光消失，黑暗籠罩了整個休息室。
演奏猛速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停止。
伸手不見五指，甚麼也看不見。
「怎麼回事？」金倉的聲音。「是不是停電？──風間！」
沒有回應。然後──叭噠一聲，甚麼東西倒地的響聲。不是人，大概是椅子吧！
片山摸索上衣口袋。
「媽的！石津！在不在？」
「在！」
「有沒有帶筆型電筒？」
「這麼黑──」
「笨蛋！自己的口袋總摸得到吧！」
「說的也是──有了。」石津說。「怎麼辦？」
「點亮它呀！那還用說！」
片山這樣說著時，休息室傳出此起彼落的驚呼。
不曉得是誰的聲音。可是──肯定有事發生了。
「趕快！」片山怒吼。
「是！」
卡嚓一聲，筆型電筒的弱光在休息室中忙碌地晃動。
「停！」片山說。「在鋼琴那邊！」
圓圓的微光隱隱約約地照亮了鋼琴椅子──空的。
一瀨由美倒在椅子下面。
片山奔上前去，差點被椅子絆跌一跤。
好不容易到達該處，抱起由美。
「她怎麼樣？」石津也跑了過來。
「不要緊，她暈倒了。」
片山放下心頭大石。
這時，休息室的燈又燦爛地閃耀起來。
「新一年的第一次日出啊。」
片山帶著疲憊的身體眺望窗外。
天亮了。第一天的日出。晨光被不時閃爍的紅燈干擾著，似乎很困惑。
酒店的正面玄關處，停了幾部巡邏車。
「何不睡一下？」晴美說。
「不，再等一會就可以了。」片山嘆一口氣。「把你和福爾摩斯關在浴室的，是
誰？」
「一定是兇手。」晴美說。「不然還有其他可能嗎？」
「是吧！可是，為甚麼？」
「那個嘛，因為我們聰明過人呀！」
有時晴美的直率會過了限度……
「我去休息室看看。」
「我也去。」晴美說。
「喵。」
福爾摩斯有感尊嚴受到傷害吧，有點緊張兮兮的。
他們下到一樓時，刑警們和鑑證人員正在忙碌的跑進跑出。
「屍體呢？」片山問一名年輕刑警。
「依然保持原狀。」那位刑警回答。「這種時期，很難找到驗屍官。」
「也許是吧。」
片山等人走進休息室。
椅子的排法，沙發的位置，一切跟昨晚一樣。現在全是空的。除了其中一張椅子
以外。
金倉正三郎坐在那裡。──不，應該說是「使他坐在那裡」才對。
他軟綿綿地坐著，兩手無力下垂，頭往右邊登地歪跌。
「一刀刺中心臟啊。」片山說。
刀依然插在胸前，片山慌忙移開視線。
「是否當場死亡？」晴美問。
「應該是了。」
「可是──在黑暗之中？」
「不知道。」片山搖搖頭。「結果，他真的被殺了。」
「唔……必須找到兇手才行。」
「嗯。」
片山望向鋼琴那邊。
一瀨由美為何失去知覺？
目前尚未錄取口供。對片山而言，新年假期終歸泡了湯。
「一旦傳入課長耳裡，說不定他取消新年的旅行，跑來這兒哪。」片山說。
「喵。」福爾摩斯愉快地叫了。
片山望向休息室入口，以為自己見到幻影。
石津走了進來。那是當然且現實的，但是跟在後面進來的，居然就是栗原警司。
片山向天祈願這是一個夢。
他認為，做這樣的「惡夢」也未免太可憐了些……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新年泡湯了】
１
「新年呀。」栗原警司說。「新年嘛，畢竟應該在幽靜的地方渡過才好。」
這裡幽靜在哪裡？片山很累，很睏，有點不開心。
確實，若是跟六本木的迪斯可相比，這間酒店很幽靜。可是，休息室有金倉正三
郎的屍體，現在正準備運走。
除了鑑證人員外，當地警官、縣警的刑警都在走進走出的忙成一團。在如此氣氛
中還能保持「安詳」的，大概只有栗原警司了。
兩人坐在大堂的沙發上。
「對不起。」風間過來說。「我想應該喝點甚麼才是，所以擅自泡了咖啡。」
咖啡的香味使片山鬆一口氣。
「謝謝。領受了。」栗原微笑。「你以後打算怎麼樣？」
「首先應該把目前投宿中的客人照顧得周周到到，大家滿意為主。那也是死去的
金倉先生的遺志。」
「味道真好。」栗原喝了一口咖啡，點點頭。「唔，這樣的咖啡，今時今日很難
喝到了啦。」
「承蒙誇獎……」風間說。
喝了咖啡後，片山的心情也重新沉著下來。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可能會給你添麻煩。」栗原說。「這是殺人事件。我們盡力不把搜查拖長，但
是起碼要好幾天，這裡的客人將被禁止外出。這段時間，能不能請你幫忙照顧？」
「當然了。」風間即刻回答。「所謂酒店本來就離不開麻煩，若是處理不了，就
不配稱作酒店從業員了。」
「不愧是專業人員。」栗原點點頭。「那就拜託了。」
「栗原先生也會住在這裡吧！」
「嗯，我準備這樣做。」
「那麼，我馬上預備房間。」
風間退下去了。
「專業即是專業。」栗原十分佩服的樣子。「對了，片山，怎樣？兇手有沒有眉
目？」
「動機不明顯。殺了那個老人可怎樣……」
「可是，當事人不是預期會被殺嗎？」
「但是，十年前的命案兇手，何以特意殺了金倉老先生？若是甚麼也不做，豈不
是更神不知鬼不覺？」
「金倉可能知道兇手是誰，只是沒證據。」
「若是那樣，我不明白他何必冒這個險。」片山搖搖頭。「首先必須知道更多有
關十年前的命案詳情……為何非殺一名十二歲的女孩不可？」
「嗯，那點的確奇妙。」
「這件事必有內情。」片山說。「我覺得一定有隱情──」
「哥哥。」晴美走過來。
「怎麼，你沒睡？」
「福爾摩斯莫名的緊張。」晴美畢竟也是睡眼惺忪。「噢！哥哥一個人喝咖啡，
狡猾！」
她拿起喝了一半的咖啡，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之後……
「咦──這杯是栗原先生的？」
「不……沒關係。」栗原說。「只要你喜歡就行了。」
「福爾摩斯在做甚麼？」片山問。
「唔……牠在單車放置處喵喵叫著。」
「是不是想騎單車？」
「怎麼可能──哎，你來一下嘛。」
「好吧！」
片山不大起勁，不過還是站了起來。怎麼說都好，正月新年，外邊冷得可以。
福爾摩斯一定也覺得很冷才是……
「咦？福爾摩斯呢？」
來到單車放置處，晴美問站在那裡的石津。
「呃……」不知何故，石津的表情有點不自在。「牠在這兒。」
福爾摩斯從石津穿的夾克裡探出臉來，「喵」了一聲。
「我見牠看起來很冷的樣子。」
福爾摩斯颼地跳到地面後，石津才鬆一口氣似的說。
有「懼貓症」的石津，無論如何為了晴美而「愛屋及烏」，但要把福爾摩斯放進
他的懷裡，非要經過一番不平凡的努力才能做到。
片山幾乎同情他起來。
「喵。」福爾摩斯似乎很愉快地叫了。
「不過嘛，福爾摩斯，那部單車並沒有任何裝置哦。」
「喵。」彷彿在說我知道。
「若是這樣──」
片山話沒說完，福爾摩斯已登登登往前跑，又停下來回頭望。
「怎會呢？喂，別瞎說。」片山說。
「甚麼事？」栗原也跟著來了。
「啊……前面樹林深處的池塘……」
「池塘？」
「小孩子騎的單車沉下去了。」
「喵。」
晴美點點頭。
「牠是說，把沉下去的單車撈起來。」
「喵。」
「可是……新年喎。沒有人手，而且又冷……」
「那種事總有辦法解決的。」栗原說。「片山，如果真的應該散就去做吧！」
話是這麼說，栗原是肯定甚麼也不做的。
「好吧！請課長告訴本地的警署好了。」
「好。交給我辦。」栗原挺挺胸。
然後，片山轉對石津說：「以牛扒交換──你願不願意下水？」
「呃……幾片牛扒？」
連石津也躊躇的樣子……
呼、呼、呼……
有甚麼溫暖的東西貼到片山臉上。不──好像是甚麼人的呼吸聲。
呼吸靠得那麼近──大概是福爾摩斯吧！
「喂……讓我多睡一會喲。」片山半睡半醒地喃語。「不是答應讓我睡到中午
麼？」
「是嗎？」
「是呀……」他答。「咦？」
片山睜開眼睛時……女孩的臉近在眼前。而且，離他僅僅幾公分！
「嘩！」片山慌忙跳起來。「你是──」
「別擺出活見鬼的表情好不好？」
撅起嘴巴生氣的是天才少女一瀨由美。
「為阿……你會睡在我的床上？」
一瀨由美是穿牛仔褲的輕鬆打扮，她鑽到片山的床上來了。
「因為你的門開著嘛！」
是嗎？又忘記鎖門了！媽的！
「你懂嗎？我昨晚一夜沒睡，所以決定睡到中午──」
「已經中午啦。」由美說。
「甚麼？」
片山這才發覺，從窗帘的隙縫間照進了相當明亮的光線，因此房間十分夠亮。
「一點鐘啦。」
「這麼晚了呀。」片山甩甩頭。「不過，因為房門開著，就要鑽進別人的床了
嗎？」
「也不是的。」由美霍地坐起來。「不過沒關係。」
「甚麼意思？」
「我還未成年，可以替你作證，我們甚麼也沒有。」
「那還用說！」片山想到萬一晴美進來就槽了。「快些從我的床消失！」
「是啦是啦。」
雖然她才十四歲，但因身材高大，片山希望離得愈遠愈好。
片山洗臉回來一看，由美正在倒咖啡。
「搞甚麼玩意兒？」
「剛才我拜託了風間先生，他拿來的。」
「那人手腳真快──你也喝嗎？」
「也好。哎，聽說要疏浚樹林中的池塘是嗎？」
「嗯。聽誰說的？」
「大家都在談論著嘛。」
「是嗎？……只是把單車撈起來罷了。」
「似乎很有趣。我可以去參觀麼？」
「很冷哦。」
「我又不想游泳。」由美說。
片山喝了咖啡，腦袋終於清醒過來。
「幹嗎來找我？」
「因為發生了命案嘛。」
「那個我知道。」
「所以我怕呀。留在刑警先生身邊最安全，對不對？」
那也算有道理。片山看著由美學大人樣喝不加糖的黑咖啡。
「案發時，你不是暈倒了麼？──發生甚麼事，想不想得起來？」
「不……不太清楚。」由美側側頭。「大概是藥物吧！」
「藥物？」
「一陣藥味衝鼻而來……意識就模糊了。」
「是嗎？有沒有甚麼人走近身邊的動靜之類？」
「太暗了，根本不知道。大家不是吵吵嚷嚷的麼？」
「說的也是。不過，幸好你沒受傷。」
「老師也這麼說。」
片山突然想到了。教導一瀨由美的赤石，同時也是十年前被殺的金倉可愛的老
師。
「你有聽老師談起十年前死去的女孩的事麼？」
「一點點。」由美點點頭。「不過，他不太想提就是了。」
「記得老師說過甚麼嗎？」
「他說她是天才。」由美即刻回答。「老師很少說這種話。」
「你也是天才呀。」
由美眨眨大眼睛，用急口令似的速度說：「你這樣認為？真心？不是阿諛？」
「真心呀。當然，我不太懂音樂。」
由美突然站起來。片山一剎那間覺得危險──她已快速吻了片山一下。
「喂……」
「小女孩的吻，別在意。」由美是正經的。「我很開心。因著刑警先生的話。」
「大家都這樣說呀，不是嗎？」
「天才？唔。不過──老師可沒說過。」
「為甚麼？」
「他常告訴我『你是個機靈的孩子』。那句話的意思是『你不是天才』。」
片山覺得困惑，由美的說話方式很像大人，不像普通十四歲的孩子。
「老師忘不了死去的金倉可愛。──那孩子是天才。她是這樣彈的。那孩子不做
這種事……我一直聽的都是這些。」
由美的語調似乎滲了苦澀的寂寞……
「那麼──何不嘗試跟過別的老師？」
由美搖搖頭。
「他是好老師呀。我知道自己的事。我也不認為自己是天才。」
「可是──」
「而且他很疼我。關於那女孩的事，他是無意識地說的。我想他現在還很後悔。
我記得他說過：『假如我一直把她留在身邊，也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片山皺皺眉頭。
「留在身邊？金倉可愛不是在這裡學琴的嗎？」
「她從這間酒店去老師那裡學的。不過，赤石老師有事到別的地方去了……那
時，聽說他曾經想把那女孩一起帶去的。」
「離開她父親？」
「對。雖然說是帶她走，並不是去外國，而是從這裡搭兩小時火車就去得到的地
方。聽說金倉先生也很樂意交託的樣子。」
「後來──」
「可是，到了即將動身之際，金倉先生卻突然提出說：『我想還是把小女留在身
邊的好。』據說他和老師為那件事吵了一架哪。」
那是片山第一次聽到的事。
「我想向你老師請教看看。」
「他一定不說的。」由美說著，突然很不安似的。「不要告訴老師是從我聽來的
哦。」
「好。我答應你。」
由美把咖啡喝完。「好好喝。」然後嘆一口氣。「老師說過，天才連喝一杯咖啡
都必須獻給自己的天才……我不願意那樣。我想談戀愛，也想結婚。所以我因不是天
才而高興。」
如此看來，「天才」這字眼，已在這名十四歲少女的心裡紮了根。
片山彷彿看見這位少女外表的「活潑開朗」，其實早已有了成年人的哀愁。
「像我這樣的凡人不了解那些事。」片山說。「我覺得你的鋼琴非常出色。」
由美嫣然一笑，那是十四歲少女的笑靨。
「哥哥。」房門開了，晴美探臉進來。「噢。是不是打攪了？」
「快要上演親熱鏡頭啦。」由美愉快地說，站起來。「來，一起去池塘吧，親愛
的。」
晴美好奇地注視由美和片山。
「喵。」
不知何時，福爾摩斯也從晴美的腳間鑽出頭來。
２
「不要緊嗎？」片山說。
「嗯。包在我身上。」
石津說的和做的是兩回事，臉色相當蒼白。
「片山兄。」
「甚麼事？」
「假如我心臟麻痺死了，晴美小姐會不會為我哭泣？」
確實很寒冷。不，事實上太寒冷了。
「正當新年，竟有如此好事之徒。」附近市鎮來看熱鬧的人異口同聲地說。
「喂，準備好了沒有？」栗原來了。
「嗯……」
石津穿上膠褲，水進到腰部也不要緊。
但是防不了水的冷度。只能祈求早些找到單車。
「石津，加油！」穿上大衣和圍巾，看起來很暖和的栗原說，拍拍石津的肩膀。
「有你站在前頭作榜樣，本地的年輕探員就會跟著了。」
「遵命！」石津露出悲壯的表情敬禮……
「我想不會太深的。」當地的署長在池塘前面不遠向栗原說明。
「下去過嗎？」
「不，沒有。大概不深吧！因為沒聽說過水很深。」
相當馬虎的說法。
「石津。」晴美抱著福爾摩斯來了。「對不起，我來遲了。」
「晴美小姐！這麼天寒地凍的，你特地跑來看我啊。」
石津鬆一口氣的樣子。
「是呀。我想看看單車嘛。」
「哦……是嗎？」石津有點洩氣的樣子。「那──我下去了。」
「回來後，有熱可可等著你哦。」晴美說著，看看一瀨由美。
由美抱著一個壺，向她點點頭。
「畢竟是晴美小姐！我一定活著回來！」
石津的腳步輕盈起來──可是，他穿的是膠褲。正要舉步往前時，整個人往前仆
倒。
「不要緊吧……」片山搖搖頭。
「在那附近吧。」相沢肇指一指。「瞧，那邊不是有拖曳過的痕跡麼？就這樣單
車直直撞入池塘中的。」
好幾名酒店客人也來了。
不見相沢弓子的人影。船田悠二離遠而站。還有梶井努、風間……
片山見到石津戰兢恐懼地踏入水中。其他三名本地警員也以同樣的裝扮跟在後
頭。
「冷不冷？」栗原問了一句不問也該知道答案的話。
「溫度恰恰好。」石津答，聚集的人哄然而笑。
「石津做得很好。」片山說。
「福爾摩斯，若是單車撈起來後，發現甚麼裝置也沒有的話，你可不能埋怨
哦。」
明明聽見晴美說了，可是福爾摩斯卻裝作沒聽見。
由於池水很渾濁，他們只能用棍一邊插一邊找。
「看來單車出乎意外的跑得很遠。」相沢說。「也許猛速撞下去的關係。」
「喂，再走過對面看看。」栗原喊。
「是……」石津發出有點可憐兮兮的聲音，由於池子頗深，水已經升到他的大腿
部位了。
「下面沒問題嗎？」署長喊。
「下面出乎意外的堅固。」一名警員說。
「石津會不會沉下去？」晴美擔心地說。
「怎會呢？」
有點陰霾，天氣很冷，但有陽光破雲而照射。陽光穿過落了葉的樹林之間，使池
水閃著光。
「找到了！」石津用棍捅著一個地方。
「好。用棍牽著拖它上來。」栗原大聲說。
「咦？」站在石津前面的警員說。「這裡也有東西。」
「不可能有兩部單車吧！──總之撈上來再說！」
「是！」
那名警員用棍尖牽著從水裡拖上來的──就是那部單車。
「是了。就是它。」相沢點點頭。
「那麼，這個就不是囉。」石津也從池子拚命拖上來。「好生失望──不過，這
東西也相當重……」
來到膝蓋部位的水花口濺，石津「嘿」一聲用力把那物體撈起來。
──所有人一時說不出話來，動彈不得。
大白天，又有陽光，那東西當然立刻映入眼簾……
掛在棍的尖端頻頻滴水的──乃是人的頭蓋骨。
「喵。」福爾摩斯叫。
「哥哥！」
「呃……喂，石津！」片山喊他反而不妙。石津就這樣在原地蹲下屁股──在水
裡。
樹林中響起叫聲和怒罵聲，則是幾秒鐘以後的事。
「感覺怎麼樣？」
晴美一邊把熱可可遞給石津一邊問。
「已經沒事了。」石津點頭。
的確，石津的情形是不讓衝擊留痕跡，重新振作得快。還有一點是晚飯時間近
了，使石津的精神振奮起來……
總之，石津臉青脣白地洗了個熱水澡，身體暖和起來了。
「石津果然勇敢。到了那種時侯，還能鎮定地『坐』在那裡。」
換作別人，可能認為晴美的話是諷刺，可是石津坦率地表現歡喜。
「晴美小姐，謝謝你這樣說……」
「不過，嚇死人啦。我以為你心臟停止了。」
這是片山和石津住的房間。福爾摩斯也蜷成一團，半埋在整理過的床鋪上。
「大概連福爾摩斯也想不到會撈起那種東西來吧！」
晴美向牠說。福爾摩斯閉起眼睛，不知是睡是醒。
房門打開，片山走進來時，福爾摩斯細細地睜開眼睛。
「哥哥，池塘那邊怎麼樣？」
「唔，大騷動啦。若果不是新年的話，更多報導隊蜂擁而至了。」片山的臉色蒼
白。「太冷了，我受不住，所以跑回來。喂，可可有沒有我的份？」
「如果福爾摩斯不喝就有。」晴美說。「向牠取得許可如何？」
「喂……」
「開玩笑罷了──有啦。」
說著，晴美在空杯裡倒可可。
「啊，復活啦──好喝！」片山嘆一口氣。
「怎麼樣？知道甚麼嗎？」
「正在疏浚池塘。這回人數較多，做得很慎重。好像骨骸都散落在那一帶。全部
收集起來的話，大概不花多久時間。」
「那副白骨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吧！」
「大概是的。現在才查，不知道能否查出身份和死因哪。」
「栗原先生呢？」
「他十分緊張。一定完全感覺不到寒意了。他一直留在現場。」
「畢生難忘的新年啊。」石津誠懇地說。
「那部單車呢？」
「現在縣警在檢查著。不過，他們被白骨屍骸搞得手忙腳亂了。」
「你怎麼想？」晴美說。「那副白骨跟這次的命案有無關連？」
「問我我也不懂。」片山聳聳肩。「也有自殺的可能性。起碼死了好幾年了，推
論得出的話，可以調查失蹤者名單……不過要花相當時間了。」
「喵。」福爾摩斯突然叫了。
「牠說沒有的事喎。」晴美回頭。「福爾摩斯，你知道甚麼嗎？」
福爾摩斯大伸懶腰，彷彿在說領悟力差的人真頭痛似的，逕自走向門口去了。
「牠好像要為我們帶路哦。」晴美說。
「是不是聞到晚飯的味道？」石津發出充滿「希望」的聲音。
晴美打開房門時，福爾摩斯先在走廊走一段路，突然停下來，改變方向。
「下樓嗎？」晴美說。
福爾摩斯往樓梯方向快步走。片山等三人魚貫地跟在後面。
途中有一道門打開。
「怎麼啦？」由美好奇地張望。「我也去。」她也跟在後面走。
福爾摩斯下樓梯時，從下面的休息室傳來琴聲。
「誰在彈琴呢？」晴美說。
由美在後面說：「是老師。那是老師的琴聲。」
啊？鋼琴的聲音也因人而異？晴美只聽得出，那是起碼琴藝「不水皮」的人在彈
琴……
走進休息室，果然見到赤石面向鋼琴，正在演奏著一首哀怨的旋律。
相沢弓子和船田明美坐在沙發上，傾耳細聽著。
福爾摩斯來到鋼琴附近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抬頭看赤石。
那位老先生怎麼啦？晴美不明白。
曲子安靜地結束後，赤石閉起眼睛，似乎陷入回憶的樣子。
似乎連鼓掌也有所顧忌的氣氛。就在此際──
「好啊！」啪啪啪地大聲鼓掌叫好的，乃是石津。
赤石望望石津，微笑打招呼。
大家終於鬆一口氣似地鼓起掌來。
「老師，怎麼啦？」由美問。「你不是說永遠不彈這座琴了麼？」
「嗯。」赤石站起來。「這次是特別的。」
「好像是──很哀傷的曲子。」晴美說。「我不熟悉音樂，所以不太了解。」
「我也不了解。」船田明美說。「曲子叫甚麼？」
「編曲。是我擅自編成的……」
「巴哈的大型聲樂曲呀。」由美說。「老師很喜歡的一首曲。」
「是吧。不過……我很少彈。」
「是否有甚麼情由？」由美問。
「小孩子不必在意那種事。」赤石把由美的頭「砰」地敲了一下，由美好像很氣
似的瞪著「老師」。
「對不起。」不知何時，風間來了，手拿托盤站在入口處。「我拿了紅茶過
來。」
「謝謝。」赤石嘆息。「先給那邊的女士們好了。」
「份量很夠，我去多拿杯子來。」
風間先把紅茶端給船田明美和相沢弓子。
晴美側頭思想，這些事和剛才赤石所彈的曲子有何關連。
不知何時，福爾摩斯跳到鋼琴椅上，又像在打瞌睡。
風間對晴美等人說：「我現在去拿杯子。請坐──」
話沒說完，傳來一個大聲音：「哎，頭痛死了！」
巴嗒巴嗒走進休息室來的是栗原。
「課長！池塘那邊怎樣了？」
「大致上完畢了。幾乎完整的女性白骨屍骸。」
「好可怕。」明美皺眉頭。
「不，可怕的是現役殺人犯。死去十多年的人可不會做甚麼。」
道理上是這樣子而已，片山苦笑。普通人對「屍體」是不習慣的。
「那麼久了嗎？」晴美把大衣脫掉，拋給沙發上的栗原。
「嗯。正確情形不明，但是起碼過了十年吧。可惜白骨化了，不曉得是自殺或謀
殺。」
栗原一副無奈的樣子，咚地坐下。
「對對對，找到了這個。」
他從口袋掏出一件裝在塑膠袋的東西。
「大概是變成骨頭的『鹹魚』所戴的吧！」
「戒指呀。」片山拿起那個塑膠袋。「鑲著綠石哪。」
「看來可以成為查出身份的線索啦。」栗原點點頭。「大年初，縣警那班傢伙在
發牢騷咧。」
「不全都是像課長那樣的人呀。」片山反脣相譏。
這時，風間走過旁邊來。
「對不起，可以讓我看看這隻戒指麼？」
「請。」
片山把塑膠袋遞過去，風間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表情一點也沒變。
「謝謝。」風間把戒指歸還。
「你有印象吧！」栗原問。風間靜靜地低下頭去。
「有。」他說。「那是失蹤的金倉夫人戴過的戒指。」
晴美倒抽一口涼氣。她反射地望向福爾摩斯，鋼琴椅子上的福爾摩斯睜開眼睛，
直直地回望晴美。
３
晚飯之前，被發現的白骨屍骸可能是金倉正三郎夫人的事，酒店的客人己全知
悉。
晚飯時的話題，當然每張桌子不同，但是肯定是相同話題。如今卻莫名地非常安
靜。
「噢，這片肉何等軟滑啊！」
唯一與平日無異的當然是石津。
「事情發展成意想不到的田地啦。」晴美說。
「心情愈來愈沉重啦。」片山這樣說，菜卻吃很多。
「假如那真是金倉太太的話……自殺乎？謀殺乎？」
「不曉得。不是聽說跟年輕男人私奔了麼？」
「對。據風間先生說，是在女兒七八歲的時候……十四五年前的事啦。」
「那具屍骸超過十年以上，條件符合啦。可是屍骸只有一具──不是殉情囉。」
「喵。」
那還用說，福爾摩斯彷彿這樣說。
「來，福爾摩斯，你的黃油炸魚哦。」
「會不會太多膽固醇？」片山說。「若是殉情，就不會去那麼淺的水池了。」
「說的也是。那麼一來，可能性是──一同私奔的男人殺了她？」
「喵。」
「怎麼，有反對？」晴美撅起嘴巴。
「若是金倉太太帶了錢或別的值錢東西出來的話，那男人殺了她而逃也是有可能
的。」
「喵。」
「知道啦。你想說，那樣做未免太靠近住家了，對不對？」
福爾摩斯終於安心的樣子，開始吃自己碟上分到的炸魚。
「那也有理。」晴美點點頭。「他們一定跑更遠才是。」
「為何在那麼靠近的地方──」片山說到一半就中斷。
連吃餐的手也停住，因為碟子已經空了的關係。
「怎麼啦？」晴美說。
「簡單極了。」
「哦？」
「喔，美味之極！」石津舒一口氣。
「不可能的。不過──」晴美也想到了。
「合情合理對不對？」片山說。「跟年輕男人私奔的妻子。丈夫發現了，於是─
─」
金倉正三郎？他殺妻？
「然後把屍體丟進那個水池……」
「年輕男人不是害怕而逃，就是在約好碰頭的地點不見她來，以為她改變主意，
於是跑了。」片山說。
「道理說得過去。可是他真的──」
「現在無法找到證據，純粹猜測。」
「唔……」
片山等人的桌子，莫名地形成沉重的氣氛。
「發生甚麼事？」只有石津獨自表困惑。
假設現在的推測正確的話，這裡的命案就變三宗了。十四五年前的金倉夫人，十
年前的金倉之女，以及現在金倉本人。
換句話說，在十四五年期間，金倉家族三口子都被殺了。
這樣想著時，片山突然覺得背上掠過一陣寒意。
對。並沒有忘記。
還有一名被殺的女子──津山信代。
那宗命案跟這間酒店的命案有些甚麼關連呢？
「甜品來啦。」
風間的聲音使片山回過神來。
不知何時，菜碟子收走了，眼前擺的是精緻的甜品……
真叫人厭煩……
田口醫生不禁說出跟前晚一樣的怨言。
新年嘛，縱使無所事事──也希望好好休息休息。
可是又把緊急的值班工作推給他了。
今晚應該來的醫生打電話給他：「我患重感冒。對不起，拜託啦。」
他又不能拒絕。而且，對方怎樣看都是「宿醉」的聲音。
田口發點牢騷也是當然的了。
田口去病房看那個意識不明的男人狀況。血壓、脈搏都安定不少。
這樣下去，也許很快就會恢復意識。院方交代說，一恢復意識就馬上聯絡警方。
今天的警察似乎也很辛苦。
一旦有事時，醫生和警察立刻被揪出來……
「唷，醫生。」
迎面而來的是跟前晚相同的護士節子。
「嗨，又是我們一起呀。」
「是不是很厭倦？」節子橫目斜睨他一眼。
「我可沒這樣說。」田口打哈欠。「長夜漫漫，待會見。」
「今晚我想不會有刑警在啦。」節子另有含意地說。
別來這套……像前晚那樣的騷動。
想是一回事，大概來者不拒吧。
「今天好像有甚麼事很轟動，是不？」
「聽說在『金倉酒店』附近的池塘發現了女人的白骨屍骸。」
「白骨屍骸？」
「嗯。死了相當久的樣子。」
「可是──昨天那間酒店的老東主不是剛剛被殺嗎？」田口驚訝地說。
「是啊。謠傳那副白骨可能是很久以前失蹤了的金倉太太哪。」
「啊，這種事第一次聽見。」
「那是醫生調來這裡以前很久的事嘛。我想有十四五年了。」
「那人的太太失蹤了？」
「跟一個年輕男人──聽說是酒店客人──私奔了。當時我還是小孩子，不過大
人們都在談論那件事。」節子說。
「但是找到白骨，意味著──」
「意味著他們不是私奔囉。」節子點頭。「很引人興趣哪。不過，詳細情形必須
要過了年才會發佈吧！」
「那間酒店失去了主人也完啦……其他病人怎麼樣？」
「沒有異常──這個人的病情如何？」說著，節子瞄了一下津山伸介的病房。
「唔，好多了。也許常常去看看他比較好。」
「知道。」節子走了幾步，回過頭來。「醫生，待會要不要咖啡？」
不單止是咖啡哦──她那雙促狹且發亮的眼瞳這樣說。
「也好。」田口點點頭。「待會好了。」
總比無所事事的渡過無聊的一夜好──前晚有人干擾好事嘛，田口想。
「那我去預備囉。」
節子的腳步輕盈得似在跳躍。
田口又打著哈欠在走廊上慢慢行……
巡房一趟回來，不需要太多時間。
走進值班室時，已聞到香噴噴的咖啡味，使田口清醒過來。
不是即溶咖啡，而是在咖啡器裡好好泡的，馥郁的香味充溢整個房間。
相當不錯嘛，田口想。煞風景的值班室也變得羅曼蒂克起來。
對，上次總是缺少浪漫。
半途殺出三個大男人……今晚可以好好作樂了吧！
可是──她去了哪兒？
重要的對手節子不見了。
「沒關係。反正她遲早到來的。」田口喃喃自語。「先來一杯好了……」
他把咖啡倒入杯裡，不加糖就啜了一口。
好味道。節子平日節約咖啡粉，像是熬出來似的又淡又苦，今天的卻不一樣。
這才是咖啡……
這時，田口的視線停留在沙發後面伸出來的白腳上。
那是──說不定是──
他放下杯子，慌忙奔過去。節子倒在沙發後面。
「喂！你怎麼啦？」田口喊。
突然覺得背後有人的動靜。
回頭一看的同時，拳頭正面打中田口的下顎。田口翻跌在沙發上，然後完全失去
知覺……
酒店客人們不約而同地聚集到休息室。
奇異的空氣。每個人都忍不住想說話，然而卻都害怕開口。
人數雖多，四周卻出奇的安靜。
「我來點飲品。」
依然不知幾時進來的風間對大家說，大家鬆一口氣。
「我要果汁。」船田麗美說。
「不行。你們要睡覺去。」明美說。
「新年嘛，無所謂啦。」阿收一副大人的口氣，大家笑了。
「我做小孩子時，最高興是能跟大人一起熬夜。」相沢說。「小孩子想睡就自然
會去睡的。」
「那麼，喝完果汁就回房去吧。」明美說。
大家各自叫了自己想喝的飲品，風間完全不必記下來。
「遵命。」他行個禮就出去。
「真不簡單。」弓子說。
「專業嘛。」相沢說。「喔，名鋼琴家出場啦。」
一瀨由美和赤石一同走進休息室來。
「我希望年輕一點的人來護衛我。」由美埋怨。
「嘿！忘恩的傢伙。」赤石笑了。
「為我們演奏甚麼？」明美說。
「好是好……但有別的人會彈呀。」由美說。
「對呀。明美姐，試試彈一首看吧。」弓子說。
「媽會彈？」阿收和麗美瞪圓了眼。
「很久以前的事啦。」明美難為情地說，卻因受推薦而欣喜。
「務必請──」大家同聲附和。
「不知手指動得了不。」明美喃語著坐在鋼琴前面。「我覺得好像幾十年沒碰過
鋼琴似的。」
「我也沒聽過。」她丈夫船田悠二說。
「學到初中左右就中輟了嘛。獻醜了……」
明美羞紅著臉，開始演奏。
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絕不是外行人彈的鋼琴。所有人都因意外而聽得入神。
當然不到一瀨由美那樣的專家級，卻已彈得很有水準，手指靈巧地跳躍。
「舒曼的『阿拉伯樂曲』。」由美低聲對片山說。「非常難彈哦。」
明美彷彿忘掉時間，忘掉休息室中聚集的人和一切似地彈著。
隨著曲子前行，旁人眼目追不上她的指尖，變成從遠處觀看一樣。動力的幅度擴
大，音色每一秒都在增加色調，像片山這樣的門外漢也聽得出來。
演奏完畢了，一時沒有掌聲。大家似乎被吞滅掉的神態……
「好啊，媽媽！」麗美最先鼓掌。
大人們接著鼓掌。明美紅著臉，卻很高興地站起來行禮。
「真叫人吃驚。」船田搖搖頭。「我想不到內子有如此特技！」
「太誇張啦，老公！」明美回到沙發上。
「恕我無禮。」赤石站在明美面前。「不知太太結婚前的姓氏是甚麼？」
「內子嗎？她姓牧原。」船田回答。
「果然。」赤石點點頭。「你是某次鋼琴比賽第二名的牧原明美。」
「舊時的事了。」明美紅著臉說。
「媽媽好厲害。」麗美走到她身邊。
大家開始各自交談起來。
「了不起。可以那樣子出其不意的彈鋼琴。」晴美說。「我呀，我只懂得彈『我
踩到貓』而已。」
聽見她的話，福爾摩斯「喵」一聲表示「抗議」。
「媽媽，在家也彈嘛。」麗美說。「我也想學鋼琴。」
「不行。」明美用意想不到的強硬語調說，然後有點後悔的樣子。「叫爸爸買琴
好了。若是真的喜歡才讓你去學。」
「爸爸！買鋼琴！好不好？」
「嗯……」
「嘩！一言為定啦！」
「哎，我可沒說馬上買……」
麗美無視船田的「抗議」，奔到鋼琴那邊，叮叮咚咚地亂敲起來。
「看來你不買不行了。」赤石笑說。「對了，太太。」
「嗯？」
「為何不想讓孩子學琴？」
「那是──」明美有點吞吞吐吐。「因為家母對我督促得很嚴的關係。」
「原來這樣。你不想讓孩子嘗到那種苦練的滋味，是嗎？」
「是的。」明美點點頭。「甚麼都是鋼琴第一。鋼琴鋼琴鋼琴……彈得好就買給
你。彈得好就疼你……一旦彈不好時，就說『你不是我的孩子！』當然，那是做媽媽
的駕人的語句之一罷了。但是在孩子的心坎裡，卻是震驚的一句話。想到說不定我真
的不是媽媽的孩子……你明白嗎？對小孩子來說，那是何等恐怖的想法啊。我認真的
苦惱過。因此，我決定不讓自己的孩子做那種事。」
明美的話，只有在身邊的丈夫、片山等人和赤石聽見。可是，聽見的人都被感
動……
「喵。」福爾摩斯在明美的腳畔叫。
「噢，你安慰我嗎？謝謝。你真體貼。」明美微笑。
可是，片山覺得福爾摩斯的叫法似乎另有含意。
「各位久待啦。」
不知何時，風間推著餐車走過來……
４
「名叫金倉映里子。」栗原說。「失蹤時年三十歲。」
「這麼說，那時金倉正三郎是……五十五六歲，年齡相差二十五歲左右。」
「就是這麼一回事。」栗原點點頭。
這是片山等人的房間。
從休息室撤離時，栗原說要洗澡睡覺，現在卻精神奕奕的跑來片山的房間。
晴美和福爾摩斯也被「召集」來聽他發表談話。
「當時三十歲，意味著她生可愛時是二十二三囉？」
「金倉一次有事上京都，遇見了剛剛女子大學畢業的映里子。詳情不太清楚，聽
說由於早年喪父，映里子對年紀大的男子有仰慕之心。」
「原來如此。」片山點點頭。「然後很快就結婚？」
「那麼年輕。」晴美搖搖頭。「我很了解。」
「了解甚麼？」
「那位太太的心情呀。對一名穩重成熟的紳士一時著迷，然後來到如此遠離塵囂
的深山。我想夢也醒得快是一定的。」
好像親眼看見似的肯定，乃是晴美的習慣，這個情形可能說中了，片山想。
「是嗎？」石津誠懇地說。「換作是我，只要菜做得好，萬事都能忍受。」
「只有你罷了。」片山嘲諷地說。「不過課長，那些話是哪兒查悉的？」
「每個市鎮都有一些熟知那種花邊新聞的老年人嘛。」栗原咧嘴一笑。「我跟老
年人有緣。」
知道啦。片山想說，終於打消念頭。
「謠言傳得很厲害嗎？」晴美問。
「嗯。小地方嘛。而且聽說以前映里子也談過幾次戀愛，想跟投宿的年輕男客
走，要求下堂去。」
「她告訴過丈夫？」
「嗯哼。當然金倉不答應了。」
總不能那麼簡單的說好，請便罷。這點片山也了解。
「但他們有孩子呀。」晴美說。
「女兒還小的時候還好。但是到了快要上學的時候──」
「我懂了。」石津突然說。「他覺得空虛起來。」
片山差點從沙發掉下來……
「那麼說，縱然知道映里子失蹤了，鎮上的人並不十分驚奇囉。」晴美問。
「好像是表示，她終於做啦的情形。至於對象是誰則一時成為談論的話題。」
「對方的事知不知道？」
「不，好像不清楚。」
「若是那樣──」
晴美的話說到一半，傳來叩門聲。
石津去開門，風間站在那裡。
「我想你們有事叫我。」
每次都在恰當的時候出現，真不簡單。片山想。
說不定，剛才的話被他在走廊上聽見了……
「夫人失蹤那天的事，我記得很清楚。」風間點點頭。「那天早上，我和平日一
樣拿早餐到老爺和夫人的房間，發現只有老爺一個人，而且沒在床上休息過的跡
象。」
「然後呢？」
「老爺一直注視窗外，然後轉身向我說：『從今天起，我沒有妻子了。』」風間
搖搖頭。「我嚇了一跳，呆立在那兒時，老爺說：『她跟男人跑了』……又說：『找
也沒用。別管她。可愛的事也交給你了。』」
「他說跟誰跑了沒有？」晴美問。
「沒有。只說跟『男人』而已。」
「當時，有個客人和她一起不見了吧？」栗原問。
「那天一早，一個來打高爾夫球的團體出發了。可是，其中沒有任何一個可能
的。」
「哦。單身客呢？」
「不，沒有。但我只能選擇相信老爺的話。」
「當然，那個我明白。」栗原用力點點頭。「酒店以外的男人也有可能才對。」
「是。」風間有點鬆一口氣的樣子。「可是──那段時期，老爺對夫人監視得相
當緊。老實說，對於夫人能夠跑掉，我很驚奇哪。」
「然而實際上真的跑了。」栗原嘆息。「那樣的事，想也沒想過。」
風間一時沒有作答。
「我也沒想到。」
那句話說得很堅決，片山聽起來，似乎多多少少攙雜了個人的想法在內。
「也許我願意相信她還活著──夫人是很好的人。」
風間驀地移開視線。那對眼睛在閃光。
「哎。」栗原嘆息。「還不能斷定那是金倉夫人的屍體。目前正交給東京的齒科
醫生檢驗中。怎麼說，還是新年的關係。」
「是的。」風間已經回復平日的表情。
「怎麼樣？」隔了一會，栗原說。「你認為金倉先生會不會殺了夫人？」
風間稍微搖一搖頭，說：「我是個現實的人……我的腦袋只裝自己所知道的東
西。」
風間出去以後，大家同樣鬆一口氣。
不知何故，福爾摩斯一直坐在床上。
「他……喜歡她啊。」晴美說。
「嗯。」片山點點頭。「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很了解。」石津的神情也很奇妙。
「那時風間才三十多歲吧。」栗原說。「不可思議的男人。」
突然，片山想到，假使風間在白骨撈上來以前，老早知道那件事的話呢。
他有那種機會嗎？
如果有的話，風間以為是金倉殺了妻子……
風間殺死金倉，也不是沒有可能了。
「哥哥，你在發甚麼呆？」
「不，沒甚麼」
片山暫時先把剛才的想法收在心裡。
「哎，哥哥。」
「甚麼？」
「風間為了替太太報仇而殺死金倉──這種事可不可能？」
片山頓時洩了氣。
總之，累死了。
片山先沐浴，然後倒臥在床。
浴室裡，石津發出很大的花灑聲。
難得的假期，新年就這樣泡了湯。而且跟課長在一起，還有甚麼話好說。
不過，這宗命案到底能解決麼？因為牽連著十五年前和十年前的命案。
他覺得，若要清楚而明快的破案，似乎非常不可能。
他想早日回去東京睡大覺……
正在昏昏欲睡之際，電話朗朗響起。片山整個人跳起來。由於那是舊式電話，聲
音很大。
這個時候怎會有電話？
「喂，我是片山──喂喂？」他喊。
對方一言不發，不過，電話沒掛斷。
「喂喂？哪一位？」他重複地問。
「是我。」傳來低低的聲音。
我？你說是我，我怎知道你是誰？
學生時代，片山接過一個某人打來的電話。
「喂，是我。」那聲音說。「我多了一張明天的指定位戲票。你去不去？」
片山就是不敢問對方「你是誰？」
然後第二天，他來到那間戲院前，一直等候一個不知是誰的朋友到來。
結果呢？
誰也沒來。事後回想，片山依然不懂是誰。過了很久以後，片山才想到，對方一
定是打錯了電話，搞錯了對象。
現在，片山突然想起那件事來。
「是我──我是津山。」
對方報上姓名來了。
「津山？」片山嚇得目瞪口呆。「你從天國打來的嗎？」
對方笑起來。
「你這傢伙真有趣。」津山說。「我的意識復原了。然後從醫院逃出來啦。」
「你說甚麼？」
「我有事跟你說。我們兩個。可以嗎？」
片山很困惑。「可是──」
「你要答應不拘捕我才行。」
片山大吃一驚。
「別亂說話！我是刑警哦！」
「我知道，但我覺得，你和其他刑警有點不同。」津山說。「只要十分鐘就行
了。忘掉你是刑警的事，能不能見見面？」
片山頭痛極了。
當然，他不能接受這種談話，他應該斷然拒絕才是。
抑或先答應他，偷偷帶警員去，等津山一出現就逮捕他……
但是，片山知道自己任何一個方案都做不出來──沒法子，這是他的性格。
「好吧。」片山說。
「謝謝。」津山說。「我現在到了你的酒店附近，你出來好嗎？」
「出去哪兒？」
「有個單車放置處，知不知道？」
「嗯。」
「我在那後面。十分鐘就能去到。」
「好的。」
如果津山叨叨絮絮地說「你真的一個人來哦」、「你不會騙我吧」之類的話，片
山可能重新考慮。
可是，津山信任片山。片山一旦答應，他就不再提醒。如此一來，片山也不能出
賣他。
「沒法子……去一趟吧！」
浴室傳來石津歪腔走調用鼻哼的歌。片山穿上衣服，披上大衣，走出房間。
若是知道他現在這時候外出的話，晴美會怎麼想？必須偷偷跑出去才行。
片山走下樓梯──
「你到哪兒去？」
頭上傳來聲音。片山停步回頭看，但見晴美和福爾摩斯在俯視自己。
「喂……你在監視我？」
「你胡說甚麼？」晴美說。「石津的歌聲呀，在我和福爾摩斯的房間也聽見。若
房門打開了，聲音突然聽起來不同，所以我才想到你跑出來了。」
「喵。」
片山回到晴美面前，把津山打電話來的事一一招供。
當然晴美提出「我也去！」
片山堅持說：「那可不行。我答應過的。大丈夫一言九鼎。」
「唔……說的也是。」晴美嘟起嘴巴。「沒法子，放棄吧！」
「就這麼辦。」
「不過，津山叫你『一個人來』對不？」
「嗯。」
「那麼，一隻貓跟著去無所謂吧？」
片山沒有自信，津山是否理解那個蠻理。不過，福爾摩斯可以在不被發現的情形
下跟著來吧！
「福爾摩斯，可能冷了點兒，忍耐忍耐跟著走吧！」
聽見晴美這樣說，福爾摩斯有點怨恨似地「喵」了一聲……
５
在休息室，一瀨由美獨自在彈琴。
有時彈的像是練習曲，有時像是流行曲。每一首都彈得很愉快。
「對不起。」察覺由美彈琴的手停下來，弓子說。「不覺聽得入神了。」
「沒關係。」由美說。「有人聽才好哪。若是老師以外的聽眾的話更好。」
「噢！」弓子笑了。
「你還不睡？」由美問。
「那是我向你說的話。」弓子說。
「音樂家通常在夜裡練習。我想從現在起就配合那種生活比較好。」
由美說著，又彈起小曲來。
「從你這個年齡開始？」
「對。因為除此以外，我甚麼都不會。」
「喔！」
弓子很喜歡跟這名有點老成的少女聊天。
「哎，你來這裡幹嗎？」
「沒幹嗎……睡不著。」
「但你有丈夫呀。不是睡得著麼？」
由美的說法，弓子不知怎地有點難為情。
「他正在工作。」
「新年還工作？」
「對。他說做生意沒得休假。」
「啊。哎，你有寶寶啦。」
「在肚裡。剛剛『出爐』的。」
「會動嗎？」
「要等很啊。」弓子說。「為甚麼這樣問？」
「我想摸摸看。在肚子裡會動的東西，多厲害！」
「那麼，改天你到東京來摸好了。」
「可以嗎？我真的去哦。」由美雙眼發亮。
「嗯。歡迎。寫信或打電話給我，我等你。」
「好開心──那寶寶出生以後，我彈琴祝賀，因我只會這個。」
「好極啦。」
由美似乎投其所好似的，開始彈一首弓子聽過的曲子。
「這叫……甚麼曲？」
「沙提的『吉姆諾貝帝』。現在流行著。」
「沙提呀……」
弓子靠著鋼琴聆聽音樂。
沙提──是不是法國作曲家？
「法國」──突然使她想起那晚的派對。那晚，丈夫不知到哪兒去了……
「怎麼啦？」由美問。
「沒甚麼。」弓子急急地說。
「你好像在想別的事。」
這位少女的敏感度叫弓子吃驚。
「女人到了我這個年齡，就會沉思於各種事情啦。」
「哎，你幾歲？」
「我？三十三了。」
「我十四歲。只相差二十歲罷了。」
「是呀。」弓子笑了。
然後猛然想到──是的。自己還很年輕，人生從現在才開始……
「噢，該去睡啦。」由美合起琴蓋。
「也好。我也回房去了。」
「假如你先生還在工作，何妨一腳把他踢出去？」
弓子不由噗哧而笑。
「就這麼辦吧──你一個人寂不寂寞？」
「我想不如去找那位刑警先生。」
「嗄？你說片山先生？」
「對。他看起來蠻善良的，而且絕對不做非禮的事。」
「唔，他看我很誠實。」
「作為結婚對象，似乎老了一點……」由美表情認真地搖搖頭。
兩人正要離開休息室的時候。
砰一聲，尖銳的槍聲響徹戶外。
時間稍微撥回頭些。
片山抱著福爾摩斯，出到酒店外面。
幸好櫃面不見風間的影子，可以不被任何人看見而外出。
外面的寒意強烈得使片山睡意全消，東京根本無以倫比。
無風，因此可以忍受，然而寒意彷彿直透大衣侵襲而入……
「幹嗎這個時間還跑出外邊來！」
當他嘟嘟噥噥地抱怨時，福爾摩斯在他懷裡「喵」了一聲。
「你就好啦。很暖和吧！」
其實，片山也托牠的福而暖和得多。彼此彼此。
出租單車並排著，四下無人，沒有人氣。
只有一盞蒼白的螢光燈孤零零地亮著，向周圍投射昏暗的亮光。
片山繞去背後，停下腳步喊：
「喂，津山。在不在？」
「我在這裡。」
一陣急傘聲響，津山在十分靠近的距離出現，嚇了片山一跳。
「你已經沒事了？」片山問。
「別擔心。你一個人？」
「有一隻貓。」
「你說甚麼？」
「一隻三色貓──懷中暖爐的代替品。」
「喵。」福爾摩斯恰時地叫了一聲。
津山似乎嚇呆了，終於笑了一下。
「你真有趣。」他說。
「我不說謊話。你還不准出院對不對？」
「都無所謂了。反正我不想長命百歲。」
津山靠看樹幹，看起來有點辛苦。
「甚麼地方痛是嗎？」
「別管我。我有事要問你。」
「在這之前告訴我一件事。你之所以被車撞到，是否有人推你出來所致？」
「那是我自己疏忽。」津山苦笑。「我在樹林中走著，覺得有人在追我，於是慌
忙衝出來，在那當兒車子來了。」
「是嗎？我明白了。」
「我在醫院時聽見醫生談起，這間酒店的東主死了。」
「金倉正三郎昨晚被人殺死了。」
「昨晚？」
片山簡扼地把休息室發生的事故講一遍。
「哦？跟十年前同樣的事……」
「還沒找到兇手。多半是當時在休息室中的其中一個。」
隔了一會，津山問：
「我想問另外一件事──聽說從附近的池塘撈到一副女人的白骨屍骸？」
「嗯，不錯。」
「肯定嗎？謠傳是──金倉太太。」
「不，尚未確認。只是有枚戒指。」
「你說甚麼？」津山尖銳地反問。「戒指？」
「嗯。在那副白骨同樣的地點找到的。風間先生作證說是金倉太太的東西。」
「是嗎？」津山的臉別過一邊，彷彿對自己說似地喃喃自語。
「你知道甚麼？」片山說。「告訴我。」
津山注視片山片刻，終於嘆一口氣，點點頭。
「好吧！你是與眾不同的刑警啊。」
「謝謝。」
這種情形下說謝謝，也許真的與眾不同。
「金倉的老婆跟男人私奔了。對不？」
「嗯。」
「可是，她真的變成白骨沉入池中嗎？……她準備跟男人跑卻是事實。」
「你怎知道？」
「因為那個男人就是我。」津山率直地說。
「真的？」片山啞然。
「我幹嗎要說謊？」
「可是──風間甚麼也沒提起啊。」
「他不認識我，只有她知道。」
「這麼說來……你不是酒店客人？」
「當時我才二十歲。大學生，沒錢那種窮學生。」
原來如此。世上就有這種心計。
「那麼，你在甚麼地方──」
「這後面。」
「這後面？」
「搭帳棚免費住宿之謂。其實本來是不行的。因為是酒店範圍內嘛。可是那時的
樹林比現在深得多，白天沒人靠近，所以沒發現我。」
「後來你和金倉映里子──」
「我連去餐廳吃飯的錢也沒有，因此跑去廚房，我想可能有吃剩的，就在那裡跟
她相遇了。」
「原來這樣。」
「她帶我去空客房，讓我沐浴。然後叫了房間服務，把膳食送去她自己的房間，
請我吃了。」
「然後成了情侶？」
「就在一天之內。金倉有事外出，當天不回來。至於我──雖然她比我年紀大
些，卻對她一見鍾情。」
津山嘆息，有點痛苦的表情。
「喂，不要勉強。」
「不要緊。──我在那一帶搭帳棚一星期之久。那段時間，她偷偷來見我，誰也
沒察覺。雖然情節難以令人置信。」
「那麼……你們真的私奔了。」
津山垂下眼睛。
「我……太年輕，魯莽又衝動。我是那樣打算的。她起初也……」津山搖一搖
頭。「我們決定第二天私奔，當天晚上，她跑到我的帳棚來，然後哭了。她說『我不
能丟下孩子。』」
「取消了？」
「是的。我很了解她的心情。因此翌晨一個人收拾好帳棚，獨自出發。但我永不
忘記。」
片山想了一下說：
「十年前那女孩被殺時，你來過這間酒店是嗎？」
「嗯？」
「有何目的？」
「當然為了想見她。」津山說。「那時我已二十六歲。我有工作，生活正常。我
以客人的身份住在這裡。我並沒有不良居心，或想跟她怎樣怎樣。我只要看到她幸福
就心滿意足了。」
「哦？那麼──發現她不在，一定很吃驚囉。」
「我聽酒店侍應說，她跟某個男客跑了，我一心以為她跟別的男人跑啦。做夢也
沒想到是說我自己，我的心很痛，但是覺得如果她那樣子幸福也好。可是到了晚上─
─發生了那件事。」津山搖搖頭。「何等淺忍的傢伙啊。那時聽說，她恰好是在準備
跟我跑那段時期失蹤的。」
「聽誰說的？」
「警察說的。閒聊的時候，我想她一定是放棄過一次，後來畢竟無法忍受，所以
一個人跑了，金倉卻對外說她是跟男人跑掉。」
「原來這樣。」
「我以為她會跟我聯絡的──結果不了了之。那時我是大學生嘛，即使她來投
靠，我也無能為力。」津山盤起胳膊。「可是──聽到今天的談話，我大吃一驚。白
骨屍骸可能是她──」
突然，福爾摩斯「嘎」一聲大叫，從片山的懷裡跳出。猛然跳向空中，接著撲向
津山的臉。
「嘩！」
津山慌忙低下頭去，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
同時傳來震耳槍聲，剛才津山靠著的樹幹被轟去一個洞。
「散彈槍！」片山喊。「是誰？」
又一發槍聲，震盪了冰冷的空氣，片山慌忙伏下。
可是，那一槍看來是為了逃走而開的。噠噠噠的腳步聲遠去。
「喂！你沒事吧！津山！」
沒有回音。
片山爬起來，轉過身去。
福爾摩斯背向片山，直直注視樹林深處。
「福爾摩斯！津山呢？」
不需多問。輕微的腳步聲往樹林中消失。
「他跑啦。」片山嘆息。「好險啊，福爾摩斯。」
「喵。」福爾摩斯颼然跳到片山懷裡。
「我懂啦。可是，真頭痛。」
片山初次察覺，他不知道如何把這種情況向栗原說明是好。
如果告訴栗原自己跟津山見過面，栗原大概勃然大怒吧！不然說……在如此夜裡
散步？
而且居然在散步時被狙擊……
「喂，有沒有更好的藉口？」片山問。
福爾摩斯只會說「喵」。
就在此際，一陣奔過來的腳步聲，以及晴美的聲音：「哥哥！」
「隨便怎樣就怎樣算了。」
片山這樣喃語著，縮起脖子，向酒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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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多了一個女人】
１
片山出到走廊時，晴美也正好從房間走出來。
「早，哥哥。」
「喵。」
不知福爾摩斯是否餓了，急急先走。
「今早的心情怎樣？」
「不壞。」片山說。
不是不認輸。受通緝的協助調查人，自己竟然答應「不逮捕」而私下見面。
昨夜栗原沉默地聽完片山的話後，說：
「明天吃早餐時再說好了，今晚睡吧。」
「我想是捲定鋪蓋的了，反而鬆一口氣啦。」
「怪想法。」晴美苦笑。「即是說，我得一輩子不結婚，永遠照顧哥哥啦。」
「我可沒那樣說。」片山愁眉苦臉地說。「我會好好找事做的。」
「總之，吃早餐去吧！」
晴美挽住哥哥的手，走下樓去。
走進餐廳時，栗原在裡頭的桌子抬起手來。石津也在一起。
「那傢伙真是，只是吃的動作快！」片山站在栗原面前。「早安！」並鞠躬。
「快吃吧！石津想把酒店庫存的蛋全都吃光才罷休哪！」
栗原出乎意料的好心情。
這可怪了。也許先用今天天氣哈哈哈的調子說話，接下來就是「你被開除了。」
「昨天辛苦大家了。」風間過來點菜。
「謝謝。」
片山決定向石津看齊，大吃一頓。
「那副白骨屍骸尚未確認。」栗原邊吃火腿肉邊說。「不過，找到一個引人興趣
的證供哦。」
「所謂的證供……」
「津山信代被殺時，不是有個貨車司機見到逃跑中的男人麼？經過各種拼圖之
後，寄來一張照片了。」
「是嗎？」片山開始喝咖啡，不知何故無法沉著。「課長，關於昨晚的事──」
「找不到槍。那一帶有許多樹林水池嘛。怎知道他把槍藏在哪兒？」
「哦。」
「看看這個。這張照片。」
栗原把照片擺在桌面。
用拼圖做成的照片，畢竟有些地方不平衡，予人非人類的印象。
「好像在哪兒見過哪。」石津停下進食的手（因為碟子已經空了），湊過頭來窺
望。
「這張臉──」晴美看看片山。
當然，片山也一眼看得出來。雖然說不上很像，不過一旦說有關人士是誰的話，
大概可以說是很明顯了。
「是相沢先生吧。」晴美說，赫然張望四周。
「他不在。」片山說。「說不定跑掉了。」
「喵。」福爾摩斯從容地叫一聲，彷彿在說別焦急。
風間端咖啡來了。
「風間先生，相沢先生吃過早餐了麼？」晴美問。
「不，今早他要求在房間吃。」
「噢，這個時間還有房間服務？」
「那是我的份內工作。」風間微笑。
就在這時，臨時僱用的女侍應走來。
「風間先生，你的電話。」
「啊，好的──我馬上拿蛋來。」
風間急急忙忙地走開了。
「相沢是津山信代的情人之一吧！」片山說。
「有可能的事。」
「但是──津山伸介和相沢都是十年前這裡的客人哦。難道那是巧合，他們同時
成為津山信代的丈夫和情夫？」
「有可能是巧合，」栗原說。「也有可能不是巧合。」
「換句話說，津山和相沢是相識的。……」
「喵。」
「對呀，福爾摩斯。」晴美點點頭。「津山信代可能認識他們兩個。」
「是嗎……仔細一想，津山信代婚前是做甚麼的，我們不知道。看來有必要從那
方面查起了。」
「現在派人查著了。」栗原咬著麵包說。
「不愧是栗原探長。」
被晴美戴上高帽，栗原有點難為情。
「課長──」片山假咳一聲。「關於昨晚的事──」
「昨晚？甚麼事呢？」
「津山的事。」
「噢，那個呀。他好像又躲起來啦。」
「嗯。不過，當時我──」
「反正新年總是假期，怎能每件事都在假期中一一處理呢？吃完後，訪問相沢去
吧！」
「呃……」
片山彷彿洩了氣的皮球般，一半放下心，一半是失望……
蛋來了。端菜來的是女侍應。
「沒刀沒叉哦。」
「對不起。我是做兼職的。」
高中生模樣的女孩。腮幫子紅撲撲的，看起來脾氣很好。
晴美發覺自己的腳被甚麼咚咚地敲，於是俯望腳下。
福爾摩斯抬眼望著她。
然後登登登地從餐廳走出去。
甚麼事呢？
「失陪一下。」晴美離席，追在福爾摩斯後頭。她覺得福爾摩斯是叫她跟著來。
福爾摩斯出到酒店大堂，彷彿在尋找甚麼似的停下來，東張西望。
「怎麼啦？福爾摩斯？」晴美喊。
福爾摩斯登登奔上前，跳到沙發的靠背上，看著外面。
「外面有甚麼？」
晴美跟牠一起窺望外面，見到風間──他不知何時離開了餐廳──穿上大衣，匆
匆忙忙地走著。非常匆忙。也許應該說是很急。
「他要到哪兒去呢？」晴美見到風間上了酒店的車。「對了。剛才的電話──是
誰打來的呢？」
車子發動了。即使要追上去──
「嗨，早安。」
傳來聲音。回頭一看，但見相沢弓子精神爽朗地走過來。
「啊……你先生呢？」
「他說要淋個花灑浴。因為在房間用完了早餐。」弓子望望外面。「那部車……
開車的是不是風間先生？」
「嗯。」晴美突然靈機一動。「你有車吧！」
「嗯。」
「能不能追趕那部車子？」
「喔！」弓子眨眨眼，瞇瞇一笑。「好像很好玩。恰好我帶著車匙。那就趕快
吧！」
「請多指教！」
晴美和福爾摩斯一同跟在相沢弓子後面，急急地走出酒店。
片山等人敲門，門立刻開了。
「好快呀。」相沢說，「噢，對不起。我以為是內子。」
然後在栗原和片山臉上望來望去。
「尊夫人出去了？」
「她先下大堂去了，因為我要淋花灑。」相沢似乎在解釋自己何以穿著晨褸。
「請進來坐。」
「長話短說。」栗原進去後，還沒坐下就說。「希望你老實回答我。津山信代是
不是你殺的？」
雖然是在攻其不備的情形下，相沢並無心虛之感，臉色絲毫不變。
「不是。」他搖搖頭。「我沒殺她。」
「從現場逃跑的是你吧！」片山說。
「的確是我。」相沢點點頭。「貨車司機說的吧。當時我就覺得被他看到了。」
「為何逃跑？」
「你問為甚麼……」相沢聳聳肩。「去找自己的相好。見到她被刺倒……何況兇
手可能還在。我是有妻室的人，因此選擇逃跑。」
「那就奇了。津山信代是從家裡出來才倒在地上的。」
「我知道。我潛身在玄關附近。」
「等一下，這麼說，你沒進屋裡？」
「嗯。那位大塊頭的石津先生站在那裡，我想出也不是，進也不是……不久，你
就走進屋裡，石津則進入玄關。我這才想到逃跑的。」
「可是，打破玻璃的是──」
「那個聲音我也聽見了。不是我。你們聽見聲音就出來的關係，我慌忙奔出
去。」
「有沒有見到可能是兇手的人物？」
「沒有，很遺憾。」相沢搖搖頭。
栗原沒有追究下去。然後轉向別的話題。
「關於津山信代的事，你知道多少？」
「怎麼說？」
「十年前，你和津山伸介都在這間酒店是不是巧合？」
「哦，原來這樣。」相沢輕鬆地點點頭。「那是事實。不過，答案很簡單。」
「怎麼說？」
「那個時候，信代是在這間酒店當女侍應。」
片山和栗原不禁面面相覷。想也沒想過的事。
「這麼說，當時津山──」
「恐怕是的。十年前發生命案後有問話，大家都被禁止外出。那段時間，我和津
山多少認識。當然，我不曉得津山和這裡的女侍應親密起來的事。」
「那麼，你和信代在哪兒結識？」
「那純粹是巧合，一次我在東京的某間酒店休息室時，她來打招呼。那時我才知
道她和津山結婚了。」
「那是契機？」
「就是這麼一回事。聽說她和津山相處得不太好……我對這裡發生的命案印象很
強烈。談起舊時，不覺忘我。」相沢的說法淡淡的。
「那晚你為何跑去津山信代那裡？」片山問。
「我和弓子結婚後，已經沒有跟信代見面了。我們好好談判才分手的。從來沒有
為那件事爭執過。」
「暫時相信你好了。」栗原說。
「謝謝，那晚有派對。信代打電話給我，說希望我去一趟。她說是『關乎性命的
事』，我總不能置之不理，於是把一切交託弓子，從派對溜了出去。」
「當時為何說『關乎性命的事』，她有沒有說明？」
「沒有。我這邊也因為在派對中，不是談那種事的時候。」
「原來如此……不過，即使一切如你所說，你保持沉默就是問題了。」
「這點我承認。不過，我和年紀小我二十歲的妻子剛剛結婚不久。若是你們能夠
諒解我的心情，我會感激不盡。」相沢攤攤手說。
這時，房門打開。
「弓子……」
「剛才的話是真的嗎？」弓子說。
「真的。」
「哦。」弓子點點頭。「我一直擔心，那晚你溜出派對到哪兒去了。」
「晴美──」片山見到晴美和弓子站在一起。「你到哪兒去了？連早餐也不
吃。」
「我去兜兜風罷了。」
「兜風？」
「對──福爾摩斯，我們再去吃早餐如何？」
「喵。」
福爾摩斯叫了一聲，跟著弓子一起走向相沢。
「我很抱歉。」相沢的手摟住弓子的腰。「有如此一位嬌妻，我豈敢胡來呢！」
「那就失陪啦。」栗原催促片山一聲。
福爾摩斯來到相沢身邊，頻頻聞著味道。
「喂，福爾摩斯，你在幹甚麼？」
「是不是老公用了太多古龍水的關係？」弓子笑說。
「是灑多了些。」相沢苦笑。
離開相沢的房間，往樓梯走著時，片山問：「他是說真話嗎？」
「以後慢慢證實好了。根據我的經驗，任何人都可能做出傻事的。」
「喵。」福爾摩斯叫。
「福爾摩斯，剛才你在聞甚麼味道？」晴美說。「古龍水的味道，沒甚麼稀奇
吧！」
「喵。」
「哦？」片山停下來。
「怎麼啦？」
「不……若是故意大量使用古龍水的話呢？」
「嗄？」
「為了消減別的味道。」
「消減甚麼味道？」
「譬如──」片山俯視福爾摩斯。「火藥的味道之類。昨晚開散彈槍的時候弄到
的……」
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檢查硝煙反應如何？」栗原說。「可是，為何相沢要殺津山？」
「不知道。說不定，那兩人之間有著更深的因緣……」
下樓途中，晴美說：「我也在兜風時得到一點小小的收穫。」
「對了。你到哪兒去了？」
「待會慢慢告訴你好了。福爾摩斯。」
「喵。」
「牠說肚子餓了。」
晴美精神奕奕地往餐廳奔去。福爾摩斯也急急趕上去。片山和栗原目瞪口呆地目
送他們。
２
「你說甚麼？風間他──」
「噓！別太大聲。」晴美說。
片山飛快地環顧四周。稀罕地，休息室裡除了片山等人外，沒有任何人。
「不要緊。誰也聽不見的。你是說，風間去跟某位女士碰面了？」
「對。他在車站那裡等著。我坐弓子的車悄悄跟著去。總之很顯眼就是了。可惜
車子過不去，沒敢太靠近。」晴美懊惱地說。
這是晚飯前的一刻。
大家不是在房裡休息，就是在附近散步，或是午睡，或是吃東西（例如石津之
輩）……
平靜，無風，寧靜的下午。
「你也太糊塗啦。」片山驚訝地說。「沒被他發現嗎？」
「我們的車子開進樹林中嘛。然後見到風間先生的車子經過。」
「不過，他也是男人嘛，跟女人碰面，有甚麼稀奇？」
「我知道哇。但那女的是搭火車從遠地來的哦。因她提著大行李箱。而且，看起
來並不怎麼年輕了。」
「然後他們去了哪兒？」
「那就不懂了。把車子開進樹林了嘛，開出來相當費勁。總不至於追蹤他們
吧！」
誠然是遊戲的心情。
「喵。」
「福爾摩斯也笑啦。」
「甚麼嘛。你不是跟我在一起麼？」
對。福爾摩斯也跑到休息室來了。稀罕地坐在腳畔的地氈上，所以不顯眼。
「不過，的確有點不尋常。」片山認真起來。「風間是在早餐時間拋下工作趕出
去的。」
「可不是？當然，也許跟命案無關。」
「說的也是。這樣子會變成怎樣呢？」片山嘆一口氣。「十五年前的命案，十年
前的命案。然後是──」
「前天的命案，終於發生了。」
「沒有一宗破案。加上津山信代。這是她丈夫做的，或者相沢做的也不一定。不
過……」
「我覺得津山信代在這裡當過女侍應是很重要的點。」
「怎麼說？」
就這時候，福爾摩斯登登登走向鋼琴，颼地跳到椅子上。然後前肢搭在琴蓋上。
「是不是她看到甚麼！」片山站起來。
「看到甚麼？」
「當時信代是女侍應。她在休息室附近走過，或窺望裡頭也不奇怪。」
「換句話說──她看到兇手了。」
「可能她看到有人彎身在鋼琴上面做著甚麼。當然，當時大概不曉得兇手在幹甚
麼。可是，過後金倉可愛死了，知悉死因是裝置在鋼琴上的毒針時……」
「但她若是在休息室出入的話，風間先生應該看到才是。」
「若是客人的話，風間才會見到。可是一名女侍應出入的話，多半不留意才對。
因為太過理所當然了。」
「那麼，信代知道兇手是誰囉？」
「你不覺得有那個可能性麼？」
「說的也是……然後呢？」
「信代怎樣呢？她辭了職，跟津山結婚。可能她不想待在這裡了。她不願意有所
牽連。」
「我了解那種心情。不過，相反的事也有可能呀。」晴美淡然說。
「相反的？」
「假設她勒索兇手呢？」
「勒索……那她可能是因此而被殺的！對。她的事件終於跟這間酒店連繫上
了！」
片山偶爾也會覺得興奮。
「那麼──相沢是兇手？」晴美說。
「不──那可不一定。」
「不過，照那個推理來看，可能性最高的就是相沢了，而且他承認他認識信
代。」
「唔……雖然他們有過關係，卻有可能被勒索。」
「她打電話給結了婚的相沢，要求一筆錢。相沢認為必須作個了斷……」
「那就太可憐啦。」
突然傳來說話聲，嚇得片山兄妹跳起來。
從沙發背後爬出來的是一瀨由美。
「你在幹嗎？」晴美瞪圓了眼。
「我和孩子們在玩捉迷藏呀。」由美說著，站起來，然後抱怨一句：「根本沒來
找一下。」
「孩子們──你說船田家的小孩？」
「對。他們來找我說，姐姐跟我們玩嘛。我覺得麻煩，不過想想偶爾也無所謂─
─對不起，我不想偷聽的，我就蹲在沙發背後，坐著偷聽的。」由美笑說。
「你可不能告訴別人哦。」
「知道啦。別看我這樣，我可會分辨能說和不能說的話。」由美堅定地說。「不
過，你們說相沢先生是兇手，則太可憐了。」
「可憐？」
「那位太太呀。因她肚子裡有了嬰孩哦。還有，相沢先生有甚麼理由殺死天才少
女？」
被人逼問之下，片山變得畏畏縮縮。
「當當然……現在是推理過程。我們只是討論種種可能性罷了。」
「若是那樣推理的話，那個『媽媽生』也有可能是兇手囉。」
「媽媽生？啊，你說梶井努呀。」
「對呀。他也是死者的情人之一呀。」
「那種事，你是聽誰說的？」
「栗原先生。我稍微向他撒撒嬌，他就完全告訴我了。」
「課長說的？嗚呼哀哉！」
把這種事告訴一個小女孩，用心何在？
「那晚他去那個女人那裡的事很清楚吧！」
「嗯……」
「那麼，是梶井努做的豈不是有可能了麼？」
「但他不可能被勒索呀。因他跟我們住在同一棟公寓，根本沒有錢。」
「還有，」晴美說。「那個人又有甚麼理由非殺天才少女不可呢？」
「也有道理。」由美深思之後點點頭。「到底是誰殺了她？不過，我只想到她是
狙擊目標。」
「問題就在這裡。」片山說。「喂，福爾摩斯，有沒有好主意？」
「有趣有趣。」由美吃吃地笑。「那隻貓是不是有超能力？」
「不，牠只是跟普通的貓有一點點不同罷了。」片山說。
就在這時，梶井努的母親探臉進來。
「咦，片山先生。」
「你好！」片山慌忙說，擠出一個有點抽筋的笑容。
「有沒有見到我兒子？」
「不……他沒來過這兒。」片山說。
「我也沒見到。」晴美搖搖頭。「會不會出去走走？」
「那個……吃完早餐後，他沒回到房間。」加代擔心地說。「對不起，打攪了。
我去問問其他人好了。」
加代走出休息室。由美壓低聲音說：
「哎，她兒子是不是媽媽生？」
「聽見的。」晴美苦笑。「不過，阿努去了甚麼地方？」
「不曉得……不可能跑掉了吧。若是跑了，等於不打自招啦。」
「是的……」晴美點點頭。「令人在意。那位母親的擔心方式，似乎不太尋
常。」
不錯。片山也有那種感覺。至於為甚麼，片山也說不上來。
晴美做了一個綺夢。
這是非常罕有的事。通常她做的都是追蹤殺人犯啦、搏鬥啦、摔倒之類的夢，只
限今天，夢見自己被一名英俊男士擁抱親吻，很有野性味道！
明知道那是夢，晴美還是不解：「為何我會做這樣的夢？」
不過嘛──只在夢裡尋歡，有何不可？
晴美再也沒有顧忌，把自己交給俊男的強壯腕臂……臉頰被舐著……
「癢死了！好冷啊！」
然後醒來──依例又是福爾摩斯在舐她的臉頰。
「福爾摩斯！別叫人失望好不好？」晴美嘆息著坐起來。「怎麼啦？」
福爾摩斯下了床，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來走廊有甚麼的樣子。
「知道啦。」
不管酒店內如何溫暖，卻是大隆冬。晴美在睡衣上加件晨褸，走到門邊看看。
有人在走廊上走著──躡手躡腳的。
甚麼玩意兒？
她很想出到走廊去看，但一出去的話，就會被走廊上的某人看到。由於酒店是木
造的，風味是有，然而走路時地板總會吱吱作響，又不能不發出任何聲音。
現在，腳步聲從門前經過──
「喵。」福爾摩斯大聲叫。
「怎麼，你們醒啦？」隔著門傳來的是片山的聲音。
晴美打開房門。
「原來是哥哥。我以為是可疑人物──」
話沒說完，晴美拚命眨眼睛。
緊貼著穿睡衣的片山的，乃是同樣穿著睡衣的一瀨由美。
「哥哥！你不可能──」
「胡說！」片山慌忙走進晴美房間。「這小妞說有話告訴我，我聽而已。」
「真的嗎？」晴美瞪著她哥哥。
「等我再過兩年，再上片山先生的床去。」由美開心地說。
「喂，這些不重要──」
「我看到啦。」
「看到甚麼？」晴美問。
「風間先生呀，偷偷端食物的事。」
「端食物？」晴美說。「端給誰？」
「就是不知道，因此她想有沒有辦法可以查到。」片山說。「空房很多。何必─
─」
「等一下。」晴美說。「那個女人？」
「我猜會不會是她。」由美說。「說不定風間先生在監禁著她。」
「監禁？」
「對。不是很怪嗎？不管是誰，只當作這裡的客人看待就是了。」
「喵。」福爾摩斯叫。
看來這女孩不單只是鋼琴彈得好。
的確，空房間多的是，現在主人金倉又不在了，不管誰來了，風間應該讓對方以
客人身份住下才是。
然而竟瞞住其他酒店客人的眼目，把對方安置在某處的房間……就如由美說的
「監禁」，可能有甚麼特殊情由。
「只是猜不到是哪個房間而已。」由美說。
「總不能一個一個房間去敲門。」片山說。「而且，那樣做會吵醒其他客人
吧！」
「說的也是……有甚麼好辦法沒有？」
「她就是來找我商量這個。」
「喵。」福爾摩斯抬起頭來。
「你想到甚麼妙計？」
福爾摩斯跑到一張小圓桌前，颼地跳上去。上面擺著附有酒店名的煙灰缸，以及
酒店的火柴。福爾摩斯把火柴銜來。
「火柴？火柴怎麼啦？」
「喵。」福爾摩斯發出被愚弄似的叫聲。
「火柴是用來點火的──我懂啦。」由美啪地弄響指頭。
「你的手指很響哪。」片山對妙事表示佩服。
「放火呀！」由美說。
「放甚麼火？」晴美問。
由美清脆地說：「燒酒店！」
３
也許可以說，酒店像貓。
它的睡眠不一定夜裡到訪，即使大白天，或黃昏，或發呆的空白時間裡，也有可
能突然進入淺淺的睡眠。
取而代之的，夜間的睡眠也是「假寐」，並非完全深入的休息。
儘管如此，從深夜轉黎明的凌晨三四點左右，「金倉酒店」卻是寂靜一片。
外面飄著少許白色的雪片，當然，沒有人會被不說話的雪吵醒。
凍僵的大氣層。氣溫最低是在天亮前的一刻，酒店屏住氣息一直蹲在那兒……
突然，來了一陣雷聲。
尖銳的鈴聲在酒店中迴響。從走廊、大堂、休息室到客室，尖若悲鳴的鈴聲在各
處起共鳴。而且永不中斷似地悲鳴。
「甚麼事？」
最先衝到大堂的是風間。
身上整整齊齊地穿著襯衣和長褲。
「火災警報……」風間喃語。「可是──在哪兒？」
相沢弓子比丈夫更早醒來。
「老公。」她邊喊邊坐起。「老公！起身啊！」
「唔……」
相沢還沉睡著，答完又翻過身去。
弓子遲疑著，不知要不要叫醒丈夫。他很晚才睡著。若是這個鈴聲是搞錯了的
話……
一定是搞錯了。火燭不是那麼輕易發生的。弓子改變主意，決定不為這種事叫醒
丈夫。
她下了床，在黑暗中走向門邊。
由於走廊的燈光從門下的隙縫照進來，所以她知道門的位置。
她摸索著摘下門鏈子，打開門，一隻腳踏出走廊，往左右看。
其他房門一道一道打開。
「怎麼啦？」探臉出來的是船田明美。
「是不是警鐘？」弓子發覺依舊響個不停的鈴聲幾乎掩沒自己的聲音。
「喂，甚麼事？」船田在妻子身後出現。
「啊，嚇我一跳。」
「我沒做甚麼呀──甚麼鈴聲？」
「不知道……」
所有人都希望否定有甚麼可能真的發生的事。
「弓子──怎麼啦？」
相沢好像終於也醒了，從床上喊她。
「據說是警鐘……」
「不會吧！如果是的話，有人來通知的。」
「可是──響個不停啊！」
相沢也出來了。房內亮了燈，他眩目地皺起眉頭，喃喃地說：「甚麼玩意兒嘛，
真是！」
就當這時，傳來甚麼人的叫聲。
「火燭啊！火燭啊！」女人的聲音，重複地喊。
「火燭？」弓子說。「老公──」
「有煙！」船田說。「還有味道……」
「看！」弓子見到走廊深處有白煙像變魔術般噴出來，不禁大叫。
「真的火燭！」
「這可不妙。」船田慌了。「喂！叫醒兩個小的！」
「是！」明美飛身衝入房內。
「跑！」相沢捉住弓子的肩膀。「上面穿件東西！大衣之類。」
「可是，行李呢？」
「那些東西不重要！」
相沢的動作很快。他衝進房內，一下子就捉住兩人的大衣跑回來。
「穿上這個！拍醒其他房間的人！」
煙從走廊包圍過來。弓子第一次覺得恐怖，雙膝發抖。
「相沢先生！」風間奔過來。
「是不是火燭？」
「好像是。總之先下去。留在大堂，隨時準備出去外面。」
「好的。船田先生正在叫醒孩子。其他房間的人──」
「交給我辦！」風間奔上去，一間接一間地敲門。「快起來！」他大聲喊。
弓子背後傳來風間的叫聲，大衣披在肩上，往樓梯衝去。
大約五分鐘，客人陸陸續續的下到大堂。
船田的兩個小孩，不覺得害怕，反而好玩。
「消防車呢？救護車來不來？」
麗美叨絮地問哥哥阿收，又吵又鬧。
「好可怕。這種木造建築物，很快就燒遍啦。」船田明美說。
「其他人呢？」
「那些刑警們──」弓子環視一下。「噢，也沒見到那位老太太。」
「梶井女士嗎？」相沢十分擔心。「不要緊，風間不會忘記的。」
梶井努不知消失在何方的事，大家都知道。警方也開始尋找他。
「嗨，好人齊呀。」悠悠閒閒地下樓梯的是栗原。「怎麼，我那班傢伙還在睡
呀。」
「他們沒事吧？」明美擔心地問。
「別擔心。有那隻貓在，不會有事的。」
假如被片山聽見，保證氣鼓鼓的。
「由美不在。」說話的是赤石。「有沒有見到她？」
「那小姑娘？」弓子環視大堂。「說起來，不見她哪。」
「如果她還在房間──」赤石臉都白了。
「風間先生應該去看她了。」弓子安慰他。「不會看丟了她的。沒事的。」
煙從二樓沿著樓梯住大堂下來。
「也許出去外面比較好。」相沢說。「作好寒冷的心理準備──好像在飄雪
哪。」
「可是風間先生──」
弓子的話說到一半時，大家有一瞬呆住了，因為聽見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這種時候，究竟是誰在彈琴？
赤石衝進休息室，瞪眼大喊：
「由美！你在幹甚麼？」
在睡衣上加毛衣的由美，正在演奏巴哈的曲子。
「我在彈琴呀。」由美說話時，手沒有休息。
「那個我知道，可是現在火燭啊！」
「老師，你跑吧！我會彈到大家跑完為止。」
「你說甚麼？」
大堂裡的客人也走進休息室。由美沒使用踏板，以輕巧的觸碰法彈著鋼琴，邊彈
邊說：
「記不記得『海神號』沉沒時，船上的樂團演奏巴哈到最後一刻，跟船一起沉沒
的故事？我想試一次。」
赤石苦笑。「你究竟在想些甚麼……」
「真了不起。」弓子佩服得很。「像你這樣的小孩，竟然如此鎮定。」
「當然鎮定了。」由美說。
「喵。」大堂方面傳來福爾摩斯的叫聲。
「你們受騙了。」由美說著，離開鋼琴。「演出火燭騷動的是我們哪。」
「你說甚麼？」栗原瞪大了眼。
「片山先生他們應該在大堂裡。還有風間先生，以及神秘住客。」
「怎麼回事？」
大家回到大堂時，果然就如由美所說的，見到片山他們和風間，以及一名陌生的
女子，不由吃了一驚。
「片山先生，這是怎麼回事？」弓子說。
「騷擾了大家，很對不起。」片山說。「不是火燭。請放心。」
「我們先按響警鐘，用鐵罐燒紙和枯草，製造許多煙出來。」晴美說。
「為甚麼？」
「為了這個人。」片山說，望了望站在風間身邊稍微低下頭的女子。「我想你們
之中，可能有人認識她。」
那位女子抬起頭來。年約四十出頭，種重大方的貌美女子。
她那烏黑亮麗的眼眸，轉向其中一名客人身上。
有人倒抽一口涼氣。弓子捉住丈夫的腕臂。
相沢從震驚回復自我，花了一點時間。那女子浮起平靜的笑容，靜靜地鞠個躬。
「好久不見。」
「怎會這樣……」相沢終於發出聲音。「你……還活著啊！」
風間輕嘆一聲，回復酒店人員的臉孔。
「讓我介紹──她是死去的金倉老先生的太太──映里子女士。」
栗原的嘴巴張得老大，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即是……池塘裡的白骨主人
啊！」
「她沒死，課長。」片山說。「她逃出丈夫的羅網，屏住呼吸般活下來了。」
「喵。」福爾摩斯發出同情的叫聲。
「你是好心的貓。」映里子微笑。「我在報上看到報導……丈夫死了，人們以為
從池塘撈到的白骨是我，於是我覺得不能躲下去了。」
「可是，為何風間先生把你藏起來？」晴美說。
「那是……」映里子遲疑著。
「請別問下去。」風間說。「我絕對無意藏起夫人來，只是那樣比較好。」
一陣困惑的沉默。然後──
「不，那樣不好。」相沢說。「事實即是事實。必須澄清一切才對。」
「老公……」
「弓子。希望你聽我說。」
「我聽。」弓子堅決地點點頭。「不管聽見甚麼都不怕。縱使聽說你是個狼
人。」
相沢笑了一下。映里子看到了，她說：
「尊夫人嗎？非常相配。」
「第一次成為這裡的客人時，」相沢說。「我遇見她跟她愛上了。」
「他在這裡住了一星期。金倉是個嫉妒心異常強烈的人，只要我跟男客稍作交
談，他就大發雷霆，氣得想殺了我。」
「但在那時，金倉折了腳入院了。我叫她跟我走。可是──」
「我拿不定主意。我害怕。我想金倉一定追蹤而來，找到我就殺掉。」
「我也放棄了。可是，就在那個星期內……」
「我懷了那個孩子。」映里子說。
「這麼說──金倉可愛是你們的孩子囉。」
「是的。」映里子點點頭。「我很疼可愛，決心忘掉我和丈夫之間的冰冷關係，
和睦相處了好幾年。可是，可愛逐漸長大之後，竟然有相沢的神貌……我愈來愈痛
苦，後來認識了津山，以此為契機，逃出這個牢籠。」
「可是，為何丟下孩子？」
「我和津山偷偷見面的事，金倉知道了，打得我要死。事實上，如果我不逃，性
命遲早有危險。我很在意可愛的事，但是因他也很疼可愛……」
「於是你一個人跑了？」
「我不想連累津山。因我擔心他跟我一同被殺。」
「然後，你在離去的途中，把戒指投入那個水池裡，是這樣吧！」片山說。
映里子點點頭。
「我想重新做人。可是……那人的影子一直使我膽怯。我改了名字，住所也換來
換去……不久，我遇見某男士，跟他一同生活。」
「原來這樣。」相沢說。「現在的你，看起來很安詳。」
「喂。托福。」映里子微笑。
「好極了。那樣子最好不過。」相沢說。
「等一下。」栗原說。「這麼一來，殺死金倉可愛的是……」
映里子的臉嚴峻地拉緊了。
「嗯，不會有錯了。」她說。「殺可愛的，就是金倉！」
４
「怎會這樣……」栗原喃語。「那麼說，金倉知道她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囉？」
「關於那點──」開口的是赤石。「可能是我造成的錯。」
「甚麼意思？」
「我準備收養可愛。只要讓那孩子接受正規的音樂教育，她的發展將無止境。」
「跟我不同。」由美插嘴。
「我可沒這樣說。」赤石瞪她一眼。「總之，為了送那孩子進學校，我寄了文件
去，叫金倉記下必要的事項。」
「我懂了。」片山點點頭。「包括填血型……」
「我想多半是的。」赤石嘆息。「做夢也想不到，那個成為那孩子的致命
傷……」
「但是……不是孩子的責任！」突然石津怒喊。「孩子並沒有錯，太殘忍了！」
「真的。」晴美的手搭在石津手腕上。「我也有同感。」
片山想起由美說過，金倉突然表示不想放開可愛去跟赤石的事。那時候，金倉已
經知道真相了。
「在鋼琴上做手腳的若是金倉就簡單了。」栗原點點頭。「這麼說，相沢先生，
你是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這才跑來這兒的吧！」
「是的。分手後，我收到她的信，得悉她懷了我的孩子。可是不得不十分小心，
一旦被金倉知道就麻煩了。」
「可是，金倉知道了。於是……」
「他召聚了我們。跟這次一樣。」一個聲音說。
「津山！」
見到津山不知何時走進大堂時，片山瞠目。
「嗨──好久不見。」津山對映里子說。
「你說召聚是怎麼回事？」晴美問。
「我收到請帖。」津山稍微拖曳著腿，到沙發上坐下。「上面說：『又到了美麗
的季節。這次，小女將在酒店休息室開個小小的鋼琴演奏會。若是有空，請賞
光……』」
「金倉把信寄給他認為跟映里子女士見過面的男人。」片山說。「大概他猜到可
愛的生父在其中，必定會來……」
「為了讓他看到自己的女兒死在眼前？好殘忍的傢伙！」栗原稀罕地皺起眉頭。
「我看到了。」弓子說。
「看到甚麼？」相沢轉向妻子。
「當時浮現在金倉臉上的表情。那個笑容好像表示，一切順利達成之意。」
「那時你也在啊。」
「嗯。那天我剛剛到步。我走下休息室時，那女孩正在彈鋼琴……」
「消失蹤影的女客，是你吧！」片山說。
「是的。我瞞著父母出來旅行，所以用了假名。然後撞見那宗命案……我無法忘
記當時金倉的表情，我也怕萬一被對方察覺我看見了怎麼辦……所以跑掉。」
「沒有其他人察覺麼？」栗原說。
「我是在鏡中看到他的臉的。因為金倉背向其他人，大概誰也沒留意到。」
「不。」津山搖搖頭。「還有一個人留意到了。」
「誰？」片山問。
「這間酒店的女侍應。」
「信代女士？」
「不，不是這樣。那女孩把事情悄悄對信代說了。信代半信半疑。但是──兩三
天後，那女侍應突然失蹤了。」
「哦，她就是──」
「白骨屍骸。」栗原恍然點點頭。「大概她向金倉榨取金錢吧！」
「信代覺得害怕，所以辭去這裡的工作。然後在東京遇見我……」
暫時誰也不開口說話。
這種時候，打破沉默的通常是栗原。
「各位。」他巡望眾人的臉。「這樣子，那副白骨屍骸的身份，以及殺死金倉可
愛的兇手揭曉了。但是，這回是殺人兇手金倉正三郎被殺了。這又是誰幹的？」
「還有津山信代的事。」片山說。
「我知道。」
「那兩宗命案是相關的。對不？」
相沢和津山對望一眼。風間也在內。
「你說對了。」風間說。「向金倉先生提議說召聚你們的，就是我。」
「怎麼說？」
「因我接到夫人的聯絡。三個月前的事。我嚇一跳。」
「風間對我很好。我想問他許多事。」映里子說。「聽他說起可愛死去的狀況
時，我已知道是他做的。」
「我覺得憤怒。我想為可愛小姐報仇……」
「且慢。」栗原說。「那麼說，殺金倉的是你囉。」
「不是，很遺憾。」風間搖搖頭。「金倉先生告訴我，有人恐嚇他。於是我建
議，再一次把十年前的客人請來。」
「你是說，恐嚇的人在其中？」
「恐嚇他的是……」
「信代。」津山說。「她把從朋友聽來的事一直藏在心裡。可是，後來開始跟男
人胡混，錢沒有了，於是做出不該做的事。」
「她敲榨金倉吧！」晴美說。
「是的。因此她被殺了。」
「那是金倉幹的？」
「那天，他去東京辦事。」風間說。「對方的恐嚇永無止境，所以他才接受我的
意見。」
「那麼，到底是誰殺了金倉？」栗原攤攤手。「的確，金倉做得很過份。但不至
於殺他呀！是誰幹的！」
沉默再度襲來。
福爾摩斯往休息室登登登走過去，「喵」了一聲。
「好吧！我出來就是。」聲音說……
「梶井先生！」片山瞪大眼。「你在甚麼地方？」
「我躲在沙發背後。」梶井努說。「我來自白。殺金倉的，是我。」
「是嗎？」栗原嘆息。
「我聽風間先生說，殺信代的是那老傢伙……我無法饒恕他！」
「那麼，片山，快點──」
栗原的話沒說完，風間打斷了。
「不，不是他。」風間說。「殺金倉先生的是我。」
「你說甚麼？」
「為了夫人，我不得不那樣做──」
「且慢。」津山打岔。「是我做的。我從醫院溜出來，殺了他再回去。輕而易舉
之至！」
「究竟怎麼回事？」栗原的頭頂快要冒煙的樣子。「兇手一個就夠了，猜拳好
了。」
「哥哥──你看福爾摩斯──」晴美說。
「怎麼啦？」
福爾摩斯走向樓梯，抬頭看二樓。
「奇怪。」片山對石津說。「喂，火滅了沒？」
「當然滅了。」
「有煙飄來。」
白煙慢慢地從樓梯葡蔔而下。
「不可能！」風間喊，從大堂奔出去。
然後抬頭看著建築物喊：「燒起來了！火燭啊，真的火燭！」
「等一等！」梶井喊，然後打量大堂的四處。「我媽呢？家母呢？」
不在。梶井加代不在。
「在樓上？」
「不好了！」片山喊。「石津，跟我來！」
兩人衝上樓梯。
可是，走廊已經煙霧瀰漫。
「低下頭！」片山說。「哪個房間？」
「那個。」石津作出「肯定的」答覆。
「喵。」福爾摩斯從二人之間穿過去。
「走！跟在福爾摩斯後面！」
兩人用手帕按住嘴巴，停住呼吸，低下頭，衝入煙霧中。
眼睛痛，眼淚流。他們豁命似的跟著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在其中一道門前止步。
「這裡嗎？──鎖住了！石津！」
「包在我身上！」
石津使盡氣力撞門。一次，兩次，三次。
傳來劈里啪啦木板破裂的聲音，門開了。
二人衝進房內──梶井加代端然坐在沙發上。
「好極了！來，快跑！」
片山嘆息。房內，煙還不太嚴重。
「片山先生。」加代說。「怎麼啦？」
「火燭啊！再不跑的話──」
「我知道。」加代點點頭。「因為是我放的火。」
「你說甚麼？」
「你們快跑──我無所謂。」
「你在說甚麼呀！」
「喵。」福爾摩斯走到加代的腳畔，抬眼望她。加代微笑。
「噢，福爾摩斯，你知道啦。好聰明──那男人是我殺的。」
片山啞然。
「金倉是你殺的？」
當時，加代確實沒去聽鋼琴。
對。應該去找當時不在現場的人的。即使在黑暗中，任誰都能猜到金倉所在的位
置並走過去。可是，若是刺死他之後，手上衣服上佔到血的話，那就水洗也不清了。
假如是從一開始就不在的人才能做到……
「我聽見他們商量的內容。」加代說。「我兒子和某人。他們說金倉是個非常殘
酷的人，殺死津山信代的肯定是金倉……我兒子堅持『讓我來做』，又說燈熄掉時，
彈琴的女孩會突然站起來，那樣太危險，不如用藥弄暈她之類……我兒子接受了殺金
倉的任務。」
這麼說來，相沢、風間都是事先串通好的了。不，船田一定也有份。搞不好明美
也……
「我很了解兒子的心情。我也覺得那種男人死了也好。不過，片山先生，」加代
說。「無論是怎樣罪該萬死的人，如果殺了人就要問罪。但那孩子決心已堅，我想我
無法使他改變主意的了。」
「於是你──」
「我已經活了一大把年紀啦。」加代微笑。「我也有膽量。我知道，到了萬不得
已的時候，緊要關頭的當兒，他一定會躊躇的。因為他很善良。不過，我就做得到。
於是我特意表示不出席派對，之後悄悄下去。」
「話以後再說，好不好？現在火勢轉過來啦。」
「沒關係。」加代點點頭。「就讓我的人生在此結束好了──因我喜歡這間酒
店。這裡消失的同時，我也消失。這會是很出色的落幕方式。」
「片山兄！」石津望望門的外面。「走廊有火──」
火勢蔓延過來了。不消一轉眼功夫，火燄就會增強的了。
「你們快走。」加代說。「帶著我這種老人家，你們也跑得慢啊！」
「片山兄。要趕快了！」石津說。
見到片山一屁股在加代對面的沙發坐下，石津瞪圓了眼。
「片山先生，為甚麼──」
片山打斷加代的話。
「我要等到你說走為止。」片山說。「石津！你先抱福爾摩斯下去。」
「可是，片山兄──」
「快去！」
石津遲疑一下子，然後，他也一屁股在地上盤腿而坐。
「如果片山兄不走，我也留下。福爾摩斯小姐，請先。」
話一說完，福爾摩斯颼然跳起，跳到加代的膝蓋上面。
「噢！快跑呀！這樣會死的！」
加代有點慌張起來，福爾摩斯蜷成一團，十分鎮定。
「怎會這樣──」
「梶井太太。」片山說。「我不想勉強帶你走。請想一下。阿努先生必須背負著
你為他而死的重擔活下去。我不認為那樣做會使你兒子得到幸福。」
「可是──我殺了人──」
「那又怎樣？假如阿努先生殺了人，你會置之不顧麼？」
加代的眼裡閃著淚光。
「對呀。」石津說。「你的牙齒不是還很堅固麼？可以吃很多好吃的東西嘛。」
「你沒有更好的勉勵方式嗎？」片山瞪他。
「喵。」
加代笑了。又哭又笑的，也許因著濃煙已經跑進房裡的緣故。
「你才六十二歲，還有長長的人生要走哪。」片山說。
「嗯。」加代緩緩地點頭。「說不定還能談戀愛。跟一個像片山先生這樣的
人。」
「一言為定！──石津！拿床墊！」
「知道！」
「走廊已出不丟了，從窗口出去吧！」
「沒問題嗎？」
「有石津在。」片山啪地拍了一下石津的肩膀……
石津舉起椅子，對準窗口用力敲，窗框恍榔恍榔地碎了，形成一個大空間。
「哥哥！」下面傳來晴美的聲音。
「晴美！我們要從這兒下去！現在石津把床墊拋下去啦。」
「知道了！」晴美喊。「喂，大家到這邊來呀！」
石津把床墊從窗口拋下去期間，片山拿出緊急用的梯子。
「可以啦！」晴美從下面喊。
「石津，你揹太太下去。」
「知道！來，讓我揹你，緊緊捉住我！」
石津彎下背去，加代說聲「對不起」，整個人爬上去。
「緊捉住我哦──那麼，片山兄，我先走了。」
「喂，可別跌倒。」
石津開始下繩梯時，晴美在下面喊：
「石津！加油！」
「那樣沒問題吧！」片山從上面俯望下面說。
「喵。」
「知道啦，我會揹你下去的。」
石津下到地面後，片山把福爾摩斯放在肩膀上，準備下去。
「我頭暈眼花！」
「喵。」
「不要緊！這一點點……不怎麼高嘛。」
他有懼高症。
「哥哥！快！火已經──」
「知道啦！」
片山開始戰戰兢兢地爬下去……不知是否風太大，火從窗口噴出來了。
「噢！不好了！」
繩子斷了！片山拚命往下爬。
「還有一點點！」晴美喊。
就在那時，繩梯斷了。
「嘩」一聲，片山掉了下去──二米左右的高度。
屁股碰得很厲害，總算獲救了。福爾摩斯則在片山掉下的同時，霍地跳上空中，
然後漂亮地著地。
「你沒事吧？」晴美扶起片山。「這麼慢，我以為不行了。」
「我也是。」片山摸著屁股說。
然後抬眼望向酒店。
二樓部份被火包圍，開始崩塌。刺眼的火光，把正式下起來的雪片映照得亮閃閃
的……
落幕
「完啦。」晴美說。
「喵。」福爾摩斯「感慨萬千」地叫。
「金倉酒店」幾乎完全燒光了。
灰色的下午，雪停了，風冷得凍僵似的。
雪花打在還在冒煙的焦柱子上，發出「吱」一聲響。
巡邏車來了，片山和栗原走下來。還有一瀨由美。
「白天也這麼冷啊！」栗原說，望著燒過的痕跡。「一旦不存在時，不管怎樣好
的建築物，都會被遺忘掉。」
「不錯，人是善忘的。」
「喵。」福爾摩斯同意。
「不過，休息室一帶留下來了。」由美說。
「對呀，只有那一帶沒燒到。」
「我去看一下。」
「小心哦。」片山喊。
由美走進廢墟去了。
「大家都平靜下來了嗎？」晴美問。
「差不多了。正式的錄取口供要從現在開始。」
「加代女士不至於判太重的罪吧！」
「大概是的。大家互相包庇，錄取口供相當難進行。」片山苦笑。
「津山先生準備親自向金倉報復是嗎？」
「好像有這個意思。他的性格喜歡單槍匹馬做事。」
「相沢和風間商量過？」
「自己的孩子在眼前被殺。相沢不能饒恕他吧！」
片山想起船田明美彈琴時，說到母親駡她「你不是我的孩子」之際，福爾摩斯好
像有話要說的樣子。
那時福爾摩斯察覺到了，可愛不是金倉的孩子。
「弓子到相沢先生那裡做事，是不是偶然？」
「不。她本來在別的地方工作，卻在某個派對上遇見相沢。當時彼此都覺得對方
很面善，後來互相發生興趣的樣子。」
「原來如此。人的緣份真是有趣。」晴美說。
每說一句話，都有白氣升起。彷彿話語本身化成白煙飄蕩似的。
「開槍打津山的是誰？」
「畢竟是相沢。他以為津山認為信代是他殺的，因此自己受到狙擊。他向津山道
歉了。」
「他是不是見過津山的太太？」
「嗯。為了聽她說十年前的事情真相。津山因此誤解了他。」
「他們真會製造麻煩。」栗原苦著臉說。
「不過，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金倉是兇手吧！」
「從他的心情可以了解。結果來說，是那位做母親的……」
「赤石先生知道些甚麼？」
「他從相沢得悉一切。相沢沒說甚麼，但是多半是這樣。金倉知道可愛不是自己
的孩子，以此起殺機，這種心情可想而知。」
「結果來說，做好準備工作的豈非風間？」栗原說。「他愛上了映里子。於是勸
使金倉召聚客人。還有，在休息室中用甚麼方法殺人？風間最清楚不過。」
是的，片山也覺得，加代的自白可能是大家事先說好的。起碼當加代去行刺金倉
的事，以及關掉休息室的燈的事，兩者不能同時做到才是。
「為何連我們也請來？」晴美說。
「那也是風間出的主意。只要金倉特意告訴我他將被殺，就能抵賴說他之所以殺
死恐嚇自己的人是誤殺，或是正當的防衛。那是風間教唆金倉的。」
「他很信任風間哪。」
「是的。金倉也只是信任能把酒店長年交託的風間罷了。」
「風間也曉得金倉殺了女兒……」
「咦，那是甚麼？」栗原說。
「鋼琴呀。」
不需要晴美多說，從廢墟傳來琴聲。
「嚇人！鋼琴沒燒掉。」
片山也聽過的蕭邦短調。彈完後，由美跑回來。
「雖然音階亂掉了，聲音還好好的。」由美覺得有趣之極。
「我送你回家。」片山說。「你的老師拜託的。」
「只有你和我兩個？」由美調皮地說，晴美笑起來。
「片山兄！」石津的聲音。
不知從哪兒借來的破車，他從窗口探臉出來。
「怎麼啦？」
「我拿飯團來了。」石津下了車，舉起一個大紙袋。「我想在這裡吃也很好
吃！」
「在火災現場？」
「有啥關係？好玩嘛。」由美說。
「那就到車上去──」片山說到一半，「還有誰在？」
鋼琴又叮叮咚咚地響起。
「不會的……」
「可是，琴在響呀。」由美說。「會不會是死去的少女的幽魂？」
「別來這一套。」片山的表情很難看。
「去看看。」由美奔過去。大家慌忙跟著。
大家走進奇跡般幾乎沒燒到的休息室──然後停步。
大家哄然大笑。
按著琴鍵的是福爾摩斯。
「別嚇人好不好？」晴美笑說。「福爾摩斯，你會彈甚麼？」
「喵。」
「試試看。」
福爾摩斯坐到琴鍵上，起初彈了一些不協和音──接著使用前肢和後肢，開始彈
起旋律來。
在啞然的片山面前，福爾摩斯彈的調子是──「我踩到一隻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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