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曲 上到城牆的頂點時，強風刮起，晴美步履踉蹌。 暴風雨之夜雷鳴聲響震大地，風像猛獸般發出吼聲在打轉。 藍白光颯然掠過，雷鳴仿若從天摔下。晴美低著頭，仿如要逃出那暴風雨似地一 步一步地逆風走在城牆上。 可是，晴美真正不得不逃避的「東西」，現在正掀開上城牆的抽蓋出現眼前。 那戴假面具的男人，讓黑色的斗蓬在風中飄動著，一步一步緊跟在晴美背後。那 面具是與此情景不相稱、微笑的聖母瑪利亞的臉，更加予人可怕的印象。 到了最後一瞬間，晴美才察覺到背後迫近的殺意。駭然回頭時，戴假面具的男人 手裡的匕首已深深地插進晴美的胸膛。 「呃……」 晴美搖搖欲墜，險些掉到城牆的角落──下面是垂直數十米高──好不容易站穩 腳步。 「你──到底你是誰？」晴美喊。 「你不知道？」男人喊。「你竟不知道是我？」 男人扔掉假面具。晴美揚聲驚呼。 「啊──哥哥！」晴美踉蹌後退。「為何──為甚麼？為何殺我？」 「你是屬於我的，我一個人的！我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 「哥哥！」 「與其把你交給陌生人，倒不如親手殺了你，我也死去！」 這樣叫完後，他用剛才刺晴美的匕首刺進自己的胸膛，就這樣崩跌在地。 「哥哥……」晴美的手伸向哥哥。「我愛的……只有你……」 可是，她已沒有走近兄長的力氣。她東歪西倒的，仿若柔弱的羽毛被風吹刮般， 越過城牆，墜落到黑暗的深淵裡去。 雷光閃耀、雷鳴轟隆，然後迅速地落幕。 掌聲搖晃了整個劇場。 「好！」叫好聲四起。 鼓掌的暴風幾乎捲起了坐滿劇院的觀眾，其中也有不單純鼓掌算數的「觀 眾」…… 「喂，鎮定些！」片山義太郎沒時間鼓掌，他必須拚命按住旁邊企圖起身的石津 刑警。 「片山兄！放開我！」石津漲紅了臉。「我要揍那個混蛋！」 「我叫你保持冷靜的！」 「居然有人刺死晴美小姐，你叫我放過那種混蛋？」 「這是演戲哦。」 「我知道。不過，儘管是演戲，居然要刺晴美小姐，這人太過份了！」 「別胡說了。」 那時，掌聲更熱烈了。帷幕又拉起，演出者一字排開登場謝幕。 石津的態度也隨著一百八十度轉變。 「好！晴美小姐！萬歲！」他一邊大聲叫喊一邊鼓掌。「你是總統！日本第 一！」 片山嘆息不已。 「好難侍候！」 「喵。」回應的當然是三色貓福爾摩斯，牠坐在片山的另一邊，也在觀賞這齣 戲。 可是，石津對片山和福爾摩斯的「感嘆」置若罔聞，繼續狂熱地鼓掌並喝采…… 即將曲終人散的派對是寂寞的。 留下的是連決心回家的氣力也沒有的醉客，不然就是希望找到談話對象而四處徘 徊、長相不出眾的小人物…… 無論如何，所謂的「活力」早已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有疲勞和睏意而已。 「好浪費。」唯一的例外在說話。「竟然留下這麼好的烤牛肉。」 當然是石津了。 「愛吃就吃吧。」片山厭煩地說。 在派對會場的一角還有一點熱烈氣氛的是晴美他們。 「演得真好哇。」 「真的！晴美小姐絕對應該當女演員。」 受到讚賞也不會不舒服的。晴美有點滿臉發燒，似乎不單是喝了酒的關係。 何以晴美會演出那種舞台劇？詳細內情回頭再說，主要是高中時代的朋友水田真 子現在屬於某個劇團，晴美受她所託而客串演出的。 正確地說，不是受託，而是「誘騙」才對也說不定。 「不過嘛，」片山在稍遠的地方注視晴美他們的身影。「儘管說是誘騙，也不應 該用一個完全外行的人當那種角色的。」 「喵。」福爾摩斯也罕有地表同感。 當然，晴美的角色雖重要，但出場和台詞都不多，相當「佔便宜」。如果扣除這 些，不存偏袒的看法，片山也不得不承認晴美演得很好。 不過，他不想告訴她本人。她是那種讚太多時不知會說些甚麼的性格的人。 「片山先生吧。」女性的聲音。回頭一看，是個看不出年紀，似乎沒超過三十的 女子站在那裡。 是誰來著？片山擰頭，似曾見過的臉孔。 「恕我失禮──」 不知道就坦率地問。這是片山的座右銘。 「忘了？」對方毫不介意地笑。「我是負責演出的矢坂由加利。」 是嗎？片山嚇一跳。 「這真失敬了。不過，形象完全不同的關係……」 她長得如斯漂亮？ 有一次，片山因擔心晴美而跑去看舞台綵排時，見到了穿牛仔褲、Ｔ恤打扮的矢 坂由加利。 現在認不出是當時的她也是情有可原的，蓋因今晚的她是紅色晚裝的盛裝打扮。 「我也是女人呀。」由加利笑了。「香檳如何？」 「不，我完全不行。」 「喔，稀奇。」矢坂由加利一轉眼間就把杯中物喝清光。 她剪短髮，平時不施脂粉。但現在…… 「令妹演得很出色。」矢坂由加利說。 「是嗎？」 「你不認為嗎？」從正面反問也令人很為難。 怎麼說，晴美是妹妹，太過稱讚自己的親人會不好意思。 「總之，請不要捧她捧得太厲害。」片山說。「不然她可能說馬上要當演員 的。」 片山只想隨便開個玩笑，不料聽者有意，矢坂由加利皺眉反問： 「不可以麼？」 「不──我沒說不可以──」 「男人都是一樣的。一旦承認女人有才幹時，好像關係到男人的名譽似的。」 由加利的說法似乎不容片山分說似的……然後，她呼一口氣。 「對不起。我忍不住──」 「沒甚麼呀。我習慣被罵的。」 聽了片山的話，由加利嫣然一笑。 「片山先生人真好哇。」 這人情緒又上又下的地方很像晴美。她們意氣相投也是當然的，也許。 「好熱鬧的派對哪。」片山改變話題。「費用不少吧。有那麼大的利潤嗎？」 由加利聽了，促狹地說： 「一千幾百萬是有的，不過是赤字。」 「赤字？」 「當然。若是一個月或兩個月的長期公演還好，但只有兩天哦。裝備啦衣裳啦， 只是用兩天，以後就不能用了。不管來了多少觀眾，一定赤字。」 原來如此，片山大表欽佩。儘管赤字也要演劇。只能說是真的喜歡才做的了。 「那還舉行這麼盛大的派對呀。」 「喂。我們有資助人嘛。」 「資助人？」 「是的。赤字部份由他出，甚至替我們開這種派對。」 「啊。那麼說，那人相當喜歡戲劇哪。」 「非也。」 「但是他──」 「那人的目的物是我。」由加利說。 「你？」 「嗯。我只要陪那個資助人睡幾回，他就拿錢出來了。」 見到片山啞然的表情，由加利噗哧不已。 「抱歉。你當真的？」 「啊，嚇一跳。」片山嘆息。「因為你說得太逼真了。」 「那是演戲的人嘛。」她滿不在乎地。 「實際上是怎樣的？」 「資助人是有的。」由加利點點頭。「不過，是我要求時，他沒法子才出錢 的。」 「那人是誰？」 由加利正要回答時。 「由加利！」一把銳聲飛來。 片山也駭然一驚，派對會場裡的人──已經不多了──好像全都一下子醒過來似 的，連石津也暫停一下拿食物的手。 由加利回頭，瞪大眼睛。 「哥哥！」 走過來的是個年紀已四十多歲、頭髮有點泛白的男人。也許看上去有點神經質， 是瘦削不健康的形象所致，抑或他穿著與這種場合不相稱的正式西裝的關係…… 「你來啦。」由加利說。 「在幹甚麼？」那人狠狠地瞪片山一眼。 「只是在聊天罷了。」由加利說著，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呃──他是片山先 生。這回賞臉給我們演出的晴美小姐的哥哥。」 「我是片山。」片山鞠躬致意。對方完全無視，捉住由加利的手腕。 「回去吧。」 「哥哥──」由加利想說甚麼，但閉口不語。 「不回去？」 「回去呀──那麼，大家辛苦啦。」由加利喊。 「辛苦你了。」幾個無精打采的聲音回應。 矢坂由加利和那男人離開會場後，會場中很快又喧鬧起來。 「喂，那是甚麼玩意？」片山對向他走來的晴美說。 「矢坂聖一，由加利的哥哥呀。」 「哦？相當專橫的傢伙哪。」 「他溺愛妹妹，不准男人接近她哪。」 「啊。」 「不過，他是大闊佬，有一點怪作風。」 「一點怪？相當吧。」 「由加利也不敢違叛他的。因為在錢財方面支持這個劇團的，就是他。」 「那他就是資助人了？」 「對。」晴美點點頭。「怎樣？發現甚麼沒有？」 「發現甚麼？」 「好鈍呀。」晴美嘆息。福爾摩斯也「喵」了一聲。 「啊，是嗎？」片山終於恍然。「跟今晚的戲劇很像。」 「由加利好像也想著，有一天必須切斷她和哥哥之間的『牽纏』。不過，很難 的。」 「可不是。」不知幾時，石津也來到身邊。「太愛妹妹而使之不幸的哥哥，也真 令人頭痛。」 片山狠狠瞪他一眼。 「甚麼意思？你是不是想說，我使晴美不幸了？」 「不不不，沒有的事！」 「值得懷疑──我和那種不通情理的人是不同的。」 我這邊是因妹妹的關係而變不幸的，片山想，畢竟沒說出口。 「咪噢。」 福爾摩斯似乎看出片山的心情，安慰似地叫了一聲── ------------------------------------------------------------------------ １ 「城堡」就在那裡。 片山他們呆了一會，入神地望著那幾乎懷疑不是現實的光景。 「是真的。」晴美說。 「是城堡。」片山說。「真正的城堡。」 「喵。」 「租金很貴吧。」石津說。 最初接到邀請信時，片山還以為是甚麼地方的公寓大廈。 那還用說。有誰想到他們會住在真的「城堡」內？ 「例如『新城』之類的公寓名稱吧。」當時片山這樣對晴美說。 只是地點很奇怪。看地址，並不像是高級公寓的所在。 不過，反正是不值班的日子，姑且去看看也無妨…… 「沒想到是真的城堡。」晴美不禁嘆息。 那裡距離城堡相當遠。低低的堤道從海岸筆直地伸展，前面像小山丘似地隆起。 然後，城堡就在那山丘的頂上。 「總之，去看看吧。」 晴美先從驚愕中醒來，接著充滿好奇心的樣子，率先邁步向前。 「唉……」 有點像去遠足似的，片山想。因為下火車後走了一段路，好不容易出到海邊，又 必須再步行將近一公里。 看似近在咫尺，但那城堡卻給人永遠無法靠近的感覺。 明媚的春光即將變為強烈的初夏，在午後的陽光中，那座石造的墨黑色的城堡， 看起來像是遊樂場的奇幻建築物。 因為那城堡不是日本式的城堡，而是西式的，在騎士童話中出現的城堡──當 然，不可能是真正的古堡出現在這種地方，而是模仿古堡而建的。 儘管是仿建的，也是了不起的「大宅」。 「好像在海中漫步似的。」石津說。 「可不是嗎？那個矢坂畢竟作風怪異。」片山說。 那城堡的主人──城主，乃是矢坂聖一。 「噓！」走在前頭的晴美回頭說。「那種事可不能在由加利面前說。不管發生甚 麼事，對她來說，哥哥是她唯一的至親哪。」 「知道啦。」 現在自那個演出結束派對以來，已經過了半個月。 晴美並沒當女演員，而是繼續辦公室生活。當然，只要有人邀請的話，她是隨時 準備受「誘騙」的。 「噢，是由加利哪。」 來到城堡附近，開始看得見打開著的小窗。在那裡揮手的是矢坂由加利。 片山總算鬆一口氣。說來奇妙，一旦知悉這坡堡有人住時，莫名地安下心來。 因為那裡看起來不像是有活人住的地方所致。 「那天真是冒犯了。」 矢坂聖一的態度和那天在派對會場時的判若二人，他十分愉快。 「哥哥每次都是這樣。」由加利取笑他。「他認為所有跟我說話的男人都在覬覦 我。所以嘛，首先像對待世仇那樣瞪住人家，然後過了兩三天又後悔了。」 「別欺負我了。」矢坂聖一苦笑。「哎，請多多包涵。」 「哪裡，不用客氣。」片山說。 他沒別的話好說。不過，片山總覺得坐立不安。 「今天呀，其他戲劇的主要成員都會來哦。」由加利說。 「嘩，好好玩。」晴美拍手歡呼。 ──寬敞的客廳。 單是這裡就比片山兄妹的公寓大得多。裡頭和外表的粗糙印象不同，佈置得極其 典雅舒適。 只是裝飾得充滿中世紀風味：有鐵盔甲豎立、牆上斧劍交差，似乎收集了許多古 物的樣子。 矢坂聖一的裝扮也和那天的商人西裝打扮不同，他穿著像是英國貴族休息時穿的 起毛皮外套，坐在寬大的沙發裡。那樣子相當有氣派，不會令人有暴發戶的感覺。 片山事先表明絕對不能喝酒的關係，主人恭敬地端上果汁；石津得到小小的三文 治款待，非常滿足；福爾摩斯正在品嘗著名貴碟子上冷卻了的牛奶。 說不出的愜意狀態，可是片山總覺忐忑不安。 理由不明。根據一般的說法，只能說是「直覺」，似乎會有甚麼發生的感覺。 對──有點不自然。不是沒道理。這樣的城堡，這樣的住戶，然後是裝飾……一 切都井井有條，太過井井有條了，反而不自然，予人人工化的印象…… 那種模糊的印象，造成某種無形的焦慮，片山可以感覺出來。 「好堂皇的城堡哇。」片山嘗試說點甚麼。這種情形，比較不會開罪對方。 「只要有錢，誰都做得到的。」矢坂說得十分理所當然。「我的情形是從雙親繼 承了財產而已。」 「啊。」 「財產多到一時用不完的地步。不過──」他搖一搖頭。「到了最後，錢是一種 無聊的東西。」 打從心底同意這句話的人，大概不多吧。 可是，矢坂的說法聽起來不是虛偽，而是非常坦率的感想。 「噢。」由加利站在窗旁。「其他人也來啦。」 片山跟在晴美後面，到那扇窗旁。 沙地上有一條仿若畫成粗線的形狀，乃剛才片山等人走來的路。現在有一部車在 那條路上駛過。 一部可以載七八個人的旅行車。 「今晚在此過夜吧。」由加利說。 「嗯，好的──在這樣的城堡過夜，好像做夢一樣。」 片山也不怎麼思考就說：「但願不是噩夢就好了。」 被晴美捅了一下。 「喵」。福爾摩斯在腳畔叫。牠的聲音罕有地似乎贊成片山的意見。 片山望向海那方。 起風了。雲朵移動著，雖不至於遮蔽晴空，然而烏雲確實像斗蓬般以相當的速度 逐漸籠罩天空。 「天氣會變壞哪。」片山說。 「不錯。」聲音就在後面響起，嚇片山一大跳。 不知何時，矢坂來到身後，而他完全沒察覺。 「今晚可能多少會有風暴哦。」矢坂說。 實際上，在玻璃杯摔破以前，這是個平靜的夜。 那時大家已吃過晚飯，聚集在寬敞的客廳內，很自然地分成幾組三三兩兩地談 笑。氣氛很好。 儘管喝了酒，但沒鬧事，陌生的人也沒掃興地保持沉默，都紛紛加入談天作樂。 何況晚餐也非常豐富。 「是我做的菜，味道不保證哦。」由加利半開玩笑說，其實味道相當不錯。 量方面也多做了不少，令石津十分感激。 晚餐後的舒坦變得毫無隔閡，也許是因「資助人」矢坂在飯後表示「我有點事要 做」，然後消失蹤影的關係。 畢竟出錢的人不在的好，因為一直在眼前會有點煩的緣故。 「聽我說！」有人大聲說。 帶點睏意，坐在沙發上發呆的片山，聽見那把聲音，啪地睜開眼睛。 「怎麼啦？宇田川先生。」水田真子笑說。「是不是想開始『哈姆雷特』的獨 白？」 水田真子是晴美的朋友，即那個拖晴美上台演戲的主謀人。長得稍胖，但為人活 潑好動，在舞台上十分顯眼。 「不是。」宇田川和人輕盈地跳到桌上。 宇田川和人是劇團中的「王牌」。在那齣戲裡，飾演晴美的兄長的就是他。 年約二十七八吧。那個角色，他演一個苦悶而自尋煩惱的男人。看到真人，原來 是個身手輕盈、青春活躍的青年時，片山也嚇一跳。 這就是所謂的演員吧。 「上次那齣舞台劇，有某個戲劇家在看。我認識那個人，他說他想把它搬上大劇 場。」 宇田川說完，大家異口同聲地喊：「啊！」「真的？」 說是大家，其實在這裡的人除了宇田川和水田真子外，還有四名應稱作劇團研究 生的年輕女孩，舞台上演的幾乎是無台詞的配角。 「好棒呀。」說話的是矢坂由加利。「那個當真？」 「當然。」宇田川滿臉得意。「我答說我和夥伴商量看看──怎麼辦？」 「好哇。應該接受的。」其中一名研究生說。 「對呀。」 「不過──」水田真子突然察覺似地說。「一旦商業化後，我們不是沒機會出 場？」 「說的也是。」由加利苦笑。「無名的演出家和演員的舞台劇，觀眾不來的。」 「那方面的事，你怎麼說？」由加利問。宇田川倏地從桌子跳下來。 「當然，如果我的夥伴不參演，我就拒絕啦。」他說。「我並不想當明星。我喜 歡戲劇，只是想演戲而已。」 ──有片刻的沉默。 相當灑脫的發言，片山想。 不過，對於「不灑脫」的片山來說，看到說話太灑脫的人時，他會情不自禁地覺 得厭煩。 宇田川和人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在片山這等外行人眼中，他也認為這人可能可以 當「明星」。 「不行呀。」水田真子說。「應該談下去的。」 「對呀。」由加利點頭。 「怎麼說？」 「對方一定是想用你。」由加利說。「所以你應該出去。你不應該永遠待在我們 這裡。」 研究生的女孩們也彼此點頭。 「喂，慢著。」宇田川皺眉。「我拒絕哦。那齣戲是我們全體從劇本的階段練習 的。那是我們的東西，不是我的。」 「難得我們之中可能出現明星。」水田真子的手搭在宇田川肩上。「你不應該放 過。」 「可是……」 「有啥關係？不要猶豫啦。」 由加利舉起威士忌的玻璃杯。 「我們聲援你！」 「對呀！加油！」 「加油！」 女孩們嘩然拍手。 一臉困惑的宇田川終於漲紅著臉，朝大家的臉看來看去，說： 「那麼……你們真的這樣想？」 「對呀。你做明星，提拔我做合演者吧！」水田真子用力捉住宇田川的手臂。 「謝謝。」宇田川緩緩嘆息。「若是……若是我做得順利的話，那是託你們的福 了。」 掌聲響起。 不知何時，晴美來到片山身邊。 「好感人。」晴美說。 「是嗎？」 晴美的說法很冷淡。對。這幅光景裡有些不自然的地方…… 掌聲停止後，宇田川再開口。 「我答應大家──」 他的話中斷，因為還有一個人繼續鼓掌，而且，是在客廳的入口附近。 「哥哥。」由加利說。 「太好了。」矢坂終於停下手，走進房間。「真是了不起的演技。宇田川君。可 能你果真是天才。」 「謝謝。」宇田川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不過，這不是演技哦。」 「是嗎？」矢坂在自己的杯裡斟威士忌。「你所說的劇戲家，他來找我，也把那 件事告訴我了。」 他看住宇田川。 宇田川白了臉。 「我聽說啦。你不是已經簽約了嗎？」 困惑傳遍客廳。不過，由加利和水田真子似乎很快就看出內情。 「那麼，宇田川，你從一開始就準備一個人出去的吧。」由加利說。 「那剛才是甚麼？」研究生女孩問。 「僅僅耍猴戲囉。」矢坂笑說。「為了避免你們恨他，所以故意演出如此感人的 一幕。」 矢坂咕地喝光了酒。 「各位，晚安。」他說。「了不起的朋友們。」 矢坂走了出去。 宇田川喊著說「畜牲！」拿起矢坂留下的玻璃酒杯，擲向房門。酒杯碰到門邊的 牆壁，碎了。 ──一陣窒息的沉默。 「回去吧。」水田真子說。「晴美，怎樣？」 「我在這兒過夜。」 「哦──大家呢？」真子對研究生的女孩說。她們四個你看我我看你之後，說： 「──回去。」 「那走吧。我會開車。」 「不行呀。」由加利說。 「可是，有點掃興似的──」 「不是那個。」由加利搖搖頭。「現在回不去的。」 「為甚麼？」 「因為沒有路。」 水田真子滿臉狐疑地走到窗旁，窺望外面，揚聲驚叫。 「怎麼回事？」 晴美也走上前去看外面，瞪大了眼。 那裡的路沒有了。 只有一片汪洋。 「潮漲時，那條路就沒了。」由加利說。「現在這裡是離島啦。用車或步行都回 不去的。唯一的辦法是游泳。不過……」她看看外面的情形。「今天風很大，浪又 高。首先不可能游泳的。」 ──片山有不祥的預感。 當然，他沒有具體根據，只是有甚麼事會發生的不祥預感…… 片山看看福爾摩斯。福爾摩斯也抬臉望片山。 「拜託。」片山喃喃地說。「但願甚麼都不發生。」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石津刑警聽到那個響聲，突然醒了，坐起來。 並非誤植。的確，石津起來了。 可是，片山和福爾摩斯在睡覺，石津怎會被甚麼聲響吵醒呢？ 無論如何，石津也是刑警（可能有讀者忘了）。畢竟到了必要時，全身的神經都 會緊張起來…… 咕嚕── 原來如此，石津點點頭。 肚子餓了，所以咕嚕一聲響。 這樣子，片山之所以沒醒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咕嚕── 「糟糕。」石津喃語。 在微暗中看看腕錶，才凌晨二時。必須設想，離早餐尚有五個鐘頭左右。 咕嚕── 石津憑他豐富的經驗知道，一旦肚子發出這種聲響時，若不放點食物進去的話， 它就不會乖乖聽話。 若是自己的公寓，只要吃個經常備用的杯麵（只是一個不夠），或冷凍食品之類 的，起碼可以維持到早上。 可是現在是在別人的家…… 通常這種地方會有杯麵嗎？ 縱然是有，但站在刑警的立場上，擅自拿別人的東西吃也不好。這是石津苦惱的 地方。 咕咕。 「這可不行。」 石津起身穿衣。 這樣下去，說不定住在城堡的人全都被這個聲音吵醒（怎會呢？），為了防止那 件事發生，必須找點東西吃才行。 對。這不光是為自己，而是為大家的和平著想！ 終於使良心平靜下來後，石津悄悄走出臥室。 不愧是「城堡」，客人用的臥室在樓上並排而立。 片山、石津和福爾摩斯睡在一個房間，晴美和水田真子使用一個房間，另外一個 小房間是宇田川和人一個人睡。 下面一層是矢坂聖一和由加利的房間。 四名研究生女孩一起睡在那個客廳。 石津盡量小心不吵醒別人──實際上，由於地板堅固，聲音幾乎傳不出門外── 從走廊走向樓梯。 由於在自己的公寓時，每次走動時地板都會吱吱作響，因而養成那種走路習慣。 下了兩層樓梯，出到客廳的同一樓層。 唔，廚房在哪一邊？ 說是醒了，其實石津半睡半醒著。加上他對方向感覺沒自信，這點可和片山不分 上下。 「記得是……這邊吧。」 他東歪西倒地走向前── 「哎呀。」差點和甚麼人相撞，嚇得跳起。 「非常對不起。」 「咦。」是女孩子──其中一名研究生。「你是刑警先生吧。」 「你你你好……呃，我搞錯了方向──」 「嘻嘻。」女孩忍俊不禁。「你想偷襲甚麼人？」 「嗄？」 「我們四個裹住毛毯睡的哦。那樣子萬萬不能的。」 「啊。」 「你要找誰？我去叫。」 她完全誤會了。不曉得她把石津想像成「怎樣的」人。 「我並沒有……沒找誰……」 「唷。」那女孩瞠目。「那即是誰都可以囉？現在的刑警好過份呀。」 「是嗎？」 「好吧。那我陪你好了。」女孩微笑。「到哪兒去？」 「呃──廚房呢？」 「廚房？不夠羅曼蒂克哪。」 石津並不求羅曼蒂克。 「好吧。這種現實的設計，說不定反而燒得起來。」 「燒得起來？」 「對。這邊來吧。」 「可是，廚房通常預備了滅火器……」 ──他們進到廚房上先了燈。 「好大呀。」那女孩搖搖頭。「我的公寓比這裡小太多啦。」 「是嗎？」 「哎，你叫甚麼名字來著？我是澄子。」 「石津。」 「石津先生？聽起來硬繃繃的。」名叫澄子的女孩，在烹飪台前的椅子坐下。 「澄子，是不是很老土？我不喜歡這名字。」 「沒有的事。」 「是嗎？很親切哪。」 相當可愛的女孩。不過，石津現在要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有啦。」石津喊出來。 「有甚麼？」 「杯麵。」 「啊？這種城堡有杯麵？有趣有趣。」澄子也走過來。「哎，一塊兒吃吧。有兩 個嗎？」 「很多哦。」 「那我去燒水。」 儘管是中世紀古堡的結構，廚房卻是最新式的。澄子把水壺擺在煤氣爐的火上， 石津則拆開杯麵的保鮮膜，放好裡頭的配料，準備就緒。 其間的詳細描寫姑且省略。總之幾分鐘後，石津和澄子合為一體──不，荒唐！ 他們只是和諧地共進杯麵。 「哎，石津先生。」澄子一邊吹涼麵條一邊說。「剛才你是從三樓下來的吧。」 「喂。」 「有無遇見甚麼人？」 「有哇。遇見了你。」 「不是啦。」澄子吃吃地笑。「二樓嘛，不是有由加利的房間麼？」 「嗯。」 「從那裡有無聽見甚麼？」 「有人開收音機嗎？」 「不是的！我是說，有沒有人進入由加利的房間。」 「誰？」 「宇田川呀。」 「不曉得──怎樣呢？」 石津只對眼前的杯麵有專一的興趣。 「那就調轉過來。由加利去宇田川的房間……一定是任何一種情形。」她獨自開 解。「趕快吃了這個吧。」 她個子雖小，但吃東西的速度相當快，幾乎和石津同時吃完。 「我來收拾。」 「不好意思。」 石津鬆了一口氣。 其實不太滿足。不過，在他人的廚房，儘管是石津也覺得應該避免連續吃兩個或 三個杯麵。 澄子快手快腳地洗了杯麵的容器，丟進垃圾桶，洗好手，說： 「來──這樣子就填飽肚子啦。」 「是呀。」 「那麼，在哪裡造？調理台上？在地板上可太冷啦。」 「嘎？」 「說不定相當有趣哦。」 澄子促狹地笑著，開始脫Ｔ恤──石津終於理解是怎麼回事。 「呃──我沒那個意思──」 「嗄？」 半裸的澄子詫異地瞪著石津。 「這種事在道德上，畢竟不好。」石津挺直背脊。「晚安。」 他鞠個躬，趕快從廚房走了出去。 「到底怎麼啦？」澄子呆立了一會，然後說了一句「傻瓜」，又把Ｔ恤從頭頂套 下去。 「他單單只為吃杯麵而來的嗎？」 澄子不但不生氣，反而笑起來。 那人相當「純樸」嘛，不錯不錯。 那就睡覺去吧。沒有男人也一樣睡得著的。 她聳聳肩，離開廚房。 「噢，對了。」 要熄燈。 澄子回頭去關燈，然後轉身，準備回去客廳── 突然有人站在眼前，澄子差點喊出聲來。 一下子想到會不會是石津在等著，但不是。 那人影冷不防向澄子撲過來。 澄子被壓倒在地板上。她連聲音也喊不出來…… 怎會有這種事！ 石津一面上樓梯，一面按住胸口，心臟還在噗噗跳。 荒謬的事。萬一這件事被晴美小姐知道的話…… 「不行！」他搖搖頭，不由得喃喃自語。 幸好實際上甚麼也沒發生，只是萬一被人看到了那個情形…… 想到當時的情形，石津不由得渾身打顫。 算了算了。趕快回房睡覺去。 石津上到三樓，走向走廊。 ──有人。 石津察覺背後有腳步聲，準備回頭。 完全感覺不到危險。 鏘，後腦吃了一記，石津就這樣撲倒在走廊上，失去知覺。 「喵……」 咦？晴美睜開眼睛。 她從床上坐起，豎起耳朵。 「怎麼啦？」隔壁床傳來真子的聲音。 「噢，抱歉，吵醒你嗎？」 「沒關係。」真子也坐起來。「反正平時熬夜慣了。所以一直睡不著。」 「不──剛才好像聽見貓叫聲……」 「是不是府上的三色貓？」 「嗯。說不定──」 就這時候，又是一聲「喵」。 「果然。」晴美下床。「我開燈了。」 「請。」 開了燈，打開門一看，福爾摩斯坐在那裡。 「怎麼啦？畢竟在清一色男士的房間睡不著是不？」 「喵。」 福爾摩斯並沒有走進房間，而是往樓梯方向去。 「怎麼？上廁所？」 「喵──」 「知道啦。別生氣嘛。」晴美擦擦眼。「人呀，不能像你那樣說醒就醒的。」 「真好玩呀，晴美你這個人。」真子笑了。 晴美急急穿上裙子和襯衣，出到走廊。 「樓梯有甚麼事？」 說完，換來福爾摩斯狠狠的一瞪。 「失敬失敬。」 乖乖閉上嘴巴，跟著牠走。 在樓梯口止步時，見到下面有人影晃動。 甚麼事呢？ 晴美低下身子，窺探下面的情形。 下面一層該是矢坂聖一和由加利的房間才是。 「怎麼啦？」真子也跑出來問。 「噓！低下頭去！」晴美慌忙說。 「嗄？」真子嚇了一跳。 有關這種突發的情況，她是外行，無法迅速應對也是沒奈何的。 「喂，是不是晴美？」下面的人影說。 「原來是哥哥呀。」晴美嘆氣。「好生失望！」 「是我不好。」片山走上樓梯。 「你在幹甚麼？」 「福爾摩斯這小妞在喵喵吵個不休嘛──還有，不見了石津的蹤影。」 「石津不見了？」 「喂。我去下面一層看了，沒發現甚麼異樣……」 「不過，石津竟然不在，很奇怪。」 「那傢伙的事，不用擔心的。」片山打個哈欠說。 「若是那樣，福爾摩斯不會跑來叫醒我的。」 「是嗎？不過……」 真子一臉好奇心的樣子，說：「那位大個子刑警先生？會不會到客廳『訪問』去 了？」 「客廳？」 「那裡睡著四名活潑可愛的研究生呀。」真子吃吃地笑。「他不是單身漢麼？所 以，可能四個通殺也不出奇──」 「別說了。」晴美氣得鼓起腮幫子。「他不會做那種事的。」 「咦？」真子覺得意外。「難道晴美和他……」 「不是啦──」 「可你相當惱怒哦。」 「別嘲笑我了。只是工作上的交往……」 「哦？但剛才的說法，很明顯的對他有『意思』哪。」 「喵！」福爾摩斯似乎不耐煩地叫。 「石津嘛，他一定是餓了，跑去找東西吃啦。」 片山的名推理。 「對呀。那你去廚房看過了？」 「沒去。」 「為甚麼？」 「那是……」片山支吾以對。 「噢，是嗎？」 萬一走錯地方，跑去四名女孩睡覺的地方的話，片山很有可能暈倒當場。 「現在去看看如何？」 如此這般，片山、晴美、福爾摩斯，加上跟著來的真子，一行人魚貫地下樓去 了。 「應該是這邊吧。」晴美走在前頭。 來到廚房，晴美先開燈。 「石津一定在這兒──」 她的話中斷了。所有人都呆若木雞，一動也不動。 倒在廚房地板上的，是個年輕女孩。 「是澄子啊！」真子發出尖聲。 片山大聲嘆息──你是刑警哦。堅強些！ 「澄子……」晴美說。 「嗯。在研究生當中，最開朗的是她。雖然上次的舞台她沒份演出。」 真子用「過去式」來講話，那是所有人都一目了然的事。 片山走過去，蹲下來，把她挽上去的Ｔ恤輕輕拉下來。 「哥哥──她死了？」 「嗯。被掐死的。」 「用甚麼蓋住吧。」 「我去拿床單。」真子說。 「拜託了。」 真子跑開了。 片山嘆息連連。 「我一直希望甚麼都不發生的。」 「可是，是誰？」 「不曉得。」片山搖頭。 澄子的下半身是裸露的。她被強暴過，然後被殺。 「石津去了哪兒呢？」晴美驀地察覺。 「不曉得。他沒事的。對了，必須聯絡警方。」 「說的也是。」晴美點頭。 「電話呢？」 「有嗎？那就叫醒由加利問問她好了。」 「就這樣辦吧。」 晴美上樓去由加利的房間，而真子手拿雪白的床單走回來。 「這個可以嗎？」 「謝謝。輕輕地蓋上，因為一定有證據留下的。」 「好可怕。」真子終於有了恐怖的真實感，臉發青地離遠一點站著。 「事情變得麻煩啦。」片山也臉色不好。 「刑警先生也怕？」 「當然。」片山說。「不是每個人都一樣的。」 因為不必跟屍體打照面的關係，片山稍微鬆一口氣。 但──到底是誰做的？ 兇手當然是男的。如此一來，僅限於在這裡的男性。 矢坂聖一、宇田川和人兩個。 當然，片山也是男人，但他知道自己的事。 對了，還有一個，是在但現在又不在的── 「哥哥。」晴美的叫聲。 「怎麼啦？」 「你來一下。」晴美向他招手。 片山走上樓梯。 「怎麼啦？」 「那個……」 由加利出到走廊。 「發生甚麼事？」 「在下面。」晴美說。「澄子被殺了。」 「你說甚麼？」 由加利奔下樓梯。 「來這邊！」晴美把片山拉過去。 「到底怎麼啦？」 「我聽由加利說，電話在矢坂先生的房間，所以跑去敲門。沒有回應，所以我試 著開門看看……」 當晴美打開矢坂聖一的房門時── 「唉，我遇到了不幸。」 石津呆呆地站在那裡。 「你在這裡幹甚麼？」 「片山兄！還有晴美小姐也在？」 「石津！發生甚麼事？」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其實呀，我被無恥的傢伙揍了。」 「被揍？」 「嗯，在走廊上。」 片山和晴美面面相覷。 「這裡不是走廊，是矢坂先生的寢室哦。」 「嗄？」石津嚇一跳。「咦，真的──怎麼搞的？」 「誰知道？矢坂呢？」 「我不曉得──」 「石津！」晴美說。「看看後面。」 片山也伸長脖子去看。 地板上，矢坂倒在那裡，胸膛上深深地插著一把菜刀似的東西。 「哥哥起來了？」由加利走過來。 「由加利。」晴美阻止由加利進去。 「怎麼啦？」 由加利的臉上佈滿不安。 片山的腦子一片混亂，他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３ 暴風雨之夜。 ──天亮以後，應該開始退潮才是，卻因風雨的關係，那條路根本不露面。 「電話不通。」由加利走進客廳說。「奇怪。好像有故障。」 「糟糕。這樣子，甚麼也做不了。」片山從窗口望著外面說。 大家都起來了，聚集在客廳。 誠然，所有人都沉默無語。 「可以嗎？」說話的是宇田川。 「甚麼事？」由加利回頭問。 「兇手呀。置之不理，可以嗎？」 「沒有置之不理。」片山說。「倘若知道兇手是誰的話。」 「不是一目了然嗎？」宇田川反駁。「那個大塊頭的刑警呀。」 坐在角落上默不作聲的石津，彷彿大吃一驚似地垂下臉去。 晴美颯地從沙發站起來，向宇田川走過去。 「怎麼樣？」宇田川稍微閃一閃身。 「再說一次看看。」晴美說。「我會把你從那個窗口扔出去！」 「喂，冷靜。」片山說。「現在首先要和警方取得聯絡。」 不過，從客觀立場來看，片山也知道石津難免被懷疑。 石津姦殺了澄子，被矢坂撞見了，於是前者追殺後者至寢室……然後，矢坂被刺 的當兒，不知用甚麼打中石津的頭，使之暈厥…… 別人這樣想，也是沒法子的事。 可是，片山兄妹知道那不是事實。 當然，那不是可以拿出法庭去的證據，卻是千真萬確的證據──信任。 片山和晴美都知道，石津做不出那種事來。若是這樣，剩下的「男人」只有宇田 川一個而已。 「幾時才能走過去那邊？」片山說。 「這種天氣是不可能的。」由加利說。 失去了兄長還能如此堅強，畢竟是有工作的女性的強處吧。 「只好等這場暴風雨平息了再說。」片山說。「請大家回去自己的房間吧。」 「好的。」 由加利率先站起來，走出客廳。宇田川也跟著離開。 「我呢？」真子問。 「對不起。請你留在房間。」晴美說。 「嗯，好的。」真子沒有不愉快的樣子。 「你們也和水田小姐在一起如何？」 片山對三名研究生說。三人好像都鬆了一口氣，立刻聽話地和真子一同離開客 廳。 「唉……」片山搖搖頭。「真頭痛。」 「對不起。」石津十分沮喪。「我光是顧著吃杯麵──」 「算了。」晴美的手搭住石津的肩。「不是你的錯。」 「喵。」 福爾摩斯彷彿也在激勵石津（其實可能是嘲諷）似地叫了一聲。 「你們都是好人……」石津感激地淚水盈眶。「我好幸福。」 「喵。」 你說「好人」，我算不算在內？ 看樣子，福爾摩斯想這樣說。不過，對於怕貓的石津來說，令他感激到這個地步 的話，意味著他並沒有把福爾摩斯當普通的貓看待也說不定。 「咪噢。」福爾摩斯的叫法稍有改變。 「對呀。」晴美說。「福爾摩斯說得對。」 「怎麼突然說這個？」 「這樣子坐著發呆也不是辦法的。反正在暴風雨過去以前，甚麼行動也不行。」 「所以怎麼樣？再去睡一次覺？」 「傻瓜。」 「是的。」石津好像恢復了不少精神似的，強而有力地說：「先吃頓早餐如 何？」 片山和晴美這才領悟到，對石津的擔心是多餘的── 「那澄子是在這裡的？」晴美望著眼前的調理台，不由得瞠目。 「是的。」石津點頭。「但請相信我！我絕對沒做虧負良心的事！若是我有背叛 晴美小姐的話，我寧可把這手臂砍斷一條、兩條甚至三條都行。」 「你有三條手臂嗎？」 「哥哥，不要嘲笑他了。」晴美皺眉。 三人在廚房裡。當然，蓋上床單的屍體仍然擺在原地。 石津終於冷靜下來後，開始向片山兄妹詳細說出昨晚發生的事。 「我知道的，石津不是那種容易接受誘惑的人。」 「謝謝。」石津似乎鬆一口氣。 「不過，相當混亂哪。怎那麼簡單就──」片山說。 「因人而異啦。並不是表示這個世界怎樣了。劇團也是人的聚集處，各種人都有 的。」 「那個我明白。」片山搖搖頭。「石津，你後來怎樣了？」 「我斷然拒絕誘惑，上樓去了。」 「在哪兒被毆的？」 「走廊。」 「二樓的走廊？」 「不，是上面，有臥室那一層。」 「那你上到最上面一層了？」晴美蹙眉頭。「你是在那裡被毆的？」 「對不起。」 「不需道歉呀。不過──」 也即是說，打石津的人，把他從最上面一層搬到下面一層矢坂的睡房去。那可不 是簡單的事…… 「企圖嫁禍給石津的事可以了解的。但，為何連那女孩也……」片山突然想到。 「慢著。殺澄子的，以及殺矢坂的不一定是同一個人哪。」 「我也想到了。」晴美點點頭。「也許有所關連，但也有可能是不同兇手。」 「澄子不單只被殺，她還被強暴過。」片山嘆息。「如果馬上接受鑑證檢查的 話，通常知道兇手是誰的。」 「沒法子呀。在這種情況下找到兇手才算名探吧。」 我可不想當甚麼名探，片山想。他想過和平的日子。儘管如此…… 「喵。」福爾摩斯發出奇妙的叫聲。 「甚麼事？」 「喵。」福爾摩斯的叫法叫人捉摸不定。 牠的眼睛望著地板上用布蓋著的屍體。 「那個怎麼啦？」片山看看屍體。「沒甚麼特別──」 對。普通的屍體──這樣說是有點怪，儘管不是常有的事，現在那具普通的屍體 躺在地上不動，即使偶爾動一下……動一下？ 「哥哥。」晴美說。 「唔……」 「我的眼睛怎麼啦？」 白床單在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屍體慢慢坐起來…… 片山突然想到，是不是跑進了吸血鬼的城堡。有大蒜嗎？十字架在哪裡？ 忽地坐起來的「東西」，用自己的手把布甩開。 「──真子！」晴美瞪大了眼。 水田真子眨著眼坐在那裡。 「我……怎麼啦？」 「甚麼怎麼啦……你在那裡幹甚麼？」 「不太清楚，因為──」 真子望望白床單，終於明白到自己是處於何種狀況。 「嘩！」她驚呼著跳起來。 「我也嚇一大跳。」晴美說。「你不是在樓上麼？」 「我口乾，一個人下樓。雖然不想進來這裡，但要喝水也沒奈何呀。」 「然後，為何──」 「進來後，我感覺到背後有人……回頭的當兒，冷不防腹部一帶被擊──然後失 去知覺。」 真子按住肚子一帶，皺起眉頭。 「不要緊吧？」 「唔，不太痛了。不過，讓我躺在這種地方，好討厭！」 片山在想著別的事。 「那麼，屍體去了哪兒？」 「說的也是。」晴美東張西望地巡視一遍。「好像這附近沒有。」 不可能跑出去散步了。 「怎麼搞的？」片山覺得厭煩不已。 「不行。」片山嘆息。 「找不到哇。」晴美也搖搖頭。 「好奇怪呀。」石津也氣喘喘的。 他們三個分頭在城堡中找屍體。 「怎麼啦？」由加利說。 由加利下樓了。 「在找一點東西。」片山說。 「是嗎？已經早上九點啦。我想大家可能想吃點甚麼的，所以下來。」 「是啊。」石津首先「同意」。 「應該怎辦？」由加利問。「那個廚房不方便使用吧。」 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不要緊的。」晴美說。「屍體已經不在了。」 「不見了？」 「好像出去走走了。」片山一臉正經地說。 ──由加利在廚房一面做早餐，一面聽事情的經過。 「好怪呀。」她搖搖頭。「難道有人把屍體偷走了？」 「理由可以猜到。」片山說。「因為屍體上留下許多可以查出兇手的證據。只要 把屍體找個地方藏起或扔掉的話，證據就難找了。」 「哦──不過，在這裡的男性，只有片山和石津先生，以及宇田川而已呀。」 「我懂。」片山沉吟著。「是否有地下道或密室之類的東西？」 「怎會有呢？」由加利苦笑。「這不是古堡，是新的建築物。好像沒有我不知道 的地方哦。」 說得有道理，片山想。 「來，做好啦──待在這裡畢竟不太舒服吧。到客廳去吃吧。」 「我幫你。」 晴美幫忙把火腿蛋、三文治等端去客廳。當然，石津也歡歡喜喜地幫著拿東西。 宇田川和三名研究生都下來了，客廳終於變得稍微熱鬧起來。 「咖啡。」 由加利倒了咖啡給片山，他一下子就喝光了。 「喵。」 「噢，對不起。你要牛奶吧。」 福爾摩斯似乎不太喜歡咖啡的味道。 「風還是很大哪。」其中一名研究生走到窗旁，看著外面說。 「海浪呢？」晴美問。 「好高。完全看不到路。」 「哦。」 「這裡很高哇。掉下去的話好可怕。」 對。這城堡本身就建在相當高的山丘上的關係，從這個位置來看，海面是在下 面。 「慢著……」片山喃喃自語。 假設把屍體從這窗口拋下去的話？大概會被海浪捲走，漂去別的地方吧！ 發現愈遲，查出兇手的機會愈渺茫。兇手之所以盜走屍體，目的可能就在這裡。 「請聽一下。」由加利說話了，片山赫然回到現實。 由加利向眾人臉上看了一遍。 「我有話想先告訴大家。」她說。「我不久會和宇田川結婚。」 所有人暫時沒開口。 並非因意外而震驚，而是遲疑著不知說甚麼才好。 怎麼說，很難開口對剛剛死了胞兄的由加利說「恭喜」。 晴美站起來打破悶局：「祝你幸福。」 研究生的女孩們彷彿鬆了一口氣，開始吵吵嚷嚷地鬧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在某種意義上，她是幸福的。」片山說。 「甚麼意義上？」 晴美正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想東西，聽見片山的話，她抬起臉問。 「矢坂聖一死了嘛。假如他活著，一定不允許宇田川和他妹妹的婚事的。」 「是的──怎麼說，做哥哥的都是囉唆的。」 片山假咳一聲。 「總而言之，宇田川一定可以成為明星。」他說。 客廳裡，只留下片山等人。其他人又回到上面的房間去了。 「不過，他們本來就是愛人同志吧。」石津說。「是澄子告訴我的。」 「石津──」晴美嚇一跳。「那麼說，那些女孩知道了？」 「嗯。好像大家都知道的。」 「這麼一來……」片山站起來，走向窗旁。 「幹甚麼？」 「不──我在想，屍體會不會是從這窗口拋下去了。」 「我也想過，不過，已經無從知悉啦。」 「是嗎？現在退潮。浪來的話，因為地淺，屍體會這麼容易漂走嗎？」 「但──」 「等等。」片山望著福爾摩斯那張愛睡的臉。「石津是在三樓被擊暈的。為甚 麼？殺澄子的傢伙，何以特地跑上三樓去？」 「喵。」 福爾摩斯似乎在說，想得好。 「對呀。據石津說，他把澄子留在廚房後，接著上樓，然後被毆的。換句話說， 兇手是在殺澄子之前擊暈石津的。」 「理由安在？」 「不曉得……不過，在那一層的只有哥哥你們和我，還有真子……」 「單人房呢？」 「宇田川喲。」 「對！打暈石津的，一定是由加利！」 「為甚麼？」 「矢坂由加利一定是去他的房間了。因為宇田川去她的房間太危險，他們怕被矢 坂發現嘛。」 「對呀。那麼，當她離開宇田川的房間想下去時，石津上來了……萬一被他見到 不好吧。」 「研究生們明明知道也不出聲。那是因為萬一矢坂不肯出錢的話，她們不能生活 下去的關係。」 「但她認為被石津見到不方便──」 「一定是用就手的花瓶之類的東西打他的。」 「可是，其後呢？」 「由加利回到二樓。不過，矢坂一定知道了。」 「說的也是。他不可能不知道的。」 「胞兄在眾人面前揭穿宇田川簽約的事，她大概很生氣吧。於是兩兄妹發生爭 執……」 「慢著。」晴美說。「澄子那邊怎樣？」 「對呀，連不起來。」片山擰擰頭。 「如果是別的兇手的話……但很怪哦。如此一來，是誰強暴了澄子呢？」 「是呀，宇田川和由加利在一起……」 「哥哥，是你做的？」 「胡說！」片山氣鼓鼓地說。 「喵。」 「好好玩嗎？事不關己呀。」片山瞪牠一眼。「你也表示一點意見好不好？」 「喵。」 叫福爾摩斯說「喵」以外的話，乃是無理的事。 福爾摩斯倏然往上面看。 「好像有東西哦。」晴美說。「你說二樓？那麼，二樓？更上面？」 「喵。」 「但是──」 片山站起來。 「我懂啦。」 「怎麼啦？」 「演戲時，你逃去甚麼地方？」 「說些甚麼呀？」 「那齣戲呀。你被追趕到甚麼地方去？」 「城牆之上。」晴美說。「對，那邊沒找過。」 「上去看看。」片山準備動身。 「等等。」晴美好像想到甚麼的樣子，說：「我一個人去。」 「為甚麼？」 「在那齣戲裡，我也是一個人去的。」晴美說。 出到城牆上面時，風猛烈地吹過來，晴美瞇起眼睛。 周圍沒有一件可以擋風的東西，當然了。 那是個被城牆環繞的窄小地方。要找出口煞費心機，好不容易總算找到了掀門。 「甚麼也沒有哇。」 晴美有點失望地望向那塊一眼望盡的場所。 「喵。」 福爾摩斯不太習慣在這種風大的地方。不過，是牠「本人」勉強跟著來的。 「可是，屍體這東西體積不小呀，不可能藏去哪兒──」 福爾摩斯登登登地走過去，在一堵牆壁前面止步。 看見繩索。捆在牆壁上的。 晴美奔上前，從那裡往下看──繩索前端吊著一件用膠袋裹住的大物體。 「是它了。」晴美說。「這樣子難怪找不到。」 如果漲潮的話，下面就是海面。等時間一到，切斷繩子就行了。 「我去叫石津，把它拉上來。」 晴美正要回去時，倏地停步。矢坂由加利站在那裡。 「你找到啦。」由加利安靜地說。 那聲音彷彿快要被風吹走似的。 「殺那女孩的是──」 「我哥哥。」由加利說。 「你哥哥？」 「對。他知道了我和宇田川的事。」由加利說。「所以，在這裡過夜時，我絕對 不去宇田川的房間的。但昨晚……」 「為了簽約的事？」 「對。那種機會找上門的話，任誰都會簽約的。但他為了不傷害大家的感覺，所 以故意說了那些話……卻被哥哥破壞了。」 由加利嘆息。 「其後，我和哥哥吵大架，然後我堂堂正正地去了宇田川的房間。哥哥看在眼 裡……」 「那麼你哥哥──」 「他見到澄子引誘石津先生的情形。想到我和宇田川在一起，一時怒上心 頭……」 「他侵犯澄子的吧。」 「哥哥是個非常磊落的君子。倘若普通的引誘的話，澄子一定會乖乖聽哥哥的話 的……後來變成強暴，澄子一定反抗，結果就──」 「我明了。」 「我離開宇田川的房間時，差點被石津先生撞見，於是我敲他的頭。」 「他是鐵頭，不要緊。」晴美作保。 「下樓後，見哥哥呆呆地站在那裡……而澄子死了。我大吃一驚──」由加利搖 搖頭。「哥哥突然橫過廚房，拿起菜刀，插進胸膛。我來不及阻止。」 「那──自殺？」 「我回過神來，愕然不知所措。」 「然後你呢？」 「我去叫宇田川，跟他商量該怎辦。哥哥姦殺女孩的事萬一被世人知道的話，宇 田川千載難逢的機會就毀之一旦啦。然後，我想起石津先生的事，於是製造那種場 面。」 「但，總有一天澄清的呀。」 「嗯。所以我想到，設法使澄子的屍體暫時找不到。」由加利笑一笑。「但結果 我還是逃不出哥哥的掌心。」她喃喃地說。 那小小的聲音傳進晴美耳裡，然後終於察覺，風勢漸漸平靜下來。 俯視下面，見到海中出現一條路的影跡…… ------------------------------------------------------------------------ 尾聲 落幕時，掌聲充滿了劇場。 「太好了。」到處傳來這樣的讚美聲。 「那男主角，真想不到是個新人！」也有人搖頭讚嘆。 「大大成功，不是嗎？」晴美說。 「是呀。」片山也邊鼓掌邊說。 大劇場裡，上演那齣戲的第一日。 男主角是新人宇田川和人。 「喵。」福爾摩斯也很滿意的樣子。 那宗案子，並沒引起世人太大的注意。 嚴格來說，由加利是犯了罪的，可片山無意一一告發她。 宇田川的成功，出最大力量幫助他的乃是由加利。 出到大堂時，但見人山人海，他們決定讓別人先過去。 呆呆地站在那裡時，由加利發現了片山他們，向他們走來。 「片山先生！」 「嗨。恭喜！」 「謝謝。怎麼樣？」 「傑作。」石津說，不知何故，大家都笑了。 「上次敲了你的頭，對不起。」由加利道歉連連。 「不要緊，總比受誘惑的好。」 「稀有品種。」片山說。 「晴美，還想不想踏上舞台？」由加利說。 「我？」 「對呀。我們那個劇團勉勉強強可以撐下去的。雖然哥哥胡亂花錢，錢已不多 了，但只要老老實實地做，還是可以維持的。」 「好哇！那，我演甚麼角色？」 「慢慢商量好了──石津和片山先生都有好角色哦。還有福爾摩斯也是……」 片山想溜。 看看福爾摩斯── 見牠挺起胸膛，彷彿在說，不是主角我才不幹似的。 「知道啦。」片山說。 「喵。」福爾摩斯答。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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