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中獎 】
假如你向警視廳搜查第一科的刑警片山義太郎詢問這樁事件的教訓時，他多半會
回答說：「不要做自己不熟悉的事。」
為了得到這麼一點教訓，片山遇到了相當麻煩的事。不，不單是片山義太郎，他
的胞妹晴美、石津刑警，以及堪稱片山家之主的三色貓福爾摩斯都是……
好了，這種事情，要從一個女子的叫聲說起──
「不來啦！」
那個唐突的叫聲魄力十足，足以將對著桌子打瞌睡的片山義太郎吵醒。
擔任搜查第一科科長栗原警司秘書的辻信子，本來就是大喉嚨。由於她在音樂學
院學過聲樂，連體格也高高大大，當她用普通的聲音說話時，在她身邊的人都會覺得
耳朵嗡嗡作響。
不知她是否搞錯了工作地點，竟跑來當栗原的秘書。偶爾去卡拉ＯＫ時，她那不
用咪也響徹店內的聲音，叫人知道她的實力有多少。
這個年方二十一歲的年輕女孩，竟然就在片山身後大叫一聲「不來啦」。
不管片山進入如何深沉的睡眠，肯定被那聲音「連根拔起」。
「甚麼事？」栗原抬起頭來，瞪了片山一眼。「喂，片山，是否你摸了她的屁
股？」
片山氣得反駁：「你以為我會做那種事嗎？」
「對了，說起來，你剛才在打瞌睡哪。一面睡覺一面摸女人屁股的勾當你是做不
到的。」
搜查第一科爆發哄堂大笑。片山既不能提出抗議，只好轉頭問辻信子：
「為甚麼大喊大叫？」
「唷，我沒叫呀。」辻信子露出怪異的表情。「普通地表示驚訝而已。」
「是嗎？」
「不過，中了一百萬獎券，當然驚訝了。」
片山笑一笑。「那當然啦。」又說：「如果中了的話。」
「中了。」辻信子揚了揚手中的報紙。「所以我才表示驚訝。」
一瞬間，整個搜查第一科鴉雀無聲。
「──辻君。」栗原說：「那是……你平時收集大家的錢去買的獎券？」
「嗯，是的。中了，一百萬，大豐收！」
由於辻信子手舞足蹈地跳著，地板似乎在震動。
「喂，是真的？」
「我也出錢啦。」
聲音四起。
片山也知道，辻信子每次都向搜查第一科中的十個人收集本錢去買獎券的事。雖
然片山本身並沒有加入那十個人之中。
「十個人平分，每人十萬。」已經有人咧嘴大笑了。「向我老婆保密哦。」
「喂，今晚去喝一杯吧。」
「錢到手後才去好了。」
周圍又起笑聲。
栗原假咳一聲，說：「辻君……肯定沒錯嗎？會不會看錯號碼──」
「絕對沒問題。」辻信子作出保證。「你看。」她把報紙拿給栗原。「這張──
瞧瞧號碼下面的四位數是００５１……對正吧？」
「──的確沒錯。」栗原也臉泛紅暈。
對了，科長平常也是加入買獎券行列的十人之一呀，片山想。因他的零用錢也不
太能自由使用的關係，大概很開心吧。
身為搜查第一科科長，買獎券中了十萬圓，總不能明目張膽地跳起來表示歡喜
吧。
「哎，買買看罷了。」栗原滿臉笑容。「辻君，趕快去換錢。不必拿外出表也可
以。」
「是！」辻信子歡天喜地的準備外出……驀地停步，回到栗原的桌子面前。
「科長！」
「甚麼？」
「呃……我買這張獎券時，科長──好像出差去了。」
笑容從栗原的臉上消失。
「──出差？」
「嗯。只有九個人，我記得我說過，該怎麼辦的話。」
有人也說話了。「對對對。你還說，甚麼人取代科長拿出一千圓來。」
「嗯。當時拿錢出來的是誰來著？」
有一陣沉默。辻信子突然大聲說：「是片山先生！」
又把片山嚇了一大跳。
「喂，怎麼回事？」
「你忘了？當時只有片山先生在位子上。我說：『片山先生，請你代科長先生出
一份吧！』於是你說：『我沒中獎的運氣，可以嗎？』甚麼的。」
片山有點恍惚、他不記得是否曾發生過這種事。
「可能是吧。不過──是那次嗎？」
「嗯，沒錯。」
但……見到一下子沉入絕望谷底的栗原的表情，片山無法表示高興。
「不過……是代科長出的。科長，我只要自己出的那份──一千圓就行了。獎金
應該由科長領取才是。」片山以輕鬆的語調說……
「片山。」栗原說。
「是。」
「我看起來很為難，需要你憐憫同情嗎？」
「不……當然沒有那個意思──」
「我不是那種心胸狹窄得見到部下行運就嫉妒的人。」
「那當然。」
「所以，十萬圓是你的，因為是你出錢買獎券。唉，一直想中獎的人不中，覺得
中不中都無所謂的人反而中了。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番話聽起來似乎出於頓悟的境界，可是說話的人表情在抽搐（當事人可能是想
微笑的），大家不約而同地從栗原的臉移開視線。
「好了，辻君，你去一趟吧。」栗原揮揮手。「片山，不必擺在心上。我一點也
不介意。」
「是……」
片山想，根本不要中甚麼一百萬圓就好了……
「──十萬圓？」晴美反問。「不是十文？」
「中十文來幹甚麼？」片山在扒著茶漬泡飯。「應該怎辦才好？」
「真的中了十萬圓？」晴美眨眨眼。「嘿。不過──若是十億圓還沒話說，十萬
圓的話，連公寓也買不到。」
「那還用說。」
「喵。」福爾摩斯叫。
「來，福爾摩斯。」晴美把煎好的竹莢魚乾擺到福爾摩斯的碟子上。「很燙哦─
─不過，栗原先生怪可憐的。」
這是片山兄妹的公寓。晚餐席上不見石津刑警的人影。由於他沒同屋共住，當然
不會常常在一起。
福爾摩斯在「呼呼哈哈」地跟竹莢魚較量著。
「看到科長失落的表情，總不能表現得太歡喜。」片山沉住臉說：「有甚麼法子
可以讓科長釋懷呢？」
「平分如何？五萬圓零用錢，總比沒有的好。」
「不行啊。科長一定說不要的。」
「是嗎……好難啊。又不能傷害栗原先生的自尊心……」
「讓他知道我們的用心反而更傷害他。」片山嘆息。「我們的科長是很敏感
的。」
兩兄妹在傷腦筋期間，福爾摩斯已迅速吃完了竹莢魚，走到裡面的房間，背向片
山他們開始用前肢擦臉。那是飯後的「洗臉」。
「──沒法子哦。」晴美說。
「怎辦？」
「一下子用完它。」
「買東西嗎？」
「不是。用來吃東西不是好了？而且要款待栗原先生──福爾摩斯，你認為怎
樣？」
晴美喊牠時，福爾摩斯回頭「喵」了一聲。
「吃掉嗎？」片山想了一下。「那樣的話，甚麼也不留下了。」
「對呀。若是用來買東西的話，每次看到時，就會浮起栗原先生怨恨的表情
來。」
片山本身可不願意為了區區十萬圓而一輩子被噩夢纏繞。
「好，就這麼辦。」片山點點頭。
「可是……」
「還有甚麼問題？」
「喵。」
「是不是？福爾摩斯。問題是多少個人吃吧。」
「喂……如果石津來了，可能露出馬腳哦。」
「但若不請他，事後被他知道了的話……」
「恨死我們吧。」
「如果那樣還好……萬一受衝擊而死，變成厲鬼報復呢？」
即使石津變鬼，大概一點也不可怕，然而片山多少有點同情心。只是，他也同情
自己。
「明白了。那就我們一家三口，加石津，還有科長。如果大吃大喝一頓，十萬圓
馬上報銷啦。」片山說：「萬一──」
「萬一？萬一甚麼？」
「沒甚麼。」片山搖搖頭。「喂，泡茶。」
片山本來想說出來的──萬一吃剩一點錢的話，給我。
但一想到萬一一分錢也不剩的話……達致無法想像的結論後，他決定不說甚麼。
晚飯後，晴美打電話給石津。
「我們有一筆臨時收入，決定舉行一個大食會。」
話一說畢，石津就用大到離遠的片山也能聽見的聲音說：「我去！不管去到天涯
海角！」
「在天涯海角可以吃飯嗎？」片山喃喃自語。
「──你在嘀嘀咕咕地說甚麼。哎，決定幾時舉行？」晴美按住話筒說。
「唔，我要先問問栗原科長才行。」
「也好。不過，我們應該定出日期比較好吧。如果他沒空再另外改期。」
「嗯，就這麼辦。我嘛……畢竟周末吧。禮拜六如何？」
「一言為定。喂喂，石津──嗯，暫定禮拜六，若有變更再電話通知。」晴美
說：「嗄──哦，是嗎？不過別勉強──好，另外告訴你地點──拜。」
「他說甚麼？」片山攤開報紙，啜一口茶。「──『大學副教授．刺殺未婚
妻』。為何殺死一個有婚約的人？」
「誰曉得。」晴美聳聳肩。「石津說呀，從現在起到禮拜六為止，他一天只吃一
餐喎。」
片山嚇得眨眼。
「今天是……禮拜四。那就只有兩天而已。不過，今天大概吃了三、四餐了……
那麼，不是只有明天嗎？」
「話是這麼說……萬一那一天石津只吃一餐的話……」
「是嗎？」
片山想到可能十萬圓也不夠時，開始覺得不安。
「喂。」片山說：「改為明天好嗎？」
「算啦。從一開始就說出預算好了。還是定禮拜六吧。」晴美說：「對嗎？福爾
摩斯。」
她向福爾摩斯提醒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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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不幸的家】
「禮拜六」男人說：「沒錯吧。」
「是。」
「那是最後啦。我不再等多一天了。懂嗎？」
「……我懂。」
──爸爸的聲音沙啞，聽不太清楚。
阿梓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在樓梯中途聽他們對話，所以聽得不十分清楚。
可是，由於那個「討厭的男人」的聲音大得在屋裡迴響，因而阿梓按捺不住，走
了出來。
相對的，爸爸的聲音……「像蚊子叫」的說法，阿樟在小說中讀過，她想，剛才
爸爸的聲音一定可以這樣形容。
阿梓在樓梯上「咚」地坐下，屏住呼吸。
「噓……別動。」她向懷裡抱緊的「三毛」低語。
三毛彷彿已察覺到家中不正常的狀態，聽話地蜷伏在阿梓的膝頭上乖乖不動。
「今天是禮拜四，只有明天一天了。」男人用愉快的語調說：「真的可以在一天
之內籌到三千萬嗎？嗄？」
好討厭的說法！阿梓聽了無法不生氣。
為何要讓那種傢伙逞威呢？爸爸的腕力也夠強壯，幹嘛不把那傢伙攆出去？
阿梓猜想現在爸爸一定站起來大吼：「滾出去！」──不，她在期待爸爸一拳把
那男的打倒。
但是──爸爸仍然保持「文靜」。他時常責備阿梓說：「女孩子要像女孩子，文
文靜靜的。」
他自己不是男人麼？為何如此「文靜」？爸爸，振作些！
可是接下去開口說話的不是爸爸，而是媽媽。
「可以改為禮拜六晚嗎？」媽媽用比爸爸稍微清晰的聲音說：「明天和禮拜六中
午時分，我們分兩次收到數項。拜託，請把時間延至禮拜六晚上。」
「拜託。」爸爸附和。
「好吧，既然這樣，我也不想囉唆。」男人似乎很愉快的樣子。「明白嗎？我也
是為工作。我還有妻子兒女要吃飯的，和你們一樣。明白嗎？」
「是，我明白。」媽媽說：「我很抱歉。」
「明白就好。」男人說，好像在啜茶。「──涼了。不過不必再泡了。我要告辭
啦。」
阿梓慢慢站起來。因為男的如果從客廳走出來，他一定會見到阿梓的。
「那麼，改成禮拜六晚上十點好了。可以吧？」
「是。謝謝。」媽媽的聲音宛如另一個人。
「我也鬆一口氣啦。你們是好人。先生不是那種擅於鑽營的人。但太太長得如此
漂亮，只要肯做，要賺多少都行──不過，希望不至於有那麼一天就是了。只是，讓
我提醒一句──」男人的聲音又可怕起來。「假如禮拜六交不出錢，而你們企圖逃走
或躲藏的話──明白後果吧。」
「絕對不會……」
「逃也沒有用。我們很頑固的。不管逃到哪裡，都會像影子般緊緊跟隨──太
太，你也不想跟一些不明來歷的男人上床吧？」
──一陣沉默，令阿梓不寒而慄的沉默。
男人低沉地笑了。
「不必怕成那個樣子。只要乖乖還錢，大家都好。我也不希望要太太賣身還債，
那太花時間了──好了，廢話少說。總之，我禮拜六再來。」
阿梓悄悄走上樓梯。
男人從客廳走出來，阿梓不想被他看到，反而焦急之餘，不由用力抱緊懷中的三
毛。
「喵」三毛喊出聲，扭動身體，然後從阿梓的臂彎中掙脫。
「啊！」阿梓叫。男人抬眼望著樓梯，見到「登登」下樓的三毛，嚇了一跳。
「怎麼──是貓呀！」
然後，男人仰視在樓梯上面呆立不動的阿梓。
阿梓察覺男人的眼睛在看自己身體的某一部位。他在仰視自己那雙從裙子下面伸
出來的修長白腿。
「阿梓！」媽媽出來說：「進房裡。」
「有啥關係？」頭頂半禿的男人笑說：「你在擔心呀。沒事的，小姐。你媽媽說
不用你出去賺錢喎。」
「阿梓！上去！」媽媽的聲音很嚴峻。
阿梓快步奔上樓，衝進自己的房間。
心臟在體內激烈地敲打著──她感覺到那男人的視線貪婪地纏住自己的腿。
她倒在床上。
──阿梓，十四歲，中學二年級學生。
那人所說的意思──他說媽媽說不用阿梓出去「賺錢」是指甚麼，她並非不知
道。
剛才被那男人盯著看的那一剎那，阿梓感到好像被陌生的男人用手撫摸她的腿似
的感覺。
她一直抬頭盯住黑暗的天花板。
──爸爸遇到困難的事，阿梓也察覺了。
「你不必擔心甚麼。」媽媽告訴她，但她做不到。
蓋因這一個月以來，家裡晝夜不分，半夜三、四點鐘，玄關的門突然像被人破壞
似的猛敲；禮拜日從早上六點鐘開始每隔五分鐘就有人打電話來……
每天有限時派信，打開來看卻是白紙。
對爸爸而言，好像不止這些。聽說那人闖去爸爸的公司，在接待處大吵大鬧。媽
媽也是。在她買東西的超級市場，當著許多附近鄰舍太太的面前，那男的一夥人叫她
「還錢」……
爸爸、媽媽，以及阿梓，被迫得喘不過氣來。
禮拜六。
禮拜六，能夠預備三千萬圓那麼一大筆數目嗎？
阿梓隱約聽見車子遠去的聲音。
然後──過了一會，傳來上樓的拖鞋聲。
「阿梓。」媽媽隔著房門說：「你下來一下。」
阿梓連忙爬起來。
「過來──三毛，喏。」
內海伸廣向端坐在客廳門檻的三色貓伸手出去。
其實是從掌上可舞的小貓開始養起的貓，應該很黏內海才是。當然，他最疼的還
是獨生女阿梓，之所以飼養三毛，本來是想讓牠成為阿梓的「朋友」。
平常只要內海稍微逗弄一下，三毛就會高興地撲過來。
可是，今晚不同。三毛似乎對內海有所戒備的樣子，大大的眼睛一直睜著。當內
海伸手時，牠甚至逐步往後退。
連你也知道了？明明只是一隻貓而已。
內海笑了一下。
「三毛，你在這個地方，會被踢到哦。」阿梓走進來。「來。」
被阿梓抱起後，三毛也乖乖地躺在阿梓的膝頭上，一起在沙發坐下。
「喂，咲子。」
「等等，我去泡紅茶。」
「那種東西──」內海說到一半就改變主意。
讓咲子做她喜歡做的事吧，他想。
阿梓盡量避開不跟父親的眼睛接觸。
以十四歲的年紀來說，阿梓予人瘦小、弱不禁風的感覺。從小多病，她母親經常
擔心地說「不知能否養大」，但她一直精神很好。
活潑地長大了……可是──萬萬想不到，事情會演變成這種局面。他覺得胃部一
帶在扭痛。
又來了。有印象的痛。兩年前痛得很厲害，吃藥治好了。
不過──現在已經不必治療了。不是嗎？這點令他覺得很輕鬆。
發生太多壞事了，應該有點好事才對，內海想。
他本是個懦弱的人，別人有求於他時，他不會拒絕。那個變成精神壓力，摧殘他
的胃。
那是性格使然，自己也死了心不去理會，但沒想到變成這樣……唉，發牢騷也無
濟於事。
「──來，紅茶哦。」妻咲子手端托盤走進來。
「媽媽的『維玆物』。」阿梓說。
「對呀──用用看而已。」
咲子原是出身良好的千金小姐，喜歡收集茶杯，出城時見到可愛的茶杯，就會開
心地把東西捧回家裡。
那是咲子最愛惜，誰也不准碰的最高級品──「維茲物」的茶杯。
「第一次用吧。」阿梓有點戰戰兢兢地連碟子一同拿起。「三毛，你下去一
下。」
三毛打個小小的哈欠，「咚」地跳到地面。
「貓兒好悠閒，真好哇。」內海伸廣說，輕輕啜紅茶。「嗯，好喝。」
「是『費仙』的紅茶。不錯吧？」咲子微笑。
彷彿好久沒見到咲子的笑臉了。原本豐滿的臉，現在完全凹陷下去，眼下也出現
黑眼圈，樣子十分憔悴。
「阿梓。」內海說：「爸爸有話要說。」
「關於死吧。」
「阿梓──」咲子嚇一跳。「你怎……」
「這個第一次用──就知道了。」阿梓說：「是不是沒錢還給人家？」
內海和妻子飛快地交換一瞥。
「對不起。」他說：「爸爸不想你受苦的。」
「不是爸爸的錯。」咲子說：「他只是受朋友所託，做了貸款的保證人。是老朋
友，無法拒絕。」
無法拒絕──不，應該拒絕的，當時為何不拒絕呢？
不管是怎樣的朋友……一想到萬一時，畢竟應該拒絕才對。
「那位朋友借了錢就跑了。」咲子說：「我們到處尋找他的行蹤，但找不到。然
後，那些人就蜂擁而至，跑到我們家來要錢。」
「對不起。」內海再說一遍。
阿梓想，爸爸一定期待自己說：「不是爸爸的錯。」但她在心裡想：「畢竟是爸
爸的錯。」那個朋友是不對的，但爸爸明知萬一有事時會怎樣卻去做人家的保證人。
不過，阿梓不想怪責爸爸，事到如今，即使埋怨爸爸也於事無補。
「──阿梓，你也聽到的，現在我們無論如何都籌不到三千萬那麼一大筆錢。這
幢房子才剛開始還貸款，而我娘家又沒那種餘錢可幫忙。」
「嗯。」阿梓點點頭。「我想是吧。」
「我們盡力而為了。只是──到處都不景氣，到哪裡找三千萬？況且，那些催債
的也跑去公司騷擾了，我被上司罵了一頓。還說倘若再給公司添麻煩的話，叫我自動
辭職。」
「所以要死啊。」阿梓說。
「這幢房子被拿掉後，連住的地方也沒有，媽媽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爸爸也
是，不管搬去任何地方，那些傢伙都會追蹤不捨的。一想到那種局面時，不如索性─
─」
「阿梓，你的事我們想過了。」爸爸說：「父母的債與孩子無關。我們已預備了
一筆錢讓你好好上學，而且託了朋友照顧你，你不必擔心。」
「慢著。」阿樟梓：「只留下我？不要。我也死啊。」
爸爸和媽媽面面相覷──媽媽滿臉困擾，爸爸反而鬆一口氣。阿梓明白的，因為
爸爸很怕寂寞。
「可是……你還年輕……」
「剛才那人說的話，爸爸也聽到了吧？我可不願意被那種男人捉去『賺錢』。我
也一起去。媽媽，可以吧？」
「阿梓……對不起。」媽媽啜泣。
「──這樣也好。家庭只有一個。最後的時間讓我們三人愉快地共渡吧。」爸爸
甚至露出笑顏。「可以不用擔心阿梓以後怎樣，安心死去了。」
「一言為定！」阿梓說：「三毛，你也一起哦。」
那隻貓兒在她的腿上打哈欠，反應太過散漫，惹得三人一同笑起來。
「那麼──」阿梓說：「甚麼時候、怎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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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早晨的光景】
怎樣死？那個不是大問題。
不是嗎？重要的是死去，而且是確實地死去的事。
確實地死去──有這麼容易的事嗎？
重要的是決心。只要下定決心，那個人已經等於死掉一半了。
──天亮了。
早上白濛濛的亮度，無聲無息地從蒙塵的窗口慢慢潛入。
水野初沒怎麼睡，然而一點也不覺得頭重或身體疲倦。那是心的問題──撐住身
體的重量一下子轉輕，可以輕鬆過日子的緣故。
奇妙得很。失去了一切，居然如此痛快？
不，縱使失去一切，眾而代之的是一種東西──自由。
即使是被獵人追趕的身份，卻像狼或狐是自由的一樣，他是自由的，不會被任何
人逮住……
水野初慢慢伸個懶腰。
有點涼颼颼的，但沒法子。蓋因這裡已是無人居住的公寓的一室。昨夜夜深時，
他累到極點，毀壞門鎖，走進室內，在殘舊的榻榻米上睡著了。
託福，身體四處痠痛，此外甚麼事也沒有。不可思議地，連肚子也不餓。
隔著玻璃窗窺望外面的馬路時，但見出去上班的白領職員和辦公室女郎們，接二
連三地從眼前走過。
所有人都在趕時間，只是頻頻盯住前方，快步走過去。他們就在窗前經過，可是
沒有一個人回頭去望他的窗戶。
真是性急啊，世間的人。水野笑了一下。
只要有幾秒鐘的閒情往窗戶這邊望一望，他們就能發現一張經常出現在電視和報
紙的臉。
──殺人犯的臉。
水野搖一搖頭。
即使走出去，大概誰也不會挑剔甚麼。可能覺得懷疑，但在上班途中，他們沒時
間去思考多餘的事。倘若有人察覺他的事，大部份的人都會沉默地走開吧。
不願意扯上麻煩。誰都有同樣的心理。
水野從那間殘舊無人的公寓走出外面。果然，沒有任何一個路過的人看他一眼。
我是透明人嗎？水野半帶認真地想。
不過，仔細一想，大概誰也想不到殺人犯就在眼前吧。況且，儘管水野臉上的鬍
子長長了，但他身上的蘇格蘭呢絨外套是高級品，一點也沒起皺褶。
外表看起來不像流浪漢──他用手攏一攏頭髮，不由苦笑。
此後怎麼辦？到甚麼地方去？
水野信步往前。
人潮比想像中來得少。
「對了，今天是禮拜六。」
休息的公司不少。水野分開上班的人潮，往相反方向走去……
「──老師！」年輕飛躍的聲音撲面而來。「水野老師！」
肩膀被拍，回頭一看，是個似曾相識的辦公室女郎。
「你是……」
「你忘了？當然啦。不過，有點失落感。」
「啊──你是中……中甚麼來著？」
「唷，忘掉啦。」那名年輕的女郎笑了。「中堂呀，中堂百合。」
「哦，是嗎？」大學教過的學生，他無法全部記住。「對。是中堂君。上班
嗎？」
「嗯。本來禮拜六休息的，但公司說不景喎。好奇怪。跟入社時的承諾不一
樣。」中堂百合鼓起腮幫子。「不過──遇到老師，不如曠工好了。」
「會革職哦。」
「不要緊，因為甚麼津貼也沒有。是不是很過份？」
水野有點困惑。這女孩甚麼也不知道嗎？電視和報紙報導了那麼多。
「老師，我還沒吃早餐哪。你呢？」中堂百合問。
「嗄？呃……我也是。」
「那就吃點東西吧。早上呀，很多餐廳都開門營業了。」
「但──」
「一起吧。」她勾住水野的手臂。
帶著困惑邁步時，不可思議地，水野突然覺得餓了。
「咖啡室的早餐特餐服務，相當『抵食』哦。」百合把水野拉進一間小咖啡室，
在就座之前點菜。「兩客早餐！咖啡！」
「客人蠻多的。」
「嗯，不過，禮拜六嘛，這裡算空的了──老師，你背向入口而坐吧。」百合走
到最靠裡邊的桌子說。
「嗄？」
「不要讓人見到你的臉比較好，對不？」
水野弄得椅子咯咯作響而坐。
「中堂君……」
「我知道的。大學時期的朋友大家互通電話，大騷動的關係。」
百合脫下大衣，疊成一團擺在旁邊的椅子上。
「歡迎光臨。」女侍應端水過來。
「──你明知道卻不在乎？」水野喝了一大口水之後說。
「因為……我知道老師的事嘛。」百合說：「聽了你兩年的課，我很了解老師的
為人。老師做出那種事……若不是迫不得已，老師不會那樣做的。一定很苦吧。」
「我──」
「甚麼都不必說。」百合打斷他。「告訴我也於事無補，對不？」
「嗯……」
咖啡先來了。水野嗅了那熱騰騰的香味，大聲嘆氣。
「好像不錯──活著，真好哇。」
「嗯。」
「在那之前的幾個月裡……我像死人一樣。」水野慢吞吞地喝著咖啡。「──好
喝！但……涼子真的死了。償還是我的義務。」
「老師……準備死啊？」百合問。
「嗯。」
「哦──我不阻止。不過，等一天吧。」
水野困惑不已。
「為甚麼？」他說。
「這一天，給我。好不？一天而已，陪我。」
「中堂君……」
「我喜歡老師。」百合輕輕地說：「當然，喜歡老師的女孩有很多，所以我從一
開始就放棄了。」
水野苦笑。「假如我早知道，大概就不會發生那種事吧。」他說：「但已成為事
實，現在懊悔也沒用。」
「等我一下。」百合站起來。「如果早餐來了，請先用好了。」
水野來不及說甚麼，她已離開咖啡室。
火腿多士的早餐很快就來了。畢竟太餓的關係，水野幾乎一瞬間就擺平掉。
正在呼氣時，百合回來了。
「咦？已經吃完啦？」她瞠目。「好厲害的食欲。」
「嗯。好像復活了一樣。」
「驚人──我這份你也吃了好嗎？」
「不，夠了。」
「那麼，在我用餐期間……這個。」她遞過一個塑膠袋。
「甚麼東西？」
「刮鬍子的乳液和剃刀，到廁所去刮吧。人會清爽些的。」
「謝謝。」水野笑了。「很邋遢？」
「若是再長一點又不同。」百合開始吃多士。「吃完這個……到哪兒去好呢？」
「你想到甚麼地方去？」
想了一下，百合說：「嗯。」她點點頭。「我想坐環繞東京都內的觀光巴士。」
「環繞都內的？」
「我呀，住在東京，連東京塔也沒去過。我一直想坐一次。老師，可以嗎？」
「呃……無所謂。」
「那就決定了。出到東京車站，到車站前面坐就行了。」
「是嗎？不太曉得。」
「沒問題，因我每天上班都經過那邊的。包在我身上。」
「好吧。」水野點點頭。
延後一天死也無妨。他有那種感覺。
但是──在這種地方遇到大學教過的學生，被她表示「喜歡」……人生實在很奇
妙。
「你一個人住？」水野問。
「嗯。從大學時代起。」
「噢，對了……你是不是打過一次電話到我家裡？」
「老師──你還記得呀。」百合開心地說。
「想起來了。好像──只是閒話家常。事後一直記不起，你是為甚麼而打來
的。」
百合笑了一下。
「以後有時間再告訴你。」她說：「好了，可以走啦。我結賬了的。」
「啊……但……」
「今天一天是我的。好不好？」
「好吧。」水野笑了。
從來沒有這般開懷地笑過。儘管如此……
對。這女孩可能是神在我「最後的一日」打發來的天使。
想到這裡時，水野開始覺得不妨依照百合的話去做。
到洗手間刮了鬍子，全身清爽地出到外面時，周圍的人似乎不太注意他。
「老師，和我手挽著手。」
「嗄？」
「像情侶的感覺。這樣一來，誰也不會留意的。」
「是嗎……」百合用自己的手臂緊緊纏住水野的手臂。「感覺好像被你拘捕似
的。」
「對呀。老師，今天你是我的『俘虜』。死心吧！」
「是是。」水野和她邊走邊說。
──天氣逐漸放晴了。
今天可能是美好的一日，水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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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替身】
「咦，同樣的夾克。」晴美禁不住說。
「喵。」福爾摩斯抬起頭來張望，彷彿在說「哪兒？」似的。
「喏，站在那個收銀台旁邊的女人。」晴美低聲指示一下。「看，那個人。連手
袋也一樣！」
超級市場中，推著店內購物車的太太經過身邊，對這個跟貓說話的「怪女人」皺
眉頭。
晴美和福爾摩斯走進一間超級市場。
上午，超級市場剛開始營業不久，店內很空。
晴美沒打算買甚麼東西，手裡只是拿著手提的籃子。剛才路過這間超級市場前面
時，她想起調味醬剛好用完，所以走了進來。
不知不覺地盯上糖果架的是晴美，而福爾摩斯好像被別的客人吸引了注意力的樣
子。
晴美注目在一名二十四、五歲的女子身上，如前所述，她穿著跟晴美相同的夾
克。由於是矚目的紅色，所以馬上發現了。
仔細一瞧，連她肩膀掛著的大型手袋也完全一樣。
「世上竟有如此偶然的事。」她喃喃自語，差點開口說出「我的身材和相貌在她
之上」之類的話。
「福爾摩斯──走吧。咦？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沒跟著來。四處張望一下，但見福爾摩斯正從架子的角落伸出頸項，望
著門口方面。
「怎麼啦？是不是發現了殺人犯？」晴美走回去。
儘管是福爾摩斯，也不可能單憑外表看出誰是殺人犯。
「咦，三色貓。」晴美說。
剛剛踏入超級市場的一家三口。中學生模樣的女兒，手裡抱著一隻三色貓。
「小姐，對不起，不能帶寵物進入超級市場的。」收銀台的女店員喊住他們。
福爾摩斯是在店員不察覺的路線走進來的。
「那麼，阿梓，你抱三毛到外面等吧。」母親說：「你想要些甚麼？」
「喂，檸蜜。其他的隨意。」女孩說：「三毛，到外面去吧。」
說完，她走出超級市場。
「喂，要不要推車？」男的問太太。
「不會買太多東西的……不過，推過來吧。」
「唔。」
四十歲左右，穩重大方的夫婦。
「買些甚麼？」
「果汁啦、三文治之類……還有，她說要甚麼？」
「檸蜜。」
「對對。她要固定的牌子吧。」
「有很多種牌子的嗎？」
夫婦倆「咯啦咯啦」地推著購物車，偶爾停下來把貨品放進車內。
「走吧，福爾摩斯。你被發現就不好了。」
福爾摩斯不動。晴美稍微彎下身問：
「怎麼啦？」
福爾摩斯一直在看那對中年夫婦。晴美嘆一口氣。
「好吧。你躲起來。我來看住。」
說完，她走近那對夫婦，若無其事地打量他們買東西的情形。
──沒有特別可疑的地方。
他們選了紙包的果汁和牛奶，看看日期，然後放進購物車。
日期？晴美望望那對夫婦的背影之後，走到牛奶架去看看。
那位太太拿的是最前排的牛奶，然後和後面的比較一下，擺進眼前的購物車裡。
但──無論怎麼看，都是把舊的日期的東西擺在最前面。
通常是這樣：由於不介意日期而買東西的人會順手拿前面的貨品，所以日期新的
擺裡面。不過，那位太太是先仔細看過日期而選前面的東西。
換句話說，她是故意挑舊日期的牛奶──有那種事嗎？
晴美側一側頭。不過，無論怎麼想都好，買舊日期的牛奶不可能是犯罪，也不可
能是兇殺案的證據。
晴美聳聳肩，走向收銀台。福爾摩斯好像已經先出去了。
客人不多，只有一個收銀台開放著。顧客們排成三人隊伍，收錢的女人在打哈
欠。那對夫婦就排在晴美後面。
「──老公，你可以出去啦。」太太說。
「不，相當重哦。阿梓不要緊的。」
阿梓──那個抱貓的女孩叫做阿梓嗎？
「噢！」晴美說：「忘了！請先。」
蛋黃醬也快用完了。
晴美回到貨架邊，開始找她要的東西。
當內海和咲子從超級市場出來時，看到阿梓蒼白著臉站在那裡。
「怎麼啦？」內海問。
「三毛……」阿梓哭喪著臉。「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內海和咲子面面相覷。
「跑了……你不是抱住牠麼？」
「嗯──我坐在那邊的板凳上。」阿梓回過頭來。「三毛也坐在旁邊的……沒甚
麼特別呀。我只是看看四周，再看看牠，牠就不見了。」
「是嗎？」內海點點頭。「──阿梓，留下三毛吧。」
「爸爸……」
「三毛也許知道了。牠知道我們想怎麼做。然後，牠可能不想和我們一起去。你
說是不是？三毛有權選擇。只有我們死就可以了。」
「老公……」
「來，該走了。別找了。三毛會找到新主人的。」
聽了內海的話，眼淚從阿梓的眼睛撲簌淌下。
「來，上車。」
「嗯。」阿梓點點頭。「那樣做對三毛比較好吧。」
「大概是吧──走吧。」
三人往停車場的車子方向走去。內海坐進駕駛座，咲子打開前座那邊的門。
「阿梓──媽媽坐後面好嗎？」
「不，不用。」阿梓說，打開後座的門，坐進車內。
「其後沿著高速公路一直走就是了──咲子，安全帶。」
「嗯。對了，阿梓，Ｓ公司的檸蜜可以嗎？」
「嗯。」
阿梓搖下車窗，帶著祈禱的心情看著外面，希望三毛回來。
「倒後囉。」內海發動引擎。
車子倒後，開往停車場的出口。
「給他看收據，不必繳費的。」咲子把收據交給丈夫。
車子在停車場的出口停了一會，收費員在收據上蓋章。
「爸爸，等等！」阿梓喊。
「怎麼啦？」
「有貓……」
「嗄？」咲子回頭。「咦，真的。牠在看我們。是三色貓哦。不過不是三毛。」
「嗯……但是──過來！」阿梓喊那隻三色貓。
於是──坐在外面一直抬眼注視阿梓的三色貓，一口氣衝上前來，從車窗跳進他
們的車內。
「嘩！」阿梓大哄。「牠來了！跳進來了。」
「喂──」內海欲言又止──
跟在後面的車子猛按喇叭。
「爸爸，我可以帶這隻貓走吧。」
聽到阿梓雀躍的聲音，內海不能給她澆冷水。
「好吧。那麼，帶牠走好了。」
「成功啦！」阿梓抱起那隻三色貓，關上車窗。
車子離開停車場往前奔馳。
「福爾摩斯……你在哪兒？」
晴美在超級市場門外呼叫。
平時的話，福爾摩斯會在陽光照耀的地方奢侈地曬太陽，一喊牠就「登登登」走
過來。
「奇怪。」
難道還在裡面？晴美再回到超級市場中環視一遍，客人並沒有多到混雜的地步。
「不在……畢竟在外面吧──」
晴美走到馬路左顧右盼。福爾摩斯大概不至於被車輾到吧。
會不會遇見狗類，你追我逐去了？
無論如何，還是等在這裡的好。與其走岔了，不如等福爾摩斯回來更好。
望望停車場那邊，見到那個穿一樣的夾克、背一樣的手袋的女郎百無聊賴地站在
那裡。好像在等人的樣子。
我也在等人──不，在等貓。
然後──一部車子從眼前經過，是從超級市場的停車場出來的。
「是他們哪。」
剛才抱貓的女孩一家……
可以見到那女孩坐在後座。車子因紅燈而停下來，那對夫婦似乎在前座討論著甚
麼。
突然見到福爾摩斯的臉倏地在車窗出現，晴美大吃一驚。
「福爾摩斯！你幹甚麼？」她喊，但牠不可能聽見。
交通燈轉綠，車子開走了。
「喂──等一下！」
晴美也往前奔，但因路面很空的關係，車子都跑得很快，不可能趕得上。
「怎麼回事？」晴美氣喘不休。「難道……」
那不是我家的福爾摩斯，而是別人家的三色貓？
不，不是。她記得很清楚，儘管同是三色貓，但身體的圖案完全不同。牠是福爾
摩斯。
但──為甚麼？牠不可能被人強迫帶上車去。
「離家出走不成？」晴美困惑不已……
又一部車子「颯」地停在眼前。
「喂，快上車。」從車窗探臉出來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雖然晴美也很
年輕──他稍微皺起眉頭。「你在追甚麼？」
「啊……前面的車子──」
「快點。沒時間了。」
怎麼回事？晴美之所以聽話地坐上那部車，可能是因著有可以趕上載走福爾摩斯
的那部車的期待也說不定……
「對不起……」
「安全帶。」
「嗄？啊，是是。喂，前面的車──」
「那邊有個布袋吧。你腳下。」
車子已經開動了。路上空閒的關係，他開得很小心。
「可以開快一點嗎？」
前面可以看到載走福爾摩斯的車子，但已逐漸變小，快看不見了。
「如果違反速度限制，被警察捉到就糟糕了。」男子扳起臉孔說。
好不友善──不過，她又找不到理由埋怨甚麼。
布袋？腳下的確擺著一個粗糙的布袋。
「把裡面的東西藏起來吧。」
「哦……」
晴美打開布袋，伸手進去探索──她的手碰到某個硬物。
「傻蛋！趕快收起來！」
被人一喊，晴美手忙腳亂地把那個沉重的鐵塊──手槍，收進自己的手袋中。
「遲了一點。」年輕男子說：「路上有工程。等了很久？」
「呃，不……我到超級市場買東西。」
這是甚麼玩意？
怎麼看都是真槍。換句話說，這男的準備做甚麼？
「前面是後街。大概來得及的。」
年約二十二、三歲。他之所以看起來老成，可能是皮膚光澤不太好的關係吧。
甚麼地方不健康？看看他的臉色，晴美暗忖。
實在悠閒！應該不是為別人的事擔心的時候。
到了這時，晴美終於察覺了。
同樣的夾克，同樣的手袋……
他把她和那個女人搞錯了！
但──事到如今，她不認為說一句「你認錯人了」，然後對方說「抱歉」就了
事。
這男的──他準備做甚麼？
載走福爾摩斯的車子已開去別的路線，完全見不到了。
男人突然吸一口氣，「哈啾」一聲，打個可愛的噴嚏。
那個聲音跟他的外表的形象差距甚大，晴美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噗哧笑出來。
男人似乎也知道了，故意乾咳一聲，「唰」地抽一下鼻涕。
晴美覺得很奇妙。
好像……很久以前聽過這樣的噴嚏……「哈啾」一聲，「嗯哼」一下清清喉嚨，
抽抽鼻涕……
這個……記得是在那兒……
如此這般，晴美只能把手槍在手袋裡收好，連車子要去哪裡也無從得悉，只能乖
乖地坐著。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受難】
「喂──先生。」
被人拍肩膀，片山想說：「甚麼嘛……讓我再睡一會……」
實際上聽起來只是說夢囈而已。
「要睡也無妨。你要回大阪嗎？」
「大阪？」
誰要去大阪？不──去過了。對，我去了大阪……做完工作就回來啦。
因為今晚是說好的「中獎大食會」──晴美說的──所以不得不趕回來。
「嗄？回去大阪？」
「啪」地睜開眼睛時，見到一個女孩吃吃笑著，俯視著他。
「這裡是哪兒？」
「東京車站。睡得好熟哇。廣播員應該重複地播了幾十遍『終點』了的。」
「是嗎？抱歉。」片山甩甩頭。
「啊，不必急。車子不會馬上開的。」那個穿著可愛制服的女孩說。
「你是誰？」
「叫醒睡過頭的客人的負責人。」她笑。「清潔組的，這列車廂的。」
「哦……對不起。昨晚幾乎通宵的關係……」片山打哈欠。
「不稀奇呀。有人在我打掃時繼續睡。上次還有人怎麼搖都搖不醒哪。」
「啊。」片山把網架上的袋子拿下來。「是不是喝醉了？」
「死了。」
片山嚇了一跳。
「所謂的『過勞死』囉。事後那人的太太來看那個座位。她哭啦。怪可憐
的……」女孩感慨地說：「好像就是你這個位子。」
片山慌忙離座。
「他太太說呀，他一個禮拜內有五、六天要出差，而且不是去大阪，就是北海道
、九州甚麼的，經常要當天來回那種。聽說從來未曾在家好好地睡一覺。她說他死之
前，一直希望能夠好好地睡一覺……」
「真不幸呀。」
「可不是？儘管如此，聽說由於不是在工作時死去的關係，公司只給了一點慰問
金罷了──我好氣呀。」
女孩認真地生氣了。
那張生氣的臉很豪爽。
「希望你別『過勞死』哦。」她對片山說：「死掉的話，甚麼都完啦。」
「我也有同感。」
「你似乎沒問題吧。」
「是嗎？」
「因你不可能出人頭地。」
片山笑出聲來。
「喂，你還有工作吧。」
「對呀。悠悠閒閒的話，會捱可怕領班的責罵的。」
女孩開始迅速地摘下座位的頭蓋布。
「多謝了，再見。」
「小心哦。」
片山走到月台上。
昨晚沒睡好確是事實，有點頭昏腦脹。
可是，天氣很清爽，加上那個清潔組的女孩的「爽朗」感染了他，現在的感覺並
不差……
突然的出差，十分疲倦。
他先走進車站中的咖啡室喝咖啡趕走睏意，然後打電話去搜查第一科。
「──噢，片山嗎？」栗原接聽。「今晚過意不去哦。」
「哪裡，小意思。科長沒問題嗎？」
「當然！叫殺人犯等我吃完飯再辦事。」栗原笑了。
「待會我先回一下公寓，再去第一科。」
「好的。可別勉強哦。」
有個善解人意的好上司，也是可怕的事。
片山回座把咖啡喝光，離開咖啡室。
搭巴士回去吧……搭計程車太浪費。
因為中獎的十萬圓在今晚的大食會一餐即報銷的緣故，現在不能浪費。
出到車站外面，好了──巴士在哪兒？
搭了好多趟的，然而他是方向盲，完全不懂地點。
有幾部巴士停在那裡。那邊就是巴士站吧。
片山走過去時，冷不防「嘩」的一聲被人猛捶了一拳，嚇得呆住。
「喂……是你呀！」
嘻嘻笑著的，乃是已經沒穿制服的那個清潔組的女孩。
「打工完畢。」女孩說：「你還在溜躂？」
「我去喝咖啡了。」片山說。
「待會再去公司？好累。」
「先回家。待會才去公司。」
「那麼，太太在等著囉。」
「我是單身漢。」片山說：「還有個囉唆的妹妹。」
「唷！那你可能一輩子單身啦。」
她好像是那種想說甚麼就說出來的類型。
「你是──大學生？」
「嗯。已經大學三年級了，時間好空。哎，陪我一下，好不好？」
片山一震。對於「陪伴」之事，他總想「逃避」。
「呃……我有事。而且──啊，巴士開啦！再見！」
說完，拔腿就跑──
「等等！喂！」
女孩追上去。
片山跳上巴士，女孩也跳上來了。
「哎，這部巴士可以嗎？」
「嗯，可以。」片山點點頭。「你是不是去別的地方？」
「但……」
「歡迎光臨。」穿藍色制服的女郎親切地說：「多謝各位參加本公司的『東京名
勝遊』。」
「嗄！」
片山這才察覺──這部是觀光巴士。
「可以嗎？」女孩低聲說。
「──嗯。」片山點點頭。「我一直想坐一次！」
「請問──是兩人參加嗎？」
「是的。」女孩馬上說。
沒法子！片山落得不情不願地付出兩人的費用。
巴士坐滿一半的人。
片山撅起嘴而坐，哀嘆不已。
「哈哈，抱歉。」女孩笑了。「你想逃避，反而上錯車，對不？」
「算了。」片山聳聳肩。「偶爾偷偷閒也不壞。不過──你不是有事做嗎？」
「也不是沒有。這邊比較好玩嘛。」
「怪女孩。」
「你也是怪人。」
「是嗎？」片山笑出來。
以女孩為對手時，平常一定生硬不自然的片山，這次似乎很特別。大概因為鄰座
的女孩很年輕，尚未令人感覺到「女人味」的關係吧。
「我叫佐川恭子。你呢？」
「我叫片山。」
「片山先生，多多指教──這個行程費時四小時左右哦。」
「東京遊嗎？我是第一次。」
由於巴士開動的關係，片山望向窗外。
「坐了形形色色的人哪。」佐川恭子說。
的確，有從鄉下上京來的老年夫婦，有年輕情侶，也有清一色女人的團體。
「那兩個──哎。」
「嗯？」
「前面算起第二個位子那兩個人。偷情嗎？你覺得呢？」
「不曉得。」
由於從斜後方看過去的關係，片山看不太清楚，好像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和比
他年輕十歲以上的寫字樓女郎。
確實，在這種時間坐觀光巴士是不可思議的事。
最前面的位子上，有個男人獨自坐著。他的大衣仍舊穿在身上，眼睛一直看面。
一個人坐這種巴士，也許容易打發時間吧，片山想。
巴士開出車站前的交通圈後，在那裡等訊號。然後，傳來「咚咚咚」的拍門聲巴
士導遊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對不起，可以上車嗎？」年輕女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請。一個人嗎？」
「不，還有一個，現在……」
片山從車窗窺望時，見到一個六十開外的老婦人，一點也不著急似地走過來。
「奶奶，好像不要緊喎。」
「哦？都是你，沒查清楚！」
「對不起，請上車。」導遊說。
「是啦是啦。」
老婦人先上去了。
「請到這邊來。車子馬上開動了。」
「是啦是啦──對不起哦，給大家添麻煩。」
「哪裡──可以啦。」
巴士開動了。年輕女子掏出錢包付費用。
「真是抱歉。」老婦人用全車可以聽見的聲音說：「都怪我媳婦沒用。在車站裡
迷了路，還四處亂跑哪。本來可以提早出門的，但這人在家磨磨蹭蹭的，時間都給耽
擱了──現在不是給大家添麻煩了嗎？平常說了多少次呀……」
「對不起，奶奶，我不習慣……」
「如果事先查好地圖，就不必走冤枉路了。我的膝頭好痛哪。」
「幫你按摩好嗎？」
「算啦，大庭廣眾的。我口渴啦！」
「是──請問，有甚麼喝的沒有？」她問導遊。
「烏龍茶是免費的。其他的要收費。」
「免費的好了。」老婦人說：「別浪費金錢啦。錢是我兒子賺來的！」
──片山和佐川恭子不由對望一眼。
「──所謂的婆媳之爭吧。」恭子小聲說。
「噓。聽得見的。」
片山開始覺得，這個東京遊的旅行團似乎會有風波。不過──當然不至於「波濤
洶湧」，目前片山的心情還能保持平靜……
石津抬頭望望那幢大廈。
「這兒嗎？」
他手裡拿著便條，仔細地確定。
當然，時間尚早。他是來吃晚餐的，但現在不過是上午十時。
他是來預先「視察」今晚的「中獎大食會」會場的。
晴美所指定的餐廳，在這幢大廈的地庫。這間餐廳的午餐時間是上午十一時半開
始，當然現在是關閉著。
總之，對石津來說，沒有比晚上來到時因迷路而吃不到大餐的事可怕的了。
於是，如此事先確定地點，以策安全。
石津鬆一口氣，同時肚子「咕」了一聲。
「冷靜──別慌！」他告訴自己。
從一樓起是陳列室，看樣子是浴室和瓷磚等製造商的陳列室。幾名客人正在鋪上
七彩地磚的樓層四處參觀。
「歡迎光臨。」
突然被喊，石津連忙鞠躬說：「你好。」
「是否在找甚麼？」
穿制服的女人笑口盈盈地對應著，感覺並不厭惡，但石津很難啟齒說「我只是來
看下面的餐廳地點的」。
「不，呃……找東西。」
「請進來參觀吧。」
「哦……」
形勢所趨，他走進陳列室中。
「最近有結婚的打算嗎？」
「呃──啊，是……不久以後，最近，總有一天吧。」唐突被問之下，只好作出
莫名其妙的答覆。
「若是那樣，浴缸和盥洗台等陳列品在二樓，務必參觀的好。」
「呃……」
總不能一直被人目送而不移動，於是石津拾級走上二樓。
「──犀利。」
幾十、幾百種顏色的盥洗台排列在那兒。地方很大，各種奇形怪狀的浴缸啦馬桶
甚麼的應有盡有，叫人瞠目結舌。
「啊……」
走過去一看，果然相當有趣。
有些設計奇特，有些金光閃閃令人目眩，有些是大到可以讓大象洗澡的大理石浴
缸。
「唔，哼──」
世上竟有如此色彩的廁所？眺望馬桶行列時，不由大表欽佩。
時間還早的關係吧，沒有其他參觀的客人。石津走在陳列品的行列間，差點迷
路。
──簡直像是第四空間一樣。
「甚麼呢？」
小小的箱型房間並排著，附設有窗的門。
「桑拿呀……」
那是家庭用的桑拿室。
啊……對減肥有好處吧！
石津的情形是減少食量比較快，但那關乎「人生意義」問題。
他試著打開桑拿室的門。桑拿室只可容納兩個人，空間很窄，大概太大也不方便
吧。
這邊是比較寬大的類型。
打開其中一扇門時，有個穿制服的女子坐在裡面。
「啊，失禮。」
石津慌忙關門，正要走開時……
剛才的女人……有點古怪。
「呃──」他敲門。「對不起。」
再打開門一看──
穿著跟樓下接待處的女人同樣的制服。不過，這邊這個沒有對石津露出親切的笑
容。
因為她的胸膛一帶插著一把刀，制服下面的襯衫染上了鮮血。
「啊！」
由於晴美叫一聲，車子緊急煞停了。
「甚麼嘛？」握住方向盤的男子怒吼。
「不……沒甚麼。」
「嚇人一跳。」
車子開進車站前的商店街，途中轉入窄小的後街。
他到甚麼地方去？
晴美覺得困惑不已。
起碼，從他叫自己拿槍的地方來看，就知他並非單單為了購物或搬行李。
晴美之所以能夠保持「滋油淡定」，乃因她已習慣這種事，以及為福爾摩斯的事
擔心而分散了注意力，而且也因置身人多的地方，有必要時可以逃跑的情緒作祟所
致。
車子避開路邊並排的單車陣往前行駛。
「──他媽的！礙手礙腳！」
「上班的人擺在這兒的吧。」晴美說：「不過，今天是禮拜六，算少的啦。」
「我討厭單車。」那男的說。
「是嗎──好像是。」晴美說。
「甚麼？」
「不，沒甚麼。」晴美說。
對──他被單車撞過，還是幼稚園的「中班」時，四歲左右吧。
以驚人的速度衝過來的單車。在小孩眼中，那更是「風馳電掣」的驚人速度了。
那小孩披撞得騰空飛起，頭破血流，大哭大叫。
晴美趕快去叫老師，邊走邊叫：
「克彥君──克彥君受傷了！」
大家去叫救護車，引起大騷動。
晴美好擔心──克彥，會不會死？
神啊，請你救救克彥。
那晚，晴美祈禱了。擔心得睡不著──沒有的事，她睡得很好。然後，第二天，
上幼稚園時，克彥雖然頭上綑著糊帶，但很精神地跑出來了。
「好極啦。」晴美鬆一口氣，說。克彥反而哼一聲，冷漠地跑開。
晴美氣了好久……
現在回想起來，克彥是因為「女孩為他擔心」而難為情吧。
可是當時晴美很生氣，發誓永遠不再幫他……
車子停了。
「總算趕得及。」男孩說。
男孩──結木克彥說。
晴美望向窗外。
超級市場的後門。今天似乎和超級市場很有緣。
「再過五分鐘，解款車就會來到。」結木克彥說：「準備。」
解款車──他想搶劫？
不會的！不要，克彥君！
見到結木克彥從他自己腳下的袋子掏出一把短小的散彈槍時，晴美頓時呆若木
雞。
──若是噩夢的話，趕快醒來吧！
「用樓梯？」片山瞪大眼。「開玩笑吧！」
「唷，那麼年輕，好沒出息。」佐川恭子說。
「可是……」
並不是沒有上過東京塔，但每次都是搭電梯的。
「如果爬樓梯上去的話，我會死掉！」
「誇張啦。瞧，那對偷情的情侶也用樓梯哦。」
「不一定是偷情吧。」
「總之，上去吧！腳要鍛煉一下才是，對不？」
片山被她強拉著，來到樓梯的入口處。
「來，走吧。」
那對「偷情」的男女已先一步開始爬樓梯了。
「喂，慢慢走。」那男的笑說。
「片山先生，走吧。」恭子催促著。
「嗯──哦。」
「你在發甚麼呆？」
「不……沒甚麼。」片山搖搖頭。「不可能的……」
「甚麼事？」
片山仰望那兩個先上去的人。男方的臉只是驚鴻一瞥。
不可能……
似曾在哪兒見過，而且是「跟工作有關的」。最近的事？是的。
搞不好，那男的是──
他並不知道是誰。
不過，卻有甚麼令片山耿耿於懷。他總覺得，好像在通緝的嫌犯中見過那一類型
的臉。
「那麼，走吧。」片山舉步向前。
上面傳來女聲：「已經累了？不行啊，老師！振作些！」
老師……學校的老師嗎？
「哎，你在想甚麼？」被恭子捅了一下，回過神來。
「不……沒甚麼。」
愈往上走，片山早已開始氣喘。
「不行呀。振作些！追越上面那兩個人嘛。」
「無論怎麼加油──」
「不慚愧麼？那個男人年紀比你大哦。」
追越他──到時可以更清楚地見到那男人的長相吧。
「好，走吧！」片山開始一鼓作氣往上爬。
「對呀，加油！」
恭子發出愉快的聲音。
腳步聲作響──片山完全忘記了一件事。
他自己有畏高症的事……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陷阱】
怎麼辦？
晴美遲疑不決。
當然，結木克彥一心以為晴美是自己人。可是，萬一他要襲擊解款車時，晴美只
能阻止他。
克彥君……
「解款車本應來到了。」結木克彥說：「那邊也會遲到吧。你說呢？」
突然如此被問，晴美一時語塞。
「嗯……是不是道路阻塞。」
「可能是吧。」克彥嘆息。「他媽的！」
他把手汗擦在褲子上。
「手帕呢？」晴美問。克彥突然臉一紅。
「忘了。」他聳聳肩。「本來準備妥當的。這部車的引擎也維修過了。怕它發生
故障嘛。還有這把槍──以為萬無一失，想不到忘了帶手帕。」他笑一笑。「這叫緊
張吧。」
晴美盯著克彥不安的側面──克彥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一定是。
也許他做了甚麼壞事，但這種「大手筆」是第一次。因此他這麼緊張，而且冒
汗……
現在是時候──可以阻止他。
「來。」晴美掏出手帕遞給他。克彥驚訝地看著晴美。
「謝謝……」他接過去，擦擦手。
「拿住好了。不還也可以。」
「是嗎？對不起。」克彥把手帕塞進口袋裡。
儘管如此……若要做出襲擊解款車這種勾當的話，他的計劃未免太馬虎了。晴美
想。
大致上，他把晴美誤以為是夥伴這件事本身就很古怪。難道事前沒有商量好？
對。從來克彥就不是有計劃的小孩。不過，如果提起幼稚園時代的事，他可能不
高興。
「──他媽的。好遲啊！」
克彥相當不耐煩。
就在那時──晴美看到一個男人往車子方向走過來。不是普通的男人。是警員！
由於克彥一直只留意解款車來的方向，所以完全沒注意到其他方向。
怎辦──事出突然，晴美唯有作出幾近下意識的行動。
她把克彥手上的散彈槍奪下，丟進他腳下的袋子。
「喂！你幹甚麼！」
然後，晴美不顧一切地和轉向她這邊的克彥接吻。
「唔……唔……」克彥翻白眼。
晴美把體重壓在克彥身上，往座位的靠背用力推擠。
「咚咚」──叩窗的聲音，晴美「啪」地起身。
「喂，你──」話沒說完，這回晴美狠狠地摑了克彥一巴掌。
不理會呆若木雞的克彥，晴美開窗，笑盈盈地說：
「警察先生，你好。」
「喂，別在這種地方調情好不好？」中年警員苦笑。「這裡有搬貨的貨車經過。
這樣做很干擾的。」
「抱歉！我說不要的，但他硬是要我吻他……假裝沒看到，好嗎？」晴美合起兩
手請求。警員笑了。
「好吧。趕快離開吧。」
警員走開後，晴美呼一口氣。
「請你好好留意一下周圍的情形吧！」她埋怨。
──假如置之不理，突然見到警員的情形下，克彥可能緊張地開槍。晴美希望避
免那種情形發生。
「你……自作主張！」克彥臉紅耳赤地說：「我──我也留意到的！」
「是嗎？那麼，你準備用槍殺死他？」
「那……」克彥語塞。「──誰要讓你知道！」
突然扭過頭去。
晴美怒上心頭……同時想起──
在幼稚園被單車撞傷的克彥，事後故意表現得若無其事。跟現在的克彥一樣。
過了將近二十年，長大成人了，卻沒有多大改變。
看到這樣的克彥，晴美更想設法阻止他了。
那時──晴美看到一部白色的解款車駛進這條路。
「來啦。」克彥說：「真的來了。」
他從袋子揪出那把散彈槍。
「慢著！」
「你留在這兒。我一個人做。」他說出毫無道理的話。
「我怎會讓你做？」
晴美掏出手槍。
「好，停啦──後門一開就衝上去……」
一名保安員從車上下來，小跑步跑向超級市場的後門。大概事先聯絡了吧，門從
裡面打開。
同時，有人從駕駛座下來，轉到車子後部去敲門。
「走吧……」克彥輕輕打開車門……「打不開！他媽的！故障了！」
「鎖住了嘛。」晴美說。
解款車的門打開了。
怎辦──晴美舉起手槍，準備毆擊克彥的腦部。
克彥好不容易開了鎖，開門──
那個時候，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
從解款車下來的另一名保安員，突然取出手槍，扣動扳機。
傳來槍聲，從駕駛座繞到後面的保安員按住胸口倒下。
「甚麼事？」克彥說：「怎麼回事？」
「關門！」晴美說：「逃命啊！」
「但──」克彥呆在那兒。
然後，拿槍的保安員往晴美他們的方向奔過來，打開車門說：「快走！」
「彭」地把他的槍丟進來，「彭」地關門。
聽見槍聲的其他保安員從超級市場裡衝出來。
「快開車呀！」晴美說。
「啊，嗯。」
克彥發動引擎開車──可是，走了不到十米就「咯登」一聲停住。
「引擎故障！」克彥臉都青了。「怎辦？」
「離開車子！」晴美喊：「跑哇！」
二人衝出車外。
「忘了槍！」克彥說。
「那種東西！別理它！」
晴美捉住克彥的手猛然往前奔。
「別跑──停──」
聲音在背後狂叫，晴美不顧一切地跑。
由於那是商店街，小小的巷子左彎右拐，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才正確。
總之，晴美帶著她的兒時玩伴，不顧一切地往前飛奔。
石津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拼命甩頭，接著用拳頭敲自己的頭，不停地把眼睛又睜開又合上。
可是──腦袋在隱隱作痛。不管做了甚麼，那具在家庭桑拿室中的女屍依然不消
失。
「怎會這樣！」
石津這樣喃語著，然後拿起那女子的手腕探脈搏，確定她已死去的事。
胸口有刀。
只要不是自己刺自己，就等於是兇殺案了。石津有點束手無策。
一瞬間思潮起伏，想到對死人不住，今晚的大食會會不會中止之類的事。不過，
那些都不重要了。
石津想，首先必須把這件事和警署聯絡。那是對的。
他急急走下樓梯──這是錯誤的開始。
他是從就近的樓梯下去的，跟上來時是不同的樓梯，結果到了一個奇妙的地方。
一個窄小的房間，擺滿文件和資料的架子緊排著。沒有人跡。
不過肯定是一樓吧。石津往袖面邁進。他認為一定可以從某處回到剛才的接待
處。
可是，當他打開下一扇門時，卻是個小廚房，在煤氣爐上煮著的水壺有蒸氣上
升。
「這裡是哪兒？」
石津正在進退兩難時，突然腳下有甚麼在窸窸窣窣地移動。
「嘩！」
石津嚇得跳起時，霍地站起來的乃是一個個子小小的穿工作服的女孩。她和石津
打個照面，「嘩」地驚呼一聲，就這樣暈倒在地。
「喂，喂，振作些！」石津這邊手忙腳亂起來。「振作些──求你醒來吧！」
石津試圖搖醒那個暈倒了的女孩，可是力氣太大，反而使對方更暈。
「糟糕……」
站在石津的立場，他不能把二樓陳列室有屍體的事擺在一邊。可是，他又不能讓
這女孩繼續暈在這裡。
外表看來頂多二十歲。看樣子這裡是供應熱水室，她大概蹲在桌子下面找東西。
水壺的熱水發出「嗶嗶」聲響。
「總不能……用冷水潑她吧。」石津喃喃自語。
假如對方是黑社會流氓的話，倒無所謂，但是遇到女孩子……石津並不像片山那
樣有「女性恐懼症」，但他怕自己「下手太重」，打傷對方。
「對了。」
對自己，他有個絕對有效的方法。不過，他不知道對這女孩是否奏效。
試試看嗎──大概沒有害處吧。
石津把臉湊近那女孩的耳邊，用稍微壓抑的聲音大喊。
「吃飯囉！」
然後──
女孩「啪」地睜開眼睛，舉手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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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逃】
「啊，嚇死我了。」女孩手貼著胸口說。
「我也嚇壞啦。」石津一臉不悅。「不過，好單純哪。說一句『吃飯囉！』就醒
過來了。」
「你能說別人嗎？」女孩反脣相譏。
「甚麼意思？」
「你之所以嘗試那種辦法，是因你自己也是這樣，對不對？我猜著了吧！」
「哼。」石津移開視線。「對了，我不能留在這裡。」
「怎麼，想逃？」女孩揪住石津的手臂。
「逃？我幹嘛要逃。」
「哎，既然你說了『吃飯囉！』，你就有義務請我『吃飯』啦。」
「你說甚麼？」
「如果不請就算了。我便說在這裡被你『非禮』好了。」
竟然遇到一個無理取鬧的傢伙。石津嚇呆了。
「──算了，好吧，午飯哦。」
「真的？嘩，成功了！我說說看罷了。」
好悠閒的女孩。石津不由苦笑。
「怎樣能夠回到一樓的接待處？」
「接待處？從這兒去不到哦。你先上去，再穿過二樓，從另一邊的樓梯下去
吧。」
「嗄？好麻煩哪。」
「有啥辦法？又不是我造的。」女孩說：「我替你帶路。」
「說得動聽，其實是怕我跑掉，所以緊跟著來，是不？」
「猜對了。」說完，她伸伸舌頭。
石津和她邊走邊說：「我會請你吃飯，不過今天大概不可能。」
「唷，為甚麼？」
「因我必須聯絡警方說發現屍體的事。」
「屍體──你說屍體？」女孩瞪大眼。
「嗯。在二樓的家庭桑拿室中。」
「騙人……有人焗太久桑拿而死掉的嗎？」她邊上樓梯邊說。
「不是的！是被刺死的。」
女孩拼命眨眼睛。
石津出示他的警察證。
「我叫石津。你呢？」
「我……石田由紀。」她呆住。「──你真的是刑警？」
「我騙你幹嘛？」
「那個……但──在這陳列室有屍體？」
「假如你以為我撒謊的話──反正都要經過那裡的。」
又回到排滿浴缸和馬桶的地方，石津不由嘆息。
「我怕。」石田由紀說。
「那你閉起眼睛吧。」
「可是我想看。」
「隨便你。」石津走過去。「喏，在那邊的家庭桑拿室中──」
說到一半，他止步。
「哪一個？」石田由紀躲在石津的寬背後面。
「呃……在這其中的一個吧……」
石津把所有桑拿室的門打開來看。
可是──沒有一個有屍體。
「奇怪……其他地方還有嗎？」
「只有這裡有桑拿室。」
「但……」
「是不是做夢？」
「不是！」石津說：「的確有屍體在這其中的一個。」
「別太大聲。」石田由紀皺眉。「我沒耳聾的。」
「抱歉。」石津搖頭。「可是……怎麼回事？」
「奇怪。」石田由紀和他一起窺望桑拿室。
「──石田小姐，你在幹甚麼？」
突然被喊，石津也嚇一跳。回頭一看，是一樓接待處那個穿摩登制服的女人。
「呃……」
「不可干擾顧客。」
「我沒干擾他。」石田由紀不悅地反駁。
「你頂嘴？」接待的女人用嚴厲的語調說。石田由紀垂下眼睛。
「不……是我拜託她的。」石津說：「我想知道桑拿室可容納幾個人，以及進去
的感覺之類。」
「是嗎──石田小姐，那你辦好客人的事就馬上回去工作崗位吧。」
「是……」
接待的女人走開後，石田由紀呶起嘴巴說：「討厭！」
「相當可怕的人哪。」
「嗯。她叫大塚貴子，是這間陳列室實際上的負責人。」石田由紀說：「哎，怎
辦？」
「唔……傷腦筋。」石津困惑地環視那幾百種的盥洗台和鏡子行列……
「──來到這個地方，還能怎樣？」佐川恭子說：「總不能現在才下去吧。」
「不……不要緊。」片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把我留在這兒。我等救助隊
來。」
「又不是冬天的雪山。」恭子苦笑。「那……下去嗎？」
片山飛快地瞄了一下眼下的光景。
「你猜我一直閉著眼睛能夠下去嗎？」
「不可能吧。太危險了。」
「是嗎……」片山一臉懼色，仰視前面依然長長的樓梯。「沒法子。走吧！」
他站起來。
「對對！加油，我會支持你的！」
恭子緊緊拉住片山的手腕，開始爬樓梯。
──片山聽信恭子的話爬東京塔的樓梯，乃是錯誤的開端。
途中氣喘乃是事實，而且他有畏高症。
好不容易來到這個地方，終於支持不住。
「原來片山先生怕高。」恭子邊走邊說：「假如你事先說明，我就不勉強你
了。」
「我懂……不過……」
咦？為何我要開始這種事？片山側側頭。
應該有理由的，否則不會支持到這個地方。
可他被這裡的高度分散了注意力，完全忘了為甚麼要這樣做。
「──再一下子，加油。」恭子說。
然後，稍微上面的地方傳來女聲：「再一下子！老師，振作！」
「好像有人和你一樣。」恭子笑了。
「也許吧。」
想起來了！他對那個被稱為「老師」的男子有印象。
對了，我是為了看清楚那男子的樣貌而爬上來的。竟然忘記也很了不起哪，片山
想。
來到樓梯的休息平台時，見到「老師」和那個年輕的女郎蹲在那裡。
「嗨，你好……」「老師」說。
「累了？」恭子打招呼。「我們也是。」
「嗚呼……」片山也在樓梯級上坐下。
「不能坐的。」
「休息一下──你先走好了。」
「不行不行。」恭子笑了。「那就休憩三分鐘吧。還有一點點而已。」
恭子對女郎說：「看顧『小孩』（畏高的片山）是很辛苦的──我是佐川恭
子。」
「你好，我是中堂百合──今天有緣在一起一整天哪。」
「嗯。他是片山先生。明明有畏高症，卻來到這種地方活受罪。」
你還說哪，片山苦笑。
「這位是……我的老師。」
「老師？」
「喂，有許多內情，我只能稱他『老師』。對不？老師。」
中堂百合在「老師」的額上吻了一下。
「喂……」「老師」臉紅了。
「嘩，好棒。」恭子覺得有趣。「我也要。」
「嗄？」
片山抬頭看她，恭子彎腰下去，飛快地吻了一下。
「不要！」片山臉都白了。
「唷，好失禮。難得人家以吻激勵。」恭子鼓起腮幫子。「不理你啦。」
片山並非因為她的吻而蒼白。那個時候，他想起了。想起在哪兒見過「老師」的
臉。
「──來，走吧。」恭子說。
片山站起來，甩甩頭。
「那麼，老師也動身吧──如何？」
「嗯。」
「我們四個一定是最後的。」恭子笑說。
片山往樓梯方向重新站直──腿有點麻�鵅A踉蹌了一下。
「危險！」中堂百合「啪」地捉住他的手。
「嘩！」片山捉住欄杆，總算站穩了。
「片山先生！沒事吧？」
「嗯……好險。」
假如再往後退一步的話，肯定滾跌到剛才上來的樓梯去。想到就不寒而慄。然後
他邊擦汗邊對中堂百合說：
「多謝相助。」
「哪裡。幸好沒事。」
「總之，上去……」
「哎，交換如何？」百合提議。「片山先生由我護送，老師由恭子小姐護送。」
「那個好玩！」恭子馬上和議。
恭子迅速拉住「老師」往上去。
片山想拒絕，說：「我已經沒事了。」
「別那麼說。」百合的手臂纏上來了，片山不能說不，只好繼續上樓。
「嘿，加油！」恭子的朝氣叫聲漸漸往上先行。
「我們慢慢走吧。」百合說。
「哦……」
來到另外一個休息平台──突然，百合鬆手，就地坐下。竟是正襟危坐的坐姿。
「怎麼啦？」片山驚訝地問。
「求求你。」百合雙手就地。「請等多一會才報警。」
片山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剛才看到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知道了。」
「他是水野先生吧。殺未婚妻逃亡的人。」片山說：「你知道那件事嗎？」
「他是我大學時代的老師。」
「後來──」
「偶然遇上的──求求你。今天一天而已，把他交給我。」
「你是……中堂小姐吧。」
「你是刑警吧。」百合說：「剛才我扶住你時，無意中見到你的外套下面……有
槍。」
「是嗎？」片山嘆息。「那你明由了吧？我不能不通報。」
「嗯。不過，老師不逃的。真的，他……準備死。」
「你說甚麼？」
「我懇求他至少延遲一日給我。這趟巴士的短程旅行結束後，老師就準備一死了
之。」
片山飛快地瞄了上面一眼。
「刑警先生──我愛上了老師。一天而已，我想給老師一點寧靜。還有幾個鐘頭
罷了，請放他一馬。求求你。」百合一直用頭碰地。
片山當然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通緝中的殺人犯就在附近，他可能對周圍造成危
害。
馬上拘捕他，然後請這裡的警衛協助，通知警員前來救援。
科長大概也高興吧。
對──應該這樣做才對。
片山望著一直低頭懇求的中堂百合。
「起來吧。」片山說：「先上去再說。」
「是……」百合站起來，再度和片山一起爬樓梯。
「──終於到達啦！」上面傳來歡呼聲。
「還有一下子呀。」片山嘆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上。」
「刑警先生──」
「叫我『片山先生』好了，不然老師會發現哦。」
中堂百合止步，雙眼濕潤，對片山說：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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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陌生的影子】
「天氣真好哇。」內海伸廣說。
「真的。」咲子有點目眩地仰望晴空。「好舒服──這種日子真棒。」
「嗯，是啊。」
說完，內海回過頭去。
砂石路上，女兒阿梓稍微落後跟著來。她的腳下是從那間超級市場一起跟來的三
色貓。
「咲子。」內海說：「真的可以嗎？帶著她一起去。」
「老公。」咲子搖頭。「一考慮就會混淆的。而且，她自己也覺得這樣做是最好
的。」
「嗯……我知道。」
「事到如今才問怎辦反而不公平。就這樣渡過一天好了。」
「也好。」內海點點頭。
「如果到時阿梓說不願意自殺的話……到時讓她決定好了。」
「好，就這麼辦──對不起，看來是我自己沒度量。」內海笑了。
「爸爸，你們先走吧。」阿梓追上前來。「我和這貓咪慢慢走。」
「可是，在這裡迷路的話，找不到你哦。」
──寬大的墓園。走到哪兒都是墓碑。
是平日，在穩定的天氣下，除內海一家人外，不見別人的影子。
「抱歉哦，阿梓，在這種地方很無聊吧？」咲子說。
「不，感覺很好哇。」阿梓說：「好好拜祭一下也是好的。說不定爺爺和祖母在
路上迎接我們哪。」
內海微笑，他輕輕敲了一下女兒的頭。
「你這丫頭嘴巴好甜。」
「爸爸，別碰我，頭髮亂掉啦。」阿梓瞪眼。
「對不起，對不起。」內海笑了。「那就走吧。不必趕時間。」
──爸爸和媽媽提著花和手桶走在前面。阿梓望著他們的背影，故意走慢一點。
爸爸和媽媽大概有話要說吧。想到這樣，阿梓把腳步放慢下來。
阿梓注視那些排列整齊的墓碑時，想到死了以後，所有人都會來到這個地方。
事前告訴大家「我要進去啦」，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老實說，阿梓很擔心今天怎麼過。媽媽愛哭，爸爸懦弱。她擔心他們兩人只是抱
在一起大哭。
不過，下定決心後，他們好像變得相當輕鬆，媽媽還出乎意料地很愛笑。
但──這樣子來到墓園時，阿梓有點害怕起來。若是吃藥而死，大概可以死得輕
鬆些，可一想到自己的喪禮，朋友們都會為自己哭泣時，她的心就痛起來。
不過──算了。這樣也好。
我也不願意一個人苟且偷生。
突然，她停下腳步。
那隻貓不在。回頭一看，牠在其中一座墳墓前止步，一直注視著墓碑。
「怎麼啦──找到甚麼？」她走回去，蹲下來。「哎，你在看甚麼？」
奇妙的是，無論怎麼看，那隻三色貓都是在注視墓碑而已……
有那種事嗎？貓兒看墓碑是很好玩的事。
「──你在看甚麼？」阿梓嘗試問牠。
「喵。」
貓兒看著阿梓叫一聲，又轉頭去看眼前的墓碑。
就那一瞬間，阿梓彷彿聽見貓兒在說：「你看吧。」
當然──不可能有那種荒謬的事。
可是……的確好像聽見了……
然後，再看眼前的墓碑時，阿梓大吃一驚。
那座墳墓荒廢了──多半很久沒人來掃墓了。墓碑髒了，文字幾乎看不清。雜草
叢生，幾乎掩蓋了墓碑。
我們的墳墓也會變成這樣？
阿梓覺得好像被「死人」看住一樣，不由悚然一驚。這裡有的只是石頭罷了，她
告訴自己。可是心情無法平靜。
阿梓體會到被「被遺忘」的恐懼。
朋友們一定會嚎啕大哭吧。有一段時間，學校的人會提起阿梓的事。可是……
到甚麼時候？大家會為自己的事傷心多少天？
當然──死了以後，那種事都不知道了。說得難聽一點，與我無關。
只是……阿梓覺得害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被遺忘。
「──阿梓，怎麼啦？」
傳來爸爸的叫聲，阿梓霍然站起來。
「現在就來！」她大聲說。
她往前奔，彷彿想逃出這個荒涼的墓園……
「等等我！」克彥喊。「我……不行了！」
「說甚麼呀！振作些！」晴美責備他。「這麼差勁，還想學人家搶劫呀！」
──老實說，晴美也覺得呼吸困難。可是，他們還沒逃到可以安心停下來的地
方。
「啊……算了──被捕算了。」克彥「咚」地癱坐在地上。
「真是……」晴美環視周圍。「──好吧，到那個公園去。裡面有板凳。」
「這裡可以了。」
「不行！」
「──好吧。」克彥嘆息。「可怕的女人。」
晴美把滿口牢騷的克彥拉進公園內，叫他坐在板凳上。
「──慢著。」晴美跑去確定公園的出入口方向後，回到板凳前。「無論從哪邊
來，我們都能跑掉的。」
她也坐下來。
「你……好鎮定啊！」克彥吃驚地說。
「有啥辦法？慌張也沒用。」晴美反駁。「休息一下再說吧。」
她汗流如雨。
「怎會這樣的？」
「我正想問。」
「嗯……不應該那樣的。」克彥搖頭。「本來沒甚麼問題的。」
「其中一名保安員被擊倒啦。兇槍在你的車內發現，車上有你大量的指紋。」
「指紋……」克彥臉都青了。
由於他本來就臉青青的關係，所以並不顯眼。
「指紋……披登記過？」晴美問。
克彥遲疑了一下，點點頭說：「喂……」
「你做過甚麼？」
「做過甚麼關你屁事？」他反駁之後說：「打架……結果下手太重了。」
「──殺了對方？」
「不……重傷。」
「你很衝動的，從來都是。」
禁不住說了出來，但克彥似乎沒察覺到。
「糟透了！怎麼搞的？」他抱住頭。
「冷靜點──從頭開始回想一遍。程序是怎樣的？」
克彥用手帕抹抹汗。
「他們說……我只要裝個樣子就可以了。他們說對方已經安排好一切。說好只要
用槍指住對方，對方就會乖乖地把錢交出來的。」
「那麼──沒打算開槍的囉。」
「那當然。因為沒裝子彈。」
晴美想起了她拿著自己的手袋逃跑的事。
她從手袋中掏出手槍來看。
「──有子彈哦。」晴美說。
克彥啞然。
「真的？」
「瞧──看到吧。」
克彥呆在那兒，然後望望晴美。
「是你自己放進去的吧──知道知道！開玩笑的！」
儘管晴美露出一臉兇相，但他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才對。
「看樣子，你被人陷害啦。」
「陷害？」
「被安排為強盜殺人犯囉。」
「我甚麼也沒做啊。」
「那種藉口，你以為講得通？」
「嗯……是啊。」看來克彥終於察覺自己的處境了。「怎辦？」
「首先是委託你做這件事的人，他肯定知道一切才安排的。你可不能貿貿然地跑
去說『你好』哦。」
「慢著。你不是也知道嗎？不是跟一個傢伙跑來商量的嗎？」
「我？我甚麼也沒聽說呀。」
「甚麼也沒聽說──」
「你認錯人，擅自把我載走而已。」
晴美的話叫克彥直眨著眼。
「──你說謊。」他笑了。「你別以為這樣可以逃避責任，沒那麼容易。」
「是嗎？」晴美忽地把槍口擺向克彥的臉。
「喂！危險啊！」他瞠目。
「如果我要逃跑的話，早就丟下你不理了。不過現在給你一粒子彈才跑也來得
及。」
「不要……我怕痛。」
「那你相信了吧？」
「嗯……」他點了幾下頭。「──不過，你說我認錯人，幹嘛不早說？」
頓了一會，晴美才說：「──我覺得好玩嘛，所以跟著走。」又說：「走吧！」
「去哪兒？」
「去找那個託你辦事的人──你知道吧？」
「嗯……大概知道的。」他點頭。「不過──」
「甚麼？還有枝節？」
「肚子餓了，走不動。」
晴美很想踹他一腳……
靜靜地閉起眼睛合十一會後，阿梓的心情也平靜了不少。
「──好極啦，到這裡來。」咲子說：「是不？阿梓。」
「嗯。」她用力點點頭。「覺好棒。」
真的。掃墓竟然是如此感覺的一回事，阿梓第一次領會得到。
想起剛才那座荒涼的墳墓，她於是勤快地打掃一輪，還把雜草拔掉。
如果我們進了裡面，暫時沒有任何人來弄乾淨周圍的話，大概也沒甚麼關係吧。
「──來，走吧。」內海說：「時間快過去了。想去甚麼地方？阿梓，你呢？」
「嗄？我……哪兒都可以。」
「怎麼？你想去的地方，爸爸一定帶你去的呀。說說看。狄士尼樂園也可以。」
「不用了，不想去。」阿梓說：「對了──能夠躺下來打滾的地方最好。」
「是嗎？咲子，想到甚麼沒有？」
咲子邊走邊說：「唔──吃午飯好不好？」
「喵。」
「這貓咪也贊成。」阿梓笑了。「真的，這隻三色貓好像懂人話哪。」
「啊。不可思議的貓。」
三人愉快地在砂石路上走著談著──
「誦經哪。」咲子說。
傳來誦經聲，以及隱約飄來的燒香味道……
「那邊。」內海小聲說：「在納骨吧。」
在稍遠的墓地的周圍站著十個人左右，有香煙裊裊升起。
「納骨──把骨頭放進墳墓裡嗎？」阿梓問。
「對。這樣就真正的分離了。」
三人橫眼望著那邊，留意不發出腳步聲，慢慢走過去。
見到三個像初中或高校生的孩子，穿著制服在合十。
「──一定是他們的父親過世了。」咲子說：「還那麼年輕，怪不幸的。」
阿梓想，我們沒資格說人家吧。
三人──三色貓率先走在前頭──轉過砂石路，往墓園的出口方向走去。
突然──貓兒止步，「啪」地回頭看阿梓。
「爸爸。」阿梓說：「牠叫我們停一下。」
「甚麼？」
「這貓……看到甚麼──對吧？」
那是另一條砂石路交叉的地點。貓兒從那個角落伸長脖子窺望對面。
「有東西。」
「有東西？」咲子好奇地說：「媽媽不去。如果見到老鼠，媽媽會驚叫的。」
「不是那種東西吧。這貓對那些沒興趣的。」
這樣的說法，連阿梓自己也嚇一跳。為何自己如此了解這隻貓的事？
阿梓跟著貓兒一起悄悄窺望。
有個女人──穿著黑色套裝站在那裡。見她一直合十的樣子，肯定是在膜拜……
但──有點奇妙的是，女人面對的方向是……斜斜地對著墓碑的。
「唔。」內海看了一會，回頭說：「她在朝向剛才在納骨的墳墓的方向膜拜
哪。」
是嗎？阿梓也知道了。那個年輕的女人是從別的墳墓偷偷地看納骨的情形並合十
的。
「為何在那個地方膜拜呢？」阿梓問。
「大概有苦衷吧，例如不能和遺族在一起。」咲子說。
「啊……是嗎？」
阿梓十四歲了。她從電視劇方面也知道不少。
那女的一定是死去的人的情人吧。她不能出現在情人的太太和孩子面前……
阿梓見到她用白手帕按住眼角。
「──走吧。」內海催促。
三人稍微沉默地走在砂石路上。三色貓稍微殿後，在他們後面跟著。
內海他們轉去墓園的事務所，把事先帶來的糕點交過去，致意一番。
「請多多指教。」
他們走向停車場，邊走邊商量要去哪裡吃午飯。
「對了──」內海假咳一聲。「前面有個好大的Ｔ公園哪。」
「是嗎？在這附近吧。」
「去看看好嗎？」
「有吃的地方嗎？」阿梓問。
「嗯。其實──我和你媽媽結婚前去過的，對嗎？」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咲子笑。
「爸爸，你從一開始就準備去那邊的吧。」阿梓笑著睨視她父親。
「的確是的。阿梓，不介意吧？」
「唔──告訴我一件事。」
「甚麼？」內海一邊開車鎖一邊問。
「那時，我是不是已經在媽媽的肚子裡了？」
「傻瓜！還沒有……對吧，孩子的媽？」
「怎樣呢？忘啦。」咲子裝蒜。
三人大笑著坐上車。從旁來看，他們不像準備全家一起自殺的家庭。
「走吧。」
阿梓和貓兒一起坐後座。車子全身震動一下才開動，正要離開停車場──
「危險！」咲子喊。
車前倏然出現一個人影。
緊急煞車擊響起，車子及時停下。
「老公──」
「應該沒撞到的……」
內海臉都白了。大家急急下車。
倒在車前的，是個穿黑色套裝的年輕女子……
「啊，是剛才那個女人。」阿梓說。
剛才一個人離遠站著合十的女人。
內海抱起那個全身軟綿綿的女子，困惑地抬眼望著咲子說：
「──大概只是暈倒而已，沒有受傷的樣子……怎麼辦？」
咲子遲疑片刻，說：
「讓她坐上車去如何？」
「坐上車？可是──」
「等她醒來後，送她回去好了。若是情形很糟糕就送去醫院。」
「也好……這裡沒有休息的地方。」
「阿梓，你來幫幫忙。」
「好。」
「不要緊。我一個人可以扶她上車。」內海說。
「不是的。」咲子搖搖頭。「小心一點的好。這人懷孕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怪人】
「里沙子，茶呢？」
「啊──剛才叫了的。」
「店裡的人很忙。你自己去拿不就好了？」
「是，我馬上去。」
她弄響椅子站起來。
「別弄出聲音來。在用餐的人會覺得很刺耳的。」
「對不起。」
「算了，去拿茶吧。」
「是。」
城戶里沙子是她的名字。跟她一起來的是她丈夫的母親佐和子。
「──好氣人。」坐在片山旁邊的佐川恭子說：「那種家姑呀，我才忍受不了
哪。」
「噓，她會聽見的。」片山說。
「那種人呀，聽見也不會在乎的。」
實際上，城戶佐和子大概六十多歲了，但非常健康，在旁人眼中，時常被指使的
媳婦里沙子反而看起來更疲倦。
「──我家媳婦給大家添了麻煩，很抱歉。」佐和子用響徹整個食堂的聲音說：
「有個笨媳婦，請大家原諒。」
里沙子端著一個大茶壺走過來。
「奶奶，茶，請喝。」她在茶杯裡倒茶。
「好好好。」佐和子拿起茶杯。「這是甚麼？茶淌出來啦。難看死了！桌面會留
痕跡哦。用那片抹布擦乾淨它！」
「是。」
里沙子的額頭浮起汗珠。
「給大家倒茶吧。那叫禮貌。」
「是，我馬上去。」
──這是觀光巴士轉過來吃午飯的地方，以便當著名。
本來定期觀光巴士的客人可以上二樓的大房間去，那裡有預備好的桌子給大家吃
便當。
但今天樓上的店很擁擠，來不及預備茶水。於是乎成為城戶佐和子的投訴。
「這便當很好吃。」恭子說：「件這個費用，包括便當。竟然能維持呀。」
「嗯……」
「片山先生──怎麼啦？」
「啊──沒甚麼。」片山在吃便當。「──你已經吃完了？好快。」
「吃得快是我的特技。」恭子笑說：「此外我沒甚麼可自誇的。」
「沒有那樣的事吧！」
「唷，那你說說看，我有甚麼魅力？」
聽她這麼說，片山很為難。
「呃……那個……各花入各眼……」
片山支支吾吾的，恭子笑起來。
「片山先生真老實！其實可以隨你說的。那樣子做不了花花公子啦。」
「我也不想做。」片山苦笑。
「茶，請。」里沙子拿著茶壺走過來了。
「我來。」恭子站起來說。
「啊，不用了。我來做好了。」里沙子說。
「不要緊。我已吃完啦。你看吧，你還沒碰便當哪。快吃吧，時間不多了。」
「可是……」
「里沙子。」佐和子好像豎起耳朵聽見了。「難得人家這樣說了，你就坐下來吃
吧。」
「是──那麼，麻煩你了。」
「哪裡。你慢慢吃好了。」
里沙子回到自己的桌子時，傳來佐和子的說話聲：「還不快吃？遲了又給大家添
麻煩啦。」
「──嚇人。」恭子在片山的茶杯裡倒茶。「我去別的地方倒給大家。」
「辛苦你啦。」
片山啜了一口茶……望望在小桌子面對面吃著便當的水野初和中堂百合。
唉……
為何我總是這樣？
遇見兇手，在那女子的懇求下卻不能說不。
不過──水野的確非常從容，看起來沒有突然發狂的跡象。
說起來，水野的案件是殺害未婚妻，但聽說沒有任何一個清楚明顯的動機。由於
不是片山接手辦的，他不知道詳細情形，但從外表來看，水野不像是那種很容易衝動
而殺人的類型。
總之，現在他和那個「老學生」談著話，似乎很開心的樣子。不過，如果他自殺
的話，必須阻止才行。
到時，他覺得中堂百合也許可以幫上忙。
「──辛苦啦。」片山對走回來的恭子說。
「怪人。」恭子皺著眉頭。
「那個虐待媳婦的？」
「不是。是那個一個人來的男人。」
「哦。那個呀。」片山也望他一眼。「外表看去是怪怪的。」
在巴士上，他一直一個人坐在最前面的位子，一直穿著大衣。在東京塔的瞭望台
時，跟誰都不說話，一個人站得遠遠的。
然後，當女導遊喊說：「拍紀念照。」
「我討厭拍照。」他拒絕了。
「我去替他倒茶，他只是沉默地看著，也不說謝謝。雖然我也不稀罕他說謝
謝。」恭子似在投訴。
對──吃便當時，他也繼續穿著大衣。
「一個人坐巴士，幹甚麼呢？」恭子側側頭。
「世上甚麼人都有。」
換作平時的片山，他會更加留意那男人的事。
可是現在的片山完全被水野和中堂百合的事吸引了注意力。
「我去洗洗手。」片山站起來。
──百合的眼睛追蹤那個刑警上洗手間的情形。
「怎麼啦？」水野問。
「嗄──沒有哇。老師，你已經吃完了？」
「好吃，很意外。不算太差的服務。」
「嗯。我吃東西很慢的。」
「做學生時代也是這樣？」
「我經常一面看書一面吃飯，所以很花時間。」
「原來如此。」水野微笑。「中堂君──」
「叫我百合好了。」
「百合……怪難為情的。」水野說：「我要先向你說謝謝才對。因我不知道待會
還有沒有時間讓我們兩個人說話的關係。」
「老師──」
「很好的回憶。如果是今早……那個心情的話，恐怕連自己也覺得悽慘。託你的
福，感覺輕鬆多了。當然，我沒忘記殺了她的事。不過，我想我可以用非常清爽的心
情……死去了。」
「老師──」百合想說甚麼。
「來，吃吧。午飯時間只有四十分鐘，太短啦。」水野看看腕錶。
「老師……途中離開好嗎？」百合邊吃邊說。
「離開？」
「待會到那兒參觀下車時，我們兩個跑到別的地方去。」
「你──」
「今天一天都是我的。對不？說好了的。我不願意這個巴士旅程結束。太快
了。」
「小聲點──不過，你想做甚麼呢？」
「不會干擾你的。」百合邊吃便當邊說：「老師想做的事我不會阻止。不過……
在那之前，請為我付出一點時間。」
「為你？」
「我的房間也可以。哪兒的酒店也行。請擁抱我。」
水野啞然望著百合。
──見到那個「壞心眼的家姑」上洗手間去以後，恭子站起來，往正在把桌上留
下的便當盒蓋子關起來的里沙子走去。
「這個，如何？」
恭子把手袋裡的糖果罐遞給她。
「啊……多謝。」里沙子微笑著拿了一粒糖。「獲救啦。我會暈車的。」
「是嗎？如果喜歡，這個請帶著。雖然剩下不多。」她把罐子放在桌上。
「謝謝──可以嗎？」
「嗯。不過……你連暈車的時間也沒有，不是嗎？」
里沙子笑了。
「對不起。我奶奶聲音太大。」
「哪裡。很不容易哪。」
「對……她不是壞人，但很自我。」她小聲說：「危險危險。壞話很容易讓別人
聽見的。」
「大概是吧。」恭子笑說：「你先生──」
「他很忙，奶奶的事全交給我。不過，三個人一起生活，必須設法好好相處才
行。」里沙子慢慢喝著茶。「你是大學生？」
「嗯。」
「跟你在一起的人，好像很友善。」
「有點靠不住，不過是好人。」
「年輕真好哇……」里沙子喃喃自語似的。「我已經三十二歲……看起來更老
吧。」
「唷，你很可愛呀。我以為不到三十。」
「謝謝。」里沙子很開心。「其實呀，我的頭髮白了很多啦。」
「沒關係。你還會很受歡迎的。不然，我介紹我大學的男生給你。」
「唷，那就拜託了。」說完，里沙子笑了。「──奶奶回來啦。」
「那麼……待會見。」
恭子回到自己的座位。片山也從洗手間回來了。
「時間快到啦。應該是在巴士上集合的吧。」片山說。
「嗯──哎，那兩個。」
片山目送水野和百合手挽手率先走出去。
「怎麼看都是不倫關係──對嗎？」
「嗯？啊……也許。」片山帶著複雜的心情目送他們。「我去打個電話。」
「到下面去打如何？大家都走啦。」
「就這麼辦。」
片山到店門口旁邊的電話處打給栗原。
「怎麼，你在外面呀。」栗原說。
「科長，關於那宗大學副教授謀殺未婚妻的案件。」
「嗯？那個呀，怎麼啦？」
「聽說動機不明，知道甚麼了嗎？」
「不清楚……為何問起這個？」
「不。有點感興趣。」
「那我問問看好了。待會可以嗎？」
「我再打回來。」
片山掛了線，正要出外面時，差點跟那個穿大衣的男人相撞。
「失禮了。」片山說。對方默然走向巴士方向。
片山第一次覺得有點不安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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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見習殺手】
「奇怪。」石津側側頭。石田由紀笑了。
「──有甚麼好笑的？」石津眨眨眼。
「因為……你剛才是不是在自言自語？」
「是吧。」
「好響亮的自言自語。整間店都聽見啦。」
「是嗎？」石津左望望右看看。
──這是一間十分大眾化的餐廳。午飯時分很擁擠。
「不好意思。真的讓你請客了。」石田由紀很快就把午餐吃完了。
石津呢？他已經「更快地」擺平了。
「怎麼搞的？」石田由紀說：「你是真的刑警吧。可是……」
「慢著。」石津阻止她。「不是我自誇，我是很現實的人。不是那種看見幻象的
人。」
「我懂。」
「是嗎？」
「從你的吃法看得出來。」
石津露出複雜的表情，點點頭。
「其實──我不想吃的。」
「為甚麼？」
「為了今晚──哎，都不重要了。」他急急接下去。「那個家庭桑拿室中的確有
屍體哦。」
「噓！那種事別張揚──」由紀探前身子。
「啊，知道啦。不過……我肯定看到了。穿同樣制服的女人──」
「同樣制服？和我的一樣？」由紀問。
「不，跟那個接待的女人一樣。」
「大塚小姐──哦。」由紀點點頭。「你等我一下。」
說完，她走出餐廳。
老實說，石津很後悔──他後悔吃了午餐！
他有那種每當有煩惱就增加食欲的罕有體質。
石津大致上也是刑警。他相信自己確實看到那具屍體的事。但是，所謂的「命
案」，若是沒有屍體就不能成立。
有一剎那，他以為自己眼花，所以延遲了對應。當時應該馬上叫人來搜索才對。
事到如今，他已錯失了時機。
現在能用怎樣的藉口去調查那個地方？石津沉思起來。
他試過聯絡片山或晴美，但兩個都找不到。光是福爾摩斯的話，在電話中又不能
商量甚麼。
「為何只有我有這種遭遇？」
石津感嘆。他不曉得大家各有各「不幸」的遭遇。
「──對不起。」石田由紀回來了，邊喘氣邊把一張照片擺在桌上。「這是上次
我們社員旅行時拍的照片。」
七、八個女孩鬧哄哄地擠在一堆拍照。
「最右邊這個是我。看得出來嗎？」
「唔。拍得很好。」石津說。
「對女孩說話時，該說『真人比較好看』才是。」
「是嗎──真人比較好看。」
由紀噗哧而笑。
「石津先生真老實──右邊第三個，就是剛才見到的那個大塚貴子。」
「哦，是嗎？不穿制服時，看起來不大一樣哪。」
換上毛衣和裙子打扮時，大塚貴子也是極普通的女孩而已。
「有個女的站在後面，個子較高的。」
「嗯。臉遮住了一點──」
「對對。哎，石津先生見到的，是不是那個人？」
石津一直注視照片，然後嘗試把它和桑拿室中的女屍重疊，可是……無論怎樣都
記不起。
「不行──記不清楚。當時應該看清楚些的。」
「哦。好遺憾呀。」
「她是誰？」
「這人叫原口。原口充子。她和大塚小姐兩個擔任接待的。」
「兩個？那麼說，穿那種制服的只有她們兩個了？」
「不是的。招呼客人，帶人參觀說明的，全是相同的制服。現在應該還有三個在
裡面才是。」
「可是，那時誰也不在呀。」
「今天是本社的會議日，早上時，大家都去那邊開會了。當然，陳列室不得不
開，所以大塚小姐先回來這邊。」
「你呢？」
「我不是正式社員。即是所謂的臨時工。大致上叫準社員，待遇一樣，不過隨時
可以解僱。好討厭。現在不景氣嘛。」由紀說。
「你……如果那個──原口吧，假如她被殺的話，事情就麻煩啦。」
「嗯。我知。」
「你知道──那叫原口的被殺的理由嗎？」
由紀環視一下店內，站起來。
「有人排隊等著，我們走吧。」她說：「找個談話的好地方。」
「好的。」
石津結賬後離開餐廳。
由紀勾住石津的手臂。
「喂……」
「不要緊。我又不會吃掉你。」由紀笑說：「哎，有戀人嗎？」
「有我愛的人。」
「愛你的人呢？」
「不曉得。」他聳聳肩。「她──也要得到她哥哥和貓君的許可才行。」
「貓君？好怪的名字。」
「沒甚麼嘛。」石津說，突然止步。「這是哪兒？」
「酒店──你會看日文吧？」
「嗯。可是──」
「沒關係。這是最適合談秘密的地方。」
「但……」
「來吧，午休快結束啦。」
「可是……」
──說了幾次「可是」、「但是」的期間，石津終究被人拖進酒店中。
「這兒？」晴美抬頭望望那幢大樓。
「嗯，這裡。」克彥點點頭。「好像有點破舊了吧。」
有點嗎──說它即將倒塌的話可能過份了些，卻是只有三層高的舊樓。
「在裡頭的哪個房間？」
「二樓的。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
「被人利用，沒啥好自誇的吧。」晴美說：「總之，進去再說吧！」
──吃過午飯後，克彥已精神不少。賬當然是晴美結的。
然後，他們來到委派克彥幹這件事的男人和他見面的場所。
「──好暗哪。」晴美拾級而上。
「喂，慢著──如果對方騙我的話，我到這裡來豈不是危險？」克彥說。
「那種事，你現在才發覺？」晴美停步，突然回過頭來。
「嗄？」
「這裡是你的葬身之處哦。」
晴美握住手槍，槍口指向克彥。
──克彥呆若木雞。
「幹甚麼？」
「我呀，是萬一你逃跑時僱來的殺手。難得你大難不死，好可惜啊。」
「且慢！」克彥臉都白了。「喂，那個……太狡猾了！」
「到閻羅王那邊去訴苦吧！」
晴美扣動扳機。槍聲在舊樓中迴響，克彥當場栽倒在地。
晴美慢慢轉身，說：
「如何？我的工作表現。」
一扇殘舊的門靜靜地打開。
「──好膽識。」戴墨鏡的中年男人出現。「談談好了，進來。」
「這傢伙呢？」晴美望望克彥。
「別理他。誰也不來的。」
「那好。」晴美把槍放進手袋，走進房間。
「──坐。」
空洞的房間，只有一張舊木桌和兩張椅子。不必遲疑應該坐哪兒。
「首先，你是甚麼人？」那男的問。「我這邊僱用的女人很生氣地打電話來說沒
人去接她哦。」
「那個糊塗蟲──」晴美往樓梯那邊瞟了一眼。「他認錯人了，把同樣衣著的我
戴走了。」
男人驚詫地笑了。
「原來如此，而你將錢就錯──」
「好說好說。」
「為何把他──」
「我一下子就知道他被陷害了。他的槍沒裝子彈，我的卻有實彈。就憑這個，我
猜到故事情節啦。」晴美說：「對了，以後打算怎樣？消滅我？」
──外表予人穿著一流的紳士印象。
這種人比外表像黑社會的更危險。
在那受狙擊的超級市場內部，一定有主謀，晴美想。雖然不曉得這人是不是主
謀，不過肯定是董事級人馬。
「不，消滅掉太可惜了。」男人說：「入夥好嗎？」
「我明白的。」晴美故意咧嘴一笑。
「錢搶到了。其後的問題是……」
「交接。」
「對。你很醒目。」男人點點頭。
說的也是。儘管是晴美，她也不會好事地插手危險的勾當。
「現在錢在哪兒？」
「車上──我們定於今天傍晚平分。」
「傍晚？警察的搜查那麼快結束？」
男人笑了。
「厲害。剛剛接到對方聯絡，可能需要多花一點時間。」
「我習慣了。」晴美一本正經地說：「那麼……依照承諾分錢？還是……」
「不，會守承諾的。還有別的工作要做哦。不過──」
「如果對方不守承諾則另當別論，對吧？」
「是的。」男人點頭。「你領悟得很快嘛。」
「那麼，我先到交接的地點，看看情形好嗎？一有甚麼不對就打穿對方的胸板好
了。」晴美「彭」地拍拍手袋說。
「──我很欣賞你。」男人點頭。「甚麼名字？」
「叫我Ｈａｒｕｍｉ（晴美的音譯）好了。夠了吧？」
「Ｈａｒｕｍｉ嗎？好，那你到這地方去一趟吧。」男人從口袋拿出一張字條，
交給她。
成功了！字條上有指紋。
「時間呢？」
「六點。下午六點。可以了吧！」
「知道了。」晴美把字條收進手袋。「在那之前，我想要點閒錢花一花。」
「好吧。」男人拿出錢包，在桌面擺了幾張萬圓鈔票。
「可以扣除哦。」
「算了，當作見面禮吧。」男人站起來。「那麼，在那邊見。」
晴美屏住呼吸。
她裝作平靜，其實冷汗沿著背脊滴落。
她開槍打倒克彥，當然是演戲。因為察覺有人在看著他們上樓，為了讓克彥逃
走，所以突然演了那場戲。
當然，子彈從克彥旁邊飛過。她以為──克彥會慌忙逃跑。
誰料克彥被槍聲嚇暈了過去。
沒法子，只好當作「殺」了他，再跟這男的談條件……
晴美也在意克彥不知何時會醒來。
「那我先走了。」
男人離開房間，晴美也跟著走。
克彥還倒在那裡──拜託！不要亂動！
男人下樓前，回頭對晴美說：
「把這小子適當地收拾掉。我另外付錢。」
「知道。包在我身上。」晴美點頭。
男人發出「呱嗒呱嗒」的腳步聲下去了。
就在那時，克彥蠕動了一下，「唔」地呻吟一聲。
不好！晴美在克彥的腹側踢了一下。克彥又「咕」一聲暈過去了。
男人止步。
「你說了甚麼？」
「啊，我餓了，肚子『咕』地叫了一聲而已。」
「是嗎？那就吃點東西吧。」
「謝謝。」
男人的腳步聲遠去後，晴美全身虛脫地癱坐在原地，汗水淋漓。
今天好會冒汗啊！
「真是的！」她瞪了暈倒的克彥一眼。不過，剛才已踢過他了，總不能太生
氣……
儘管如此──當時有一名保安員中槍。
是棘手事件……
怎樣才能使這個克彥不受牽連？
注視著那個和祥地暈倒（本人大概覺得很痛）的克彥時，晴美不禁嘆息。
舊日的友情也是麻煩的來源啊……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前輩和後輩】
石津正在陪石田由紀流汗。
不，不能誤會。
石津和石田──正在玩乒乓球。
「一次就好，還擊呀。」由紀說。
「唉……怎麼酒店會有這種東西？」石津往右往左的跑動著，「哈哈」聲喘氣。
「最近這種酒店呀，很健康的。」
「健康呀……」石津說。
有乒乓球桌的大房間──當然，也有床和浴室，但很明朗，沒有避人眼目偷偷摸
摸利用的印象。
「──我呀，高中時是乒乓球學會的。」由紀說。
「啊，難怪打得那麼好。」
「不過──不曉得為甚麼，人家說打乒乓球的女孩很悲觀的。」
「悲觀？為甚麼？」
「不曉得……大家都那麼說。大概是在室內玩的關係吧。」
「網球也可以在室內玩的，也會悲觀嗎？」
「不曉得。」
「傻瓜！那種事不能擺在心上的。自己的感覺才重要，不是嗎？」
聽了石津的話，由紀愉快地笑了。
「那麼，最後一次發球啦──接球！」
「颯」的一聲，白球飛過來。
「嘿！」
石津的球拍「叮」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厲害！還擊啦！」由紀拍手。
「──夠了吧。」
石津走到床邊，一骨碌倒下去。
「對不起哦。」由紀把球拍放在桌上走過來。
「哎，你──」
「我知道。我甚麼也不做的。不過，讓我說一句話。」
「甚麼話？」
「石津先生是好人。」
由紀飛快地彎身，在石津的額頭吻了一下。
石津更加滿臉通紅了。
「流了滿身汗。去洗個澡可以嗎？」
「嗯。不過──」
「沒關係。午休時間很隨便的。這是陳列室的好處。」
石津想說的不是這個。
假如那具屍體是現實的話，他想早點採取行動。
可是──已經太遲了。
由紀在發呆的石津面前寬衣解帶，一轉眼就一絲不掛，哼著歌走進浴室去了。
「老師──」
「不行的。」水野說：「你已為我花了不少時間，如果再繼續陪我，就會給你添
麻煩了。你必須忘記我的事。」
「不可能的。」百合說。
「不可能？為甚麼？」
「因為，我已經決定了。」
──在巴士上，兩人低聲地交談著。
導遊的說明和播放的ＢＧＭ音樂（背景音樂），完全沒聽進百合的耳中。她緊握
著旁邊的水野的手，說：「老師……跟我一起跑吧。」
「跑？」
「對。跑去遠遠的。兩個人過日子。也許有一天被捉到，但在那之前，我們可以
過幾年──不，幾個月的日子啊。」
水野啞然。
「太荒謬了──你的一切從現在才開始。你想為我白白糟蹋一生嗎？」
「我一點也不在意那種事。」百合搖頭。「和老師在一起，就是我人生的全
部。」
「不行──今天一天罷了。這是我的命令。」
「作為老師的命令？」
「對。」
「我已經不是學生。是大人了。我不接受指示的。」
「那麼，作為人生的前輩──」
「我不承認。」百合打斷他。「人生的前輩會做這種事嗎？」
水野一時語塞。
──百合的心很痛。
尤其是針對那位叫片山的刑警。他相信百合，延遲等候拘捕水野。
可是──不要。不想把老師交給他。
百合也覺得意外。她做夢也沒想過，自己竟是一個如此「衝動的女人」。
那是因著──今早遇到了水野，人生就有了莫大的改變。
可是，無論如何，百合都不會後悔。她有了那個心理準備。
「──我的腳下面好冷啊。」城戶佐和子大聲說：「里沙子，毯子。」
「是。」
里沙子打開自己的大手袋，撥動裡面的東西。
「──幹甚麼？」佐和子一副不耐煩的語調。「再不快點，我就感冒啦。」
「對不起……找不到。的確是放在這裡面的。」里沙子拼命在找。
「你說甚麼？里沙子，你，不可能遺失了吧？」佐和子尖叫。
「不，明明在這裡的──」
「那為甚麼找不到？」
佐和子的嚴峻語調，不知何故使巴士內寂靜下來。
「太太。」導遊走過來。「這裡有毯子，請用吧。」
她準備打開頭頂上的架子。
「不，不用了。」佐和子阻止。「那塊毯子呀，是我兒子在我生日時送我的，是
凱絲米的貴毯子哦，而她居然搞丟了。」
「萬分抱歉。奶奶。回到家一定──」
「不了。我知道，你是希望我患感冒死掉吧！」
聽到那句話，佐川恭子低聲說：「我希望！」
「總之──」佐和子直直盯著前方。「不是那塊毯子我就不要！」
里沙子束手無策。
所有人都同情里沙子，可是大家覺得，婆媳間的問題，別人不便插嘴。
不過，大家都認為，這樣很過份。
大家在等甚麼人開口──在那種氣氛中站起來的是……
「喂。」是獨自坐在前面位子的穿大衣男子。「小媳婦──你說的毯子，是不是
這個？」
捉在手中拿給大家看的，是一張黃綠色、暖乎乎的毛毯。
「啊，是它！」里沙子站起來。「在哪兒找到的？太好了。」
「在這空位子的角落，塞進扶手裡藏起來了。」男人說：「剛才我上巴士時看了
一下。是那位女士自己塞進去的哦。」
男人看著佐和子──佐和子著慌了。
「胡說八道！想訛賴呀！」依然強硬地反駁。
可是，車內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所有人用譴責的眼光轉向佐和子。佐和子滿臉通紅，卻在努力表現超然。
然後──里沙子站起來，向那男的走過去。
「謝謝。謝謝你幫我找到。」
她接過毯子，致謝後回到原位。
「──奶奶。著涼了可不好。」
里沙子用毯子裹住佐和子的腰，問：「這樣可以嗎？」
「嗯，可以了。」佐和子用僵硬的表情說。
「──人呀，總是不能坦白。」發出笑聲的是那穿大衣的男人。
接著，他把大衣前面拉開──掏出一把槍。
片山啞然。是散彈槍，而且是削短了的。
「大家別動。」男人說，槍口對著乘客們。「耍花招的話，大家會粉身碎骨
哦。」
「喂！」司機想停車。
「不要停！」男人說：「不然我殺了客人！繼續開車！」
「知道──冷靜點。」
「我很冷靜咧。」男人笑了。「來，大家陪我一起悠閒地享受『兜風樂』吧。」
──恭子終於回過神來，說：
「那是……真東西？」
「別干涉。」片山說：「先確定他的目的。」
「──這可不是餘興節目哦。」男人說：「你們是人質。跟錢交換就放你們一條
生路。大家祈禱快快拿錢出來吧。」
片山坐在最後面的位子。拿散彈槍的男人站在最前端的位子，面向著後面。距離
太遠了。
片山有槍。可是現在使用卻太危險。
「──喂，聯絡你的公司。」男人對臉色蒼白的導遊說：「說乘客被脅持作人
質。叫公司拿一億圓出來給我，要不然連巴士一起著火自殺。這樣說──明白嗎？」
「是，是……」
「快點做！」
他大聲吆喝，導遊慌忙撲向車上的電話。
「──醒了？」晴美說。
「唔……」克彥靠著牆壁「叭」地坐著，睜開迷濛的眼睛。「──你是誰？」
「是我呀，不知道？」晴美說。
「嗯……」克彥眨眨眼。「──殺人兇手！」他大聲喊。
「吵死人！你沒中槍吧！」
「可是……咦？」他按住胸口。「沒受傷嘛。這裡是天國嗎？」
「只有開心的地方相似吧。」晴美說。
「那麼……子彈打不中嗎？好差勁。」
晴美想，真的打死他就好了。
「是故意打歪的──現在解釋給你聽。」
聽了晴美的話，克彥恍然地點點頭。
「事前說一聲不就好了？」
「別胡扯了。我也是豁了命的。」
「嗯……不過──」
「還有甚麼怨言？」
「沒有啦……我的腹側好痛。」
晴美假咳一聲。
「你暈倒時碰到的吧。」
她不敢說是自己踢他的。
總而言之，兩人終於安然無事地離開了那幢破樓。
「──畜牲！把人當傻瓜！」克彥很氣。
「不要插手自己不熟悉的事嘛。」
「你不是知道錢的交接地點嗎？把那些錢偷偷佔為己有好了。」克彥說。晴美用
凌厲的眼光瞪住他。
「甚麼嘛？那麼兇巴巴的眼光。」
「傻瓜！你想死於非命嗎──如果搶奪了那筆錢，你想會怎樣？那班傢伙會追蹤
不捨，直到把你五馬分屍為止。而且，你又不能求助警方。懂嗎？要不然，你就必須
在當場把所有在場的人殺掉。你做得到嗎？諒你不敢。」
克彥被晴美的氣焰所壓，呶起嘴說：「知道啦──別生那麼大的氣嘛。」
「真是的！人家擔心你哪。」晴美怒氣沖沖。
「不過──你有好大的膽識啊。認錯了人還上我的車，為何為我做到這個地
步？」
當然，晴美沒告訴他「你是我的幼時同伴」。她不太想說。
晴美的父親是警官的事，可能克彥記得。
晴美希望克彥憑自己的意志說「這種事不幹了」。
「我是好事之徒嘛。」晴美說。
「哼。」
「甚麼嘛？」
「果然哪。」克彥點點頭。「我呀，從小就很受歡迎。每次都是女的主動靠過
來，照顧我的。我長得這麼瀟灑英俊嗎？」
晴美很想再給克彥踹多一腳。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生死之間】
石津還有點發呆。
「沒事吧？」由紀擔心地說：「臉向上──對對，馬上就停的。」
石津躺在床上，鼻孔塞住棉花──他流鼻血了。
「對不起哦。」由紀換上浴袍。「是不是稍微刺激了些？」
「不……」石津的聲音含糊不清。「偶然罷了……」
「是嗎？就當作是偶然好了。」由紀用毛巾給他扇風。「我呀，受到那位原口小
姐相當的照顧哦。」她說。
「原口……充子嗎？」
「對。她對我很友善的。跟那個大塚完全不同。」由紀用冷水弄濕毛巾，輕輕擰
過拿來。「──來，用這個敷頭。」
「多謝……」
「大塚和原口呀，在爭一個男人哦。」
「男人？」
「本社的──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雖然我怎麼想都無關緊要。」
「嗯……」
「我覺得石津先生比他好得多了。」
「多謝……」
「於是──對對對。那男的呀，起初是和大塚交往的，予人社內公認的感覺。大
塚相貌出眾嘛，是她主動接近他的。」
「哦。」
「可是不久，原口就和他一起負責一個計劃了。從那時起，他就被原口完全吸引
住了。」
「於是兩女開始相爭？」
「對。我沒親眼目睹，不過聽說爭得很厲害。大塚還把原口叫到本社大廈的天台
上，恐嚇她說『不要碰我的男人』甚麼的。」
「好可怕。」
「她們差點扭打起來哦，是女同事們合力勸阻的。據說如果置之不理的話，可能
會殺了對方哦。」
「自此之後一直──」
「除了必要的事情外，絕對不說話。」由紀說：「不過，結果那男的因厭倦了兩
女的鬥爭，逃之夭夭啦。」
「原來如此──噢，已經沒事了。」石津慢慢坐起來。
「不要緊嗎？不要這麼快動比較好。」
「謝謝……這樣晚餐可以吃啦。」石津嘆息。「但──假如原口充子真的被殺
了……屍體怎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大概是形勢所趨而做的吧。首先想把她藏起來，但地方不易找嘛。」
「是嗎──那麼短的時間內能移去哪兒？」石津沉思。「沒時間移去太遠的地
方。換句話說──可能還藏在那裡面的某處。」
「對呀──要不要找找看？」
「可是……」
「我幫你好了。我們這麼有交情了──對不？」由紀愉快地說。
「這是殺人事件哦。」
「我知道。不過，在無聊的日常生活中，那是非常刺激的呀。」
石津想，這女孩有點像晴美哪。
對──我是因此而流鼻血的嗎？
石津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
「──多謝款待。」阿梓說：「這便當真好吃。」
「真的。」咲子邊喝茶邊說。
「好安靜哪。」內海望望外面的樹叢說。
內海一家人載著那個女子，結果跑到附近知名的日本料亭來了。他們在小房間吃
中午的便當，那女子也坐在一起。
「──多謝款待。」那女子放下筷子。
「慢慢吃吧。」內海說：「我們不趕時間。」
「是啊。」咲子說：「必須吃得有營養些。現在身體要緊。」
女人的臉稍紅。
「──你知道了？」
「嗯。這個時期，站太久不太好哦。」
「是。」女人又拿起筷子，仔細地把便當吃完，再說一次：「多謝款待。」
「臉色好像恢復啦。」內海說。
「託福……」
「不，請別在意。」咲子搖搖頭。「──叫茶吧。阿梓，你去一下。」
「嗯──走吧。」
在阿梓的催促下，三色貓也爬起來，伸個懶腰跟著走。
阿梓穿過鋪石的小徑，從另建的小房間走向料亭的母屋。
「對不起──請給茶水。」阿梓喊。
「來啦來啦。馬上拿去。」女侍應探臉出來。
「拜託了。」阿梓準備回去小房間。「──咦？怎麼啦？」
三色貓走進旁道去了。
「到哪兒去？」
阿梓決定跟著走。這貓和普通的貓有點不同。
從庭院的小門出來時，來到剛才的停車場。
「啊，出到這裡來啦。」阿梓說：「是我們的車……」
有人在窺探阿梓他們的車。
他想幹甚麼──阿梓正要走過去時，貓用銳爪拉住阿梓的裙子。
「嗄？」
阿梓躲在別的車後面，窺視情形。
窺探阿梓家的車子的男人站直了身子。
阿梓倒抽一口涼氣。
是他！前來催債的男人。
為何他會來到這個地方──
男人環視一下周圍，往料亭的玄關走去。
「不好了……」
阿梓往前跑。貓跑在她前面。
「──爸爸！爸爸！」阿梓衝進小房間。
「怎麼啦？這麼慌張。」
「他來了！」
「他？」
「那個──闖上我們家的人！」
內海和咲子面面相覷。
「──阿梓。肯定嗎？」
「他在停車場，在窺探我們的車。」
內海臉都白了。
「怎會這樣──他在監視。一定是跟蹤我們了。」
「老公……」
「喵──」三色貓叫。
「爸爸，現在那人在料亭門口哦。趁現在從小門出停車場還來得及跑。」
「可是──這裡的賬還沒──」
「那種小事！」
「適當地留下錢才走便行了。不會使老闆損失的。」
「嗯。就這麼辦。」內海站起來，對女人說：「──對不起。我們有點事情。」
「我懂。」女人說：「請走吧。我會留下來。」
「但──」
「不要緊。我說我甚麼也不知道就過去的。」
內海遲疑了一下，女的催他：「快走吧。」
「那麼，拜託了。」
三人一貓急急地從庭院的小門出去，走向停車場的車子。
「──好了，上了車就沒事啦。」內海發動引擎。
車子盡量安靜地走動，來到馬路時，一下子加快速度。
──女人一個人在小房間裡喝茶。
「對不起。」
隔門「咯勒」一聲打開。
「哪一位？」女人說。
男人環顧室內，問：「他們呢？」
「不曉得……大家出去庭院了。」
「庭院？奇了。我是從庭院來的哦。」
「是嗎？」
男人走進來，窺望窗外。
「你是誰？跑進人家吃飯的房間……」
「多事！」男人怒吼。「他們欠了我的錢。」
男人發現托盤內放的錢。
「──畜牲！他跑啦！」
男人衝出小房間。
女人把剩下的茶慢慢喝光，開始用水果刀削便當附送的橙。
然後，傳來一陣「呱嗒呱嗒」的腳步聲，男人回來了。
「喂！他們說上哪兒去？」他在喘氣。
「不曉得。」女人說：「不過──我知道他們最後會去哪裡。」
「啊。」男人進來盤腿而坐。「──去哪裡？」
「你不能去的地方。」
「你說甚麼？」
「他們大概會去天國，而你卻下地獄。」
男人笑了一下。
「說得好──喂。我不知道你是怎樣認識他們的。既然他們跑了，由你來償還
吧。」
他脫掉外套。
女人霍地站起來。
「我沒義務償還甚麼。請你離開。」
「啊……好大的口氣。我呀──嘩！」
他向女人伸手的當兒，一下子按住手腕。「你幹甚麼！」
女人手裡握著水果刀。她割傷了男人的手腕。
「好傢伙……」
男人惱羞成怒，作勢向女人撲過去。
──就在那時候，從窗口飛速跳進來的是──那隻三色貓。
牠對準男人的臉撲去。男人嚇得跌個四腳朝天。
「甚麼？」
男人爬起來，見到站在眼前的內海，頓時啞然。
「你對毫不相干的人做了甚麼？」
內海握緊拳頭，往男人的下巴揮去。
一拳即中，男人跌成大字暈死過去。
「好哇，爸爸！」阿梓拍手。
「唉。」內海揮揮手。「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哪裡。」女人搖搖頭。「為何跑回來了？」
「不曉得……」內海笑了一下。「大概想揍他一頓才死吧。」
「讓我一起吧。」女人行禮。「拜託。」
三色貓彷彿「很高興地」回答似的高叫了一聲「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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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諒解者】
「他想幹甚麼？」佐川恭子低聲說。
「不曉得……」片山搖一搖頭。
很奇妙。「騎劫」巴士的男人手拿散彈槍，向巴士公司要求一億圓的贖金。假如
拒絕的話，他就連同巴士和乘客一起燒死。
但，無論怎麼看，男人都非常冷靜並鎮定。看起來完全沒有尋死的意思。
「喂。」男人說：「我想喝東西。有沒有啤酒？」
「有！有！」
女導遊慌忙從小冰箱拿出罐裝啤酒來，卻因手抖的關係，啤酒掉在地上。
啤酒「咯啦咯啦」地滾著，一直滾到片山的腳下。
「搞甚麼玩意？浪費。」男人笑了。「喂──那邊的媳婦。」
城戶里沙子慢慢抬起頭來。
「我……嗎？」
「嗯。你，你很鎮定吧。拿啤酒出來，幫我開。」
里沙子看看她的奶奶。城戶佐和子的臉色比她的更蒼白，她尖聲說：
「幹甚麼？趕快照他的話去做！在這裡磨磨蹭蹭的幹嘛？」
「你好囉唆呀，阿婆。」男人皺眉頭。「我呀，最討厭尖叫聲。」
「現在就來。」里沙子站起來，走到巴士前面。
巴士依照男人的指示，走向郊外的幹線道路。巴士上意外的安靜，沒有太大的緊
迫感。當然也有像城戶佐和子那樣隨時會暈倒的。
里沙子拿出罐裝啤酒，問：
「倒在杯裡嗎？」
「如果你肯這樣做最好。從罐子直接喝也不壞，雖然不夠美味。」
里沙子把啤酒倒在杯裡遞給男人。
「謝了──嗯，好味道！」
男人骨碌骨碌一口氣喝了半杯，嘴巴周圍還黏著白泡就嘆息。
「我可以回去了嗎？」里沙子說。
「可以呀，慢慢走吧。還有很多空位哦。」男人叫里沙子坐在附近的空位上。
「你也不想留在那種奶奶身邊吧。」
里沙子一言不發。
「──抱歉哦，讓你捲入荒謬事件。」
「不……」
「難得的東京遊也泡湯啦。哎，我也有苦衷的。多多見諒才好。」
男人慢慢地把啤酒喝光。
「多謝。」里沙子接過空杯放回箱子中。
「不可思議啊。」男人說。
「甚麼事？」
「像你這麼好的女人，幹嘛嫁給一個有那種母親的男人？」
里沙子飛快地望了一眼她的奶奶。
「結婚時，說好和他母親分開住的。可是外子從一開始就沒那個意願，剛結婚不
久，他就說他母親因『過勞』而病倒，畢竟需要照顧甚麼的。」
「過勞？」男人笑了。「那位阿婆會比你更長命哦。」
被人當眾嘲諷的佐和子，拼命裝作沒聽見。
「我想這是我的宿命──早點死掉的話，就可以少吃點苦了。」
巴士上的乘客都在聆聽這個「騎劫犯」和「被虐待的媳婦」之間的奇妙對話。反
正沒有別的事好做，儘管處於如此狀況，畢竟好奇心受刺激吧。
「做人真辛苦啊。」男人說：「──嘿，萬一我被警方圍困開槍打死的話──」
「你準備這樣？」
「我有心理準備的。」
「是嗎……」里沙子彷彿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我不會一個人死的。我一定會帶你們當中的一個一起陪葬。」
男人的聲音含有淒厲的味道，巴士乘客間興起一陣騷動。男人笑了。
「別擔心。不會馬上做的。」他重新握好散彈槍。「對了，難得你待我如此親
切，為了表示謝意，我死的時候，就帶那位阿婆一起吧。」
佐和子怒目而視，渾身哆嗦。
──里沙子沉默地聽男人說話，然後突然回過神來，說：
「我可以回去了嗎？」
「你回去好了。」
里沙子無言地致意一下，回到原位。
這時，巴士上的電話響起來。司機接聽。
「──公司打來的。好像有話跟你說。」司機把話筒交給男人。
──中堂百合和水野初坐在前面靠近男人的位子，一動也不動。
「怎麼回事？」百合悄聲對水野低語。
「不曉得……那男的在想甚麼。」水野也低聲說：「不過，我突然想到了──」
「想到甚麼？」
「這可能是為我而發生的事件。」
「甚麼意思？」
「我在尋求死的地方，而死亡正向我主動跑過來了。」
「老師──不能！」
「也不是我願意身體穿洞的。不過……如果要犧牲別的乘客時──」
「不行！」百合緊緊握住水野的手。
「百合──」
「如果老師死了，我也死。」百合說：「不行。你不能死……」
水野用力地握住百合的手。
男人在電話裡說著：「──好，我相信你──嗯，目前一個也沒受傷哦。不用擔
心。」
他愉快地說，突然看看里沙子。
他們大概四目交投了吧，片山想。
「──有人的心受了傷，很疲倦。那可不是我做的哦。」男人說：「──好，那
就五點鐘吧──知道。懂嗎？不准通知警察哦。」
片山搖頭。
「不可能吧。」他喃喃自語。「巴士公司不會拿出一億圓來交換沒有可能收回的
東西。」
「是嘛──怎麼搞的？」恭子說。
「看看情形吧。」片山說。
男人掛斷電話，站起來。
「喂，放心吧！對方願意交錢出來咧。」他大聲說：「在那之前，大家兜風
去！」
巴士繼續往前駛。
到了緊要關頭，能不能射殺那男的……片山的確沒自信。
「石田小姐。」
傳來大塚貴子的聲音，石田由紀嚇得立刻止步。
「是……甚麼事？」她回頭。
「午休早就結束啦。」
「對不起。」石田由紀只說這個。因她知道，倘若說藉口的話，反而捱罵。
只要道歉，她就不會再埋怨甚麼。
「算啦。總之，好好幹活吧。」大塚貴子用比較平靜的語氣說：「我們公司不會
增加人手，只有減少的份兒。石田小姐，你不會辭職吧。」
「嗯……暫時不會。」
「如果長久做下去，工作也會變得有趣的。也不會像某人那樣被討厭的前輩欺負
了。」大塚貴子有點嘲諷地說：「對了，剛才那個大個子怎麼啦？」
「呃──啊，那位客人嗎？他──他說他會再來……」
「那樣可靠不住哦。有無具體的新建或改建計劃？」
「不……不太清楚，聽說以他女友的喜好為優先。」
「常有的模式。」貴子點頭。「懂嗎？這種客人的情形，要告訴他說下次務必請
帶她一起來。向他打聽有關『她』的事。最好問到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不過，即使
問不到那個地步，起碼知道她的工作地點甚麼的，就能聯絡上了。明白嗎？」
「是。」
「攻陷對方堡壘時，不是從一方面，而是前後兩邊一起攻？──你呀，只要這樣
子捉住客人，說不定有一天也能穿上跟我同樣的制服哦。」
「是。」石田由紀說：「呃──我要去熱水供應室了。」
「唔，你去吧。」貴子點點頭。
由紀正要上樓時，貴子喊住她。
「石田小姐──有沒有見到原口小姐？」
由紀一時答不上來，反問：
「原口小姐……不在？」
「嗯，我從剛才起就在找了。」貴子聳聳肩。「早上的會議她好像也沒出席。好
奇怪。」
「是啊。」
「如果見到她，轉告說我在找她吧。」
貴子回到正門的接待處去了。
由紀走上二樓後，低聲呼喚：「石津先生──石津先生──在哪兒？」
「──我在這兒。」聲音說……
可是，有點怪異的聲音。嗡嗡作響，聽起來似乎很遙遠的感覺。
「石津先生──你在哪兒？」
這裡是浴缸的陳列場。在並排的眾多浴缸中，其中一個有薄薄的塑膠蓋蓋住。
「嘿！」
塑膠蓋被推開，石津站起來。
「居然躲在那種地方呀。」
「好辛苦！」石津嘆息。
「哎，聽見剛才大塚小姐的聲音麼？談話內容是新人教育哦。」
「可是──是她自己殺的話，她會故意詢問受害者的事嗎？」
「可能是故意的。為了轉移別人的視線。」
「不過，本來就沒有她可疑的根據。」石津說：「我以為她要上來，所以慌忙躲
起來──唉，全身都很痛。」
石津伸個懶腰。
「你，不做事不要緊嗎？」
「我有做事呀。」由紀勾住石津的手臂。「我在幫刑警的忙。不是嗎？」
「是，是吧。」
「總之，現在先要找到石津先生所見到的屍體。那麼大件物體，大概不能在客人
出入的時間搬走的，我猜會等到入夜後。在那之前藏在某處……」
「有頭緒嗎？」
「唔……噓，有人上來了。」
兩人連忙躲在家庭桑拿室的陳列品背後。先上來的是一名中年紳士，以及他太太
和兒子夫婦的組合。他們後面有聲音說：
「請慢慢挑選！顏色和顏色的組合最重要。這點是我們當色調搭配師的專
長……」
由紀窺望了一下。
「不要緊，是本社營業員。她忙著向客人說明，用不在乎的表情看她就行了。」
「是嗎……但不能留在這陳列室中吧。」
「唔。」由紀想了一下。「──那個人呀，自稱是甚麼色調搭配師，卻穿沒品味
的粉紅色內褲哦。」
「啊──你怎知道？」
「在公司的宴會上呀，她一喝醉了就有脫衣的習慣。」由紀說：「跟我來。」
石津慌忙跟在快步走的由紀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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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妻子】
「可以吧？」克彥說。
「話先說在前頭。」晴美瞪著他。「如果對我不敬的話，馬上打死你。」
「知道哦。我怎會對你這種可怕的女人不敬？」
「好吧。」
克彥走進自己的寓所中。
──即使恭維也不敢說「堂皇」的公寓。
「相當破舊哦。」晴美邊上吱吱作響的樓梯邊說。
「說得坦白。」克彥皺眉。「不是喜歡而住這種破地方的。」
──不知是這件事成為契機還是甚麼的，晴美為了向克彥問出所以然而跑到這裡
來。
對方大概以為克彥死掉了，應該沒問題。不過，晴美不想讓有實彈的手槍離身。
「這間。」克彥在門前站住。「我現在開門──很亂哦。」
「可以想像，最糟的狀態。」晴美點頭。
「咦──沒上鎖。」克彥說，打開門。
「伏下！」
晴美一把拉住克彥的衣領把他拋向旁邊，同時自己也「啪」地蹲下。
門沒上鎖，意味看有人潛伏在內，可能在等他們自投羅網。
真是！晴美也知道，克彥在這種世界插足不深。要不然，他早就沒命了。
可是──沒有子彈從屋內飛出來。
「喔，好痛……」在走廊上跌得屁股著地的克彥爬起來。「你跟我有仇麼……」
「噓！可能有人在裡面哦！」
「甚麼？有人……甚麼人？」
晴美留心地窺探屋內。然後──她眨眨眼。
那裡沒有像晴美所想像的那樣亂糟糟──而是意外的收拾整齊。
「怎麼──不是很乾淨嗎？」
「咦……好奇怪。」克彥也搖搖頭。「真是我的房間？」
「喂……」
「不，的確是我的房間。」克彥進去。「怎會這麼乾淨呢？」
晴美聽見背後有「嗒嗒」的拖鞋聲走近，連忙回過頭去。
「──嗨，你回來啦。」
說話的是個圓臉的女孩，兩手提著超級市場的紙袋，穿著牛仔褲的裝扮。
「你……」克彥啞然。「擅自進來的？」
「有啥關係？因為我是你的老婆呀。」
老婆──晴美呆呆地站在玄關的入口。
「客人？」那個予人只有十八、九歲的印象的女孩看看晴美，說。
「嗯……工作的……同事。」
「噢，是嗎？外子承蒙照顧了。」
當她說「外子」的時候，給人玩「家家酒」的感覺。
「你好……我是片山晴美。」說完才赫然。
可是，克彥似乎沒察覺的樣子。
「請進來。屋裡太亂了，所以我全部收拾一遍。我馬上泡茶……哎，克彥，要咖
啡嗎？」
「嗯。」
「那麼，坐下吧。我去泡。」她急急跑去廚房。「──啊，我叫初江。」
「請指教。」
晴美終於沉著下來，走進屋裡，自己拿座墊來坐。
名叫初江的女孩把買回來的東西放進冰箱裡，忙著把咖啡豆放進咖啡機裡，似乎
忙得很開心的樣子。
「──你沒告訴我說你有太太呀。」晴美低聲說。
「我也沒說沒有哇。」
「說的也是。」
儘管如此……
「是她自己送上門的。」克彥說：「沒法子，只好留下了。」
「啊。」
怎麼看，他們都很年輕。不過，那個叫初江的女孩看上去比克彥堅強很多。
「工作很辛苦吧。」初江也為晴美泡了咖啡。
「嗯──還好。」
「外子也是不到半夜不回家的，叫人好擔心。那會搞壞身體的。」
見到克彥在輕輕摩挲腹側，她又問：「怎麼啦？肚子痛？」
總不能說是自己踢到他這樣的，於是晴美急忙喝了一口咖啡，大大聲說：
「很好喝！」
但──無論怎樣，她不認為克彥做的是正當工作。他一定是對初江說謊吧。
「初江小姐也在做事？」晴美問。
「嗯……在旅館做雜工。住宿在那兒，有時人手不夠，一星期也不能回家。」初
江說。
「哦，那樣蠻辛苦的。」
「不過，待遇不錯。而且，像我這種人，除了身體強壯以外就沒甚麼長處了。」
你先生有些甚麼長處？晴美想問，但打住了。
「我不是叫你辭工的嗎？」克彥說：「我會賺錢養你呀。」
「謝謝。不過──旅館方面也不夠人用，我突然離開也不太好。」
「初江小姐，你也喝點咖啡吧。」晴美留意地說。
「不……我戒了咖啡，連酒也戒了。」她羞怯地垂下眼簾。從她的樣子，晴美知
道了。她飛快地望望克彥。
「啊，糟了。」初江說：「忘了交電話費，必須趕快去交才行。」
「甚麼時候交都可以吧！」克彥說。
「不行啊。萬一被截線就麻煩啦。對不起，我出去一趟。」初江站起來。「在附
近的便利店可以交──我馬上回來。」
「不要緊，慢慢來吧。」
聽見初江趿了拖鞋從玄關出去以後，晴美看著克彥。
「──她懷孕了吧。」她說：「不過，你並沒有工作吧。」
克彥喝著不加糖的黑咖啡。
「一時不小心而已。」他聳聳肩。「不過，她真的很強壯。」
「那種工作對身體很勞累哦。」
「我知道。但是……我找不到工作哦。因為我有前科。」
「於是跑去做那種勾當？」
「我對她說我有工作，所以，每次她回來時，我就裝作出去工作的樣子。」
「很快就揭穿的。」
「嗯。不過──我辭掉了上次那份工作，還不到一個月，不會揭穿的。」
「那更不好了，為何插手那麼危險的事？如果你坐牢的話，初江小姐怎辦？」
「不然叫我怎辦？」克彥煩躁地說：「她……孤苦伶仃的，沒有可以投靠的對
象。我也是──不能做正經事，只好冒險了，有甚麼法子？」
晴美並非不能了解克彥的心情。在現實社會，對於像克彥這種立場的人偏見不
小。
「冒險？差點連命也沒有啦。」
話是這麼說，但晴美對克彥有點重新估價了。
初江快步走出公寓。
本性難移──交電話費本來不必那麼急，但是忘了交的事，不由使她焦急而已。
不能跑，不要急，跌倒就麻煩了。
她每次都這樣告訴自己，最後總是忘記。
現在初江離開公寓後，也是急步從小路走向便利店──
冷不防從旁道跑出一部旅遊車。初江霎時呆立在那兒。
旅遊車一直不停，也不放慢速度就拐彎來了。初江恰好站在司機看不見的死角位
置上。
危險──這樣想到時，反而更加動彈不得。
只不過是一、兩秒鐘的事。
這樣下去的話，初江肯定會被旅遊車撞至重傷。
有人捉住初汪的手，用力拉她一把。初江踉蹌地抱住電線杆，總算沒跌倒。於是
她獲救了，沒被旅遊車撞到。
那部旅遊車繼續以飛快的速度從小路開走了。
「不要緊吧？」男聲說。
「啊……多謝。」
初江仍然緊抱著電線杆。過了一會反而湧起恐怖感，全身顫抖。
「好危險哪。」那男人氣憤地望著旅遊車離去的方向。
「對不起，我應該自己留心的──」
「不，那是司機的錯。不過，話是這麼說，受傷的卻是別人啊。要小心了。」
外表是個穩重的中年紳士，穿著樸素的西裝，領帶也很陳舊。是不是學校的教
師？初江心裡想。
「能走嗎？」
「是……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初江重複道謝，然後向便利店走去。
「小心哦。」男人在背後喊。
初江回頭再向他鞠躬。
他是好人哪，初江想──在她的親戚之間或工作地點裡，並沒有太多「好人」。
這樣子遇見對自己好的陌生人，初江覺得高興的同時，還有想哭的感覺。
對──不能再跑了。必須充份留意周圍慢慢走。
身體不再是我一個人的。如果我死了。腹中的孩子也會死去，初江告訴自己……
──救了初江的紳士，在已見不到初江的影子之後，繼續站在那幢公寓前面。
然後，他走進能夠看到公寓的電話亭，眼睛盯住公寓入口撥某個號碼。
「──喂喂，找小林部長。我是他的朋友──是。」
然後一直抬眼望著公寓二樓的窗口。等了一會，對方接聽了。
「嗯，是我──不錯，你說對了，他回公寓去了──是的。和女的一起。怎
辦？」
聽了對方的話，男的表情一成不變。
「──是。只好這樣做了──好的，請放心。我不會移開視線的──別擔心。消
滅他是我的工作嘛。那麼，再聯絡……」
掛線後，男人抽出電話卡。他把電話卡仔細地放回皮夾子，正要走出電話亭時又
止步。
那個女人回來了。
好快。大概到附近辦事吧。那女的用比剛才慎重的步伐走進了公寓。
男人喊住一個對調而出的主婦。
「對不起。」他說：「剛才走進去的人，是不是叫田中布子？」
「嗄？」那主婦狐疑地看著男人。
「呃，因她長得很像我的朋友。不過，好像比較年輕了些。」
「我不曉得她是不是姓田中的……她是結木先生的太太。好像不叫『布子』甚麼
的。」
「是嗎？那麼我看錯人了。把你叫住，對不起哦。」
男人很清楚，自己的舉止和柔和的語調會給對方安心感。現在的情形也不例外。
起先對他投以懷疑眼光的主婦也很親切地致意說「不客氣」，然後走開了。
給人好感──男人知道它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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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誤會】
「我口渴了。」片山說：「可以喝點東西嗎？」
「嗯，可以。」拿散彈槍的男人說。
「我來拿給你。」坐在前面的中堂百合站起來。
「不，我來──」導遊說。
「他是我喜歡的類型，交給我吧。」百合說，又大聲問：「片山先生。烏龍茶可
以嗎？」
「好。對不起。」
「喂。」男人說：「要給錢哦。不是免費的。」
「不，烏龍茶是免費的……」導遊禮貌地說明。
片山確實想喝點甚麼。無論如何，總不能在巴士上展開槍擊戰。
「告訴我一聲，我可以拿給你的。」佐川恭子氣鼓鼓地說：「片山先生很受歡迎
咧。」
「喂……」
中堂百合手拿烏龍茶的罐子，往巴士的後部走過來。
巴士現在逐漸回到市中心。聽那男的語氣，他好像在「五點鐘」，約好在某個地
方接受巴士公司預備的一億圓。
「請。」中堂百合把罐子遞給片山。「我怕倒出來，所以整罐拿來了。」
「這樣可以了。」片山說。
「呃──」百合壓低聲音。「老師他……說要自己想辦法──」
「那危險。巴士在跑動時，不可能的。」片山也低聲說，然後大聲說「謝謝」。
「不客氣。」
百合和片山交談後似乎鬆一口氣，回到前面的位子。
「──她說甚麼？」當然，在旁的恭子聽見了。
「她來商量一下而已──不是你所想的那種。」片山說，打開蓋子喝了一口烏龍
茶。
畢竟因緊張而口渴了。好味道。
「我也要。」恭子說。冷不防從片山的手中把烏龍茶拿走。
「喂……可別喝光囉。」經常以晴美為對手而說話的習慣出來了。
片山望望外面。
一億圓呀……巴士公司當然會報警。到底這男的在想甚麼呢？
片山不明白。
一部車……普通常見的私家車，和巴士並行。不管怎樣加速都好，它都亦步亦趨
地跟巴士走，沒有超越巴士的跡象。
車子後面的車窗搖下了。
「呃──」片山想說甚麼，驀地噤聲。
「怎麼啦？」恭子呶起嘴巴。「我沒喝光，有剩餘的，別擔心。」
「不是的。」片山說。
現在，跟巴士並行的車──一張有印象的臉孔出現在車窗裡。
他是刑警！記不起是在哪兒見過，不過可以肯定是同行。
警方果然有所行動──可是，怎麼辦？
片山覺得不安。車上戴著許多乘客。大概不會胡來吧……
看著看著，那車子突然加快速度，一下子超越巴士去了。
「好了……」栗原開始收拾桌面。
「科長──要出去？」秘書辻信子說。
「嗯。我出去一下。」栗原低聲說：「有私人事情要辦，沒報表。有事找我的
話，替我打打圓場吧。」他補充。
「哦……」辻信子直眨著眼。「科長──」
「嗯？」栗原興高采烈地說。當然，是因為片山表示今天要請吃晚飯的關係……
話雖如此，其實他平時吃的東西並不太差。他是對片山所表現的心意覺得開心而
已。
關於這種小節，栗原十分講究，也率直地表示感動。
「──沒甚麼。」辻信子說：「路上小心。」
「嗯。那麼，一切拜託啦。」
栗原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嚇人。」辻信子喃喃自語。「男人都是一樣的。」
信子完全誤解了。她以為栗原所說的「私人事情」是指「偷情」。
「咦，科長呢？」一名刑警過來拿文件，望望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桌面。「回去了
嗎？」
「他有點『私事』，出去了。」信子板著臉說。
「啊──那就明天才辦囉。」
「那樣最好。」
信子馬上著手自己的工作。
過了一會，栗原桌上的電話響了。信子過去接聽。
「喂，我是栗原的太太。」
「啊──你好。」信子怔住了──怎辦？
「外子在不在？」
「呃──他──他出去了。」
「哦，是嗎？那麼，如果聯絡到他的話，叫他打電話回家。」
「遵命。不過……」
「嗯？」
「不──如果聯絡不到時，應該怎麼做？」
「那就沒法子啦。不過，可以傳呼吧。」
「嗯……」
栗原是搜查第一科科長，當然有傳呼機在身上。
「如果他有電話打回來，麻煩你轉告一聲吧。」
「好的。」
掛斷電話後，信子呼一口氣。她不敢說出「真相」。
怎辦？本來可以傳呼他的。
可是──信子的腦袋裡浮起栗原正在和別的女人鬼混的情形，想到他若無其事地
打電話回家，和太太「友好」談話的場面，馬上不寒而慄。
電話剛剛放下，立刻又響起來，信子急忙拿起話筒。
「──剛才我跑在被騎劫的巴士前面。」那名刑警先把事情說明一遍。「第一科
裡，有沒有一位叫片山的。」
「片山先生嗎？嗯，有的。」
「現在他在嗎？」
「現在嗎？」信子環視第一科的內部。「現在──好像不在。」
「是嗎？」
「請問有甚麼事──」
「剛才我超越那部巴士時，見到巴士上有個很像片山的人。」
「很像片山的人？」
「嗯。上次在一宗難辦的案件裡得到他很大的幫忙，所以我很記得他。」
「可是，電視新聞報導說，被騎劫的是一部觀光巴士，每天出動的，繞東京那
種。上面有片山先生？一定是搞錯了。」
信子的輕鬆似乎動搖了對方的「信心」……
「是嗎？可是，真的好像啊。而且，對方看到我時，他也露出『啊』的表情。」
如果是就早說嘛。
「那就可能是片山先生了。」信子說：「──這麼說，片山先生是人質？」
「是的。巴士依照指示前往都內了。但不曉得歹人知不知悉片山先生的身份。」
不好啦──信子很喜歡片山。無關情愛，他也稱不上靈巧，只是兩人同屬那種努
力型的人種。
她對片山有那種親切感。
這樣的片山，居然做了巴士騎劫犯的人質！
假如犯人知悉片山是刑警的話，事情會怎樣？那種犯人一定很緊張，說不定為一
點小事就扣動扳機。
騎劫的巴士中竟然有刑警，搞不好惹得犯人勃然大怒。
「不過，即使片山先生在巴士上，事情應該不會有特別變化才對。」刑警說：
「只怕萬一有事發生時……」
「萬一甚麼？你說會有甚麼事？」
「當然，犯人有可能和警方駁火。到時片山先生一定會庇護乘客吧。他有可能被
流彈打中──」
「且慢！」信子用堅定的語調打岔。「現在他們在哪兒？」
「快要到Ｋ休息站了。大概十分鐘後吧。約定地點是Ｓ公園前面，在那之前不會
動手的。因為路上車子多，我們這邊也在伺機狙擊，但不曉得犯人在想甚麼……」
「我去那邊！」
「嗄？」
「我是科長『代理』，叫阿辻。我即刻前往那個地方！」
「可是──」
「再見，謝謝。」
收線後，辻信子像風一般衝出搜查第一科。她並沒有具體的辦法，她僅僅突然擔
心片山的安危。
片山先生，等著吧！我來救你啦！
「呱嗒呱嗒」在走廊上奔跑的信子，充滿魄力，大家忙不迭地往左右開路……
巴士突然「咯啦咯啦」地發出咳嗽的聲音，車身搖晃。
「甚麼事？」持槍男子站起來。
「好像──有問題。」司機也著慌了釣樣子。「大概是引擎出問題了。」
「胡說！不是事前檢查過了嗎？」男人很生氣的樣子。
「呃……這樣子總是──沒法子呀。本來走得好端端的──」
巴士很明顯地降慢速度。為免相撞，司機轉向路端。由於走得很慢的關係，其他
車子逐漸超越過去。
「怎麼辦？」男人沉著臉。「約定的時間遲到囉。」
「還能跑一陣子……但是必須修理，否則──」
「開玩笑！這種地方能叫到ＪＡＦ（日本汽車修理聯盟的簡稱）嗎？」男人煩躁
地說：「能不能想辦法修理好？」
「現在的車多是電子零件──我去看看好了。」司機聳聳肩。「總之，在這裡不
可能。前面有休息站，讓我開進去看看吧。」
男人撅撅嘴。
「沒法子啦。」他說：「你就開進去好了。不過，可以下車的只有司機。懂
嗎？」
乘客間起了騷動。巴士在跑動時，反正不能下車，大家反而保持鎮定，而且犯人
心情很愉快，大家並不覺得怎麼危險。
可是，一旦巴士停下來時，說法又不同了。
片山有不祥的預感──希望甚麼也不發生就好了。
「怎麼回事？」佐川恭子說：「萬一巴士不動了呢？」
「唔……大概換乘別的車吧。」
「可以換巴士麼？」
「不曉得──總之，多半很難依時到達目的地了。希望不要觸怒犯人就好了。」
「畢竟有人會死嗎？」恭子不安地說：「我不要。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當然了。所有人都有未完的工作要做，每個人都想活下去。」片山看著恭子。
「不要緊，如果犯人說要帶一個人走的話，我去。」
「不行啊。為何要片山先生犧牲？」
「保密哦。」他壓低聲音。「因為我是刑警。」
恭子呆了，說：「騙人。」
巴士拐了彎，慢慢開進休息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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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牽絆】
「以後怎麼辦？」昭子問。
──「昭子」這名字，是那女子告訴阿梓他們的。
黃昏已悄悄降臨。
內海一家的車子，在寧靜的城市中行駛。
「去酒店。」內海說：「當然是用假名住宿。我們不想干擾別人。」
「然後服藥。」咲子在前座說：「不久以前，我預先準備了安眠藥。」
「是嗎……但，阿梓也是？」昭子飛快地望了一下在旁邊撫摸三色貓的阿梓。
「我們本來想留下她的。」內海說：「但她本人硬是要跟我們一起。」
「我不要一個人留下。」阿梓說：「我不想為爸爸媽媽辦喪事！」
「唔……」昭子點點頭。「如果阿梓認為這樣最好……」
「我想沒有這樣的事。」咲子說。
咲子繼續看著前方。
「她會談戀愛、結婚、有自己的孩子──我本來希望她這樣……」
「媽媽。」阿梓說：「為何說出這種話來？不是已經決定了嗎？」
「是呀。不過──阿梓。當你說願意一起死的時候，我很高興。真的，你那麼可
愛，我想帶你一起走。」
「那不是好了？」阿梓說：「況且，如果我留下的話，那男的會放過我麼？」
「但……」咲子說不下去。
「明白了。」昭子說：「阿梓，我想你母親是愛惜你的，所以希望你也能擁有為
人母親的人生經驗──是嗎？內海太太。」
「嗯。」咲子點點頭，悄悄擦擦眼角。
「你母親真好，她為你的事操心哪。」
阿梓垂下眼睛。
阿梓本身並不想死。可是，如果失去父母，叫她一個人活下去的話──她會走投
無路啊！
「很快就到酒店了。」內海說：「──你在哪兒下車？」
昭子遲疑了一下。
「如果不妨礙的話──可以讓我再和你們多在一起一會麼？」
「當然無所謂。是不？老公。」
「嗯。但你不能死哦。怎麼說，肚子裡的孩子已成形了。」
昭子微笑。
「我明白──我一度想死的，因我無法想像沒有他的日子。不過，現在不同了。
我會想辦法，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昭子看看阿梓，說：
「阿梓，可以嗎？」
「嗯。但你不能阻止我死哦。」
「好的。」昭子點頭。
「說定啦。」
「說定了。」
兩人互相勾了小指頭。
「就是那間酒店。」內海說。
一幢高聳的酒店矗立在暮色的天空底下。以紫色的天空為背景的酒店燈光，看起
來宛若星星般融進天際……
車子慢慢拐彎，開進酒店門口的上下車地方。
「沒事了。」咲子說：「不會追來的了。」
「他不可能查到這裡來的。即使知道，也是幾天以後的事，那時我們已在前往天
國的長途列車上啦。」
「太遠啦，天國。」阿梓說。
「對你們來說，一定不遠。」昭子說：「──那隻貓呢？」
「嗄？」
「貓……怎辦？」
「牠？」阿梓摸一摸三色貓的頭。
對。本來想帶三毛走的。可是，仔細一想，貓是不可能自殺的，又不能硬硬殺了
牠。
車停了，門僮跑過來，為他們開門。
「歡迎光臨。有行李嗎？」
「不，只有手提行李。」
「是來住宿的吧。」
「嗯。」
「那麼，請。」
阿梓比雙親稍微落後幾步。
「到電梯附近等吧。」昭子說：「可能不許貓進去哦。不讓酒店的人看到的
好。」
「是嗎？」
阿梓沒想到那些。
阿梓和昭子──不，加上三色貓，「三個人」在電梯前面的沙發坐下，等候辦理
登記入住的手續完成。
「──這貓是你養的？」昭子問。
「啊……這不是我家的貓。」
「嗄？可是──牠很黏你呀。」
「我想不是。」
「甚麼意思？」
「牠是不可思議的貓。不是黏人，是憑牠自己的想法而行動……我們想做些甚
麼，牠好像都知道似的。」
「哦。好聰明的貓哇。」
昭子一定不信吧。不過，阿梓真的這樣想。
三毛消失後，是牠自己跳進車裡來的。在那個墓園，牠讓她看那座被遺忘的荒涼
墓碑……
還有，發現那個催債人的也是這隻貓。
「昭子姐姐──我可以叫你昭子姐姐麼？」
「當然。」
「若是可能的話，能不能代我保管這隻貓？如果找到主人……或者把牠帶去我第
一次找到牠的超級市場也可以。」
「主人另有其人？」
「應該是的。牠的毛色這麼美、這麼乾淨。」
「喵。」
三色貓有點難為情似的叫了一聲，阿梓和昭子一起笑起來。
「是不？牠好像真的在聽我們說話哪。」
「對。不太可能是巧合。」昭子摸摸三色貓的頭。「如果不是要生小孩，我會養
你的。」
就在這時候，內海夫婦走過來。
「嗨，久候啦。」
「房間在幾樓？」
「十五樓。是套房哦。」
「嘩！豪華之至！哎，用房間服務叫晚餐，好不好？」
「嗯，沒問題。」
內海一行人走向電梯去。
──其中一個門僮望見內海等人走進電梯的背影，急步走向行李存放櫃台，拿起
外線電話按掣。
「──喂──我是Ｎ酒店的門僮──你好。剛才有個帶貓入住的客人──嗯，女
孩抱著貓──不過，大人有三個。雙親和一個年輕女子──嗯──是『１５０２』─
─多多指教。」
掛線後，櫃面那邊呼叫門僮的鈴作響，門僮連忙跑過去。
「總之──」晴美說：「表面上你已經死了。讓對方這樣想比較好。因為死過一
次的人，誰也不會殺他的。」
「嗯。」克彥點頭。「但我活著呀。」
「所以要想辦法看怎麼做啊！」晴美嘆息。「初江小姐回來的話，就不能提那件
事了。」
「不必理她。總會捉到兇手的吧。」克彥在說悠閒的話。
「你在胡說甚麼呀！要捉的是你。你的指紋留在車上。而且，你的臉被那個警員
看到了。」
「是這樣嗎？」克彥抓抓頭皮。
「總之，下午六時要交錢，只好設法扣住那筆錢了。」晴美說。
「可是──我一文錢也拿不到吧？」
「你還說這個？那種錢，即使放一塊錢進口袋，你就完蛋了。」
「沒法子啦。」克彥呶起嘴。「被你拉著跑，還暈倒哪。結果，甚麼錢都賺不
到。」
「找份正經工作吧。」晴美說：「初江小姐好遲啊。」
「她很散漫的。本來就是這副德性。」
初江回來過的，又說忘了買甚麼東西而跑了出去。
晴美很清楚自己應該做甚麼。
聯絡哥哥，叫他去按住六點鐘交錢的現場──只要把事情說明清楚，哥哥會諒解
的。
問題是克彥的事。
擊斃保安員的槍在車上，從車上的指紋當然可揭穿克彥的身份。
克彥和晴美的立場不同。晴美只要解釋清楚就沒事，而克彥是從一開始就加入這
個搶劫計劃的（起碼是這種形式）。
克彥沒有開槍打倒保安員的事，晴美可以作證，但不能說他完全無辜。至少他參
與了一半的犯罪。
晴美能告訴她哥哥，克彥是受騙的。但其餘的就不是她力量所能及的了。
「為何你會被那件事牽連的？」晴美問。
「嗯……我在那邊做工。」
「那間超級市場？」
「嗯。不是當店員，是搬貨的勞力工作。雖然我力氣不大。」
「可不是。」
克彥沉下臉。「你好坦白嘛，這種事好難說出口的。」
「一點也不難。」晴美說：「後來呢？」
「有一天，好幾名店員一同休息的日子，我突然被人叫去收銀台。他們說現在的
條型碼啦機械甚麼的一按就懂了，問我會不會。」
「哦。然後？」
「有個客人拿來的貨品沒貼價錢標籤，我說我去查一下，那人罵我說『笨蛋，你
不懂嗎』甚麼的……」克彥呶嘴。「現在想起還氣。」
「怎麼啦？」
「我揍了他。」
「嚇人。」
「如果我被控訴的話，大概要坐牢吧。剛好那時初江懷孕了──我覺得很糟糕。
然後，總社方面叫我去談話。我準備被革職的──」
「於是他們說，假如你幫忙做這件事，就不報警，對嗎？」
「嗯。他們說要付幾百萬圓給那客人當湯藥費，我當然沒那種錢了。結果，只好
依照他們的話去做了。」克彥說：「無論怎麼做，我都要走回監牢去了。」
晴美不說話。她想為他做點甚麼，可現在不能給他任何保證。
電話響了。
「咦？大概是初江吧──她常說忘了帶錢包甚麼的打電話來──喂喂。」克彥接
聽。「──是，我是。你是誰？」
克彥的表情慢慢僵硬起來。
「你說甚麼？真的嗎？」
不尋常的語調。晴美跳起來，走到克彥身邊，把耳朵湊近話筒邊。
「──聽聽她的聲音嗎？」傳來穩重的男聲。
過了一會，傳來一陣擠出來似的痛苦的聲音。
「克……彥……」
「初江！怎麼啦？振作些！」
「明白了吧！」男聲回來了。
「喂！你對初江做了甚麼？」
「別擔心。只是用藥弄得她半睡而已。照我的話去做，我不會加害於她的。」
「你要我做甚麼？」
「六點鐘，交錢的地方。」
聽了男人的話，晴美和克彥交換一瞥。
「懂嗎？到時，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那男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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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不耐煩】
巴士已停了將近二十分鐘。
「你在幹甚麼的？」男人很不耐煩。「畜牲！我呀，最討厭在約定的時間遲到
了。」
他沒有針對誰說話。當然也沒有人願意接近一個手持散彈槍、心情不好的男人。
「喂！你去問問看怎麼搞的？」男人吆喝一聲，導遊跳起來。
「是是！」她從前面的門跑到外面。
「喂，記得回來哦，不然我殺掉乘客。」男人對導遊喊。「──這種時候，不會
有人對工作忠於職守的。她可能一走了之哦。」
水野慢慢站起來。
「老師！」百合捉住水野的手。男人發現了。
「甚麼事？」他說：「想喝甚麼的話，自己隨便。」
「不是。」水野說：「有個請求。可以讓女乘客在這裡下車嗎？」
「你說甚麼？」男人死盯著水野。「你不滿意我的處理方式？嗄？我有弄到一個
女孩子哭嗎？」
「不。你很夠紳士風度。」
「可不是？知道就好。」男人滿意地說。
「可是，你待會不是要去拿錢麼？帶著這麼一大群人質，你也不易行動。只要留
下男乘客就夠了吧？可以釋放女乘客們嗎？」
男人坐在位子上，翹起雙腿，槍口對住乘客這邊方向。
「你對女人很體貼嘛。」男人說：「簡直好像學校的老師似的說話方式。」
「嗯。我是大學的教師。」
「啊。是『老師』呀，失敬失敬。」男人愉快地說：「那麼，那女孩是學生？」
導遊回來了。
「大約需要十分鐘左右。」她說。
「好，進來──啊，老師，對不起。那可不行哦。男士們之所以乖乖的，是因帶
著女伴的緣故。不是嗎？」男人說：「如果要留，就留女的──別搞錯啦。女的比男
的冷靜，不會造成恐慌。」
水野嘆息。
「好吧。沒法子了。」他搖搖頭。「你相當聰明。」
「這真是榮幸。得到大學老師的讚揚。」男人笑了。
水野回到原位。
「老師。」百合緊緊握住水野的手。「我的命縮短三年啦。」
「抱歉──甚麼忙也幫不上。」
百合搖頭。
「你不能死。」她用充滿感情的聲音低聲說：「不要死。為了我。」
「百合……」水野覺得心頭一熱。
──片山望望窗外。
由於他的位子在後面，恰好可以俯視在下面看引擎的司機。
「哎。」恭子輕聲說：「別亂來哦。」
「你指甚麼？」
「儘管你是刑警──」她的聲音更小了。「生命要緊。」
「我懂。我是個沒出息、膽小的刑警。即使你不擔心，我也不會亂來的。」
「那就好……你是為了我才跳上這部巴士的，是不？我很在意。」
恭子那番意外的話叫片山嚇一跳。這時，坐在前面一點的城戶佐和子說：
「有人來啦。」
片山一看，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帽子斜斜戴著的男人信步走來。大概是哪
部巴士的司機吧。也許他看見這邊的司機花時間在修理，所以過來幫幫忙。
他和這裡的司機說了甚麼，然後一起窺視引擎。
片山希望盡量避免在巴士上發生搏鬥或駁火。對方有散彈槍，稍有失誤就會喪失
幾條人命。
片山知道警方一定在各方面採取措施。與其在巴士上解決事情，不如「聽聽話
話」，等到五點鐘，在某個約定的地點包圍犯人，會合警隊的力量使他降服是最好的
──
萬一在途中有事發生，片山只好用槍了。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能有人受傷。
可是，為何犯人選擇這麼困難的地方作案呢？片山總覺得耿耿於懷。
咦？
片山突然望向窗外。
剛才信步走來的司機，似乎在哪兒見過……
片山伸頭再窺望一次窗下。這部巴士的司機和另一個人正在引擎那裡弄著甚麼。
他是……片山赫然。
在哪兒見過的臉孔──他是先前超越這部巴士的刑警！
剛好這部巴士停下來的關係，他大概以為是好機會吧。不過，太危險了。
片山拿不定主意該怎麼做──現在他坐在二人座的靠窗位置。
「對不起……」他對恭子說：「可以換個位嗎？」
「好哇……怎麼啦？」恭子擔心地問。
「沒甚麼。」
萬一要到巴士前面制伏犯人時，必須坐在通道位置才能馬上衝上去。但不能引起
犯人的疑心，否則更麻煩。
片山打量犯人的情況。他以臉色蒼白的導遊為對手閒聊著：
「工作很辛苦吧？每天都要出遊嗎？」
在奇妙的地方細心的男人。
──司機在前面的上車處出現。
「完成啦。」他頷首示意。「有夥伴幫忙。已經沒事了。」
「那就趕快出發吧。守時是你們的座右銘，對不？」心情轉好的男人笑了。
「我的手全是汽油。等我一下，我去洗洗手。」
「快點。」
司機往洗手間奔去。片山感到汗水沿著背部滴落。
刑警怎麼啦？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大概決定不動聲色吧？只是為了探聽巴士上的狀況而轉過來嗎──如果是就好
了。
怎麼說，持槍男人有好些人質。如果強行衝進來反而危險。不過，目前巴士上並
沒有太緊迫的狀態。
不如率直地交錢出來，先看看犯人怎麼做的好，片山想。
只是擔心──「親手處理」的心情在刑警的心裡作祟而已。
司機跑回來了，用手帕擦著手。
「快開車吧。」男人催促。「說不定來得及。」
「我想沒問題的。」
司機就位，發動引擎。車身隆隆聲輕微搖盪。
「好，出發。」男人精神奕奕地說。
「咻」的一聲，前面的門關了。巴士慢慢開動。
──突然，司機踩緊急煞車掣停了巴士。
男人站起來，「嘩」地喊一聲，跌坐在地。
又「咻」一聲，門打開。同時，穿司機制服的刑警「彭」地跳上車來。
「別動！」
刑警手裡的槍緊緊貼在男人的脖子上。
片山馬上準備起身跑去前面，奪走男人手中的散彈槍。
可是，就在那個時候──
「啊……」城戶佐和子喊一聲，軟綿綿地倒向通道上。
「奶奶！」里沙子伸手扶她，但已來不及。
佐和子的身體「叭」地倒在通道上，擋住片山前面的路。片山慌忙蹲下去，抱起
催和子。
「好辛苦……」佐和子蒼白地喘氣。
「拜託！」片山把佐和子交給里沙子，站起身來──
時間彷彿凍結了。
那男的穩穩地站在那裡，拿住散彈槍。槍口對準乘客們。
然後──怎麼搞的，剛才跳上來的刑警，他的手槍居然朝向司機的頭。
「使你失望了吧。」男人笑說：「請你回座好嗎？」
「在那之前，」刑警說：「拿走他的槍比較好。」
「你說甚麼？」
「那位仁兄是我的同行──嗨，片山兄。」刑警咧嘴一笑。「喂，你也太靠不住
啦。『醒定』點。」
「對不起。我人好嘛。」那男的說：「喂，拿出手槍來。」
沒法子──片山慢吞吞地掏出手槍，交給男人。
「人不可以貌相哪。這麼溫和的臉孔，竟是刑警呀。」
「我也是哦。」刑警說。
「噢，是嗎？」男人笑了。「──戲弄人的是司機。讓我宰掉他。」
「算了。普通人不會駕駛巴士的啊。」
「是嗎？」
「乖乖地開車吧，知道嗎？」刑警說。
──片山終於理解犯人鎮定的表現。
因為他和刑警串通了，所以放心。不過，現在全體乘客都知道了他的身份了。他
們會怎樣做？完全沒頭緒。
「我想起了。」片山說：「你是西原。」
「好久不見，片山兄。」那名微胖的刑警說：「我倒沒想到你會坐在這巴士上
咧。」
「西原，這老人家不舒服，請讓她和她的媳婦在這裡下車。」片山望著城戶里沙
子和佐和子說。
「那是不可能的。你明白吧？在錢到手以前，誰都不能離開。」西原搖頭。
「可是，萬一耽誤了──」
「聽天由命吧。」名叫西原的刑警說：「就看她平日的造化了。」
「那就肯定沒得救啦。」拿散彈槍的男人說：「喂，出發吧。已經遲了。」
「唔。」西原點點頭，對司機說：「開動吧，不過要慢慢走。」
巴士開動了。
片山問里沙子：「情形怎樣？」
「不曉得……這種事第一次發生。」
里沙子用手帕抹去佐和子額上的汗。佐和子從痛苦的喘息聲中喃喃地說：
「里沙子……叫幸也……幸也……」
「幸也是誰？」
「她的兒子──我先生。」里沙子說：「奶奶──請再忍耐一下。」
佐和子睜開眼，瞪住里沙子。
「你……很開心吧……見到我辛苦……覺得很舒服……」
「奶奶──」
「我死不去的！我絕不讓你和幸也過二人世界的！」她粗暴地說。
那句話令里沙子的表情僵住了，片山拍拍她的肩膀，向她點點頭，然後回座。
「不要緊吧？」恭子臉色蒼白。
「不曉得……這樣一來，事情完全不同了。」片山說：「你說不要緊，是指那個
犯人，還是城戶太太的──」
「都不是。」恭子搖頭。「我是擔心片山先生哪。」
片山嚇了一跳。
「──謝謝。不過，現在我不重要，應該擔心的是巴士全體乘客的事。」
說完，片山瞄了一眼在前面坐陣的西原和他的夥伴。
「刑警居然做那種事。」恭子氣憤地說。
「刑警也是人。不過，是人的關係，也許有救。」
片山的話幾乎含有祈禱的意味。
巴士提高速度，駛往市中心的道路。
「照我說的路線走。」西原對司機說。
他想避開通緝路線──拿到錢，在警方察覺之前逃亡。
那是他們的計劃吧。可是，他們打算把巴士怎麼樣？片山十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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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黑暗之中】
「這裡是哪兒？」石津問。
「噓──別動得太厲害。石津先生個子高大嘛。」
「對不起。」石津生氣了。
「這裡呀，是收藏舊資料的地方，因為總社的資料室爆滿了。」石田由紀說：
「有點灰塵，忍耐一下吧。」
不是有點，是「相當」多灰塵的地方。不過，石津暫時只好忍耐忍耐了。
那個小房間，如果石津不稍微低頭就會碰到上面，是個想不到會藏得住人的場
所。
「──裡面比較寬敞吧。大家不會進去這裡面的。」由紀輕聲說。
確實，從入口窺望時，這裡擺滿紙箱，令人不想進來。
反而因著這樣，裡面的空間很多。石津他們就溜進那裡去了。
「你竟然知道這種地方有空間呀。」石津說。
「嗯……」由紀沉下聲音。「一個人想哭泣時，這裡剛剛好。」她說。
石津和由紀兩人，在不觸怒大塚貴子的情況下，小心翼翼地在陳列室中到處搜
索。
石津在家庭桑拿室中見到的屍體，應該藏在某個地方才對。
可是，他們還是找不到。而且，不能在大塚貴子的視線範圍內找。
然後石田由紀提議：「等陳列室打烊吧。」
因為兇手一定會在陳列室關門後才把屍體運走。
「陳列室馬上就關門了。」由紀說：「播放自鳴琴的曲子就懂了。」
「幾時會播？」石津問。
「五點鐘。」
小房間漆黑一片，甚麼也看不見。
「五點呀……」石津喃喃自語。
「怎麼啦？」
「不──有點事，約好了的。」
其實是「中獎大食會」，但難以啟齒。時間是六點半，而且就在這幢大廈的地
庫。在附近，不必一分鐘就到了。
但是躲在這裡，全身灰塵的，想到餐廳方面可能不讓自己進去時，石津擔心得突
然肚子餓起來（？）。
「是它了。」由紀說。
遠遠傳來「黃昏小唱」的旋律，響起播音員的聲音，只是聽不見她在說甚麼。
「其後只剩下大塚小姐一個人了，她是負責人嘛，如果她說『你可以早點回去』
的話，大家都會走的。」
「你變成行蹤不明哦。」
「又不是第一次──她大概以為我悄悄地不出聲就走了。當她一個人時，一定把
藏起來的屍體運走的。」由紀說。
「黃昏小唱」的旋律和殺氣騰騰的「殺人事件」有奇異的不協調感，石津實在培
養不出逮捕殺人犯的緊張情緒。
「你說……當你想哭時就跑來這兒。」石津說：「那種事，常有嗎？」
由紀沉默不語。即使在黑暗中，也曉得她垂下眼睛。
「──我還是小孩子。」由紀說：「一有甚麼事就想哭的。」
「是嗎……很為難吧。」
「一點也不。」由紀笑了。「別人看起來沒甚麼大不了的事，我倒認為是要命的
大件事。」
「那個誰都會有的。」石津說：「對某些人來說，爬上高處比死還難過，對某些
人──捱餓等飯吃也是很痛苦的事。」
說出這種比方，也許正是石津為人的作風。
「也許……」
「可不是？每個人裡面都有不為人知的弱點。因此會在其他方面努力──不要為
無聊的事苦惱。我們只要認真地做好自己就對了。」
──由紀沉默了片刻。
「黃昏小唱」的音樂已經停止。這個房間寂靜一片，甚麼聲音也沒有。
「謝謝。」由紀說：「石津先生是好人哪。」
「很少人對我說這句話呀──總之，提起精神來吧。」
「嗯……」
石津不明白，何以由紀現在如此寂寞。
這時，遠處傳來「卡鏘」一聲，由紀倒抽一口涼氣。
「──外面的鐵柵關閉的聲音哦。」由紀說。
「那麼……」
「很快就剩下大塚小姐一個了。」
「但──你怎知道是不是只剩她一個？」
「從現在起，後門的聲音可以聽見的。只要數算聽見幾次關門聲，就知道幾個人
走了──四個人走了的話，便剩下大塚一個啦。」
「四個嗎？」石津說。
──一直在黑暗中等待，肚子開始餓了起來。不，不是！好像一切都在夢中的感
覺。
包括發現屍體的事……不，那是肯定的事實。
不管肚子怎麼餓都好，石津不會看到那種幻影的。假設那具屍體就是名叫原口充
子的女子的話……
傳來門的開關聲。
「一個。」由紀說。
屍體藏在這間陳列室的甚麼地方？
自從發現屍體那一刻起，經過了多久時間？大塚貴子為何把屍體放在那種地方？
即使暫時放在那兒，總有發現的時候。她怎會不知道？
「兩個。」由紀說：「──三個。」
對。仔細一想便覺可疑。
因為──勸請石津「上二樓參觀」的，乃是大塚貴子。
若是她剛剛把屍體放在那兒，她會特意叫人上去參觀麼？
又傳來門的聲音。
「──四個。」由紀的聲音有點順抖。「石津先生？」
「我在這兒。」
「在原來的地方？」
「嗯，就在你身邊。」
「哦……」
傳來「唰」的一聲──甚麼摩擦的響聲。
由紀拿起重甸甸的扳鉗，高高掄起，對準石津所在的一帶揮落下去。
「──由紀。」聲音響起。「石田小姐？」
「卡嚓」一聲，光線投射進來。
「好刺眼。」由紀用手遮住眼睛前面。
「對不起──你沒事吧？」
「嗯……」
由紀在冒汗。手電筒的光在她的臉上照得閃閃亮。
「那刑警呢？」
「在那邊──」她指示。「──不在！」
紙箱的角凹陷下去，裡面好像有甚麼毀掉了。
「跑了？」
「可是──我肯定打中了的。」
這時，小房間的門發出「咯勒」一聲。
「他跑啦！」
「怎辦？」由紀臉色發白。
「追！找得到的！」
「可是──」
「我不能眼睜睜地讓你被人拘捕的。」大塚貴子說：「來，趕快！」
兩人從小房間出來。
陳列室中的燈光已熄，但到處有小燈亮著，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跑去哪兒了呢？」由紀說，環視左右。
「出入口已上鎖。他出不了去的──會找到的。」
「但是……」
「別擔心。」貴子握住由紀的手。「來，把扳鉗給我。」
「好。」
貴子握緊扳鉗。
「手電筒……對，你照路吧。一定是躲在某處。」
兩人在陳列室中走來走去。
二樓傳來「咕嚕」聲。
「在上面！」
「大塚小姐……」
「跟我來──沒事的。交給我辦。」
貴子率先走上樓梯去了。
各種浴缸和盥洗台，在微光中發出鈍光。
「對方是刑警哦。」由紀說。
「刑警襲擊女性的事並不稀奇吧。只要我們作證說，原口小姐因為拒絕刑警的求
歡……」
「那樣子講得通嗎？」
兩人慢慢往前行。
「死無對證──雖然對他不住，但他非死不可。」
兩人止步。
奇怪的聲音──「咕嚕」、「咕嚕」的。
「那是甚麼？」
「唔……」由紀歪歪頭說：「搞不好──」
又傳來「咕」一聲。
「這裡。」貴子說：「出來吧。」
一扇家庭桑拿室的門緩緩打開。
「唉。」石津嘆息。「肚子空了就囉唆了。」
「肚子叫？」貴子吃了一驚。「好悠閒的人哪。」
「停止做傻事吧──殺原口充子的是你吧！」
聽了石津的話，由紀垂下眼睛。
「……原口小姐對我很好的。可是……我和她……為了男人……因此吵架。」
「別出聲。」貴子說：「我會維護你的。」
「我在這裡發現屍體時，由紀因害怕而跑進熱水供應室。那段時間，是你移動屍
體的吧。」
「嗯。我把她藏在接待處的櫃台底下。」貴子說：「有我坐在那裡，誰也不會窺
望那個地方的。我用紙箱遮住了。」
「有人死了──由紀小姐，你不是壞女孩。可以重新做人的。」
「石津先生──」
「住口！」貴子握住扳鉗，擺起架勢。
「不要！」由紀喊。
由紀攤開兩手衝出來，擋在石津前面，同一時間，扳鉗發出「飆」一聲從高處往
下揮落。
「喂！」
石津大聲吆喝的同時，傳來「咯勒」一聲骨頭破裂的聲音。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危機】
「可以了嗎？」
阿梓打開房門，窺望房內的情形。
「你在幹甚麼呀？」內海笑了。
「讓你們倆在一起呀。」
阿梓和昭子走進套房的小廳來。
「怎樣？阿梓。」咲子說。
由於內海和咲子表示要入浴，於是阿梓等「識趣」地跑去下面的茶座了。
內海和咲子穿上有酒店標誌的浴袍，似乎全身清爽的樣子。
「甚麼怎樣，不是現在決定──」
「不是的，是問你洗不洗澡？」
「是嗎？」阿梓看鐘。「六點鐘了？」
「對──叫房間服務吧。」
「好！」阿梓興致勃勃地把菜牌拿過來。
那個不錯，這個也好的爭論了一輪，終於決定了要叫的菜。
「那麼，阿梓，你先洗個澡吧。」咲子說：「我會在你洗澡期間叫菜。大概需要
一點時間吧。一定剛剛好的。」
「嗯，就這麼辦。」阿梓伸個懶腰。「昭子姐姐，你會留下吧。」
「嗯，我會吃過晚飯才走。」
「等我出來再說吧。」阿梓說著，正要走進浴室時，咲子喊住她。
「阿梓。換上這個。」她遞過一個紙袋。
「好。」三色貓「登登登」跟著阿梓。「──你也要洗？」阿梓問。
「喵。」三色貓叫。
阿梓走進浴室，咲子拿起電話，利用房間服務叫了晚餐。
──阿梓因浴室之寬敞而瞪大眼睛。
「好漂亮啊──如果能夠住在這種房子就好了。」
說完，她把裝了換洗衣物的紙袋放在盥洗台。由於特大的浴缸需要一段時間去盛
滿熱水的關係，於是先放熱水，然後站在大鏡子前面梳理頭髮。
熱水的聲音似乎貫滿整個浴室……
阿梓開始脫衣服。
「──不要看我。」阿梓逗趣說。
三色貓在盥洗台的大理石上「正襟危坐」，一直望住阿梓。
「我太瘦啦。」阿梓光著身子，飛快地瞄了一眼鏡中反照的自己。「才十四歲，
沒法子啦。」
「喵。」三色貓叫，稍微伸出前肢，捅一捅紙袋。
「怎麼啦？」
阿梓又被奇妙的感覺捉住。這貓好像想說甚麼的樣子──
光著身子的關係，阿梓覺得涼颼颼的，於是用浴巾裹住身體，打開紙袋，把裡面
的東西拿出來。
全新的內衣褲──而且是純白的。
「媽媽買了新的給我呀。」阿梓說。
對──她大概想到，死的時候，應該穿上乾淨的內衣褲吧。
阿梓拿起那些白得耀眼的內衣褲看鏡子。純白的開朗，更加刺眼地跳入眼簾。
阿梓悚然一驚。
那樣的白，令她對「死」產生實感。彷彿自己死去的樣子就在眼前。
然後，她僵在那兒。
她感覺到三色貓的視線一直凝視著自己……
──在小廳裡，內海把現金放進信封。
「這樣夠了吧──擺在桌上就知道了。」
「也好。」咲子點點頭。「你有多放一點吧？」
「當然了。給酒店帶來的麻煩也要算進去才是，希望他們諒解。」
內海把信封擺好時，門鈴響了。
「房門服務。」隔著門的聲音說。
「咦，好快哪。」咲子說：「阿梓還沒洗好吧。」
「稍微涼了也沒法子。」內海向門口走去。「我來開門。」
──在這種地方？
晴美嚇了一跳。
交錢的地點，她想像的是某個清靜的公園，可是依照字條的指示前來一看──
名字是時髦的片假名拼寫的，裡面卻是寬大的大眾食堂。
「請買食券。」在門口的女店員冷淡地告訴她。
「到哪裡買？」
「那邊的自動販賣機。」
晴美放入千圓鈔，先按豬排飯的掣。食券和零錢找回後，她拿著走進食堂中──
立刻被捲入哄然人聲。
可以容納幾百人呢？
的確很便宜。下班回家的男女白領職員不少，位子幾乎坐滿了。
晴美也沒時間挑位子，見有空位便坐下。
起初嚇一跳，再想一想，選擇這種地方不無道理，首先不怕被留意，在空位子擺
下裝了錢的公事包之類的，對方只要拿走就行了。不會有人察覺甚麼。
──克彥在哪兒？
由於初江被拿作人質的關係，晴美不能通知警方，所以一個人先過來看看。
克彥比她先一步離開，跑去向電話中的男人拿槍去了。
晴美是想到，只要來到這裡，就有辦法阻止事情發生……卻沒想到是這種地方。
「有人嗎？」旁邊的空位來了一個男人。
「請便。」晴美說。突然發現──剛才的聲音，是那個電話的聲音！
「安靜！」
晴美的腹側，被硬物頂住。晴美的心臟撲撲亂跳。
「──勇敢的女子。」那男的笑說：「坐在這裡別動，安靜地參觀吧。」
「你想怎樣？」晴美說。
「你只要沉默地觀看就行了──話先說在前頭，我對殺人很熟悉的。」
他是來真的──晴美不寒而慄。
這時，克彥走進來了。他在門口也被女店員喊住。
晴美慢慢環視寬大的食堂內部──交錢的對手在哪兒？
在那幢破樓中見到的男人，多半是「承包」的這邊。委託人付錢給承包人。這裡
就是交錢地點。
可是，委託人如果不給錢，這邊也毫無辦法。而且，萬一承包的人被捕時，警方
的手也會伸向委託人那邊，反而是「死去」那方來得划算。
換句話說，現在用槍威脅晴美的男人，大概屬於「委託人」所僱用的殺手了。
克彥慢吞吞地在店內走動。
大概這男的把「要殺的對象」的照片拿給他看了。然後，他在尋找那個臉孔……
即使克彥失手了，還有這男的在。然後，即使克彥順利完成任務，結局還是被消
滅吧。
克彥在某張桌子停步。那裡坐著一個戴眼鏡、隨處可見的上班族。
是他？完全看不出來。
克彥肯定是「承包」這邊的人，而對方等於是「分擔承包」的。他們始終沒見過
委託人的臉。
克彥慢步轉到戴眼鏡的男人背後去。
傻瓜！對方不可能沒察覺。你會被他幹掉啊！
晴美想站起來。
「別動。」男人說。
女店員捧著盛放了三大碗拉麵的托盤，氣喘喘地走過來。
不能錯過機會！晴美「不管三七二十一」，「颯」地伸腳出去，勾住女店員的
腳。
「嘩！」
不出所料，熱騰騰的湯麵倒在男人身上。
男人跳起來。
晴美一起身就舉起椅子，往男人身上鎚下去。「鏘」的一聲，男人跌倒在地。
「克彥！」晴美奔過去。「不要！」
接下去的瞬間，槍聲在店內迴響。
花灑聲停了。
「快出來了吧。」男人猙獰一笑。「見到可愛的女孩真開心哪。」
內海拼命掙扎，但無濟於事。
那個催債的男人，帶了三個黑社會流氓闖進來。內海和咲子來不及反抗，連同昭
子一起被綁，嘴巴被東西堵住，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都是你們的錯。」男人碰碰咲子的胸脯，笑著說：「如果乖乖聽我的話去做，
我甚麼也不干涉的嘛。」
男人站起來，望望浴室的門。
「──你們要好好還禮哦。我會當著你們面前，領受令千金。好好觀賞吧。」
內海呻吟。咲子垂下眼睛。
「然後，輪到你老婆和這女的。在你老公面前，我會很疼你的。」男人說。
「──媽媽。」隔著門，傳來阿梓的聲音。「我出來啦。房間服務來了沒有？」
這時，門鈴響起。
「房間服務。」聲音說。
男人撅撅嘴，對其中一個流氓說：「喂，你去拿。別讓他進來。不要被他看到這
邊。」
其中一個流氓走向門口，邊開門邊說：「來啦，等一等。」
開門的同時，那個流氓被踢得往後栽倒。
五、六名警員「噠噠」聲衝進來，把啞然的男人們扭住胳膊按倒在地上。
「──媽媽！」浴室的門打開，阿梓跑出來。「沒事吧？」
她急忙解開眾人手上的繩子。
「阿梓！」咲子用力抱緊女兒。
「這裡的說話聲，浴室都聽見了。」阿梓說，狠狠瞪住那個被扣上手銬的催債男
人。
「好傢伙！」他回瞪阿梓。「給我記住！」
「喂。我會記住你的。」阿梓直直地瞪視他。「我不怕你！」
「阿梓……」內海說。
「爸爸──還有，媽媽，我們得救啦。」
「得救了……」內海喃喃自語。
「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得救的。讓我們從頭來過吧。」阿梓說：「有勇氣死──一
定能活下去的。」
內海和咲子面面相覷。咲子哭了。
「──了不起，阿梓。」昭子說：「你還救了我。」
「向這貓咪道謝吧。」阿梓看著腳畔的三色貓說。
對。發現情形有古怪的乃是這貓。浴室裡當然也有電話，於是阿梓讓花灑開著，
然後用電話和樓下櫃面取得聯絡。
「阿梓。」內海摟住女兒的肩膀。「你有勇氣──爸爸決定試試看。」
「喵。」三色貓叫，往門口「登登」走去，回過頭來。
「牠好像想去甚麼地方。爸爸，預備一下，我們送牠一程吧。」
「那倒無所謂……但，送牠去哪兒？」
「貓咪會告訴我們的。」
阿梓的話叫內海直眨著眼……
「遲了一小時。」西原說：「馬上就到了──喂，準備好了沒有？」
「嗯。」男的點點頭。
巴士在市中心的大馬路行駛著。
「──到哪兒去呢？」中堂百合說。
「不曉得……我覺得做了對你不起的事。」水野說。
「老師──」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很感激。可是……」
「這樣就扯平了。」
「扯平？」
「嗯。」百合點點頭。「老師，你記得吧。學生時代，我曾打過一次電話到你
家。」
「嗯。」
「當時，我想尋死哪。」百合說：「被男友拋棄了──不是好男人，但我很執
著。絕望得想一死了之……並非傷心欲絕，而是以死來向他報復。」百合笑了。「不
過，如果我死了，那人一定鬆一口氣吧。他不是那種有罪惡意識的人。」
「是嗎……」
「正當我想死時，突然想找人說說話──於是想到了老師。然後，在老師很禮貌
地充當我的談話對象之際，死的心情消失了。」
百合握住水野的手。
「──老師。不要死。」
「百合……」
「如果老師叫我等你回來，即使幾十年，我也會等的。」
水野望望窗外的風景，天色已暗下來了。
「──喂。」男人手拿散彈槍，慢慢走向通道。然後在城戶佐和子和里沙子那裡
停步。「怎麼，該死的還沒死呀。」
里沙子在替躺在椅背倒下的座位上的佐和子擦去額上的汗。
「必須趁早看醫生才行。」里沙子說。
「好管閒事！別管她就是了。你也樂得輕鬆。」男人說：「反正順手。幫你打死
她好嗎？」
槍口舉起來了──里沙子伏在佐和子上面掩護她，喊說：
「不要！不要動手！」
「喂……我是一片好心才這樣做的喎。」
「我的問題我自己解決。」里沙子堅定地說：「請別插手。」
男人生氣地皺起眉頭。
「喂，別做多餘的事。」西原說。
「哼。」男人悻悻然。「女人難以理喻。」
他從通道走回前面去。
「讓他殺了我不就好了？」佐和子說：「你覺得我死了最好，是不是？」
里沙子聽了那句話，立刻橫眉豎眼，大聲喊說：
「撒野也要有個限度！」她說：「你連死也想連累別人麼？荒謬！要死就一個人
死，不要『累街坊』！」
佐和子瞪大了眼──巴士中的乘客們也一時忘了恐懼，意外得目瞪口呆。
「──好，在那邊。」西原說。
片山發現，巴士開向市中心大公園的旁邊去。
超過十部以上相似的觀光巴士，一字排開停在那裡──這裡是觀光巴士的集合和
解散地點。
「怎麼搞的？」恭子問。
「這樣一來，就不清楚是哪部巴士了。萬一搞錯了就糟啦。」
片山想，犯人拿到錢後最好跑掉。現在要優先考慮乘客的性命。
可是，到底犯人會不會乖乖地跑掉？因為大家都知道犯人的來歷了。
「喂。」西原說：「前面有車停著──很干擾。趕走它。按喇叭。」
在觀光巴士停車的空地上，停了一部小型私家車。巴士按喇叭時，私家車倏地駛
到大馬路。
「好，駛去那邊。」西原說。
巴士的車身慢慢滑進空出來的位置──
突然，駛了出去的私家車猛然倒車進來。
「危險！」司機大叫，同時相撞。
巴士事身大大搖晃，玻璃破裂聲四起。
西原和男人受到突如其來的衝擊影響一同摔倒。散彈槍掉在地上。
片山霍地站起來。
可是，水野那邊比較近。他撲身過去拾起散彈槍。
「喂！」男人喊。「拿來！」
西原爬起身，握槍對準水野。
「老師！」百合叫。
片山撲過去水野上面掩護他。
槍聲響起。然後，有人從因相撞的衝擊而開了的門衝上來，發出「彭」的一聲。
「──是你。」片山瞠目。
辻信子手握棒球棍，在那裡喘氣。西原吃了她的一擊「當頭棒喝」，暈倒在地。
「片山先生！你沒事吧！好極啦！」
片山喊那個準備逃走的男人：
「別跑！」
男人衝下巴士，拔腿就跑，可是馬上被四面包抄的警員按倒在地。
「──老師。」
水野倒抽一口涼氣。百合跪下，向他倒過來。
「百合……你中槍了？」
「老師──」
百合軟綿綿地跌在水野的懷中。
「──性命保住啦。」從附近趕來的醫生說：「其後送去大醫院好好檢查頭部的
傷勢吧。」
「謝謝……」
石津追上被擔架床抬去救護車的石田由紀。
「振作啊！」他邊走邊喊。
「石津先生……」
由於止痛藥的關係，由紀有點恍惚。她的肩骨裂了，頭部也被扳鉗打傷，用繃帶
綑住了。
「不必說話也可以。」
「──我一直欺騙你，抱歉。」她用迷濛的眼睛仰視石津。「只有一件──不是
謊言。就是你……真的……」
「我知道。」石津點頭。「檢查傷勢之後，一切都要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哦。」
「嗯……」由紀喃喃地說：「發現屍體不見時，我也嚇一跳。然後……大塚小姐
來了。她偷偷塞了一張字條給我……她說依照她的指示去做，她會幫我……」
救護車後面的門打開等著。
「來，抬上去啦。」
「等等。」由紀說：「石津先生──」
「甚麼事？」
「拜託……可以握握……我的手嗎？」由紀說：「雖然被血弄髒了……」
「不管怎麼髒，都能洗乾淨的。」
石津的大手輕輕握住由紀的小手。
「──多謝。」由紀輕嘆，然後微笑。「我從監牢出來的話……你會再和我握手
麼？」
救護隊員喊：「必須走啦。」
「拜託了。」石津說：「駕駛時──請別搖動得太厲害。」
由紀的影子消失在救護車上，警笛聲立刻響起，紅燈離遠了。
石津一直目送它離去。
由紀的罪是罪，但石津從她的開朗表情知道，她沒有說謊。
「石津刑警嗎？」年經刑警走過來說：「可以請教一下嗎？」
「好的。」石津說，並且請求：「我還有另外的約會，請趕快。多多指教。」
在刑警的陪伴下，初江來了。
「初江小姐！你沒事吧？」晴美奔上前。
「唔……因藥物的關係，有點頭昏就是了。」
警署中擁擠不堪。
──在那間交錢的指定食堂，有幾十名便衣刑警以客人身份混進去了。然後，隨
著槍聲一齊起立──
為何在那之前，他們不做點甚麼？晴美暗忖，也許由於裡面人太多的關係。
「克彥呢？」初江問：「他沒事吧？」
「初江小姐。」晴美用手搭住初江的肩膀。「克彥──你的先生，他為了救你而
受命去殺人。不過，他怎樣都下不了手。」
「他……那種事做不出來的！我被菜刀割到手指，他也擔心老半天的。」
「是呀。他就是那種人。」晴美點頭。「他沒開槍，可是被對方打中了……」
初江臉都白了。晴美連忙說道：
「不要緊！他保住性命啦。不過暫時要入院。你沒事吧？」
「是。」初江用力點點頭。「我一個人會好好照顧兩個小孩的。」
「兩個？」
「肚子裡的小孩和克彥。」
說完，初江微微一笑。
「對！加油吧！」晴美激勵她。
「真是……承蒙照顧了。」
「算啦。對了，因為克彥幾乎被蒙在鼓裡的關係，不會判太長刑的。」
「有空請來看他。」
「好。不過……」晴美笑一笑。「他可能不想見我哦。他就是那種人。」
「嗯──晴美小姐，你很了解他嘛。」
「還好啦。」晴美點點頭。「那個傻瓜，他很像我以前認識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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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晚餐會】
栗原看看錶，喃喃地說：
「好遲啊。」
約好六點半的，已經遲了一小時。而且，一個都沒來。
起初以為自己搞錯了，後來知道不是，連餐廳的人也擔心起來。
「──有一位來啦。」
餐廳經理出現在貴賓房時，栗原鬆一口氣。
「噢，你來啦。」
「你好……」石津行禮。「好久不見。」
「彼此彼此……一個人？」
「是。」
「是嗎？大家怎麼啦？」栗原歪歪頭。「說起來，上面好像有事發生了。不過，
今晚忘掉所有工作的事吧！」
石津無力地坐在椅子上。
石田由紀受重傷送去醫院，大塚貴子被帶走了。
房門打開了。
「──啊，我遲到了。」晴美說。
「嗨，今晚多謝了。」栗原說。
「那裡……石津，久候啦，抱歉。」
「哪裡哪裡。」
──晴美筋疲力盡地坐在椅子上。
克彥……總算保住了性命，但要一段時間才能康復吧。
名叫小林的超級市場經理（部長），因賭博而欠了滿身債項，因此僱人搶劫超級
市場的錢。
結果，克彥始終不曉得晴美的來歷，那樣也好。初江可以幫助克彥重新做人
吧……
就在這時候，門又開了。
「──對不起。」女孩走進來。
「咦，是你。」晴美瞪圓了眼。「你把福爾摩斯帶走了……」
「這貓叫福爾摩斯嗎？」
「喵。」福爾摩斯在女孩的腳畔叫。
「你跑到哪兒去啦？」晴美奔上前去，把福爾摩斯抱起來。
「我們一家準備自殺，是牠救了我們的。」女孩說：「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哦……牠因知道有事才跟你們走的呀。」
「了不起的貓咪。」女孩吻了一下福爾摩斯的鼻尖。「我要去那間超級市場看
看，因我覺得三毛會在那裡。是你告訴我的吧──再見啦。」說完，她跑出去了。
然後，片山對調走了進來。
「哥哥，你最遲啦。」
「嗯……」
片山看起來比其他兩人更疲倦。
「喂，片山，你沒事吧？」
「科長！遲到了，對不起！」
片山「咚」地坐在椅子上。
「遲到好過沒到。總之，這樣子全到齊啦。」栗原鬆了一大口氣。
「是……」
騎劫犯捉到了──後來得悉他們準備連乘客帶巴士一同縱火燒掉時。片山不由得
毛骨悚然。
中堂百合受了重傷，幸好沒打中要害，生命應該無大礙。城戶佐和子也被救護車
載走了，她會暫時活一陣子吧。
不過，她的媳婦里沙子，內心比外表堅強多了。
「對了，片山，你想知道水野的事吧。」
「是。」
「水野的未婚妻懷孕了，後來知悉不是他自己的骨肉，因而懊怒得失去理智。即
使捉到他，應該可以受到多少考慮才判刑的。」
「是嗎？」
栗原不安地環視眾人。
「怎麼啦？大家沒精打采的。發生甚麼特別的事？」
片山看著栗原。
「特別的事──沒有哇。晴美，你呢？」
晴美一度想開口，遲疑了半晌，說：
「我？呃……沒甚麼──對，沒啥大不了的事。石津呢？」
「嗯……還好……沒啥大不了的……」他嘰嘰咕咕地說。
只有栗原一個精神奕奕。
「那就開始大吃大喝吧！為了今天的『太平』表示感謝，如何？」
「喵。」
贊成栗原的說法的，只是福爾摩斯。
不過，片山和晴美也知道，當大食會開始以後，起碼還有一個人會精神抖擻起
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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