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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文原名：三毛貓ホームズの失樂園
【序曲】
序曲
起初有光。不，不是物體本身在發光。它之所以有光，是因為有光從開啟的門射
進來，然後反射在它上面的關係。
可是──在眼睛適應幽暗之前，他不清楚那發光的物體是甚麼。那裡有床，而圓
圓的發光物體看來是──光禿禿的頭，而他的妻子並不是禿子。
在眼睛適應之前，聲音先傳到他耳際。吱吱作響的是床。
以及粗野的呼吸聲，摻雜著呻吟和嘆息之類的混合聲……
他呆立在那裡，血氣從身上退去。同時，對方也發現了他而抬起臉來。
這回不是禿頭，而是那雙轉動著的眼睛在發光。視線沒有一點驚慌，而且直直地
盯視著他。
他聽見妻子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她在男人下面的身體扭動了一下，頭從枕頭上
抬起來，望向門口，認出丈夫的影子。
妻子垂下眼睛，心想接著是丈夫。
禿頭的男人連眼珠也沒轉，冷冷地說：「你干擾了我的好事。到走廊上等等
吧！」
他連異議也不敢提出，順從地出到走廊，把門關上。
只欠沒說「對不起，打攪了」而已。
他走了兩三步，膝頭像虛脫似地蹲下去。然後靠著牆壁，抱住膝頭坐在那裡一動
也不動。
關起來的門內甚麼也聽不見，然而床的軋聲，妻子的呻吟聲和那男的呼吸聲卻混
在一起，在他耳朵深處迴響不停。
──等了幾分鐘、幾十分鐘還是幾小時？
門開了……而且不是「靜悄悄的」、「戰戰兢兢的」，是昂然地打開，禿頭男人
穿著晨褸走了出來。
那男人起初根本連眼尾也不掃他一跟就走過去了，但卻突然改變主意似地停下腳
步。
「你太太在等著。」他說。「進去看看吧。她可能哭了。」
拖鞋聲在走廊上呱嗒呱嗒地響，那男人離開了。
他站起來──膝頭無力，好不容易的事──用手扶著牆壁，往門口踏步。
她會哭？怎麼可能！在笑我才真。老婆偷漢子，卻不敢埋怨一句的老公！
可不是嗎？
他害怕開那道門。他怕妻子用一張坦然的臉對他說：「你回來啦。」
她會哭？怎會哭呢？假如會哭的話，就不會跟別的男人上床了。可不是嗎？
無須期待答案。因為他不曉得應該問誰才好。
門打開了──幸好。再遲的話，可能來不及了。
走廊上的燈光照進來，他看見妻子的身體浮在半空，從浴帘的鉤子用晨褸的繩子
吊著頸。
「有貴子！」他喊。「──有貴子！」
他奔過去，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然後站上去，拚命抱起妻子的身體。綁在鉤子
上的繩子用一隻手怎樣也解不開，他把妻子的身體再往上抱高一點，企圖把她的脖子
從繩子中拔出來。
再一點點……再一點點。
解開了──解開的同時，身體失去平衡，他抱著妻子連人帶椅栽倒，整個頭碰到
地面。
頭暈目眩。痛得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他一邊喘氣，一邊設法坐起身……
「痛……」有貴子呻吟。
「──有貴子！.你還活著？」他坐起來。
「頭……好痛……」
有貴子好像因垂下頭地掉下來而碰到臉頰的樣子。她的額頭浮起一個紅圈，一下
子仿如糯米糕似地腫了起來。
「有貴子……」
「好痛……」她哭了。
「你活著……你還活著啊。」
他緊緊抱著妻子。頭還痛，眼也花，而他依然抱住妻子不放……
窗子無聲無息地打開。
──成功了！
出門前已先把鎖打開了。她知道事後無論發生甚麼事，都不會有人追究的。
悄悄潛入屋內，關好窗，上鎖。
──這樣可以了。
天將亮的時候。趁早爬上床去吧。
信忍手提著鞋子，穿過客廳。很暗，但平日都是跑來跑去的，所以大致上猜得到
方向。
夜遊也不輕鬆哪，信忍想。為了偷偷出去玩兩三個小時，她也吃了不少苦頭，不
過到了這個年紀就覺得這樣才好玩。
對對對──差點忘了。
廚房那邊有些亮光。常夜燈照著這幢房子的保安系統配電板。
出去之前，她把電源截斷了。不然的話，開窗時家裡的警報會鳴響，同時通知保
安公司，人就馬上飛來了。
信忍打開配電板的門，想把總掣按回去。
突然──一隻大手從後面掩住信忍的口。手的主人同時緊緊抱住她，使她不能轉
動。信忍嚇得心臟快停了。
「別作聲。」在耳畔有低語聲。「知道嗎？」
只能點頭。因她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
信忍被對方拉到廚房的椅子上，根本來不及反抗，兩手已被綁在椅背上。
「──你是問題少女哪。」那人說。「託福，警報切斷了，窗口又開著，沒有比
這更輕鬆的差事啦。」
不知道是怎樣的男人──渾身是黑的打扮，用只有眼睛開洞的頭巾之類的頭罩蓋
住臉。
「你是……小偷？」她問了一句無聊的話。
「不能寫在『職業』欄上的咧。」那人說。「今天暫且只帶現金走好了。」
想到就這樣被留下的後果不知怎辦時，信忍不寒而慄。
「──等一下！哎，等等！」信忍對準備離開的男人說。「拜託！我不會告訴別
人你的事的。請你──解開我。」
「你告訴別人也沒關係。順便報上姓名好了。我是身影消失後只剩下微笑的『神
奇貓』，知不知道？」
「──出現在《愛麗絲夢遊仙境》的那隻貓吧。」
「對。通稱『神奇貓』。如果警察來了，你就這樣說吧！」
「拜託！我到外面玩的事曝光了就麻煩了！我的鞋子還掉在那裡……拜託！」信
忍壓低聲音說。
男人笑一笑，迅速消失了。
怎麼辦……
有甚麼辦法可以鬆掉繩子？她嘗試移動。看來對方是專業的。剛才綁得那麼急，
居然完全沒有鬆脫的跡象。
不行啊……母親會說甚麼？
當她絕望地嘆息時，驀地一驚。
那小偷回來了。
甚麼事──他想幹甚麼？
見到男人手裡發光的物體時，信忍臉都白了。是刀！
難道他要殺我？不要！大過份了……
男人迅速接近，刀子嗖地破空，接著的瞬間，信忍的手脖子自由了。
「──謝謝！」
說話時，小偷已不見蹤影。
那是現實嗎？是幻影，還是做夢？
信忍呆呆地站起來，終於回過神來，急急撿起自己的鞋子。
「神奇貓」先生──好怪的人。
信忍把配電板的掣推上去，走出廚房，躡手躡腳的──就像小偷一樣──走上二
樓的樓梯。
她覺得「神奇貓」的笑臉彷彿在背後目送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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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亞當與夏娃】
「甚麼『神奇貓』，開玩笑的名字──是不？福爾摩斯。」片山義太郎說。
「喵。」福爾摩斯發出漠不關心的叫聲繼續午睡。
「牠是說，『三色貓比較高明』哪。」妹妹晴美在喝著咖啡。「今天石津沒來，
好少有咧。」
「別說了。這人一說就會馬上出現的。」
對於妹妹的「他」隨時入侵自己家的事，片山當然覺得沒趣。話是這麼說。對於
石津刑警用他大大的身體表示「我愛晴美小姐」的心情，晴美的反應並不那麼熱切。
他不是壞人……不過，晴美素來採取跟男性保持距離的交往方式。這跟她哥哥義
太郎是單身漢的情況也有關。
「──這回他又去偷甚麼地方的東西啦？」晴美問。
「聽說雕刻品被盜了──拿去黑市賣的話，大概能估價幾億圓吧。」
「啊。怎樣偷的？」
「展覽會結束後，工作人員在逐一收拾作品時，歹徒就混在裡面。好大膽啊。當
然，參與人數應該不會太多才是。」
「啊。你們怎知道是那個歹徒？」
「收到傳真了。白紙上，畫著一個露齒而笑的貓圖案……」
「我在迪士尼的卡通中見過它。」
「那是名叫提尼爾的畫家畫的。」片山得意洋洋地說。
晴美瞪大了眼。「哥哥怎知那個？」
「知道有啥不對？」片山生氣。「我們有個愛畫的科長哦。」
「哦，栗原科長嗎？原來如此。他又打算畫甚麼了？」
跟搜查一科科長的頭銜不相稱（說來也真不幸）的好好先生栗原，嗜好是繪畫，
常為旁人「怎樣讚賞才好」的事苦惱。
「他幹勁十足地準備完成空前大作哪──噢，白天不能談鬼。石津來了。」
走廊傳來腳步聲。福爾摩斯突地抬頭。
晴美歪歪脖子，說：「是石津的話，腳步聲應該更重才是。」
「可是──」玄關的門鐘響了。「你瞧！──等等！馬上去開。」
「哥哥──」
「我還沒吃飯哦。假如他空著肚子來的話，那真不幸了。」
片山把門打開──
「──科長。」
同樣的「白天不能談鬼」，可是站在門口的卻是栗原。
「我的肚子不餓。」栗原說。「可以給我倒杯茶嗎？」
「喵。」福爾摩斯「笑」了。
「模特兒？──我嗎？」晴美瞠目。
「對。務必拜託。你的形象跟我的主題恰好配合。」栗原熱心地說。「怎樣？
哎，我只出得起兼職費，事先說在前頭的好。」
「那個倒無所謂……反正我現在有空。」
「那麼，你答應了？謝謝！」栗原堆起滿臉笑容。「我也不能每天花時間作畫，
所以只限假日和星期天繪畫而已。」
「可是科長……你想畫甚麼呀？」片山問。
「唔……常有的題材啦。那種隨隨便便不正經的東西嘛，像我之輩是畫不出來
的……」說得含含糊糊的，好奇怪。
「科長，請說清楚。主題是甚麼？」
「本來是男人與女人的。所以嘛，我也想過請你一起當模特兒的……可是你忙
嘛，不是談那個的時候。」
「那麼──」
「將由畫家野上益一郎擔任評判，當事人目前也在畫那個主題，然後提出評論，
希望有獨創的作品。」
「所以，主題是甚麼？」
不知怎地，栗原有意無意地移開視線。「即是……人類的原罪。」
「現在？」（譯注：「原罪」和「現在」是諧音。）
「不是！是『原罪』。即是亞當與夏娃的『逐出樂園』。」
片山啞然。「亞當與夏娃？」
「對對對。你見過吧？他們吃了禁果，被逐出伊甸園的畫。」
「那個我知道。那麼，晴美做夏娃的模特兒？」
「她不適合做亞當吧？」
「請等等。即是夏娃受到惡蛇的唆擺，吃了禁果，知道了羞恥……」
「噢，你很清楚嘛。」
片山瞠目。「那麼說──你要畫晴美的裸體？」
「哥哥……」
「不，大致上是穿了無花果的葉子的。」
「那種東西，穿了等於沒穿！沒有的事！晴美又不是職業模特兒！裸體是絕對不
行的！」片山獨自怒氣沖沖。
他就知道，科長這樣子特地跑上門來，一定不是尋常的事。
「科長先生。我是夏娃的話，誰是亞當？」晴美問。
「晴美──」
「問得好。就如剛才所說的，本來想委託片山的，可他沒那個時間。於是我想到
──」
走廊又傳來腳步聲。這回肯定是聽慣了的腳步聲。「片山兄！你好嗎？」
迅速開門進來的石津，一見到栗原就「啊……」了一聲，不說話了。
「──栗原先生，亞當的模特兒是……石津？」
「是的！晴美小姐實在好眼光！」栗原擦擦汗。
石津和晴美一起光著身子當模特兒？光是想到這裡就叫片山火冒三千丈。
「開甚麼玩笑！如果那樣做的話，我要起訴科長！」片山揮拳舞爪。
「喵。」福爾摩斯覺得有趣。
唯獨石津莫名其妙。「片山兄！你吃錯甚麼東西是嗎？」
「就是那麼回事。」晴美點點頭。「進來慢慢聊吧。恐怕要花一些時間了。」
「老公──」有貴子坐立不安的樣子。「快五點鐘了……」
「別動。」塚田說。「你一動，影子的位置就改變了。」
塚田手中的畫筆在畫布上輕快地移動著。
「可是……賣菜的人快來啦。」
「不要動！」厲聲飛來。「頭不能動。有貴子，你的頭歪了……相反方向！」
有貴子帶著不情不願的表情坐在沙發上。
她坐立不安也不是沒道理。因為她正光著身體，在充當丈夫的模特兒。
並非有貴子一個人。在她旁邊還有個身體尚未成熟，可是肌膚發出晶瑩亮光的少
女，她坐在沙發的靠背上，白皙的手搭住有貴子的肩膀。
「好了……久美子，你一直不動就最好。也許你能成為優秀的模特兒哪。」塚田
說。
「我很貴的哦。」久美子說。
久美子十六歲，跟母親有貴子那四十出頭的身體相比的話，可說無懈可擊，只是
瘦瘦長長，好像弱不禁風似的。
「──哎，老公，休息一下吧。」有貴子聽見公寓隔壁的單位傳來說話聲。「是
賣菜的。待會他會來我們家──」
「完畢。」
「嗄？」
「完成了。」塚田嘆息。
「那麼，已經可以啦？」久美子從沙發跳下來。「給我看一下！」
「久美子！不穿衣服會感冒的！」有貴子連忙說。
「看哪！媽，你的小肚子跑出來啦。」
「有啥好高興的。」有貴子鼓起腮幫子時，玄關傳來敲門聲。
「你好。我是菜販。」
「啊──來了，請等一下！」有貴子忙不迭在裸身上面穿上裙子，套上毛衣。
「久美子，進去裡面！」
「是！」久美子飛也似地衝進裡頭的房間，關上隔門。
「──抱歉，我在廚房洗東西。」有貴子打開大門說。「我要紅蘿蔔和白蘿蔔，
還有……包心菜。」
「好的。」
親切的菜販開著貨車四處走，來到公寓的每個單位拿訂單，然後送上門來。
「──謝謝光顧。」
有貴子關上門後，嘆一口氣。
「冒汗了。」她說。「──全部畫好了？」
「周圍還留下一些，你們的部份完成了。辛苦啦。」塚田的表情終於緩和下來。
「不啦。」有貴子從沙發背後把事先收妥的內衣褲拿出來穿上。「有這種肚子長
肥肉的夏娃麼？」
「我畫的是『兩個夏娃』。一個是不懂世故的夏娃，一個是生過孩子有母性象徵
的夏娃──這樣就可以了。」
「不用亞當？」
「我太瘦了，會成為『營養失調的亞當』。不太好吧。」塚田笑說。
老實說，塚田已五十多歲，「蒼老」的模樣已無法掩飾。以年紀來說也算老了。
作為畫家的他，一直懷才不遇──「我又不是為錢而作畫」正是他的真心話。可
是為了現實生活，不受某個程度歡迎的畫也很難過日子卻是真的。
「假如這幅畫被承認就難為情啦。」有貴子苦笑。「會被許多人看到的。」
「如果是就好了。」塚田也爽朗地說。「不過，我很感謝久美子哦。」他的聲音
小了。「十六歲，是最害羞的年紀……而她卻讓一個不是自己生父的男人看自己裸
體……」
「那孩子沒問題的。」有貴子搖搖頭。「她很懂事。一旦自己接受了的事，事後
不會悶悶不樂地想不開的。反而我比較沒出息。」
「是嗎……那麼，假如憑這幅畫拿到獎金的話，先給久美子買點甚麼吧。」
「就這麼辦。」
由於菜販快回來的關係，有貴子連忙跑到鏡子前整理衣服，檢查自己的儀容。
久美子從屋裡出來了。「今天，美術老師談起『亞當與夏娃』比賽的事哦。」
「是？他說甚麼？」
「老師也說要參加哪。他問我們要不要做他的模特兒，大家一起說『不要』！」
久美子笑了。
「我們家有兩個模特兒，好極啦。」
「可不是──要不要幫忙做飯？」
「沒關係。你的家課呢？」
「我說要孝順父母，忙得沒時間做家課好了。」久美子收拾桌上的東西。「爸
爸，我幫你想得獎感言吧。收費很便宜的。」
「到時拜託你好了。」塚田笑了，把畫仔細地搬去房間角落。
有貴子迅速預備晚飯。
入夜後，有貴子也有工作要做。是為雜誌的目錄及專欄類的空白處畫上插畫的工
作，是一名很有交情的編輯委託她的。稱不上安定，卻是不可缺的副收入。
前夫在久美子出生後不久就因車禍死去。有貴子獨自撫養久美子長大，可謂含辛
茹苦。
結識塚田是在協助某畫冊的工作的時候──塚田已年近五十，但他那誠實的品格
吸引了有貴子。
「下次結婚的對象是畢加索。」有貴子曾經這樣告訴女兒，卻在五年前再婚了。
生活依然清貧。可是有貴子的心情很平靜。
「──評審員是誰？」久美子問。
「好幾個。初賽時選出幾十幅，再交由出名的老師們去看。」
「嗯哼。那要進入決賽可不容易囉。」
「對呀。大部份作品在那之前就被淘汰了。」塚田注視自己滿是顏料的手。
「大家都很拚命哦。審查委員長是野上益一郎哪。」
「啊，我知道那個人。」久美子說。「他還沒死嗎？」
「喂喂──不過，也六十七、八了吧，精神很好哦。我去洗洗手。」
「哦──媽，怎麼啦？」久美子說。
有貴子在廚房裡停下幹活的手，呆然站立，彷彿沒聽見久美子的聲音。
「媽？」久美子走到她身邊。
「嗄──甚麼？」她快口說。「久美子，你來擦擦那些碗碟。」
「嗯……」奇怪，久美子歪歪脖子。
母親臉色蒼白──她怎麼啦？
不過，久美子不敢問下去。
有貴子在做完家務時，已恢復平日的開朗。
「……明天我就把那幅畫送出去。」塚田就座後說。
「那麼，今天事先慶祝一下吧！」聽了久美子的話，塚田和有貴子都笑了。
久美子安心了──甚麼事也沒有。對，是自己多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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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舊友】
室內專用電話響了，好子急忙趕過去。
「──是。」她知道是丈夫打來的。因為地下工作室裡只有丈夫在。
「向井馬上就來。你帶他來這兒吧。」冷淡的聲音說。在好子回答以前掛斷了。
「甚麼嘛……」好子嘀嘀咕咕地把話筒放回去。
向井……好子不太喜歡那個畫商。一個不曉得他在想甚麼的男人，從有色眼鏡片
後面一直盯著人看時，令人不寒而慄。
可是，丈夫把一切有關自己的畫的事情全都交給他處理的關係，他大概很有才幹
吧。對好子來說，只要野上益一郎的作品賣得好價錢，那就夠了。
野上好子環視偌大的客廳。
四十五歲的她，說不上年輕了，卻跟丈夫相差二十歲以上。
結婚十五年。信忍出世一年以後才正式結的婚──十五年嗎？感覺上彷彿過了三
十年那麼久，自己已經十分蒼老似的感覺。
六十八歲的丈夫現在還跟年輕女人出雙入對，有時在外面過夜……
不到十分鐘，向井出現了。「──先生在不在？」
對好子不說一句奉承的話。無論天冷天熱，從來不講多餘的話。
「他在畫室等著。」好子說。「請。」
「失禮了。」
到底幾歲了呢？半白的頭髮，永遠打蝴蝶領帶的西裝打扮。手抱個小公事包，怎
麼看都像商人。
「向井先生。」好子喊住他。「喝點甚麼嗎？」
向井用輕蔑的眼光回頭望她一眼。
「不必了。」說完，往畫室的樓梯直走下去。
「當人家是傻瓜！」剩下一個人時，好子不吐不快地說。
心煩氣躁。怒氣難消。
我是野上的妻子。儘管如此，向井從不對她表示敬意。其他人──美術館啦、與
美術有關的出版界等，每次來訪都給好子帶點手信，閒聊家常一番才離去。
只有向井，無視好子的存在。
不，即如自己的丈夫野上，他對好子怎麼看法……
不管有沒有訪客，他都不允許好子踏入地庫的畫室一步。
有時野上也會上來客廳會客，可當把人叫到畫室時，好子是局外人。
向井是唯一必定被叫到畫室的人。
「隨便你喜歡好了。」好子喃語。
從畫室來的電話作響。
「──是。」
「好子，拜託你跑一趙。」
「嗄？」
「Ｂ出版社的小田，你認識吧。」
「是。」
「你去他那兒，替我拿一本美術書回來。我會聯絡他的。你去了就知道。」
「知道了。」好奇怪。平時都是他把對方叫來的。
「不急。」野上說。「晚飯我在外面吃。你也找個地方吃了才回來吧。慢慢來沒
關係。」
好子呆住了。她懷疑自己的耳朵。
「好子。聽見沒有？」
「是──明白了。」好子彈跳著衝上二樓，快速更衣。
野上居然說那些話！究竟今天吹甚麼風？
不過，趁他改變主意之前動作要快。好子十分鐘左右便預備完畢，整裝外出。
「──啊，太太。」
恰好在門口遇到鐘點女傭加代。
「噢，加代。我要趕時間。老爺在畫室裡跟向井先生談話，不要打擾他們。我走
啦。」
「哦……」加代目送幾乎想吹口哨的好子離開。
在這裡幫傭了十幾年的加代，今年三十出頭。可是，第一次看到那種樣子的太
太。
「是不是天氣熱的關係？」
十月底了，天氣不可能燠熱。
加代歪著脖子走進門內。
「──這就是『亞當與夏娃』？」片山說。
他想盡力不露出吃驚的樣子，可是辦不到。
反而是栗原十分堅強地點點頭說：「我的畫，只有知音才看得懂。」
「不過……肯定是男人和女人吧，福爾摩斯？」
「喵……」福爾摩斯露出也不曉得該說甚麼才好似的困惑樣子。
擺在會議室的那幅畫，面積相當大，片山差點脫口而出：「把顏色全部塗上去也
不容易吧！」
被叫來的晴美也暫時沉默地注視著那幅畫，不予置評。
肯定是一男一女的畫沒錯。但是，片山等人實在無法理解，為何被逐出伊甸園的
亞當穿西裝結領帶，而夏娃穿著工作制服？
「我也想過僱用裸體模特兒的。」栗原說。「可是，那種東西太平凡啦。很老
套。然後，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現代的『亞當與夏娃』。」
「哦……」
「意圖很清楚吧？『因公司裁員而被迫離職的亞當與夏娃』──如何？是不是很
尖銳地挖苦了現代的問題？」
晴美笑逐顏開。「了不起的想法！」她說。「別人絕對想不到的！」
「可不是？」栗原也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我就想，晴美小姐一定了解我的意
思！」
「不過，若是這樣的話，不如『因偷情而被革職的亞當與夏娃』來得更真實些，
不是嗎？」
「唔……也是。那也不壞哪。」栗原認真地沉思起來。
這時，房門開啟。
「我來遲了。」石津走進來。「臨走前接到電話……啊，這個是嗎？」
在石津作出怪異發言以前，晴美搶先有力地說：「這是現代的『亞當與夏娃』。
很獨特吧！」
「哦……所以他們才穿衣服的嗎？」石津一直瞪著畫面。「──這兩個人，是不
是準備去唱卡拉ＯＫ？」
幸好栗原沒有留意他說的那句話。
「──科長。你的電話。」一名部下探臉進來。
「誰打來的？如果不急的話，叫他等一等好了。」
「呃……甚麼野上益一郎的……好像是畫家。我在《跳躍》或《漫周》上沒見過
的名字咧。」看來他以為畫家就是「漫畫家」的樣子。
「喂，你說是野上益一郎？」
「嗯。」
「他是這次『亞當與夏娃』比賽的評審委員長──幫我接進來吧。」
「一定是及格的通知。」石津說。
「還沒交出就及格了？」片山悄悄對晴美低語。
「──喂喂──你好你好──我是。」
片山再一次入神地看那幅畫。由於拒絕讓晴美充當模特兒的事，令他覺得多少有
點內疚。
「不過嘛……即使當了模特兒也沒啥差別啦。」他喃語著時，福爾摩斯也靜靜地
閉起眼睛。
「──那麼，我馬上叫片山造訪！」
栗原的話使片山吃驚地回過頭去。
栗原掛斷電話。
「剛剛好。片山，你幫我把那幅畫帶去Ｓ美術館吧。」
「我嗎？」片山反問。「不──應該科長親自拿去的好。畫本身會覺得比較幸福
的。」
「我很忙。」栗原拍拍片山的肩膀。「野上先生知道我也在畫，說『務必讓我見
識你的作品』喎！他說『見識』哦！」
「哦……」
「外加他說有事商量，希望我派個能幹的刑警去一趟！只有你了！」栗原用力抱
了片山的肩一下。「轉達我的問候。明白嗎？」
想到野上益一郎見到這幅畫不知會講甚麼時，片山答不上來。
栗原走開後，片山和悅地說：「晴美。你也想見見那位畫家吧？福爾摩斯，你也
一起去嗎？」
晴美和福爾摩斯假裝沒聽見，把臉轉向一邊……
「──我要走啦。」戶並恭介說，把咖啡一飲而盡。
「要走了？還不到一個鐘頭哪。」樋口江利子嘟起嘴巴。
「你該諒解呀。師傅對時間很著緊的。」
「師傅第一哪──沒法子。」江利子聳聳肩。
「取代的──」戶並說了一半就噤口。
「取代的甚麼──買東西給我？」江利子微笑。「算啦，別勉強了。你的將來才
重要。」她把手疊在戀人的手背上。
「抱歉。」
「給我電話吧。隨時都可以。」江利子說。
「好的。那麼……」戶並拿起發票，站起來，快步走出餐廳。
江利子呆呆地望著對面空了的椅子──說好今天陪她一整天的，所以特地請了
假。儘管如此……
這不是戶並的錯。她知道。
身為野上益一郎的「弟子」，戶並總是被「師傅」的反復無常搞得暈頭轉向。他
和江利子的約會也總是不能隨心如意。
樋口江利子是一名廿八歲的打工女郎。她和戶並已交往了五年。
他們自從在美術大學時跑在一起後，江利子就放棄了繪畫，找了一份普通的工
作。而戶並受到偶爾來教學的野上益一郎賞識，做了他的入室弟子。
江利子也能感受到戶並的喜悅。
可是──其後的戶並，怎麼看都只不過是野上的僕人，打雜，跑腿。換句話說，
收他為徒只是為更方便地使喚他罷了。說是弟子，卻甚麼也沒教他。
江利子好想告訴戶並「不要幹了吧」。可是──野上是畫壇的大人物，萬一觸怒
了他，後果會怎樣……
江利子慢吞吞地喝著自己的咖啡，心裡盤算著還有半天的時間如何打發掉。
「──我來遲啦。」
戶並的聲音在美術館的偌大空間裡迴響，連他自己也嚇一跳。
「嗯。」野上飛快地望望戶並，轉向在牆壁上掛畫的作業，高聲指示著：「──
那邊再高一點點！」
戶並站在後面。
「喂，待會有客人要來。你先去找個房間吧。」
「是。」
戶並正要走開時，野上喊住：
「你沒告訴她？」
戶並垂下臉去──野上笑了。
「算啦。反正不急。」他一邊說，銳利的眼睛一邊督促工作人員操作，沒有看漏
甚麼。
他那禿頭頂上發出油滑的光澤，使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任誰也想不到他已六十八歲。他看女人的眼神尤其炯炯有神。
──戶並見到有人從後門走了進來。「有甚麼事？」他喊。
「是野上益一郎先生叫我來的。」那人說。「──你不是戶並嗎？」
「嗄？」戶並嚇一跳。「──片山，你不是片山嗎？」
「好意外！」兩人很自然地握手。
「你就是師傅的客人？」
「你說的師傅是……野上？」
「嗯。不過──」
話沒說完，他發現片山後面有個女子抱住一幅像畫似的包裹，還有一隻三色貓跟
著。
「是你的同伴？」
「嗯。還有──『被革職的亞當與夏娃』。」
片山的話叫戶並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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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秘密】
桌面上，擺著一張傳真。沒有文字。只有一齜牙裂齒的「笑口」。
「這張紙是傳真到府上的？」片山問。「是幾時的事？」
「三天前左右的事。」野上益一郎慢慢啜若紅茶說。「我之所以說左右，是因我
為工作去了國外。回來時看到如山堆積的傳真……嗯，這是常有的事，我也沒太在意
就是了。然後過了一整天，我才隨便翻看那些傳真，而它就在裡面……我也不太清楚
它是幾時傳來的。」
片山看看那張紙的角落。發訊地點的字體快消失了，讀不清楚。
「看樣子，好像是從便利店之類的地方傳出的。」片山說。「最近常有受害者收
到──」
「是不是甚麼『神奇貓』的？我就想到是這樣，所以擔心起來。」
「原來如此。」片山注視那張彷彿在嘲笑人的圖畫。「只有這一張嗎？」
「是的。我在遲疑著不知怎麼好時，想起以前畫家們聚談時，提起搜查一科的科
長也愛畫畫，所以嘗試聯絡他。」
畫壇大人物，自有其相當的威嚴，所以片山等人說話也不敢造次。不過，談話中
途如果有人打岔進來時，只要野上冷冷地看一眼說：「你不知道我在見客麼？」對方
就臉青青地馬上退去了。
野上看來是個相當令人敬畏的人物。
「除此以外，還有甚麼具體的擔憂呢？」片山問。「當然這個理由也足夠令人擔
心了，其他例如在住所附近見到可疑人物之類的……」
「起碼我沒見過。我沒有將傳真的事告訴內子或小女。因我不想她們要額外擔
心。」
「那麼──」
片山話說到一半時，野上的弟子戶並走過來。
「師傅──」
「喂，不要打擾。」野上用銳利的目光看弟子一眼，然後發現戶並背後站著一名
穿運動外套的少女。
「──是你呀。」
「我回去好了。」少女故意說。「不准欺負戶並先生哦。」
「我沒欺負誰呀。」野上苦笑。「片山先生，她是小女信忍──打招呼吧。他是
警視廳的刑警先生。」
「嘩，貨真價實的？不是兩小時的警匪片？」野上信忍雙眼發亮。
「好失禮呀──幹嘛跑來這兒？」
「我想知道收到了多少幅『亞當與夏娃』嘛。我對那個比賽有興趣！」
「傻丫頭。」野上說。「拿給戶並看看好了。跟其他初選過後的作品擺在一起，
可以了吧。」
「可以嗎？成功啦！」信忍開心地說。突然，她的眼睛落在桌上的傳真，笑容一
下子消失了。
「怎麼啦？」片山看在眼裡。「你見過這幅畫？」
「嗯……那個──不是『神奇貓』的標誌嗎？目前傳媒正在騷動著哪。」
「我們家沒事的，因為已安裝了保安系統。」
「對呀──沒甚麼好怕的。假如他潛入的話，我想見見他哪。」信忍笑說。「你
是片山先生吧？你會來我們家當警衛嗎？」
「不。我是搜查一科的，專門負責殺人事件。」片山說。
「啊，好棒啊！」信忍大表感動。「不過，我們家也隨時會發生一兩樁殺人事件
哦。」
「信忍！──戶並，把她帶去看畫吧！真是的，說的盡是不好的話。」
「是。大小姐，走吧。」
「嗯。我樂意跟戶並先生在一起。對對對，忘掉最重要的事。給我零用錢！」
信忍伸手出來。野上掏出鈔票夾子，遞給她說：「有的都拿去吧！」
「那就不客氣了。」
見到那名唸高中的少女抽出好幾張萬圓鈔塞進自己口袋裡的情形，片山瞪圓了
眼。
「來，走啦。」信忍催促戶並，快步走開了。
「──這孩子沒禮貌。」野上說。「關於小女剛才提到『亞當與夏娃』比賽的
事，最終評選是在我家的畫室舉行。當然，所有候選作品將會運去畫室──不管哪一
幅作品入選，不久後都會相當值錢的。」
「那麼，『神奇貓』的目的就是那個？」
「之所以特地傳真給我，那個可能性是有的。」
「我懂──」
「怎麼樣？」野上說。「貴科長的作品，將以『特別招待作品』的名義在畫室裡
公開。我會把作者們請去那裡，到時請你也一起來如何？」
片山想，那種條件的邀請，栗原不可能會拒絕的。可是──他有不祥的預感。
希望甚麼也不會發生就好了。
對。就如剛才那女孩──信忍說的：「隨時可能發生命案。」片山也有那種感
覺。
「我回去向科長轉達一下好了。」片山說。
晴美等人把栗原的畫帶往評選會場去了，不在這裡。
「拜託了──若是方便的話，請令妹及那隻漂亮的貓兒一起來吧。」野上笑著
說。
「哎，還沒拿給他看？」
走在美術館的走廊上時，信忍這樣說。戶並似乎大吃一驚的樣子，連忙看看周圍
有沒有人。
「有啥關係？被人聽見也無妨。」
「那是因為你是師傅的女兒呀。可是，我還是有自己做了一件壞事的感覺。」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幹嘛。既然完成了，拿給他看就是了。那是幅很好的畫呀。
雖然我說好也沒用。」
「我知道……謝謝你，信忍君。」戶並停下來，靠著牆壁。「你這樣說我很開
心。總之，這樣下去的話，我對自己的才能已失去了自信。」他仰視著天花板。
「不要讓我父親消滅你的自信。」信忍說。「他的做法很過份。有時你要反抗一
下才行。」
「話是這麼說……」戶並露出軟弱的微笑。「總之，看到那幅畫的話，師傅一定
會憤怒的。我會當場被他趕出去。」
「那種事，不做做怎麼知道？」
「嗯……」
「提出說要當模特兒的是我呀──假如老爸生氣的話，我會好好向他解釋的。懂
嗎？你要讓他知道，你也可以畫得這麼好。」
誰也想不到，十六歲的女孩會勉勵一個年紀比她大一倍的男子漢。看來長期當跑
腿的生活，已使戶並完全喪失了自信。
「走吧。片山的妹妹也來了。」戶並催促。
「那位刑警先生？看來人很好嘛。」
「他是我學生時代的朋友哪。」
「啊？偶然重逢的？」
「當然啦。還有──他家的三色貓呀，相當獨特啊。」
「貓？貓也來了？嘩，我想看一下。」信忍高興得跳起來。
戶並和信忍前往會場──隨後突然從後面探臉出來的，乃是晴美和福爾摩斯。
「人家這樣說的話，好難露臉的。」
「喵。」
「不過──那女孩蠻懂事哪。」晴美表欽佩。「她就是畫家野上的女兒呀。」
兩人的對話，晴美聽到了。從談話的情形來看，女孩似乎很同情戶並的立場，做
了他的模特兒。他所畫的也是「亞當與夏娃」。
戶並多半是畫了信忍的裸體，因此擔心她父親會生氣。
畫裸體的設計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畫一個不是模特兒的高中生裸體時，的確有可
能惹怒野上。
「走吧。」晴美催促福爾摩斯。
評選會場相當寬敞，五、六十幅作品並排在那裡。
石津呆呆地注視眼前的景象。
「石津！」
「啊，晴美小姐。」石津擦擦汗。「好熱啊！」
「是嗎？我覺得有點兒冷哪。」
「可是，被這麼多女性的裸體包圍的話……」
主要是難為情。晴美忍俊不禁。
「啊，你們來啦。」戶並走過來。「見不到你們，我到處找哪。」
「抱歉。因我跑來跑去地到處看，差點迷路了。」
「噢，這位是野上老師的小姐信忍。」
戶並介紹信忍，晴美向她打個初次見面的招呼。
「好出色的貓兒。」信忍彎下身去撫摸福爾摩斯柔軟的毛。「這個感覺是畫不出
來的。」
「你也會畫畫？」晴美問。
「模倣罷了。」她有點害羞地說。
「──從這許多作品中選出入選之作？」
「不，這些是經過之前的預選通過的作品。」戶並說。「評審員們全部看了之後
評分，從中挑出最後的幾幅作品來。」
「很不容易哪──啊，哥哥。」
片山走過來。
「好壯觀哪。」見到排列井然的作品時，片山瞠目。
「你們談些甚麼？」晴美問。
片山把野上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她。
「唷，那麼，我也受邀請了？好棒。」
「請務必賞臉！」信忍十分雀躍。
「可是……」片山欲言又止。
「怎麼啦？」
「不……有關科長的事。」
「噢。栗原先生呀，他會很高興的。」
「那個我知道。所以才是問題呀，是不？」
「唔，也是。」
那幅畫──「被革職的亞當與夏娃」，應該會跟其他入選作品擺在一起。不管當
事人如何高興都好，片山卻不想在那種場面出現。
「現在，那幅畫呢？」片山問。
「剛剛取下來了。」戶並說。
傳來吱一聲，用細鏈子吊著的一幅畫放下來了。
「是它。」片山說。
「被革職的亞當與夏娃」在聚光燈的照射下堂而皇之地登場。
「──可能『神奇貓』會把它偷掉哦。」晴美小聲地說。
「喵。」福爾摩斯發出絕望（！）的叫聲。
「對……他不會偷它的。」片山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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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通知】
「因為……已經接受了嘛。」女的說，而男的張口想說甚麼，結果一句話也沒說
出來。
他想說而沒說的話，已經充份表現在表情上了。
「沒法子呀。」水上祥子又說。「我又找不到其他兼職。」
「那也用不著……」澤本要一骨碌躺在地氈上。
「只要在派對期間彈奏就行了。而且是以背景音樂的方式來演奏，很輕鬆的。」
「你想玩那種音樂嗎？」
「不是啦。你知道的。」祥子有點生氣。
「嗯……」澤本似乎有點後悔。「我明白。不過──單是那樣做就有十萬圓？不
是很不合理嗎？」
「以前他聽我們演奏過，人家賞識嘛。」
「儘管如此……」
──兩人暫時沉默。
祥子遲疑地說：「假如你真的不願意的話，我就拒絕好了……」
「不，沒那種必要。幹吧！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十萬圓是一筆大數目。」
「對呀。」祥子鬆一口氣。「忍耐一個小時罷了。」
「你也明白的，不是我不想演奏。」澤本說。
「你太多心了。擔心那個野上先生？他六十七、八啦，無論怎樣──」
「他對你有興趣。那是肯定的。」
──廿六歲的水上祥子，音樂大學畢業，目前是自由身的小提琴家。偶爾出席交
響樂團的臨時演出，但酬勞不多，負擔這幢公寓的租金也不容易。
澤本要是她的前輩，比她年長兩歲。她跟主修鋼琴的他經常組合演奏。
自然而然地墮入愛河，然後同居，可是兩人沒有固定職業。靠兼職為生的日子過
得相當清苦，無法向家鄉的父母交代，因此暫時隱瞞他倆同居的事實。
「──我來預備晚飯。」祥子站起來。「今天的豬肉便宜。」
澤本偷偷望著祥子站在廚房的背影。
祥子是么女，性格自在，從來不擔心將來的事，以「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想法過
日子。
澤本比較神經質，愛操心。
可是，祥子把兼職當工作，甚麼都肯彈奏，而澤本受到自尊心的煩擾，有身為鋼
琴家的傲氣。祥子也很了解他的脾性，沒有勉強他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
剛才他們是為下個禮拜天，野上益一郎委託他們在他家的派對上演奏背景音樂的
事起爭執。
以前有一次，在某企業的派對上演奏時，其中一名來賓對祥子拉的小提琴聽得入
了神，甚至跑到她身邊來。派對之後，從主辦者那裡領酬勞時，她才知道那個人是野
上益一郎。
「這是貼士。」主辦者另外交給她三萬圓，並且告訴她是野上留下的。
當時澤本麻氣憤地說：「他用怪異的眼光看你。」
然後到了今天，野上不知從哪兒查到她的電話號碼，打到公寓來，委託她說：
「希望你到舍下為派對演奏助興。」
她知道澤本覺得沒趣，可是最近失去兼職，一晚十萬圓的演奏誘惑很難抗拒……
對。其實在日本，認認真真地唸音樂，專心一致演奏的人並不蒙福。並非每個人
都有機會成為天王巨星，即使成了名鋼琴家，所得的待遇甚至不如普通的打工一族。
不過，為這種事哀嘆也無濟於事。能夠和澤本這樣子一起生活下去，祥子已相當
滿足了。
「──聽說野上益一郎的畫呀，一張就賣幾億圓哦。」澤本說。
「好厲害呀。」
「我們如果不玩音樂，改行畫畫的話，說不定現在可以住大豪宅啦。」
「不行不行。」祥子笑說。「我的畫和小學生的一樣。即使想畫一個人，頭、身
體和手腳的比例都不對的。」
「你的身體卻如此均勻呀。」澤本站起來，從後面抱住站在廚房的祥子。
「喂──不行！會灼傷的。」祥子笑著推開他。「哎，對不起，可以幫我買一瓶
酒回來嗎？」
「ＯＫ。算是我送你的禮物。」澤本心情轉好，興沖沖地出去了。
祥子舒一口氣──這人有些地方像小孩子，一點點事情就能使他心情改變……
跟澤本在一起生活很開心，可是祥子開始感覺到，這種日子可能不會持續太久
了。
真是的……紀子每次都遲到。
放學後的傍晚，跟朋友約好在冰果室碰面的野上信忍在發牢騷。
信忍也有相當馬虎的地方，但是很少在約定的時間遲到。人，總在不同的事情上
有所拘泥。
店內很擁擠。當然，客人幾乎全是女孩子。
跟紀子約好碰面時，通常都是信忍為找位子的事費心。這種事，被人等的那一方
是不會明白的。
「已經二十分鐘了……」信忍嘆息。
無意之間，用眼角瞧見一名男客走進來，在跟信忍背對背的位子坐下。單獨一名
男客的情形很少有。而且，他向女侍應點的是「朱古力芭菲」！
大概是「甜黨」吧。信忍認為，愛吃甜的男性比愛喝酒的來得好。
儘管到了做大學生時，信忍自己可能會變「酒豪」……
「到底幾時才來嘛。」信忍又在嘀咕時──
「信忍君。」
──聽錯了？還是人有同名？
「就這樣。」男聲說。
「嗄？」
「不要回頭。你一回頭我就出去。」
是坐在背後的男人。誰呢？他怎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我是誰嗎？」
「不……」
「也是。上次是在黑暗中見面的關係。」
愉快的聲音──慢著！這聲音，搞不好是──
「察覺了吧。」
「呃……你是……『神奇貓』吧！」
「答對了！」男人很愉快地說。「不要回頭。懂嗎？」
「嗯……」跟想回頭的強烈誘惑戰鬥著，也是一種快感。
「上次謝謝啦。」「神奇貓」說。「我只拿走現金。託你不說出去的福，他們甚
至沒察覺失竊了。」
「因為我們家對那種事實在糊裡糊塗。」
「好習慣。」小偷笑了。「你也沒捱罵吧？」
「嗯。」
「對了，有個請求。」
「──甚麼事？」
「禮拜天，有『亞當與夏娃』的比賽。你知道吧？」
「嗯……聽說是在我家的畫室舉行的。」
「哦。我也希望被招待。」
信忍困惑了。「甚麼招待……又不是我請客。」
「當然。你只須讓我進去就行了。」
「怎樣做？」
「評選會從傍晚六時開始。八點鐘決定當選作品，然後開派對。那段時間，你沒
甚麼特別任務吧？」
「怪有趣的關係，我想偷看評選情況。」
「沒問題。八點鐘發佈當選作品時，會有通知新聞界甚麼的擾攘起來。到時假如
你一個人打開後門出去的話，不會引人注意的。」
「但是……」儘管是信忍，叫她為小偷開路的事，畢竟令她躊躇。
「為了彼此著想。你也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吧？」
信忍語塞──過了一陣子。
「你不會傷人吧？」
「我是不想的。只要你開路有方的話，誰也不會受傷的。」
「偷甚麼？」
「那個保密。絕對不會給你麻煩就是了。」
遲疑半晌，信忍終於說了：「好吧。不過，讓我看看你的臉。」
「不行──等工作完畢以後再說。」「神奇貓」說。「假如被你見到我的臉的
話，我就──」
「殺了我？」
「怎會呢？我才不做那種事。我要佔有你的身體作為交換條件。」
信忍的臉唰地緋紅。
「好失禮呀！我──」
這時，她的朋友津田紀子踏入冰果店。
「抱歉！半路上發現忘了帶東西。」她的藉口每次都一樣。
「紀子……」
「怎麼啦？生氣了？抱歉啦。不過，今天真的是忘了拿東西嘛。」
「紀子，在我後面的位子上，是不是有個男人？」
「後面的位子？」紀子好奇地問。「後面沒有人呀。」
信忍回過頭去。
空的椅子。然後桌子上，只擺著一個不知幾時吃完了朱古力芭菲的空容器。
「咦，爸爸，幹嘛坐在那邊？」久美子說。
「沒關係呀。」有貴子有意打岔久美子的說話。「快坐下來。趁熱吃下吧。」
「嗯……」久美子歪著頭拉椅子坐下時，心裡恍然。
「──老公，要不要添飯？」
沒有馬上答覆。
「──嗯？啊……是呀。」
「不要勉強自己吃哦。」
「不，很好吃。再來一碗吧。」塚田把飯碗遞給妻子。
久美子悄悄望一望時鐘。
──八點十五分。
對塚田家而言這是遲吃的晚餐。母親有貴子臨時接到雜誌的插畫工作，匆匆忙忙
地出門去了。然後急急趕回來預備晚餐。
塚田一整天在家翻閱美術雜誌之類的，似乎坐立不安的樣子。久美子回家時，他
也完全沒察覺。
這也是當然的。因為今天是「亞當與夏娃」的評選日，結果會在八點過後通知參
賽者。
這不是最終評選。不過，最終評選時只選出五、六份作品，事實上在這個階段的
作品差不多都已決定了。
塚田以有貴子和久美子為模特兒所描繪的「兩個夏娃」，通過了第一和第二次預
選。塚田的心中有「搞不好是……」的想法，也是理所當然的。
八點多了──塚田不願意看時鐘，所以故意選擇坐在跟平時不同方向的位子上。
久美子覺得心痛──雖然塚田不是親生父親，然而久美子可以公平地承認他的品
格高尚。做事認真，也有才華的塚田，最不擅於向人兜售自己的作品。
久美子希望有朝一日，好日子會降臨在塚田家。名譽、金錢都不重要。她知道，
父親最開心的是他的作品被人承認……
久美子故意開心地談起學校發生的事、朋友之間的事。然後，她的眼睛不知不覺
地望向時鐘。
八點半──八點四十分。
「吃飽啦。」久美子放下筷子。「哎，我想喝咖啡呀。」
「好。」塚田說。「爸爸為你泡好喝的咖啡。」
然後笑一笑，說：「對不起，讓你們操心了──我已經放棄了。人要面對現實的
事，真難啊！」
「老公……」
「在多達三百份的作品中，能夠留到最後二十份，我很滿足啦。」塚田露出一個
寬心的笑顏。
「還有機會的嘛。」久美子說。
「不必讓朋友見到我的大肚腩，好極啦。」
有貴子的話，把久美子和塚田逗得大笑不已。
「有沒有咖啡豆？家裡的大概已經舊了。好，我順便買些新鮮的回來好了。」
塚田站起來。
「老公，可以幫我把一萬圓鈔票換成零錢嗎？」
「好哇。」
有貴子從錢包取出一張萬圓鈔票交給塚田，塚田抓起一件薄外套，走向玄關。
久美子開始收拾桌面的時候，電話作響。
一瞬間，大家都停止動作。
「──一定是你的朋友。」塚田說。「你聽聽看。」
「嗯。不過爸爸，你等等。」
久美子奔向電話。
「──是，塚田宅。」
久美子的臉泛起紅暈。
「請等等──爸爸，電話。」
塚田又脫掉鞋子走進來。
「──久候了。我是塚田──啊，不不──是──是，是嗎？──嗯，明白了。
謝謝。」
塚田慢吞吞地把話筒放回去，倏地往玄關走去，然後回頭說：
「成功啦。成為最終候選的五份中的一份。」
久美子跳起來。「成功啦！」
「嗯……禮拜天，最終評選。在野上益一郎住家的畫室裡。」塚田終於笑逐顏
開。「託你們的福啊。」
「老公──恭喜。」有貴子說。
「嗯……就是這樣。」塚田自己難為情起來。「那麼，我去買咖啡豆了。」
目送塚田匆匆走開之後，久美子說：「好極啦！」
「對呀。」有貴子不知怎地有點置身於度外的跡象。「來，收拾吧。」
門又打開，塚田探臉進來。
「忘了說。當天，我會被邀請到會場。」
「唷。那要穿甚麼去？」
「甚麼都可以。還有，負責人說，模特兒們也務必請到。」
「那麼，我也有被邀請？」久美子雙眼發亮。
「怎麼可以……太奇怪了。我不去啦。」
「去嘛！爸爸的作品可能當選哦！」
「可是……」有貴子遲疑著。「──對呀。那就去一趟好了。」
「先想好穿甚麼去吧。」塚田笑著關起大門。
久美子早已在腦海中配搭服裝的樣子。
可是，有貴子似乎若有所思似的，沉默地面向洗碗槽。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背信】
「怎麼啦？」樋口江利子問。
「──甚麼？」
「我明白的。跟你交往了五年嘛。」江利子笑。「又沒空了是嗎？為師傅的事。
是不是？」
江利子的內心覺得沒趣，但她知道即使對戶並生氣也沒用。
怎麼說？戶並是野上僱用的，如果反抗就會被革職──不，不僅如此。也許從此
失去當畫家的未來。
江利子無法原諒野上的專橫。可是，她不能說出口。
「──就是這麼回事吧。」戶並說。「不過，時間不會花多少的。」
「是？那麼，要不要更改餐廳的預約時間？」
戶並和樋口江利子在市區的酒店酒廊約好碰頭，準備到酒店頂樓的餐廳用餐。
「不……那個沒所謂。」不知怎地，戶並移開視線。「反正可以在房間裡叫房間
服務嘛。」
江利子呆了一下。「你說房間……」
「這間酒店的房間──剛剛才登記入住的。」
戶並從口袋掏出房間鑰匙，擺在桌面──江利子呆若木雞。
「突然說要過夜……我家不方便的呀。如果事先知道的話，我才可以請朋友幫我
製造不在場的證明呀。」
「抱歉。總之待會我有事──」
「算了，我又不是埋怨你。」江利子突然說。「那麼……我乘最後一班電車回去
好了。拿房間，多浪費呀。你留下來過夜吧。這種酒店，總不能『休息』一下就走
的。」
老實說，她很高興受到邀請。自從戶並在野上的手下做事以後，他們幾乎抽不出
時間去享受二人世界。
「嗯──就這麼辦。」戶並似乎鬆一口氣的樣子。「現在……再過一小時左右就
可以去房間了。你先叫些東西吃著等我吧。」
「是啦是啦。」江利子慢慢喝咖啡。「那麼，你先走如何？早點辦完事就回
來。」
「就這麼辦。」戶並起身。「這裡的帳單也開去那個房間吧。我走啦。」
「等你啦。」
江利子目送戶並匆匆走出酒廊。她嘆一口氣──他應該事先說一聲的……
突然說要過夜。女人要作好各種準備的呀。不過──算了。難得戶並企圖補償他
過去經常爽約的歉意，還是不要潑他冷水的好。
一小時後──現在去房間太早了些。江利子決定慢慢品嘗咖啡的餘香。
畫壇巨匠慢吞吞地點一點頭，說：「唔，那是志向頗高的作品。」
「哦……」
「我們這種專業的，即使擁有技巧，也會受到過去傳統的束縛。至於業餘的，卻
有專家所沒有的獨特啟想。很好！業餘畫家的價值就在這裡。」
野上益一郎說完，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酒杯。
「那真是……真是過獎了。」
栗原太感動了吧，幾乎想跪在地氈上親吻野上的手。
「不不不，我是個正直的人。」野上接下去。「坦白地說，那幅『被革職的亞當
與夏娃』，在技巧上有不足之處。不過，你那看穿現代的嚴肅眼光可以彌補不足。」
「喵。」福爾摩斯叫。
──這裡是酒店酒吧的一角。片山等人也同席。
野上要談的正事是禮拜天的最終評選會。為了「神奇貓」那一通傳真，他希望片
山等人務必要來。
當然，把栗原的畫吹捧得那麼高，也是為了使片山等人有出席派對的理由。
不過，片山從野上的話中，只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是：「啟想很有趣，但畫得不
好」而已。
「那麼，禮拜天，請各位務必賞光。」
「一定到！」栗原率直地答應。
片山嘆息。肯定沒有「加班津貼」了。索性把石津帶去，起碼可以掃光派對的食
物作補償。
「老師。」一把聲音說。「嗨，片山。」
戶並站在那裡。
「事情辦妥了嗎？」野上問。
「是，辦妥了。」
「是嗎？那麼──禮拜天的事，如果有需要協議甚麼的話，你們留下來談談
吧。」野上站起來。「對不起，我還有接著的約會。」
他向片山等人致意一番，離開酒吧。
「戶並，你不一起去也可以嗎？」片山說。
「嗯哼……那麼，禮拜天可以來嗎？」
「一定到。」回答的是晴美。
「有份見證歷史性的瞬間，太幸福了。」栗原誇張地表示他的感動。
「事前，我會把受招待者的名單傳真給你。」戶並說。「那『神奇貓』真的會出
現嗎？」
「當天有沒有外人？」
「新聞界人士吧。當然他們不能進去畫室。只有少數人可以進去那裡。」
「這麼說，他們會在甚麼地方等待機會囉？」
「還在考慮要他們於哪裡等候。總之，電視台啦、報社的人都應該會來才是。」
「那份名單也要。」片山記錄下來。「畫室裡只有評審員？」
「在決定以前是的。其後會招待候選作品的作者和模特兒們。連模特兒也請來，
正是老師的作風。」戶並笑說。
「在畫室開派對？有那麼寬敞嗎？」
「地方很大哦。比普通公寓還大得多。而且當天會收拾得很乾淨。」戶並笑了一
下。「好子女士終於可以進畫室了。」
「好子女士？」
「老師的太太，第三任的。當然，他外面還有許多紅顏知己。」
「那個女孩──叫信忍是嗎？好子女士是那女孩的母親？」
「對。聽說他們續婚時，那女孩已經出世了。詳情我也不太清楚。」
然後互相交換了詳細的聯絡處，片山等人才離開酒吧。
「請多多指教啦。」戶並致意離去。
「糟了！」片山說。
「忘了甚麼？」
「嗯──忘了問他有沒有招待吃的。」對石津而言，那是最重要的問題。
「志向頗高呀……唔，好話，好話。」栗原還陶醉在感動的餘韻裡。
「喵。」福爾摩斯嘆息（？）。
房間服務送到後，江利子在發票上簽名。
「辛苦你啦。」她微笑。
她想到如果太早落單的話，戶並來到飯菜便會涼掉，於是她延後才叫食物。
她把餐車上的食物移到桌面時，傳來敲門聲。
「好快呀！」江利子雀躍地奔到房門前，啪地把門打開。
「啊……你好。」
她退後一步。野上益一郎站在那裡。
「嗨。好像飯菜剛剛送到的樣子。」野上快步走進來，打量四周。
「好小的房間，不夠愜意哪。」
「呃……戶並他怎麼啦？」江利子問。「我和戶並約好了的。」
「哎呀，你甚麼也沒聽說嗎？」
「聽說甚麼？」
「今晚，你的伴侶是我。」
江利子啞然。「你說甚麼──沒有的事！我拒絕！」
野上笑了。「好剛強的女子。不過，這件事戶並也同意哦。」
「假的。」
「是嗎？──喏，電話來了。你去聽聽看。」
江利子接聽電話。
「江利子……」
「喂喂？你在哪兒？野上先生來了，他說你答應他做我的……」
「是的。」
江利子臉轉白了。「──你說甚麼？」
「對不起。只要你和師傅共渡一宵，我的畫就能出頭了。本來想告訴你的，但怎
樣也說不出口。」
江利子沒話可說──不可能！不可能的……
突然，被人從後面攔腰抱緊。「不要！放開我！」
野上替她把電話掛斷。
「戶並能不能成為受承認的畫家，就看你了。」他用力把江利子推倒在床上。
「那種事……他不可能答應的！」
「聽了剛才的電話，你還這樣想嗎？」
江利子終於知道，這不是開玩笑。
那個人……出賣我……
她失去反抗的氣力。
「對了對了，就這樣乖乖聽話的好。」
野上以想像不到已六十八歲的氣勢壓迫江利子。
「──飯前做個運動吧！」他騎在江利子身上，脫去上衣。
那時，房間的燈熄了，四周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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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拯救之神】
江利子不太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只知道房間的燈熄了。戶並把她讓給野上的事打垮了她，使她無法思考其他的
事。
她以為燈是野上關的。可是，野上發出煩躁的叫聲。
「喂！怎麼搞的？」然後，他猛地從江利子身上離開。
「嘩！幹甚麼！」野上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還有叭噠叭噠踏地的聲音。
江利子在黑暗中坐起身子。
「嗚……嗚……」
傳來呻吟聲，江利子悚然一驚。怎麼回事？
接著，黑暗中傳來另一把完全不同的男聲。「繪畫才華和人格不成比例哪，大畫
家！」
「誰？」江利子說。
「沒事了。這個人再也不敢做壞事啦！」
「你是……」
「別擔心。我不會殺掉這位天才畫家的。不過，有時有必要替他做做針灸就是
了。」
「嗚……」
「唔，暫時呻吟吧。也許可以幫助消化。」那人說。「對對對，機會難逢，幫你
拍照留念吧。」
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黑暗中啪地閃了一下藍白光，江利子不由目眩地移開眼
睛。
可是，在那一瞬間，還是可以清楚看到野上全身赤裸地被繩子綁著，滾跌在地上
的模樣。
「──野上先生，這張照片，我會好好珍惜地保管起來。然後，假如你又發病的
話，恕我義不容情地把它向世人公佈啦！」
江利子站起來。「你是誰？」她喊。
「似有若無的人。」是把促狹的聲音。「我是『神奇貓』。」
然後對野上說：「野上先生，如果你想解開繩子的話，向這位小姐求情吧。假如
她高興的話，說不定會幫你鬆綁的。」
他又笑一聲，說：「禮拜天再見！」
房門被打開的一眨眼間，男人的影子浮現在走廊的燈光裡，可是還來不及多看一
眼，門又立刻被關上了。
「神奇貓」……
江利子也知道那個名字。可是，為何「神奇貓」要來救自己？
江利子呆呆地佇立了一會，被「嗚……嗚……」的呻吟聲喚回現實。
「啊，等等！」
她想走向門邊去開燈，無意中踩到甚麼，嘎地叫了一聲。
「啊，抱歉。踩到你了？太暗了，甚麼也看不見。」
仔細一想，差一點就被凌辱了。
現在終於感到生氣的江利子，瞄準方位，用腳去踹野上。野上怪叫。
「對不起，我甚麼也看不見嘛──應該往哪個方向走呢？啊，又踢到你啦！」
「嗚……」
差不多了吧？
江利子開了燈。在明亮的照明下，野上的裸體看起來何等不堪入目。
「嗚……」臉紅耳赤的野上拚命移動手腳。
「請不要動。現在幫你解開繩子。」
江利子彎下身去，正解開他手脖子的繩子時，突然想起甚麼的樣子。
「對了，老師，我可以幫你解繩，條件是在禮拜天的評選時，請你公開戶並的
畫。」
野上使勁地瞪眼。
「當然，你對我做出如此過份的事，我很生氣。不過，那是我和戶並之間的問
題。老師不應該那樣子指使那個人做事的。」
野上想反駁甚麼，可是嘴巴被堵住。江利子先把他口中的堵嘴物拿掉。
「快解繩！」他喊。
「安靜。有人來了怎辦？這種樣子可以被人見到嗎？」
「知道了──快幫我解開繩子！」
「那麼，戶並的畫呢？」
「那傢伙畫了甚麼？」
「亞當與夏娃。」
「你說甚麼？」
「我聽說他完成了。雖然我沒見到──請你向新聞界介紹他的畫吧！」
「那種事──」話沒說完，野上打了個石破天驚的大噴嚏。
「哎喲，要感冒啦。」
「好吧──叫他拿給我看了再說。」
「不能光是看看而已。也要拿給其他評審員和新聞界看。」
野上滿臉通紅地瞪著江利子。她站起來。「那麼，我先失陪了。」
「等等！喂，不要丟下我呀！」
「那麼，可以嗎？」
「──好吧。」他點點頭。「我答應你。」
「那就好了。」江利子的心情完全舒爽過來，替野上解開繩子。
「那『神奇貓』是個手巧的人哪。在黑暗中，居然可以綁得這麼好。」
野上的手腳自由了，卻因麻痺而無法馬上動彈。
「拜託……衣服……拿給我。」他在喘氣。
「那麼，你請便吧。」江利子不加理會，快步走出房間。
有了有了。
江利子下到酒店大堂，找到心神不寧地坐在沙發上的戶並。
她就猜到他一定在這附近──不管怎樣答應把戀人讓給老師都好，當事人肯定會
懊悔而悶悶不樂。
江利子蹬蹬蹬地直直走到他面前。戶並察覺了，從沙發站起來。
「你……」他一定以為時間上太快了些。
「戶並。」
「嗄？」
江利子握緊拳頭，嘿地運力直擊戶並的下巴。戶並精采地栽倒在大理石地上。
在旁邊等候登記入住的美國旅行團旅客瞪大眼睛望著他。
「──來，起身。」江利子伸手。「我和野上老師甚麼也沒有哦。」
「你……」
「有人救了我。不過，你這人真的很過份。」
「對不起……」戶並終於站了起來，低下頭。「無論你說甚麼──縱使我被殺，
我也不埋怨。剛才我在這裡後悔了。」
「要後悔，從一開始就後悔才是。」
「嗯……」戶並不好意思地看住江利子，嘆一口氣。「不過──甚麼也沒有，好
極了。」
「野上老師可能感冒了。買藥水給他吧！」說完，江利子大踏步走開。
「等一下！」戶並追上前。「原諒我！我永不再做這種事。不管師傅承不承認都
好，我不幹了！」
「還有第二次嗎？」江利子狠狠瞪他一眼。「不過──老師一定會看你的『亞當
與夏娃』的。」
「嗄？」
「現在我還在生氣，改天打電話給你吧。」
「可以嗎？你不跟我絕交？」
冷不防，江利子抱住戶並，用力把嘴脣印上他的。然後猛地鬆離。
「再見。」她走了。
戶並呆呆地目送江利子。
在旁看熱鬧的美國觀光客們竊竊私語，都說日本的女人好強哪……
「太太。」
好子被幫傭的加代一喊，回過神來。她在發呆。也許應該說在打盹比較正確。
「──怎麼啦？」
「呃……我今晚有事，現在可以告退了嗎？」
「哦，是嗎？──怎不事先告訴我一聲？」
「今天早上來的時候說了。」
「是？我說了甚麼？」
「你說可以呀。」
是嗎？──好子記不起來。
「消夜都預備好了。用保鮮紙包著放在冰箱裡，只要放在微波爐熱一熱就能
吃。」
「哦。信忍說今晚會遲些回家吧。老爺呢？」
「老爺還沒……」
「知道了。你可以回去啦。」
「對不起。」
加代圓滑地鞠個躬，走了──其實她並沒有事先告訴好子，但她十分了解好子的
個性。
好子打哈欠。
有錢人家的生活，難道如此無聊乏味？不，只有我們家才是。我真倒霉，我是個
不幸的女人……
剛才看過的兩小時電視劇，女主角的形象跟自己一模一樣。雖然知道這是白天的
重播節目，不知怎地仍不明白同一個女星為何會飾演同樣的角色。
玄關的門鈴響了──是不是信忍？
她去接聽室內對講機。小小的電視畫面上，出現一張意外的臉孔。
「啊，向井先生……外子還沒回家。」
「我曉得。」跟平時一樣冷淡的畫商說。
「為了禮拜天的事，先生叫我把畫室的畫拿回去保管。」
「啊，是嗎？請。」
好子按了掣，開了大門。
──向井走進屋裡。
「無須擔心。先生很快就回來的。」他脫掉大衣，擺在沙發上。「我會在畫室
裡。」
「哦。」好子也不想計較以往的事。「要不要喝杯茶？」
往畫室方向走的向井停下腳步。然後回過頭來，說出一番令人驚訝的話。
「其實今天太忙了，我還沒吃晚飯。可以給我一碗茶漬飯嗎？」
即使大夏天下雪，好子也沒像現在的驚詫。
「當然可以！呃──小菜剛剛用微波爐弄熱了！只要十分鐘左右……」
「那真是求之不得。」向井微笑。
這個人也會笑的呀，好子想。
「那麼，我就坐在這邊等飯吃了。」
總之現在有事情做，已夠好子覺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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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意外的公開】
「唔，好吃。」向井輕敲飯桌。「很好的味道。先生為何不每天在家吃飯呢？」
「別這麼說……」好子臉紅了。「請用茶。」
「謝謝──說來失禮，竟不知道太太是如此家庭主婦型的妻子。」
好子覺得怪難為情的。蓋因所有菜餚都是鐘點女傭加代做的。
不過，難得人家稱讚自己，總不能故意否認甚麼的。
「先生也真是罪過，讓如此出色的太太獨守空閨。」
「唷，向井先生，今天怎麼啦？是不是喝醉了？」
向井笑了一下。「你大概以為我是一部會走動的電算機吧！」
「不，怎會……」
「不，真的。我的宗旨是不跟畫家的家人深交。不管怎樣的天才，總有才華枯竭
的時候。把那種事說出來是很難堪的。尤其想到畫家的家人時，更加不敢說多餘的話
了。」
好子嚇了一跳。她以為向井是個重利的畫商，只懂做生意而已。
「不過，野上先生是例外的。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向井點點頭。「儘管年紀大
了，但畫風依然不衰老，很偉大。」
「我對那個不太懂的。」
「是嗎？以畫家來說，他是偉大的人物，而人格方面──」向井聳聳肩。「是個
無賴。」
好子呆了一瞬，接著噗哧而笑。
「──好了，該去畫室了。我有工作要做。」
「辛苦你啦。」好子說，開始收拾餐具。
向井回頭說：「太太，要不要進畫室？」
好子震了一下。「可是──外子禁止我進去的。」
「假如他知道的話，把責任推給我就是了。太太也有進畫室的權利。」
好子的心蹦蹦跳。「可是──可以嗎？」
「那就一起去吧。」
「嗯！」
好子用彈跳的步伐跟著向井走。
打開畫室的重門，向井走進裡面。
「我來開燈……」
向井按了某個地方的掣，慢慢地燈亮了，眼前出現一個大得驚人的空間。
「──怎樣？」向井問。
好子只能說：「厲害！」
「目前為了擺設『亞當與夏娃』的畫，空出許多空間來，所以畫室看起來更寬
敞。不過，禮拜天會有許多人來，必須空出更多地方才行。」
向井看看那些隨隨便便擱著的畫。
「其中有幾幅價值幾千萬，甚至幾億。這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
「嗯……」
好子不懂得畫。可是，看到這個跟日常生活隔離的空間時，不管那些畫的價值如
何，她都覺得那裡有個奇異的宇宙。
「──怎樣？」向井再問。
不知不覺來到畫室深處的好子說：「啊，怎麼走到這種地方來了。不好了，萬一
外子突然回來──」
「沒關係。他今晚應該相當晚歸才是。」向井的語調，把好子拉回現實。
「──女人？」
「嗯。不曉得是哪一個……」
「那個人真是……畫家都是這副德性的嗎？」
「不曉得……他應該尊重太太的感覺的。」
「謝謝。」好子微笑。
她沒想到向井會安慰自己。
「──那幅畫，好美啊！」
宛若隱藏心中動搖似的，她往深處一幅掛在牆上的畫像走前去。
少女的畫──是誰呢？某些地方很像信忍，不過肯定是另外一個人。
出其不意地，向井從背後抱緊好子。
意想不到的事，超越了震驚，好子以為自己在做夢。
「向井先生！」
被人緊抱著，嘴脣被封著──她連心跳也忘了。
這種事情……是真的嗎？這是現實嗎？
在那個稱作畫室的異次元空間裡，好子很簡單地在向井的懷裡失去氣力，被他壓
倒在地。
「太太……」
「是真的？」嘴裡說著，好子把一切交給自然。
真的……是真的！
好子模模糊糊地仰視畫室那幽暗的天花板。
「怎麼樣？」塚田不安地說。
「剛剛好！」久美子說。
「是？──不覺得古怪嗎？像企鵝似的。」
有貴子笑了。「你自己這樣說，有甚麼法子？」
「可是……」
「在這種地方試身的關係。去到會場就沒事了。到時就很登樣的了。」久美子有
力地說。
塚田似乎豁出去了。「好吧。就穿這個。」他說。「換作是我，絕對不用這種模
特兒。」
塚田穿的是燕尾禮服。有生以來第一次。當然是向人借來的。
「脫下來吧，老公。禮拜天以前弄髒了就麻煩啦。」
「嗯……這腰帶……好拘束。」
「穿上這種緊身腰帶，人才夠直挺呀。」久美子說。「我穿上晚裝，不知怎麼
樣？」
「哎，老公……」有貴子有點遲疑不決似的。「我們還是不去的好……雖然人家
叫我們去，也許只是普通的客套話而已。」
「嗄？可是──」久美子嘟起嘴巴。「人家已經說好要借衣服給我了。」
「你太急性子啦。」
「有啥關係？」塚田說。「我不認為自己的畫會當選，總之，也許人生再也沒有
第二次這種機會了。何況久美子做了我的模特兒？」
「對呀。」久美子點點頭。
「那麼……你和久美子去吧。媽媽又沒衣服可以穿出去的。」
「話不是這樣說的！」
「幹嘛這麼大聲？」
「媽媽那一份，我也向朋友拜託了！」
「啊……可是，你怎知道合不合身？」
「衣服尺碼都仔細肯定了嘛。」
「真是的……只有這種事安排得周到。」有貴子露出無奈的表情。
「──這樣一來，久美子贏啦。」塚田也笑了。「別想得太嚴重，有貴子。」
有貴子放棄似地嘆一口氣。
「好吧。」她點頭。
「成功啦。」久美子跳起來。
「喂！別鬧！──那麼，禮拜天幾點鐘出門？」
「評審將在八點鐘結束的關係，他們說七點鐘左右到最好。應該早一點到比較好
吧？」
「那麼，五點鐘半左右從家裡出發好了。白天時，我去上一趟美容院。」
「對呀。」久美子也很開心。「媽應該打扮一下的嘛。你還很年輕咧。」
「怎麼可以取笑父母呢！」有貴子苦笑。
「假如我和媽媽的裸體像登報的話，多棒啊！」
「那我要先節食了！」有貴子說……
「──我回來啦。」信忍走進客廳，困惑不已。
「唷，歡迎回家。」母親好子站起來。「怎沒聽見對講機的響聲？」
「我自己開門進來的──晚上好。」
她向向井致意。
「你好。」
「爸爸還沒回來哦。大概很快就回到的。」
「嗯──我去洗澡。」信忍欲行又止。「噢，回來了嗎？」
對講機響了。
信忍迅速接聽。電視畫面上，出現父親和戶並的影子。
「爸爸回來啦──戶並先生也在一起。」
信忍似乎不想進房間的樣子，站著等候。
──好意外。
聽見母親和向井發出愉快的談笑聲。
母親明明很討厭向井的。為甚麼？
「歡迎回家。」好子上前迎接野上。「戶並先生，那幅畫怎麼啦？」
「呃……這是我畫的。」
「唷，是嗎？務必見識一下。」
「不，沒有的事。還不到可以展示的地步──」
說到一半，戶並發現信忍也在，馬上噤口不語。
「你好，先生。」向井站起來。「畫室方面的佈置，我想過了。我想可以容納相
當的人數。」
「唔。」野上的臉色很難看。「──戶並。」
「是。」
「讓向井也看一下吧──拿過來。」他往畫室走去。
戶並抱起捆包的畫，準備跟在後面。
「老公。」好子說。「我也想看哪。在這裡打開好？」
「我也要看！」信忍說。
戶並看看信忍，有點心不在焉似地嘆息。
「好吧。」野上說。「戶並，在這裡打開來看看。」
「是……」
「我來幫忙。」
信忍奔上前去，解開繩子，撕開包裝紙。
「──『亞當與夏娃』。」
戶並把畫豎在地上，退到旁邊扶著。
──暫時無人說話。
少女的裸體在中央，亞當只畫出伸出的指尖影子。
少女那被帶往未來的不安表情，活生生地浮現在昏暗的背景裡。
「──真是驚奇。」向井開口了。
「信忍！」好子啞然。「這是……」
「模特兒是我。」信忍說。「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轉去戶並先生那裡好幾次了。
不過，這是我主動提出的。我說讓我當模特兒。」
「你怎麼可以……」
「是不是很棒？我覺得戶並先生的才華被埋沒了，是很可惜的事。所以，我想盡
力為他做一點事。」
「事前未經允許，萬分抱歉。」戶並垂下頭去。
「沒關係呀。假如事前提出要求的話，爸爸肯定說不行的。」
「可是──」好子欲言又止。
「是幅好畫哪。」向井說。「如何？野上先生。」
野上一直盯著那幅畫，彷彿畫快要冒出火來似的。
「──不錯。」他突然說。「戶並，你居然有那個時間哪。」
「信忍小姐來的時候，我把她的影子烙印在腦海中，半夜才畫的。」
「是嗎？」野上點點頭。「筆法很好。」
「老公──」
「信忍的手脖子應該再細一點。」野上打量著。「不過，畫得很好。」
戶並的臉泛紅暈。
「──向井。他是我的弟子，當然不能讓他入選，所以，跟栗原先生的畫一起，
當作『選外作品』展出吧！」
「好哇。」向井也以專家的眼光來看畫。「鑲上好的框額吧！」
「拜託了──好了，給我預備吃的。」
「是。」好子慌忙出去張羅。
「放進畫室去吧。」
野上對戶並這樣說後，走出客廳。
「你成功了。」向井對信忍說。
「對呀。太好了，戶並先生。」
「我有點……頭暈。」
戶並累垮了似地坐倒在地，信忍連忙上前扶住那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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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贊助】
「有點奇怪哦。」彈鋼琴的男人說。
「嗄？」水上祥子反問。
「瞧，你在發呆。大概沒聽伴奏吧，給人好像任意而彈的感覺。」
「抱歉。」祥子致歉。
「算了。發生甚麼事？叫人擔心。」
這裡是酒店的茶座。祥子每周在這裡演奏兩次。當然，澤本要是絕對不做這種兼
職的，伴奏的通常是這位中年爵士鋼琴師。
每次都彈同樣的曲子，幾乎甚麼也不必想就能演奏了。而且，終究那是吃飯時的
背景音樂，必須相當熟練才行。
彈三十分鐘，休息十五分鐘，重複三次，一晚的工作就告結束。
提供膳食的，不是這家主要茶餐廳，而是樓下的咖啡酒廊。不過，祥子卻能安之
若素。
「一起吃飯嗎？」琴師問她。
「謝謝。我想一個人吃。」
「好吧。」
他知道祥子跟一名古典鋼琴家同居的事，時常聽她訴心事。對祥子而言，他是個
容易相處的夥伴。
祥子在同一個咖啡酒廊裡，跟琴師分開桌子而坐。
「咖喱飯和咖啡。」如果叫太貴的食物時，差額便須由自己支付了。
祥子十分清楚自己今晚為何「不在狀態」。
出門時，她和澤本吵了一場大架，心情很沮喪。
明天要到野上宅的派對演奏。這樣的情形澤本肯去嗎？
她了解澤本的壞脾氣──比他遲出道的鋼琴家都開獨奏會甚麼的出頭了，而自
己……
他對自己的才華有信心，因此自尊也比人強。祥子真的很想幫他出人頭地。
可是……目前光是為了應付生活就苦不堪言了。
「──可以嗎？」一把聲音說。她反射地說「請便」。
這種酒店，很少有人跟別人分桌坐的。
坐在對面的是野上益一郎。
「──真是巧合。」
「啊……」
「明天，你會來舍下演奏吧？」野上說。
「嗯──請多多指教。」祥子鞠躬。
「今晚有派對是嗎？」
「不，我在這裡的餐廳演奏。現在是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
「在餐廳？是嗎？」野上點點頭。「很不容易哪。」
「反正我也沒甚麼大才華，無所謂啦。只是……彈琴的澤本他……」
「男朋友？」
「嗯……是的。」祥子有點臉紅。「我們住在一起。」
「原來如此。」
「他有很好的造詣。可是沒遇到好機會。怪可憐的。」
咖喱飯來了，祥子開始進食時，野上說：
「難道沒有贊助人嗎？」
「有的話，就不必這樣辛苦了。」她聳聳肩。「就這樣我也覺得很幸福了，可是
他……這種生活，總不能十年八年地持續下去。」
「那麼，由我出錢吧。」
祥子愣住了。「──你出錢？」
「讓澤本先生能夠開演奏會的資金，由我來出。其後就看當事人的努力了。」
祥子懷疑自己的耳朵。
「真的？如果你肯這樣做的話……」
「不過，我是畫家，不曉得應該做些甚麼才是。由你去安排吧。」
「是！」祥子用力點點頭。「租場地是最花錢的。先決定地點和日期，再做宣傳
的海報傳單，賣票……讓我來辦！」
「交給你辦吧。挑選最好的場地。前來欣賞的客人水準也會不同些。」
「是。」
「那麼，或者明天，我們再詳細協議吧。」
「拜託了。我叫澤本明天親自向你道謝。」
「那個不必。由我出錢的事，是不是瞞住他比較好？」
祥子語塞──確實，野上說得對。
「用不著操心的。」野上說。「好了，我先走啦。」
然後站起來說：「可以陪我吃一次飯嗎？」
「呃……我嗎？」
「是的。沒有他在場哦。」他笑說。「那麼，明晚再見。」
「再見……」
祥子又愣了一會，想起時間不多了，連忙繼續吃咖喱飯。
演奏會──對澤本而言，是沒有第二次的難得機會。
可是，怎樣說才能使他明白？肯出錢的人並沒幾個。
必須想個高明的藉口（說來也很神奇）。假如澤本因此打出名堂的話……
「對──一定很順利的。」祥子說給自己聽。
──當晚，祥子的小提琴演奏得非常出色，嚇了琴師一大跳。
「結果並沒有命案發生。」片山感嘆。
「在說甚麼呀。沒有事情發生不是更好嗎？」晴美吃驚地說。「你說是不？石
津。」
「命案不提供飲食。明天的派對提供飲食。因此，派對比較好。」
石津的理論簡潔明快。
這是片山兄妹的公寓。不知怎地，每次都有石津在一起吃晚餐。
「福爾摩斯，吃吧。」晴美拿了一件火腿菜卷放在碟子裡。「小心燙哦。」
「喵。」
怕燙的福爾摩斯，來到碟子前面，等食物涼卻下來。
「不過，明天會不會有事發生？」晴美說。
「誰曉得。」
「那個『神奇貓』真的會來嗎？」
「至少要作好心理準備。石津，你別吃太多哦。」
石津嚇了一跳。「待會還有更好吃的東西嗎？」
「我說明天的事！」
──電話響起，晴美接聽。
「是，片山宅──喂？嗄？」
晴美向片山招招手。
「甚麼？」
「『神奇貓』找你。」
片山瞪大了眼。
「──我是片山。」
「幸會幸會。」禮貌的語氣。「我叫『神奇貓』。」
「你好。」
「明天有好戲看啦。說不定我們會在那邊見面哦。」
「說的也是。」
「聽說府上有隻出色的三色貓。」對方說時，福爾摩斯高叫一聲「喵」。
「原來如此。很好的聲音。」對方笑了。「不過，我這邊也不遜色哦。」
「你想偷甚麼？」
「那是商業秘密。那麼，明兒見。」
電話掛斷了。
「──是『真貨』？」晴美問。
「大概是吧。查到我的電話也不意外。他多半認識在野上家出入的人。」
「怎辦？應該加強戒備──」
「那樣一來他就不會出現啦。只有靠我們了。」片山轉頭對福爾摩斯說：「喂，
明天拜託啦。」
福爾摩斯不答話，默默地開始吃那終於涼卻了的火腿菜卷。
石津根本沒把剛才的電話內容聽進耳裡，繼續大快朵頤。
他和三色貓，出乎意料的相似哪，片山想……
「──好像另外一個地方似的。」好子打量著畫室說。
「怎樣？」向井用手指示那些排列整齊的候選作品。「我對擺法也下了功夫
的。」
「我早就知道你是個下功夫的人啦。」好子吻他一下。
「──好危險。你家小姐不是在家嗎？」
「沒關係。她不會進來這裡的。」
好子靠住向井的背，幽幽地說：「不過，那孩子居然也裸體了！畢竟開始變大人
啦。」
「現在幾歲？」
「十六。」
「十六……最好的年華啊。」
「你也對她染指了？」
「怎麼可能？！」
「誰曉得。你和我還不是『怎麼可能』？」
「說的也是。」向井笑了，伸手摟住好子。「可以在外頭見面嗎？」
「當然可以呀。」
「那麼，下禮拜六。」
「一個禮拜以後？」
「明天會很忙的。」
「沒法子啦。」好子再吻他一下。「我沒塗口紅哦，放心。」
她笑著快步走了出去。
向井環視畫室一周，點點頭。
「這樣可以了。」
他慢吞吞地走出畫室。
暗下來的畫室中，靜悄悄從畫的暗處走出來的，乃是鐘點女傭加代。
「──有趣。」她喃語。「明天絕對不能錯過。我想拍下來哪。」
她以為是電視片集的劇情。
加代也知道，好子對丈夫有諸多不滿。
但沒想到她和向井竟然有染……
戶並也在畫信忍的裸體──難道他們之間甚麼也沒有？
加代的好奇心大大燃起，自言自語地說：「明天可能睡眠不足啦。」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集合】
畢竟……畢竟不能去。
塚田有貴子如此下定決心，今天已是第五次。
第一次是早上起床時──可是，吃早餐時見到他們父女兩個歡喜雀躍的樣子，有
貴子的決心又動搖了……
其後，有貴子的心也是七上八落地動搖著。然後到了現在，從美容院回來的路
上，她又在心裡想著「頭痛啦」甚麼的藉口要留在家裡，就像偷懶不想上學的孩子
般。
有貴子並非懼怕野上益一郎。她曾經被他吸引著，並且成了他「紅顏知己」乃是
事實，那是有貴子還很年輕的時候。
現在跟塚田及久美子的三人生活，她比甚麼都珍惜。不管野上擁有多大的女性吸
引力，她都有自信可以拒絕。
她擔心的是，被丈夫和女兒知悉她和野上之間的「過失」。
可是，如果自己不去的話，她推測不到野上會跟他們父女談些甚麼。也許應該一
起去，豎耳靜聽野上所說的每一句話，然後隨機應變的好……
來到公寓的附近，遇見同一幢公寓的住戶，有貴子打招呼說「你好」。
「塚田太太！」平時跑來投訴說「你家的顏料味道好臭」的鄰居太太，怎地一見
到有貴子就熱情地說：「好厲害啊！我就知道你先生不是尋常人物。你真好眼光
啊！」
「呃……」
「加油哦，我聲援你們！」
「哪裡……」
那位太太留下豪爽的笑聲走開了。
──有貴子莫名其妙地回到公寓門口……
不由止步。
公寓的鄰居之所以驚奇，不是沒道理。
稱不上堂皇的公寓前面，停著一部出租汽車。穿上白手套的司機在等候著。
有貴子急急步回到房間。
「媽！」久美子彈跳著說。「趕快！還要花時間打扮哪！」
「是啦是啦。」有貴子進到屋內。「──久美子。」
「不是很漂亮的髮型嗎？哎，幫我扣一下後面的扣子。」久美子轉過身來。
「抱歉……嚇了媽一跳。非常漂亮。」
「我知道哇。」久美子嘻嘻笑。
「──爸爸呢？」
「在廁所。從剛才起，他上了四次啦。太緊張了吧。」
「當然啦。」有貴子微笑。「哎，久美子──萬一落選了，你也不要給爸爸看到
失望的臉色哦。」
「嗯。知道了。」久美子看鏡子。「──還可以啦。租來穿的，有這個樣子算不
錯了。」
「對呀。」
「我覺得……能夠成為爸爸的模特兒，太好了。爸爸是我的榮耀啊！」
有貴子心頭一熱，只懂說「謝謝……」
塚田從廁所走了出來。
「哎呀，今天有點冷哪。」他在為頻頻上廁所的事找藉口。
有貴子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是呀。天快黑了，外面相當冷哦。」又說：「要不
要穿保溫棉褲去？」
「燕尾禮服配保溫棉褲？拜託啦！」久美子發出慘叫聲。
「這樣可以了。又不須要在外面等。」
穿上禮服的塚田，旁人也能看出他因緊張而全身（包括臉孔）都僵硬了。
「外面有車哦。」有貴子漫不經心地說。
「對呀。鄰居特地跑來通知我們的。」久美子笑道。「司機好像問起我們家的
事，於是大家圍住他反問『有甚麼事嗎？』──就這樣傳開了。」
有貴子這時才下定決心──非去不可。
「那麼，媽快預備吧。」久美子催促。
「有貴子。」塚田說。「今天接到三個電話哦。」
「嗄？」
「委託我負責雜誌的封面畫啦、連載小說的插圖之類。光是留到候選就很了不起
啦。」
「然後？」
「我要他們等候答覆。」塚田盯著妻子。「想到貧苦的生活，好想撲過去接受那
些差事。不過，我想看看評選的結果如何，才來決定自己想做些甚麼──抱歉，也沒
跟你事先商量。萬一落選的話，那種工作機會可能永遠不會找我了。」
「老公……算啦。那是你的畫呀。應該由你作主。」
「嗯……你若這樣說的話──」
「已經窮到現在這個地步了，再捱多一兩年也一樣的。」久美子說。
有貴子噗哧而笑。
──廿分鐘左右，有貴子也預備好了。
「媽，好漂亮啊！」久美子稍微遠離看，讚賞不已。
「胡說甚麼呀。」
「真的嘛。爸爸大概重新愛上你了。」
「我一直愛著呀。」塚田從衣架拿下禮服的外套穿上，說：「走吧。」
開了玄關的門，久美子先出去，塚田隨後，有貴子最後鎖門。
三人出到外面時，竟有將近十名公寓的住客站在那裡。
「塚田先生，加油！」
「絕對第一名的！」
「打倒對手哦！」
他們以為他是去幹甚麼的？
「謝謝大家。我們走啦。」有貴子致意一番，坐上出租汽車。
久美子坐在前座。車門關上時，聽到大家齊聲說「萬歲！萬歲！」
三人流了一把冷汗。
出租汽車靜靜地開動後，他們一同嘆息。
「──糟糕。」
「大家為你高興嘛。」
「可是……」
「假如第一名的話，必須請客表示一下才行啦。」
久美子為現實的事情操心起來。
「江利子小姐。」
名字被人喊，樋口江利子驚訝地抬起頭來。
「噢，你是野上先生的──」
「我的名字不叫『先生的』。我叫信忍。」她在江利子對面坐下。「給我可可。
熱的。」她對女侍應說。
「怎會到這裡來？」
「戶並先生拜託的。」
「哦。」
「今天請原諒他一次。待會就開始正選了，為了準備那個，他忙死啦。」信忍嘩
啦嘩啦地說。「我叫『信忍』……到底是幾時的人呢？江戶時代？明治？大正？」
江利子不禁笑了。
「雖然名字古老了些，可是聲音很響亮哦。我很喜歡。」
「你說喜歡，我很開心。」
「──為何這樣說？」
「因為你是我的情敵呀。」
江利子愣愣地看住信忍。
「怎會……」
「不過，不可能啦。我今年十六，戶並先生卅二。剛好一倍。我把他讓給你。」
「不好意思。」
「相反，你必須原諒我。」
「原諒甚麼？」
「我裸體給他看的事。」
江利子心頭一震，立刻會意。
「哦！原來模特兒是你呀！」
「對──今天呀，在正選時，以特別作品介紹哦。」
「聽說了。戶並非常高興。我覺得很棒……老師居然沒責怪呀。」
「他沒資格講人家嘛。」
江利子噗哧而笑。
「作畫的時候，戶並先生耿耿於懷哪。」
「應該會的。」
「不是啦。不是爸爸的事，我是說你──他說首先應該請江利子小姐當模特兒才
對。」
江利子很感動。她從這名十六歲的少女身上，看到她已懂得「女人的心理」，領
會「愛情」的善意。
「──那個人這樣說嗎？」江利子點點頭。「務必看看那幅畫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所以我來這裡。跟我一起去我家吧。」
「去你家？可是今天會有許多人──」
「所以才沒關係呀。喝了這個，然後一起進去就行了。有我在，誰也不能阻止
的。進去以後，裝出好像是廚房幫手的臉孔就行了。」
「唷，那個適合我。我很拿手做菜哦。」
「一言為定！」
信忍大口喝下可可，燙得眼睛翻白。
「早到了些。」水上祥子抱著小提琴盒，看看腕錶。「不過，他們大概肯讓我們
進去吧。」
「嗯。我也想看看鋼琴的調子。」澤本要仰視大洋房。「了不起哪。」
祥子有點害怕──本來不太願意接受今天這份兼職的澤本，卻很爽直地跟著來
了。
當然求之不得，可是為何突然改變主意了呢？
「──那就進去吧。」
祥子率先走進開著的大門。
──野上益一郎答應負擔演奏會費用的事，她沒告訴澤本。所以，她一直擔心今
天的演奏上，澤本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你們有甚麼事？」站在玄關前面的保安員問。
「呃，我們是在派對上演奏的人。」祥子回答。
「兩個都是？這邊這位怎沒帶樂器？」
「他是彈鋼琴的，使用這裡的琴。」祥子急忙解釋。
對方露出這種看不起人的態度，澤本一定馬上生氣，說不定拂袖而去。
「哦……我沒聽說有那種事哪。」保安員直直盯視他們兩個。
「請你問一下裡面的人好了。」
這時來了一部大大的外國車，引開了保安員的注意力。
「算啦──不要從玄關進去，走後門吧。後面有道便門，從那裡進去好了。」
祥子臉都青掉──完了。澤本可能揍保安員一頓。
可是──
「那就走吧。從那裡繞去後面？他不說我們怎知道呢？」澤本率直地說。
祥子大吃一驚。
「呃……我看先出去外面比較快吧──那人真沒禮貌哇。」
「生那種人的氣也沒用。走吧！」
怎麼回事？祥子飛快地望望澤本，不安起來。
這樣──有點古怪。
帶著不安與安心的忐忑心情，祥子終於跟澤本一起走出大門外，沿著高高的圍牆
走向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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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準備】
「評審完畢後，派對會馬上開始。食物要一齊端出去，在發佈結果時擺好桌子─
─明白嗎？」
加代的幹勁十足。平時只有她一個人負責打掃這幢大房子，給不知幾時回來的主
人預備飯菜……
總之忙得暈頭轉向。
然後今天──雖是臨時僱用的，卻有五人之多，任由她發號司令，一有甚麼就提
醒她們注意。
換句話說，她多少也嘗到了當僱主的心情。
「那麼，大家按照自己該負責的開始準備吧──評審的老師們快到了。把飲品先
端過去。傳媒關係的人嘛，不必逐一問他們喝甚麼。把杯子擺在一個地方，隨他們喜
歡的拿去喝。不夠的話馬上補給。」
加代嘆一口氣。「我去客廳看看。拜託啦。」
她快步走出廚房。
跟往日不同的，今天加代也是套裝打扮。雖然有點樸素，卻也夠時髦了。
窺望一下客廳，已有兩名早到的評選員在沙發上聊天。
「──加代，給老師們飲品吧。」戶並快步走過來。「還有半個多小時才開始，
不能喝太多，否則評審以前就醉倒啦。」
「只喝汽水嗎？」
「唔……大概有人埋怨的。」
「交給我辦。我會裝蒜說，『主人這樣吩咐的』。」
戶並笑了一下。「那就拜託了。發佈以後，他們怎樣喝都無妨。」
「遵命。」加代有禮貌地說。「先生呢？」
「大概在下面的畫室吧。」
「向井先生來了嗎？」
「嗯。他跟先生在一起。」
「太太也在一起嗎？」
「不……說起來，沒見到太太哪。一定是花時間打扮去了。在派對以前她沒事
忙。」
「是嗎？」加代的說法似乎另有含意。
「幹嘛這樣問？」戶並問。
「不，沒甚麼特別的意思……我馬上預備飲品。」
加代施個禮，快步回到廚房，戶並側脖子看著她的背影。
「喵……」
腳畔傳來貓叫聲，嚇了戶並一跳。「啊──你們來啦。」
片山和福爾摩斯站在那裡。
「嗨──現在石津在屋外轉一圈。他去看看保安系統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
「辛苦你啦──令妹呢？」
「別擔心。她不會錯過這種場面的。」片山催促戶並走向可以眺望庭院的玻璃門
前。「──昨晚，我接到『神奇貓』的電話。」他低聲說。
「打去你那裡？」
「嗯。他笑說今天可能見面。」
「好大膽的傢伙！」
「哎，稍微聰明一點的歹徒，對那種事當作遊戲也不足為奇。偷畫的話，畫體積
那麼大，大概不容易──如果戒備太嚴森反而混亂。還有好些陌生的臉孔混在裡面的
關係。」
「明白了。老實說，我本來認為連保安員也不用的，可是外面實在人手不夠。」
片山望了一眼戶並，說：「有件事，說了可能不敬。」
「甚麼呢？」
「假如對方只是偷畫的話，倒無所謂。」
「怎麼說？」
「畫還可以買回來。對不──我有不祥的預感，怕有人死。」
戶並瞠目。「怎會呢？！」
「這個純粹是直覺，不準最好……因為你的『師傅』敵人多，是不？」
「噢，稱不上太少就是了。」戶並苦笑。
「唯我獨尊，自負但有才華。這種人的周圍時常會有感情或金錢的糾葛，容易招
惹麻煩的事。」
「那個我明白──我還不是。長期以來只是當使喚的。自己的畫，今天才終於可
以見天日。」
「是不是那位信忍小姐當模特兒的？」
戶並吃了一驚。「你怎知道？」
「這才叫名偵探嘛。」片山壓低聲音。
「喵。」福爾摩斯嘲諷地叫。
「啊，晴美來了。」
「──遲到啦。」
「見到石津嗎？」
「嗯。在電線杆上面。」
「電線杆？」
「他爬上去檢查電線嘛。希望不觸電就好了。」
片山嘆息。
「栗原先生呢？」晴美問。
「他說評審完畢的時候才來。這是他一生人唯一一次的隆重舞台哪！」
「應該不會穿有家徽的和服吧！」
「總比穿白色燕尾禮服之類的好。」片山說著時，傳來一把洪亮的聲音：
「歡迎光臨！」
野上益一郎出現了，大致上是外套夾克打領帶。向井靜靜地站在後面。
野上跟評論家等評審員們交談幾句之後，往片山他們走過來。
「──今天，那隻『貓』可能會來嗎？」冷不防，他對片山說。
「他作出預告了。必須十分留意。」
「是嗎？……你有帶槍吧！」
片山有點困惑。「大致上是帶了。有甚麼事嗎？」
「不……假如那傢伙想偷畫的話，你會開槍嗎？」
「呃……若是瞄準腿部的距離是可以的。」
「唔，畫上開洞就麻煩啦。」野上有點巧妙地說。「不過，千萬別給他跑掉
哦。」
「哦。」
「要看看畫室嗎？」
「拜託了。」
「向井──你來帶路吧。戶並，你留在這裡等評審先生們。」
「知道。」
「我要準備一下。」野上欲行又止。「──見到好子嗎？」他回頭問戶並。
「不，我沒……」
「那就沒事了。」野上走出客廳。
片山兄妹跟著向井往地庫的畫室走下去。
「有點奇怪咧。」晴美邊走邊說。
「唔……他和『神奇貓』之間，一定有甚麼發生過。」
「喵。」福爾摩斯也跟著下樓梯。
「現在正在佈置評選會場。」向井說。
所有候選作品，都用聚光燈照著。
五幅「亞當與夏娃」。
「──出乎意外地畫得很正派咧。」晴美說。「我以為抽象畫會比較多。」
「現在是寫實的東西受到重視。」向井說。「無論怎麼努力，誰也不能超越畢加
索。反而是正統派的畫法，可讓多數的人看懂……雖然巧妙各有不同。」
片山等人本來就不是來看畫的。
「好大的地方。」片山來到畫室的深處。
「平時都堆滿先生未完成的畫和雕刻之類，今天收拾過了，感覺上更寬敞。」
畫室是長方形的，只有深處是個圓形的空間。現在那裡擺著圓桌子和摩登椅子。
「評選會就在這裡舉行──還有半小時左右。」
「──這道門呢？」片山發現一道小門。
「小小的儲物室。裡面也有廁所。因為作畫時，有時要關在這裡一整天的。」
片山開門窺望。嗅到某種香水的味道。
片山回頭，晴美也察覺的樣子。當然，福爾摩斯的鼻子也在抽動。
「出入畫室，只有剛才那道樓梯。」向井說。「雖然有許多人進進出出的，那個
『神奇貓』或『大山貓』甚麼的如果要混進來可不容易。」
「如果是就好了。」片山說。「那麼，可以上去啦。」
片山正要關上那道小門時──冷不防走進裡面，打開廁所的門。
「啊──你好。」
野上好子在裡面。
「你好。」片山致意，轉向向井。「向井先生，請小心些。」
「嗯……」
「我們也察覺了。你以為野上先生不會察覺嗎？」
片山和晴美催促福爾摩斯，一行人回到畫室的樓梯處。
「咦，這蛋糕好像不錯嘛。」
加代拿起一塊可以一口吃掉的小蛋糕，放進嘴裡。「是誰做的？」
「我。」
穿圍裙的年輕女子是樋口江利子。
「味道很好呀。」
「謝謝。因我喜歡做糕點的關係。」
「給今晚的客人吃，好浪費咧。」加代說，大家笑了。
「來，還有三十分鐘就開派對了。加油啦。」加代自信這能讓人「上當」。
「──加代。」戶並探臉進來。
「怎樣？」
「嗯。評審方面目前很順利。大概遲十分鐘左右就開始派對吧。」
「知道。我叫大家準備，在預定時間內可以隨時上菜。」
「請指教。」
「啊，戶並先生。這小蛋糕很好吃哦。來一個怎麼樣？」
「謝謝。」戶並把蛋糕迅速放進嘴裡。「唔……這個好。」
「可不是？是那個人做的。」
那女子回頭對戶並嫣然一笑。他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幸好加代沒多加留意。
「──那就多多拜託啦。」戶並終於回過神來，連忙走出廚房。
「我去洗個手。」加代嘆息。「順便化個淡妝好了──各位，菜做好了以後，記
得洗手哦。端菜出去時頭髮不能亂，否則很失禮哦。」
眾人零零散散地回答「是」。加代快步走出廚房。
「──奇怪。」有人說。
「怎麼啦？」江利子問。
「我的菜刀……」
「菜刀怎麼啦？」
「我明明放了一把在這裡的。可是，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是不是有人收起來了？」
「不，我想沒有其他人碰過這裡的。」她歪歪頭。「跑到哪兒去了呢？小型的，
尖頭那種……」
「無論怎麼小型，也不可能弄錯夾在三文治裡面的。沒關係啦。」有人這樣說。
大家笑了。
「對呀。沒事的。」
可是，江利子卻在意起來。
尖頭的菜刀……
江利子看看時鐘──七點二十分。
現在，「亞當與夏娃」的評審工作，大概進入高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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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評選】
有人在說話。
還有人針對那些話來說點甚麼。
又有別的甚麼人針對那些話再重複。
──所謂的議論，就像水龍頭一樣，只要沒人關起來，水就一直湧流不停。
首先不會堆積理由，然後引出唯一的結論。
通常的情形是先有結論，然後才把理論附加上去。
戶並離遠觀看那些圍著圓桌的「老師們」，在心裡想著那些事。
──這種評選，不可能出現數學題般的正確答案。五位評審員中，兩位是評論
家，其他三位是畫家，當中一位是野上。
他們在逐一議論有關的五幅作品。在外面等候結果的人們，大概以為這裡正在進
行高尚的藝術辯論吧！
其實在現實裡，無論看了哪一幅畫，都會有人只說一句「還差一點……」，也會
有人說「有甚麼關係？」，陳述零零丁丁的意見，交談的時間頂多十分鐘，多數時間
只是冗長的沉默。
「我覺得Ｃ不行。」其中一名評論家說。
「是嗎？技巧上的確有點問題，不過也有感動人的地方。」畫家反駁。
剛才他明明吹毛求疵地針對那幅Ｃ的作品。換句話說，因為那位評論家不喜歡，
他才故意反對。
評選時，經常出現這種微妙的進退。
一個太過熱心推崇時，通常其他的就反駁，那幅作品就落選了──所以，真正喜
歡的作品，通常評審員都不會過份讚揚。
戶並跟隨野上出席過好幾次這種場面，終於看穿了這些情況。
大部份的情形，野上都保持沉默，那倒不是因著他是評審委員長才不太出聲議
論。他在等大家說盡自己的意見，然後技巧地照自己的意思說出結果，而不致受到其
他人的「無視」。這些他都看透了。
關於這點，戶並也覺得野上很過份，同時覺得他不愧是君臨畫壇的一代「巨
匠」。
「──我覺得Ｃ也可以呀。」其中一名畫家盤起胳膊說。桌子上一陣沉默。
來了──戶並想，野上出動了。
突然倦於議論，大家沉默了一瞬。這時輪到野上出場了。
十秒鐘的沉默過後，野上也沒假咳一聲，馬上就說：「作出結論吧。」
大家鬆一口氣──怎樣都可以，快點決定吧。所有人都這樣想。
「──綜合剛才的說法，關於Ａ，是技巧上模倣別人的跡象太強；Ｂ是平衡好，
新鮮，但缺少衝擊力；至於Ｃ，議論最多，起碼有檢討的價值。Ｄ還找不到否定的
點，相對地說，也沒有值得積極推薦的優點。Ｅ稍微馬虎粗糙，須要精進一些。加上
作者還很年輕──大略是這樣吧？」
誰也不反對。野上所說的都對了。不過，「缺少衝擊力，平衡好」跟「平衡好，
缺少衝擊力」的說法，聽起來的印象大有差別。
野上確實讀出了有關的心理。
「怎樣？首先淘汰Ａ和Ｅ吧。」大家互相窺探對方的表情，輕輕點一點頭。
這等於表示：「我沒點顯，只是看錶而已。」
「──喝點飲品嗎？」
聽見聲音，久美子睜開眼，拿了一杯果汁，說聲「對不起」。
起初，聚集在客廳裡的候選畫家和模特兒們談笑風生，氣氛很熱鬧。隨著時間過
去，大家開始沉默，現在連一下咳嗽聲也聽不見。
久美子從客廳門口眺望著父親和母親，他們在沙發上互相靠著，有時母親伸手碰
碰父親的腕臂。
──等得好辛苦。拜託，快些決定吧！
讓父親當選吧──久美子拚命祈禱。
久美子忍受不住苦悶，從門口悄悄溜出走廊。
好大的房子。久美子他們的公寓，多半只有這裡的玄關大堂那麼大。
好厲害……
玄關方面傳來嘁嘁喳喳的談話聲，那是新聞傳媒的人群，他們在等結果發佈。
不想去那邊。現在只想到無人的地方去。
來到走廊的另一邊，分為兩頭，一頭是廚房，人進人出。
另一頭有點幽暗，大概是儲物室之類。
然後──
「喵……」
久美子嚇得低頭一看，有隻三色貓坐在腳畔，仰頭看著自己。
她鬆一口氣，蹲下身去。「你從哪裡來？」她說。「好漂亮啊……我們家如果大
到可以養貓就好了……我可以摸你一下嗎？」
不會撓我一把吧？久美子有些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摸牠那身光亮的毛，而貓一動也
不動。
好可愛。可是一直望著牠時，竟有某種怪異的感覺。
套用奇怪的說法，貓有一雙「大人的眼睛」。似乎想說我甚麼都知道似地抬眼望
著久美子。不過──那是心理作用吧。
你只是普通的貓，我如今如何迫切地為父親祈禱，你是不可能知道的。
「喵。」貓突然往走廊深處的方向叫了一聲。
彷彿在說「你看看」的樣子。
當然只是「心理作用」。貓不可能說那個……
然後，久美子往貓所看的方向望去──見到自己站在那裡。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
浮現在走廊幽暗處的那位少女，身上的淡色晚裝跟久美子的相似，但不相同。
並非映現在鏡子裡──那少女的確活生生地站在那裡。
多半……相似的年紀。
「──你是誰？」久美子幾乎下意識地問。
「──我是這裡的人。」少女慢慢走上前來。「野上信忍。」
「信忍？」
「相信的『信』和忍耐的『忍』。很古老的名字吧？我自己倒不怎麼討厭。」
「你是野上益一郎先生的……」
「女兒。雖然年紀可當他的孫女了。」女孩笑說。「我十六歲。」
「我也一樣──我是塚田久美子。」
信忍飛快地瞟了一眼客廳方向。「你來出席『亞當與夏娃』評選的？」
「嗯。家父──不是親生的，是家母的再婚對象──他成了最終候選人。」
「是？搞不好，你是『兩個夏娃』中的女兒──」
「你見到了？」久美子有點臉紅。
「我就想到在哪兒見過你。那幅畫真的好棒。」
「真的？」久美子高興起來。
上前近看時，野上信忍確實跟自己有相似的地方，但輪廓相當不一樣。
不過，起初見到時，的確相似得叫人心頭一震。那種感覺一直揮不掉。
「結果馬上出來啦。」信忍說。
「客廳裡的人連大氣也不敢呼出來。太辛苦了，所以我才跑出來。」
「我明白的──等待最痛苦了。」
「家父說，能夠留到最後階段已足夠。不過，畢竟希望他能當選啊。」
「當然啦。希望得獎吧。」
「謝謝──你要出席派對？」
「嗯。在那之前，我有工作要做。」信忍說著時，有聲音喊：
「久美子，你在哪兒？」
「是家母──媽，我在這兒。」
「我以為你跑到哪兒去了──」有貴子見到信忍，停下腳步。
「媽。她是野上先生的女兒。她叫信忍，今年也是十六歲。」
「啊……你好。」有貴子臉色一白。「──回去吧。爸爸擔心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久美子嘟嘴。「那麼，待會見。」
「待會見。」信忍揚揚手，快步往走廊深處走，一下子就不見了。
「──媽。」
「嗄？甚麼？」有貴子回到現狀。
「剛才那女孩，跟我好像啊！」
有貴子望望已經看不見甚麼的走廊深處。
「是……是嗎？」她喃喃地說。「媽沒看清楚。」
騙人。媽媽也覺得一樣，所以嚇了一跳。
久美子混亂了──這是怎麼回事？
「來，回去吧。」有貴子說。
對了，那隻貓──
久美子環視四周，到處不見三色貓的影子。
這時，客廳那邊騷動起來。
「──沒有異樣。」石津說。「勉強地說，是肚子方面──」
「再等一會吧。」片山說。
「哥！」晴美出到玄關大堂。「發表啦！」
「走吧。」
──片山等人走進客廳時，記者們正魚貫地往畫室的樓梯走下去。
「石津，你留在畫室的出入口。」
「是。」
片山和晴美走下樓梯時，已有一群記者和攝影師們聚在野上的面前。
「──收到無數的力作，我們覺得很高興。」野上用刻板的語調說。「這五份作
品，每一幅都有獨特的魅力，不過，經過評審員們充份的討論，結果我們決定了得獎
作品。」
片山望向並排在牆邊的五名男士。
大家都臉青青的，表情僵硬。
「選定了兩幅候選作品，使我們面對困難的選擇……」
有人捅片山的肩膀。回頭一看，是栗原。
「終於趕到了。」栗原小聲說。
「哦……」片山露出痙攣的笑容。
栗原──真的是白色燕尾禮服的打扮！
「──最後決定，得獎作一份，準得獎作一份。」野上說。「入選的是──」
野上看記錄的時間，長得宛若永恆。
「塚田貞夫的『兩個夏娃』。」
──空氣一下子緩和下來。
準得獎作的名字也發表了，片山沒聽進耳朵裡。
因為有一名少女碰開片山，無聲地哭泣著，往人群的背後藏起身影……
「喵。」
「怎麼，你到哪兒去啦？」片山對腳畔的福爾摩斯說。
湧起掌聲──站在自己作品旁邊的當選畫家，滿臉激動，第一次展露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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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派對】
「恭喜！」一張完全不認識的臉孔過來握手。
「謝謝。」塚田貞夫說。
今晚的第幾百個「恭喜」了？就像女兒久美子開的玩笑：「不如錄起音來，只是
按一下重播的掣好了。」
「我就知道你有才華！了不起！」
「謝謝……」
全是恭維的話──完全無名的塚田，他們從何知悉他有「才華」？
不過，現在也不在意那個了。對了，這個派對是為我而開的。
「爸爸。」久美子一臉欣喜地走過來。
「怎麼，你喝酒啦？臉紅紅的。」
「不是啦！因為大家要求我站在那幅畫旁邊拍照嘛，好難為情的。」
這時，又有攝影記者走過來。「我是Ｋ報的。父女合照一張吧！」
啪地鎂光燈一閃。
「再來一張，對不起，到那幅畫旁邊。」
「啊，不用了……」
「不，這位小姐請……」
「爸爸和我一起拍，不然不行！」久美子堅持。塚田笑了，拍拍她的肩膀。
「即使一起拍了，我的也會被剪掉，一樣的。你去吧！」
「不要……」儘管嘟起嘴巴，久美子還是很開心。
──畫室裡擠滿人，畢竟有點侷促的感覺。
「老公。」有貴子分開人群走過來。
「你到哪兒去啦？」
「人家難為情嘛，不敢站在那幅畫旁。」
「吃一點吧。回去以後會肚餓的。」
「沒關係。回去再慢慢為你慶祝。」
「累你辛苦啦。」
「在這種地方，別講這些。」有貴子苦笑。
「以後就辛苦了──必須專業地畫畫了。」
「嗯，照你的作風就可以了。」
派對非常熱鬧。
落選的候選者，也因大局已決而輕鬆下來的關係吧，逐一跟塚田打招呼。當模特
兒的女性們也打成一片，使派對的氣氛更加高揚。
「──各位。」透過麥克風的聲音，在畫室裡響起。
「請大家聽一聽。」野上拿著麥克風。
當然，畫室馬上靜下來。
「今晚，我想為大家介紹幾份『亞當與夏娃』的特別參加作品。」
傳來咯啦咯啦的響聲，好幾幅掛上白布的畫，被手推車推到畫室中央。
「對繪畫有興趣的人，近來大增。這是值得歡欣的事……」
聽了野上的話，想從畫室跑出去的，大概只有片山一個。
「──哥，不能跑。」晴美知道他的心事，捉住他的手臂。
「喂……我是不想見到科長出醜的瞬間罷了。這是武士的骨氣。」
「好誇張啊。」
「喵。」福爾摩斯在片山腳下叫。
「你也不欲觀之乎？」片山徵求福爾摩斯的同意。
派對已經開始了四十分鐘左右。目前還沒有「神奇貓」來到的跡象。
不過，野上也設想周到，他先介紹好幾幅是由藝人、歌星所畫的「亞當與夏
娃」。有的是外行人的作品，有的是幼稚的孩子畫，使畫室的氣氛輕鬆下來。
「──接下來，讓我介紹一位『異色』的畫家。警視廳搜查一科科長。栗原先生
的『亞當與夏娃』！」
興起驚嘆聲──不是針對畫本身，而是對搜查一科科長會畫畫的事表示欽佩。
「栗原先生看透了現代的眼光，的確與眾不同──把布移開。」野上指示手下。
「誠如所見，這幅畫裡的亞當與夏娃，是現代打工一族的象徵。『失樂園』並非聖經
中的故事。我們這個現代社會，就是如假包換的失樂園。這是栗原先生的主張見
解。」
看畫的人起初浮現困惑的神色，一經野上把作者也想不到的主題說明一番後，大
家似乎恍然的樣子，陸續鼓起掌來。
「請，栗原先生！」
在野上的催促下，滿臉泛紅的栗原走到前面來。身上的白色禮服打扮，慢慢看也
不怎樣古怪了，令片山舒一口氣……
對掌聲回以滿面笑容的栗原，那的確是他「一生人只有一次的隆重舞台」。
見到栗原幸福的樣子，片山也感寬慰……
一名少女穿過人群的隙縫間，靜悄悄地往畫室的樓梯走上去。
眨眼間，以為她是當選畫家的女兒，看清楚才知是野上的女兒信忍。
「──最後，對不起。」野上說。「請觀賞我弟子的作品。」
哦啊，也許她是羞於自己當模特兒的作品被大家看到，所以才跑出去的吧，片山
想。
對了，戶並那傢伙跑到哪兒去了？
信忍從畫室出到客廳，嘆一口氣。
怎辦？她還在猶豫著。
她之所以從畫室跑出來，並非為了畫自己的畫被人見到的關係。一是她已作好心
理準備才當模特兒，二是她本身也作畫。沒理由因那個而藏起身影來。
總之，這個時候才能從畫室跑出來。
「咦，信忍小姐。」
兩手捧著大托盤的樋口江利子走過來。
「啊，江利子姐姐──現在正在介紹戶並先生的畫哦。」
「唷，那就非看不可啦。」她面露笑臉。
「我很胖的。你別笑才好。」
「在說甚麼呀。信忍小姐應該多吃一點，多長點肉才好。」
「這樣就夠了。」
江利子快步走下畫室去了。
──信忍下定了決心。
她要去打開後門──為「神奇貓」。
她知道這是件荒謬的事。可是，信忍的心中，像有甚麼允許她這樣做。
其實在評選結果之後的騷動趁機溜出來就行了。「神奇貓」的要求是這樣。然
而，信忍那時還不能下定決心。把小偷引進屋裡，畢竟不光是好奇心就能做到。
可是現在──信忍從走廊急跑向後門。
可以從廚房出後門。廚房傳來說話聲，信忍止步。
「──哎，有空就畫一點，就是幾億圖哪。」
「真好哇！我也改行畫畫好了！」
揚起笑聲。
沒問題──食物的準備工作已告一段落，廚房的人一邊撿東西吃一邊閒聊。
信忍悄悄走到後門邊。
可是──「神奇貓」能進到這個範圍嗎？而且，時間已遲了許多，他還在等嗎？
信忍趿了拖鞋，摘下後門的門鏈子。今天的防盜設施相當嚴密。
信忍悄悄開了門──從細縫中小聲說：「在不在？『神奇貓』先生？」
外面的冷氣撲上她的臉。外邊很暗，信忍感覺到有人的動靜。
有人在。她把門打開一些──
冷不防，拳頭直擊信忍的腹部。
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信忍失去知覺，崩倒在原地。
揚起驚訝之聲。
不同於阿謏的聲音──所有人都入神地望著畫中的少女。
靜靜地把食物托盤擺好在桌面的江利子，一直用皮膚去感覺周圍的空氣。他們會
對戶並的畫作出怎樣的評價？
聽見分不出是嘆息還是低吟的聲音。
江利子在等甚麼人說「好哇」這句話。
只要一個說出來，大家就會贊成的氣氛。
拜託，甚麼人開口說一句吧！
江利子準備自己先起頭。就這時候，有聲音說：
「先生，這個好哇。」
是向井──身為畫商的他，說話頗有份量，他的實力眾所周知。
於是有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讚揚：
「了不起！」
「顏色用得真好哇！」
「線條尖銳，有現代感──」
江利子心頭激動起來──成功了。戶並的才華被接納了。
「看來當事人怕羞，躲起來啦。」野上的聲音。「獲得如此高評價，我代弟子說
聲謝謝。」
掌聲湧起。
「還有時間。大家盡情吃喝吧！」
野上做個手勢，鋼琴聲飄揚起來，接著是小提琴的悠揚樂音。
豎型的鋼琴，搬進畫室裡來了。
江利子安慰地嘆一口氣，準備離開畫室。
突然想去看看戶並的畫，於是穿過人群之間。
信忍的裸體栩栩如生地浮現在畫布上。如此近前看時，更加動人心弦。
「──你來幹甚麼？」見到江利子，野上驚詫地說。
「老師，萬分感謝。」江利子鞠躬致意。「我來做菜還禮的。」
「唉呀。」野上苦笑。
江利子看看戶並的畫，然後移向當選作品。兩幅畫剛好並排著。
「──嚇我一跳。」江利子說。「信忍小姐和那幅畫中的女孩，好像啊。」
畫成畫像後，反而有更相似的感覺。
「你這樣覺得嗎？」野上說。「我也這樣想。」
江利子從他的語氣裡，聽出某種不尋常的含意。
「──片山兄。」
石津過來拍拍正在開始用餐的片山的肩膀。
「怎麼啦？」嘴裡的龍蝦好不容易吞下去後，片山說。
「保安系統的訊號亮了。」
「在哪兒？」
「後門。」
「走！」
片山迅速穿過人群，奔出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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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偷聽】
水上祥子帶著十分幸福的感覺演奏小提琴。
澤本的鋼琴彈得很好。這間畫室的音響設備不錯，許多人進來以後，餘音也適當
地受到控制。
祥子覺得從未跟澤本如此呼吸一致過。這樣一來──對，一定很順利的。
一曲演奏完畢，澤本說：「下面彈一首比較慢板的曲子吧。」
「也好──『泰斯』嗎？」
「嗯，可以。」澤本轉向鋼琴。「祥子。」
「甚麼？」
「今晚最後啦。」
祥子困惑不解。「你說甚麼？」
「我們的事，結束了吧。」
祥子的臉色白了一下，然後勉強笑說：「幹嘛突然提這個。」
「你知道吧？野上出錢給我開演奏會的事。」
祥子一直盯著澤本。「那是──」
「你是不是跟Ｋ演奏廳商量過？我聽到了。對方說『找到好的贊助人，好極啦』
甚麼的。」
「哎，聽我說。本來想今天告訴你的──」
「條件是甚麼？跟野上上床？」
「沒有──」
「來，幹活幹活。是『秦斯』哦。開始吧！」
不知何時，澤本的手指已開始「泰斯」的伴奏。
祥子的小提琴斷斷續續地飄起優美的旋律──附近的來賓停止談話，入神地傾
聽。
祥子知道澤本是真心的。他不會開那種玩笑。
身體彷彿空空洞洞的，然而她還是專心致志地演奏著。
「──喂，片山。」戶並往後門走過來。
「怎麼，你到哪兒去啦？」片山說。
「一名評審老師說要回去了，我去送他。發生甚麼事？」
「不太清楚。」片山搖搖頭。「這裡的門也有一打開時配電板的燈就亮的裝置。
剛才它亮了，所以我們跑來看，可是門是好好關著的。」
「發生故障了嗎？」
「不曉得……石津正在檢查這一帶。」片山窺望廚房。「──希望甚麼也沒有就
好了。」
石津跑回來。「沒有可疑人物。」
「唔──假如『神奇貓』潛入的話，大概不會在那邊跑來跑去的吧？」
片山知道，在派對期間，無法掌握甚麼人會在甚麼地方。
「戶並。現在除了畫室和客廳以外，客人會在哪裡？」
「不曉得──多半都在畫室吧。」
「有些客人會出倒客廳呼呼氣甚麼的。留意別讓他們從客廳跑去外面了。」
「可是不能告訴他們，從這裡不能外出呀。」
「我懂。不過，只要若無其事地站在從客廳出走廊的地方，就能掌握客人的行蹤
了。我叫石津陪你在一起。」
「好吧。」
「普通客人，不會在別人的家裡擅自跑來跑去吧？」
「說的也是──片山，你猜『神奇貓』會混進來麼？」
「我有那種感覺──石津，你把晴美和福爾摩斯找來。他們在畫室吧！」
「是！」
石津跑開時，江利子對調走過來。「戶並！你跑到哪兒去啦？」
「我去送客。對了，你──」
「剛才大家對你的畫鼓掌哪。可是，關鍵人物卻不在。」
「剛才？是嗎？」戶並微笑。「不在的好，不然我的胃可能開個大洞了。」
「說得好沒志氣呀！」江利子笑了，然後察覺片山的嚴肅表情。「──發生甚麼
事？」
「那名怪盜可能侵入了。」戶並捉住江利子的肩膀。「你要留心一點。」
「嗯。可是……」
「門鏈子從裡面掛著。」片山說。「但是門開過了。換句話說，有人從裡面摘下
了門鏈子，讓『神奇貓』進來，再把門鏈子掛回去。」
「屋裡的某人嗎？」
「有心就做得到。只要假裝上廁所甚麼的出到走廊，然後跑來這裡，不必花幾秒
鐘。不過，這裡有保安系統裝置的事，只有少數人知道。即是說，對方以為我們根本
不知道有人潛進來。」
「原來如此。也許疏忽了。」
「因此我們也盡量不要採取大明顯的行動。幫忙留意在畫室出入的人吧。大部份
的臉孔都認得吧？」
「嗯。即使不曉得名字，報章美術欄的記者臉孔是認得的。」
「那就到客廳去吧。」片山催促。
「你也別呆在廚房的好。」戶並說。
「唷，為甚麼不？我喜歡做甜品呀。」江利子說。「別擔心。廚房裡沒甚麼東西
好偷的。」
片山見到晴美和福爾摩斯走過來。
「哥──」
「幫忙留意一下。」片山只說一句。
「ＯＫ。」晴美馬上會意。「──剛才野上先生離開畫室啦。」
「他去哪兒？」戶並說。
「好像上樓去了。」
「是不是累了？」戶並歪歪脖子。
「喵──」福爾摩斯的叫聲，彷彿是說「怎麼可能」……
門打開了。
有貴子幾乎反射地站起來──兩人的距離僅有咫尺，時間上卻相隔十七年之久。
「有貴子。」野上說。
「好久不見。」有貴子施禮。
「可不是……」野上反手關門。「坐吧。」
「我得馬上回去……」有貴子低聲說。「外子會察覺的。」
野上在寬敞的臥室裡擺著的沙發上坐下。「你先生知道嗎？」
「怎麼可能！」有貴子瞪大眼。「假如知道的話，他就不會來這裡了。」
「說的也是。不過──」
「拜託。甚麼也不要告訴那個人。他是好人。真的，他很疼我和女兒。」有貴子
一個勁兒地說。「以前的事我都忘了。我不想重複同樣的錯誤。」
野上盯著有貴子。
「──明白了。」他平靜地點點頭。「我也不年輕啦。」
有貴子有點困惑地問：「怎麼啦？是否身體不舒服？」
「我也有為罪過懺悔的時候。」野上苦笑。「──當時的事，我已不願回想
起。」
「我卻不得不時常回想起。想起我殺死先夫的事。」
野上飛快地瞄了一下門口。「那是交通意外吧？」
「表面上是的。先夫喝醉了，把車子開至一百五十公里的時速──那是自殺。是
我逼死他的。」
野上坐立不安地用手指敲沙發的扶手。
「為何不恨我？」
「恨你有何用？結果，我得一輩子聽著你的名聲而活。起碼，現在我有個從事作
畫的畫家丈夫啊。」
「僅僅如此？」
兩人的視線相遇。
「──你知道了吧。」
「嗯。」野上點點頭。
短暫的沉默。
「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打住。野上不由笑了。有貴子嘆息。
「幾時知道的？」
「我是畫畫的。第一眼看到那幅候選畫時，首先就被那女孩吸引住。她很像信
忍。然後再看看那位母親，我便明白了。」
「野上先生。」有貴子說。「我之所以請求你隱瞞這件事，不是為了我。無論如
何，都是我的罪過，於事無補了，可是外子──他之當選……」
「你怕他以為自己的作品之所以當選，是因為他畫的是我的女兒？」
「那是我最恐懼的。」
「放心。我也是個畫家。對那種事情的判斷不會失誤的。」
「聽你這樣說就安心了。」
野上緩緩嘆一口氣。
「我想你的先生不是天才。不過，他會把工作做得很好。那個我保證。」
「他是個沒有私欲的人。」
「你又挑了一個跟我性格相反的人啦。」野上笑了起來。
「我本來立志不嫁畫家的──可是，世上就有他那種人。」
「說的也是。」野上點點頭。「我以天才自負，認為不管做甚麼都值得原諒。可
是──如今我不想做天才，而是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有貴子皺皺眉頭，問：「發生甚麼事？」
「我──」
突然，兩人對望一眼。門外好像發出某種聲響的樣子。
有貴子急忙奔到門邊，啪地開門。
「──有人嗎？」野上站起來。
「不……沒見到。」
「心理作用吧。還是濕氣的關係？」
「我該下去了。」
「嗯──我要休息一下才去。」
「累了嗎？」
「我也有疲倦的時候的。」野上反駁。
有貴子鬆一口氣──站在他身邊，已經感覺不到任何危險。
反而覺得有某種孤獨。他已失去某種傷害別人的「氣勢」。
變得安全。同時失去了某種東西。
有貴子快步走下樓梯。
「對不起。」向井說。「不會花你大多時間的。」
「呃……」塚田帶著不安的感覺，走進野上家的客廳。
「這個家等於是我的家了。」畫家舒坦地坐下來。「休息一下。大概累了吧。」
「太興奮了，現在不覺得累。明天可能就有反應了。」塚田說。
「總之，恭喜你。」
向井所說的「恭喜」，跟派對上大家胡亂說的恭喜有不同的意義。
「謝謝。」
「很簡單的談話。」向井說。「關於那幅入選作，你打算賣出嗎？」
「那個──不能賣。不管多麼窮困都好，只有那幅畫不賣。」
「以後的生活不用擔心了。」向井說。「其他作品──包括今後所畫的作品，請
把一切交易交由我處理。」
塚田沒有立刻作答。
「絕對不會損失的。」向井接續下去。「跟別處比，我這邊最有實力。這點可是
事實哦。」
「我明白。」塚田說。「並不是不信任你──我當然知道你的實力，加上野上先
生的立場，我當然應該答應你……」
「你在猶豫甚麼呢？」
「很簡單──我沒有其他作品。」
向井眨眨眼。「你的意思是，只有那一幅？」
「是的。在那麼小的公寓裡，根本不能擺放作品。工作上所畫的東西，全都適當
地處置了。」
「關於日後所畫的東西──」
「等我畫了以後才決定。即使得了獎，並不表示我很本事了。每一幅作品，都是
我跟自己的搏鬥。請你一點一點地看，如果喜歡才拿去好了。」
向井吃驚地望著塚田。
「──可以了嗎？再不回去的話，內子和小女會擔心，怕我在哪兒暈倒了。」
「你常暈倒嗎？」
「大興奮了嘛。」塚田嚴肅地說。「那麼，告辭了。」
他施個禮，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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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噩夢】
「咦，老公。」野上好子上樓梯時，遇見自己的丈夫。
「怎麼啦？」野上說。「你喝酒了？」
「嗯──今晚不是慶祝會嗎？」
好子的眼睛迷迷濛濛的。
「別讓信忍見到你醉酒的樣子。」野上準備下樓時這樣說。
「老公！」
「幹嘛這麼大聲！」
「聲調普通大罷了──剛才你在哪兒？」
「我在自己的房間休息。」
「騙人！你跟女人在一起吧。跟誰？」
「你不須要知道。」他冷冷地說。「去睡吧。不要在客人面前露臉了。」
「唷……好刻薄的說法呀。」好子嘟起嘴巴。「太過份啦。我是你的妻子哦。」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安靜些。」野上嘆息。「你來！」
他拉住妻子的手臂，回到二樓去了。
「老公……你也要為我想一想……」好子的牢騷變得小聲。
──晴美和福爾摩斯，從樓梯下面探出脖子來。
「──看來各有內情哪。」
「喵。」福爾摩斯也頗有深意地叫。
「不過，那『神奇貓』怎麼啦？一直沒引起騷亂，好無聊呢。」
片山聽到的話，又要埋怨了。
「咦。」晴美回頭看一看。「你是──塚田先生的──」
「啊……你好。」對方致意。「我叫塚田久美子。」
「恭喜你。」
「謝謝。」
少女搖晃了一下，晴美連忙扶住她。
「我沒事！對不起！」說完，少女跑開了。
「──到底怎麼啦？」
晴美看得出來，剛才那少女似乎受到甚麼刺激的樣子。
「呃……」塚田有貴子從客廳走出來。「對不起，你有見到一名十六歲左右的女
孩嗎？」
「啊，是塚田太太吧。令千金，剛才跑到那邊去了。」晴美指一下廚房方向。
「對不起。」有貴子說聲謝謝，去找女兒了。
晴美和福爾摩斯交換一瞥。
「──走！」
他們跟在有貴子後面。
「──媽！」
「久美子，怎麼啦？」
母女兩人在走廊上面對面。
「我……」久美子用兩手掩面。
「果然，剛才是──」有貴子嘆息。「你都聽見啦？」
久美子點點頭。「我見到媽媽去二樓……以為怎麼啦。然後見到野上先生也上去
了──我很擔心……」
「久美子。抱歉。」有貴子伸手搭住女兒的肩膀。「詳情改天再說。現在──」
「我是野上益一郎的女兒吧。」
在暗處聽見的晴美差點叫出聲來。
「──是的。」
「那件事，爸爸不知道吧。」
「當然啦。」
「可是……爸爸也是畫家哦。看到那兩幅畫，他怎不察覺到呢？」
「我祈願他不會察覺到。」有貴子抱住女兒的肩膀。「拜託，不要告訴他。」
「當然。」久美子似乎抖擻了不少。「不過，告訴我一件事。」
「甚麼？」
「我是野上益一郎和媽的孩子，為何我的畫畫得不好？」
有貴子笑了。「不曉得──說不定有一天突然才華洋溢，開花結果哪。」
「不可能。我畫的時候，是街燈還是鬱金香都分辨不出來的。」
母女倆回到客廳去了。
晴美讓她們走過以後，喃喃地說：「──嚇人。不過，她的確和信忍很相像。」
連晴美都這樣想了，塚田貞夫不是也會察覺嗎？
──晴美和福爾摩斯的藏身之處，是在走廊深處一個小小陷進去的地方，燈光照
不到。
「這裡是不是儲物室？」
晴美發現那裡有一道小門。
「喵。」
福爾摩斯抽動鼻子，把頭伸進那個只有小便門高度的門端。
「有甚麼呀？」
「喵。」福爾摩斯的叫聲有催促的意思。
晴美想拉開那道門，拉不動。
「──怎麼啦？」
石津在最好的場面出現。
「好極啦。哎，打開這個。」
「裡面有甚麼好吃的嗎？」
大概他沒有充份大吃派對食物的關係，所以才有這種聯想也不定。
「好堅固啊。」石津搖動一下門端。「──請退後一點。」
他弄弄響指，嘿的一聲……
那道門劈啪劈啪地動了。然後，啪地裂為兩半。
「厲害！」晴美瞠目。她窺望一下儲物室裡面，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是──野上信忍啊！石津，抱她出來！」
被石津抱出走廊躺下的信忍，失去了知覺，而且手腳被綁，嘴巴被堵住。
「叫哥哥來！」
「是！」石津跑開了。
福爾摩斯窺窺望儲物室內，面露狐疑之色。
「──醒了嗎？」
晴美用冷毛巾擦著信忍的額頭，不停地問。
「啊……」信忍張開眼睛。「我──那傢伙呢？」
她赫然坐起來。
「還不行啊。必須躺著。」
「已經沒事了。」信忍搖搖頭。「發生甚麼事？」
「發生甚麼事？」片山問。
──信忍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我……肚子捱揍。」信忍摩挲腹部一帶。「可恨！我竟然聽從那種人的話。」
「甚麼那種人？」
信忍有點厭惡地說：「『神奇貓』。」
「說出來聽聽看。」片山催促。
「──不能告訴我老爸哦。」
「那個辦不到吧。」
「也是。」她嘆息。「我是傻瓜。」
信忍從上次夜歸時，在家裡碰見「神奇貓」，以及今晚打開後門的剎那，被揍的
事說了一遍。
「──好意外。受傷了怎麼辦？」
「對不起。」信忍也很沮喪。
「當時，有見到『神奇貓』的樣子嗎？」
「沒有，時間沒那種餘裕。」
「這麼一來──現在那傢伙就在這幢房子裡面了。」
「可是，怎樣找他出來？」
「畫室裡還在舉行派對──也許躲在甚麼地方，等客人回去了才有所行動。」
「也可能混進派對的賓客裡面了。」
「唔……你暫時別露臉的好。讓他以為你還沒被發現。」
「知道。」信忍也很率直。
「晴美，你能陪著她嗎？」
「好哇。」
片山走出客廳時，戶並走過來。
「片山──我師傅在不在客廳那邊？」
「野上先生？不在。他怎麼啦？」
「不曉得上哪兒去了。」戶並歪歪脖子。「有些客人要回去了。他們想跟師傅打
個招呼才走。」
「戶並，派對客人中，有沒有陌生的臉孔？」
片山和戶並一面交談，一面來到樓梯附近。
「不曉得……我也不可能記得全部人的臉孔──」
「喵。」
「嘩！」戶並嚇一跳。「幾時在的？」
「福爾摩斯，怎麼啦？」
片山追蹤福爾摩斯的視線，往樓梯抬眼望去，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太太。」戶並說。
野上好子穿著顏色鮮艷的套裝走下來。可是，她的眼神仿如在做夢。
大概是做噩夢吧？因為她的套裝濺滿了血。
「片山──」
「你留在這裡。」
片山拔出手槍，登上樓梯。
透過二樓的走廊，可以見到其中一道門半開著。
片山慢慢走近那道門。
「──好味道。」澤本說。「菜做得很好。」
「嗯……」水上祥子愣愣地答。
「吃吧。別浪費啦。」
「嗯……」
隨著時間過去，吃東西的人比率漸少，客人都專於喝酒去了。
還有許多的菜留在桌面上。
「──剛才你到哪兒去了？」祥子突然回過神來，問道。
「在說甚麼呀。我一直在吃呀。」
「哦？好像沒見到你……」
「我到處邊走邊吃嘛。」
澤本十分開朗──剛才那番話是開玩笑嗎？還是自己聽錯了？
「哎，我──」
「別說了。現在說甚麼也徒然。」澤本大大地發揮食欲。「好吃──這個多吃一
些。」
祥子好想放聲大哭。她以為是為澤本好的事，居然弄巧成拙，適得其反……
怎會這樣──怎會這樣……
她想哭。
然而，在實際裡，祥子卻依他所言，把菜拿到碟子裡，微笑著說：
「看起來很好吃哦。」
這時，會場的燈突然熄了，整個畫室陷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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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黑暗之中】
暫時，所有人都困惑不已，以為不久就會恢復光明的樣子。也許有人不小心碰錯
了燈掣，不然就是總開關掉了下來……總之很快就亮燈了。
「怎麼回事？」水上祥子不安地說。
「停電了嗎？」澤本悠閒地說。「小心錢包被扒掉哦。」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
「錢沒多到受覬覦的地步啦。」
對。結果是錢在作怪。她不願意卻不得不這樣想。
假如有錢的話，我們就不必做這種兼職，而澤本要開鋼琴獨奏會，也就不需要向
野上益一郎要求贊助資金了。
這樣一來，澤本和我就能更相愛──說不定有一天會結婚。
儘管如此……為何我們必須分手呢？我做錯了甚麼？
周圍一片漆黑，突然祥子覺得自己大膽起來。
也許不成理由，然而某種「力量」湧上心頭。
「我不要。」她突然說。
「──嗄？」澤本頓了一會。「你說甚麼？」
「我不分手。我要跟你在一起。」
「喂……幹甚麼呀，這種時候。」
奇妙的場面。四周漆黑，眾人在喧嘩。
「這種時候又有甚麼關係？要說真心話是不挑地點的。」
「別太大聲好不好？」
──畫室中的黑暗拖得好久了。實際可能只有一兩分鐘，可是感覺很漫長。
大家開始擔心了吧，逐漸沉默起來。
「我也有權利大聲說話吧！」祥子的音量更提高了，在畫室裡迴響。
「喂，祥子──」
「住口！現在我在說話！我是小提琴家，卻是微不足道的，在餐廳呀派對之類誰
也不聽音樂的地方演奏的渺小人物！」
「我知道──」
「吵死人！」祥子怒吼，澤本大吃一驚。
「拜託……冷靜點，好不好？」
「我這樣還能冷靜嗎？我盼望見到你的才華獲得賞識，這才拚命努力的啊！有時
我連『叮噹』的歌也演奏哦，那也是為了你。儘管如此──甚麼嘛！我向野上先生提
出要求，請他出錢幫你開演奏會，那有甚麼不對？你問在坐的各位看看！」
「祥子──」
「你說我和野上先生上床？是不是看得太多低俗的電視劇了？認為一看到女孩子
就想跟她睡覺的，就是你這種男人了！」
祥子本來不想講到這麼絕情的。可是已經停不下來了。
一口氣說那麼多，是「另外一個祥子」，連自己也不認識。
「不要自命不凡了吧！你以為只要自己打個眼色，女孩子就會跟著走嗎？如果跟
我分手的話，誰會幫你洗內衣褲？哪家的女孩肯幫你洗廁所？」
「知道了──我向你道歉。拜託，不要再說了！」
畫室中靜默無聲。
「那麼，你發誓，不跟我分手吧！」
「我發誓我發誓！」
「沒有出自內心！」祥子大聲喊。
「抱歉──我由衷發誓！」
「吻我！」
「在這裡？」
「反正一片黑暗嘛。倘若不願意的話，我就把過去你所玩弄過的女孩，逐一介紹
給大家！」
「不要！」
「那麼，吻我吧！」
「我不曉得你的嘴脣在哪兒……」
「找一找就好了嘛！」
然後──兩人的對話中止。
突然，燈亮了。
見到站在會場中央緊緊相吻的二人時，賓客們呆了一陣，然後鼓掌。
掌聲在畫室中擴散。兩人終於分開了。
「我愛你！」祥子仿若生氣地說。「你愛不愛我？」
「嗯……」
掌聲圍繞著他們。祥子這才羞紅了臉說：「驚擾大家了！」
笑聲和掌聲更激烈了。
這時，入口處傳來說話聲。
「各位，請聽我說。」戶並走下樓梯來。
他的表情僵硬──所有人緊張地噤口不語。
「請聽我說。」戶並重複著。「發生不得了的事──野上老師死了。」
無言的騷動充滿了畫室。
「對不起，在這種場合下。」戶並來到麥克風前。「各位，請不要離開這裡。」
又一陣困惑。
「──那是甚麼意思，戶並君？」其中一名評論家說。他是評審員之一。
「是警方的請求。」
「警方？」
「怎麼回事？」栗原挺上前來。
「野上老師……好像是被謀殺的。」
聽了戶並的話，整個畫室鴉雀無聲。
「片山！片山在哪裡？」栗原從畫室走出客廳，大聲疾呼。
「他在樓上。」聲音就在背後響起，栗原嘩然跳起。
「石津呀。怎麼嚇人？」
「對不起。」石津並沒有蓄意驚嚇他，卻率直地道歉。
「片山──他在那兒？」
「樓上。」
「是嗎？兇案現場在那裡嗎？」
「是。」
「日本美術界失去了偉大的天才，你懂嗎？」
「是嗎？」對石津說甚麼都是徒然。「片山兄在樓上的房間等著。」
「知道了。不過……我的心快要被悲哀撕裂了。」
栗原的手貼在白色禮服的胸前，仰視天花板，悲哀地嘆息。
「租來的衣服總是差一點。」石津說。「甚麼地方裂了？」
栗原瞪石津一跟，囑咐說：「我上樓去──不能讓任何人離開哦。」
然後直奔上樓。
「喵。」
「噢，你來迎接我嗎？」見到端坐在樓梯中央的福爾摩斯，栗原說。「你大概知
道吧，野上益一郎的死，對我造成的衝擊有多大！」
「喵。」福爾摩斯的屁股轉向栗原，迅速拾級而上。栗原嘆息。
上到二樓時，片山在走廊等著。
「科長──」
「甚麼也不必說。並非野上益一郎稱讚我的畫，我才尊敬他。他的才華是無人可
以代替的。你知道嗎？片山。」他的手搭住片山，跟他一起走。
「呃，科長──」
「我明白的。的確，那個人的人格有問題。他玩弄女性，自我中心，甚至冷酷無
情。任性又自負──都一樣吧？」
「那個呀……」
「不過，問題在於他的作品。懂嗎？藝術是永遠留存的東西。人不能活過百年，
可藝術卻能存活數百或數千年。到那時候，藝術創作人的一點點小小的任性又算得了
甚麼？人縱使被遺忘，但作品卻留存下來。即使是任何二流的東西。」
栗原走進那道開著的門。
「的確，你說得對。」野上益一郎說。
「失敬了。」栗原鞠躬。「──已經變鬼出來了嗎？」
「科長……」片山嘆息著反手關門。「我想告訴你的，而你逕自喋喋不休……」
證實眼前的野上益一郎的確有「腳」時，栗原臉都紅了。
「不不不，剛才栗原先生所說的全是真理。」野上說。「我是二流的，又愛玩弄
女人。這點我不否認──不過，對我來說，那些都是必須的。」
「當然當然！理所當然！」栗原焦急了。「可是，為何說你被謀殺甚麼的──」
「屍體在那裡。」片山指示。
被床單捆住的屍體倒在那裡。白色床單一半被血污染了。旁邊掉了一把沾血的菜
刀。
「她是誰？」栗原俯視那條女屍。
「這裡的女傭。」片山說。「被那把菜刀一刺致命。」
「女傭？幹嘛她會……」
「兇手以為殺的是我。」野上說。「於是放出我被殺害的消息。兇手可能還在這
房子裡……」
「哦。可是──」栗原欲言又止。「明白了。目前就當成是這樣吧。」
「科長。傳媒方面怎樣辦？」片山問。
「對了！」栗原瞪大了眼。「糟了！野上先生逝世的消息真的傳出去了！」
「要阻止嗎？」
「沒有用。」栗原沉吟。「許多人帶著手提電話。早就聯絡了。」
「說的也是。不過──」
「喵。」福爾摩斯叫。
野上微笑。「那也沒關係呀。」
「甚麼意思？」
「也許對不起死去的加代，不過，就當我死掉好了。反正消息已經傳出去了，對
不？」
「話是這麼說，總不能發佈假消息呀！」栗原瞪眼。
「栗原先生。」野上抱住他的肩膀。「你當作甚麼也不知道好了。因為今晚你是
以畫家的身份來我家的。」
畫家那一句話使栗原的心酥軟了。片山也看得出來。「原來……如此……」
「你有足夠的資格以畫家的身份受招待。不須要覺得有任何不自然。」
「是……是嗎……」
「是的！站在這裡的不是搜查一科栗原科長，而是栗原畫家！」
一語定江山。
栗原的臉泛起紅潮，跟白色禮服對照，就像紅白銀冪般「喜氣洋洋」。
片山和福爾摩斯對望。
片山聳聳肩，福爾摩斯稍微閉一閉眼，表示「嗚呼」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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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幽靈】
「變得大件事啦。」塚田邊脫外套邊說。
「嗯……」有貴子低聲答。「久美子，你先去洗澡。」
「我沖個花灑浴就行了。好累。」久美子伸懶腰。
「累了吧。」塚田說。「對不起，要你陪我。」
「幹嘛說那個？」久美子嘟嘴。「爸爸當選的事，跟野上先生被殺的事是無關
的。」
「是呀──抱歉。」塚田一再致歉意。「習慣了貧乏，依然無法相信自己的畫獲
得正面的評價。」
「我認為爸爸當選是理所當然的哦。」
聽了久美子的話，塚田開心地點點頭。
「謝謝──畫商向井先生也說，希望我的畫完全交給他處理。」
「唷！好棒啊，老公。」有貴子知道那句話的「份量」有多重。
「問題是我無畫可賣啊！」塚田笑說。
「畫嘛！」久美子說。「假如可以的話，我可隨時充當模特兒哦。」
「去洗澡吧。很晚了。明天星期一哦。」有貴子說。
「是──不如請假好不好？」久美子穿著內衣褲往浴室走去。
「不行呀。說甚麼呀你。」
「有貴子……」塚田在榻榻米咚地坐下。
「累了吧──要不要泡杯茶給你？」有貴子也一起坐下。「明天睡到醒來才起床
好了。」
莫名由來的沉默到訪。
有貴子突然覺得不安。「有甚麼……」
「野上先生遇到那種事。」塚田嘆息，不看有貴子的眼睛。「你……大受衝擊
吧。」
有貴子的臉色轉白。「老公──」
話沒說完，見到丈夫一臉驚訝的表情。
回頭一看，有貴子也呆了。
久美子赤裸裸地站在那裡。一絲不掛的。
「久美子──」
「爸爸。」久美子說。「看吧。我不覺得羞恥。因為我的父親只有一個。」
塚田和有貴子無言地注視久美子的裸體。
「不過，只有現在而已。」久美子微笑。「很快的，我就變大人了啦！」
她倏地轉身，跑進浴室去了。
夫妻倆暫時不語，但緊張的情緒已消失。
「做父母的無地自容啦。」塚田搖搖頭。
「可不是。」
「野上先生當然也察覺了。」
「嗯。我們的談話，那孩子也聽見了。」
「那麼──換句話說，是她的生父被殺之意。」
「剛才她不是說了嗎？她的父親只有你一個。」
「嗯……」塚田點點頭。「我很幸福。」
有貴子伸手疊在塚田的手上。
浴室方面，傳來嘩啦嘩啦的花灑聲。
「塚田貞夫有理由要殺野上麼？」晴美說。
──已近天明。
石津駕駛汽車。片山等人在歸途中。
福爾摩斯在晴美的膝頭上蜷成一團。
「也許久美子也察覺自己是野上的孩子了。」片山說。
「一定察覺到。因她長得跟信忍十分相像。」
「那位太太和野上之間發生過甚麼？倘若塚田是個嫉意極深的男人……」
「對呀。說不上完全沒有嫌疑。他太太也是。假如野上先生用從前的關係來威迫
她的話……」
「那個人可能做得出來。」片山點點頭。
「他們的女兒不會做那種事吧……」
「不過，對塚田來說，野上是他出名的最大後盾。他會殺野上嗎？」
「可能一怒之下……他是藝術家嘛。」晴美的理論單純而明快。
祥子移動一下脖子，醒了過來。
咦──這裡是甚麼地方？
她嚇得打量四周。
「噢……是這樣啊。」
小提琴盒擺在沙發旁邊。澤本……他到哪兒去了？
這是野上家的客廳。
警察來了，引起大騷動。電視台記者、攝影師們蜂擁而至。
當然了。因為畫壇大人物被殺了。
由於出席了畫室裡的派對，所以需要問話。不過，祥子和澤本不是賓客，而是來
演奏小提琴和鋼琴的背景音樂的。
經過說明，刑警也馬上諒解的樣子，然後說「你們可以回去了」。
可是到了午夜，電車沒有了。
那位叫樋口的女子幫她問了戶並先生，戶並說：「到天亮時，第一班電車開動以
前，你們可以在客廳休息。」
如果叫計程車的話，車資一定很貴──雖然從戶並手中接受了十萬圓的兼職費，
但她實在不想多作無謂的浪費。
何況澤本也在一起……
幾點鐘了？客廳裡面很暗，祥子站起來開門，出到走廊。
馬上就要天亮了。
野上宅十分寂靜。完全想像不到曾經發生過命案之類的可怕事件。是不是做了一
場夢？
夢……澤本的獨奏會，野上本來答應出資的。
事情演變成這樣，當然無可奈何。
說起來，野上益一郎的太太跑到哪兒去了？根本沒見到她。
派對剛開始時，她是在場的。祥子在拉小提琴時已留意到，她喝了許多酒，醉熏
熏的。
可是，發生騷動後就看不到她了。當然，她丈夫被殺，可能受到衝擊暈倒了。
如果跟她商量的話，她肯拿錢出來嗎？就說你丈夫本來答應出錢贊助澤本開獨奏
會……
大概不可能吧。那位太太不可能答應做這種事。人不可貌相，不過可以憑感覺知
道，她不是那種人。
祥子打個寒顫──走廊非常寒冷。
借個廁所用吧。記得是在走廊的盡頭……
在幽暗的走廊盡量不發出聲音往前走著時，傳來水流聲，門打開了。
廁所就在那裡。說不定是澤本，祥子想。
出來的人影似乎沒想到祥子在的樣子，從正面撞過來。
「啊」一聲，想迴避已來不及了。祥子跌個屁股蹲兒。
「對不起。」一把聲音說。「你沒事吧？」
在哪裡聽過的聲音，祥子想。可是碰到屁股，不由埋怨對方的莽撞而呼痛。
「那麼嚴重嗎？我沒想到有人在。」
這是誰的聲音？
對方彎下身來端詳她的臉。
「哦，原來是小提琴家呀。」
那張臉，怎麼看都像是野上益一郎──怎會呢？
被殺的人……不可能出現！
難道是──幽靈？
在覺得害怕以前，應該是太過震驚的說法比較正確吧，祥子「唔」一聲，當場暈
倒。
「那個拉小提琴的女孩？」晴美問。
「對呀。不是有個彈鋼琴伴奏的男子麼？」片山在前座打開記事簿。「呃……他
叫澤本要。聽說水上祥子為了澤本，提出幫他籌措開演奏會的費用。」
「誰告訴你的？」
「戶並。好像是野上先生告訴他的。具體的事由戶並去做的關係。今晚或是昨
晚，派對之後，他準備跟水上祥子詳談的。當然，現在不是談那個的時候了。」
「那個呀。」晴美點點頭。「我聽人說，在畫室裡發生了一件趣事哦。」
「甚麼趣事？」
晴美把畫室的燈熄了，黑暗中，彈鋼琴的男子被女孩責備，強行要他吻她的事說
了一遍。
「你聽誰說的？」
「端菜的樋口江利子。她說剛好當時她在畫室裡。」
「是嗎……」
「為了請人出資開演奏會的事，水上祥子被懷疑跟野上先生上過床哦。」
「假如澤本真的懷疑的話，會不會對野上報復？」
「可是，還沒證實就去殺人嗎？」
「他倆一直待在畫室？」
「不曉得……那樣的派對，即使有人出入也──」
「可是，戶並應該在留意出入的人才是。」片山搖頭。「不可能是他們吧？」
「而且，結果發現是一場誤會而已。」晴美說。
「對嘛──野上也吸取了教訓，大概不敢輕易再對年輕女子冒犯的了……」
聽了片山的話，福爾摩斯的耳朵抽動了幾下，微微睜開愛睏的眼睛。
──人和貓不同，他們是不會吸取教訓的動物。
福爾摩斯彷彿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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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晨光】
也許在道理上講不通，可是祥子在失去知覺時確實想到：「眼前的可能是幽
靈！」
當她醒過來，見到野上在窺望自己時，她立刻察出真相。
「你還活著吧！」
「勉勉強強啦。」野上一本正經地說。「我還以為你死掉了。」
「嚇人一跳……」祥子企圖坐起身來，還是覺得有點頭暈。
「躺著吧。快天亮了。沒有必要趕著回去吧？」野上說。
祥子這才察覺──自己躺在床上。
「這裡是……」
「客人用的睡房。」
「那麼……是野上先生抱我上來的囉。」
「這點氣力還是有的。」野上微笑。
「我……覺得全身乏力。」祥子嘆息，仰視天花板。
「昨晚發生大騷動的緣故。你累了。」
「為何──撒謊？」
「發生命案乃是事實。被殺的是我家的女傭加代。」
「女傭？」
「在我的臥室遇害的。也許兇手以為殺了我，於是放出我死了的消息。」
「那是騙人的。」祥子不由分說。
野上的表情嚴峻起來。「為何騙人？」
「不……抱歉。我不曉得怎麼了。」祥子兩手掩臉。
「說吧──為何說我騙人？」
野上坐到床上，揪住祥子的手脖子拉離她的臉。
「好痛……我只是──這樣想而已。拜託，放開我……」
祥子害怕極了。
剎那間，野上回復平靜的表情。
「對不起。我也有點累啦。」他說。
「……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你是個藝術家。」野上說。「也許你擁有超能力之類的東西。」
祥子一言不發。她怕又再激怒野上。
「──對。」祥子赫然。「我忘了！那個人的事──」
「你的他？」
「嗯，我說澤本……他一定很擔心了。」
她坐起來，準備下床時，野上把小提琴盒拿起來給她看。
「你的樂器在這裡哦。」祥子呆住了。
野上接下去。「澤本君已經回去了。因為你不在，他出到走廊找你。戶並告訴他
說。你已經先回家了。」
「怎會……為甚麼？」
「應該告訴他你在這裡比較好嗎？」
「那個……」
「我不忍心叫醒你。因此先打發澤本回去──別擔心。其後你只要適當地敷衍就
行了。譬如『路上鬧貧血，停下來休息』之類。很簡單吧？」
「可是……我還是回去好了。」祥子站起來。「──我怎麼啦？……頭暈……」
「來，躺下──懂嗎？不要勉強自己。」
一點辦法也沒有。
祥子倒在床上，就這樣閉起眼睛。睜眼時，頭暈仍未鎮止。
有點奇怪……這種事情……
身體仿若漂浮在波浪間。就這樣，祥子被拖進深沉的睡意中。
然後──
野上呼喚她。「喂──你沒事吧？」
是不是很辛苦？祥子深深地呼吸。胸前在上下起伏著。
野上解開她的襯衣鈕扣。
祥子的呼吸逐漸平靜下來，安穩地睡著了。
稍微開啟的脣，就像年幼的嬰孩。
野上用指尖去碰祥子的脣。她的脣微動，彷彿在親吻他的手指。
野上爬上床去──睡著了的祥子，跟剛才的少女仿若另外一個人。
無邪的睡臉。雙頰泛白光，從襯衣露出來的肌膚溫暖而紅潤。
野上深深吸一口氣。
一股熱流湧上心頭──最近遺忘了的某種「記憶」，重新回來了。
必須好好把它捉住──沒有理由的。
是野上的本能下令。叫他接受眼前的東西。
他把自己的臉埋在祥子的胸前。
「結果來說，『神奇貓』怎樣了？」晴美說。
「睡覺吧。」片山打大哈欠。「瞧。福爾摩斯早就睡著啦。」
到了公寓後，石津又開車回去了。
片山等人在派對吃過食物了，現在還不餓。
片山快速沖個花灑浴，換上睡衣時，眼皮已快跌下了。
「明天……叫醒我……」
「今天吧。」晴美說。「真靠不住。」
片山睡覺去了，福爾摩斯也在座墊上香甜地睡去。
「眾人皆睡我獨醒啊。」
晴美有「過人的」精力，那是她以自己為標準來看的事。
她為自己泡了一杯茶。「──假如『神奇貓』潛進屋內的話，碰上那種騷動嘛，
隨時跑得掉啦──哎，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甚麼也不答，只是尾巴動了幾下，好像在嘲笑晴美似的。
「不過……『神奇貓』不是覬覦美術品麼？怎麼甚麼也不偷就撤退了呢？」
即使想偷，也因來了許多警察，所以不可能吧。
──「神奇貓」叫野上信忍打開後門，把她弄暈，綁起來丟進儲物室。
換句話說，「神奇貓」是從外面進來的。然後躲在甚麼地方。
「躲在哪兒呢？」晴美不由脫口而出。福爾摩斯抬起臉來。
「怎麼，你醒啦。」福爾摩斯用惺忪的睡眼望著她，打個哈欠，又睡著了。
「當人是傻瓜！」晴美生氣。
不過──「神奇貓」準備等到甚麼時候？
等到大家睡熟以後？那個很奇怪。
一旦不見了信忍的蹤影時，她的家人一定騷動起來，無法安心入睡。
這些難道「神奇貓」都知道？換句話說，他知道信忍被發現了。
「神奇貓」侵入的事，片山等人之所以知道，當然是信忍說的。
那麼，那樁殺人事件又是甚麼？假如是「神奇貓」幹的話，目的何在？
真的是狙擊野上，失手誤殺了那名女傭？假設從一開始就打算狙擊那名女傭的話
呢？
名叫加代的女子……她是甚麼人物？
「有必要調查一下啦……」
突然晴美被睏意逮住，就這樣趴在飯桌上睡著了。
福爾摩斯倏地抬起臉來，看看晴美，輕輕一嘆，又睡著了……
「──起來。」低語的聲音。「起來看看──可以看到有趣的東西……」
做夢？還是自己說夢囈。
信忍在床上翻個身。然後──突然感覺到有人的動靜。
這是現實。有人在身邊，她想。
她害怕了，不敢張開眼睛──她覺得那裡有張臉在看住她。
冒汗了。不行！張開眼睛吧！
信忍不顧一切地張了眼。
誰也不在。她霍地坐起身來，可是房裡沒有人。
──是夢？
大概是吧。可是，她聽見了，說「可以看到有趣的東西」的聲音……
是他──那傢伙的聲音！
信忍悄悄下了床。
今天是星期一。突然想起了。
請假也無妨。蓋因「父親被殺了」，請假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然，信忍知道父親還活著，以及加代被殺的事。
信忍覺得「當作父親死了」的念頭很有趣，令戶並苦笑不已。
可是，那樣子真的可以捉到那傢伙嗎？
──信忍悄悄打開房門。總覺得有人在那裡。探頭一看，人影全無。
畢竟那是在夢中聽到的聲音麼？
正要把門關上時──卡嚓一聲，其中一道門開了。
嚇了一跳，想關門，卻勝不過想看一看的誘惑。
那道門──不是來客用的睡房嗎？
出來的是──父親。
信忍一直屏息旁觀父親用不穩定的步伐穿過走廊。
父親下樓去了。
信忍鬆一口氣，同時覺得不安。父親的樣子有點奇怪。怪在哪裡，她又說不上
來……
信忍靜靜地出到走廊，走向剛才父親出來的房門。
那是客房。誰留下來過夜呢？
她遲疑著──聽見自己內心在說「不要」的聲音。
可是勝不過好奇心。信忍捉住門鈕，慢慢旋轉。
白色的晨光照進客廳。天還未完全大亮，但已用不著點燈。
有開門的動靜，站在窗旁望著外邊的野上回過頭來。
「──是你。」見到戶並，他如釋重負。
「師傅。你不休息嗎？」戶並有點困惑的樣子。「對身體不好哦。還是稍微─
─」
「我睡了一會。」野上打斷他。「我沒關係。對了，好子呢？」
「鎮靜劑發揮效用，她一直在睡。」戶並說。「江利子在身邊陪著她。」
「是嗎──對不起，連樋口君也麻煩到了。」
「沒有的事──」戶並說著，徐徐走到客廳中央。「不過，師傅。師母她……」
「她不會殺人的。」
「我也這樣想。可是，我想片山也知道了，師傅在庇護師母的事。」
野上把身體沉在沙發上。
「這樣下去，他大概以為是好子刺死加代的吧──不能置之不理。」
「所以不能做假口供──」
「好子沒殺人！這樣可以了吧。」野上用強硬的語氣說。「問題是那個小偷。」
「如此騷亂，大概不是偷畫的時候吧。」戶並說。「他跑啦。」
「唔……總覺得有點洩氣的感覺。」
「那種事算了──對了，今早播出師傅去世的新聞，來了好多弔問客。」
「幫我拒絕。反正都是來盡情面罷了。」他揮揮手。「更重要的──」
野上說到一半，望望門口，吃了一驚。
「信忍，這麼早就起來啦。」
睡衣打扮的信忍，直直走上前來。
「那個人哭了。」她說。
「甚麼？」
「在派對上拉小提琴的那個女人。」
野上臉色一變。「你不須要知道甚麼。」
「我看到了！」信忍抖著聲音。「她裸著身體在哭泣哦。」
戶並盯著信忍說：「信忍小姐，總而言之──」
「別管我！」她尖聲頂撞。「我能做甚麼──誰叫我是這個人的女兒！」
「信忍──」
「不管我做甚麼，你都不會生氣的吧！」
拋下那句話，信忍奔出客廳。
對調的，江利子出現。
「發生甚麼事？」她說。「信忍小姐好像哭了。」
「待會再談。」戶並搖搖頭。
「太太──她叫老師去一趟。」
聽了江利子的話，野上緩緩轉過頭來。
「她醒了？」
「嗯。她說有甚麼話想跟你說。」
野上站起來，無言地走出客廳。
「怎麼啦？」江利子走過來。戶並搖搖頭，甚麼也不說。
天亮了。客廳逐漸溫暖起來，而房間的氣氛卻冷颼颼的，而且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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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報應】
信忍從沒想過，隨心所欲是如此沒趣的一回事。
她以為是更輕鬆的、愉快的、自由的才對。朋友們都去學校了，在唸甚麼用處也
沒有的勞什子書時，她一個人溜課出來玩。
──以前，信忍就喜歡這樣子「違反道德規範」，四處游蕩的過日子。
可是──沒意思。
不應該是這樣的……
信忍從漢堡包店的二樓呆呆地眺望外面，在心中不停地重複著不應該是這樣的句
子。
坐立不安──她不認為自己想去學校，卻又不曉得要做甚麼好。
她用手轉動著幾乎空了的可樂杯，同時把一個充滿諷刺的問題拋給自己：怎會為
這種事反抗父親？
她對父親的所作所為憤怒，認為絕對不可饒恕，可是老實說一句，她不知道怎樣
做才能懲罰他。
穿著可愛制服的店員走上二樓。
「野上信忍小姐──在不在？」她喊。
嗄？她在喊誰？
還有別人叫野上信忍的名字嗎？可是，她是信步走進這間店的，怎麼可能……
「野上小姐嗎？你的電話。」
人家這樣說了，總不能不接聽。
「是。對不起。」
信忍站起來，走下樓去。
在收銀處拿起話筒。
「──喂？」
「在這種地方幹甚麼呀？」一把愉快的聲音。
這把聲音！是那傢伙！
「知道我是誰嗎？」
「當然！卑鄙無恥的人！」
有點邏怒於人的味道。
「喂喂，別對我發脾氣嘛。」「神奇貓」說。
「你怎知道我在這裡──」信忍說到一半止住。「當然知道啦，你在跟蹤我
吧。」
「我擔心你呀。你是不是想離家出走？一看就知道了。」
「何不亮相？甚麼也不敢偷的大盜！」信忍反脣相稽。
「你這麼有朝氣，太好了！」「神奇貓」笑了。
「有甚麼好笑！你騙人！」
信忍不由大聲說出來，連忙環顧店內。
「喂，慢著慢著──我懂了。你以為是我做的吧？揍你，把你綁著扔進櫥櫃
裡。」
「除你還有誰？」
「有人。那不是我。」
「可是──」
「你有見到對方的臉，聽到聲音嗎？」
他這樣說時，信忍無言以對。
「可是……我依你所說的去開門了。」信忍堅持自己的意見。
「你比約定的時間遲很多吧？」
「因為……我很忙嘛。」
「我知道你提不起勁。確實，假如沒甚麼的話，我會在那個地方等到天亮。可
是，巡視庭院的保安員來了，我不得不藏起身影。」
「你說甚麼？」信忍用力握好話筒。「剛才你說甚麼？」
「你明白了吧。」
「即是說……打暈我，殺了加代的，都不是你囉？」
「當然。」「神奇貓」堂堂正正地說。
「那麼……」
「我也不曉得是誰做的。」
「──真的？」
「信我吧。那種傢伙，從一開始就準備殺人的了。」
「你是說，你不是『那種傢伙』？」
「要不然我會這樣子跟你談話，暗中照顧你嗎？」
「神奇貓」的說法含有說服力──不，應該說是信忍的心中願意相信他才對。
「我信你好了。」信忍說。「不過，告訴我一件事。」
「甚麼呢？」
「你有叫醒我嗎？」
「──甚麼意思？」
「算了。」
畢竟那是做夢吧？夢中，「神奇貓」的聲音叫醒她，讓她知道父親所做的事……
「哎，助我一臂之力。」信忍說。
「助你？」
「對。我想你幫我一個忙。」
「幫甚麼？」
「偷出我父親的畫。」信忍說。
「嗚呼，大騷動啦。」向井說。
「別管新聞界。」野上益一郎說。
「戶並在東奔西跑哦。因為電視台啦雜誌等都說要做老師的追悼特輯，光是那種
策劃就有好幾十個了。」
「追悼？」野上苦笑。「等於在做最後一單生意啦。」
畫室回復平時的寧靜。
「──好大啊。」野上說。
「甚麼？」
「這個畫室。第一次有這般寬敞的感覺。」
野上兩手交差地放在身後，慢慢走到畫室深處。
「師傅──」
「好想真的就這樣死去，消失在人間不知處！」
「你沒事吧！是不是疲倦了？」
「疲倦……當然。只要活著，任誰都會疲倦。可是，那種疲倦會產生甚麼東西，
跟僅僅消失於虛無是不同的。」
野上回過頭來。
「我怎麼啦？」
向井用淡淡的表情說：「先生是一個人。」
野上笑了一下，那個笑法含有取笑自己的意思。
畫室裡，仍然掛著「亞當與夏娃」的入選作品。塚田的「兩個夏娃」不消說，其
他還有戶並的作品，以及那幅「離奇之作」，栗原的「被革職的亞當與夏娃」。
「──我的畫，總有一天被甚麼人超越。」野上說。「到時，我的角色便結束
了。」
「先生來日方長哪。」向井說。「傳出先生去世的消息時，你知道怎麼樣？先生
的作品漲了三倍的價值！」
「無聊！那些僅是收藏家在等候漲價的作品而已。」
「可是，高價的畫也有社會評價的。」
「那點我也明白。」野上聳聳肩。「不過，跟我年輕時不一樣了。那樣不能挑動
我作畫的意念。」
「卻能挑動人賣畫的意念。」向井說。「那名得獎畫家塚田，他的作風很特殊，
現在很少這種人了。」
「是嗎？」野上點點頭。「你在負責處理他的畫吧。盡可能幫他賣貴一點。創作
的人，應該經驗一下作品賣得貴的好處。否則他一滿足就完了。」
「原來如此。」向井頗有深意地。「先生，今天連哲學家也羞愧哦。」
「別取笑我了。拿走畫以後，我是個甚麼也不留下的人。」
野上說著時，樋口江利子走進畫室。
「老師。片山先生來了。」
「是嗎──請他進到這裡來。」野上說。
「我要走開嗎？」向井問。
「不，你留下來。因為我是幽靈。」野上一本正經地說。
江利子先上客廳，把片山帶下來──加代被殺後，江利子自然而然地繼承了她的
工作。
「嗨，刑警先生。」野上說。「查到甚麼了嗎？」
見到栗原的畫還掛在那裡，片山不由移開視線。
「目前還沒有……」片山覺得有點自卑地說。「今天是為──加代小姐的事而
來。」
「嗯。兇手做了一件殘忍的事──聽說她無親無故的。」野上說。
他甚至忘了加代的姓。確實，十幾年來只叫她「加代」，忘記也許是當然的。
「加代小姐姓『溝田』。溝田加代──她是在金澤出生的。」片山看記事簿。
「她和母親二人出到東京找生活。後來母親去世了，加代小姐才開始來這裡做事
的。」
「──她是那個名字的嗎？」向井說。「這人心眼兒快，蠻機智的。」
不知何故，野上沉默不語。
片山機靈地問：「──是否想到甚麼？」
「不……肯定她是姓『溝田』嗎？」
「嗯。」
「哦……沒聽過。不過，聽你一說，又像想起甚麼似的。」
說完，野上轉眼去看「兩個夏娃」那幅畫。
「我想見見尊夫人。」片山說。「務必讓我知道內情的好。」
野上遲疑片刻後，對江利子說：
「樋口君。你去問問內子，說刑警先生有話想問她。」
「是。」
「啊，等等。」野上喊住江利子。「戶並在不在？」
「他出去了，馬上就回來。」
「回來的話替我轉告，說我準備再開一次派對。」
所有人都浮現不解的表情。
「老師，甚麼意思？」江利子問。
「就是那個意思。派對的派對。」野上望著「兩個夏娃」。「難得得獎了，卻變
得如此荒謬。我想再祝福他們一次──何況，我還活著的事必須公諸於世。」
「可是……幾時呢？」
「愈快愈好。明天吧。」
「──是。」
「替我轉告戶並，集合跟上次同樣的臉孔。」
「同樣的……全部人嗎？」
「盡量全體──有空的人都要來齊。」
「遵命。」
江利子正要走開時，野上補充說：
「那兩個拉小提琴和鋼琴的也要請來。」
江利子回頭想說甚麼，野上重複：「懂嗎？請那兩個人彈回同樣的曲子。」
「知道了。」
江利子快步走上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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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反應】
「再開一次派對？」栗原說。「那是甚麼意思？」
不要問我好不好？片山想。又不是我開派對。
「野上先生這樣說的。」片山把事實轉告。「他說希望同樣的成員能夠出席。」
說到這裡，片山赫然。「當然，服裝不需要相同。」
片山不想再看穿白色燕尾服的上司。
「不必評選會了嗎？」
「只開派對而已。當然，評選委員都會來吧。」
栗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沉思。
「──唔，野上先生總不能永遠死下去。從那裡洩漏消息之前，還是親自公佈的
好。」他點點頭。「他還說了甚麼？」
「好像把一切交給我們處理。他還擔心會成為科長的責任哪。」
「是嗎？真是個有器量的人。」栗原似乎很感動的樣子。「對了……片山，你有
幫我問嗎？」
栗原曾經囑咐，叫他問問看，別人對他的畫有些甚麼看法。
「呃……那個──那幅作品，明天派對的期間，也會公開展示……」
除此以外，他不曉得說些甚麼好。而栗原已感激莫名，喜不自禁了。
「怎樣？科長，要不要事前公佈事實？」
「不，在派對席上公佈吧。若是事前公佈的話，必須召開記者招待會才行。怎樣
說明他當作自己死去的事？在派對上，野上先生突然出現──這樣更有效。你不覺得
嗎？」
片山也覺得有道理。以栗原來說，那是少有的理性決定。
「好吧。那就這樣轉達了。我會事先告訴戶並的。」
片山覺得有點不安──他不認為，野上是單憑「對不起塚田」的理由，這才特地
重開一次派對的。
而且，提出說當作自己被殺的也是野上本人。為何突然表示要「公佈真相」呢？
「──見到野上夫人了嗎？」栗原問。
「沒有。問過了，她本人說怎麼也不想說的樣子。」
「唔……你怎樣想？」
「不曉得──重點可能是，被殺的人是溝田加代。」
「甚麼意思？」
「即是說──不是認錯人，而是可能本來加代就被狙擊的意思。」
栗原默默地點頭。不曉得他是同意，抑或表示他明白片山想說而沒說出來的意
思。
「片山兄，你找我嗎？」石津走過來。
「嗯。明天，野上先生的家又要開派對。你準備一下吧。」
「嗄？」
片山詳細說明內情。
「那麼……跟上次一樣會有許多食物招待客人嗎？」石津說。
「對了，這次可能真的出現啦──『神奇貓』。」片山說。同時在內心補充說：
「希望他把那幅『被革職的亞當與夏娃』偷走就好了……」
玄關的門鐘響起，久美子以為父母親回來了。
「來啦！歡迎回家！」
她奔過去，打開玄關的門。
「啊！」站在眼前的是戶並。
「抱歉。我一心以為是爸爸……請進！」久美子連忙退到一邊。
「不，馬上就說完的。」
「可是在這種地方──請進來吧。不是那種大房子。」
戶並依言走進屋裡，等候久美子端茶出來之前，隨意環視室內。
「──好房子。」
「嗄？這種破房子好？」久美子笑了。「請用茶。」
「謝謝──不是建築物本身。房子是舊的……這屋裡面的空氣很好。」
「這樣說真叫人開心。」
被戶並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久美子有點難為情。
「──我臉上黏著甚麼？」
「抱歉抱歉。我時常想，當模特兒的人，以及作品中的姿影，究竟哪一個比較有
魅力。」
「那個肯定了的。以那幅畫來說，是畫中人更出色的多。」
「是嗎？」
「雖然我是模特兒，但作畫的是我父親嘛。」
戶並一直注視久美子。
「不，那幅畫把你裡面的東西牽引出來了。」
「信忍小姐也是嗎？」
戶並微笑。
「我的情形，應該說是信忍小姐自薦當模特兒的善意，被我表現在畫上吧。」
頓了一會，久美子說：「你……知道了吧？」
「你是師傅的孩子的事？嗯，畫信忍小姐時，我就覺得，她和那幅候選作品中的
少女好相似了。」
「我甚麼感覺也沒有。」久美子說。「一個從未見過的人，突然有人說他是我父
親，我是接受不來的。」
「我知道。那是你的優點所在。」
「不過──令我在意的是，信忍小姐知不知道。」
戶並想了一下。
「她是個聰慧的女孩，不可能不去想的，不過，她也可以把疑問收藏在心裡。」
「了不起。」
「不，你們很相似。不是外表，而是內涵。你們一定可以融洽相處的。」
「可是──我們活在不同的世界。」久美子笑說。
那個笑聲十分爽朗。
「對對對，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
聽了戶並的話，久美子大吃一驚。
「──又要開派對？」
「嗯。只要你們出席，就會明白內情的……怎麼說都好，如果你父親不出席的
話，派對就沒有意義了。當然，你和你母親也請務必出席才好。」
「那個……那種晚裝，我不能再穿第二次了呀。太難為情了。」
「普通服裝就可以了。拜託啦。請務必出席。」戶並提醒她。
「──是。」久美子點點頭。
「好極了！那麼，明晚七點鐘，我派車子來接你們。」
「知道。」
見到戶並站起來，久美子說：「要回去了嗎？爸爸媽媽快要回來了。」
「我還有許多地方要去。」戶並一面穿鞋一面說。「那麼，等你們啦。」
「是。」
戶並走了以後，久美子馬上開始翻箱倒篋地在自己的衣櫥裡亂扒……
不管怎樣普通都好，總不能穿平常的衣服去見人。
穿甚麼呢？麻煩來了。
──廿分鐘以後，塚田和有貴子回來了。
「我們回來啦。」
話一說完，有貴子呆住了。
久美子的衣服散落滿地，連踏足的地方也沒有。
「我以為是小偷闖空宅哪。」
聽了久美子的話，有貴子說。看住丈夫。
「──好怪的事情。」
「唔……總不能不去吧。」塚田側側頭。「已經不能穿燕尾禮服啦。」
「媽也要去哦。」
有貴子慢吞吞地坐下來。「老公。」
「甚麼？」
「野上先生，他還活著哦。」
「你說甚麼？」
「一定是。那個人不會那麼容易死掉的。」
久美子知道，自己也有那種感覺。
野上還活著──可是，他為甚麼要再開一次派對？
打開玄關的門，水上祥子說聲：「我回來啦。」
把小提琴盒擺在門口高起的地方時，發現有一雙男性的鞋。
客人？少有的事。
「──這樣可以拿去印刷了吧。」
那把聲音，使祥子呆立不動。
「咦，好快哪。」澤本要說。「戶並先生來了。」
「嗯……你好。」祥子向戶並輕輕致意。
「他說明天還要再演奏喎。」
祥子懷疑自己聽錯了。
「──怎麼可能。」
「不，是真的。」戶並說。「明天晚上。跟上次一樣。」
「那是認真的──」
說到一半，祥子打住了。
「剛才在商量演奏節目表的事。」澤本給她看一張複印的紙。「你覺得怎樣？法
國音樂帶到後半場。雖然也彈『蕭邦』，在前半場就結束它。」
──野上出資的演奏會，澤本原本是如此的不願意。
然而現在澤本非常熱衷。
當然，是因祥子一再說服他的關係。可是現在……
祥子一個人留在野上宅的事，以及其後發生的事，澤本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知道
野上還活著。
祥子飛快地瀏覽了一下那張節目表。
「不錯呀。」她說。「把第二和第三首曲子對調更好。比持續長調的曲子好多
了。」
「嗯──你說得也對。那麼，把這個和那個調換一下吧。」
澤本做了記號，交給戶並。
「好的。以後的事交給我辦──對了，關於照片的事，上次那張拍得不太好。」
「是朋友幫我拍的。」
「外行人嘛，不行。還是請專業的拍好了。明天，舉行派對期間，如果時間配合
得到的話。」
「好的。」
「那麼，告辭啦──明晚，七點鐘，恭候大駕。」
戶並準備回去時，祥子突然說：「我有東西要買。我出去一下。」
她和戶並一起出到外面。
「──怎麼回事？」祥子說。
「你生氣是當然的。」戶並邊走邊說。「不過，那個跟明天的事無關。一天而
已，請你忘掉那件事好嗎？」
「好有性格的人！」祥子大笑。「野上先生，他在想些甚麼？」
「他也很痛苦的。」
「當然啦！他應該坐牢的。」祥子說。「可是──我怕被澤本知道，所以沒這樣
做。」
「我明白的──明天，你們來吧。」戶並重複地說。「再見。」
他快步離去。
已經完全入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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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當晚】
「辛苦你啦。」
聲音此起彼落，應接不暇。
「──這次畫得不錯。」
有些客人只會講同樣的話。
「用色方面還差一點點……」
似乎話中有話。
各種各樣的批評都有。
信忍看看腕錶──再過三十分鐘就不得不走了。
這是一間小小的畫廊，卻廣為美術愛好者所知。
「──信忍小姐，很不容易哪。」
對於這樣說話的人，信忍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信忍小姐，好哇。有其父必有其女。」
長輩所說的話，叫她最開心。
「──謝謝大家。」
送走一名朋友後，信忍舒一口氣。
該走了。
一到明天，又有大騷動了。
這時，「喵……」的一聲。
咦？剛才的聲音是……
她驚訝地望向門口，但見福爾摩斯呱嗒呱嗒地走來。
「福爾摩斯……啊，晴美姐姐。」信忍的臉紅了。「你怎會來這兒的？」
「戶並先生告訴我的。」晴美說。「真了不起。」
「是他！今晚派對時，我要踢他一腳！」信忍大怒。
「有啥關係？」晴美笑了。「戶並先生說，以畫家的眼光來看，也是相當不錯的
作品哪。」
「都是『畫匠』的種類！」信忍說，不過不含惡意也是事實。
「──這個畫廊的主持人每年舉辦兩次新人的作品展。我是其中一個……」
「好棒啊。」
晴美和福爾摩斯，直接站在信忍的畫前。
「家族」──跟主題不一致的，那幅畫很荒涼，沒有人影。
「家族在哪裡？」晴美率直地問。
「這是在我心裡的『家族』的形象。」
「沒有人麼？」
「在角落上……影子而已。」
確實，仔細一看時，框外有個小小的人影探出頭來。
「──對畫的事，我不曉得怎樣讚美──」晴美說。「不過我想，起碼你有用畫
的技巧把自己想說的話表達出來的才能。」
「謝謝！」信忍鬆一口氣。「外行人的意見我最愛聽了。」
「──派對的事，怎樣？」
「嗯。我會去。晴美姐姐你們──」
「一起去如何？」
「嗯。」信忍點點頭。「馬上就走？」
「就這麼辦。哥哥他們已經先去了。」
晴美和福爾摩斯站在畫廊外面，等候信忍收拾東西出來。
十分鐘左右，信忍出來了。
「晴美姐姐，你來一下──」她一臉嚴肅。
「怎麼啦？」
「剛才我到裡頭去跟人談話……」
回到畫廊中，走到信忍的畫前。
「──有人貼上去的。」信忍說。
在「家族」的畫下面，貼了一張「已售」的標韱。
寫著「已售．『神奇貓』先生」。
「廚房由我負責。」樋口江利子說。「因為加代已經不在了。」
「辛苦你啦。」
片山窺望一下廚房。已經有四個人在忙著幹活。
「跟上次的人選不同哪。」
「嗯。大家都覺得有點害怕的。」江利子說。「因為兇器是從這裡帶出去的菜
刀。」
「不是沒道理。」
「我們盡量不用菜刀了。」
江利子顯得幹勁十足的樣子。
「拜託啦。」
「方便的話，我來幫幫忙。」石津說。
「你幫忙吃就好了。」
片山把石津拉出去，回到客廳。
戶並走過來，咚地癱坐在沙發上。
「終於召集了！主要的客人都到齊啦！」
「很不容易哪。」片山說。
「沒法子呀。」戶並說。「那位老師，甚麼都要照自己的意思去做的關係。」
「今天的目的是甚麼？」片山問。
「不曉得──片山，上次甚麼也偷不到，今晚一定來的。」
「你說『神奇貓』？──怎樣呢？他是真心要偷這裡的畫嗎？」
「也許師傅很單純。他只是想嚇大家一跳，讓大知道他還活著而已。」
「光是為了那個就開派對？」
「藝術家嘛，就是這副怪脾氣！」戶並說。
小提琴的旋律。鋼琴的輕快伴奏。
畫室彷彿回到了比賽的夜晚，充滿熱鬧的對話和碰杯的響聲。
片山出到客廳。
「時間快到了。」他對戶並說。
「嗯。」戶並的注意力轉向二樓。「師傅大概在預備中吧。」
「但願只是一場觸動人心的演出。」
「可不是。」戶並見到塚田久美子。「嗨，你來啦。」
「遲到了──爸爸花時間打扮嘛。」久美子轉向後面，招招手說：「快點快
點！」
久美子是可愛的洋裝打扮，塚田以蘇格蘭呢夾克的姿態出現。
「來，到畫室去。」戶並催促。「太太呢？」
「噢，一起的呀。大概──上廁所吧。」
「爸爸，你先去。我等媽媽。」久美子說。
「好吧。哎，今天好像又有比賽的感覺，心裡不平靜哪。」塚田笑說。
敲敲門，果然有應聲說：「請。」
有貴子打開房門。
「──你來啦。」野上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我就想到你會來。」
「我就想到你還沒死。」有貴子頂撞。
野上笑了。
「你不覺得我是人嗎？」
「也許吧。你曾說過，藝術家不是人做的。」
「我說過那些話嗎？」
「忘了？」有貴子站在門口。
「那孩子呢？」
「你說久美子？她在下面。」
「是嗎……信忍的情緒很低落。如果她肯陪她就不勝感激了。」
野上在鏡子前面修整衣裝。
「究竟你在想甚麼？」
「我裝死的事？有各種苦衷的。」他愉快地笑了。「──有貴子。」
「甚麼？」
「依你來看，也許我不是人。不過，我也老了。」
「那──」
「讓我擁抱你一次。」
見有貴子的表情僵硬。野上連忙補充說：「不不。不是想非禮你。只是把你擁在
懷裡而已──可以嗎？」
「為了甚麼？」
「我想回憶從前。」野上平靜地說。「──如何？」
有貴子慢吞吞地走上前來。
「──只是抱一抱哦。」
「謝謝！」
野上走向有貴子，靜靜地把她環抱在懷。
有貴子靜止不動──
「謝謝。」野上離身。「想起來啦，就是這種感覺。」
「先生……」有貴子目不轉睛地盯住野上的臉。「你是不是想死？」
仿若被攻其不備般，野上立刻笑了。
「我是已經死去的鬼魂啦。怎能再死一次？」
「你是真心的。你準備死去，這才舉行今晚的派對。不是嗎？請告訴我！」
有貴子捉住野上的手腕，緊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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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復活】
「錯了？」信忍說。「我錯了嗎？」
信忍望著鏡中表情陰沉的自己。畫畫的人，對表情的變化──即使是自己的臉─
─是非常敏感的。
「也許我錯了。可是，無法饒恕啊，父親那種過份的做法。他不曉得那樣做會如
何傷害一個女孩的心。必須給他一點沉痛的教訓。那是捏造的哦。反正他會長命百歲
的。」
信忍的談話對象，是一隻不可能給她答覆的三色貓。
不知何時，福爾摩斯坐在信忍的房門口。信忍讓牠入內，換上派對洋裝。
「比晚裝樸素，不過給人比較成熟的感覺，是不？」
她骨碌地轉了一圈，福爾摩斯歪歪脖子，喵地叫一聲，往上抬起頭來。
不是往上看，而是露出喉嚨給信忍看。
「哦，對了──胸前太單調啦。」
她從首飾盒取出項鏈，掛在脖子上。的確很合適，脖子一帶頓時明朗起來。
不可思議的貓。好像真的了解人的心情。
「你很時髦哦。」信忍說。「時間差不多了吧。」
福爾摩斯轉向門口，短促地叫一聲。
「誰？」信忍走過去開門。「啊！」
站在那裡的是塚田久美子。
然後──兩人啞然互相對望。
「好意外。」信忍說，拿起久美子的手腕。「你來！」
她把久美子拉到房中，並肩站在鏡前。
完全是巧合，她們皆穿著相似的一件頭洋裝。當然，信忍的是高價的訂製品，久
美子的是現成的服裝。
價錢是信忍的貴幾倍吧，可是顏色、設計都很相似。只是，久美子沒戴項鏈而
已。
「哎，戴上這個吧！」
信忍從自己的首飾盒拿出一條項鏈，繞到久美子身後，替她扣好。
「怎樣？很適合哦。」
「可是……」
「有啥關係？我們就像雙胞胎一樣！」
並肩而站，信忍的手繞到久美子的肩上。
「你不願意像我？」
「不。」
她知道她想說甚麼。
「你幾月生？」信忍問。
「五月。」
「我是八月。那麼，你是姐姐──姐姐！」
「噢！妹妹！」
兩人笑著抱在一起。
然後，信忍嘆息。「不愧是姐姐。」
「甚麼？」
「胸部比我大呀。」
「別說古怪的話！」
久美子臉紅了，垂下頭去。
「不過……因為是獨生女，我好高興。」
「我也是。」久美子說。「爸爸也知道了。不過，我的父親只有爸爸一個。」
「說得好。我家的爸爸，根本不能說是父親。」
「他果然活著呀。」
「他是怪物，不會死的。」信忍說。
「哈啾！」野上打個大噴嚏。「──有人在講我的壞話。」
「誰呢？」
「太多了，不曉得。」野上笑。
有貴子有點悲傷地說：「請答我！」
「哎，聽我說。」野上在椅子坐下。「對藝術家而言，幾時死不是大不了的問
題。我只關心一件事，即是自己的作品可以留存到甚麼時候。」
「可是，除了是藝術家以外，你是丈夫，也是父親。」
野上意外地說：「你肯這樣接納我？」
「恨你的人很多。相對地，愛你的人也不少。所以，不能玩弄死亡啊！」有貴子
說。「玩弄死亡，等於玩弄生命。」
野上突然站在鏡子前面。
「我害怕。」他說。「我對過去自己所犯的罪，一點也不擺在心上。甚至，我在
品嘗犯罪的樂趣。即使下地獄，我也根本不怕。」
野上看向有貴子。
「舉辦『亞當與夏娃』比賽，乃是我本身的構想。」
「因為你自己被逐出伊甸園？」
「失樂園嘛──即使被逐，我還想賴著不走。可是……我並不是那麼堅強的
人。」
「你也不是壞人啊。沒有你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壞。」
聽了有貴子的話，野上笑了一下。
「也許。我只不過是個平凡的男人。」野上的手搭住有貴子的肩。「謝謝。託你
的福，整個人舒爽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接受積極的意思啊。」野上笑了。
傳來叩門聲──有貴子趕去開門。戶並站在那裡。
見到有貴子，他並沒有意外的樣子。
「師傅。派對預備好了。」
「嗯。一切依照原定計劃嗎？」
「是。不過，即使知道師傅活著，表示驚訝的人可能不多哦。」
「無聊──不如穿上猩猩金剛的毛公仔去如何？」
有貴子忍住笑意，鞠躬說：「那麼，我下去了。」
留下戶並和野上談話。
有貴子出到走廊，關上門往樓梯走時，聽見貓叫聲。
「咦──久美子。」
有貴子回過頭來，見到三色貓，還有宛若孿生姊妹般手牽手走過來的兩人。
「媽。」久美子說。「我的新妹妹哦。」
「你把信忍小姐……好失禮呀。」
「沒有的事。」信忍說。「我們決定每個禮拜一定見一次面。啊？」
「嗯。」久美子點頭。「不過，媽，將來也有可能替我添個真的妹妹或弟弟
吧？」
「別取笑父母啦。」有貴子苦笑。「來，下去吧！」
──畫室再度進入派對的鬧哄哄中。
「唷，福爾摩斯，你上哪兒去啦？」晴美發現福爾摩斯，一把抱起牠。
另一方面，片山在不安的感覺中等候栗原的到來。
並非擔心他不來。他知道他肯定會來。問題是今天他會不會又以白色燕尾禮服亮
相……
石津在派對會場中來回巡視著，順便（？）把食物放進碟子裡，一下子就擺平
掉。
「刑警先生──請多多指教。」向井過來對片山說。
「你猜會有事發生嗎？」
「不曉得……對我來說，最要緊的是製造使畫的價值上升的話題。只要自己不死
的話。」向井用清晰的語調說。
向井拿著酒杯混進客人之間後，晴美抱著福爾摩斯走過來。
「好討厭的人。」她望望向井消失的方向。「他才不管藝術不藝術。只要把畫賣
得貴就可以了。」
片山也不敢說他喜歡向井。可是，確實那種男人也是必要的。否則，所有畫家都
必須逐個逐個地跟大眾交涉來賣自己的畫了。
「──戶並。」
見到戶並出現，片山揚揚手。戶並急急走過來說：
「馬上就下來。沒有奏軍樂，他似乎頗不滿哪。」
不可思議的人──片山覺得，藝術家都是不可理喻的人物。
栗原也是不可理喻的上司，但還不到野上的地步。
「──片山兄！」剛剛上去客廳的石津又跑回來，有點慌裡慌張的。
「怎麼啦？」
「栗原科長在上面。」
「終於來了嗎？」戶並說。「師傅馬上就下來了，請栗原先生早點下來──」
片山發現可能有事會發生。
「我去迎接他。」
「我想那樣比較好。」石津點點頭。
片山連忙從畫室出到客廳。
「我還有點把持不定咧。」傳來栗原愉快的聲音。「參加派對嘛，必須穿上跟派
對相稱的打扮。你說是嗎？」
「嗯，你說得對。」
樋口江利子手裡端著托盤說：「非常相稱。」
栗原發現片山。
「喂，怎樣？野上先生在畫室嗎？」
「不……還沒有。」片山說。
「是嗎？幸好趕得及。」
「哦……」
察覺片山的表情有異，栗原俯視自己身上的鮮紅色外套和白色長褲的禮服，問
道：
「這個太花俏了嗎？」
「不……蝶型領帶稍微素色了點，正好。」
唯一順眼的是灰色的蝶型領帶。片山是帶著調侃的意味說的。
「是？這個呀，其實很講究哦。」栗原很開心地說。「你看。」
他捉住蝶型領帶，翻過來給他看。
「裡面也能用。是雙面的咧。」
眼前出現的是金色的刺眼蝶型領帶。片山嚇得差點休克……
「如此一來，只好希望野上先生早點亮相啦。」片山說。
「不然就把科長找個地方關起來。」
「沒法子。」晴美安慰他。「而且，看慣了，也不怎麼糟糕啦。」
「野上先生好遲呀。」片山有點擔心。
「片山先生。」樋口江利子走過來。「野上先生說要找栗原先生去一下。」
「找科長？他是很顯眼的。」片山環視畫室。「──奇怪，不見人影。」
一問才知道，栗原上去上面上廁所去了。
畫室裡也有廁所，但人多，也許直接上去比較快吧。
片山和晴美上去客廳。
「喵。」
「福爾摩斯，怎麼啦？」
福爾摩斯表示快跟我來的樣子，邊跑邊回頭。
「好像有事。」
晴美和片山在福爾摩斯後面走著時，栗原從走廊盡頭的廁所出現。脫下了那件紅
色的外套。
「科長──」片山正想說甚麼時，栗原踉蹌了一下，嚇得連忙扶住。「怎麼
啦？」
「我不行了。」
栗原跐溜跐溜地從片山的手溜下去，坐倒在地上。
「是不是喝大多了？不行啊，科長明明酒性不好的。」
「不……我的燕尾禮服……」
「你說外套？那件紅色的？」
「嗯。被人偷了。」
「偷了……在哪兒被偷的？」
「我上廁所，怕水濺濕了嘛，於是脫下來掛在鉤子上──洗了手想穿上時，沒
啦。」
片山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來。
「沒關係。大概有人覺得好玩才拿走的。一定找到的啦。」
他愉快地拍拍栗原的肩膀。
「對了。野上先生好像叫你哦。」
「這種打扮怎能去？」栗原堅持。「這是美學意識的問題哦！」
「那麼，我去找他好了，請科長留在這邊。」
當然，他並不打算去找。
──片山等人回到客廳。
「有人相當醒目哪。」
「這樣說，他太可憐啦。」晴美苦笑。「咦，福爾摩斯，怎麼啦？」
福爾摩斯坐在客廳的門口，一直朝著二樓方向仰視。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槍聲】
「辛苦你們啦。」戶並說。「野上先生下來時，請再演奏一次。在那以前請用餐
好了。」
「是。」祥子嘆息。
「結束時，我會把今天的酬勞付給你們的。」
「對不起。」
澤本已經開始吃了。
「──好快呀。」
「肚子餓了嘛。」澤本猛然大吃。
祥子的心情開朗不起來。
想起被野上佔有的事，當然爾。可是，她總不能拒絕他為澤本的演奏會拿出費用
的事。
她當然不想見野上。戶並應該會實際地行動，一旦演奏會成功的話，澤本會有像
樣的事務所，再也不必求人幫忙了……
祥子幻想著那種日子的到來，到時自己也不拉小提琴了，可以專心地做澤本的妻
子。
「澤本先生，電話。」江利子拿著手提電話走過來。
澤本嚇一跳。
「找我嗎？」
「嗯，野上先生的。」
祥子停止進食。澤本把碟子放在桌面，接過電話。
「──喂？」
周圍太嘈雜的緣故，澤本移往稍微安靜的角落。祥子在意著，卻又有點顧忌而不
敢跟在他身邊，繼續慢慢進食。
談不久，澤本回來了，又開始吃。
甚麼也沒說。祥子有點不安。
「──哎，找你有甚麼事？」
「沒啥大不了的。」
「哦……你向他道謝了嗎？」
「當然。唔，這焗意粉好吃。」
「對呀。好想帶回去吃哪。」
「沒有必要吧。隨時可以吃到的。」
祥子盯住澤本。
「甚麼意思？」
「為了你，野上先生隨時可以請客呀。」
祥子放下筷子。
「──他究竟說了甚麼？」
「野上先生說呀，『今晚也要借一下你的她』囉。他說『派對結束以後，你一個
人先回去』。」
「那種話──」
「是事實吧？我就覺得你的樣子有古怪。」
「我──」
「那天你不是一個人先回家的吧。交換條件是幫我出演奏會的費用。」
「那個……」
「我明白的。你做了他的女人，可以享受榮華富貴，而我，成為成功的鋼琴家。
兩全其美，大家都有好處。不是很好嗎？」
「你是說真心話？」
「當然啦。你也是真心的吧，跟他在一起。」
「不是！」
「不必客氣了。我已經豁出去啦。」
澤本繼續進食。
祥子踉蹌著離開餐桌。
出到客廳，祥子飛快地望向廚房──許多人忙碌地走進走出。
她走到廚房去。
「對不起，給我一杯水。」她喊。
「那邊的杯子是乾淨的，請隨意。」
有人答腔，背向她轉向洗碗槽。
祥子悄悄打量那些幹活的人，然後把眼睛停留在一把用來切三文治的刀上。
「謝謝。」
祥子道了謝，走出廚房。
遇到江利子匆匆走進來。
「咦，祥子小姐。」
「剛才我去要了一杯水──」
「哦。」
祥子快步回到走廊，然後往樓梯走上去。
「──知道。」戶並放下客廳的內線電話。「終於下來啦。」
「野上先生嗎？」
片山從畫室走上來換氣休息。
「嗯。我們下去等他吧。」
「我在這裡看他好了。」片山說。
客廳裡沒有其他人的動靜。片山出奇地坐立不安。
好像有事會發生的感覺。卻又猜不到是甚麼……
樓梯傳來緩慢的跫音。
片山出走廊一看──呆住了。
野上益一郎下來了。那件鮮紅色的外套，肯定是栗原的沒錯。
「野上先生……那件外套──」
「啊，這個呀。本來我是穿普通西裝下來的，來到樓梯那邊時，看到這個掉在地
上。很矚目，覺得不錯，所以換上了。」
似乎得意洋洋的樣子。
「哦……是嗎？」
在片山眼中看來「低級品味」的東西，也許適合藝術家的口味。
「好了，都預備好了嗎？」
「戶並應該在等著了。」
「那就走吧。」他點點頭。
這時，塚田久美子走過來。
「跑到哪兒去了呢？」
然後見到野上，她赫然止步。
「──你是有貴子君的女兒吧。」野上說。
「是。」
「有個好母親，你很幸福。」
「是……」
久美子的眼睛一直跟野上互相凝望。
當然，彼此知道對方是誰。
「你見到信忍了嗎？」
「嗯──我正在找她。」久美子回頭說。「剛才她帶我到處參觀房子，突然不見
了。」
「不要緊。那孩子不用擔心。來，到派對會場去吧。」野上催促。
「可是……」
久美子有點戰戰兢兢地接住野上伸出來的手。
「走吧。」野上開心地說。
片山慢慢跟在兩人後面走。
野上的背影，突然看起來蒼老了許多──為甚麼？
畫室之中，戶並扯高嗓子說：
「各位，靜一靜──謝謝大家賞臉光臨。為了追憶老師，今晚這個派對，我們邀
請了一位特別的嘉賓。」
鋼琴響起──「展覽會之畫」的「散步道」的主題音樂。
適合畫家派對的音樂。
畫室的燈熄了。然後，從客廳射進來的亮光中，久美子握住野上的手走下來……
可是，因為黑影的緣故，起初大部份人都歪著腦袋不知是誰。
然後，來到樓梯中央時，啪地燈亮了。
眾人啞然──也有人表示恍然。
「驚動大家了。」戶並說。「先生的復活！」
掌聲響起。終於全體大鼓掌。
這時，槍聲作響。砰──短促的、乾涸的爆裂聲。
野上站不穩──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片山從客廳看下來，見到野上即將滾下樓梯的情形，大叫一聲：「石津！」
石津衝上樓梯。久美子緊緊捉住野上的手。
石津及時扶住野上的身體。
「片山兄！」
「扶他到客廳的沙發上！叫救護車！」
石津把野上抱上樓梯，讓他躺在沙發上後，片山替他脫去外套。
「他的脅旁──」石津看看自己沾了血的手。
「嗯。旁腹中槍了吧！」
「怎麼啦？」栗原奔過來。
「科長，野上先生中槍了！」
「怎會這樣！這不是我的外套嗎？」
栗原發現「新大陸」。
「──先生。」江利子跑上前來。「剛剛叫了救護車。」
「已經……太遲啦。」野上用沙啞的聲音說。
「沒事的。沒有打中要害。救得了。」栗原鼓勵他。
「我已經活夠啦。」野上點一點頭。「江利子……」
「是──」
「戶並……」
「他在擺平下面的混亂。」
「是嗎……讓他做吧。他有那種才幹的。」
「脫了外套吧。」
片山留意不動到野上的身體，繼續替他脫掉紅色的外套。
「這個……」
見到從外套滴落的血時，片山瞠目。
「那麼嚴重嗎？」
「衣服是紅色的，所以沒察覺！出血好厲害！必須止血才行！」
「讓我來做。」江利子挺上前。
片山突然想到了。兇徒是從畫室方面開槍的嗎？可是，賓客如此眾多，怎麼做到
的？
客廳方面，有片山在看守。
那樣的情形下，兇徒根本無處下手。可是現實裡，野上真的中槍了。
「哥哥。」晴美。「有味道！」
「嗯？」片山抬起頭來。「──燒焦的味道哦。」
「不可能是……」
片山轉向石津說：「你去證實一下！怕有萬一。」
「去哪證實？」
「就是叫你去呀！」
「原來如此。」石津大表欽佩。
然後──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客人們陸陸續續地從地下的畫室跑上來。
「發生甚麼事？」栗原瞪大了眼。
「火災啊！」有人喊。
「火災？」
片山連忙奔向畫室的樓梯，可是客人們爭先恐後地衝上來，他下不去。
「──師傅呢？」戶並跑了上來。
「正在等救護車。怎麼回事？」
「不曉得。有煙冒出來了。還有糊焦味兒──但沒有火的跡象。」
「總之，讓客人出去吧。雖然在搜查上有麻煩，也沒奈何了。」
「知道。我來引導他們出玄關吧！」
戶並大聲指引說：「往玄關走！請往右邊走！」
客人都離開後，片山下到畫室。
果然有輕煙飄著，以及糊焦味。可是，若是火災的話，不會如此輕描淡寫的。
「喵。」從某處傳來福爾摩斯的叫聲。
「福爾摩斯！你在哪兒？」
正在東張西望時，福爾摩斯從冒煙的地方走過來。
好像嘴裡銜著甚麼。
「甚麼東西？」
片山蹲下去看，是一塊燒焦的黑布。
冒煙的關係，大概廁所也燒得很厲害吧。
可是，為甚麼？
石津下來了，片山叫他去看廁所，自己過去環視畫室的每個角落。
福爾摩斯往鋼琴方向走去，馬上回來。這次牠嘴裡銜著的是小提琴的弓。
「你想演奏嗎？」片山把弓拿在手裡。「說起來，不見那女孩哪。」
她叫水上祥子吧？剛才野上下去畫室時，只有鋼琴在演奏。明明是二人合奏的。
片山拿著弓，稍微沉思起來。
石津回來了。
「沒問題。廁所已經化成灰啦。」
引起火災騷動，難道她逃命去了？抑或……
片山上到客廳時，江利子正在幫野上的上半身捆繃帶。晴美也在幫忙。
「哥哥。」晴美說。「野上先生堅持說，這是開槍打的傷口哪。」
「當事人說的，應該沒錯了。」
「是子彈弄傷的。」野上說。
「野上先生──福爾摩斯把這個銜來給我。」片山出示小提琴的弓。「那叫水上
祥子的女孩，她在哪兒？」
野上移開眼睛，說：
「我不知道。」
「請把真相告訴我。」
「真相？」野上飛快地看片山一眼。「假如知道真相的話，你們會丟下我置之不
理的。」
然後──客廳的門口傳來啜泣聲。
「是你。」片山說。
水上祥子拭淚，接過片山手中的弓。
「──我刺了野上先生。」她說。「野上先生也不止血……」
「因此他才穿上紅色外套的啊。他不想讓人察覺他流血了。」
「然後他叫我把紙袋吹脹，砰地敲破它，使之聽起來像槍聲。」
「算了。」野上說。「她是正當防衛。因我想侵犯她，所以她刺我。她的當然權
利，不是嗎？」
「不是。」祥子停止哭泣。「的確，上次派對之後，野上先生侵犯了我。我覺得
不能饒恕他。不過，今天不一樣。我不會逃避自己所做的事。」
野上苦笑著。
「這不是年輕人樹立老年人的時代。」他說。「──我要使那叫澤本的放棄她。
那男的不適合這女孩。於是我用稍微粗暴的做法通知他，因而激怒了她。」
「我想有一天我也會知道的。」祥子說。「不過，請讓澤本開他的演奏會吧。」
「我知道。」野上說。「那是你的優點。」
「噢，警笛聲。」晴美說。「我出去看看。」
她出到走廊時大喊：「哥哥！」
「怎麼啦？」
片山也出到走廊，立刻呆住。
他以為是剛才畫室冒煙而已。可是──
「二樓有火！」晴美喊。
「甚麼？」野上忘了傷勢，站起來。
「不能動啊。」江利子連忙阻止。
「二樓──好子在上面！」
樓梯上面已隱隱約約地看見火光。
「石津！把野上先生帶去外面！」
片山正想衝上樓梯之際，不知何時上了去的福爾摩斯，從樓梯口探臉出來。
片山衝上去時，好子在信忍和久美子的攙扶下，嗆咳著走出房間來。
火勢包圍了二樓。
「快！晴美，把太太扶出外面！」
「交給我辦！」
「你們也出去吧。」片山催促。
信忍說：「是媽媽自己縱火的──她想尋死……」
「知道了。待會再說。」
野上在等好子。
「來，一起出去吧。」他上前擁抱好子。
「老公……」
「我不會遺棄你的。」
「可是……」
「你說向井的事？他先把我的畫吊高價錢，準備偷出去賣，所以誘惑你的。」
「你都知道了？」
「當然。有關男女之間的事，我比誰都清楚。」
這時，戶並跑過來。
「師傅！快走吧！」
「是你嗎？來，大家出去吧。消防車趕不及了。」
「師傅，請等等！我去把畫搬出來。」
「慢著！」野上喊住戶並。「除了我的畫以外，其他的才搬！」
「師傅！」
「我的畫不用搬了。懂嗎？」
「可是──」
「照我吩咐的去做！」野上說。「那是為你好。」
戶並一直盯住野上，終於往畫室奔去。
「石津，幫個忙。」片山說。
不過，片山遲疑著，栗原的畫應不應該搬出來……
沒多久，整幢房子被火圍困住。
「先生，請早點上救護車吧！」栗原為難地說。
野上一直注視燃燒著的房子，一動也不動。救護車的隊員不耐煩地埋怨說：
「這不是計程車！不能等太久哦！」
「老師……」有貴子走到野上身邊。
「好好看吧！我的樂園的末日。」
「老師……」
「這樣就好──過去我太任性，必須一次過受到懲罰。」
「你說甚麼呀？」有貴子問。
「被殺的加代，她知道了好子和向井的事。好子和她起爭執，殺了她……」野上
搖搖頭。「我不曉得加代的姓氏。大概是她故意不提，或者使用別姓吧──她原來是
我的私生女。」
「老師的──」
「聽到她姓溝田時我才曉得。那是罕有的姓，所以她才隱瞞的吧。她知道我是父
親，這才來我家做事的。」野上嘆息。「加代一定是想報復一個拋棄她母親和自己的
男人。這次她抓住機會，企圖威脅好子……是我不好。」
這時，戶並氣喘喘地跑過來。
「師傅，你沒事吧？」
「畫呢？」
「我依你的吩咐，只將塚田先生、栗原先生等人的畫搬出來。不過……」戶並望
著燒毀了的房子。「幸好為了派對的緣故，大部份作品已從畫室移出，但有好幾幅化
成灰啦。」
「沒關係。」
「可是──」
「是你帶出去的吧。」
戶並吃了一驚。
「你說甚麼呀？」
「你已經不必留在我這兒了。」野上說。「無須借用『神奇貓』的名義，你已足
夠資格成為畫家了。」
所有人沉默──包括片山等人。
「師傅……那種玩笑太過份啦。」戶並說。
「暫時就這麼辦。總之，你被革職了。去吧！」
戶並默然，快步離去。
「──向井是真正的黑手。」野上說。「他要脫售偷來的畫，比偷畫更困難。是
向井叫戶並那樣做的吧！」
「假的……」信忍呆然。
「片山先生。」野上說。「請你放過戶並吧。」
「嗄？」
「因為他是我的兒子。」野上望著戶並的背影說。
熾天使書城
【尾聲】
根本想像不到這裡是病房。
「這簡直是畫室嘛。」片山說。
「喵。」福爾摩斯叫。
「嗨，歡迎歡迎。」野上面向畫布。「醫生只准我一天作畫一小時，好囉唆
的。」
「說的也是。」片山笑說。
晴美看看那幅作品，說：
「唷，好明朗的畫呀。」
「不錯──我不應該躲在地下畫室作畫的。美麗的自然在外面，多好哇。」
明亮的草原上，裸體的家族在嬉戲。
溫馨又平靜的作品。
「戶並失蹤了。」片山隨後說。「向井認了罪。」
「是嗎？他不應該把一張畫標價高到幾千萬或幾億的。那些只是顏料的混合而
已。」野上說。「從今以後，我要從第一步重新做起。」
「戶並知道他是你的兒子嗎？」
「他的畫的觸筆跟我的很像。是他自己故意畫得不同的吧。見到時，我心中一
亮。再仔細觀看他的臉，發現他跟我以前的女人很像。」
「犯罪的因果啊。」晴美說。
「對。因此我被逐出樂園了。」野上點點頭。「人生總有一天要清帳的。」
「來日方長哪。」
「是呀──有好子在，我不能丟下她死去。」野上慢吞吞地站起來。「這裡採光
很好。在新房子蓋好以前，我會住在這裡。」
看來他搞錯了，以為這是租來的房子。
「這是科長叫我帶來的。」片山把水果籃擺在桌上。「他說改天再來探望你。」
「替我問候他。」
「他又興致勃勃地開始畫畫了。」
野上笑了。
「畫畫是了解自己的最佳渠道。別太擔心，不久他就會厭煩的。」
片山聽了才安心（？）。
──片山等人出到走廊。
「他那麼健康，有點寂寞吧。」晴美說。「不過，憑他的生命力，如果到處再生
孩子的話也真麻煩就是了。」
「嗨。」
見到信忍走過來，片山揚揚手。
「片山先生！」從學校回來的信忍呱嗒呱嗒跑過來。「噢！不行！這裡是醫院
哪。」
「你還是那麼活潑有朝氣。」
「找到戶並了嗎？他居然是『神奇貓』甚麼的，真難以置信。他還跟我談過話
哪！」
「他以前受過演員的訓練，也當過配音員。他能發出好幾種不同的聲音哦。」
「是嗎？而且，他是我哥哥！」信忍搖搖頭。「突然出現了好多兄弟姊妹！」
「那麼，再見啦。」
「對對對──哎，你們幫忙勸一勸老爸爸好不好？」
「勸他甚麼？」
「他一見到漂亮的護士就提出說『讓我畫你的裸體畫』。我好難為情哪！」
──信忍走進病房後，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說：
「看來不必擔心他啦。」
「喵。」福爾摩斯也表示同意。
二人一貓往醫院的玄關直直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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